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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皇朝经世文编一百零二

卷九十四刑政五治狱下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2245–2263 段

卷九十四刑政五治狱下

  慎狱刍言

李渔

   论人命

古法流传至今。今人已失其实而仅存其名者。莫若人命中保辜一事。辜者罪也。保辜者。令有罪之人自保其罪。以塞他日之辨端。且救此时之覆辙。一事而诸善备焉。古法莫良于此。譬如张三殴伤李四。李四病创垂危。自分必死。随令亲属鸣官求验。官府验有真伤。审得张三凶欧是实。即以李四交付张三。责令延医调治。照律限期。期满之日。或生或死。定罪发落。因被殴之人。自非慈亲孝子。鲜不利其速死。以为索诈凶人之地。故以调理之责付之凶人。凶人以一朝之忿酿成杀身之祸。未有不悔恨求生者。救人即以自救。何金钱之足惜。是以一纸保辜。活两人生命也。倘其疗治不痊。如期殒命。则于限满发落之时。便可定罪结案。不致株连一人。延缓一日。何也。以其验伤之际。先得两造口供。被殴丧命者既以亲口诉冤于生前。殴人致毙者难以活口赖伤于死后。若说不干己事。则从前之调理为何。无证亦可以成招。完尸亦可以定罪。较审人命于既死之后。展转推详而莫究其实。凭空摸索而不得其端者。其劳逸难易之相去。岂啻霄壤哉。今世仅存保辜之名。而不行其实。非不知人命为极大之案。保辜为最急之事。无奈吏牍如山。不能分别料理。每与田土婚姻诸小讼。一概准行。常有累月经年。未遑审结。以致凶犯脱逃。无人抵命者。直待审出真情。知其殴死杀伤是实。始为追论保辜。逆数期限。及究行凶之罪。势必反复株连。欲起死者而问之。已无及矣。问所以不行保辜之故。则曰人情刁恶。非复三代遗风。十纸人命状词。究无一纸是实。若必一一验伤。人人取结。则官长无就憩之时。而讼庭少容足之地矣。曰不难。是别有止刁弭诈之法在。在未经放告之先。示以画一之规而已矣。请宰州邑者。分别状式二纸。刊板流行。一纸照寻常状格。无事更张。除人命之外。一切奸盗诈伪诸重情。以及田土婚姻诸细务。总用此格。令告者据实填进。审得其实。固为伸冤泄愤。即其词稍有不实。亦不必概坐反诬。轻则斥逐。重则杖惩。以民间刁讼之风。浸淫日久。不能遽革。且余地。以待逐渐挽回。一纸则另出新裁。单为人命而设。并柱语亦为刊定。止以被杀被殴情节。令告者自填。词后空格六行。每行分刻其上。一曰凶犯。二曰凶器。三曰伤痕。四曰处所。五曰时日。六曰干证。如用木棍殴打。则填木棍二字于凶器之下。如无凶器。系拳脚殴伤者。即填拳脚等字。顶门有伤。则填顶门二字于伤痕之下。余皆仿此。六项之中。如有一项不填。不遵此式。即系诬诳。必不准理。如时日稍远。即系旧事。亦不准理。六项之后。又刻一行云。以上如有一字虚填。自甘反坐。令告者亲填花押于下。无押者不准。如是。则小民知为特设。与依样葫芦者不同。法在必行。不待听断之后。即写状时已知之矣。当事者一见状词。实时批发。立拘两造及词内有名人等。并唤折伤科医士。当堂细验。以伤痕凶器等项。合之词内所填。观其对同与否。无论事事皆虚者惩诬必尽其法。即使五项皆同。止有一项不对。明知下笔之讹。亦必先正妄填之罪。责治告状亲属。然后审理。审得其实。即以凶器贮库。照前设保辜之法。责令凶人领回调理。候限满发落。倘被欧被杀之人。去城窵远。若令扛到官。恐被伤之处。中风致殒。即委廉明佐贰。匹马单舆。督同医士往验。具文详覆。以俟躬审。验审之际。务极精详。此时耐烦一刻。即可为他日干连人等全活数命。又免上司批驳之烦。省自己推详之苦。始劳终逸。有裨于人已不浅也。其坐诬之法。于他讼稍。而独加严于人命者。以别状告虚。情虽可恨。其所害者。不过被告一家。人命告虚。则不止害▯家。直且骚扰衙门。侮弄官府。令其破有用之工夫。验无伤之殴。则告者不是害人。明是害官。害人罪小。害官罪大。即毙诸杖下。彼亦何说之辞。小民之敢于诬告者。自谓我以人

译卷九十四 刑政五 治狱下

慎狱刍言

李渔

论人命

古代的法律流传至今。如今的人已经失去了它的实质,仅仅保留了它的名称的,没有比人命案中的“保辜”这一条更典型了。“辜”就是罪,“保辜”就是让有罪的人自己担保自己的罪行,以杜绝日后争辩的借口,并且挽救此时可能发生的覆车之祸。一件事而具备多种好处,古代的法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譬如张三殴打伤害了李四,李四因伤重病危,自己料定必死,于是让亲属向官府报案请求验伤。官府验明确有真实伤痕,审得张三凶狠殴打属实,就把李四交给张三,责令他延请医生调治。按照律法规定期限,期限届满之日,无论李四是生是死,再定罪发落。因为被殴打的人,如果不是慈爱的父母或孝顺的儿子,很少有人不希望他快点死去,以此作为向凶徒勒索诈取钱财的借口。所以把调理的责任交给凶徒,凶徒因为一时的愤怒酿成了杀身的祸患,没有不悔恨而希望救活受害者的。救人也就是自救,哪里值得吝惜金钱呢?因此,一张保辜文书,就能救活两个人的生命。

倘若治疗无效,如期死亡,那么在期限届满发落的时候,就可以定罪结案,不至于牵连一个人,拖延一天。为什么呢?因为在验伤的时候,已经先取得了双方的口供。被殴打致死的人既然已经在生前亲口诉冤,殴打致死的人难以在死后用活口抵赖伤痕。如果说不关自己的事,那么从前的调理又是为了什么?没有证人也可以定案,尸体完整也可以定罪。比起在人死亡之后审理人命案,辗转推究却查不清真相,凭空摸索却找不到头绪的情况,其劳累与轻松、困难与容易的差别,岂止是天壤之别呢!

现在世间只保留了保辜的名称,而不实行它的实质。并不是不知道人命是极大的案件,保辜是最紧急的事情。无奈公文堆积如山,不能分别料理,常常和田地、婚姻等小诉讼一概准许受理。经常有历经数月甚至数年,来不及审结的,以致凶犯逃脱,没有人抵命。一直等到审出真情,知道殴打致死杀伤属实,才开始追究保辜,倒推期限,以及追究行凶的罪行。势必反复牵连,想要起死回生去询问,已经来不及了。

问为什么不实行保辜的原因,就说人情刁恶,不再是三代遗留的风气。十张人命状词,终究没有一张是真实的。如果一定要一一验伤,人人取结,那么官员就没有休息的时候,而诉讼厅堂也少有容足之地了。

说不难。这是另有制止刁诈的方法在。在还没有放告之前,展示统一的规定就可以了。请掌管州县的人,分别制作两种状纸格式,刊印流行。一张按照寻常的状纸格式,无事更改。除了人命之外,一切奸盗诈伪等重情,以及田地婚姻等细务,都用这个格式。让告状的人据实填写。审得实情,固然可以伸冤泄愤;即使他的言辞稍有不实,也不必一概以反坐诬告论处。轻则斥退驱逐,重则杖责惩罚。因为民间刁讼的风气,浸染日久,不能立刻革除,且留有余地,以待逐渐挽回。

另一张则另出新裁,专门为人命案而设。连柱语(状纸上的固定套语)也都刊定。只以被杀被殴的情节,让告状的人自行填写。词后留六行空格,每行分别刻上:一曰凶犯,二曰凶器,三曰伤痕,四曰处所,五曰时日,六曰干证。如果用木棍殴打,就在凶器之下填写“木棍”二字;如果没有凶器,是拳脚殴伤的,就填写“拳脚”等字。顶门有伤,就在伤痕之下填写“顶门”二字。其余都仿照此例。六项之中,如果有一项不填,不遵守这个格式,就是诬告欺骗,一定不准受理。如果时日稍远,就是旧事,也不准受理。六项之后,又刻一行字说:“以上如有一字虚填,自甘反坐。”让告状的人在下面亲笔填写花押,没有花押的不准受理。

这样,百姓知道这是特设的,与依样画葫芦的不同。法律必定执行,不等到听断之后,在写状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当事官员一见状词,实时批发,立即拘捕双方以及词内提到的人等,并唤来折伤科医生,当堂仔细验伤。将伤痕、凶器等项,与词内所填写的对照,观察是否对同。无论事事皆虚的,惩治诬告必定尽其法度;即使五项都相同,只有一项不对,明知是下笔的错误,也必先纠正妄填的罪行,责罚治告状的亲属,然后审理。审得实情,就把凶器存入库房,按照前面设立的保辜之法,责令凶徒领回调理,等候期限届满发落。

倘若被殴打被杀害的人,离城遥远,如果让他抬到官府,恐怕受伤之处中风致死,就委派廉洁明察的佐贰官,单人单马,督同医生前往验伤,具文详细回复,以等待亲自审理。验审之际,务必极其精详。此时耐烦一刻,就可以为他日牵连的人等保全数条性命,又免去上司批驳的烦扰,节省自己推究的苦处。开始劳累最终安逸,对人对己都有不小的益处。

那惩治诬告的法律,在其他诉讼中稍宽,而唯独在人命案中加严的,是因为其他状词告虚,情状虽然可恨,其所害的,不过被告一家。人命告虚,则不止害一家,简直骚扰衙门,侮弄官府,让他们浪费有用的工夫,验无伤的殴打。那么告状的人不是害人,明显是害官。害人罪小,害官罪大。即使把他杖毙,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百姓敢于诬告的,自认为我以人

命告。官府原不以人命听。不过户婚田产。口角致争之罪名耳。胜则可以服人。害亦无损于己。何所惮而不为。今知利害若此。关系若此。苟非病狂丧心之人。必不敢为以身试法矣。此法一行。谓世间犹有假命害人之事。吾不信也。此法一行。谓世间犹有误填人命之事。吾不信也。此法一行。谓有司苦于钱谷簿书。及他种词讼则可。谓为驳审人命。难定招详。今日检尸。明日夹犯。与凶囚冤鬼为邻者。吾不信也。但须执法不挠。初终如一。方能有济。若使徇情受托。一纸不坐反诬。罪当情真。一犯容之漏网。则此法不行矣。要知当此之时。事事劝人执法。语语诫人徇情。无论势有不能。即进言者亦难启口。居官之执掌颇多。不止词讼一事。讼词之种类更杂。岂止人命一条。此一事。以示无私。借此一条。以明有法。亦时势之可行者也。况颓俗难以骤。更顽民可以渐化。焉知一事有效。不可行之第二事。二事有效。不可行之第三事乎。由人命而盗贼。由盗贼而奸情。由奸情而婚姻田土。以及鼠牙雀角诸碎事。无一不可以此法推之。果能如是。则鸣琴卧理之风。未必不阶于此也。

译命令已下达。官府原本不受理人命案件,不过处理户婚田产、口角争执之类的罪名罢了。胜诉可以服人,败诉也无损于己,有什么顾虑而不为之呢?如今知道了利害如此,关系如此,如果不是病狂丧心的人,必定不敢以身试法了。此法一旦施行,说世间还有借人命害人的事,我不相信。此法一旦施行,说世间还有误填人命的事,我不相信。此法一旦施行,说有司苦于钱粮簿籍及其他诉讼是可以的,说因为驳审人命、难以定案,今天验尸,明天夹讯犯人,与凶犯冤鬼为邻,我不相信。但必须执法不屈,始终如一,才能有所成效。如果徇私受托,一张纸不坐反诬,罪当情真,一个犯人容其漏网,那么此法就不行了。要知道在这个时候,事事劝人执法,语语诫人徇情,无论势有不能,即使进言者也难启口。居官的职责很多,不止诉讼一事;诉讼的种类更杂,岂止人命一条。用这一件事,以示无私;借这一条,以明有法,也是时势可行的。况且颓俗难以骤改,顽民可以渐化,焉知一事有效,不可行之第二事;二事有效,不可行之第三事呢?由人命而盗贼,由盗贼而奸情,由奸情而婚姻田土,以及鼠牙雀角诸碎事,无一不可以此法推之。果能如是,则鸣琴卧理之风,未必不阶于此也。

人命中疑狱最多。有黑夜被杀。见证无人者。有尸无下落。求检不得者。有众口齐证一人。而此人夹死不招者。有共见打死是实。及吊尸检验。并无致命重伤者。凡遇此等。只宜案候密访。慎勿自恃摘伏之明。炼成附会之狱。书曰。罪疑惟轻。又曰宁失不经。夫以陶为士。犹慎重若此。况其它乎。今之为官者。苟能阙疑慎狱。即是窃比陶。彼锻炼成狱者。不及古人远矣。何聪明之足恃哉。

人命不同他狱。谳者不厌精详。上司数批检问。正谓恐有冤抑。欲与下僚商酌。为平反计耳。要知一人之聪明有限。同官之思虑无穷。从前承问者。岂事事皆能自决。亦知重狱非一审可定。未必不余地以俟后人。即上司批讯之法。亦自不同。有词与意合者。有词在此而意在彼者。又有欲轻其罪。而姑张大其词。以示国法之重者。此虽宪体宜然。亦以试问官之决断何如耳。承委诸公。须出已见成招。慎勿雷同附和。若观望上司之批语以定从违。或摹写历来之成案以了故事。其中倘有毫发冤情。罪比初审者更重。何也。天下之事一误尚可。挽回再误则永难救正。狱情不始于我。而死刑实成于我也。

尸当速相。而不可轻检。骸可详检。而不可轻拆。拆骸蒸骨。此人命中万不得已之计。倘有一余地。尚不可行。若使人命是真。抵偿可必。则死者受此劫磨。尚能瞑目。万一抵偿不果。枉遭此难。令彼何以甘心。故轻拆不如详检。详检不如速验。速验不如细审。果能审出真情。则不但无事检拆。并相验亦可不行矣。尝思片言折狱之人。不知存活多少性命。完全多少尸骸。故人乐有贤父母也。又凡奉上司批驳。情节不明者。止审情节。尸伤欠确者。力检尸伤。慎勿一烦扰。以致生死俱累。

检尸弗嫌凶秽。定宜逼近尸所。凝目相验。稍稍移视他处。仵作人等。便可行私作弊。而况故作憎嫌回避之状。以开增减出入之门乎。每见官府坐于棚厂之内。仵作人等立于棚厂之外。相去不止数十步。而被犯扭跪阶。不使同看。惟凭尸亲仵作喝报尸伤。或多增分寸。或乱报青红。官府执笔登记。但为此辈作誊录生耳。徒有检尸之名。绝无相验之实。以重狱为儿戏。直谓之草菅人命耳。及经上司批驳。再易检官。再更仵作。或暗卖尸格。约与雷同分寸。或意欲重轻。增减疑似伤痕。驳而又驳。检而复检。是死者既以梃刃丧命于生前。又以蒸裂尸于身后。生死大故。人命关天。求问官注目一视而不可得。其冤酷遂至此哉。检尸之弊多端。难更仆数。其显而易见者。备载洗冤等录。人所共知。另有一种奇弊。谓之买尸造伤。不惟伤假。并尸亦假。令人莫可测识。有等奸民。惯盗新墓中骸骨。以皁矾五棓苏木等物。造出浅淡青红等伤。卖与诬告人命者。贿通仵作。以此陷害▯家。或竟出仵作一人之手。取获重利。检官不能觉察。曾有酿成大狱者。所以检尸一事最难。不但伤之真假宜辨。并尸之真假亦不可不辨也。

检尸所以验伤。验伤者验尸主所告之伤。非验所不告之伤也。尸主告验词内。言用某器打伤某处。即于所告之处验之。观所告与所验对与不对。故曰验伤犹之百姓告荒。而官府踏勘。止勘所告之处。验其言之信否。至于不告之处。则虽有灾荒。亦过而不问。又如百姓被盗而递失单。至获盗之日。所开何物。止追何物给之。其余财帛。焉知非其固有。皆可置而不论。同一理也。检尸之官。倘不顾名思义。舍所告之处不验。而验他处。或遍验通身。则无论打伤之情。确与不确。总无不抵命之人矣。何也。人生一世自少至老。或失足致跌。或负重触坚。或游戏被击。血不流行。聚于一处。则彼处骨节之上。未有不带伤痕者。轻则日久渐消。重则终身不散。如其不信。试将病死之人。取其骸骨蒸验之。若果全身俱是白骨。绝无一点血痕。则检验之伤真足凭矣。如其不然。则此种物理。尚须讨论。常有问官不解此意。譬如尸主所告。原称当头一击致死。及向浑身检验。寻出无数伤痕。尽入招详

译人命案件中,疑难的案子最多。有的案件是在黑夜中被杀,没有见证人;有的案件是尸体下落不明,寻找检验都找不到;有的案件是众人一致指证某一人,而此人抵死不招;有的案件是共同看见打死是事实,等到吊起尸体检验时,却没有致命的重伤。凡是遇到这类情况,只适宜等待时机秘密查访,千万不要自恃有洞察隐伏的聪明,而罗织成牵强附会的冤狱。《尚书》说:“罪行有疑点,就从轻处理。”又说:“宁可失之于宽,也不违背常理。”用陶土制作士人,尚且如此慎重,何况其他事情呢?现在做官的人,如果能够存疑慎断,就是暗中与陶侃相比了;那些罗织成狱的人,远远不及古人了。有什么聪明可以依仗呢?

人命案件不同于其他案件,审理者不厌其烦地精审详查。上司多次批令查问,正是担心有冤屈,想要与下属官员商量,为平反冤狱做打算罢了。要知道,一个人的聪明是有限的,同僚的思虑是无穷的。从前负责审讯的官员,难道每件事都能自己决断吗?也知道重案不是一次审讯就能定案的,未必不留下余地等待后人处理。即使上司批讯的方法,也各不相同。有的言辞与意图相合,有的言辞在此而意图在彼,又有的想要减轻罪行,却故意夸大言辞,以显示国法的严厉。这虽然符合宪章体例,也是用来试探问官的决断如何罢了。接受委托的各位官员,必须提出自己的见解形成供词,千万不要雷同附和。如果观望上司的批语来决定顺从或违背,或者摹写以往的成案来敷衍了事,其中如果有丝毫冤情,罪行比初审的官员更重。为什么呢?天下的事情,错一次还可以挽回,错两次就永远难以纠正了。冤情不是从我这里开始的,但死刑确实是由我造成的。

尸体应当迅速验看,但不能轻易解剖;骸骨可以详细检验,但不能轻易拆解。拆解骸骨、蒸煮骨头,这是人命案件中万不得已的办法。如果还有一线余地,尚且不可实行。如果使人命案件是真的,抵偿性命是必然的,那么死者遭受这种折磨,尚能瞑目。万一抵偿不成,白白遭受这种灾难,让死者怎么甘心?所以轻易拆解不如详细检验,详细检验不如迅速验看,迅速验看不如仔细审讯。果真能审讯出真情,那么不但无事需要检验拆解,连验看也可以不进行了。曾经想,凭片言就能断案的人,不知救活了多少性命,保全了多少尸骸。所以人们乐于有贤明的父母官。又凡是奉上司批驳,情节不明确的,只审讯情节;尸伤不确切的,尽力检验尸伤。千万不要一再烦扰,以致生死都受牵连。

检验尸体不嫌凶恶污秽,一定要靠近尸体,凝神注视验看。稍微移开视线看别处,仵作等人就可以行私作弊,何况故意做出憎恶回避的样子,来打开增减出入的方便之门呢?常常见到官府坐在棚厂里面,仵作等人站在棚厂外面,相距不止几十步,而被审问的犯人扭着跪在台阶下,不让他们一起观看,只凭尸亲、仵作喊报尸伤,有的多增分寸,有的乱报青红,官府执笔登记,只是替这些人做誊录生罢了。徒有检验尸体的名声,完全没有验看的实际。把重案当作儿戏,简直可以说是草菅人命了。等到经过上司批驳,再更换检验官,再更换仵作,有的暗中出卖尸格,约定与雷同的分寸,有的意图加重或减轻,增减疑似的伤痕,驳而又驳,检而复检。死者生前已经因棍棒刀刃丧命,死后又因蒸煮撕裂尸体,生死大事,人命关天,请求问官注目一看都不可得,其冤酷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检验尸体的弊端很多,难以逐一列举。那些显而易见的,都记载在《洗冤录》等书中,人所共知。另有一种奇特的弊端,叫做买尸造伤,不仅伤是假的,连尸体也是假的,令人无法测度识别。有些奸民,惯于盗窃新墓中的骸骨,用皂矾、五棓、苏木等物,造出浅淡的青红等伤痕,卖给诬告人命的人,贿赂仵作,以此来陷害无辜人家,或者干脆由仵作一人一手操作,获取重利。检验官不能觉察,曾经酿成大狱。所以检验尸体一事最难,不仅伤的真假应当辨别,连尸体的真假也不可不分辩。

检验尸体是为了验伤,验伤是验尸主所告的伤,不是验所不告的伤。尸主在告验词中,说用某器物打伤某处,就在所告之处验看,观察所告与所验是否相符。所以说验伤就像百姓告荒,官府踏勘,只勘验所告之处,验看其话是否可信。至于不告之处,即使有灾荒,也过而不问。又如百姓被盗而递交失单,到抓获盗贼之日,所开列的物品,只追索这些物品归还给他们,其余的财帛,怎么知道不是他们固有的,都可以置之不论。道理是一样的。检验尸体的官员,如果不顾名思义,舍弃所告之处不验,而验其他处,或者遍验全身,那么无论打伤的情况确切与否,总没有不抵命的人了。为什么呢?人活一世,从少到老,有的失足跌倒,有的负重触碰坚硬物体,有的游戏时被击打,血液不流通,积聚在一处,那么那处骨节上,没有不带伤痕的。轻的日久逐渐消失,重的终身不散。如果你们不信,试着取病死之人的骸骨蒸煮检验,如果全身都是白骨,绝无一点血痕,那么检验出的伤痕才真正值得凭信。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种物理,尚须讨论。常有问官不理解这个意思,譬如尸主所告,原称当头一击致死,等到向浑身检验,找出无数伤痕,全部写入招详。

申报。上司以伤痕不对。驳令复审。问官不肯认错。随增遍殴情节以实之。此非有意害人。止因此种物理。书籍不载。人所未闻。见有伤痕。即疑争殴所致。有所凭而定罪。不为冤杀无辜。故始终信之而不悔也。

译申报上去。上司因为伤痕与案情不符,驳令重新审理。问案官员不肯认错,便随意增加遍体殴打的情节来证实原判。这并非有意害人,只是因为这类的物理现象,书籍中没有记载,人们未曾听闻,看到有伤痕,就怀疑是争斗殴打所致,有所依据才定罪,不至于冤杀无辜,所以始终相信这个判断而不后悔。

论奸情

奸情有二。曰强曰和。其章明较着而易断者。莫若和奸。以捉奸必于奸所。奸夫淫妇。罪状昭然。不敢不以实告故也。然而和奸之律。一杖之外无加焉。为民上者。即欲维持风教。而除淫涤污之念。又穷于无所施。所恃以挽回恶俗。整顿干纲者。维强奸一律而已。又无奈强奸之真伪最难辨析。有其初原属和奸。迨事发变羞。因羞成怒。而以强奸告者。有因争宠二好。由爱生。由致争。而以强奸首者。有亲夫原属卖奸。因奸夫财尽力竭。不能饱其溪▯。又恋恋不舍。拒绝无由。故告强奸以图割绝者。又有报雠雪怨。而苦于理屈词穷。不能保其必胜。故用妻子为诬赖计。令彼无从置辨者。此等诈妄之情。实难枚举。即云呼救之时。声闻于外。有右之耳目可凭。捉奸之际。情迫于中。有夺获之衣帽可据。然邻右止闻声音。不能以耳代目。衣帽虽云合体。奚难以窃为攘。听讼者于此。将以为真也。而坐奸夫以死。则公道日诎。而奸伪日滋。将以为伪也。而坐原告以诬。则善教愈阻。而淫风愈炽。每见慈祥当事。遇此等疑狱。皆以不断断之。置奸情于不问。但讯其以他事致争之由。或责被犯之招尤。或惩原告之多事。诚以强奸重狱。审实即当论死。不若援引他情。朦胧结局。所谓不痴不聋。难作家翁者是也。予独于此有深虑焉。好生固是美德。而纲常伦理。亦非细故。人之异于禽兽者。仅有此牝牡之分。嫌疑之别耳。我以一念之姑息。而比斯民于禽兽。可乎。苟审得其实。果无始和中变。借奸诬害等情。即欲出之。亦必治以九死一生之法。庶足以快贞妇之心。而雪丈夫之耻。不然。为女子者。何乐于拒奸守节。而暴露于公庭。为之夫者。亦何乐有此守贞不屈之妇。而反以诗书所尚者。为辱身玷名之具哉。强奸不分已成未成。有逼妇女自尽致死者。证据若真。断宜坐抵。万勿慈祥太过。而引他故出之。据强奸之律。已当问绞。况又因奸致死人命乎。犹之强盗杀人。以一身而负两大辟。死罪之外。既无可加。则死罪之中。亦无可减。但审强奸之情确与不确。则致死之真伪。不辩自明。苟奸情犹在疑似之间。则致死之由。尚难臆断。幸勿胶柱斯言。而以形置人于死也。

律法事事从重。独于奸情一节。窃讶其过轻。何也。淫为万恶之首。而和奸止于一杖。又必获于奸所。始以奸论。然则以下。房以外。皆他人酣睡之地乎。捉奸必以亲夫。然则翁姑伯叔兄弟子侄之遇此。皆当袖手旁观。而莫之问乎。由此论之。则亲夫远出。捉奸无人。与夫在而善为堤防。不致获于奸所者。皆得快其淫乱之心矣。要知造律虽出于萧何。而参酌必由于僚寀。祇以同时同事。有盗嫂受金之辈。故以恕己者恕人。而为天下奸夫淫妇。开此方便法门。后世相因。遂为成律耳。犹幸有夜入人家登时打死勿论一语。稍寒其胆。不则王法等于弁髦。而闾閰中冓之间。无墙不生茨矣。劝司风教者。每于此等恶俗。当严禁于未发之先。痛惩于已犯之后。不得因法网不密。又从而开拓之。使桑间濮上之风。驯至于莫知所底。斯名教之幸也。但不宜事事详察。攻发民间之隐私。惟择其奸状最著者。剧创一二。游遍通城。使家喻户晓。知上人所痛恶者在此。则奸淫知戒。纲常不至扫地耳。

有诘者曰。人命重狱。汝劝当事者轻之。奸情轻狱。汝劝当事者重之。亦何悖理太甚。而重骇听闻欤。曰不然。奸情为人命所自出。重奸情者非重奸情。正所以重人命也。奸夫亲夫。势不两立。非彼杀此。即此杀彼。其未膏锋刃者。特有待耳。况两夫之间难为妇。以羞惭窘辱而自尽者。十中奚止一二哉。与其明冤于既死。何如消祸于未萌。以今日之鞭笞。代他年之杀戮。以一男一妇之鞭笞。代千人万人之杀戮。其隐然造福者。正是无量。岂止移风易俗。市劝化之虚名而已哉。

凡审奸情。最宜特重。切勿因其事涉风流。遂亦为亵嫚之词以讯之。当思平时之举动。原系观胆。而此际之威仪。尤关风教。稍涉

译论奸情

奸情有两种,一是强暴,二是通奸。其中明显易断的,没有比通奸更简单的了。因为捉奸必须在奸情发生的现场,奸夫淫妇罪证确凿,不敢不据实招供。然而通奸的律法,除了打一顿板子之外,没有更重的刑罚。作为百姓的上级,即使想要维护风化教化,清除淫乱污秽的念头,也苦于无处施展手段。所依赖来挽回恶劣风俗、整顿伦理纲常的,只有强奸这一条律法罢了。又无奈强奸的真假最难辨析。有的起初本是通奸,等到事发感到羞耻,因羞成怒,便控告是强奸;有的因为争宠,由爱生恨,导致争斗,便控告是强奸;有的丈夫原本就是卖妻通奸,因为奸夫钱财用尽,无法满足妻子的贪欲,又舍不得断绝关系,无法拒绝,所以控告强奸以图彻底割断关系;还有的为了报仇雪恨,苦于理亏词穷,不能保证必胜,所以用妻子作为诬赖的手段,让被告无法辩白。这类欺诈虚妄的情形,实在难以一一列举。即使说呼救的时候,声音传到外面,有邻居的耳目可以作证;捉奸的时候,情势紧迫,有夺获的衣帽可以作为证据。然而邻居只听到声音,不能以耳代目;衣帽虽然合身,又怎能排除是偷窃而非抢夺呢?审理案件的人在这里,如果认为是真的,判处奸夫死刑,那么公道就会日益屈枉,奸诈虚伪就会日益滋生;如果认为是假的,判处原告诬告,那么良善的教化就会更加受阻,淫乱的风气就会更加炽盛。常常见到仁慈的官员,遇到这类疑难案件,都采取不判决的方式,对奸情不予追究,只讯问他们因其他事情产生争执的原因,或者责备受害者招惹是非,或者惩罚原告多事。实在是因为强奸是重案,审实就应当判处死刑,不如援引其他情节,含糊结案,这就是所谓“不痴不聋,难作家翁”的道理。我对此却有深远的忧虑。爱惜生命固然是美德,但伦理纲常也不是小事。人区别于禽兽的,只有这男女之分、嫌疑之别罢了。我因为一念之间的姑息,而将百姓等同于禽兽,可以吗?如果审得实情,确实没有先通奸后变卦、借奸情诬害等情况,即使想要从轻发落,也必须用九死一生的刑罚来惩治,这才足以让贞洁妇女感到欣慰,洗雪丈夫的耻辱。不然的话,作为女子,何乐于是拒绝奸淫、坚守节操,而在公堂上暴露隐私;作为丈夫,又何乐于是拥有这样守贞不屈的妻子,反而把诗书所崇尚的节操,当作辱身玷名的工具呢?强奸不论是否既遂,有逼迫妇女自尽致死的,如果证据确凿,应当判处抵命。千万不要过于仁慈,而引用其他理由从轻发落。根据强奸的律法,已经应当判处绞刑,何况又因奸情导致人命呢?这就好比强盗杀人,一个人犯了两种死刑,死罪之外,既无可加,那么在死罪之中,也无可减。只要审清强奸的情状确实与否,那么致死的真假,不辩自明。如果奸情还在疑似之间,那么致死的原因,还难以臆断。千万不要拘泥于这些话,而把人置于死地。

律法事事从重,唯独在奸情这一条上,我惊讶它过于轻缓。为什么呢?淫乱是万恶之首,而通奸只打一顿板子,又必须在奸情现场抓获,才以通奸论处。那么,卧室之外,都是别人酣睡的地方吗?捉奸必须由丈夫亲自进行,那么公婆、伯叔、兄弟、子侄遇到这种情况,都应当袖手旁观,不过问吗?由此推论,那么丈夫远出,无人捉奸,以及丈夫在家但善于防范,不至于在现场抓获的,都能得逞淫乱之心了。要知道制定律法虽然出于萧何,但参酌必定由于同僚。只是因为同时同僚中,有盗嫂受金之类的人,所以用宽恕自己的心态去宽恕别人,而为天下的奸夫淫妇,开了这个方便之门。后世沿袭,就成了成律。幸好还有“夜入人家,登时打死勿论”这句话,稍微震慑他们的胆量,否则王法就等于被弃置不顾,而民间屋舍之间,没有墙壁不生杂草了。劝谏主管风化教化的官员,每当遇到这类恶劣风俗,应当在未发生之前严禁,在已犯之后痛惩,不要因为法网不严密,反而进一步放宽,使得桑间濮上的淫风,逐渐发展到不知底止的地步,这才是名教的幸运。但不宜事事详察,揭发民间的隐私,只选择奸情最显著的,严刑惩处一两个,游遍全城,使家喻户晓,知道上级所痛恶的是这个,那么奸淫就会知道警戒,纲常不至于扫地。

有人责问说:“人命重案,你劝官员从轻处理;奸情轻案,你劝官员从重处理,这也太违背常理,令人震惊了吧?”回答说:“不是这样。奸情是人命案件的根源,重视奸情并不是重视奸情,正是为了重视人命。奸夫和丈夫,势不两立,不是他杀他,就是他杀他。那些没有倒在刀下的,只是等待时机罢了。何况两个男人之间难以做妻子,因为羞耻窘迫而自尽的,十个人中哪里只有一两个呢?与其在死后昭雪冤屈,不如在祸患未萌发时消除。用今天的鞭笞,代替他年的杀戮;用一男一女的鞭笞,代替千人万人的杀戮,这暗中造福的,正是无量。岂止是移风易俗,获取教化的虚名而已呢?

凡是审理奸情,最宜特别重视,千万不要因为事情涉及风流,就用轻慢亵渎的言辞去讯问。应当想到平时的举动,原本是观察胆识,而此时的威仪,更关乎风化教化。稍涉

诙谐。略假颦笑。彼从旁睨视者。谬谓官长喜说风情。乐于放荡。无论奸者不悔其奸。且有不奸而强饰为奸。思以阿其所好者矣。至于谳牍之间。更宜慎重。切勿用绮语代庄。嬉笑当骂。一涉于此。则非小民犯奸之罪状。反是官府诲淫之供招矣。总之下民犯此。由于上人失教。苟有反躬罪己之心。方且垂涕泣之不暇。奚忍谈笑而道之哉。

译(官员)言语诙谐,稍微带着皱眉或微笑的神态。那些在旁边斜眼观看的人,错误地认为长官喜欢谈论风月情事,乐于放纵不羁。这样一来,不仅奸邪之人不会悔改其奸恶,甚至会有本来不奸邪的人,也强行伪装成奸邪的样子,以此迎合长官的喜好。至于在审理案件、书写判词时,更应当谨慎庄重。千万不要用艳丽的辞藻代替庄重的语言,把嬉笑当作责骂。一旦涉及这种情况,那么记录的就不再是百姓犯奸淫之罪的罪状,反而成了官府教唆淫乱的供词了。总之,下层百姓犯下此类罪行,是由于上层官员教化失当。如果官员有反省自身、归咎于己的心意,恐怕还会悲痛得来不及流泪,哪里忍心谈笑间去谈论这些呢?

论一切词讼

小民之好讼。未有甚于今日者。往时犹在郡邑纷呶。受其累者不过守令诸公而已。近来健讼之民。皆以府县法轻。不足威摄同辈。必欲置之宪网。又虑我控于县。彼必控府。我控于府。彼必控道。我控于道。彼必控司控院。不若竟走极大衙门。自处于莫可谁何之地。即曰雌雄难卜。且徼幸于未审之先。作得一日上司原告。可免一日下司拘提。又先据胜场。隐然有负嵎之势。于是棨戟森严之地。变为鼠牙雀角之场矣。督抚司道诸公。欲不准理。无奈满纸冤情。令人可悲可涕。又系极大之题。非关军国钱粮。即系身家性命。安有不为所动者。及至准批下属。所告之状。与所争之事。绝不相蒙。如何审理。则为讼师者。因旧例必于原词之外。别进一纸。名曰投状。巧饰一二附会之语。依傍原词。其余尽述所争之事。谳者得此。翻然大悟。始知从前尽属虚文。此际纔归正传。噫谬矣。何其厚待郡邑。而故欺之以其方。薄待上司。而必罔之以非其道哉。承问官若据原词审理。则终年不得其实。不得不开自便之门。亦即据其投状而为判断。是小民欺罔之情。反为官府藏拙之地。有是理乎。窃谓好讼之民。敢于张大其词。以耸宪听。不虑审断之无稽者。以恃有投状一着为退步耳。原词虽虚。投状近实。以词组之真情。弥天之大妄。不患问官不为我用。彼所恃以健讼者在此。我所恃以弭讼者亦即在此。请督抚严下一令。永禁投词。凡民间一切词讼。止许一告一诉。此外不得再收片纸。另增一名上司批发此状。即照此状审理。实则竟为剖断。虚则竟坐反诬。无许代为说词。强加附会。若是则止有初着。并无后着。即欲自其欺而不得矣。尚敢以身家性命为孤注。而强试于不测之渊哉。若是则所告之词。即不能字字皆真。亦必虚实相半。状词至有一半真情。则当准与不当准。判如黑白。但须执法不移。永着为令。始有成效可观。稍示游移。则挠法梗令者至矣。此法最便于廉吏。更便于良民。独不便于奸胥猾吏及承票之皂壮耳。何也。原状所告。不过寥寥数人。常例有限。所恃为蔓引株连。以饱其溪▯之欲者。惟投状所添之人数耳。片纸不收。只字不准。则是可饮者尽在壶中。岂复有不醉无归之乐哉。恶其害己而令此法不行于世者。必此辈也夫。必此辈也夫。

  祥刑末议

李渔

   论刑具

刑具代有变更。其载在律条。一成而不可易者。厥数有六。曰笞。曰杖。二者皆用荆条笞小杖大曰讯。即今之竹板有重罪不服贵以讯之曰枷。项刑用以示众曰杻。手刑俗名手▯▯州曰镣。足刑俗名镣视罪之重轻。为刑之巨细。枷轻于杻镣。讯轻于枷笞。杖又轻于讯。非极重之罪有死无赦者。不用镣杻。非罪犯众怒。法当榜示以快人心者。不用枷。下此常用之具。则讯杖笞三者而巳。杖笞止于臀受。讯则臀股分受。三者皆不及股湾。恐伤其足。当事者无不知之。此老吏常谈。无庸赘述。言其未经道破者而巳矣。有同一刑具。始用之而重。后用之而轻。今日用之而轻。明日用之而又重者。此其故非但官长不知。即讯之老诚隶卒。亦茫然不解。窃博谘群访而得之。不敢不为当事告。其重轻不可测识者。则以新旧燥湿之不同。而用刑之隶卒又漫不藏。听其露处故也。新设之具。其性倍坚。竹木皆产于地。未有不带湿气者。惟用久则水性渐收。锋铓亦去。且与人之皮肉相习。故受者虽云痛楚。未必尽有性命之忧。新设者于此一一相左。其毙人最易。文太青作县时。因旧枷刓敝不可用。欲置新者代之。虑其伤人。即以旧枷圈外之木。穴一新孔为容项之地。外以新木环之。其不忍人之心如此。谓此意虽善。但觉慈祥太过。反近迂阔。语云物不用新。何由得旧。惟减其数而慎用之。亦足以全好生之德。凡此皆言新旧之别。当世亦间有知之者。至于藏一节。则从来未讲。每至讼庭。见拶指竹篦即竹板及夹棍扛子之属。皆委之滴水檐下。纔值斜风细雨。便皆湿透。值倾盆之

译论一切词讼

百姓喜欢打官司,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过去还在郡县之间争吵不休,受其拖累的不过是守令等官员罢了。近来好讼的百姓,都认为府县的刑罚太轻,不足以威慑同辈,一定要把他们置于宪法的罗网之中。又担心我在县里控告,他一定到府里控告;我在府里控告,他一定到道里控告;我在道里控告,他一定到司、院控告。不如直接去最大的衙门,让自己处于无人能奈何的地步。即使说胜负难料,也可以在未审理之前侥幸,做一天上司的原告,就可以免一天下司的拘捕。而且先占据有利地位,隐隐有负隅顽抗之势。于是庄严森严的地方,变成了争讼的场合了。督抚司道等官员,想不受理,无奈满纸冤情,令人可悲可涕。又涉及极大的问题,不是关乎军国钱粮,就是关乎身家性命,哪有不被感动的人呢?等到批准批给下属,所告的状子,与所争的事情,完全不相关。如何审理?作为讼师的,因为旧例一定在原词之外,另递一张纸,名叫投状。巧妙修饰一二附会的话,依傍原词,其余都叙述所争的事情。审理的人得到这个,恍然大悟,才知道从前都是虚文,此时才回到正题。唉,谬误啊!为什么厚待郡县,而故意欺骗他们以正道;薄待上司,而一定要欺骗他们以非正道呢?承问官如果根据原词审理,那么终年得不到实情,不得不打开自便的门,也就根据投状来判断。这是百姓欺骗的情况,反而成为官府藏拙的地方,有这样的道理吗?我认为好讼的百姓,敢于夸大其词,以耸动宪听,不担心审断无稽,是因为有投状这一招作为退步。原词虽然虚假,投状接近真实,以词组的真情,弥天的大妄,不担心问官不为我所用。他们所恃以好讼的在此,我所恃以弭讼的也在此。请督抚严下一令,永远禁止投词。凡民间一切词讼,只允许一告一诉,此外不得再收片纸。另增一名上司批发这个状子,就照这个状子审理。实则为剖断,虚则坐反诬。不允许代为说词,强加附会。如果是这样,就只有初着,并无后着,即使想欺骗也做不到。还敢以身家性命为孤注,而强试于不测之渊吗?如果是这样,所告的词,即使不能字字皆真,也必虚实相半。状词有一半真情,那么当准与不当准,判如黑白。但须执法不移,永着为令,始有成效可观。稍示游移,那么挠法梗令者至矣。此法最便于廉官,更便于良民,独不便于奸胥猾吏及承票的皂壮。为什么?原状所告,不过寥寥数人,常例有限,所恃为蔓引株连,以饱其溪壑之欲的,只有投状所添的人数。片纸不收,只字不准,那么可饮者尽在壶中,岂复有不醉无归之乐哉。恶其害己而使此法不行于世的,必此辈也夫。必此辈也夫。

祥刑末议

李渔

论刑具

刑具历代有变更,其载在律条,一成而不可易的,共有六种。曰笞,曰杖,二者都用荆条,笞小杖大。曰讯,即现在的竹板,有重罪不服的,用讯之。曰枷,项刑,用以示众。曰杻,手刑,俗名手铐。曰镣,足刑,俗名镣铐。根据罪之轻重,为刑之巨细。枷轻于杻镣,讯轻于枷笞,杖又轻于讯。非极重之罪,有死无赦的,不用镣杻。非罪犯众怒,法当榜示以快人心的,不用枷。下此常用之具,则讯杖笞三者而已。杖笞止于臀受,讯则臀股分受,三者皆不及股湾,恐伤其足。当事者无不知之,此老吏常谈,无庸赘述。言其未经道破的而已。有同一刑具,始用之而重,后用之而轻,今日用之而轻,明日用之而又重的,此其故非但官长不知,即讯之老诚隶卒,亦茫然不解。窃博谘群访而得之,不敢不为当事告。其重轻不可测识的,则以新旧燥湿的不同,而用刑之隶卒又漫不藏,听其露处故也。新设之具,其性倍坚,竹木皆产于地,未有不带湿气的。惟用久则水性渐收,锋铓亦去,且与人之皮肉相习,故受者虽云痛楚,未必尽有性命之忧。新设者于此一一相左,其毙人最易。文太青作县时,因旧枷刓敝不可用,欲置新者代之,虑其伤人,即以旧枷圈外之木,穴一新孔为容项之地,外以新木环之,其不忍人之心如此。谓此意虽善,但觉慈祥太过,反近迂阔。语云物不用新,何由得旧。惟减其数而慎用之,亦足以全好生之德。凡此皆言新旧的区别,当世亦间有知之者。至于藏一节,则从来未讲。每至讼庭,见拶指竹篦即竹板及夹棍杠子之属,皆委之滴水檐下,纔值斜风细雨,便皆湿透。值倾盆之

檐溜乎。官长不察。隶卒不知。照清明干燥时。一例用刑。一般下手。以为同此刑具耳。受者不死于往日。岂其独死于今朝。不知轻重殊体。一既可以当三。燥湿异性。十还可以扺百。如其不信。但取一件刑具。先于干燥时称重几觔。再于湿透时称重几觔。则受刑者之痛楚加倍不加倍。便可知已。然此犹论轻重之体。尚未阐明燥湿之性。请得而畅言之。寻常无罪之人。坐卧于卑下斥卤之地。隔以荐椅褥。尚有湿气上蒸。浸入骨髓。染成剧病而不可医者。以湿潮之具。裂开其皮。而分析其肉。深入于腠理筋骨之间。尚冀其受而不病。病而不死。有是理乎。常有杖不数巡。而毙人于庑下。棍未去胫。而毕命于阶前者。未必不由于此。伏愿当世贤明长者。各于厅事左右。另置高厂庑屋一间。甃板于地。以防梅雨之月湿气上浸。安顿一切刑具。用则取出。不用则束而藏之。此高大于门之快捷方式也。岂待平反大狱。祝网施仁。而后为阴德哉。衙门人役。有能讲此理。互相劝谕。勤谨收藏。每至用刑之际。必量其新旧燥湿。以为下手之重轻。则阴德亦自无量。不独官长蒙庥而已也。古人设枷之意。不过辱之而已。囊头以木。榜其罪名。动本犯羞耻之心。令其悔过。亦使远近为恶者。见而知警。法止此矣。原非令之负戴而行。何必过于厚重。即使过于厚重。亦于罪人无害。徒损材料而已。何也。坐时原以他物支撑。行时亦有亲人扛助。厚重之与轻薄。初无异耳。但知此刑专为亡赖者设。略有颜面身家者。宁置他法。勿用此刑。以痛可忍。羞不可忍。血可涤。耻不可涤也。官府一念之转移。系百姓终身之荣辱。可不慎哉。

译屋檐滴水的刑具啊。长官不体察,差役不知道。在晴朗干燥的时候,一律用刑,一般下手,认为都是同样的刑具罢了。受刑的人没有死在往日,难道偏偏死在今天吗?不知道轻重不同的刑具,一个就可以抵当三个;干燥与潮湿性质不同,十个还可以抵当一百个。如果不信,只要取一件刑具,先在干燥时称量几斤,再在湿透时称量几斤,那么受刑者的痛苦加倍还是不加倍,就可以知道了。然而这还只是讨论轻重的形体,尚未阐明干燥与潮湿的性质。请让我来畅快地论述它。平常无罪的人,坐卧在低洼咸卤的地方,隔着草垫、椅子、褥子,还有湿气向上蒸腾,浸入骨髓,染成严重的疾病而无法医治。用潮湿的刑具,裂开人的皮肤,而撕裂人的肌肉,深入肌肤筋骨之间,还希望他承受而不生病,生病而不死亡,有这样的道理吗?常常有杖刑没打几棒,就在走廊下毙命的;棍子还没离开小腿,就在台阶前断气的。未必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恳请当世贤明长者们,各自在厅堂左右,另外建造一间高敞的廊屋,在地上铺上木板,以防梅雨季节湿气向上浸染,安放一切刑具。用时取出,不用时捆扎收藏起来。这是比开门见山更快捷的方法。难道要等到平反大案、祝网施仁之后,才算是阴德吗?衙门里的差役,如果有能讲明这个道理,互相劝告,勤勉谨慎地收藏,每到用刑的时候,必定衡量刑具的新旧燥湿,来决定下手力度的轻重,那么阴德也自然无量。不仅仅是长官蒙受福泽而已。古人设置枷锁的本意,不过是羞辱他罢了。用木头套住头,写上罪名,触动犯人的羞耻之心,让他悔过。也让远近作恶的人,看见而知道警戒。法律到此为止了。原本不是让他背着戴着行走,何必过于厚重?即使过于厚重,对罪人也没有害处,只是损耗材料罢了。为什么呢?坐着时原本用其他东西支撑,行走时也有亲人扛扶。厚重与轻薄,起初并没有区别。只知道这种刑罚专为无赖之徒设置。稍微有点脸面家产的人,宁愿用其他刑罚,也不用这种刑罚。因为疼痛可以忍受,羞耻不可忍受;血可以洗去,耻辱不可洗去。官府一念之间的转变,关系到百姓终身的荣辱,能不慎重吗?

杻以挛手。镣以拘足。皆所以防闲罪人。虑其兔脱故也。苟非大辟。即当存镣去杻。以遂人情之便。何也。人身之用。足居其一。手居其九。非此则五官不能自运。既不置之死地。即当遂其生机。使活泼有用之人。而为行尸坐肉。不但非情。亦非法耳。至于妇人女子。虽犯死罪。例不加杻。为其饮食便溺。不可假手于人。重男女之别也。人谓后世之法。宽于前古。以其无刖足之刑也。余谓多用夹棍多敲扛子。便是刖足之刑。犹之杀人以梃与刃。初无分别。朝廷立法。苛与不苛。有何定额。只在用刑者之慎不慎耳。夹棍扛子。于法为极重。万不得已而用之。非常刑也。惟强盗人命。众口咸证为实。即司谳者原情度理。亦信其真。而本犯坚不承招。不得不用此法。然以是威之。非以是杀之也。可试而不可用。可一用而不可再用。夹棍之得力处。全在将收不收之时。此时所招多是真招。若待收夹加扛。此时供吐之言。十只可听其一。并此一句。亦须待放松之后再讯。以定其果否。常有一夹不招而至再夹。再夹不招而至三夹者。即使满口供承。总非确据。以其出于口者。非复由中之言。犹病极而为谵语。据此定案。非惟阴所关。倘遇慈祥之上台。解网之恤部。霁威曲讯。仍吐真情。则前案可翻。亦足以妨神明之誉耳。至非人命强盗。及谋叛重情。此等峻法严刑。即终身不用。亦未为不可。

   论监狱

罪有重轻。则监有深浅。非死罪不入深监。非军徒不入浅监。此定法也。下此则钦犯访蠹。虑其疏虞。不得不附入监籍。自兹以往。则非其人矣。饬下属之清监。戒佐贰之滥禁。堤防狱卒。勿使残虐罪囚。洁净圜扉。无致酿成瘟疫。此郡邑诸公之恒事。亦守巡各宪之常规也。独提紧关二事。一为生死所系。一为名节所关。心民瘼者。请谛听之。罪人之死于牢狱。天年者少。非命者多。有狱卒诈索不遂。凌虐致死者。有▯家贿买狱卒。设计致死者。有伙盗通同狱卒。致死首犯以灭口者。有狱霸放债逞凶。坑贫取利。因而拷逼致死者。有无钱通贿。断其狱食。视病不报。直待垂死而递病呈。甚至死后方补病呈者。酷弊冤苦。种种不一。虽因吏卒之逞凶。实由官长之不察。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岂得以瘐毙二字。草草申详。遂毕典守监仓之重任哉。与其追究于死后。不若申饬于生前。时时稽察狱中。勿令此辈鱼肉囚犯。囚犯有疾。责令早具病呈。一见病呈。即取囚亲告治结状。调治不痊者。取尸亲告领结状。一并粘连。以为申报上司之地。囚犯无亲属者。以里甲邻右代之。盗贼无乡贯者。以刑房书吏代之。慎密若此。非但奸弊不丛。保全生命。亦可取信上司。自立于无过之地。常有要紧囚犯。瘐毙是真。上司不信。疑府州县官匿取赃私。虑其攻讦。自讨病呈以灭口者。为人即以自为。不可不慎也。

妇人非犯重辟。不得轻易收监。此情此理。夫人而知之也。然亦有知其不可而偶一为之。不能终守此戒者。以知其浅而不知其深。计其暂而不计其后也。所谓知其浅知其暂者。止以狱中人数众多。施强暴于众人属目之地。不待贞者而后拒之。旋旋释者。未必尽有失节之事也。不知妇人幽系一宵。则终身不能自白。无论乡邻咸訾。里巷交传。即至亲如父母。恩爱若良人。亦难深信其无他。常见有妇人犯罪。不死于拘挛桎梏之时。而死于羞惭悔恨之后者。职此之由。为民上者。一念稍宽。保全几许节操。一时偶刻。玷辱无限声名。妇人有必不可宽之罪。势必系之狱者。惟谋杀亲夫殴杀舅姑二项。亦必审实定案。而后纳之。此外即有重罪。非着稳婆看守。即发亲属保回。总令法度纲常。并行不悖而已矣。

  省刑

唐甄

莱阳盛九苞曰。山东习用重刑。杖以巨竹连根为之。长八尺。头径六寸。厚五寸。敦然方物也。皁必长大强力者。临杖则裂犯者之。覆足以杖。一拊臀却立寻丈。扬杖后。抶地大呼跃进。身杖俱下。乃一挞之。不闻挞声。但觉地动。一皁一

译用木枷来束缚双手,用脚镣来拘禁双脚,这都是为了防止罪犯逃跑,担心他们像兔子一样逃脱的缘故。如果不是判处死刑,就应当保留脚镣而去掉木枷,以顺应人们日常生活的便利。为什么呢?人体各部位的作用,脚占一分,手占九分,没有手,五官就不能自如活动。既然不把他们置于死地,就应当保全他们的生机。让原本活泼有用的人,变成行尸走肉,这不仅不合情理,也不符合法律。至于妇女,即使犯了死罪,按惯例也不加木枷,因为她们饮食、如厕不能假手于人,这是重视男女有别。人们说后世的法律比古代宽厚,是因为没有砍脚的刑罚。我认为多用夹棍、多敲扛子,就是砍脚的刑罚,这就像用棍棒杀人和用刀杀人,起初并没有区别。朝廷制定法律,苛刻与否,没有固定的标准,只在于用刑的人谨慎还是不谨慎。夹棍、扛子,在法律上属于极重的刑罚,万不得已才使用,不是平常的刑罚。只有强盗、人命案件,众人证词一致属实,即使审理案件的官员推究情理,也相信是真的,而犯人坚决不认罪,才不得不使用这种刑罚。然而用此来威慑,不是用此来杀人。可以试用而不可以真用,可以用一次而不可以再用。夹棍起作用的地方,全在即将收紧而未收紧的时候,这时招供的大多是真话。如果等到收紧夹棍、加上扛子,这时供出的话,十句只能听一句,就连这一句,也要等放松后再审问,以确定是否属实。常有一夹不招而再夹,再夹不招而三夹的情况,即使满口供认,终究不是确凿的证据,因为他们说出的话,不再是内心的真话,就像病重时说胡话一样。据此定案,不仅关乎阴德,如果遇到仁慈的上司、宽恕的刑部,缓和威势重新审问,犯人仍吐露真情,那么前案就会翻案,也足以损害神明的美誉。至于非人命、强盗,以及谋反叛乱等重案,这种峻法严刑,即使终身不用,也未尝不可。

论监狱

罪行有轻重,监狱就有深浅之分。不是死罪不进深监,不是军流徒刑不进浅监,这是固定的法规。低于此的,则是钦犯、访查的蛀虫,担心他们疏漏意外,不得不附入监狱名册。从此往下,就不是该关押的人了。整顿下属清理监狱,告诫佐贰官不要滥禁,提防狱卒,不要让他们残害囚犯,保持监狱洁净,不要酿成瘟疫,这是郡县官员的常规事务,也是守巡各宪的常规做法。唯独提出两件紧要的事,一件关乎生死,一件关乎名节,关心民间疾苦的人,请仔细听。罪人死在牢狱里,自然老死的少,非正常死亡的多。有狱卒诈骗勒索不成,凌虐致死的;有仇家贿赂狱卒,设计致死的;有同伙盗贼勾结狱卒,杀死首犯以灭口的;有狱霸放债逞凶,坑害穷人牟利,因而拷打逼迫致死的;有无钱行贿,断绝狱食,有病不报,一直等到垂死才递上病呈,甚至死后才补递病呈的。酷虐弊端和冤屈痛苦,种种不一。虽然是因为吏卒逞凶,实际上是由于长官不察。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怎么能用“瘐毙”两个字草草申报,就了结看守监狱的重任呢?与其在死后追究,不如在生前申诫。时时稽查狱中,不让这帮人鱼肉囚犯。囚犯有病,责令尽早递交病呈。一见病呈,就取来囚犯亲属的告治结状。调治不愈的,取来尸亲的告领结状,一并粘连,作为向上级申报的依据。囚犯没有亲属的,由里甲邻居代替。盗贼没有籍贯的,由刑房书吏代替。谨慎严密到如此程度,不仅奸弊不会丛生,保全生命,也可以取信于上司,使自己立于无过之地。常有要紧的囚犯,瘐毙是真,上司不信,怀疑府州县官隐匿赃私,担心被攻讦,自取病呈以灭口。为人要像为自己一样,不可不谨慎。

妇女没有犯下重罪,不得轻易收监,这种情理,人人都知道。然而也有知道不可却偶尔为之,不能始终遵守此戒律的,因为他们只知表面而不知深层,只计暂时而不计后果。所谓知表面、计暂时,只是认为狱中人数众多,在众人注视的地方施加强暴,不必等到贞洁女子才抗拒,随即释放的,未必都有失节之事。不知道妇女幽禁一夜,就终身不能自白。无论乡邻都指责,街巷都传扬,即使是至亲如父母,恩爱如丈夫,也难以深信她没有其他事情。常见有妇女犯罪,不死在拘禁桎梏之时,而死在羞惭悔恨之后,就是由此原因。做百姓长官的,一念稍宽,保全多少节操;一时偶刻,玷辱无限声名。妇女有必不可宽恕的罪行,势必关进监狱的,只有谋杀亲夫、殴杀公婆两项,也必须审实定案,然后关押。此外即使有重罪,不是派稳婆看守,就是发给亲属保释回家,总之让法度纲常并行不悖罢了。

省刑

唐甄

莱阳盛九苞说:山东习惯使用重刑,杖子用巨大的竹子连根制成,长八尺,头直径六寸,厚五寸,是方形的重物。行刑的差役必定是高大有力的人,临刑时撕裂犯人的衣服,覆盖脚来杖打,一打臀部,退立几丈远,扬起杖子后,打地大呼跃进,身子和杖子一起落下,才打一下。听不到打的声音,只觉地动。一个差役一个

杖。挞二十。则易二十人。挞三十。则易三十人。恐其再挞则力减也。昔余七之叛也。事既平。系狱当死者甚众。巡抚赵祥星讯之。有一人枉者。祥星颦蹙而谓僚吏曰。是可矜。吾欲释之。诸君以为何如。僚吏皆起而揖于前曰。此至仁至明。释之幸甚。于是释之。故事免死者。必挞而后释之。挞之二十。舁出。死矣。夹棍以铁贯木。置胫其间。左右各五人。并力曳之。良久乃合其末。左右击以巨棍。至百数十。异日复夹。胫肿如股。不可入。皁举踵踏入。复夹之。杖之毒者。前一杖。却一杖。中盖一杖。杖已。皮不少损。而内肉糜烂。如腐瓜之瓤。出以刀划去糜肉。得良药。十有半活者。皁得赂。则直挞之。血立溅。乃反不死。其毒如此。山东之民。号为犷悍。皆谓非重刑不能服之。又谓大吏有体。非重刑无以示尊威。是以沿习而然。虽有慈者。不能改也。吴民号为柔弱。习用轻刑。故吴为幸。客有嘻者曰。吴刑虽轻。重者自重。不一于轻也。吾亲见巡抚杖伪为荐书者。血肉飞溅四傍。四傍方丈之间。青草皆为赭地。此亦何轻于山东。昔者唐子之治长子也。一年而罢。一年之间。治杀数人之狱者二。狱成。未尝加一杖于杀人者之身。典司谏曰。杀人。至恶也。杀数人。大狱也。而公不加一杖。从来号为慈吏者。未有过宽若此者也。公不忍于所当忍。吾恐民风日玩。从此得罪者愈多矣。唐子曰。不然。彼杀人者。岂其始念则然哉。逞一时之忿。自陷其身于死。而不徐为之虑也。既以一死抵一死。亦足蔽其辜矣。又从而杖之。是淫刑也。吾不加一杖者。是为至平。不为过宽。夫山西之民。非弱于山东也。长子之民。又号为多奸。唐子为吏一年。夹棍非刑。废而不用。俗用之杖。虽未能遽改以从律之制。然且薄且减。亦不乖制。一年之间。令未尝不行也。政未尝不举。赋未尝不入也。豪强未尝不伏也。疑狱隐慝。未尝不得其情也。关市桥梁传乘宾旅。未尝不治也。四境之内。未不安也。巡抚达良辅尝谓唐子曰。百里之长。不患无威。奚以重刑为。重以刑之。既伤其体。归而疗治。又费其财。仁者弗为也。苟治事而事治。惩民而民服。斯可已矣。奚以重刑为。

译杖刑。打二十下,就换二十个人来打;打三十下,就换三十个人来打。这是担心再次打时力气减弱。从前余七叛乱时,事情平定后,被关进监狱判处死刑的人很多。巡抚赵祥星审讯他们,发现有一个人是冤枉的。赵祥星皱着眉头对同僚说:“这个人值得怜悯,我想释放他,各位认为怎么样?”同僚们都起身向前作揖说:“这是极大的仁德和明智,释放他太好了。”于是释放了他。按照惯例,免除死刑的人,一定要先打板子然后释放。打了二十下,抬出去,就死了。夹棍是用铁条贯穿木头,把小腿夹在中间,左右各五人,合力拉紧,过了很久才合拢末端。左右用大棍击打,多达上百下。第二天再次夹,小腿肿得像大腿一样,无法放入。狱卒举脚踩进去,再次夹住。最毒的杖刑,前一杖,退一杖,中间盖一杖。杖刑结束后,皮肤几乎没有损伤,但里面的肉却糜烂,像腐烂瓜的瓤。用刀划去糜烂的肉,涂上良药,十个人中有一半能活下来。狱卒如果得了贿赂,就直接打,血立刻飞溅,反而不死。毒害竟然如此。山东的百姓,号称粗犷强悍,都说非用重刑不能使他们服从。又说大官要有体面,非用重刑无法显示尊威。因此沿袭习惯如此。即使有仁慈的人,也不能改变。吴地的百姓号称柔弱,习惯使用轻刑,所以吴地是幸运的。有客人笑着说:“吴地的刑罚虽然轻,重的依然重,并不是全都轻。”我亲眼看见巡抚杖责伪造推荐信的人,血肉飞溅到四周,四周一丈见方的地方,青草都变成了红褐色。这哪里比山东轻呢?从前唐子治理长子县,一年后就罢免了。一年之间,审理杀害数人的案件有两起。案件审结,未曾加一杖于杀人者的身上。主管司法的官员劝谏说:“杀人,是最大的罪恶。杀害数人,是大案。而您不加一杖,历来被称为仁慈官吏的,没有比这更宽大的了。您对应当忍心的事不忍心,我担心民风日益玩忽,从此得罪的人更多了。”唐子说:“不是这样。那些杀人的人,难道他们起初的念头就是这样吗?逞一时之忿,自己陷入死地,而不慢慢考虑。既然用一死抵一死,也足以抵偿他们的罪过了。又接着杖责,这是滥用刑罚。我不加一杖,是为了达到极度的公平,不是过于宽大。山西的百姓,并不比山东弱。长子的百姓,又号称多奸诈。唐子做官一年,夹棍不是正刑,废弃不用。俗用的杖刑,虽然没能立刻改为符合律制的样子,但还是薄且减,也不违背制度。一年之间,政令未曾不行,政务未曾不举,赋税未曾不征收,豪强未曾不服从,疑难案件和隐藏的罪恶,未曾不查明真相。关市、桥梁、传舍、旅客,未曾不治理。四境之内,未曾不安定。巡抚达良辅曾经对唐子说:“百里之长,不担心没有威严,为什么要用重刑呢?用重刑,既伤害身体,回去治疗,又耗费钱财,仁慈的人不做。如果治理事情而事情治理好了,惩戒百姓而百姓服从,这就够了。为什么要用重刑呢?”

论命案学治臆说

汪辉祖

一生伤勿轻委验。验伤填单。例取保辜。何等慎重。或乃委之佐杂。不知两造报伤。多先嘱托仵作。故仵作喝报后。印官犹必亲验。以定真伪。佐杂则惟据仵作口报而已。何足深信。且某伤为某殴。须取本人确供。辨其形势器物。万一伤者殒命。此即拟抵之据。生前之供状未明。死后之推求徒费。犯供异。案牍纠缠。率由于此。则何如亲验之可恃也。

一命案受词即宜取供。呈报命案。非尸亲即地保。宜立刻究问由。及杀之状。受伤之处。细细诘问。察看供情虚实。自可得其要领。尸亲等甫至县城。未暇受讼师指挥。代书写词。不敢大改情节。且乡民初见官长。尚有惧心。立时细鞫。真情易露。往余在宁远。蒋良荣刘开扬自毙诬人二案。皆于初报时讯有疑窦。不致冤滥平民。故知初级即讯。是最要关键。若被告亦到。则更可对薄明确矣。

一相验宜速。一面讯并。即一面签役。无论寒暑远近。即往传验。以免犯证入城。得投讼师商榷。中途犯到。即择可栖息之处。提犯鞫问。使其猝不及备。得情自易。

一验尸宜亲相亲按。地方官肩利害。莫如验尸。尸一入棺。稍有游移供。便须开检。检验不实。即干例议。或致罪有出入。便不止于褫职。相验时。仵作报伤之处。须将尸身反复亲看。遇有发变。更须一一手按。以辨真伪。时当盛暑。断不宜稍避秽气。且心坚神定。秽亦不到鼻孔。余屡试之。若有鬼神呵议者。验毕。指定真伤。令凶手比对痕合。然后棺敛。自无后虑。如凶手未到。或系他物伤者。伤痕分寸。尤须量准。异日追起凶器比合。可成信谳。

一当场奉洗冤录最可折服刁徒。刁悍尸亲。或妇女泼横。竟有不可口舌争者。执发变为伤据。指旧痕为新殴。毫厘千里。非当场诘正。事后更难折服。宜将洗冤录逐条检出。与之明白讲解。令遵录细辨。终能省悟。此亦屡试有效。切不可惮半日之烦。贻无穷之累。

一详开检宜慎。拆骨洗蒸。最为惨毒。疑似之间。出入重大。遇有尸亲控。先检原详图格。逐一精研。实有枉抑疑窦。然后详检。则问心无愧。倘系尸亲妄听误告。须细细开导。果能悔悟。自可陈请上官提审。取结免检。检而无伤。不惟死者增冤。复令生者坐罪。而曰我依律办也。是耶非耶。昔有强干太守。号称吏才。每逢发审命案。辄以详检塞责。半年之间。骨殖多提省垣。而太守以暴病死。家属仳▯官所。遗榇难归。论者谓有鬼祸。其或然欤。

  论命案学治臆说

汪辉祖

一生伤勿轻委验。验伤填单。例取保辜。何等慎重。或乃委之佐杂。不知两造报伤。多先嘱托仵作。故仵作喝报后。印官犹必亲验。以定真伪。佐杂则惟据仵作口报而已。何足深信。且某伤为某殴。须取本人确供。辨其形势器物。万一伤者殒命。此即拟抵之据。生前之供状未明。死后之推求徒费。犯供异。案牍纠缠。率由于此。则何如亲验之可恃也。

一命案受词即宜取供。呈报命案。非尸亲即地保。宜立刻究问由。及杀之状。受伤之处。细细诘问。察看供情虚实。自可得其要领。尸亲等甫至县城。未暇受讼师指挥。代书写词。不敢大改情节。且乡民初见官长。尚有惧心。立时细鞫。真情易露。往余在宁远。蒋良荣刘开扬自毙诬人二案。皆于初报时讯有疑窦。不致冤滥平民。故知初级即讯。是最要关键。若被告亦到。则更可对薄明确矣。

一相验宜速。一面讯并。即一面签役。无论寒暑远近。即往传验。以免犯证入城。得投讼师商榷。中途犯到。即择可栖息之处。提犯鞫问。使其猝不及备。得情自易。

一验尸宜亲相亲按。地方官肩利害。莫如验尸。尸一入棺。稍有游移供。便须开检。检验不实。即干例议。或致罪有出入。便不止于褫职。相验时。仵作报伤之处。须将尸身反复亲看。遇有发变。更须一一手按。以辨真伪。时当盛暑。断不宜稍避秽气。且心坚神定。秽亦不到鼻孔。余屡试之。若有鬼神呵议者。验毕。指定真伤

译论述命案审理的见解

汪辉祖

一、对于伤害案件,不要轻易委托他人检验。检验伤情并填写清单,按规定要取保辜期,这是多么慎重的事情。有人却委托给佐杂官办理,不知道诉讼双方报验伤情时,大多事先嘱托仵作。所以仵作高声报告后,主审官仍必须亲自检验,以判定真伪。佐杂官只是依据仵作的口头报告罢了,哪里值得深信。况且某处伤是某人殴打所致,必须取得当事人的确切供词,辨别其情势和凶器。万一伤者死亡,这就是判处抵命的依据。生前供词如果不明确,死后的推究只是白费力气。犯人供词不一致,案卷纠缠不清,大抵都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么,哪里比得上亲自检验那样可靠呢。

一、命案受理诉状就应当立即获取供词。呈报命案的人,不是死者的亲属就是地保,应当立刻追问缘由,以及杀害的情形、受伤的部位,细细诘问,察看供词的真假,自然可以得到案件的关键。死者亲属等人刚到县城,还没来得及受讼师的指挥,代为书写诉状,不敢大幅改动情节。况且乡民初次见到长官,还有畏惧之心,立即详细审讯,真情容易显露。从前我在宁远任职时,蒋良荣、刘开扬自杀诬告他人的两起案件,都是在初次报案时审讯出疑点,不至于冤枉平民。所以知道在初级阶段就进行审讯,是最关键的环节。如果被告也到了,那就更能当面对质明确真相了。

一、检验尸体应当迅速。一方面审讯,就一方面签发差役。无论寒暑远近,立即前往传唤检验。以免犯人和证人进城,得以投靠讼师商量对策。中途犯人到达,就选择可以住宿的地方,提审犯人,使他们措手不及,获取真情自然容易。

一、检验尸体应当亲自查看、亲自触摸。地方官所承担的利害关系,没有比检验尸体更大的了。尸体一旦入棺,稍有供词游移,就必须开棺检验。检验不实,就要触犯条例受到议处。如果导致罪行轻重出入,就不只是被革职那么简单。检验时,仵作报告受伤部位,必须将尸体反复亲自查看。遇到头发变色等情况,更要一一用手触摸,以辨别真伪。正值盛夏酷暑,绝不应该稍微躲避秽气。而且只要心志坚定、精神安定,秽气也不会闻到鼻孔里。我多次试验过。如果有鬼神呵斥议论的,检验完毕,指出真正的伤痕,让凶手比对痕迹吻合,然后才收敛入棺,自然没有后患。如果凶手未到,或者是其他物体造成的伤害,伤痕的尺寸,尤其要量得准确。日后追查起凶器进行比对,可以形成可信的判决。

一、当场拿出《洗冤录》最能折服刁滑之徒。刁悍的死者亲属,或者泼辣的妇女,竟然有不能用口舌争辩的。把头发变色当作伤痕的依据,指着旧痕说是新打的,毫厘之差,谬以千里。如果不当场诘问纠正,事后更难折服。应当将《洗冤录》逐条检出,与他们明白讲解,让他们依照《洗冤录》仔细辨别,最终能够醒悟。这也多次试验有效。切不可害怕半天的麻烦,留下无穷的祸患。

一、详细开棺检验应当谨慎。拆骨洗蒸,最为残酷。在疑似之间,罪行的出入重大。遇到死者亲属控告,先检查原来的详细报告图格,逐一精心研究。确实有冤屈疑点,然后才详细检验,这样问心无愧。如果是死者亲属妄听误告,必须细细开导。如果能悔悟,自然可以陈请上官提审,取得结案文书以免检验。检验而没有伤痕,不仅使死者增加冤屈,又让生者获罪,却说我是依法办事。这是呢还是非呢。从前有一位干练的太守,号称有吏治之才。每逢发审命案,总是用详细检验来敷衍塞责。半年之间,骨骸大多被提到省城。而太守因暴病而死,家属被排斥在官府之外,遗棺难以归乡。议论的人说是有鬼祸,或许是这样吧。

。令凶手比对痕合。然后棺敛。自无后虑。如凶手未到。或系他物伤者。伤痕分寸。尤须量准。异日追起凶器比合。可成信谳。

译命令凶手与伤痕进行比对,确认吻合。然后才进行入殓装棺。这样自然没有后患。如果凶手没有到案,或者伤口是由其他物品造成的,伤痕的尺寸分寸,尤其需要测量准确。日后追查起凶器进行比对吻合,才能成为可信的判决。

一当场奉洗冤录最可折服刁徒。刁悍尸亲。或妇女泼横。竟有不可口舌争者。执发变为伤据。指旧痕为新殴。毫厘千里。非当场诘正。事后更难折服。宜将洗冤录逐条检出。与之明白讲解。令遵录细辨。终能省悟。此亦屡试有效。切不可惮半日之烦。贻无穷之累。

一详开检宜慎。拆骨洗蒸。最为惨毒。疑似之间。出入重大。遇有尸亲控。先检原详图格。逐一精研。实有枉抑疑窦。然后详检。则问心无愧。倘系尸亲妄听误告。须细细开导。果能悔悟。自可陈请上官提审。取结免检。检而无伤。不惟死者增冤。复令生者坐罪。而曰我依律办也。是耶非耶。昔有强干太守。号称吏才。每逢发审命案。辄以详检塞责。半年之间。骨殖多提省垣。而太守以暴病死。家属仳▯官所。遗榇难归。论者谓有鬼祸。其或然欤。

  谳狱

王士俊

古云杀人者死。但狱贵初成伤凭细检。不可有不尽之心。不可有不殚之力。迟则变生。速则事定。余三任州县。所定命案。不下百余。惟于当研取确情。从未在堂录囚。一遇命案。单骑前赴。兼裹数日粮。从仆二人。刑书二人。干役二人。快头一人。仵作一人。皁隶四人。不令远离一步。以杜私弊。公案离检所。不过丈余。至则先问两造口词。即令仵作同两造及地保公同检验。不厌其详。所报伤迹。详录草单。俟三词合同。方亲至检所。逐一加验。稍有疑惑。令仵作再验。果见伤迹凶具相符。然后亲注伤痕。如犯证俱齐。即先录右口词。再录证见。再录死者之亲。众供画一。始取凶犯口词。或一人或两三人。细细研鞫。分别何人造意。何人先下手。何人伤致命。务求颠末了然。确定首从。不可模糊。所伤械物。迅即追起。不可姑缓。果无遁情。再复问各犯。翻驳尽致。果无反复。令刑书朗诵口词。与各犯仔细倾听。书押毕。即将凶犯重杖。其不行解散助殴加功者。亦加重杖。以纾生者之忿。以慰死者之心。各犯应释者释。应保者保。应羁者羁。务于当研。不得迟滞牵累。返署后。即行申报。密即串招看。复核妥协。俟宪批下日。即行点解。断不从书役之言。以不迫限为迁延之役也。夫不于堂上对簿。则主唆起灭之奸弊易绝。不待久远起解。则杀人正凶之供吐难移。此余数年亲历者也。如检验时凶犯脱逃。或所去不远。即令随从干役。刻即追捕。倘于一二日度其可获。即在彼处坐候了局。或已远扬。即悬赏缉捕。仍于当将各犯口词照前录定归署。俟获犯之日。先行密审。然后质对。立即起解。所谓迟则变生。速则事定者如此。

  山东臬司条议四事

宋荦

其一诬良之害宜除也。山左盗案。较诸别省为多。司民牧者。平日既不讲求消弭之方。与夫防御之法。及至一闻剽劫。始苍皇失措。惧罹罚。罔恤民瘼。或讳强为窃。或讳劫为仇。勒改报呈。多方饰。止求瓦全于一时。不顾败露于后日。如济宁卫之徐士贞。被盗烧死二命。而勒改是仇。将无辜之杨开美等。酷刑供认。俱陷大辟。经本司审属冤诬。现在报。如临朐县之官衙被劫。捕役张坦诬拏良民五人为盗。历经研讯。绝无赃据。亦在查取职名报。即此二案。现经按发者。已足为诬良左券矣。其有势难讳隐申报之案。已经拏获盗犯。每多迟延不解。旋即报病报毙。希冀灭口充数。倘有冤诬。无可自白。此种屈情。殊可痛心。又有案缉之盗。内有临限报获。随报病毙。尤多妄拏平人。致死销案。所当并行立法厘革。嗣后各属获盗。如在当被擒。赃械无俟起获。本犯供认足凭。一面追缉余党。即将现获之盗。于五日内解府。该府讯确。于五日内解司。本司审明。即于五日内解院。如敢违限不解。指称缉拏伙盗。任意迁延。未经本司亲审。旋报病故者。除将所获之犯不准入案外。立提经承禁卒捕役。严究诬良致死情由。遵照定例究拟。官以诬陷平民揭。庶人知警惕。大害可除。山东之民得以安生矣。

其二词讼之刁讦宜戢也。本司衙门。为庶狱受成之地。各属如有听断

译一、当场奉行《洗冤录》,最能折服刁诈之徒。那些凶悍的尸亲,或是泼辣蛮横的妇女,竟有不可用口舌争辩的。他们把抓挠的痕迹说成是刀伤,把旧有的伤痕指为新的殴打,毫厘之差,谬以千里。如果不当场诘问纠正,事后就更难折服他们了。应当将《洗冤录》逐条检出,与他们明白讲解,让他们遵照《洗冤录》仔细辨别,最终能够醒悟。这方法屡次试验都有效。切不可怕半天的麻烦,而留下无穷的祸患。

一、详细开检应当谨慎。拆骨、清洗、蒸煮,最为惨毒。在疑似之间,判决的出入关系重大。遇到尸亲控告,应先查看原来的详细图格,逐一精心研究。确实有冤屈疑点,然后才进行详细开检,这样问心无愧。如果是尸亲听信谣言误告,须细细开导。如果能悔悟,自然可以陈请上官提审,取得结论以免去开检。如果开检而没有伤痕,不仅使死者增添冤屈,还让生者获罪,却说我是依法办事。这究竟是对是错呢?从前有一位干练的太守,号称有吏治之才,每逢审理命案,总是用详细开检来敷衍塞责。半年之间,尸骨多被提往省城,而太守却因暴病而死,家属被罢官,灵柩难以归乡。议论的人说这是鬼祸,或许是这样吧。

谳狱

王士俊

古人说杀人者死。但是案件贵在初成,伤痕凭仔细检验,不能有不尽心的态度,不能有不尽力的行为。迟缓则变故发生,迅速则事情安定。我三次担任州县官,所定罪的命案,不少于百余起。只在当场研讯取确情,从未在堂上录囚。一遇到命案,单人骑马前往,携带数日粮食,随从仆人二人,刑书二人,干役二人,快头一人,仵作一人,皂隶四人,不让他们远离一步,以杜绝私弊。公案离开检验场所,不过一丈多远。到达后先问双方口供,随即令仵作同双方及地保共同检验,不厌其详。所报伤痕,详细记录在草单上,等三方口供一致,才亲自到检验场所,逐一加验。稍有疑惑,令仵作再验。果然看见伤痕与凶器相符,然后亲自注明伤痕。如果犯人和证人俱齐,就先录下右方口供,再录下证人所见,再录下死者亲属的供词。众人供词一致,才取凶犯口供。或一人或两三人,细细研讯,分别何人造意,何人先下手,何人伤致命,务必求始末清楚,确定首犯从犯,不可模糊。所伤的器械物品,迅速追缴,不可姑息迟缓。果然没有遁情,再反复问各犯,翻驳尽致。果然没有反复,令刑书朗诵口供,与各犯仔细倾听。书写画押完毕,即将凶犯重杖。那些不行解散、助殴加功者,也加重杖,以舒缓生者的愤怒,以安慰死者的心。各犯应释放的释放,应保释的保释,应羁押的羁押,务必在当场研讯,不得迟滞牵累。返回衙署后,立即申报,随即串招查看,复核妥协。等宪批下达日,立即点解。绝不听从书役之言,以不迫限为迁延之役。不在堂上对簿,则主唆起灭的奸弊容易断绝;不待久远起解,则杀人正凶的供吐难以改变。这是我数年亲历的。如果检验时凶犯脱逃,或所去不远,即令随从干役,立刻追捕。倘若在一二日内估计可以抓获,就在那处坐候了结。如果已远扬,即悬赏缉捕,仍在当场将各犯口供照前录定归署。等抓获犯人之日,先行密审,然后质对,立即起解。所谓迟则变生,速则事定,就是这样。

山东臬司条议四事

宋荦

其一,诬良之害应当除去。山东盗案,较其他省份为多。治理百姓的官员,平日既不讲求消弭的方法,也不讲求防御的法度,等到一听说剽劫,才开始惊慌失措,惧怕受罚,不体恤民间疾苦。或将强盗诬为窃贼,或将抢劫诬为仇杀,勒令改报呈文,多方掩饰,只求暂时保全,不顾日后败露。如济宁卫的徐士贞,被盗烧死两条人命,却勒令改报为仇杀,将无辜的杨开美等人,用酷刑逼供认罪,都陷入死刑。经本司审属冤诬,现在上报。如临朐县的官衙被劫,捕役张坦诬捕良民五人为盗,历经研讯,绝无赃据,也在查取职名上报。仅这两案,现经按发者,已足以作为诬良的铁证了。那些势难讳隐申报的案件,已经抓获盗犯,多迟延不解,旋即报病报毙,希冀灭口充数。倘有冤诬,无可自白,此种屈情,殊可痛心。又有案件缉捕的盗犯,内有临限报获,随报病毙,尤多妄捕平人,致死销案。所当并行立法厘革。此后各属获盗,如在当场被擒,赃械无待起获,本犯供认足凭,一面追缉余党,即将现获之盗,于五日内解府。该府讯确,于五日内解司。本司审明,即于五日内解院。如敢违限不解,指称缉捕伙盗,任意迁延,未经本司亲审,旋即报病故者,除将所获之犯不准入案外,立提经承、禁卒、捕役,严究诬良致死情由,遵照定例究拟。官员以诬陷平民揭发,庶人知警惕,大害可除,山东之民得以安生矣。

其二,词讼之刁讦应当抑制。本司衙门,为庶狱受成之地。各属如有听断……

不公。婪赃枉法。应即报。以清吏治。小民如有豪强吞噬。贪婪暴虐。即应驱除。以祛民害。窃谓郡守为州县表率。尤宜决狱公平。执法不挠。俾各属知所效法。合无通饬各府。将自理词讼已经审结者。逐件造册。摘简明略节数语于前件之下。每季造册二本。报院报司。则于听断果否无私。可以按籍稽核。无容掩饰。如果狱公平。即可以此而定殿最。查一岁之内。除停讼之外。所理词讼。仅止八阅月耳。案件无多。每季不过造册数十页。非属繁重难事。各府亦易遵行者。至于民间词讼。如户婚田土殴细事。止赴该府州县告理。即有命盗重情。与夫豪势蠹恶。亦必先控州县。俟审结之后。果有冤抑未伸。方许赴府具控。府审犹未得伸。方赴司道控诉。再有冤抑。始赴院控。此成例也。近见健讼刁棍。或在州县有词未结。道府曾控未准。辄赴省会。远者跋涉千里。近者亦不下数百里。跪路呼冤。拦舆叫屈。呼天抢地。似有至大之怨。不白之情。而究其始末。或以病死为人命。或以忿争为杀抢。或以远年称近事。或将已结作新词。变幻诪张。莫可方物。若有各府季报之册。则其控府与否。易于稽核。作何审断。一目了结。而告词之虚实。亦从可识矣。此等奸徒。严加究处。刁讦之风。自将渐戢。亦使民无讼之一端也。

译不公正。贪赃枉法。应当立即上报。以澄清吏治。百姓如果遭受豪强吞并。贪婪暴虐。就应当驱除。以消除百姓的祸害。私下认为郡守是州县的表率。尤其应当断案公平。执法不屈从。使各下属知道效法的榜样。何不普遍命令各府。将自行审理的诉讼案件已经审结的。逐件造册。在每件案件之下摘录简明扼要的话。每季造册两本。上报按察使司上报布政使司。那么在听讼断案是否无私。可以依据册籍核查。不容掩饰。如果断狱公平。就可以据此评定优劣。查一年之内。除去停止诉讼的时间。所审理的诉讼。仅仅只有八个月罢了。案件不多。每季不过造册几十页。不属于繁重困难的事情。各府也容易遵行。至于民间诉讼。如户籍婚姻田土殴打等细微小事。只去该府州县告理。即使有命案盗案重情。以及豪强势力蛀虫恶人。也必须先控告州县。等审结之后。果然有冤屈未伸。才允许去府衙具控。府衙审理仍未得伸冤。才去司道控诉。再有冤屈。才去按察使司控诉。这是成例。近来见到好讼的刁滑之徒。或在州县有词未结。在道府曾控未准。就奔赴省会。远的跋涉千里。近的也不下几百里。跪在路上呼冤。拦车叫屈。呼天抢地。似乎有极大的怨恨。无法辩白的情由。但究其始末。有的把病死当作人命。有的把忿争当作杀抢。有的把远年之事说成近事。有的把已结案件当作新词。变幻诡诈。不可方物。如果有各府季报的册子。那么其是否控府。易于核查。如何审断。一目了然。而告词的虚实。也可以识别了。这类奸徒。严加追究惩处。刁告之风。自然将逐渐收敛。这也是使百姓无讼的一个方面。

其三狱囚之积骸宜瘗也。小民无知犯法。禁囹圄。即欲改过自新。难脱文网。受此桎梏之苦。岂无悔心之萌。即使罪当情真。亦可矜悯。矧夫无辜滥系。更可哀怜。衣服不能充身。奚问饮食。妻子不得觌面。何况亲朋。更有被人株连。原非自作之孽。一入狱门。骤难昭雪。或染瘟疫而殒生。或被棰楚而毕命。拘幽莫告。野葬无期。本司前任通永道时。访知各属多有此弊。深为凄恻。亟以瘗埋上请。盖狱中之隙地几何。日后之囚骸愈积。若不尽行起出。葬诸高原。将来充牣其间。竟成野。即使生时犯法。一死已无可加。于存日被冤。三尺在所不及。久埋之骨。难免冤气绵。新毙之囚。更有臭味侵染。疫疠时作。瘐毙愈多。民命所关。禁戢难缓。合行呈请本院。特赐通饬。凡在监尸骨。悉行迁瘗。嗣后如有病毙之犯。一经报明。即令亲属领埋。如无亲属。方遣土工出。深埋义。不得仍填狱底。亦不许抛弃道旁。如敢故违。专管狱官刑书禁卒。严提重处。印官即行揭报。此法一立。不特泽及枯骨。亦感化人心之一助也。

其四解役之疏脱宜慎也。各属起解人犯。非关 钦部大件。即属命盗重囚。差遣必系正身。不许代倩雇觅。盖恐中途疏脱。签差之官。既不免于报。同解之役。亦难免于拖累。不得不慎重也。本司近见各属申解重犯。名虽一犯二解。其实仅有虚名。批上姓字虽存。途中并不管押。优游家内。行止自由。点发之际。尚随同伴唱名。投审之时。不过雇人听点。抑且所遣之人。率多民壮。在于所押之犯。无非奸徒。伏处押中。尚有山林之想。跋涉途次。宁无奔逸之思。况其党羽甚繁。随处可匿。一旦脱逃。立被罚。若不预筹于几先。必致贻疚于事后。合无呈请本院通饬各属。嗣后起解人犯。务选壮健有身家之役。责令亲身解押。或有一批而解犯五六名者。其一犯名下。注明解役二名。如有疏脱。即将原管解役追究。与同解之别役绝不干连。则责成既专。自无观望偷安之事。而批注既明。可免彼此推诿之弊。然此止就本地解审人犯而言。本司窃见山左中东两路。为南北往来孔道。解部逃人重犯。络绎载途。所经州县。率多忽略。类以不堪之役管押。往往扰害民间。稽延期日。并请通饬各属。后有逃人重犯。押解到境。如南来者。即于郯城县发一小票。上注某月日时到某州县。一日务行五十里。计程定限。至德州出境。将此票申缴济南府稽查。如有违限。按名提究。或系兖州府所属州县违限。关会该府查究。如北来者。即于德州发一小票。注明定限。至郯城县出境。将此票申缴兖州府。如有违限。按名提究。或彼此互相稽察。积弊自可顿除。庶逃人重犯。既免疏虞。而大路居民。亦免骚扰之患矣。

  治劫盗议

郑振图

古称乱丝必斩。乱民必诛。然不得其绪而理之。丝可得而斩。民不可得而诛也。漳泉抢劫。由来旧矣。而漳甚于泉。今知所以治漳。而泉亦无弗治。夫漳民之行劫也。始则郊垧。继而城市。兹则直入衙署矣。始劫货物。继而地丁。兹则颠越官府矣。劫徒虽众。必有为之窟穴者。为之线索者。自乌鸦全破案。而役之恶彰。自高连升破案。而兵之罪着。役勾结而奸民附之。官之左右皆盗也。弁之左右皆盗也。明火执仗而来。结队成而去。其来也。重关迭栅。如入无人之境。其去也。明目张胆。毫无失事之虞。且苞苴多寡。囊之盈虚。一一皆灼知其数。此而不治。得毋木偶人乎。生童之应试也。防护皆拨兵。何况行旅。单丁之来往也。被擒皆勒索。何况赀囊。此而不治。尚谓有王法乎。且劫与。互为其根者也。劫不能治。何有于。今之治者。比差役而已。设防逻而已。其事与出关移。立赏格。同一具文。而非要领之所在。历考前史。如宽饶赵广汉之治京兆。发奸摘伏如神。朱博之治渤海。韩延寿之治颍川。贾诩之为贼缝衣。李崇之令村置鼓。捕盗方略。骤难仆数。未闻束手无策。坐听考成者。凡治盗必先自近。近莫近于城署矣。

译其三,监狱中堆积的囚犯尸骨应当予以安葬。平民百姓无知而触犯法律,被关押在牢狱之中,即便想要改过自新,也难以摆脱法律的罗网。遭受这种枷锁之苦,难道没有萌生悔意吗?即使罪行确凿、情状属实,也值得怜悯,何况那些无辜被牵连关押的人,更令人哀怜。衣服尚且不能蔽体,哪里还问得上饮食?妻子儿女不得见面,何况亲朋好友?更有被他人株连的,原本并非自己造下的罪孽。一旦进入监狱,骤然难以昭雪冤屈。有的染上瘟疫而死,有的遭受鞭打而丧命。被幽禁在暗处无处申诉,死后被野葬没有期限。本司前任通永道时,查访得知各属地多有此弊端,深感悲痛,急忙请求将尸骨掩埋上报。因为监狱中的空地有限,日后囚犯的尸骨会越积越多。如果不全部起出,安葬在高处,将来填满其中,竟会成为荒野。即使生前犯法,一死之后已无可再惩罚;对于生前被冤枉的人,法律所不及之处,久埋的尸骨难免冤气绵延。新死的囚犯,更有臭味侵染,瘟疫时常发作,死于狱中的囚犯会越来越多。这关系到百姓的生命,禁止和遏制不可迟缓。应当呈请本院,特别恩赐通令,凡是在监狱中的尸骨,全部迁移安葬。此后如果有病死在狱中的犯人,一经上报,立即让亲属领回安葬。如果没有亲属,才派遣土工出外,深埋在义冢之中,不得仍然填在监狱底部,也不允许抛弃在道路旁边。如果敢故意违抗,专管监狱的官员、刑书、禁卒,严厉提审从重处罚,主官立即揭发上报。此法一旦确立,不仅恩泽遍及枯骨,也是感化人心的一种辅助。

其四,解送囚犯的疏漏应当谨慎。各属地起解人犯,如果不是关乎朝廷大案,就是属于命案、盗窃的重囚。差遣必须派正式人员,不允许代替、雇佣或寻找他人。这是担心中途疏漏逃脱,签发差役的官员,既免不了被参劾,一同解送的差役,也难免受到牵连。不得不慎重啊。本司近来看到各属地申报解送重犯,名义上是一犯二解,其实仅有虚名。批注上的姓名虽然存在,途中并不管押。差役悠闲地待在家里,行动自由。点名出发的时候,还跟随同伴唱名;投审的时候,不过是雇人听点。况且所派遣的人,大多是民壮,对于所押送的犯人,无非是奸徒。潜伏在押送队伍中,还有山林之想;跋涉在路途上,难道没有逃跑的念头?况且他们的党羽众多,随处可以隐藏。一旦逃脱,立刻受到处罚。如果不事先筹划,必然导致事后留下遗憾。应当呈请本院通令各属地,此后起解人犯,务必挑选健壮且有身家的差役,责令亲身解押。如果有一批解送五六名犯人的,其中一名犯人名下,注明解役两名。如果有疏漏逃脱,就追究原管解役的责任,与一同解送的其他差役绝不干连。那么责任既专一,自然没有观望偷安的事情;而批注既明确,可以避免彼此推诿的弊端。然而这仅就本地解审的人犯而言。本司私下看到山东东部和中部两路,是南北往来的要道,解送进京的逃人重犯,络绎不绝。所经过的州县,大多忽略,通常用不堪任用的差役管押,往往骚扰民间,拖延时日。并请求通令各属地,此后有逃人重犯,押解到境内,如果是从南边来的,就在郯城县发给一张小票,上面注明某月某日某时到达某州县,一天务必行走五十里,计算路程确定期限,到达德州出境,将这张小票申报给济南府稽查。如果有违反期限的,按名提审追究。如果是兖州府所属州县违反期限,关会该府查究。如果是从北边来的,就在德州发给一张小票,注明期限,到达郯城县出境,将这张小票申报给兖州府。如果有违反期限的,按名提审追究,或者彼此互相稽查,积弊自然可以立刻消除。这样逃人重犯,既避免了疏漏,而大路居民,也免除了骚扰的祸患了。

治劫盗议

郑振图

古人说乱丝必须斩断,乱民必须诛杀。然而如果不理清头绪去治理,丝可以斩断,民却不可诛杀。漳州、泉州的抢劫,由来已久,而漳州比泉州更严重。现在知道如何治理漳州,泉州也就没有治理不好的。漳州百姓进行抢劫,起初是在郊野,继而在城市,现在竟然直接闯入官府衙门了。起初抢劫货物,继而抢劫地丁税,现在竟然颠覆官府了。抢劫的徒众虽然众多,必定有为他们提供巢穴的人,为他们提供线索的人。自从乌鸦全案件破获,差役的罪恶就暴露了;自从高连升案件破获,兵丁的罪责就显明了。差役勾结,奸民依附他们,官员的左右都是盗贼,武官的左右也都是盗贼。明火执仗而来,结队成群而去。他们来的时候,重重关卡、层层栅栏,如同进入无人之境;他们走的时候,明目张胆,毫无出事的风险。而且贿赂的多少,钱袋的盈亏,一一都清楚地知道数目。这样还不治理,难道木偶人吗?生员、童生参加考试,防护都拨派兵丁,何况行旅之人?单身的人来往,被擒获都被勒索,何况带着钱财的人?这样还不治理,还说有王法吗?况且抢劫与窝藏,互为根源。抢劫不能治理,怎么能治理窝藏?现在的治理者,只是派遣差役罢了,设置防哨巡逻罢了。这些事情与出关移文、设立赏格,同样是徒具形式,而不是关键所在。历考前代史书,如宽饶、赵广汉治理京兆,发现奸邪、揭发潜伏的坏人如同神明;朱博治理渤海,韩延寿治理颍川,贾诩为贼人缝衣,李崇命令村庄设置鼓,捕盗的策略,骤然难以列举,没听说束手无策,坐等考核成绩的。凡是治理盗贼,必定先从近处开始,近处没有比城署更近的了。

有镇道。有府县。有丞倅以下诸员。兵役累千数。乃入重门如帷闼。掠公私如取携。视百职庶司如儿戏。积年以来。未闻稍失利。故玩而横。横而无顾忌。此正奸徒授首之秋也。今之防盗者。欲麾之使去耳。吾意欲招之使来。将欲治之必先诱之也。择形势之地。使人携百金入室。故露囊以示之。漏夜数十刻。劫者必至。既至而室中之伏发。市中之伏又发。要隘之伏又发。其漏网者几何矣。既擒而斮其跟肘。累累然蒲伏。则一狱吏事也。所难者设伏之人皆吾心膂耳。平昔择勇敢之夫。抚之以恩信。遇之以腹心。累月经时。验其志气。不致为贼用。而为我用。则事密而力坚。伏始可用。则胜势在我。尝试一二次。虽夜关不阖。不敢闯然入也。内盗清而外盗亦渐散。于是广募间谍。杂入贼中。使其居址姓名状貌衣服。皆有暗记。其入市侦探者。逻卒捕之。避居村落者。发兵捕之。以自首散其羽党。以购线得其遁逃。近而旬月。远则经年。而城乡之盗息。盗息而亦息矣。人情恒夺于先声。而奸顽必沮于惩创。未尝治之而以为不可治。则其势愈张。一遇创深。则相詟栗。而自为恐吓。久久兵役之党。不惟不与盗首尾。并乐为官耳目。以图见功。自古诘盗止奸。皆是术也。若求其本。则惟季孙之于莒仆。臧孙之于邾庶其。其言可思也已。

译有镇守的官员,有府县的长官,有丞、倅以下的各级属员,兵丁差役数以千计。然而盗贼进入重重门户,如同进入帷帐门内一般轻易;掠夺公私财物,如同随手取物一般方便;看待百官众职,如同儿戏一般。积年累月以来,未曾听说稍有失利,所以玩忽职守而横行霸道,横行霸道而毫无顾忌。这正是奸徒束手就擒的时机。如今防盗的人,只想挥手驱使他们离开罢了。我的想法是招引他们前来,想要惩治他们,必须先引诱他们。选择地势险要的地方,派人携带百金进入室内,故意露出钱袋来引诱他们。深夜过了几十刻钟,劫匪必定到来。既已到来,室内的伏兵发动,街市中的伏兵又发动,要害关隘的伏兵又发动,那能漏网的还有多少呢?擒获之后,砍断他们的脚跟和肘部,让他们一个个伏地爬行,这只是一个狱吏的事情罢了。难的是设置伏兵的人都是我的心腹。平时挑选勇敢的男子,用恩德和信用抚慰他们,把他们当作心腹对待。经过数月乃至经年,检验他们的志气,不致被贼人所用,而为我所用,那么事情机密而力量坚实,伏兵才可以使用。这样胜利的形势就在我方。尝试一两次,即使夜间城门不关闭,也不敢贸然闯入。内部的盗贼清除,外部的盗贼也逐渐散去。于是广泛招募间谍,混杂进入贼人之中,使他们的住址、姓名、相貌、衣着都有暗记。那些进入街市侦探的,巡逻的士兵逮捕他们;那些躲避居住在村落的,发兵逮捕他们。用自首来瓦解他们的党羽,用悬赏来获取他们逃匿的线索。近则十天半月,远则经过一年,城乡的盗贼就平息了。盗贼平息,盗贼也就平息了。人情常常被先声夺人,而奸恶顽固之徒必定被惩处所挫败。未曾治理就认为不可治理,那么他们的势力就越发嚣张。一旦遭受重创,就会相互恐惧战栗,自己吓唬自己。久而久之,兵丁差役的党羽,不仅不与盗贼勾结,反而乐于做官府的耳目,以图立功。自古以来查缉盗贼、制止奸邪,都是这样的方法。如果寻求根本,那么只有季孙对待莒仆、臧孙对待邾庶其的做法,他们的言论值得深思罢了。

强盗破财说

姚文然

图财而舍命。为盗者之所明知而不悔也。其意若曰。不舍命。不足以图财也。故命者。盗之所轻也。虽然。舍命以图财。则财者。必强盗之所重矣。抑知有强盗图财而反破财者乎。如其知之。则凡为盗者。未有不愕然惊。爽然悟。如大梦忽觉者也。或不信之。曰世有舍命之盗。岂有破财之盗哉。请观于广德州枫塘铺郑云等五盗截劫朱君甫之事。康熙十一年二月安抚靳题 郑云者。江浦小小贩茶客也。以年荒而谋为盗。同谋者有盗五人焉。特往江宁买二刀二弓五箭。以为行盗之具。初一试之。遇朱客人于路。而截劫其行囊。灿然可悦之物。六百九十余两也。五盗四顾满志。分而携之。是盗也。可谓得时行道者矣。乃于九月初一日已时得财。于初二日未时被获。各银俱原封不动。止用动四分五厘。买肉壹餐。救饥而已。哀哉。每盗一名。止换银九厘而已。哀哉。且所劫者。实止得朱客人银四分五厘。而买制腰刀弓箭。约费反须四五两。比而较之。是郑云等一念之妄求。无故而破百倍之财也。舍命太轻而又破财甚大。岂不重可哀哉。侯景之反也。身首异处。景所不惜也。并其南豫州牧河南王而失之。安禄山之反也。肠流数斗。禄山所不惜也。并其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东平郡王而失之。杨元感之反也。传首磔尸。元感所不惜也。并其上柱国家累巨万金而失之。是亦不可以已乎。凡此之类。皆破财之强盗也。夫为箪食豆羹不得则死而为之者。是舍命之强盗也。不得已也。为官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者。是破财之强盗也。可以得已而不已者也。故舍命之盗可恕。而破财之盗难容。若夫充类至义之尽。凡非有而取之者。皆盗也。然而人多避盗之名。徇盗之实。必欲取之者。何故也。其意若曰。银钱到手。方为己物。哀哉。此一言误尽天下人矣。朱君甫之银。何尝不到郑云等之手。九月初一日巳时以后。初二日未时以前。郑云等亦居然视为己物也。而岂知其日影一移。物已非己物耶。哀哉。世之横取人财以为己物者。不得到手则忧。到手则喜。然而疾病缠绕。巫医不断。是巫医之物也。非己物也。水火不测是河伯祝融之物也。非己物也。于国法则有籍没之条。于词讼则有打点之费。是国帑官吏之物也。非己物也。无赖臧获。窃之而逃。不肖子孙。荡之而尽。亲友甘言借之而不还。豪强怒色取之而不谢。是无赖臧获。不肖子孙亲友豪强公共之物也。非己物也。是则到手钱财仍非己物。而必强取妄求。欲其一到手而后快。岂不可悲而可怜哉。

  治狱四条

李上桢

一审贼以慎密为主。凡贼初拏获。不可在外久停滋弊。到官即择深邃之处。审问明白。所云停宿长智。洵非虚语。况从来无无窝主之贼。亦无不通衙役之贼。未审明白之时。尤不许衙役出入泄漏。使余贼知觉潜逃。然审时亦不徒恃刑法。而在隔别分讯。闲有供报同伙姓名。亦查众贼口供相同者。姓名年貌住址。一一注明。实时出票分差往拏。及到官后。仍前隔别严审而定夺之。

一强盗务须得其强状。必先问其果有明火器械。劫财杀伤等情。如窃盗抢夺。及谋为强而终为窃。谋为窃而终为强者。原情按律。各有正条情律。此外如有繁冗舛错口供。须前后删正明妥。毋令混乱。致难结也。

一原问别官。或有失出失入。改批我覆审者。如审出枉纵情由。必当援情据理。明允平反。明允者。明而后允服其心。平反者。平而后反正其案。毋得避嫌疑。看情面。仍照原问回复。以枉民命。

一承问大狱。期无枉纵。速结为当。查引新例。如无新例。即遵律条。如律条之所未合者。自有援引矜疑之情以议之。其难其慎。必简必速。毋听狡犯株连多人。耽延时日。尤不可轻出轻入。致有枉纵。不然。讼狱繁兴。而百姓之误生计而累性命者。可胜言乎。

  咨▯牌票存簿说

姚文然

牌票行于外。所关甚大。郡县奉内部之文。转行闾里。虩虩然震也。或讨债。

译强盗破财说

姚文然

为了图谋钱财而舍弃性命,这是做强盗的人明知如此却不后悔的。他们的意思好像是说:不舍弃性命,就不足以图谋钱财。所以,性命是强盗所看轻的。虽然如此,舍弃性命来图谋钱财,那么钱财一定是强盗所看重的了。可是,难道不知道有强盗图谋钱财反而损失钱财的事吗?如果知道这件事,那么凡是做强盗的人,没有不惊讶地感到震惊、恍然醒悟,像从大梦中突然醒来的。有人不相信,说:“世上有舍弃性命的强盗,哪有损失钱财的强盗呢?”请看看广德州枫塘铺郑云等五个强盗截劫朱君甫这件事。康熙十一年二月,安抚使靳某上奏说:郑云是江浦县一个小小的贩茶客,因为年成荒歉而谋划做强盗。同谋的强盗有五人,特意前往江宁购买两把刀、两张弓、五支箭,作为行盗的工具。初次尝试时,在路上遇到朱客人,截劫了他的行囊,里面是光彩悦目的财物,共六百九十余两银子。五个强盗四下张望,心满意足,分赃后各自携带。这些强盗,可以说是赶上好时机行事的人了。于是他们在九月初一日巳时得到钱财,在初二日未时被捕。各人的银子都原封未动,只用了四分五厘银子买肉吃一顿,救饥而已。悲哀啊!每个强盗只换得九厘银子。悲哀啊!而且所劫的,实际上只得到朱客人的四分五厘银子,而购买制式腰刀和弓箭,大约花费反而需要四五两银子。比较起来,这是郑云等人一念之间的妄求,无故损失了百倍的钱财。舍弃性命太轻,而损失钱财甚大,难道不是更加可悲吗?侯景反叛时,身首异处,侯景并不吝惜;却连他的南豫州牧、河南王的爵位也失去了。安禄山反叛时,肠流数斗,安禄山并不吝惜;却连他的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东平郡王的爵位也失去了。杨元感反叛时,传首示众、肢解尸体,杨元感并不吝惜;却连他上柱国的官职和累积的巨万金银也失去了。这难道不可以停止吗?凡此之类,都是损失钱财的强盗。那些为了箪食豆羹得不到就死而去做强盗的,是舍弃性命的强盗,这是不得已的。那些为了官室华美、妻妾侍奉、所认识的穷困匮乏者感激自己而去做强盗的,是损失钱财的强盗,是可以停止而不肯停止的。所以舍弃性命的强盗可以宽恕,而损失钱财的强盗难以容忍。至于推究事理到极尽处,凡是没有而索取的,都是强盗。然而人们大多避开强盗的名声,却顺从强盗的实质,一定要索取,为什么呢?他们的意思好像是说:银钱到手,才成为自己的东西。悲哀啊!这一句话误尽了天下人。朱君甫的银子,何尝没有到郑云等人的手中?九月初一日巳时以后,初二日未时以前,郑云等人也竟然把它视为自己的东西。然而哪里知道日影一移,东西已经不是自己的东西了呢?悲哀啊!世上强行索取他人钱财作为自己东西的人,没到手就忧虑,到手就欢喜。然而疾病缠绕,巫医不断,这是巫医的东西,不是自己的东西。水火不测,这是河伯祝融的东西,不是自己的东西。对于国家法则,有籍没的条款;对于诉讼,有打点的费用,这是国库官吏的东西,不是自己的东西。无赖奴仆,偷窃后逃跑;不肖子孙,挥霍殆尽;亲友甜言蜜语借去不还;豪强怒色索取而不道谢,这是无赖奴仆、不肖子孙、亲友、豪强共有的东西,不是自己的东西。这样看来,到手的钱财仍然不是自己的东西,却一定要强行索取、妄自追求,想要它一到手才痛快,难道不可悲而可怜吗?

治狱四条

李上桢

审理贼寇以谨慎周密为主。凡是贼寇刚被抓获,不可在外面久停滋生弊端。到官府后立刻选择深邃的地方,审问清楚。所谓“停宿长智”,确实不是空话。况且从来就没有没有窝主的贼寇,也没有不勾结衙役的贼寇。在未审问清楚时,尤其不允许衙役出入泄漏消息,使其余贼寇察觉而潜逃。然而审问时也不仅仅依赖刑法,而在于隔离分别审讯。偶尔有供报同伙姓名的,也查对众贼口供相同者,姓名、年龄、相貌、住址,一一注明,立刻发出票证分派差役前往抓捕。等到到官后,仍然像以前一样隔离严审后再定夺。

强盗务必必须查清其强暴的情状。必须先问是否确实有明火、器械、劫财、杀伤等情况。如果是窃盗、抢夺,以及谋划做强盗最终却是窃盗,谋划做窃盗最终却是强盗的,根据情理按律法,各有正条情律。此外如果有繁冗错乱的口供,必须前后删改修正明白妥当,不要让它混乱,导致难以结案。

原本由别的官员审问,或者有失出、失入,改批由我复审的。如果审出枉法纵容的情由,必须当援引情理,明允平反。明允,是明白之后使其心信服;平反,是公平之后使案件回归正道。不要回避嫌疑,看人情面,仍然照原问回复,以致枉害民命。

承办大案,期望没有枉法纵容,快速结案是恰当的。查引新例,如果没有新例,就遵行律条。如果律条所不合的,自有援引矜疑之情来议处。艰难且谨慎,必须简约且快速。不要听信狡诈犯人株连多人,拖延时日。尤其不可轻出轻入,导致枉法纵容。不然,诉讼案件繁多兴起,而百姓误了生计、累及性命的,可以说得尽吗?

咨〇牌票存簿说

姚文然

牌票行于外,所关系甚大。郡县奉行内部的文书,转行于闾里,吓得人们战栗震动。或者讨债。

或争人。有必不可行之牌票。有行提而姓名宜省者。其可斟酌处甚多。乃旧例当时写▯呈堂。而所行牌票。已先誊真待判。仓卒之间安能详虑哉。又咨径有先行咨而后标咨▯者。如康熙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各堂俱散。予与正堂艾公稍后。江西司柯君以陈仓案内三保等一咨▯送标。且曰初六日堂上。某公命将一干人送还督捕。恐天热有疾病者也。故本日即行。未及相闻。予思初六日早予在署。柯折两君同在。及莫黄两君启奏下。久之。又同往吏部议周邹一案。艾公是日偶恙未入署。未知回堂在何时。又未知行咨标日系司径标否耶。予此时姑标▯。及行簿皆标初七。容再询之同堂。察其往例。益见先立▯簿之不可少矣。

译有时会发生争执。有些牌票是绝对不能执行的;有些虽然执行,但姓名应当省略。其中可以斟酌的地方非常多。然而按照旧例,当时在呈堂文书上写“〇”,而所发出的牌票,已经事先誊写清楚等待判决。在仓促之间,怎么能详细考虑呢?

又有一种情况,是先发出咨文,而后在咨文上标“〇”的。例如康熙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各堂官员都已散去,我与正堂艾公稍后离开。江西司的柯君将陈仓案中的三保等人的咨文标“〇”后送往标下,并且说:“初六日堂上,某公命令将这一干人送还督捕,恐怕天气炎热会生病,所以当天就执行了,来不及互相通报。”

我心想,初六日早晨我在衙署,柯、折两位同在。等到莫、黄两位启奏完毕后,过了很久,又一同前往吏部商议周、邹一案。艾公那天偶然生病没有进入衙署,不知道他何时回堂。又不知道执行咨文送往标下的日期,是司直接送往标下吗?

我此时姑且标“〇”,等到执行簿上都标为初七日,容我再向同堂官员询问,考察以往的惯例,更加看出事先设立“〇”簿是不可缺少的了。

与秦小岘廉使书

吴骞

尝闻君子不以得位为喜。而以得行其志为乐。阁下莅浙数载。无日不切切以闾阎疾苦为己事。今兹司臬。凡冤滞狱。得荷平反昭雪。所谓生死而肉骨者。不知凡几。乃阁下述怀诗。犹以豸绣无补为自慊者。阁下之用心。何其厚也。顷偶读王猷定轸石文。见浙江按察司狱记一篇。其缕述诸惨。有非仁人君子所忍闻者。敢摭其略。以献于左右。倘亦野老负喧之意欤。记曰。浙江按察司署。故宋岳忠武王第也。狱在司左。相传万俟离承秦桧意旨。置此以禁忠武者。丁亥余友朱子。以事系狱。久之得释。为予言天下之狱。未有惨于此者。人初入。牢头例索贿。谓之常例钱。金多者处净室。或自构精舍以居。否则置一狱。曰套监。周遭树木栅。地秽湿。覆以腐草。郁蒸之气。是生恶虫。罪人械而入。卒持其两手系栅上。使不得便。须臾虫触人气。百千集人体。自耳鼻缘入衣。凡属有窍。虫满其中。经昼夜。虽壮夫。生者十不得一二。折而下。一径黝黑。盘曲深▯。突有石门。犴狴守焉。门坚重。启之声如吼。阴风飒飒自内出。炎暑当之股栗。中多积尸。臭达门以外。罪人既入。狱卒闭两门。逻者仅存一窦通勺糜。白昼鬼乌乌狰狞立人前。强有力与之角。众鬼来。人力不胜。则立毙。猷定之述如此。朱子者。名士雅。即山阴朱贞毅先生也。昔宋荔裳观察任浙臬。猷定为此记贻之。宋公之能用与否不可知。阁下文章政事。视宋公不翅过之远甚。愿更援此记。试求之于今。或更有轸石所未能及者。稍有形迹。立为除净尽。俾阴怜毒雾。悉化为和霭春风。则皋陶之祀。或有时而阙。公之德。浙人且百世颂之无斁矣。谨上不宣。

卷九十五工政一土木

  因灾请缓兴作疏顺治十年

给事中周曾发

窃惟  皇上承干首出。四海为家。自应创新 宫殿。以壮  皇居。兹者肇建 干清宫。  皇上轸惜民力。特出 内帑。秋毫无妨百姓。大小臣等。谁曰不宜。今五月间。工部副理事官王秉仁有暂息土木之疏。部议正在鸠工。无庸更议。已题覆在案。臣何敢复赘。不意数月以来。灾祲迭见。前者雷毁 先农坛门。警戒甚大。近又霪雨连绵。没民田禾。坏民庐舍。露处哀号。惨伤满目。未几而压死者见告矣。又未几而齐化门城墙倾塌矣。此实数十年来未有之变。而一时全见于辇毂之下。洵可畏也。臣伏读  上谕云。朕当一意修省。祇惧  天戒。尔大小臣工。宜各尽职业。共图消弭。  皇言及此。即尧所为洚水儆予。禹所为民溺由己。不是过也。但尧禹之时。泛滥为灾。一则茅茨土阶。一则卑其宫室。今灾异若此。坛门城墙。事事烦修葺之费。畿辅重地。处处待蠲恤之恩。臣知我  皇上必以尧禹之心为心。然臣言官也。以尽言为尽职。窃考五行之数。土不能制水则水溢。水溢则土陷而木浮。  皇上方有事于土木。而  天心之示警者匪一端。臣窃谓宜暂缓者此也。况  皇上轸念民艰。所在灾荒钱粮。悉行蠲免。则入额已减。楚粤滇黔。正在用兵。则出孔更多。所恃者仅 天府之积。而乃大发帑金。臣不能不鳃鳃过计耳。伏乞  圣明俯赐暂缓。俟来岁再议兴工。一以副上天之仁爱。一以宽 朝近之物力。金钱以待封疆万一之需。真修省之实事也。无任战栗之至。

  陈采木三弊疏康熙六年

给事中姚文然

臣闻 朝近安民之道。在于省事而已。若必不可省。即就此一事之中。思其借事生端苦累小民者而预禁之。则事行而民不扰。事毕而民不困。臣见近日工部题疏。照会典开载四川湖广江西浙江。并新增江南五省地方。查采大楠木。以备大工之用。此所谓必不可省者也。但臣向在田间。风闻各省造船采木一事。除贤有司奉行无弊。其不肖官役。有借事吓诈之弊二。有假公行私之弊一。敬因采木而详陈之。一曰民间宅内之木。不肖官役。指称封取。惟毁墙拆屋。方可搬运。势必行贿求免。所谓借事吓诈。此其一也。一曰民

译与秦小岘廉使书

吴骞

曾听说君子不以得到官位为喜,而以能实现自己的志向为乐。阁下在浙江任职数年,没有一天不深切地将百姓的疾苦当作自己的事。如今掌管司法,凡是冤屈滞留的案件,都能得到平反昭雪,所谓起死回生、使枯骨长肉的人,不知有多少。然而阁下的抒怀诗,还以御史官职无补于世作为自我遗憾。阁下的用心,是多么厚道啊。近来偶然读到王猷定的《轸石文》,看到其中有一篇《浙江按察司狱记》,那详细叙述的各种惨状,有不是仁人君子所忍心听的。我斗胆摘录其大概,献给阁下。这或许也是乡野老人负暄献言的意思吧。文中记载说:浙江按察司的官署,原是宋代岳飞岳忠武王的宅第。监狱在官署左侧,相传万俟卨秉承秦桧的意旨,设置此处来囚禁岳飞。丁亥年,我的朋友朱子因为事端被关进监狱,很久之后才获释。他对我说,天下的监狱,没有比这里更惨的了。人刚进去时,牢头按惯例索取贿赂,称为“常例钱”。钱财多的,安排在干净的房间,或者自己搭建精致的住所居住。否则就关进一个监狱,叫作“套监”。周围树木栅栏,地面污秽潮湿,覆盖着腐烂的草,闷热蒸郁的气息,滋生出恶虫。罪人带着刑具进入,狱卒抓住他们的双手系在栅栏上,使他们无法方便行事。不一会儿,虫子触动人气,成百上千地聚集在人体上,从耳朵鼻子沿着进入衣服,凡是属于有孔窍的地方,虫子都充满其中。经过昼夜,即使是壮汉,活下来的十个中也不得一二。往下折去,一条路黝黑,盘曲深入,突然有石门,狱卒守卫在那里。门坚固沉重,打开时声音如吼叫,阴风飒飒从里面吹出,炎热酷暑中抵挡它使人腿脚战栗。里面多堆积尸体,臭味传到门外。罪人进入后,狱卒关闭两扇门,巡逻的人只留一个小孔通勺粥。白天鬼怪乌黑狰狞地立在人前,强壮有力的人与它们角力,众鬼到来,人力不胜,就立刻毙命。王猷定的叙述如此。朱子,名叫朱士雅,就是山阴朱贞毅先生。从前宋荔裳观察任浙江按察使时,王猷定写这篇记赠给他。宋公是否采纳使用不可知。阁下的文章政事,比起宋公不止远远超过。希望再援引这篇记,试着在今日寻求,或许还有王猷定未能涉及的地方。稍有形迹,立即清除干净,使阴惨毒雾,全部化为和煦春风。那么皋陶的祭祀,或许有时可以缺失,但公的德行,浙江人将百世颂扬而不厌。恭敬地陈述,不再多言。

卷九十五 工政一 土木

因灾请缓兴作疏 顺治十年

给事中周曾发

私下认为,皇上秉承天命首出,四海为家,自然应该新建宫殿,以壮大皇居。现在开始建造乾清宫,皇上体恤爱惜民力,特别拿出内库钱财,丝毫不妨碍百姓,大小臣子,谁说这不适宜?今年五月间,工部副理事官王秉仁有暂时停止土木工程的奏疏,部议正在招募工匠,无需再议,已经题奏回复在案。臣怎敢再啰嗦?没想到几个月以来,灾异接连出现。先前雷电毁坏了先农坛门,警戒很大。近来又阴雨连绵,淹没百姓的田禾,毁坏百姓的房舍,露宿哀号,惨伤满目。不久就有压死人的报告了。又不久齐化门城墙倾塌了。这实在是数十年来未曾有的变故,而一时全出现在京城之下,确实可畏。臣伏读上谕说:“我应当一心修省,敬畏天戒。你们大小臣工,应当各尽职责,共同图谋消弭。”皇上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即使是尧所说的洪水警戒我,禹所说的百姓溺水是由于自己,也不过如此。但是尧禹之时,泛滥成灾,一个是茅草屋顶土台阶,一个是降低宫室。如今灾异如此,坛门城墙,事事烦扰修葺的费用。京城附近重地,处处等待蠲免抚恤的恩惠。臣知道皇上必定以尧禹之心为心。然而臣是言官,以尽言为尽职。私下考察五行的数理,土不能制约水则水溢,水溢则土陷而木浮。皇上正从事土木之事,而天心示警的方面不止一端。臣私下认为应当暂缓的就是这个。况且皇上体恤念及民生艰难,所在灾荒钱粮,全部蠲免,那么收入额度已经减少。楚粤滇黔,正在用兵,那么支出孔道更多。所依赖的仅有天府的积蓄,却大量发放国库钱财,臣不能不焦虑过度计较。伏乞圣明俯赐暂缓,等到明年再议兴工。一以符合上天的仁爱,一以宽缓朝廷近日的物力,金钱以等待封疆万一的需要,这才是修省的实事。不胜战栗之至。

陈采木三弊疏 康熙六年

给事中姚文然

臣听说朝廷安定百姓的方法,在于减少事务罢了。如果必不可省,就在此事之中,思考那些借事生端苦累小民的情况而预先禁止,那么事行而民不扰,事毕而民不困。臣看到近日工部题奏的疏文,照会典开载四川湖广江西浙江,并新增江南五省地方,查采大楠木,以备大工之用。这就是所谓必不可省的。但是臣从前在田间,风闻各省造船采木一事,除了贤良的有司奉行无弊,那些不肖的官役,有借事吓诈的弊病二种,有假公行私的弊病一种。恭敬地因采木而详细陈述。一曰民间宅内的树木,不肖的官役,指称封取,只有毁墙拆屋,方可搬运,势必行贿求免,这就是所谓借事吓诈,这是其一。一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