诗集卷二十五九十八首

译书叹 只以为才华高才会不被容纳，没才华也会坠入险恶的机关之中。回首市井朝廷，早已成为陈迹；日月催促人变成老翁。仗马只贪恋三 品料，云中的大鹏正驾驭九天之风。今天我有一件喜事，你知道吗？我挑得一处烟雾笼罩的水汀，放下了钓筒。夜间兴致 夜里走出茅屋，亲自打开门闩；一根乌藤杖和我相伴，彼此都孤单伶仃。清凉的月亮吐出光晕，笼罩千丈；老树移动树影，足以覆盖一庭。隔着水浦传来 夜宿鸟儿的鸣叫，檐边开合之间，数只流萤忽明忽暗。放翁把千百年来的人都当作朋友，不取梁鸿，便取管宁。闲暇中颇觉自在，戏写此诗给客人看 头发还一半乌黑，脸色常常红润；年老而健壮，大概没有人能比得上放翁。烹煮野味中的八珍，邀请父老来吃；烧煮穷尽四和，陪伴孩子们。剪裁纱料新做簪 花帽，请求竹子，宽宽地编成养鹤的笼子。巢父、许由和夔、龙，究竟谁才是真正的贤者？请你下结论时不要匆忙。新凉之夜坐着有所作 老夫本来任凭命运，自在而无所拘束；对于做官显贵，确实从未有过一念贪求。闲适得像坐在长满苔藓的石矶上垂钓的老翁，淡泊得像结束参禅、住在乡村院落里的僧人。砚台屏风突兀如蓬 蓬山上的积雪，书案上点着一盏青荧的莲勺灯。幼子可怜，贪恋夜里的功课；我告诉他，按照旧规矩来就行，不必再增加。荷花二首 风露清冷，青天映在水面上，水气生凉；我随即把野船移过去，承受那清香。尚且嫌“翠盖红妆”这样的说法不够，何况人们还说它像六郎。又一首 南浦清秋、露水寒冷的时候，凋落的红花片片飘零，已经足以令人悲伤。若让真正有眼力的高人来看，风吹折、霜枯槁的样子，反而更加奇特。醉中作 做官游历三十年，举步行动也要看别人的脸色。因为爱酒被长官斥骂，靠近花木又惹丞相恼怒。如今湖山到了手中，风月才开始与自身相关。少 吐露一些胸中的气愤，任凭白发重新增多。题写在书斋墙壁上 我平生喜欢萧散自在，到了老年更厌恶奔波劳碌。三千顷镜湖之上，从未有过这样快乐的事。早晨打开一卷书，傍晚拿起一杯酒。病 病消除后觉得身体轻快，光着脚自己踩踏藕田。这才知道造物主也有意眷顾我，并未抛弃衰老朽弱的我。今晚月色格外美好，出门呼唤邻家的老翁。老将二首 回想从前东都发生战事，夜里传来白绢诏书，起用西方的军队。功名无缘，身体却空自留着；还指着金疮谈说当年作战的事情。又一首 经历百战从西边归来，改换姓名；在湖城击筑悲歌，醉酒度日。把貂裘换成金鸦嘴，隐居南山种药，等待太平。白发 疾病侵袭壮年，头发反而担心来不及变白。偶然依靠针灸砭石的功效，寄居世间，成了长久的旅客。乘车将近七十岁，霜雪般的白发纷纷布满头巾。耳 目虽然已经衰退，却还没有与世人隔绝。到千顷湖中洗涤帽缨，在五亩住宅中安度晚年。用粗布缝制长衫，走向东边的岸边，又走过南边的道路。小雨 百谷害怕秋日的烈阳，常常担心滋润它们的雨水吝啬。伟大的上天多么仁慈，细密的小雨如期而来。水边的苹草洲还没有涨水，种药的田垄泥土却先得到滋润。新 凉意生在葛衣之间，衰老疲惫的身体也稍稍振作起来。秋日郊居八首 山雨蒙蒙，水色像鸭头一样青绿；溪边云层细薄，天空像鱼鳞一样。幽静地寻游，自己也笑本来无事可做；手持羽扇，拄着筇枝，登上钓船。又一首 一路唱着歌，拖着手杖走到新塘；即使是银阙瑶台，也没有这里凉爽。万里秋风吹来，菰菜已经老了；满川明月下，稻花散发清香。又一首 秋日里留连在乡野老人的家中，红色的船上摆着朵鲊和鱼肉片，灿烂如花。已经煮好了藟散真珠米，又点上丁坑白雪茶。又一首 车荡的邻居照例送来鱼，我面对这四腮鲈鱼馋得流口水。北窗雨后，凉意如水；不知道能不能消受得先生我一醉。又一首 今年看来斟酌着是个丰年，社日临近，孩子们高兴得几乎要发狂。村里的老人半醉半醒，家家门口都在掠取神钱。又一首 鱼咸满了缶，酒也新酿成了；处处有吴歌从田垄头响起。贵客已经随着新来的大雁到达，晚熟的禾稻还等着薄霜之后收割。又一首 孩子们在邻居家读冬学，喧闹不已；我这个坐在案前的愚拙儒生却自得其乐。教完乡村的书便关门睡觉，一年到头都不出面见人。又一首 两位老人家的儿女早已议定婚姻，酒席上摆着羊腔，喜色焕然一新。不让交情隔绝生死，世代交好本来就应当像朱陈两家。七月十七日大雨，天气极其凉爽 吴中七月暑热还没有消退，口渴的乌鸦呀呀乱叫，井里也没有水。炎官守护着暑热，丝毫不肯收敛；树梢上哪里敢盼望秋风吹起。老天爷这位老手也 难道会降不下雨吗？大雨来时，乌云像崩坏的山。瓦沟中水声淙淙，仿佛万根银竹；变化只在片刻之间。老夫在北窗下挑灯，山童夜归时 泥水已经没过脚踝。草根下的蟋蟀为什么这样忙？夹衣还没有赎回，心中仍然慨叹激愤。雨中作 山雨时时急骤，溪流日日增涨。湿苔沿着昏暗的墙壁蔓延，腐朽的瓦片从倾斜的屋檐掉落。年老了哪里容得我退却，狂兴一来却不容易医治。泥 水太深，村路断绝；烟雾笼罩的树木间，露出一面青色酒帘。秋兴三首 上天让我这个幽居之人尽情放纵，醉后睡去，再也没有客人来妨碍。墨色蛟龙似的墨在剡藤纸上飞舞，光滑的纸面上；苍翠的砚石磨成的墨，散发官焙茶的香气。年老虽已深，身体 却更加健壮；清秋将过一半，白日仍然显得漫长。关起门来不要说全无事情，刚刚又忙完了移栽花木的一番事。又一首 蓬蒿丛生的门巷断绝了来往，清静的夜里还有谁与我相对吟唱？蟋蟀独自知道秋令来得早，芭蕉正好承受着密集的雨声。

译祖传的产业留下了 丰富的书籍，以玩世不恭的神态醉得满脸通红。像这样痴顽，你能理解吗？一点也不让它损伤天然的和气。又一首 老头子虽然贫穷，却不可小看；风流情致仍在小小的茅堂中。葡萄纹锦覆盖着古老的桐树孙枝，用鹦鹉螺杯斟饮玉瀣般的香酒。千点荷叶的声响先 预报下雨，一林竹影还剩下几分凉意。秋天一到便有令人欣喜的地方，新种的莼菜丝已经布满池塘。雨夜独坐南堂 老夫眼睛昏暗，牙齿稀疏；不到七十岁，却也已经六十多了。故交将尽，还有谁可以相娱？只能独坐，默默诵读《小年书》。北风日夜吹 着急雨，空荡的村庄泥深难行，茅屋也被打湿。凤凰只有见到德行才会来栖集，真可怜，飞萤却只能勉强闪耀。夜里不能入睡，又呼唤点灯起身坐着，戏作此诗 吴中秋季过半，暑气还没有退去；今年雨多，竟然这样凉。药鼎发出微光，陪伴着孤寂；三更时分，袖手听着啼声。喜晴 久雨之后，群蛙日夜鸣叫；天气放晴，江郊一片明丽，真令人快乐。草书已经悟到屋漏壁穿的道理，作诗也不必再悲叹风把茅屋卷走。唤妇晴鸠在 荒废的园圃中鸣叫，归林的鹘鸟正在补筑危巢。泥土干了，我也想来访客人，只是还没有空闲写信来扩大绝交之意。枕上 守着书读得眼睛将要昏暗，投身枕上便豁然明白。孩子们告诫彼此不要拖着鞋走，说：“老翁正在睡觉。”哪里知道我拥着破旧的衣被，眼睛明亮得像寒水中的孤鱼。少 年时曾笑老人，如今这件事正好还到自己身上。两鬓白发萧萧，忽然已经七十年。岂只是老态显现出来，已经觉察到衰弱和疾病缠身。白天尚且喜欢 清静，何况此时清冷的长夜将尽。这里面的妙处几乎难以言说，就在睡与不睡之间。新建南门 砍掉荆棘、移动门的位置，并没有花费钱财；远处有无数青碧而险峻的好山。病弱糊涂的我实在可笑，竟然反穿狐裘，已经三十年了。寄给成汉卿将军 燕颔将军远游万里，遇到山溪美景便停留下来。听说你在南岳度过残夏，难道还会想起北平抵御盛秋吗？你已经凭丹 药换骨成仙，而我正衰老多病，白雪般的头发覆盖头顶。禅房中也有新的功业，百万魔军一战便可收服。病中卧床 病卧东斋，懒得穿衣起身；这些年来确实与世俗相违。横林中蛀蚀的树叶最先感觉到秋意，另一处水浦上骄纵的云彩到了黄昏也不肯归去。岁月只能交付给 酒杯，江山终究属于垂钓的石矶。邻翁一夜之间便成为古人，更加相信人生七十岁是稀少的。晚晴 今年秋天阴天很多，实在还无法判断丰收还是歉收。云彩时时出现一片，又落下几点雨。傍晚天气转晴，十分稳定；天空碧蓝，仿佛染成。微 风吹过林梢，斜阳照在山坳。农家修筑晒谷场完毕，竭尽劳力忙着收拾。贪睡的我实在惭愧，白天常常关着斋门。秋雨初晴有所感触 炎热的阳光威势尚存，寒雨萧萧地为它解围。野外百虫鸣叫，仿佛各自在诉说；万片树叶离开枝柯，终于安然归去。用菰菜做羹，珍贵得 无价；钓上来的鲂鱼强健得仿佛要飞。闲散的官吏有什么功劳，不过是沾得一饱；高卧时仍听着捣洗秋衣的声音。独自饮酒 性情怪异奇特，却不知自我惩戒；到了晚年，胸中仍然意气纵横。即使没有清歌劝酒，也不需要大杯船来助兴；酒一到愁绪旁边，酒量自然就增加了。小筑 在湖边建一座小屋，避开世俗的喧嚣；这些年在这里过着箪食瓢饮的生活。虽不是隐士居住的子午谷，却哪里会有愧于诗人隐居的丁卯桥？门庭冷落，连罗雀都无妨，没有俗客来访；沿着云边石阶，有归来的樵夫。诗兴和酒兴常常相伴相连，足以笑看旁人说这里寂寥。给儿子看 文章能够使人的精神脱胎换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诀窍；学习只要穷究根源，自然就不会疑惑。直到牙齿稀疏、头发秃白，才领悟到这些；你们的父亲明白道理实在太晚，令人可怜。新晴 连绵的雨已经带来凄冷，雨后初晴却还缺少暖意。庄稼收割后，平野显得开阔；树叶凋落，远山显得更多。清晨的菜畦土壤湿润，夜里织机发出梭子投掷的声音。时 逢清平、年成好的时候，我哪里敢感叹岁月蹉跎。早晨起来坐在南堂，书中所见触发感想 林木池塘占尽了上天赐予的深幽，一间茅屋轻胜万户侯。淡淡的断云时而散开，时而聚合；纤细的微雨落下又收住。奇峰像千枚螺角一样在拂晓并立，远处的水面在秋日里平铺如一匹白绢。眼前满是作诗的材料，可我已经老了；笔端无力，本来就应该停笔休息。壬子年八月癸卯日大风雨拔起树木、吹飞瓦片，整夜不能入睡 我过去乘船渡江，只因贪图痛快；船尾挂着六十幅蒲帆。猛烈的风把船吹到马当祠，船身在汹涌波涛中蜿蜒起伏，仿佛出没飞舞。船夫吓得变色，急忙 放倒桅杆；大家一同上到芦湾，遥望马当祠下拜。风云使白昼昏暗，性命令人忧惧，哪里还有心思问柴米蔬菜。船身颠危，幸免葬身鱼腹；直到今天仍常怀着“不要站在高堂边”的戒惧。哪里知道风雨还有这样的夜晚，屋子破漏，窗户鸣响，纷纷呈现出百般怪状。简直怀疑屋外就是长江，九死一生后哪还能再来一次？端正衣襟默默坐着，慢慢思考，忠诚守信本来可以抵挡丧败。鬼神即使凶恶，法术也有穷尽；席卷大地、震破山岳，不过是一声叹息。明早拄杖看晴云，今夜这场惊心动魄又算什么。鬼神即使凶恶，法术也有穷尽；席卷大地、震破山岳，不过是一声叹息。明早拄杖看晴云，今夜 令人惊心动魄的事情又会在哪里呢。秋雨不停，排遣烦闷 放翁忧愁地坐在茅斋里，泥水遍布，连村子也无法通行。夜夜从湿润的星象占测下雨的征候，时时有老树送来秋天的声响。小诗随写随录，兼用 行草书写；薄酒刚刚酿成，不论清酒浊酒都可以。自身和世事正如水中的浮萍，完全没有根基，却也能够生长。用短 使用短处并不一定就是痴愚，喜爱闲适倒确实奇特。贫穷时才觉出饭菜的香，年老时尤其懂得睡眠的滋味。空闲的田畦里种药，留下僧人安静地对弈。余 下的年岁还有多少？舍弃这些生活，又想到哪里去呢。照镜子有所感触 牙齿像破旧的木屐，鬓发已经如丝；到了七十岁，哪里敢期望自己还能长久。看尽世事，早就应该写进鬼籍；勉强作出笑脸，哪里还再去求取山中的资财。穿绯色官衫、荫及子弟，超过了 当初的期望；身穿下泽车回乡，却辜负了圣上的时运。回头看，跌入沟中本来就是命运；不必深谋细算，去玩弄那些巧妙的弹丸。哭悼径山策老 高耸的龙门令万名僧人倾倒，轻快地只着一双芒鞋又向西方而去。尘土侵染了白拂，绳床也已冷落；露水滴在青松上，卯塔已经建成。遥想你再次归来也不会 第四次进入（此地），还应当相见，共话三生之缘。放翁实在是修行功力大为不足，免不了要承受人间生离死别的悲伤。松风 半山腰的松风把我从睡梦中吹醒，起身看山间明月，倚着竹杖而立。满地纵横都是如虬龙般的松影，全是当年我亲手栽下的树。醉歌 佛像优昙花一样，时隔很久才出现一次，老妇为什么偏偏厌恶见佛？山自古以来就存在于天地之间，愚公想要移山，实在可笑。把他的书烧掉，把他的房屋 拆掉，难道就真的能够把佛扫除吗？你有孙子，孙子又有儿子，山终究还是高峻地存在着，你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床头有酒足以抵御霜风，诗写成了，老人的豪气仍然像彩虹一样。八万四千种颠倒妄想，都同你一起交付给醉梦之中。秋夜读书有感 鬓发焦枯脱秃，牙齿也稀疏了；年老多病，仍在灯前没有废弃读书。书卷中的光阴还能归我所有，人世间的声名利禄早已把它忘掉。困居穷山，藏拙自守，还嫌自己的学问浅薄；吃粗饭来支撑羸弱的身体，也不愿多求。雨露怎么能够滋润枯朽之木？故交白白地替我费心吹嘘。泸州乱 高寺坡前火光照彻天空，南定楼下鲜血流成河。属官横尸在地，太守也死了；到处街巷都布满森然的刀戈。泸州雄踞西南边地，平安的烽火夜夜传来。哪里知道祸患像毒疮一样已经从内部溃烂，徒然倚仗城墙筑得坚如铁壁。自古守卫边疆要靠人的威望，即使有奸诈的谋略，气势也会先行丧失。如今死去的这些人究竟是为了谁？直到死去，他们的姓名也无人知晓。东邻修筑房舍，我和孩子们去拜访，在那里稍作停留 不要羡慕那高大深广的宅第，穷人自古以来就喜爱自己的茅屋。茅草屋顶新修得洁净，有什么可欠缺的呢？邻里之间相互往来，所以并不疏远。坛中的酱香气芬芳，盘中 的早兔鲜美；臼中捣好的腌菜味道浓厚，正好配寒日里的鱼脍。年成丰收，每天都有携酒畅饮的兴致；从今以后，家里的乘车之事也不再记挂一件。夜坐 瘦削的身骨倚着蒲团，在灯前独自看着自己的影子。心境清静，便能独自度过长夜；酒喝完了，却害怕新添的寒意。病虎般的身体减了精气神，饥饿的大雁折损了羽翼。

译到了晚年境遇，实在值得自我嘲笑和怜悯，却还打算请求担任祠官。西邻也新修了住处，我又和孩子们到他那里去 竹屋茅檐间烟火微弱，长声歌唱彼此应和，背着禾苗归来。贫困居处幸而还可以支撑早晚生活，世间的事情何曾有过什么是非可言。新长出的畦中蔬菜经过 昨夜的雨水，半开的篱边木槿映弄着斜阳。老翁的年纪大略和我相当，依依不舍地遮拦挽留，不要苦苦违背他的心意。有个方士经过门前，说我的寿命可以达到九十岁 我的形体像鹤一样瘦，又像松树一样枯槁，何况新霜已经落满鬓发胡须。醉时像个住在家中的狂道士，愚钝得像不识字的老农夫。哪里敢说万里封侯的事情，只问纵情文章是否能进入你的口中。方士说我可以像伏生那样长寿，遇到时势仍然能够诵读唐虞的典籍。晚眺 秋日晚间的闲愁抵得上浓酒，试着寻找高处，倚着枯竹杖。云归山中时带来几点雨，树叶落下，又增添了一座山峰。鸣雁在沙滩边惊动 了过客的船橹，行走的僧人在烟霭中辨认楼上的钟声。这里的诗意无穷无尽，哪怕十个人传抄，也怕抄写不完。秋日焚香读书戏作 世间的事情无缘无故地自行纠缠纷乱，放翁倚着几案面对香炉。好官有什么可遗憾的，不过是输给了玄保；奇异的文字还须交给子云。婆律香一铢便能敌得过一国，水沉香满满一把还不止一斤。关起门来，不要奇怪我常常整日不出，不是高人就不让他听见。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提笔作歌 我从前学习作诗没有什么成就，残存的一点本领也免不了向别人乞求。力量衰弱、气势馁败，自己心里明白；妄图取得虚名，面上也感到惭愧。四十岁时从军，驻扎在 南郑，军中的酣宴一连持续了许多夜晚。打球场修筑得一千步长，检阅马匹，马厩里排列着三万匹马。华灯下纵情赌博，声音充满楼阁；宝钗簪发的美人艳舞，光彩照亮席面。琵琶弦声急促，如冰雹纷乱；羯鼓手击奏均匀，如风雨迅疾。作诗的奥妙忽然显现在眼前，屈原、贾谊仿佛历历在目。天机织成的云锦在我手中，剪裁的妙处并不在刀尺。世间本来并不缺少才俊，只是稍有不合，便与天地相隔。放翁即使老死，也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只是广陵散失传绝响，仍然令人惋惜。（本句承接上句） 上书请求再次任职冲佑 六尺长的虬曲藤杖，九寸高的方形帽子。人世间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便寄情山水以自得。耳边听到陶渊明的声音，想起自己当年头发还没有干枯。他的高尚品格令人不敢作揖相见，不知不觉七十岁已经到了。明亮的窗前放置经龛，幽深的房室里安置炼丹灶。虽然说已逼近迟暮之年，却足以保全平昔的志趣。悠然之间万般念头全都空了，畅快得像河水卷走尘垢。请替我向幔亭山的云致意，我将前去拜受“散人”的称号。秋晚岁登戏作二首 水位下降，露出沙滩的痕迹；天空高远，野外的气息肃杀。油刚压出的饼香，韭菜新腌成的齑菜鲜美。裘衣葛衣都抵挡着风霜，住在简陋茅屋中兼有醉梦。菊 花香满满地握在手中，姑且可以把自己比作陶潜。又一首 漫无边际的荞麦铺展成一片白，累累的橘子染成一片黄。不必说痴人般的肚子已经吃饱，醉魂也已经感到芳香。拖着手杖在歌声中行走，丢下书本倦卧在枕边。轩车显贵的生活虽然已经结束，终究还是惭愧于吃了官家的粮仓。（本句承接上句） 舟中眺望禹祠、兰亭诸山 船桨吱呀作响，划出烟霭笼罩的渡口；我醉醺醺地倚在船篷边，岸上裹着头巾。探访禹穴，惭愧于自己旧日的学问；在涂山执玉行礼，仿佛记得前身的经历。云压低了，荒野湖泽间传来新雁的叫声；露水打湿芳洲，老去的白苹仍在水边。王羲之去世以来将近千年，我眼前仿佛又见到他的清纯真实。夜观严光祠碑有感 我从前经过钓台，陡峭的岩石插入清碧的江水。登堂拜见严子陵，捧取江水来祭献秋菊。你看他眉宇间的神情，哪里容得下荣辱。在雒阳遇到故人，醉酒后脚踩在他的腹部。书生常有这样的事情，却竟然使世俗之人惊骇。即使让他稍作停留，也终究不是从前的文叔。平生鄙陋的范晔，琐碎小事有什么值得记载。怎么才能得到太史公，让他用精妙的言语写下这高尚的行迹。闲趣 洗净铜禫陌上的尘土，这一生长久做个水云间的人。即使家业更加贫困，仍然供得起酒；只要没有死去，年华便全都属于自己。关起门来，能听见棋子噼啪作响；卷起帘子，面对嶙峋的山色。那些贵人尽管谈论林间之事，向东行的路上又有谁能岸然戴着头巾。（本句承接上句） 壬子九日登山小酌 老人心中多感慨，惊觉又到了佳节；病弱的身体正适合寒冷，欣喜于薄霜初降。玉脍和齑菜中橙子还青，彩猫糕上的菊花刚刚泛黄。几年来白白辜负了登高的兴致，哪里还能重新寻得落帽的狂态。浅浅饮酒容易醒来，直到傍晚才回去；又只得支着枕头独自焚香。舍北眺望水乡风物，戏作绝句 西风吹来，沙滩边的轻鸥矫健飞翔；落日映照桥边，钓船系在那里。请把这一幅景色交给画工，作为团扇的画稿：青林红树，满川都是秋色。新糊竹屏，做成暖阁 我的相貌本来就像瘦弱迂腐的寒酸儒生，何况疾病又乘我衰残之时侵来。鹁姑叫声急促，雨正要下；乌舅树的叶子红了，天气已经寒冷。封姨和青女交相作祸，竹君却生出怜悯之意。小孩子只喜欢夜里炉火通红，老夫更爱清晨窗户透亮。蜗牛背着自己的屋子也能自容，这难道还不足以支撑过穷困的冬天吗？已经胜过在三间屋檐下伸钵乞食。不要羡慕那封地万户的显贵，（句末承接上句，原文未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户〕 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我曾在墙间题写小词 偶然又来了一次，园子却已经换了主人；刻在石上的小词读来令人惆怅 枫叶刚刚染红，槲叶已经变黄。河阳般的愁鬓害怕新霜，面对林亭感念旧事，只能空自回首。黄泉路上又能托谁诉说断肠之苦？残破墙壁上醉后题写的字，已被蒙蒙尘土覆盖。断云幽梦中的往事茫然无绪；近年来妄念已经全部消除，只有回向禅龛，焚上一炷香。赠镜中隐者 在林间修筑小屋，躲避世间的纷扰。不妨让山野老翁做个知己；你来游访，我高兴地有船桨迎接你。归去躺卧，难道没有云霞可以赠给你吗？从梦见得鹿中醒来，才刚刚明白。恶犬的叫声凶狠，仍然在那里吠个不停。从今以后请你在雪夜频频来访；纸帐和蒲团，也要靠你来成就功业。月夜作 江风吹散微云，长空中散布着鱼鳞般的云片。秋露洗过明月，青山托起冰轮。我病体正好痊愈，高兴地岸然戴着头巾，索要酒来烦劳几个孩子。吟哦诗篇惊动四邻，颇觉胸中空明。还没有感叹白发新添，庭中菊花已经伏倒在残枝上。奇异的香气仍然超绝尘俗，园中梅花虽然还没有开放，瘦削的影子却已经惹人喜爱。方池水深而清澈，丑石挺立、形状嶙峋。幸好没有花费千金，也足以让我终身享用。这样快乐，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击壤而歌，做一个尧时的百姓，（句意承接上句） 记梦 我梦见整理衣装，游历到了什么地方。暂在野外旅舍小憩，面对幽静的窗户；千峰环绕着庐山锦绣谷，一道水流经蜀道玻璃江。春日耕作时，老翁呵斥牛犊，眉目粗大。清晨汲水，背着瓦罐的女子梳着双髻。忽然梦醒，已经听到鸡叫；拥着被子坐着，等待邻寺的钟声撞响。感旧 当年凭借文章和剑术拜见三公，谈吐如云涌，气势如虹。十丈高的战尘中怀抱孤独的壮志，如今只剩一根簪着华发，在秋风中醉倒。梦回时仍在松漠、榆关之外。如今老在桑村麦野之间，奇异的人才早已埋骨巴峡。灯前慷慨激昂，又能同谁一起。小园 窄窄的柴门，短短的篱笆；山村人家随意有个园圃池塘。客人因请教文字而带酒来，僧人趁着分题作诗也来到这里。清晨的露水中常看见花蕾绽裂，夕阳下频频看见树影移动。即使拂衣辞去官职，司谏仍然忙碌在身；这种趣味，陶渊明却很少知道。初冬 已经停止弹冠求仕，正要挂冠归隐；上天安排一间庵堂来养护衰残之身。雨水使园中菊花荒疏，枝枝消瘦；霜染江边枫树，叶叶鲜红。锅里的羹带着鱼鳞，煮着白小鱼。蓬门用藤蔓和黄花系住，夕阳更激起闲游的兴致。吴中十月还不算太冷。闲中乐事二首 越老越迂拙疏懒，胸中空无一物。放言自夸为酒中圣人，写文章嘲笑钱财愚人。扫地收集松花粉，买来整窝的小鹤雏。登高远望还不应该疲倦，有上天赐给的短竹杖扶持。（本句承接上句） 又一首 得到和丧失大致相当，幽居的滋味却很悠长。五穷虽然困顿不顺，二竖已经匆忙逃走。蒸熟的桃花色米饭柔软，倾倒瓢中竹叶青，香气扑鼻。告诉你，这才是真正的富贵，并不是在傲视义皇。小舟 小船没有固定停泊的地方，随意停在江边村落。云气分割开重重山岭，沙洲被波浪挤出一道道痕迹。做官的道路危险如踏虎尾，闲居的滋味却美如熊掌。高声吟咏陶渊明的诗句，我将把他从九泉之下唤起。

译九月二十三日夜里，孩子正在读书，油却用尽了，随口作诗给他看 贫穷深入骨髓，牵累反而开始减轻；孤村月亮升起时，正是三更。你因为油用尽了，早早睡下；我也因为酒杯空了，没能醉成。南街上佩着金色马勒的良马，自然也很辛苦；北邙山的墓中，有一半连姓名都没有。读书人的事业期望流传千载，得失从来就不容易评判。今年立冬以后菊花才盛开，小饮 把胡床搬到菊花畦边，亲自带着简陋寒酸的饮具。野果红得像丹，又黑得像漆；村酿甜如蜜，又像齑菜一样有滋味。传芳哪里懂得烹煮 羊脚，破戒后仍惭愧地剥开蟹脐。痛饮一场后又赶着黄牛出门，冬日晴朗，正好让牛吃饱力气来耕田。饭后出行，傍晚归来 久病像扫尘一样离去，出门时草鞋轻快。菊花丛中寒蝶喧闹，枫叶在夕阳下明亮。成群地看乌鸦聚集，狗衔着衣角欢喜地迎接我。踟 躇徘徊，搔着白头，诗句进入构思之中。昼眠 困倦的眼皮昏昏沉沉，老年人像孝先那样贪睡；分别 鹿皮毡布被子，睡在早霜降临的天气里。头戴貂尾、身居碧落的富贵生活本来无缘，姑且在人间做个睡仙。睡醒听见儿子读书 梦醒时听见你读书的声音，如同听到箫韶演奏九成。你只管沉浸于文史之中，不必辛苦地羡慕功名。每个人的本性起初有什么欠缺？经典中的每一句微言都要努力实行。我年老多病，自怜难以参与其中；夜窗前常常辜负了那盏短灯檠。我从秦望山中得到一根木杖，至今已经三十年了 它陪我走过陇、蜀万里，从未曾离开；于是戏作长句赠给它 提着它走到哪里都觉得身体轻快，楚泽秦关，不计较路程远近。只说维摩诘没有侍者，谁知道上座竟是一路同行。青鞋白拂，确实 相称，湘竹溪藤却被误传出了名。请珍重它，从今以后常倚靠在墙边；我想住在庵中度过此生。走到附近的村子。靠药物调养，疾病渐渐平复；穿着布袍、戴着絮帽走出柴门。荒堤经过雨水冲刷，留下许多牛蹄印；村舍无人，却传来碓捣之声。几只蝴蝶在寒 冷的晚菊旁嬉戏，成群的乌鸦在暮色中盘旋归阵，夕阳照亮了枫树。老翁任意吟成诗句，不像刘侯那样还要借此求取名声。五更时分睡不着，起来斟饮一杯，又回到枕上。栖息在寒处的鸡声低咽，深窗前烛焰明亮。年华容易流逝，白发随意便生。把浑浊的连醅酒斟饮起来，搓剥带叶的香橙。残 余的躯体交给蝼蚁，汗青史册上还须留下姓名。醉倒歌。从前面对酒不敢饮，斜眼看去，旁观者都像织成贝锦的谗言。狂妄的话想要说出，又怕客人传扬；一笑还未成形，便担忧祸患成熟。如今醉倒在官 道旁，头上插着花，也不怕自己癫狂得厉害。行人把我叫醒，我更加高昂狂放；牧童扶我回去，我仍然踉踉跄跄。如今才知道人生原本自有快乐，过去错误地计较做官 时常战战兢兢。像秋毫一样微小的得失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千古兴亡都不如痛快地醉卧一场。冬夜。新酿的酒引人入睡，睡意浓重，好像用猩猩的嘴唇肉来佐餐，又像享用禫峰之物。屏风深处毡褥温暖，被衾重重叠叠；鼻息如雷骤起，惊动了孩子。床头兰灯上缀着 玉色灯花，两瓶热水已经烧好，炉火正红。梦醒后起身而坐，夜还未到中更；倚着几案，困倦的眼睛仍然昏昏欲睡。霜风吹尽了玉井旁的梧桐，月亮落下，翠色的雾气 使房屋门窗显得凄清。饮一杯罂粟酒，由蛮奴供奉；庄周梦蝶和蝴蝶本身，两者都归于空无。默坐。巧妙的言辞哪里能胜过笨拙而持久的修行？焚香默坐，窗前一片幽静。炽烈的火焰常常向下照耀，浩浩荡荡的黄河却正向上逆流。气息停住，神仙之道确实 可以学习；心境虚静，便能与造物者同游。我完全知道这件事不会辜负人，荆棘被剪除之后，梨粟将在秋天成熟。日暮。风吹树叶，发出淅淅声；凄凄的雨把地面打成泥。喜鹊畏寒，还绕着树飞；鸡已晚归，自行回巢。衰老和疾病，我心里知道是难免的；荣枯变化，本来道理相同。端 坐在家中嫌自己太懒，便拾些瓦片放在菜畦旁。排遣兴致。如今不要再把功业挂在心上，打开经卷，天天学习僧人的斋戒生活。谗言深重，只有上天可以询问；忧愁到了极点，竟没有地方可以埋藏。照镜子已看见两鬓全 白，登山仍要耗费几双青鞋。晚来诗兴谁能阻挡？雀鸟在空仓中喧噪，落叶拥满台阶。泛舟。去吧，去吧，驾着轻舟泛行，飘然之间兴致自豪。树叶凋落，山寺显露出来；溪水变浅，石桥显得高耸。牛羊沿着草径下山，烟雾笼罩的村庄传来鹳鹤鸣叫。还 家喝上一杯酒，丝毫不怕傍晚的风猛烈。夜读范至能《揽辔录》，其中说中原父老见到使者大多挥泪；我感慨此事，作绝句。公卿结党排斥宗泽，帷幄之中无人任用岳飞。遗民不应当怀有这样的怨恨，却也曾遇到汉朝使节而感动得泪湿衣襟。初冬时扫治东山山麓，在高松巨竹之间安放几块石头，用来眺望西山，感到非常自在。遮护霜冻的天气半晴半阴，小山苍凉寒冷，长满苔藓的小路幽深。翠色云气仿佛要化成孤凤起舞，青松先发出老龙般的吟啸。渔歌在浦口生 出高远的兴致，边地传来的骑吹声激发了豪壮的心情。孩子来报东村早梅已经开放，便拄着藜杖，和你一同去幽静处寻访。南堂屋脊上的题记已经过了三十年，偶然读到它，惆怅而有所感触。在三山居住了三十年，亲友渐渐觉得眼前稀少。高大的松树郁郁葱葱，像放倒了高大的车盖；新竹森然挺立，添入旧日的篱围。雨后沙路上留下 鸟的足迹，柴门在日落时锁住了烟雾笼罩的门扉。放翁正安稳地倚着蒲团，辽海之外任凭世事万般变幻。《诗集》卷二十六，共一百首。醉卧松下短歌。披着鹿皮裘，枕着白石，在月夜醉卧松荫之下；寒藤弯曲盘绕，仿佛在写草书；天风萧瑟森然，融入诗歌的声律。忽然梦见登上百 尺高的山巅，遇见身披绿毛、巢居云中的仙人；携手在咸阳市纵情大笑，俯仰之间，尘世已经过了三千年。霜草。入冬已经二十天。水乡之地才开始降霜，可怜那青青的草。一夜之间生机全无，令人叹息我这蒲柳般的姿态。逝去的日子如飞奔的隼，草 木衰败后还会重新繁荣，我的头发难道还能再乌黑吗？微薄的官职虽然已经置身散职，束带做官终究使自己怜悯，渐渐退隐竟听从了妇人的话。千年之后也不过付之一笑。冬夜。用一百钱买来营席。锦绣的褥子又能增加什么？用一匹布缝成分 开的鹿皮裘。哪里用得着奢侈的狐腋皮衣？昨天南山的僧人把一车松脂寄来，可以 用来照亮读书。我端坐不动等待朝霞，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而发笑。山童梳着两个丫髻，捧来一捧琴高鱼。姑且用它来佐夜茶。村东。从村西带着药走到村东。沙路随着溪流曲折相通，不必问梅花开得早晚；拄着藜杖所到之处，便都是春风。小园。新建了一座小溪园。牵来藤条捆扎成门，钓船横在北边水洲；砍柴的小路连接着东村。我静坐在林荫下，懒洋洋地靠着竹根睡觉，回到 家时天已经黑了。栖息的雀鸟在黄昏时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