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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皇朝经世文编七十六

卷六十八礼政十五正俗上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1651–1680 段

时。经制定于上。其车服有等。其宫室有度。其饮食器用有制。虽一寸之微。一丝之辨。必为之厘定而颁布之。而又为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日夜以孝弟忠信。摩厉其民人。其有奇邪荡泆之民。则乡大夫州长闾胥之徒。以时纠而去之。故民之生也。所见皆仁俭之风。所闻皆仁俭之训。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一有不如是者。则乡里相与怪之。栗焉而不宁。浇漓侈奢。何自而生乎。若夫汉唐宋之时。其所重者在簿书期会。所急者在钱谷兵师。而凡先王所以导民之具。则以为迂阔而不暇为。间有贤君发愤而行之。亦不能如三代之详密。则其俗之不古若也。岂不宜乎。由斯以观。则政教者。风俗之本原也。不深加意于政教。而徒咎风俗之不古。曰吾民不如三代之。不如三代之朴。噫。是果民之不如三代耶。抑所以导民者。其本原犹未得耶。 国家承明季之衰。其浇侈之习。已非一日。宜执事慨然思欲为之所。愚以为欲反今日之俗而登之隆古。无他。亦惟以三代所以导民者导之而已。愚非敢谓三代之法。可一一施之今也。然其大体。固有不可得而易者。其一则经制宜定也。民之所以不敢厌纵其耳目者。有上之法制为之防耳。苟法制所不及。则何惮而不为。今民间冠婚丧祭之礼。宫室衣服饮食之节。初未尝有定制也。惟其力之能为。则无所不可。富者炫耀。贫者效尤。物力既绌。则继之以贪诈。故靡丽日益。廉耻日消。诚宜画为定制。使尊卑上下。各有差等。不得踰越。庶几俭朴可兴。贪诈可弭。其一则学校宜广也。民之所以不入于淫荡。安其朴素者。以其知礼义之可重耳。苟礼义不足动其心。则朴素必不如奢靡之可乐。忠厚必不如淫荡之可慕。学校者。所以教民礼义也。今惟州县有学。又止及于生徒。而董其任者。亦止掌其册籍。核其进退。未尝有所谓礼义之教。人不知以行谊自重。则惟以服美为荣。何怪风俗之日浇日侈乎。宜选方正有道之士。为州县之师长。重其禄秩。而又仿古里塾党庠之制。以农隙教导其民。使知礼义之可重。而无慕乎浇侈。其一则赏罚宜审也。民之所以从上之令者。以其赏罚行焉耳。赏罚不行。而欲其从令。不可得也。今 朝廷之赏罚。亦綦严矣。而独于奢俭浇之际。未见有赏罚行焉。胥吏被文绣。富贾为雕墙。而有司不问。子弟凌父兄。悍仆侵家长。而有司不问。而其忠厚朴素。不随时好者。则徒为笑于乡里。不闻有所奖励。如此。安望其不为浇侈乎。宜敕有司以时访于境内。举其尤者赏罚之。而即以风俗之疵为考成之殿最。庶有司不敢忽。良民知所劝。而莠民知所惩。凡此者。皆所以导民之具。而风俗之本原也。诚一一举而行之。而  皇上以恭俭之德。端化原于上。公卿大臣。树惇守素。奉宣德意于下。寰海内外。有不返朴还。去奢从俭。共登三代之盛者。未之前闻。倘曰簿书期会。钱谷兵师。今日之急务。何暇为此迂阔。愚恐风俗之日浇日侈。所谓今日之急务者。亦将理之不胜理也。

译当时,礼制由朝廷制定。车马服饰有等级,宫室建筑有尺度,饮食器具有规范。即使是一寸的细微差别,一丝的辨别区分,必定加以厘定并颁布施行。又设立大学以教化国人,设置庠序以教化邑人。日夜以孝悌忠信来磨砺百姓。若有邪僻放荡之人,则由乡大夫、州长、闾胥等官员按时纠举并清除。因此百姓出生以来,所见的都是仁爱节俭的风气,所闻的都是仁爱节俭的训导。从小习以为常,内心便安于这种状态。一旦有人不这样,乡里之人便共同感到奇怪,使人恐惧不安。浇薄奢侈之风,从何产生呢?至于汉、唐、宋时期,所重视的是文书簿籍和期限考核,所急切的是钱粮赋税和军队战事。而凡是先王用来引导百姓的措施,则被视为迂阔而不暇顾及。偶尔有贤明的君主发愤推行,也不能像夏商周三代那样详密。那么风俗不如古时,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由此看来,政教是风俗的根本源头。不深加留意于政教,却只责怪风俗不如古时,说我们的百姓不如三代,不如三代淳朴。唉,这究竟是百姓不如三代呢,还是引导百姓的根本源头尚未把握呢?国家承接明朝末年的衰败,浇薄奢侈的习气,已非一日之积。应当由您感慨地思考并为之有所作为。我认为想要扭转今日的风俗而使其达到隆盛的古时,没有其他办法,也只是用三代引导百姓的方法来引导他们罢了。我不敢说三代的法律可以一一施行于今天,然而其大体原则,本来是不可轻易改变的。其一,礼制应当确定。百姓之所以不敢放纵耳目欲望,是因为有上面的法制作为防范。如果法制所不及,那么有什么忌惮而不做的呢?现在民间冠婚丧祭的礼仪,宫室衣服饮食的节制,起初未曾有确定的制度。只要财力能够承担,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富人炫耀,穷人效仿。物力既已不足,接着便是贪婪欺诈。所以靡丽之风日益兴盛,廉耻之心日益消亡。确实应当划定确定的制度,使尊卑上下各有等级,不得逾越。或许节俭朴素可以兴起,贪婪欺诈可以消除。其二,学校应当推广。百姓之所以不陷入淫荡,安于朴素,是因为他们知道礼义值得重视。如果礼义不足以打动他们的心,那么朴素必定不如奢靡快乐,忠厚必定不如淫荡令人羡慕。学校是用来教导百姓礼义的。现在只有州县有学校,又只涉及学生,而负责管理的人,也只掌管名册,考核进退,未曾有所谓礼义的教化。人们不知道以品行自重,便只以服饰华美为荣。奇怪风俗日益浇薄奢侈吗?应当选拔方正有道的人士,作为州县的师长,提高他们的俸禄,又仿照古代里塾党庠的制度,在农闲时教导百姓,使他们知道礼义值得重视,而不羡慕浇薄奢侈。其三,赏罚应当审慎。百姓之所以服从上面的命令,是因为有赏罚实行。赏罚不实行,却想要他们服从命令,是不可能的。现在朝廷的赏罚,也非常严厉了,唯独在奢俭浇薄的方面,未曾见到有赏罚实行。胥吏穿着文绣,富商建造雕墙,而主管官员不过问;子弟欺凌父兄,悍仆侵犯家长,而主管官员不过问;而那些忠厚朴素、不随波逐流的人,却只被乡里嘲笑,未曾听说有所奖励。像这样,怎么能期望他们不变得浇薄奢侈呢?应当命令主管官员按时在境内访查,举出特别突出的人加以赏罚,并以此作为考核政绩优劣的标准。或许主管官员不敢忽视,良民知道受到鼓励,而莠民知道受到惩戒。所有这些,都是用来引导百姓的措施,也是风俗的根本源头。如果一一举而行之,而皇上以恭俭之德,端正教化的源头于上,公卿大臣树立敦厚守素之风,奉行宣扬圣意于下,寰海之内,有不返璞归真、去奢从俭、共同达到三代盛世的,未曾听说过。如果说文书簿籍、期限考核、钱粮赋税、军队战事,是今天的急务,哪有空闲做这些迂阔之事,我担心风俗日益浇薄奢侈,所谓今天的急务,也将理不胜理了。

风俗条约

陈宏谋

江苏繁盛。甲于东南。人文之风雅。物产之精良。海内艳称。惟是相尚纷华。徒事巧饰。止顾目前。罔思日后。凡婚丧逾制。男女无别。僧道惑人。地棍滋事。不但耗费财物。易致贫乏。抑且干犯礼法。有玷家风。历任院司。屡经禁处。积习已深。执迷不悟。本部院再兹邦。惩恶安良。法在必行。训俗维风。责难他诿。就其甚者。胪列告戒于后。一嫁娶惟应及时。奢侈徒耗物力。自行聘以及奁赠。彩帛金珠。两家罗列。内外器物。既期贵重。又求精工。迎娶之彩亭灯轿。会亲之酒筵赏犒。富贵争胜。贫民效尤。揭债变产。止图一时美观。不顾八口家计。有女家多索。男家延捱。不但子女怨旷。更至酿成强抢争娶之事。至戚反成仇雠。过门立见贫窘。嗣后富者聘币不得过八端。奁箱不得过六只。有余之家。欲厚赠女。奁田妆资。更有实济。一切摆设繁文。从节省。贫家聘奁。各随其力。所重婚娶成礼。何在炫耀美观。富者为子女惜福。贫家亦免债负。祇闻因嫁娶多费。而家道消乏者。鲜见因嫁娶美观。而从此发达者。何其愚也。

一丧葬大事。重在附身附棺。尤在致哀尽礼。新丧经忏。绵延数旬。佛戏歌弹。故违禁令。举殡之时。设宴演剧。全无哀礼。人兽纸器。拥塞道路。夸耀愚夫。适为有识者窃笑。至于亲死棺殓。入土为安。乃温饱者惑于风水。久厝不葬。反以速葬为耻。甚至数年几代。均不肯葬。满屋停棺。到处浮厝。或惨付火焚。忘亲灭礼。莫此为甚。久奉  上谕申饬严禁。嗣后丧葬不许有佛。出殡不许多用纸器。厝棺不许过三年。有子孙之亲棺。毋许火化。地方官一闻佛戏。将乐器取追入官。僧道责处。出殡演剧。立即拏究。省无益之费。为殓葬之用。安葬如期。承祭以礼。宁戚毋易。宁俭无奢。孝子顺孙。岂在繁文之美观哉。

一宴会所以合欢。饮食止期适口。何乃争夸贵重。尚希奇。山珍海错之中。又讲配合烹调之法。排设多品。一席费至数金。小小宴集。即耗中人终岁之资。逞欲片时。果腹有限。徒博豪侈之名。重造暴殄之孽。前抚军徐公。曾与同官绅士。有五簋之约。为民倡率。本部院秉臬时。曾与其会。一时渐有遵从。近复夸多如故。嗣后正事张筵。不得过八菜。费不得过一金。亲朋小集。仍以五簋为度。约丰俭之宜。不尽之福。物薄而情自厚。费省而礼可勤。亦何苦而不为也。

一妇女礼处深闺。坐则垂帘。出必拥面。所以别嫌疑。杜窥伺也。何乃习于游荡。少妇艳妆。出头露面。绝无顾忌。或兜轿游山。或灯夕走月。甚至寺庙游观。烧香做会。跪听讲经。僧房道院。谈笑自如。又其甚者。三月下旬。以宿神庙为结缘。六月六日。以翻经十次可转男身。七月晦日。以点肉灯为求福。或宿山庙。还愿求子。或舍身于后殿寝宫。朔望供役。僧道款待。恶少围绕。本夫亲属。恬不为怪。深为风俗之玷。现在出示庵观。有听从少年妇女入寺庙者。地方官即将僧道枷示庙前。仍拘夫男惩处。

一春祈秋报。例所不禁。聚众赛会。酬神结会。误农耗财。久奉  上谕广行劝戒。江南媚神信鬼。锢蔽甚深。每称神诞。灯彩演剧。陈设古玩希有之物。列桌十数张。技巧百。清歌十番。轮流迭进。更有投身神庙。名为执役。首戴枷锁。名为赦罪。神游市。炉亭旗伞。备极鲜妍。阁杂剧。极力装扮。今日某神出游。明日某庙胜会。男女奔赴。数十百里之内。人人若狂。一会之费。动以千计。一年之中。常至数会。地棍藉此饱囊。平民因此揭债。他如拥挤践踏。争路打降。翦绺抢窃。结仇构怨。命盗之案。每酿于此。不止耗钱财于无益之地已也。至于乡民信鬼。疾病不求医药。专事巫祝。竟日彻夜。大排甡醴。舞蹈歌唱。以为禳解。巫师神婆。听其剖判。今日请一神。明日送一鬼。幸而病愈。又须破产酬谢。即或不愈。止云前求未善。不悔前非。身死之后。反致衣棺无出。不能安葬。愚妄至此。殊可哀也。

以上

译风俗条约

陈宏谋

江苏地区繁盛,居东南之首。人文风雅,物产精良,海内称羡。只是人们崇尚繁华,只务巧饰,只顾眼前,不思日后。凡是婚丧超过礼制,男女没有分别,僧道迷惑人心,地痞流氓滋事,不但耗费财物,容易致贫,而且触犯礼法,有损家风。历任巡抚、布政使多次禁止惩处,但积习已深,执迷不悟。本巡抚来到此地,惩恶安良,法律必须执行;训导风俗,维护教化,责任不能推诿。针对其中严重的弊端,列举告诫如下:

一、嫁娶只应及时,奢侈只会白白耗费物力。从自行下聘到嫁妆赠送,彩帛金珠,两家罗列。内外器物,既要求贵重,又要求精工。迎娶的彩亭灯轿,会亲的酒筵赏赐,富贵人家争强好胜,贫民百姓效仿。举债变卖产业,只求一时美观,不顾一家八口的生计。有的女方多索要聘礼,男方拖延等待,不但导致子女怨恨旷日,更至酿成强抢争娶的事端。至亲反而变成仇敌,新娘过门立刻见到贫窘。此后,富裕人家聘礼不得超过八端,嫁妆箱子不得超过六只。有余力的家庭,想厚赠女儿,不如赠送田产妆资,更有实际益处。一切摆设繁文缛节,从简节省。贫困家庭聘礼嫁妆,各随其力。所重在婚娶成礼,何必炫耀美观。富裕人家为子女惜福,贫困家庭也免除债务负担。只听说因嫁娶多费而导致家道衰败的,很少见到因嫁娶美观而从此发达的,何其愚蠢啊。

一、丧葬是大事,重在随葬物品和棺木,尤在表达哀思、尽到礼节。新丧时诵经拜忏,绵延几十天,佛教戏曲歌弹,故意违抗禁令。出殡之时,设宴演戏,全无哀悼之礼。人兽纸器,拥塞道路,夸耀愚夫,恰被有识之士暗中嘲笑。至于亲人去世入殓,入土为安,却因温饱人家迷信风水,长期停棺不葬,反而以速葬为耻。甚至数年几代,均不肯安葬。满屋停棺,到处浮厝,有的惨付火焚,忘记亲人,灭绝礼法,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长久以来奉皇上谕旨申饬严禁。此后,丧葬不许有佛教活动,出殡不许多用纸器,停棺不许超过三年。有子孙的亲人棺木,不许火化。地方官一听到佛教戏曲,就将乐器追缴入官,僧道责罚处置。出殡演戏,立即逮捕究办。节省无益的费用,用于入殓安葬。安葬如期,承祭以礼,宁可哀戚也不要轻慢,宁可节俭也不要奢侈。孝子顺孙,岂在于繁文缛节的美观呢。

一、宴会是为了合欢,饮食只求适口。为何争夸贵重,崇尚希奇。山珍海错之中,又讲究配合烹调之法。排设多品,一席花费多达数金。小小的宴集,就耗费中等人家终年的资财。逞欲片刻,果腹有限,徒博豪侈之名,重造暴殄之孽。前任抚军徐公,曾与同僚绅士,有五簋之约,为民倡率。本巡抚任按察使时,曾参加其会。一时渐有遵从。近来又夸多如故。此后,正事设宴,不得超过八菜,花费不得超过一金。亲朋小集,仍以五簋为度。约定丰俭之宜,不尽之福。物薄而情自厚,费省而礼可勤,又何苦而不为呢。

一、妇女礼法规定身处深闺,坐则垂帘,出必遮面,所以区别嫌疑,杜绝窥伺。为何习于游荡,少妇艳妆,出头露面,绝无顾忌。或坐轿游山,或灯夕走月,甚至寺庙游观,烧香做会,跪听讲经。僧房道院,谈笑自如。又其甚者,三月下旬,以宿神庙为结缘;六月六日,以翻经十次可转男身;七月晦日,以点肉灯为求福。或宿山庙,还愿求子;或舍身于后殿寝宫,朔望供役。僧道款待,恶少围绕,本夫亲属,恬不为怪。深为风俗之玷。现在出示,庵观有听从少年妇女入寺庙者,地方官即将僧道枷示庙前,仍拘捕丈夫惩处。

一、春祈秋报,例所不禁。聚众赛会,酬神结会,误农耗财,久奉皇上谕旨广行劝戒。江南媚神信鬼,锢蔽甚深。每称神诞,灯彩演剧,陈设古玩希有之物,列桌十数张,技巧百出,清歌十番,轮流迭进。更有投身神庙,名为执役,首戴枷锁,名为赦罪。神游市井,炉亭旗伞,备极鲜妍。阁杂剧,极力装扮。今日某神出游,明日某庙胜会,男女奔赴,数十百里之内,人人若狂。一会之费,动以千计。一年之中,常至数会。地棍藉此饱囊,平民因此揭债。他如拥挤践踏,争路打降,翦绺抢窃,结仇构怨,命盗之案,每酿于此。不止耗钱财于无益之地而已。至于乡民信鬼,疾病不求医药,专事巫祝,竟日彻夜,大排甡醴,舞蹈歌唱,以为禳解。巫师神婆,听其剖判。今日请一神,明日送一鬼。幸而病愈,又须破产酬谢。即或不愈,只说前求未善,不悔前非。身死之后,反致衣棺无出,不能安葬。愚妄至此,殊可哀也。

各条。现在一面胪列告戒。一面严饬地方官随处稽查。如再胡行。难瞒耳目。违条犯法。动关身命。惟愿我士庶军民人等。父兄戒其子弟。夫男戒其妇女。老成者戒其后生。贤智者戒其愚鲁。而绅士明理之家。更宜身先作则。严切防闲。式化乡里。以敦礼教。以阜财物。以保身家。以全颜面。法令张而奸宄戢。教化明而风俗厚。本部院实有厚望焉。

译各项条例。现在一方面列举告诫,一方面严令地方官员随处稽查。如果仍然胡作非为,难以瞒过耳目。违反条例触犯法律,动辄关系到身家性命。只希望我们士人、百姓、军人等,父亲兄长告诫子弟,丈夫告诫妻子,年长有经验的人告诫后辈,贤明智慧的人告诫愚钝之人。而绅士中明理的家庭,更应该以身作则,严格防范约束,以此感化乡里,使礼教更加淳厚,使财物更加丰足,使身家得以保全,使颜面得以维护。法令彰明而奸邪收敛,教化显明而风俗淳厚,本部院对此确实抱有厚望。

乡贤祠议

李良年

乡贤。今非古矣。是封君赠君祠。非乡贤祠矣。贤之为名也。亚于圣。圣之为名也。在上则天子之统称。在下则孔子而后无人焉。夫惟圣者无人。则贤之名至矣。乡贤虽非天下万世之贤。其亦必一乡之善士乃足以当之。若曰其子贵。其父即乡贤也。其身贵其子又贵。是尤宜乡贤也。则是乡贵祠。非乡贤祠也。且夫朝廷之待下也。有私有公。凡其人而贵也。以其爵封赠其父母。若曰彼有子。吾将用之以治天下。若有父母。吾不推其子之爵以报。可乎。是朝廷以孝治天下之心也。则朝廷之于贵也。亦既私之使荣于家矣。乡贤者。则朝廷之公也。其人而贤。韦布可也。其人而未必贤也。贵虽宰辅何益有风示鼓励之义焉。今贵者既被朝廷之私矣。又攘其公者而冒且混焉。殆不可矣。圣人。百世之师也。学宫。至严之地也。历代诸儒。卓卓可传。而或屈于时议。不列于配享者尚多。若启圣祠之四配。止颜路曾伯鱼孟孙氏四贤。而十哲之父即不与。今之博一第居一官者何人。而辄以私情假公地之豆报其亲乎。名之曰幽厉。孝子慈孙不能改。人君且然。于一乡之贵。即可列其父以贤。则是屠沽市贩。皆可与焉。亦足怪矣。今之贤者。其子孙而又皆贤也。其心未始不欲进其祖父于祠也。乃从而瞻视焉。曰是某公。是某公。我祖父之贤。而与之并列乎。必废然以返矣。嗟乎。以至美之名。至荣之典。至隆之地。令识者有轻之之心。不几上负 朝廷设祠之意乎。

  与邵子昆学使论乡贤名宦从祀书

宋荦

兹有一事。实关 国家大典。而学政所当问者。敢以商之左右。记曰。乡先生没则祭于社。乡先生。盖即士大夫之贤而归老而教于其乡者。尚书大传曰。大夫为父师。士为少师。耰鉏已藏。祈乐已入。岁事已毕。余子皆入学是也。既殁而不忘其德。乃相与尸祝之于社。后世乡贤有祀昉诸此。传曰。有功德于民则祀之。汉元始间。诏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蜀郡以文翁九江以召信臣应诏。又朱邑祀桐乡。王涣祀安阳亭。则民自立祠。后世名宦有祀昉诸此。前明之制。凡郡邑乡贤名宦。各附祀于学宫。守令岁以春秋二仲。率官属行礼。典綦重矣。不意沿至末流。冒滥日滋。其弊天下皆然。而江南尤甚。江南之乡贤祠则较名宦尤甚。盖名宦非稍稍遗爱在人。士民莫肯阿好。虽其子孙欲得之于祖父。无可如何。乡贤则皆其子孙之陈乞。与津要之请托。始而荐绅之谨愿者得祀矣。继而荐绅之有遗行者亦或祀矣。始而科甲之貤封得祀矣。既而入赀得官者之貤封亦祀矣。甚至市籍估人。其子列仕宦。刖亦巍然祀矣。求之立德立功立言。一无托足。考之乡评公评史评。略无据依。豆之席。罗立骈填。真伪混淆。是非失实。至使正人君子临殁以此举诫其后人。因而孝子慈孙不忍以虚名奉其祖父。嘻。可也矣。士君子有风教之任者。始未尝不力持。久之而情面所在。稍示圆融。籓篱一破。来者接踵。譬之江河日东。滔滔汨汨。莫知所底。夫以 国家风厉之大典。而凌夷至是。不有大贤。孰持其后哉。执事固荦所素信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庐陵有言。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屈之守。具辨是非之识。毅然决择。而力砥其颓波。非执事任而谁任耶。按乡贤名宦。向有咨部之例。各省今皆行之。故冒滥颇少。近准部咨。江浙两省节孝。照直隶例。学院会同巡抚具题。夫节孝属执事为政。矧兹事体较重。岂可不属执事为政耶。此有通儒亮节。果应祀典其人。伏侯执事核实。会咨内部。然后入祠。虽未澄其源。姑窒其流。冒滥请乞。日渐衰止。其于风教裨补非小。伏读大疏。有不徇情面语。即此亦不徇之一端也。或者轩车所至。慨然澄清。并举从前之真伪杂沓者。确核而厘正之。是又荦所欣然拭目者矣。

  乡贤议

王训

祀乡先生。所以上遵王制。旁协舆情。彰往劝来。甚盛典也。古道浸衰。祖父准其子孙之力为贤愚焉。至有德不踰中人

译乡贤祠议

李良年

乡贤。现在的情况和古代不同了。这是封君赠君的祠堂,不是乡贤的祠堂了。贤这个名号,仅次于圣。圣这个名号,在上是天子的统称,在下则是孔子之后没有人能当得起的。正因为圣者无人,那么贤的名号就显得至高无上了。乡贤虽然不是天下万世的贤人,但也必须是一乡中的善士才配得上这个称号。如果说他的儿子显贵,他的父亲就是乡贤;他自己显贵,他的儿子又显贵,这就更应该算是乡贤了。那么这就是乡贵祠,不是乡贤祠了。况且朝廷对待臣下,有私恩也有公义。凡是人显贵了,就用爵位封赠他的父母。如果说他有儿子,我将任用他来治理天下,如果他还有父母,我不推恩他儿子的爵位来报答,可以吗?这是朝廷以孝道治理天下的用心。那么朝廷对于显贵的人,也已经用私恩让他们在家中荣耀了。乡贤,则是朝廷的公义。那个人贤德,穿着粗布衣服也可以;那个人未必贤德,即使贵为宰相有什么益处呢?难道有风示鼓励的意义吗?现在显贵的人已经承受了朝廷的私恩,又侵夺公义而冒名混入其中,大概是不可以的。圣人,是百世的老师。学宫,是最庄严的地方。历代诸儒,卓越可传,但因受当时舆论压制,不能列入配享的还有很多。比如启圣祠的四配,只有颜路、曾伯鱼、孟孙氏四位贤人,而十哲的父亲却不列入。现在那些考中一个进士、担任一个官职的人是什么人,却竟然凭借私情借用公家的祭器来报答他们的亲人吗?名号叫做幽厉,孝子慈孙也不能更改。人君尚且如此,对于一个乡中的显贵,就可以把他的父亲列为贤人,那么屠夫商贩,都可以列入其中了,也真是奇怪了。现在的贤人,他们的子孙也都贤德,他们的心意未尝不想把祖父推进祠堂。于是瞻望审视,说这是某公,这是某公,我祖父的贤德,能和这些人并列吗?必定会沮丧地返回。唉,用至美的名号,至荣的典制,至隆的地方,让有见识的人产生轻视之心,不是几乎辜负了朝廷设立祠堂的本意吗?

与邵子昆学使论乡贤名宦从祀的书信

宋荦

现在有一件事,确实关系到国家的大典,是学政应当过问的,敢向左右商量。《礼记》说:“乡先生去世,就在社庙祭祀。”乡先生,大概就是指那些贤德的士大夫,退休回乡并在家乡教书的人。《尚书大传》说:“大夫担任父师,士担任少师。农具已经收藏,祈神的音乐已经停止,一年的农事已经结束,剩下的子弟都入学。”就是这个意思。他们去世后人们不忘记他们的恩德,于是共同在社庙中祭祀他们。后世的乡贤有祭祀,就是从这时开始的。《礼记》说:“对百姓有功德的就祭祀他。”汉元始年间,下诏祭祀对百姓有益的百辟卿士。蜀郡因为文翁,九江因为召信臣而应诏。又朱邑在桐乡受祭,王涣在安阳亭受祭,这是百姓自己建立的祠堂。后世的名宦有祭祀,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前明的制度,凡是郡邑的乡贤名宦,都附祀在学宫。守令每年春秋两季的中月,率领官员行礼,典礼非常隆重。没想到沿袭到末流,冒名滥竽日益增多。这种弊端天下都是这样,而江南尤其严重。江南的乡贤祠比名宦祠更严重。大概名宦如果没有稍微留下一些爱戴在民间,士民不肯阿谀讨好,即使他们的子孙想让祖父入选,也无能为力。乡贤则都是他们的子孙陈情乞求,以及权要人物的请托。起初谨愿的士绅得以入祀,继而有些遗留劣迹的士绅也得以入祀。起初科举出身获得封赠的得以入祀,继而捐资得官获得封赠的也得以入祀。甚至市籍商人,他们的儿子位列仕宦,也高高地入祀了。寻求立德立功立言,一无所托。考察乡评公评史评,毫无依据。祭器席位,罗列拥挤,真伪混淆,是非失实。以至于正人君子临死时用这件事告诫后代,因而孝子慈孙不忍心用虚名供奉祖父。唉,可以了。士君子负有教化责任的人,起初未尝不尽力坚持,时间久了因为情面所在,稍显圆融。藩篱一旦打破,后来者接踵而至。好比江河向东流,滔滔滚滚,不知尽头。用国家激励风化的大典,却衰败到这种地步,没有大贤,谁能支撑其后呢?执事本来就是宋荦素来信服的正直有学问的君子。庐陵有话说:“正直的人不可屈曲,有学问的人一定能辨别是非。”用不屈的操守,具备辨别是非的见识,毅然决断选择,而尽力遏制颓势,不是执事担当又能是谁呢?按照乡贤名宦,向来有咨报兵部的惯例,各省现在都实行,所以冒滥很少。最近接到兵部咨文,江浙两省的节孝,照直隶的例子,学院会同巡抚具题。节孝属于执事政务,况且这件事体较重,难道可以不归执事政务吗?这里有通儒亮节,确实应当入祀的人,等待执事核实,会同咨报内部,然后入祠。虽然没有澄清源头,暂且堵塞支流。冒滥请乞,日渐衰止。对于风教裨补不小。拜读大疏,有不徇情面的话语,这也是不徇情面的一端。或许轩车所到之处,慨然澄清,并举从前真伪混杂的,确切核查而厘正,这又是宋荦欣然拭目所期待的。

乡贤议

王训

祭祀乡先生,是为了上遵王制,旁协舆情,彰往劝来,是很盛大的典礼。古道渐渐衰微,祖父凭子孙的力量来决定贤愚,以至于德行不超过普通人

。名不发里闬。而烝尝乎胶序之间。夫萧与兰共畹无改其臭。▯与玉并椟倍损其光。使没而有知。必且望圣人之门而足趄。闻长者之风而心忸怩矣。是宠之适以抑之。俎豆之适以桎梏之也。孝子用心。当如是乎。易称有子考无咎。书曰。尔尚前人之愆。谓显扬本于立身也。彼张汤杜周犹以子孙济美不终埒于酷吏。况越此哉。不征诸人而征诸鬼。不忧子孙不肖而忧祖父不贤。末矣。

译名声不出于乡里,却在宗庙祭祀的场合被供奉。萧草与兰花同处一畦,并不会改变萧草的气味;瓦石与美玉同置一匣,反而加倍损害了玉的光泽。如果死者有知,必定会在仰望圣人的门庭时脚步踌躇,听闻长者的风范时内心羞愧难当。这看似是宠幸,实则是压抑;看似是供奉,实则是束缚。孝子用心,应当如此吗?《易经》说“有子则考无咎”,《尚书》说“你应弥补前人的过错”,这都是说显扬祖先的根本在于自身立身。像张汤、杜周那样的酷吏,尚且因为子孙未能继承美德而不能始终与酷吏之名并列,何况超越他们的人呢?不向活人求证而向鬼神求证,不担忧子孙不肖而担忧祖父不贤,这是本末倒置了。

通谱说

王懋竑

甲午岁。余在舍弟懿诵青县署中。获晤诸城献可兄。献可时以仙居令行取未上。寓于青。朝夕往来。因昆弟之好。相与无间也。戊戌余中礼部试。出诸城李父之门。往谒李师。而职方公在焉。职方公。李师之内弟也。而于献可为从叔父。语次及之。职方公亦曾过青县署。与舍弟叔侄。闻之欣然。遂自上座。不复讲宾主之礼。而名刺往还。一以叔侄之称。自是数数相见于李师家。余为举欧阳公遗事。而未尝不叹前人之德也。其冬。余以假归。南北绝远。遂不复相闻。般翁老父台。以甲寅来宰吾邑。为职方公之令嗣。余老病家居。不获谒见。而儿子箴传。乙卯与荐书。托公下士之列。余心知宗谊。而未尝敢言。今年八月。舍弟懿诵始见公。乃复及于此。余惟古人有避嫌之义。而君子严未然之防。公方临莅吾邑。以赏善罚恶为职。厘剔奸弊。一新庶政。而余宗族颇众。且邑中王氏。亦不一姓。恐有所依托假借以挠公之治。且近来风俗浇薄。必有小子纤人指是以为言者。目前之事可鉴矣。故愿仍从张水部胡振武州民百姓之例。张水部赠白苏州诗云登第早年同座主题诗今日是州民胡振武建节过家谒河中帅持刺自称百姓一以治下为称。俟公荣迁升任以后。方敢再宗谊。朽耄聋瞶。不能面陈其说。故书此以请正。惟垂鉴焉。至于两世交好之谊。非寻常通谱之比。亦欲附载之。以示两家子弟。永永传之无穷也。

  正友

王友亮

居则兄弟。出则朋友。人之大伦也。人有孤生而无兄弟者矣。未有特立而无朋友者。故师之外。益德辅仁。莫重于朋友。友也者。降于师而近于兄弟。然与兄弟究有辨。孔子言达道。曰昆弟也。朋友之交也。又曰。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一以天合。一以人合。亲疏厚薄。势难强而同也。古人敦雁行。曰友于兄弟。笃嘤鸣。曰情如兄弟。此比况之言。子夏谓司马牛曰。四海之内皆兄弟。亦权辞以解忧。非谓朋友即兄弟也。今人论交。必以结拜为亲厚。吾不知其何谓也。谓重兄弟乎。则视朋友者轻。谓重兄弟以重朋友乎。则视朋友者重而兄弟又轻。揆之于义。均无所处也。且世有疾同气如寇仇。爱他人如骨肉者。夫既视为寇仇矣。又取所疾之名加之于所爱。不更惑欤。吾知哲士端人。必笑而弗受。其受焉者。则便辟柔佞之徒也。便辟柔佞之徒。乌可与言交际哉。诗云。每有良朋。况也永叹。传云。一介之士。必有密友。夫朋曰良。友曰密。推之至矣。未尝易以别称也。若今所为。则兄弟之谊淆。而朋友之道废。刑例。异姓结盟兄弟者。罪照谋叛未行律。余以人数多寡为差。为世井小民而设。士大夫公然效之。何哉。本之经考之传参之律。知五伦不可阙一也。作正友。

  孙虹桥六十生辰诗序

王昶

生辰为寿。自古无之。古之所谓颂祷者。乃出于平日之词。故天保报鹿鸣之燕也。而曰如南山之寿。行苇养老乞言也。而曰以祈黄耇寿考维祺。楚茨信南山力田以奉宗庙也。而曰报以介福万寿攸酢。又曰曾孙寿考。受天之祜。至于生辰为寿。则古帝王且未之闻。而况士庶人欤。非以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之日更为宴乐。孝子仁人实有所不忍欤。故唐文皇垂泣以对臣。而 国初孙退谷张篑山诸公。遂欲废此礼。非笃论欤。孙子虹桥。以乾隆辛丑某月日为六十生朝。作诗见志。眷父母。感妻子。绎其词。如清商之奏。如哀弦之引。凄然诎然。使人不可卒读。而卒以消宿疾而邀天佑。自慰自解。洵乎安贫乐道。与仁人孝子之思有合也。由是志推之。虽丝竹嗔咽。宾朋杂沓。以称百年之觞。岂孙子所欲也哉。孙子诗既出。和者凡数十家。余之序之窃欲与孙子废。非礼之礼。以复于古云。

  名称

唐甄

名者。序长幼。辨贵贱。别嫌疑。礼之大者也。今也士而不仕或未仕。于贵者自称曰晚。非礼也。晚之者。齿长于我也。非以爵也。通谒于贵者。名之上不敢有所称。曰某而已。口称亦曰某。若均举均仕。于先举先贵

译通谱说

王懋竑

甲午年,我在舍弟王懿诵的青县官署中,得以会见诸城人献可兄。献可当时因任仙居县令被征召入京,尚未赴任,寄居在青县。我们朝夕往来,因为兄弟般的情谊,相处亲密无间。戊戌年,我通过礼部考试,出自诸城李父的门下,前往拜见李师,而职方公也在场。职方公是李师的内弟,而于献可则是从叔父。谈话间提及此事,职方公也曾到过青县官署,与舍弟叔侄相认,听后十分高兴,于是从主位起身,不再讲究宾主之礼,而名帖往来,一律以叔侄相称。从此多次在李师家相见。我常举欧阳公的遗事,无不感叹前人的德行。那年冬天,我因告假回家,南北相距遥远,于是不再互通音信。般翁老父台,在甲寅年来做我们县的县令,他是职方公的长子。我年老多病居家,未能拜见。而儿子王箴传,在乙卯年参加荐举,托在公招揽士人的行列中。我心里知道宗族的情谊,却不敢言说。今年八月,舍弟王懿诵才见到公,于是又谈及此事。我认为古人有避嫌的道义,而君子严防未然之弊。公正莅临我县,以赏善罚恶为职责,清除奸邪弊端,革新各项政务。而我的宗族颇为众多,况且县中的王氏,也不止一个姓氏,恐怕有人依托假借来扰乱公的治理。而且近来风俗浇薄,必定有小人指此而言。眼前的事可以借鉴。所以愿意仍遵循张水部、胡振武州民百姓的先例。张水部赠白苏州诗说:“登第早年同座主,题诗今日是州民。”胡振武建节过家谒见河中帅,持名刺自称百姓,一律以治下相称。等到公荣升迁任以后,才敢再叙宗谊。我年老耳聋目昏,不能当面陈述,所以写此信请求指正,希望垂鉴。至于两代交好的情谊,并非寻常通谱可比,也想附载于此,以昭示两家子弟,永远传承无穷。

正友

王友亮

在家则是兄弟,出门则是朋友,这是人伦的大义。人有孤身一人而没有兄弟的,但没有特立独行而没有朋友的。所以除了老师之外,增益德行、辅助仁义,没有比朋友更重要的了。朋友,地位低于老师而亲近于兄弟。然而与兄弟终究有区别。孔子谈论达道,说“兄弟和睦,朋友切磋”,又说“朋友间切磋勉励,兄弟间和乐融洽”。一个是天性结合,一个是人为结合,亲疏厚薄,势难强行相同。古人推崇雁行,说“友爱兄弟”;笃信嘤鸣,说“情同兄弟”。这是比喻的说法。子夏对司马牛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是权宜之辞以解除忧愁,并非说朋友就是兄弟。现在的人论交,必定以结拜为亲厚,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说是重视兄弟吗,那么看待朋友就轻了;说是为了重视朋友而重视兄弟吗,那么看待朋友重而兄弟又轻了。衡量道义,都无所适从。况且世上有视同胞如仇敌,爱他人如骨肉的人。既然视如仇敌,又取所厌恶的名称加于所爱的人身上,不是更糊涂吗?我知道贤士正人,必定笑而不接受;那些接受的,则是谄媚柔佞之徒。谄媚柔佞之徒,怎么能与他们谈论交际呢?《诗经》说:“每有良朋,况也永叹。”《传》说:“一个士人,必定有密友。”朋友称为良,友称为密,推崇到极点了,未曾轻易改换别的称呼。如果像现在这样,那么兄弟的情谊混淆,而朋友的道义废弃。刑律规定,异姓结盟兄弟者,罪同谋叛未行律,我根据人数多少作为差别,是为市井小民而设的。士大夫公然效仿,为什么呢?本之于经,考之于传,参之于律,知道五伦不可缺一。作《正友》。

孙虹桥六十生辰诗序

王昶

在生辰祝寿,自古没有。古代所谓的颂祷,是出于平日的言辞。所以《天保》《报》《鹿鸣》的宴饮,说“如南山之寿”;《行苇》养老乞言,说“以祈黄耇,寿考维祺”;《楚茨》《信南山》力田以奉宗庙,说“报以介福,万寿攸酢”,又说“曾孙寿考,受天之祜”。至于在生辰祝寿,古代帝王且未曾听闻,何况士庶人呢。不是认为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的日子,反而举行宴乐,孝子仁人实在不忍心吗?所以唐文皇垂泪以对臣,而国初孙退谷、张篑山诸公,于是想废除这个礼节,不是精当的议论吗?孙子虹桥,在乾隆辛丑某月日为六十生朝,作诗见志。眷念父母,感念妻子,推绎他的词句,如清商之奏,如哀弦之引,凄然诎然,使人不可卒读。而最终消除宿疾而邀得天佑,自慰自解,确实安贫乐道,与仁人孝子之思相合。由此志推之,即使丝竹嗔咽,宾朋杂沓,以称百年之觞,难道是孙子想要的吗?孙子诗既出,和者凡数十家。我作序,私下想与孙子废除不合礼的礼节,以恢复古制。

名称

唐甄

名,是序长幼,辨贵贱,别嫌疑,礼中最重要的。现在士人而不做官或未做官,对尊贵者自称曰晚,不合礼。称晚的,是年龄长于我,不是以爵位。通谒于贵者,名之上不敢有所称,曰某而已。口称亦曰某。若均举

者。则称曰晚。今也有等于我而长于我者。则不称晚。非礼也。齿之尊。犹爵之尊也。通谒于长者。或二十年以长。或三十年以长。虽非贵。则于名之上称曰晚。口称亦曰晚。今之称贵者于先生之上虽少。必加以老焉。非礼也。于师曰先生。于贤曰先生。于高年曰先生。可谓尊矣。奚假于老。古人于少之时。曰富于春秋。谓之为老。将短于春秋矣。不祥莫大焉。是故于贵者但称先生。明谓奄人为内臣。非礼也。在列谓之臣。有职谓之臣。奄人备洒扫。非臣也。奴也。奴也而臣之。是抗奴于公卿。辱公卿矣。天子无外。奴也而内之。则股肱腹心之臣皆外乎。庶士庶民皆外乎。是屏手足赤子于四裔。无臣无民矣。是故为奏为文。勿曰内臣。但曰奄人。今之名地者不以时而以古。非礼也。以古名地。若为异代之土地。非今日之土地矣。悖莫大焉。是故出言为文。于苏州则曰苏州。勿曰姑苏。于吴江则曰吴江。勿曰松陵。今之名官者不以时而以古。非礼也。以古名官。若为异代之朝廷。非今日之朝廷矣。悖莫大焉。是故出言为文。于某部尚书侍郎。则曰某部尚书侍郎。勿曰太宰少宰大宗伯少宗伯。

译这样。就称为晚生。现在也有与我同等而年长于我的人。就不称晚生。这是不合礼制的。年龄的尊贵。就像爵位的尊贵一样。向年长者通名拜见。有的年长二十年。有的年长三十年。虽然并非显贵。就在名字之上称为晚生。口头称呼也说晚生。现在称呼显贵的人在先生之上虽然年轻。必定加上老字。这是不合礼制的。对老师称先生。对贤人称先生。对高龄者称先生。可以说是很尊贵了。何必假借老字呢。古人在年轻的时候。说富于春秋。如果说为老。将是缩短春秋了。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因此对显贵者只称先生。明确说阉人叫内臣。这是不合礼制的。在朝列中称为臣。有职事称为臣。阉人负责洒扫。不是臣。是奴仆。把奴仆当作臣。这是把奴仆与公卿相抗衡。侮辱了公卿。天子没有内外之分。把奴仆当作内臣。那么股肱腹心之臣都成了外臣吗。庶士庶民都成了外臣吗。这是把手足赤子排斥到四方边远之地。没有臣没有民了。因此写奏章写文章。不要说内臣。只说阉人。现在命名地方不依据当时而依据古代。这是不合礼制的。用古代名称命名地方。就像成了异代的土地。不是今日的土地了。没有比这更悖谬的了。因此说话写文章。对于苏州就说苏州。不要说姑苏。对于吴江就说吴江。不要说松陵。现在命名官职不依据当时而依据古代。这是不合礼制的。用古名称命名官职。就像成了异代的朝廷。不是今日的朝廷了。没有比这更悖谬的了。因此说话写字。对于某部尚书侍郎。就说某部尚书侍郎。不要说太宰少宰大宗伯少宗伯。

字说

周篆

自古有道之士。率皆无名。如世所传披裘公灌阴丈人之类是已。其达而在上。功德及人。人欲从而称之。则往往即其所有事以名之。如尧时之殳斨熊罴是已。名虽传于后世。要非其名也。而况于字乎。迨德下衰。人不能无名。然而未有字也。试问西周以前。为圣为贤。为卿为相。其字云何。未有不茫然者。予故尝为之说曰。人之称字也。其始于东周后乎。好名之心胜。故名之不足。而继之以字。然而无名者。往往传其事。有字者。或不着其名。岂非所以闻当时而垂后世者。顾其行事何如。而不在字之有无也。况字不足而复加之以号。如晚近之世乎。是故取号与字较而字贵。取字与名较而名贵。取有名与无名较而无名尤贵。呜呼。无名尚矣。意者其无字乎。无字尚矣。意者其无号乎。居今之世不容无字。犹唐虞以降之不能无名也。去号而称字。其犹行古之道欤。作字说。

 冠礼三加而字之敬其名也周道尚文有字实始于西周故圣门朋友皆以相字为尊未有以号称者号始于唐而盛于宋然必皆晚年德盛望尊人并其字不敢称而始以所居之地称之如史传中往往云学者称为某某先生之类是也其偶有自号者如香山居士醉翁东坡居士伊川老人之类亦皆晚年偶取所居之地以自寓未若明以来之无贵贱老幼无不有号者是以斋亭呼及童稚坡谷滥于舆台而等威齿德之辨混然矣

  以姓取名

顾炎武

古人取名。连姓为义者绝少。近代人命名。如陈王道张四维吕调阳马负图之类。榜目一出。则此等姓名。几居其半。不知始自何年。尝读通鉴至五代。后汉有虢州伶人靖边庭。胡身之注曰。靖姓也。优伶之名与姓通取一义。所以为谑也。靖边庭亦见宋史田钦祚传考之自唐以来。如黄幡绰云朝霞唐书魏传镜新磨五代史伶官传罗衣轻辽史伶官传之辈。皆载之史书。益信其言之有据也。嗟乎。以士大夫而效伶人之命名。则自嘉靖以来然矣。

 志状之滥日知录

顾炎武

志状。在文章家为史之流。上之史官。传之后人。为史之本。史以记事。亦以载言。故不读其人一生所著之文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公卿大臣之位者。不悉一朝之大事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曹署之位者。不悉一朝之掌故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监司守令之位者。不悉一方之地形土俗因革利病不可以作。今之人未通此乎。而妄为人作志。史家又不考而承用之。是以抵牾不合。子曰。有不知而作之者。其谓是与。

名臣硕德之子孙。不必皆读父书。读父书者亦不必能通有司掌故。若夫为人作志者。必一时文苑名士。乃不能详究。而曰子孙之状云尔。吾则因之。夫大臣家可有不识字之子孙。而文章家不可有不通今之宗匠。乃欲使籍谈伯鲁之流。为文人任其过。嗟乎。若是则尽天下而文人矣。

蔡伯喈集中。为时贵碑诔之作甚多。如胡广陈实各三碑。桥玄杨赐胡硕各二碑。至于袁满来年十五。胡根年七岁。皆为之作碑。自非利其润笔。不至为此。史传以其名重。隐而不言耳。文人受赇。岂独韩退之谀墓金哉。昔扬子云犹不肯受贾人之钱载之法言。而杜甫哀李邕诗乃谓之义取。则又不若唐寅之直以为利也。戒庵漫笔。言唐子畏有一巨册。自录所作文。簿面题曰利市。

新唐书韦贯之传。言裴均子持万缣请撰先铭。答曰。吾宁饿死。岂能为是。今之卖文为活者。不可媿乎。若司空图传。言隐居中条山。王重荣父子雅重之。数馈遗。弗受。尝为作碑。赠绢数千。图置虞乡市。人得取之。一日尽。既不有其赠而受之。何居。不得已也。是又其次也。

 论铭志体例得失详见丧礼下

  与刘按察使论速葬之法书

林枝春

养生丧死。王道所先。仁人孝子。不忍暴露其亲。使骨肉复归于土。所以死者获体魄之安。生者尽送终之礼。其在闾阎。除凶秽之气。以召祥和。顺闭藏之理。以畅生机。此阴阳常理。为政者转移风俗之大端也。窃见执事禁邪神严赛禳。师巫畸人。不得逞其故智。今岁民气和乐。竟无天昏札瘥。

译字说

周篆

自古以来,有道之士,大都没有名字。像世间所传说的披裘公、灌阴丈人这一类就是如此。那些显达而在高位的人,功德惠及他人,人们想要跟随他们来称呼他们,就往往根据他们所做的事来给他们命名,比如尧帝时的殳斨、熊罴就是如此。名字虽然流传于后世,但终究不是他们的本名。更何况是字呢?等到道德衰微,人不能没有名字,然而还没有字。试问西周以前,那些成为圣人、贤人、卿、相的人,他们的字是什么?没有不感到茫然无知的。所以我曾经对此解释说:人们称呼字,大概是从东周以后开始的吧?喜好名声的心胜过,所以名字不够用,于是接着有了字。然而没有名字的人,往往能流传他们的事迹;有字的人,有时反而不显扬他们的名字。这难道不是说明,当时人所听闻并流传给后世的,只看他们的行为如何,而不在于有没有字吗?何况字不够用又加上号,像晚近的时代那样。因此,比较号和字,字更尊贵;比较字和名,名更尊贵;比较有名和无名,无名尤其尊贵。唉,无名是最尊贵的,大概是没有字吧;无字是最尊贵的,大概是没有号吧。生活在当今的时代,不容许没有字,就像唐尧虞舜以后不能没有名字一样。去掉号而只称字,这大概是遵循古人的道吧。于是作《字说》。

冠礼三次加冠而赐字,是尊重他的名字。周代崇尚礼文,有字确实始于西周,所以孔子门下的朋友都以互相称字为尊重,没有用号来称呼的。号始于唐代而盛行于宋代,但必定都是晚年德行盛大、声望尊贵,人们连同他的字也不敢称呼,才开始用他所居住的地方来称呼他,比如史传中常常说学者称为某某先生之类就是如此。那些偶尔有自号的人,如香山居士、醉翁、东坡居士、伊川老人之类,也都是晚年偶然取所居之地来自我寄托,不像明代以来不分贵贱老幼都有号,以至于斋亭的称呼波及孩童,坡谷的滥用在地位低下的人,使得等级威严、年龄长幼、德行高低的区别混淆不清了。

以姓取名

顾炎武

古人取名,将姓氏连起来取义的极少。近代人命名,像陈王道、张四维、吕调阳、马负图这类,科举榜文一出,这类姓名几乎占了一半。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我曾经读《资治通鉴》到五代时期,后汉有虢州伶人叫靖边庭,胡身之注解道:靖是姓氏。优伶的名字和姓氏通取一个意义,所以用来开玩笑。靖边庭也见于《宋史·田钦祚传》。考察从唐代以来,像黄幡绰、云朝霞(见《唐书·魏传》)、镜新磨(见《五代史·伶官传》)、罗衣轻(见《辽史·伶官传》)这类人,都记载在史书中,更加相信这话有根据了。唉,士大夫效仿伶人的命名方式,是从嘉靖年间开始的。

志状之滥

日知录

顾炎武

志和状,在文章家中是史书的支流,上报给史官,流传给后人,是史书的本源。史书用来记事,也用来记载言论,所以不读那个人一生所写的文章,不可以为他作志。那个人生前在公卿大臣职位上的,不全面了解一朝的大事,不可以为他作志。那个人生前在官府职位上的,不全面了解一朝的典章制度,不可以为他作志。那个人生前在监司守令职位上的,不全面了解一方的地形、风俗、沿革、利弊,不可以为他作志。现在的人不通晓这些,却妄自为人作志,史家又不加考察就承用这些志状,所以矛盾不合。孔子说:“有不懂却凭空创作的人,说的就是这类人吧。”

名臣硕德之子孙,不一定都读父亲的书;读父亲书的人,也不一定通晓官府的典章制度。至于为人作志的,必定是一时的文苑名士,却不能详细考究,却说子孙写的状文如此,我就依据它。大臣家可能有不识字的子孙,但文章家不可能有不通晓当今的宗师。却想让籍谈、伯鲁这类人,替文人承担过错。唉,如果是这样,那么天下就都是文人了。

蔡伯喈的文集中,为当时权贵写的碑文祭文很多。像胡广、陈实各三篇碑文,桥玄、杨赐、胡硕各两篇碑文。至于袁满来十五岁,胡根七岁,都为他们作碑。如果不是贪图润笔费,不至于这样做。史传因为他的名声重大,隐而不说罢了。文人受贿,难道只有韩退之的谀墓金吗?从前扬雄还不肯接受商人的钱,载入《法言》,而杜甫哀悼李邕的诗却说这是义取,那又不像唐寅那样直说是为了利益了。《戒庵漫笔》说唐子畏有一本大册子,自己抄录所写的文章,簿面题写“利市”。

《新唐书·韦贯之传》说,裴均的儿子拿着万匹绢请求撰写先人的墓志铭,韦贯之回答说:“我宁愿饿死,怎么能做这种事。”现在卖文为生的人,不觉得惭愧吗?如果像司空图的传记所说,隐居在中条山,王重荣父子很敬重他,多次赠送礼物,他不接受。曾经为他作碑,赠送几千匹绢,司空图放在虞乡集市上,让人随意取用,一天就取完了。既然不占有这些赠礼却接受了,这是什么道理呢?不得已罢了。这又是次一等的了。

论铭志体例得失详见丧礼下

与刘按察使论速葬之法书

林枝春

养生送死,是王道所优先的。仁人孝子,不忍心让父母的遗体暴露,使骨肉重新归于泥土,所以死者获得体魄的安宁,生者尽到送终的礼节。在民间,除去凶秽之气,以招致祥和,顺应闭藏的道理,以畅通生机。这是阴阳的常理,是执政者转变风俗的大端。我私下看到您禁止邪神严酷的赛禳,巫师怪人,不能施展他们的旧伎俩。今年民气和谐欢乐,竟然没有天昏札瘥(瘟疫)。

可谓立事有制。张弛之明效也。今更有欲上陈者。南方之俗。鄙野朴陋。亲死不葬。停柩于家。揆其本心。非必尽贪吉壤。特以棺衾苟完。吾责已塞。棺柩一物耳。置之舍中。何与人事。且生与周旋。一旦出之郊垧。非心所乐。岁月因循。竟有逾数十年父子祖孙累然并列一堂者。苟非居停易主。从不能以廓清。其或因事他徙。弃置山坳田陇间。蔽以箬篷稻秆。雨淋日炙。白骨髐然。村竖无良。因而倾倒之。取其支骸余板。以铺填路坎。屯栅鸡豚。而是物已泯然无矣。其在阛阓中者。卒遇回禄。拥挤屯塞。实时与之俱烬。村墟春夏之交。溪流暴涨。浮沈江海而没者。又不可胜数也。向使开三尺土。覆一篑而纳其中。何至伤心惨目若斯之甚哉。近岁人情日薄。相视成俗。不复置怀。四乡虽设义冢。下户羞厕其间。公牒查催。则乡保敛钱。投一甘结足矣。闻二十余年前。当事曾为发价。然漫无经理。祇令出城。无良之徒。因以为利。举而置诸邱隅。遂已坐收烧埋之值。今堆栈倾朽者皆是也。自去岁疾疫。城坊以内。又增十分之二。率皆联合细材。不甚牢固。傅以油灰。勿迸并裂而已。又屋宇浅隘。不为殡坎。不能具帷帟。架阁有若案。生者饮食寝处于傍。或反置器物其上。如此。有异于溪峒蛮夷之所为耶。为今之计。莫若以渐使有归。欲以渐使有归。莫若分其地。择其人。别其等次。定其期会。而官给其资。苟其如是。一二年间。可使数千朽骨。尽归黄壤。

译这可以说是建立制度、处理事务的明智效果。现在还有想要向上陈述的事情。南方的风俗,鄙陋粗野,亲人去世却不埋葬,将灵柩停放在家中。推究他们的本心,并非全都贪图吉地,只是认为棺木衣衾只要大致完备,自己的责任就已经尽到了。棺柩不过是一件物品罢了,把它放在屋子里,与人事有什么关系呢?况且生前与之相处,一旦将其移出郊外,心里并不乐意。于是年复一年地拖延,竟然有超过几十年父子祖孙的灵柩累然并列在一堂的情况。如果不是因为房屋更换主人,就无法彻底清理。有的因为事情迁居他处,将灵柩弃置在山坳田垄间,用箬叶蓬草和稻秆遮盖,经受雨淋日晒,白骨暴露。村里的顽童没有良心,因而将其倾倒,取走残骸和剩下的木板,用来填补路坑,圈养鸡猪,于是这些灵柩就完全消失了。那些在街市中停放的,最终遇到火灾,拥挤堵塞,立刻与之一起烧成灰烬。乡村在春夏之交,溪流暴涨,灵柩漂浮沉没在江海中的,又数不胜数。假使当初挖三尺深的土,堆一筐土将其埋入其中,怎么会伤心惨目到这种地步呢?近年人情日益淡薄,互相视为常态,不再放在心上。四乡虽然设立了义冢,贫苦人家以埋在其中为耻。官府发文查催,乡里保甲就凑钱,投交一份甘结就算完事了。听说二十多年前,主管官员曾经发放经费,但毫无管理,只命令出城,无良之徒借此牟利,将灵柩抬到山丘角落,就坐收烧埋的费用,如今堆积腐烂的都是这样。自从去年发生瘟疫,城坊以内,又增加了十分之二的灵柩。大都用细木联合搭建,不太牢固,涂上油灰,只要不迸裂就行。又因为房屋浅窄,没有设置殡坎,不能布置帷帐,架阁得像案几一样,生者饮食寝处在旁边,有的反而把器物放在上面。像这样,与溪峒蛮夷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呢?现在的计策,不如逐渐让灵柩有所归宿。想要逐渐让灵柩有所归宿,不如划分土地,选择人员,区分等级,确定期限,由官府提供资金。如果这样做,一两年间,可以使数千具朽骨,全部归葬黄土。

何谓以渐使有归。发令之初。先遣官吏循行里铺。亲加劝谕。约计总数若干。分作数起。但使每起足数。不必更问谁家。至日就渐稀。则勒之为限。以次而密。立法骤则物力人工。一时腾踊。而从事愈难。缓则渐不致诘。而其后仍为具文。此不可不因时弛张也。何谓分其地。四郊官地。如东南之豹头山。吉祥山。西北之社稷坛。厉坛。前后左右。处处宽敞。今即以其地属之四门。城中分而为四。关厢附之。郭外村镇市集。各归其界。散则易清。近则便事。愚见其价廉而工省也。何谓择其人。周礼春官设墓大夫之职。掌其政令。听其狱讼。所以重教化也。省中丞倅。岂无事务稍简。足资差遣。但此非如监督工程。可资余润。以求进。才智者或不乐为。要择其勤力而有仁心者。任之而已。有居中以总其事。更令分委佐杂。各任一方。俾各分晰界限。登诸册籍。以杜推诿。则虚实昭然。功效不掩矣。何谓别其等。本官各于所辖之地。亲同保甲察。先其年深无主者。次其子孙寒微不能自举者。皆官为出资。其次家虽贫困。尚有亲邻佽助者。量与补助。其间或有依违。务为开诚劝谕。使知称家有无死欲速朽之义。彼见一时并举者。皆不过云尔。则亦将俯首帖服。勉于自为。况有经管以督其后乎。何谓定其期会。凡葬必卜日辰合利。闽俗亦然。但闽人独以清明及大寒日。名为公众日子。不拘何向。皆可启土掩埋。今拟自季秋初讫于来岁季春。则此二节皆在其内。省费必多。冬末春初。冻馁者藉此以食其力。于游惰更有所补。此外苟值风日清美。即为月吉良辰。要毋令星卜之家。得以居奇而已。至于官给其资。窃亦尝筹其法。每口工费。约需四百余文。次等贫户需补助者半之。业经抛弃在山者又半之。以多乘少。约百金可埋二百余口。商之大府。或有无碍公项。可以酌摊。累百而上。接续措备。不必期整付。则亦易为力。但虑奸猾虚糜。是又在任事者以实心行实政耳。所埋名口。既有册籍可稽。又于其处立标。书乡里年月。足为所亲认识。则后来他归及别籍寄寓者。或迁或否。亦可听诸其人。异乎投诸水火。一往无归者矣。四郊权厝倾圯者。寺庙寄顿者。即于其左右埋之。官为之籍。永杜讼端。无累地邻。亦何乐而不以请也。凡若此者。规模既定。次第施行。及夫条教远颁。则省檄外郡如省。郡檄外邑如郡。僻乡远聚。驿巡簿尉。皆可分掌。其有兵役玩违。移牒本官。申其戒令。当无弗率者。夫南北异宜。古今异俗。闽中停柩。北方所无。至于诵经作乐。僧道倡优之属。类皆不用。犹有古人哀戚遗意。惟是上下游各处。不无渐染时趋。踵事增华。费广则力单。力单则时逾。拔本塞源。惟在守土之吏。通其蔽而挽其流而已。抑又有说焉。绅衿者齐民之表。富户者乡里之望。向来会试赴选。捐职候补。状结。必称并无停丧过犯。日久渐成虚文。近世士大夫有实未尝葬。而以迁葬为辞者矣。有历任远宦。终身不得送葬者矣。彼此恬不为怪。此又在出结时询查其实。勿徇情面也。且夫富豪之家。豢养堪舆。难酬奢愿。每每迟之又久。迨时事已非。又屈于力之无可如何。比比而然。又何论于齐民乎。此又闽俗之所由敝。合十郡而如出一辙者也。使采微言。推广仁术。使岭海陋风。濯磨礼教。以感发其天良。德莫厚焉。功莫隆焉。

 停丧之弊详见丧礼下此立法以革愚民习俗者故入之正俗

  祷祠

陆耀

天施地生。高厚无极。人生其间。莫知所报。惟有精意以享。庶几神灵之降鉴。然王者所以尊天而重祭。其微意可知。尊则贱者不敢干。重则贫者不能举。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乃以绝地天之通。而异民神之业也。昔者少昊之衰。九黎乱德。家为巫史。贤鬼废人。颛顼于是乎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北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不相侵黩。迨至有殷。易忠以质。敬而亡等。失仍尚鬼。周人继之。乃辨上下。定民志。惟天子得祭天下名山大川。怀柔百神。咸秩无文。而

译什么叫逐步引导人们有所归宿?在发布政令之初,先派遣官吏巡视乡里铺舍,亲自加以劝导晓谕,大约统计总数有多少,分作几批进行。只要每批人数达到规定数目,不必再追问是谁家的。等到日期临近,人数逐渐稀少,就设定限期,依次严密执行。如果立法过于急促,物力人工就会一时紧张,而执行起来更加困难;如果过于迟缓,就难以追究,而后来仍然成为具文。这不可不根据时势来放宽或收紧。

什么叫划分地域?四郊的官地,如东南的豹头山、吉祥山,西北的社稷坛、厉坛,前后左右,处处宽敞。现在就把这些地分别划归四门管辖,城中分为四块,关厢附属于内,郭外的村镇市集,各自归入其界限。分散则容易清理,就近则办事方便。愚见认为这样既节省费用又节省人工。

什么叫选择人员?《周礼·春官》设有墓大夫的职位,掌管政令,审理狱讼,这是为了重视教化。省中的中丞、副职,难道没有事务稍简、足以差遣的人吗?只是这不像监督工程那样,可以凭借余利来谋求晋升,有才智的人或许不愿意做。只要选择勤勉有力且有仁心的人,任用他们就可以了。有居中总领其事的人,再命令分派佐杂官员,各自负责一方,使他们明确界限,登记在册,以杜绝推诿。这样虚实就显而易见了,功效也不会被掩盖。

什么叫区分等级?本官各自在所辖之地,亲自会同保甲进行查察。先处理那些年代久远无主的,其次是子孙贫寒不能自行安葬的,都由官府出资。再次是家虽贫困,尚有亲友邻里资助的,酌情给予补助。其间如果有犹豫不决的,务必开诚布公地劝导,使他们懂得根据家境有无、死者希望速朽的道理。他们看到一时并举的,都不过如此,也就将俯首帖服,勉力自行办理。何况还有经管人员督促其后呢。

什么叫确定日期?凡是安葬必定要占卜日辰以求吉利,福建风俗也是如此。但福建人唯独把清明和大寒日称为公众日子,不拘方向,都可以启土掩埋。现在拟定从季秋初开始到次年季春结束,那么这两个节日都在其中。节省费用必然很多。冬末春初,受冻挨饿的人借此得以出卖劳力,对于游手好闲的人也有所补益。此外,如果遇到风日清美,就是月吉良辰。关键是不让星卜之家借此牟利罢了。

至于官府提供资金,我也曾筹划其方法。每口人的工费,大约需要四百多文钱。次等贫户需要补助的减半。已经抛弃在山上的又减半。以多乘少,大约一百金可以安葬二百多口人。与上级官府商议,或许有不妨碍公用的款项,可以酌情分摊。累积上百两,接续筹措,不必要求整笔支付,那么也容易办到。只是担心奸猾之人虚耗浪费,这又在于任事者以实心行实政了。

所安葬的名口,既有册籍可查,又在其处立标,书写乡里年月,足以让亲属辨认。那么后来他归及别籍寄寓的人,是否迁移,也可以听凭其人决定。这与投入水火、一去无归的不同了。四郊临时安葬倾圯的,寺庙寄顿的,就在其左右安葬。官府为之登记,永远杜绝诉讼的根源,不累及地邻,又有什么不乐意请求的呢。

凡是这些,规模既定,依次施行。等到条教远颁,那么省檄外郡如省,郡檄外邑如郡。僻乡远聚,驿巡簿尉,都可以分掌。如果有兵役玩忽违抗,移牒本官,申述戒令,应当没有不顺从的。南北适宜不同,古今风俗不同。福建停柩,北方所无。至于诵经作乐,僧道倡优之类,大体都不使用,还有古人哀戚的遗意。只是上下游各处,不无沾染时趋,踵事增华。费用广则力量单薄,力量单薄则时间拖延。拔本塞源,在于守土之吏,通晓其弊端而挽回其流弊罢了。

又有一说:绅衿是齐民的表率,富户是乡里的望族。向来会试赴选,捐职候补,状结,必称并无停丧过犯。日久渐成虚文,近世士大夫有实未尝葬,而以迁葬为辞的。有历任远宦,终身不得送葬的。彼此恬不为怪,这又在于出结时询查其实,不要徇情面。况且富豪之家,豢养堪舆,难酬奢愿,每每迟之又久,等到时事已非,又屈于力之无可如何,比比而然。又何论于齐民呢。这又是福建风俗之所以敝坏,合十郡而如出一辙的原因。如果采纳微言,推广仁术,使岭海陋风,濯磨礼教,以感发其天良,德莫厚焉,功莫隆焉。

停丧之弊详见丧礼下,此立法以革愚民习俗者,故入之正俗。

祷祠

陆耀

天施地生,高厚无极。人生其间,莫知所报,惟有精意以享,庶几神灵之降鉴。然王者所以尊天而重祀,其微意可知。尊则贱者不敢干,重则贫者不能举。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乃以绝地天之通,而异民神之业也。昔者少昊之衰,九黎乱德,家为巫史,贤鬼废人。颛顼于是乎命南重司天以属神,北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不相侵黩。迨至有殷,易忠以质,敬而亡等,失仍尚鬼。周人继之,乃辨上下,定民志。惟天子得祭天下名山大川,怀柔百神,咸秩无文。而

诸侯祭其疆内名山大川。大夫祭门户井中溜五祀。士庶人祖考而已。大宗伯之职曰。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燎祀司中司命。飌师雨师。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以狸沈祭山林川泽。以辜祭四方百物。当此之时。民之受田力作者。供其牛牲茅蒩粟米刍膏。以待天子之对越。王朝之礼不下庶人。故孔子曰。郁郁乎文哉。言其各有条理也。王者父天母地。父母之于子。至亲爱也。故常随王者所居而飨之。乃小宗伯建国之神位。右社稷。左宗庙。而燔柴必于泰坛。瘗埋必于泰折。圜丘方泽。皆在国外之郊。而不于所居之宫。明天神至贵。不可以人所狎居之地而渎享之也。今或士大夫岁时祭祀。于祖宗五祀之外。妄及天神。闾阎仿效。习为故常。甚至庖湢籓溷之旁。污秽熏蒸。亦布席而祷祠焉。非敬鬼神而远之之道也。又丛祠妖庙。所在多有。赛会迎神。繁费无度。巫觋卜祝之流。妄称神鬼。遇有疾病。祷祠相沓。其妇女或远至邻郡。修斋拜佛。祈求福佑。昔颛顼之教。男女不相避于路者。则拂之四达之衢。今公然出入庙宇。无所禁忌。此复成何风俗哉。应劭言会稽俗多淫祀。好卜筮。民一以牛祭。巫祝赋敛受谢。民畏其口。惧被祟。不敢拒逆。是以财尽于鬼神。产匮于祭祀。或贫家不能以时祀。至竟言不敢食牛。害或发病且死。先为牛鸣。其畏惧如此。太守司空第五伦到官。先禁绝之。掾史皆谏。伦曰。夫建功立事在敢断。为政当信经义。言淫祀无福。非其鬼而祭之谄也。律不得屠杀少齿。令鬼神有知。不妄饮食民间。使其无知。何能祸人。遂移书属县。晓谕百姓。民不得有出门之祀。督课部吏。张设罪罚犯。尉以下坐祝依托鬼神。恐怖愚民。皆按论之。有屠生辄行罚。民初恐怖。颇摇动不安。或援祝妄言。伦之愈急。后遂断。无复有祸福矣。愚谓方今有司。宜如伦禁民出门之祀。而后谕以神示尊贵。虽天子不敢祭于宫中。则财业之耗于淫祀者少矣。古者巫医卜祝。皆设之官。故有卜师掌开龟之四兆。簭人掌三易以辨九簭之名。民之精爽不贰齐肃聪明者。使制神之处位。为之牲器。使先圣之后。能知山川敬于礼仪神明之事者以为祝。能知四时牺牲坛场上下氏姓所出者使为宗。今或衣食无赖之徒。相与比周。营利于井邑之中。为人布卦祷祈。假撰神名。多至百数。病家刲羊击豕而从之事。则若辈割肉归遗。举家醉饱矣。此实民间大蠹。谓宜一切禁绝。犯者决罚无赦。然而有司之法令行于百姓。而不行于士大夫。故佐天子之有司。使百姓回心而向道者。则乡大夫乡先生之责也。呜呼。可不慎哉。

译诸侯祭祀其疆域内的名山大川。大夫祭祀门户、井、中溜等五祀。士和庶人只祭祀祖先罢了。《周礼·大宗伯》的职掌说:用禋祀祭祀昊天上帝;用实柴祭祀日月星辰;用槱燎祭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用血祭祭祀社稷和五祀;用狸沈祭祀山林川泽;用辜祭祭祀四方百物。在这个时候,受田耕作的百姓,供应牛牲、茅束、粟米、刍草和膏脂,以等待天子对越(报答)天恩。王朝的礼仪不施于庶人,所以孔子说:“郁郁乎文哉”,是说礼制各有条理。王者以天为父,以地为母,父母对于子女,是最亲爱的,所以常随着王者所居之处而享祭他们。于是小宗伯建立国家的神位,右边是社稷,左边是宗庙,而燔柴祭天必定在泰坛,瘗埋祭地必定在泰折,圜丘和方泽,都在国都之外的郊外,而不在于所居住的宫殿,这是表明天神极其尊贵,不可以用人们狎居之地来亵渎享祭。如今有的士大夫在岁时祭祀时,除了祖宗和五祀之外,妄自涉及天神,民间效仿,习以为常,甚至在厨房、厕所、篱笆、溷厕旁边,污秽熏蒸,也铺设席子祈祷祭祀,这不是敬鬼神而远之的道理。又丛祠妖庙,所在多有,赛会迎神,耗费无度,巫觋卜祝之类,妄称神鬼,遇到疾病,祷祠纷至沓来,妇女甚至远到邻郡,修斋拜佛,祈求福佑。从前颛顼的教化,男女在路上不相避讳的,就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鞭打他们,如今公然出入庙宇,无所禁忌,这又成了什么风俗呢?应劭说会稽风俗多淫祀,喜好卜筮,百姓一律用牛祭祀,巫祝赋敛受贿,百姓畏惧他们的口舌,害怕遭受祸祟,不敢抗拒,因此财产耗尽于鬼神,家产匮乏于祭祀,有的贫家不能按时祭祀,以至于竟说不敢吃牛肉,害得发病将死,先发出牛鸣声,其畏惧到了这种地步。太守司空第五伦到任,首先禁止绝除,掾史都劝谏,第五伦说:“建功立事在于敢断,为政应当信奉经义,说淫祀无福,不是自己的鬼而祭祀它是谄媚。律法不得屠杀少齿的牲畜,如果鬼神有知,不会妄自饮食民间;如果使其无知,又能祸害什么人呢?”于是发文书给所属各县,晓谕百姓,不得有出门的祭祀,督促考核部吏,张设罪罚,县尉以下因依托鬼神、恐吓愚民,都按律论处,有屠宰活牛的立即行罚,百姓起初恐怖,颇动摇不安,有的援引巫祝妄言,第五伦更加严厉,后来终于断绝,不再有祸福之事了。我认为当今有司,应当像第五伦那样禁止百姓出门祭祀,然后晓谕他们神示尊贵,即使天子也不敢在宫中祭祀,那么耗费于淫祀的财业就少了。古代巫医卜祝,都设立官职,所以有卜师掌管开启龟甲的四种兆象,簭人掌管三易以辨别九簭的名称,百姓中精神专一、齐肃聪明的,让他们制定神的位置,制作牲器,让先圣的后代,能知晓山川、敬于礼仪神明之事的人担任祝,能知晓四时牺牲、坛场上下、氏姓所出的人担任宗。如今有的衣食无赖之徒,相互勾结,在乡邑中营求利益,为人布卦祷祈,假造神名,多达百数,病家杀羊击猪跟随他们行事,那么这类人割肉回家馈赠,全家醉饱了,这实在是民间的大害,认为应当一切禁绝,犯者决罚不赦。然而有司的法令行于百姓,而不行于士大夫,所以辅佐天子的有司,使百姓回心向道,则是乡大夫、乡先生的责任。唉,能不慎重吗?

渎祀日知录

顾炎武

甚矣人之好言色也。太白星也而有妻。甘氏星经曰。太白上公妻曰女媊。女媊居南斗。食厉。天下祭之曰明星。河伯水神也而有妻。龙鱼河图曰。河伯姓吕名公子。夫人姓冯名夷。常仪。古占月之官也。而淮南子以为羿妻窃药而奔月。名曰嫦娥。霜露之所为。雪水之所凝也。而淮南子云。青女乃出。以降霜雪。巫山神女。宋玉之寓言也。而水经注以为天帝之季女。名曰瑶姬。雒水宓妃。陈思王之寄兴也。而如以为伏羲氏之女。嵞山启母。天问之杂说也。后人附以少姨。以为启母之妹。今少室山有阿姨神而武后至封之为玉京太后金阙夫人。青溪小姑。为蒋子文之第三妹。则见于杨炯之碑。并州女。为介子推之妹。则见于李諲之诗。小孤山之讹为小姑也。杜拾遗之讹为十姨也。是皆湘君夫人之类。而九歌之篇。远游之赋。且为后世迷惑男女。渎乱神人之祖也。或曰易以坤为妇道。而汉书有媪神之文。于是山川之主。必为妇人以象之。非所以隆国典而昭民敬也已。

楚辞。湘君。湘夫人。亦谓湘水之神。有后有夫人也。初不言舜之二妃。记曰。舜葬于苍梧之野。二妃未之从也。山海经。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璞注曰。天帝之二女。而处江为神。即列仙传江妃二女也。九歌所谓湘夫人称帝子者是也。而河图玉版曰。湘夫人者。帝尧女也。秦始皇浮江至湘山。逢大风。而问博士。湘君何神。博士曰。闻之尧二女舜妃也。死而葬此。列女传曰。二女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郑司农亦以舜妃为相君。说者皆以舜陟方而死。二妃从之。俱溺死于湘江。遂号为湘夫人。按九歌湘君湘夫人自是二神。江湘之有夫人。犹河雒之有宓妃也。此之为灵与天地并。安得谓之尧女。且既谓之尧女。安得复总云湘君哉。何以考之。礼记云。舜葬苍梧。二妃不从。明二妃生不从征。死不从葬。且传曰。生为上公。死为贵神。礼。五岳比三公。四渎比诸侯。今湘川不及四渎。无秩于命祀。而二女帝者之后。配灵神祇。无缘复下降小水而为夫人也。原其致谬之繇。繇乎俱以帝女为名。名实相乱。莫矫其失。习非胜是。终古不悟。可悲矣。此辨甚正。又按远游之文。上曰二女御。九招歌。下曰湘灵鼓瑟。是则二女与湘灵。固判然为二。即屈子之作。可证其非舜妃矣。后之文人。附会其说。以资谐讽。其滥神而慢圣也。不亦甚乎。禹崩会稽。故山有禹庙。而水经注。言庙有圣姑。礼乐纬云。禹治水毕。天赐神女圣姑。夫舜之湘妃犹禹之圣姑也。杜氏通典。汾阴后土祠。为妇人像。武太后移河西梁山神像。就祠中配焉。开元十一年。有司迁梁山神像于祠外之别室。夫以山川之神而人为之配合。其渎乱不经尤甚矣。张南轩集言舜庙中有武后像即日投之江中泰山顶。碧霞元君。宋真宗所封。世人多以为泰山之女。后之文人。知其说之不经。而撰为黄帝遣玉女之事以附会之。不知当日所以褒封。固真以为泰山之女也。今考封号。虽自宋时。而泰山女之说。则晋时已有之。张华博物志。文王以太公为灌坛令。期年风不鸣条。文王梦见有一妇人当道而哭。问其故。曰我东海泰山神女。嫁为西海妇。欲东归。灌坛令当吾道。太公有德。吾不敢以暴风疾雨过也。文王梦觉。明日召太公。三日三夕。果有疾风骤雨。自西来也。文王乃拜太公为大司马。此一事也。干宝搜神记。后汉胡母班。尝至泰山侧。为泰山府君所召。令致书于女河伯。云至河中流。扣舟呼青衣。当自有取书者。果得达。复为河伯致书府君。此二事也。列异传。记蔡支事。又以天帝为泰山神之外孙。自汉以来。不明乎天神地祇人鬼之别。一以人道事之。于是封岳神为王。则立寝殿为王夫人。有夫人则有女。而女有。又有外孙矣。唐宋之时。但言灵应。即加封号。不如今之君子。必求其人以实之也。

又考泰山不惟有女。亦又有儿。魏书段承根传。父晖师事欧阳汤。有一童子与晖同志。后二年辞归。从

译渎祀日知录

顾炎武

人们喜好谈论美色,真是过分啊。太白星是星宿,却有了妻子。《甘氏星经》说:“太白上公的妻子叫女媊。女媊住在南斗星,掌管瘟疫。天下祭祀她,称为明星。”河伯是水神,却有了妻子。《龙鱼河图》说:“河伯姓吕,名公子。夫人姓冯,名夷。”常仪是古代观测月亮的官员,而《淮南子》却认为是后羿的妻子偷了仙药奔月,名叫嫦娥。霜露是自然形成的,雪是水凝结而成的,而《淮南子》却说:“青女出现,降下霜雪。”巫山神女,本是宋玉寓言中的形象,而《水经注》却认为是天帝的季女,名叫瑶姬。洛水宓妃,本是曹植寄托情思的形象,而有人认为是伏羲氏的女儿。嵞山启母,本是《天问》中的杂说,后人附会出少姨,认为是启母的妹妹。如今少室山有阿姨神,武则天后来封她为玉京太后金阙夫人。青溪小姑,是蒋子文的第三个妹妹,这见于杨炯的碑文。并州女,是介子推的妹妹,这见于李諲的诗。小孤山讹传为小姑,杜拾遗讹传为十姨。这些都是湘君、湘夫人之类的神灵。而《九歌》的篇章、《远游》的赋作,且成为后世迷惑男女、亵渎扰乱神人关系的源头。有人说,《易经》以坤卦代表妇道,而《汉书》有媪神的记载,于是山川的主神,必定用女性来象征,这不足以弘扬国家典制、昭示百姓的敬意啊。

《楚辞》中的《湘君》、《湘夫人》,也是说湘水之神,有君有夫人。起初并没有说是舜的两个妃子。《礼记》说:“舜葬在苍梧荒野,两个妃子没有跟随。”《山海经》说:“洞庭山,天帝的两个女儿居住在那里。”郭璞注说:“天帝的两个女儿,而在江中成为神,就是《列仙传》中的江妃二女。”《九歌》中所说的湘夫人称为帝子,就是这个意思。而《河图玉版》说:“湘夫人,是天帝尧的女儿。”秦始皇泛舟到湘山,遇到大风,询问博士:“湘君是什么神?”博士说:“听说尧的两个女儿是舜的妃子,死后葬在这里。”《列女传》说:“两个妃子死在江湘之间,俗称为湘君。”郑司农也认为舜的妃子是湘君。解说者都认为舜巡视四方而死,两个妃子跟随他,一起溺死在湘江,于是号称湘夫人。考察《九歌》中的湘君、湘夫人,自然是两个神。江湘有夫人,就像黄河、洛水有宓妃一样。这些神灵与天地并列,怎么能说是尧的女儿呢?况且既然说是尧的女儿,怎么能总称为湘君呢?怎么考证呢?《礼记》说:“舜葬在苍梧,两个妃子没有跟随。”明确说明两个妃子生前不跟随出征,死后不跟随安葬。而且传文说:“生前为上公,死后为贵神。”《礼记》规定,五岳比作三公,四渎比作诸侯。如今湘川不及四渎,没有列入国家规定的祭祀等级,而两个女子是天帝之后,配享神灵,无缘无故再降格到小水成为夫人。推究导致错误的缘由,是因为都以帝女为名,名实混淆,没有人纠正这个错误,习惯错误胜过正确,自古以来没有醒悟,可悲啊。这个辨析很正确。又考察《远游》的文字,上面说“二女御,九招歌”,下面说“湘灵鼓瑟”,这说明二女与湘灵,本来分明是两回事。即使是屈原的作品,也可以证明她们不是舜的妃子。后来的文人,附会这种说法,用来作为谐谑讽刺的材料。他们滥造神灵而轻慢圣人,不也太过分了吗?禹死在会稽,所以山上有禹庙。而《水经注》说庙里有圣姑。《礼乐纬》说:“禹治水完毕,上天赐给神女圣姑。”那么舜的湘妃就像禹的圣姑一样。杜佑《通典》说,汾阴后土祠,塑的是妇人像。武则天把河西梁山神像移入祠中配享。开元十一年,有关部门把梁山神像迁到祠外的别室。把山川之神人为地配合,这种亵渎扰乱、不合常理的行为尤其严重。张南轩集说舜庙中有武则天像,就把它投入江中。泰山顶上的碧霞元君,是宋真宗所封,世人多认为是泰山的女儿。后来的文人,知道这种说法不合常理,就编造黄帝派遣玉女的故事来附会。不知道当时之所以褒封,本来真认为是泰山的女儿。如今考证封号,虽然从宋代开始,但泰山女儿的说法,在晋代就已经有了。张华《博物志》记载,周文王任命太公望为灌坛令,满一年风不吹动树枝。文王梦见有一个妇人在路上哭,问其原因,说:“我是东海泰山神女,嫁给西海为妻,想回东方。灌坛令挡了我的路,太公有德行,我不敢用暴风疾雨经过。”文王梦醒,第二天召见太公,三天三夜,果然有疾风骤雨从西边来。文王于是拜太公为大司马。这是一件事。干宝《搜神记》记载,后汉胡母班,曾经到泰山旁边,被泰山府君召见,让他送信给女儿河伯。说到了河中间,敲船呼喊青衣,自然会有取信的人。果然送达。又替河伯给府君回信。这是第二件事。《列异传》记载蔡支的事,又把天帝当作泰山神的外孙。自从汉代以来,不明白天神、地祇、人鬼的区别,一律用人间的方式侍奉。于是封岳神为王,就立寝殿为王夫人;有夫人就有女儿;有女儿,又有外孙了。唐宋时期,只要说灵验,就加封号,不像现在的君子,一定要找个人来充实它。

又考证泰山不仅有女儿,还有儿子。《魏书·段承根传》记载,父亲晖师从欧阳汤,有一个童子与晖志同道合。两年后辞别回去,跟随

晖请马。晖戏作木马与之。童子甚悦。谢晖曰。吾泰山府君子。奉敕游学。今将归。损子厚赠。无以报德。子后至常伯封侯。言讫。乘马腾空而去。集异记。言贞元初。李纳病笃。遣押衙王佑祷岱岳。遥见山上有四五人。衣碧汗衫半臂。路人止佑下车。言此三郎子七郎子也。文献通考。后唐长兴三年。诏以泰山三郎为威雄将军。宋大中祥符元年十月。封禅毕。亲幸加封炳灵公。夫封其子为将军为公。则封其女为君。正一时之事尔。又考管子对桓公曰。东海之子类于龟。不知何语。而房玄龄注。则以为海神之子。又元刘遵鲁海岛记曰。庙中神妃。相传为东海广德王第七女。夫海有女。则山亦有女。曷足怪乎。

译晖向童子请求马匹。晖开玩笑地做了一匹木马给他。童子非常高兴,向晖道谢说:“我是泰山府君的儿子,奉命外出游学,如今即将回去。您给予我丰厚的赠礼,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恩德。您日后必定官至常伯,封侯拜爵。”说完,童子骑着马腾空而去。

《集异记》记载,贞元初年,李纳病重,派遣押衙王佑到岱岳祈祷。远远看见山上有四五个人,穿着碧色的汗衫和半臂衫。路人阻止王佑下车,说:“这是三郎和七郎。”

《文献通考》记载,后唐长兴三年,下诏封泰山三郎为威雄将军。宋朝大中祥符元年十月,封禅大典结束后,皇帝亲自前往加封泰山神为炳灵公。既然封他的儿子为将军、为公,那么封他的女儿为君,正是当时顺理成章的事情罢了。

又查考《管子》中管仲回答齐桓公的话说:“东海之子的种类像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而房玄龄的注解,则认为那是海神的儿子。又元代刘遵鲁《海岛记》说:“庙中的神妃,相传是东海广德王的第七个女儿。”既然海中有女神,那么山中也有女神,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巫咸河伯日知录

顾炎武

古之圣人。或上而为君。或下而为相。其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固非后人之所能测也。而传者猥以一节概之。黄帝古圣人也。而后人以为医师。伯益古贤臣也。而世有百虫将军之号。以彼事迹章章在经籍者。且犹如此。若乃尧之臣名羿。而有穷之君亦名羿。尧之典乐名夔。而木石之怪亦为夔。汤居亳。而亳戎之国亦名汤。夫苟以其名而疑之。则道德之用微而谬悠之说作。若巫咸者可异焉。书君奭篇。在大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咸。孔安国传贤咸子巫氏史记殷本纪帝祖乙立殷复兴巫咸任职咸当为贤字之误书序。伊陟相太戊。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伊陟赞于巫咸。作咸乂四篇。孔安国传曰。巫咸。臣名。马融曰。巫男巫也。名咸。殷之巫也。孔颖达正义曰。君奭传曰。巫氏也。当以巫为氏。名咸。郑玄云。巫咸谓之巫官。按君奭咸子巫贤。父子并为大臣。必不世作巫官。故孔言巫氏是也。则巫咸之为商贤相明矣。史记正义。谓巫咸及子贤冢。皆在苏州常熟县西海隅山上。二子本吴人云。越绝书云。虞山者。巫咸所出也。是未可知。而后之言天官者宗焉。言卜筮者宗焉。言巫鬼者宗焉。言天官。则史记天官书所云。昔之传天数者。高辛之前重黎。于唐虞羲和。有夏昆吾。殷商巫咸者也。言卜筮。则吕氏春秋所谓巫彭作医。巫咸作筮者也。言巫鬼。则庄子所云巫咸祒曰来。楚辞离骚所云。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史记封禅书所云。巫咸之兴自此始。许氏说文所云。巫咸初作巫。又其死而为神。则秦诅楚文所云。不显大神巫咸者也。而又或以巫咸为黄帝时人。归藏言黄神将战。筮于巫咸是也。以为帝尧时人。郭璞巫咸山赋序。言巫咸以鸿术为帝尧医是也。以为春秋时人。庄子言郑有神巫曰季咸。列子言神巫季咸。自齐来处于郑是也。至山海经海外西经。言巫咸国在女丑北。左手操青蛇。右手操赤蛇。在登葆山。巫所从上下也。大荒西经。言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有灵山巫咸巫即巫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淮南子地形训。言轩辕邱在西方。巫咸在其北方。则益荒诞不可稽。而知古贤之既为后人所假托者多矣。

竹书帝芬十六年。雒伯用与河伯冯夷。帝泄十六年。殷侯微上甲微也以河伯之师伐有易。杀其君绵臣。是河伯者。国居河上。而命之为伯。如文王之为西伯。而冯夷者其名尔。楚辞九歌。以河伯次东君之后。则以河伯为神。天问。胡羿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王逸章句。以射为实。以妻为梦。其解远游。令海若舞冯夷。则曰冯夷水仙人也。是河伯冯夷。皆水神也。穆天子传。至于阳纡之山。河伯无夷之所都居。注无夷冯夷也山海经云冰夷山海经中一作从极之渊深三百仞。惟冰夷恒都焉。冰夷人面乘两龙。郭璞注。冰夷。冯夷也。即河伯也。郭璞江赋冰夷倚浪以傲睨庄子曰。冯夷得之以游大川。司马喜注。引清冷传曰。冯夷。华阴潼乡堤首里人也。服八石。得道为水仙。是为河伯。是以死而为神。其说怪矣。龙鱼河图曰。河伯姓吕。名公子。夫人姓冯名夷。以冯夷为河伯之妻。更怪。楚辞九歌有河伯。而冯夷属海若之下。亦若以为两人。大抵所传各异。而谓河神有夫人者。亦秦人以君主妻河邺巫为河伯娶妇之类耳。淮南子冯夷大丙之御注二人古之得道能御阴阳者魏书。高句丽先祖朱蒙。朱蒙母河伯女。为夫余王妻。朱蒙自称为河伯外孙。则河伯又有女有外孙矣。

  毁五岳寝庙议

武亿

庙有寝。古也。然由所施于人鬼宜也。周官隶仆掌五寝。注云。五寝。五庙之寝。诗所谓寝庙绎绎。其制以前曰庙。后曰寝。故月令孔氏疏。庙是接神之处。其处尊。故在前。寝衣冠所藏之处。对庙为卑。故在后。是自天子诸侯卿大夫士礼于其先。所以妥神佑福。则庙必有寝。虽至庶人之贱。格于位。不复得为庙。亦将

译巫咸河伯日知录

顾炎武

古代的圣人,有的在上位做君主,有的在下位做宰相,他们的智慧周遍万物,道德济助天下,本来就不是后人所能揣测的。然而流传的说法却轻率地以某一方面的表现来概括他们。黄帝是古代的圣人,而后人却认为他是医师;伯益是古代的贤臣,而世间却有“百虫将军”的称号。凭借那些事迹在经籍中彰明昭著的人,尚且如此,至于尧的臣子名叫羿,而有穷国的君主也叫羿;尧掌管音乐的官名叫夔,而木石之怪也叫夔;商汤居住在亳,而亳戎国也叫汤。如果因为名字相同就产生怀疑,那么道德的作用就会变得微小,荒谬悠远的说法就会兴起。

至于巫咸,情况可以有所不同。《尚书·君奭》篇记载,在太戊时期,有伊陟、臣扈,他们感通上帝,巫咸治理王家;在祖乙时期,有巫咸。孔安国传认为“咸”是“贤”字的误写,即巫贤。《史记·殷本纪》记载,帝祖乙即位,殷道复兴,巫咸任职。《尚书序》记载,伊陟辅佐太戊,亳地出现祥瑞,桑树和谷树一起生长在朝廷,伊陟向巫咸进言,作了《咸乂》四篇。孔安国传说:“巫咸,是臣子的名字。”马融说:“巫是男巫,名字叫咸,是殷朝的巫官。”孔颖达正义说:“《君奭》传文说‘巫氏’,应当以‘巫’为姓氏,名字叫咸。”郑玄说:“巫咸被称为巫官。”按《君奭》篇中“咸子巫贤”,父子都担任大臣,必定不会世代担任巫官,所以孔安国说“巫氏”是正确的。那么巫咸作为商朝的贤相就很明白了。

《史记正义》认为巫咸及其子巫贤的坟墓,都在苏州常熟县西海隅山上,说这两个人本是吴国人。《越绝书》说:“虞山,是巫咸出生的地方。”这是不可确知的。而后世谈论天官的人尊崇他,谈论卜筮的人尊崇他,谈论巫鬼的人尊崇他。谈论天官,就是《史记·天官书》所说的:“从前传授天文历数的人,高辛氏之前是重、黎,唐尧虞舜时是羲和,夏朝是昆吾,殷商是巫咸。”谈论卜筮,就是《吕氏春秋》所说的“巫彭发明医药,巫咸发明筮法”。谈论巫鬼,就是《庄子》所说的“巫咸祒曰来”,《楚辞·离骚》所说的“巫咸将在傍晚降临,我怀着椒和糈去迎接他”,《史记·封禅书》所说的“巫咸的兴起从此开始”,许慎《说文解字》所说的“巫咸最初创立巫术”,又说“他死后成为神灵”,就是秦《诅楚文》所说的“显赫的大神巫咸”。

又有人把巫咸当作黄帝时代的人,《归藏》说“黄神将要作战,向巫咸占卜”就是如此。有人把他当作帝尧时代的人,郭璞《巫咸山赋序》说“巫咸凭借高深的术数为帝尧治病”就是如此。有人把他当作春秋时代的人,《庄子》说郑国有神巫叫季咸,《列子》说神巫季咸从齐国来到郑国居住就是如此。至于《山海经·海外西经》说巫咸国在女丑北面,左手拿着青蛇,右手拿着赤蛇,在登葆山,是巫师上下通天的地方;《大荒西经》说大荒之中有一座山,名叫丰沮玉门,是日月出入的地方,有灵山,巫咸、巫即、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个巫师,从这里上下,各种药物都在这里;《淮南子·地形训》说轩辕邱在西方,巫咸在其北方,那就更加荒诞不可查考了。由此可知古代贤人已经被后人假托的情况很多。

《竹书纪年》记载,帝芬十六年,雒伯用与河伯冯夷;帝泄十六年,殷侯微(上甲微)率领河伯的军队讨伐有易,杀了他们的君主绵臣。这是说河伯是居住在黄河上的方国,被任命为伯,如同文王被称为西伯一样,而冯夷是他的名字。《楚辞·九歌》把河伯排在东君之后,于是就把河伯当作神灵;《天问》说“为什么羿射杀河伯,却娶了洛水女神为妻”,王逸章句认为“射”是实事,“妻”是梦境。他在解释《远游》“令海若舞冯夷”时说:“冯夷是水仙。”这是说河伯冯夷都是水神。《穆天子传》记载,到达阳纡山,是河伯无夷(冯夷)居住的地方。注解说无夷就是冯夷。《山海经》说冰夷,《山海经》中又有一处说从极之渊深三百仞,只有冰夷常居于此,冰夷人面,乘坐两条龙。郭璞注:“冰夷,就是冯夷,也就是河伯。”郭璞《江赋》说“冰夷倚浪傲视”,《庄子》说“冯夷得到它就能在大川中遨游”。司马喜注引用《清冷传》说:“冯夷,是华阴潼乡堤首里人,服用八石,得道成为水仙,就是河伯。”这是认为他死后成为神灵,这种说法很奇怪。《龙鱼河图》说:“河伯姓吕,名公子,夫人姓冯名夷。”把冯夷当作河伯的妻子,更加奇怪。《楚辞·九歌》有河伯,而冯夷属于海若之下,似乎也将他们视为两个人。大概所传说的各不相同,而说河神有夫人的,也是像秦人用君主妻子祭祀河神、邺地巫师为河伯娶妇之类的事情罢了。《淮南子》冯夷、大丙驾车注解说“两人是古代得道能驾驭阴阳的人”,《魏书》记载高句丽先祖朱蒙,朱蒙的母亲是河伯的女儿,成为夫余王的妻子,朱蒙自称是河伯的外孙,那么河伯又有女儿和外孙了。

毁五岳寝庙议

武亿

庙中有寝,是古制。然而这是根据对人和鬼神的适宜情况而施行的。《周官》中隶仆掌管五寝,注解说:“五寝,是五庙的寝宫。”《诗经》所说的“寝庙绎绎”,其制度是前面叫庙,后面叫寝。所以《月令》孔氏疏说:“庙是接待神灵的地方,地位尊贵,所以在前面;寝是收藏衣冠的地方,相对于庙来说地位卑下,所以在后面。”因此从天子、诸侯、卿、大夫、士祭祀他们的祖先,用来安抚神灵、保佑福泽,那么庙必定有寝。即使到了庶人这样卑贱的地位,受限于身份,不能再建庙,也将

推情以祀诸寝。其或生沛大泽于世。而殁宜血食其报。如古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之属。为后人所专祀。则庙又必有寝。何也。皆以人之道通之也。今五岳之祭。列于地祇。大宗伯实掌之。故云社稷五祀。五岳山林川泽四方百物诸祭是也。古者山川所主。其位坛而不屋。小宗伯兆五帝于四郊。四望四类亦如之。注云。兆为坛之营域。贾氏疏。案封人云。社稷之壝。谓壝土为之。即此坛之营域一也。不言坛者。举外营域。有坛可知。于是推之。五岳之位。其为望祭。与夫王时巡省所礼。同一筑土告虔。无别制为庙寝者。庙寝之有制非古也。后之渎礼者为之也。寝者。庙寝之所自起。纪载既多不录。惟汉西岳华山庙碑云。孝武皇帝修封禅之礼。思登假之道。巡省五岳。禋祀丰备。故立宫其下。宫曰集灵宫。殿曰存僊殿。门曰望僊门。其下铭辞又云。在汉中叶。建设宇堂。山岳之守。是秩是望。自是世代遵修。悉沿而不废。乃益相与浸淫波靡。至于山林川泽四方百物诸祭。罔不从俗因陋。莫能改易。然其中尤为媟慢不经者。庙之有寝。寝之藏衣冠。其于地祇非宜也。犹可权设之也。若至近日。以愚所睹西岳南岳及中岳之祀。庙寝杂陈。环列女侍。箦枕衾椸架盥盘浴。皆人世所需。至为凡猥贱亵之器。具列于室。旁为岳神卧像。俨然尸居寝榻中。设妇人像。与岳神并坐。号曰岳帝之配。奔走村妪。横躯膜拜。如是岁凡数有。为道流之奸贪无赖者。踵相诳惑。愚瞽指为利薮。案之宋史礼志。开宝六年。遣使奉衣冠剑履。送西镇吴岳庙。又其后陈氏以泰山立庙。俨然人形貌。垂旒端冕衣裳而坐。又立后殿于其后。不知又是何山可以当其配。而为夫妇。此在前人固已疑其诞。而因循莫之举正。及明御史陈祚。奏南岳衡山神庙。岁久坏。塑像剥落。请重修立。依祭祀山川制度。内筑坛壝。外立厨库。缭以周垣。附以斋室。而去其庙宇塑像。则礼制合经。神祇不渎。故愚窃谓弊当去其太甚。今庙虽猝不可废。宜先毁其寝。而诸所谓像设溷渎之具。一切废罢。庶于近古之制。以示观听。不误不惑。长为法守。谨议。

译推究情理,将祭祀安排在寝宫。如果神灵生于沛县大泽这样的世间,死后适宜以血食报答,就像古代天子、诸侯、卿、大夫、士等那样,由后人专门祭祀,那么庙宇必定会有寝宫。为什么呢?这都是用人间的道理来推通的。如今五岳的祭祀,列在地祇之中,由大宗伯掌管。所以说社稷五祀,五岳、山林、川泽、四方、百物等各种祭祀都是如此。古代山川所主管的,其位置是筑坛而不建屋。小宗伯在四郊为五帝立坛,四望、四类也这样。注解说:“兆”是坛的周围区域。贾氏疏解说:根据《封人》篇说,社稷的围墙,是说用土筑成围墙,这就是这里所说的坛的周围区域是一样的。不说坛,是因为举出外部的围墙,有坛就可以知道了。由此推论,五岳的位置,作为望祭,与君王按时巡视省察时所行的礼仪,同样是筑土表示虔诚,没有另外建造庙寝的制度。庙寝有制度并不是古制,是后世亵渎礼制的人设立的。寝宫,是庙寝的起源,记载很多不再列举。只有汉代西岳华山庙碑说:孝武皇帝修习封禅之礼,思考登仙之道,巡视五岳,祭祀丰盛完备,所以在山下建立宫殿。宫叫集灵宫,殿叫存僊殿,门叫望僊门。下面的铭文又说:在汉朝中期,建立屋宇殿堂,山岳的守护神,按等级进行望祭。从此世代遵循修习,全都沿袭而不废弃。于是更加相互浸染流俗,以至于山林、川泽、四方、百物等各种祭祀,无不顺从俗例因循陋习,不能改易。然而其中尤其轻慢不经的,是庙中有寝宫,寝宫中藏衣冠,这对于地祇是不适宜的。还可以权宜设置。如果到了近日,以我所看到的西岳、南岳及中岳的祭祀,庙寝混杂陈列,环绕排列女侍,席子、枕头、被子、衣架、盥洗盘、浴盆,都是人世所需,至为凡俗卑贱亵渎的器具,都陈列在室内,旁边有岳神卧像,俨然像尸体一样躺在寝榻中,设置妇人像,与岳神并坐,号称岳帝的配偶,奔走村妇,横身膜拜,像这样一年有几次。这是修道者的奸贪无赖之人,接踵诳惑,愚昧盲从者指为利源。查考《宋史·礼志》,开宝六年,派遣使者奉送衣冠剑履,送到西镇吴岳庙。又其后陈氏为泰山立庙,俨然人形貌,垂旒端冕衣裳而坐。又在其后建立后殿,不知又是什么山可以当他的配偶,而为夫妇。这在前人固然已经怀疑其荒诞,但因循没有举正。等到明代御史陈祚,奏报南岳衡山神庙,年久损坏,塑像剥落,请求重修建立,依照祭祀山川制度,内部筑坛壝,外部立厨库,环绕以周垣,附带斋室,而去掉庙宇塑像,那么礼制符合经典,神祇不被亵渎。所以愚私下认为弊端应当去除其太甚的。现在庙虽然突然不能废除,应当先毁坏其寝宫,而各种所谓像设溷渎的器具,一切废罢。希望在近古的制度上,以示观听,不误不惑,长久作为法守。谨议。

像设日知录

顾炎武

古之于丧也有重。于祔也有主以依神。于祭也有尸以象神。而无所谓像也。左传言尝于太公之庙。麻婴为尸。孟子亦曰。弟为尸。而春秋以后。不闻有尸之事。宋玉招魂。始有像设君室之文。尸礼废而像事兴。在战国之时矣。汉文翁成都石室设孔子坐像其坐敛跖向后屈膝当前七十二弟子侍于两旁

朱子白鹿洞书院。只作礼殿。依开元礼。临祭设席。不立像。正统三年。巡按湖广监察御史陈祚。奏南岳衡山神庙。岁久坏。塑像剥落。请重修立。依祭祀山川制度。内筑坛壝。外立厨库。缭以周垣。附以斋室。而去其庙宇塑像。则礼制合经。神祇不渎。事下礼部。尚书胡。以为国初更定神号。不除像设。必有明见。难以准行。今按凤阳县志。言洪武三年。诏天下城隍止立神主。称某府某州某县城隍之神。前时爵号。一皆革去。未几。又令城隍神有泥塑像在正中者。以水浸之。泥在正中壁上。却画云山。图像在两廊者。泥在两廊壁上。千载之陋习。为之一变。后人多未之知。嘉靖九年。诏革先师孔子封爵塑像。有司依违。多于殿内添砌一墙。置像于中。以塞明诏。甚矣愚俗之难晓也。

宋文恪讷国子监碑。言夫子而下。像不土绘。祀以神主。数百年陋习乃革。是则太祖已先定此制。独未通行天下尔。

  毁淫祠疏

汤斌

窃以吴中之俗。尚气节而重文章。阛阓诗书。以著述相高。固天下所未有也。但其风俗淫靡。黠者藉以为利。而愚者堕其术中。争相仿效。无所底止。如妇女好为冶游之习。靓艳服。连袂僧院。或聚寺观。裸身然臂。亏体诲淫。至于敛钱聚会。迎神赛社。一旛之直。可数百金。刻造赌具。编作淫词。流传天下。坏人心术。婚丧不遵家礼。戏乐参灵。彩服送丧。仁孝之意衰。任之风微矣。而无赖少年。教习拳勇。身刺文绣。轻生好。名为打降。如此之类。不可枚举。臣皆严加禁饬。委曲告诫。今寺院无妇女之迹。河下无管弦之声。迎神罢会。艳曲绝编。打降之辈。亦稍稍敛。若地方有司。守臣之法。三年之后。可以返朴还。且浮费简则赋敛足。礼乐明则争讼息。固吴中之急务也。然此皆地方官力所能行。不敢上烦  谕旨。惟有淫祠一事。挟祸福之说。年代久远。入人膏肓。非奉  天语申饬。不能永绝根株。苏松淫祠。有五通五显五方贤圣诸名号。皆荒诞不经。而民间家祀户祝。饮食必祭。妖巫邪觋。创为怪诞之说。愚夫愚妇。为其所惑。牢不可破。苏州府城西十里。有楞伽山。俗名上方山。为五通所踞。几数百年。远近之人。奔走如骛。牲牢酒醴之飨。歌舞笙簧之声。昼夜喧阗。男女杂沓。经年无时间歇。岁费金钱。何止数十百万。商贾市肆之人。谓称货于神。可以致富。借直还债。祈报必丰。里谚谓其山曰肉山。其下石湖曰酒海。耗民财荡民志。此为最甚。更可恨者。凡少年妇女。有殊色者。偶有寒热之症。必曰五通将娶为妇。而其妇女亦恍惚梦与神遇。往往羸瘵而死。家人不以为哀。反艳称之。每岁常至数十家。视河伯娶妇之说更甚矣。夫荡民志耗民财又败坏风俗如此。  皇上治教。如日中天。岂容此淫昏之鬼。肆行于光天化日之下。臣多方禁之。因臣以勘灾至淮。益肆猖獗。臣遂收取妖像。木偶者付之烈炬。土偶者投之深渊。檄行有司。凡如此类。尽数查毁。撤其材木。备修学宫葺城垣之用。民始而骇。继而疑。以为从前曾有官长厌其妖妄。锐意除之。神即降之祸殃。皆为臣危之。数月之后。见无他异。始大悟往日之非。然吴中师巫。最黠而悍。诚恐臣去之后。又造怪诞之说。箕敛民财。更议兴复。必复举国若狂。不可禁遏。请  赐特旨严禁。勒石山颠。令地方官加意巡察。有敢兴复淫祠者。作何治罪。其巫觋人等。尽行责令改业。勿使邪说诳惑民听。  天威所震。重昧当醒。人心既正。风俗可。更通行直省。凡有类此者。皆行禁革。有裨世道。岂渺小哉。

  与熊中丞论志书书

译《日知录》中关于“像设”的条目

顾炎武

古代对于丧礼,有“重”(即替身);对于附祭,有“主”(即神主牌位)以依附神灵;对于祭祀,有“尸”(即代表受祭者的活人)以象征神灵。而没有所谓“像”(塑像)的说法。《左传》记载在太公的庙堂举行尝祭,麻婴担任“尸”。孟子也说:“弟弟担任‘尸’。”但春秋以后,就不再听说有“尸”的事了。宋玉的《招魂》,才开始有“像设君室”(在君王的居室设置塑像)的文字。“尸”的礼制废除而“像”的事兴起,是在战国时期了。汉代文翁在成都石室设置孔子坐像,他坐着收敛脚掌向后、屈膝向前,七十二位弟子侍立在两旁。

朱熹在白鹿洞书院,只建造礼殿,依照《开元礼》,临祭时铺设席位,不立塑像。正统三年,巡按湖广的监察御史陈祚,奏报南岳衡山神庙,因年代久远而毁坏,塑像剥落,请求重修建立。依照祭祀山川的制度,在内筑坛壝,在外立厨库,周围环绕围墙,附带斋室,而拆除庙宇和塑像。这样礼制就符合经义,神灵也不被亵渎。事情下达给礼部,尚书胡濙认为,建国初期更改神号,不除去塑像,一定有明确的见解,难以批准实行。现在查考《凤阳县志》,说洪武三年,诏令天下城隍只立神主,称某府某州某县城隍之神,以前的爵位称号,一概革除。不久,又下令城隍神如果有泥塑像在正中的,用水浸泡它,泥留在正中壁上,却画云山;图像在两廊的,泥在两廊壁上。千年的陋习,因此一变。后人大多不知道这件事。嘉靖九年,诏令革除先师孔子的封爵和塑像,有关部门依违两可,多在殿内添砌一堵墙,把塑像放在中间,以搪塞明确的诏令。愚昧的习俗真是难以明白啊。

宋文恪(讷)国子监碑,说孔子以下,塑像不用泥土绘制,用神主祭祀,几百年的陋习于是革除。这说明太祖皇帝已经先制定了这个制度,只是没有通行天下罢了。

《毁淫祠疏》

汤斌

我私下认为,吴中的风俗,崇尚气节而重视文章,街市上充满诗书,以著述互相标榜,这确实是天下所没有的。但是那里的风俗淫靡,狡猾的人借此牟利,而愚昧的人落入他们的圈套,争相仿效,没有止境。比如妇女喜好冶游的习气,穿着艳丽服装,手挽手去僧院,或者聚集在寺观,裸身烧臂,损伤身体、教唆淫乱,以至于敛钱聚会,迎神赛社,一面旗帜的价值,可达数百金。刻造赌具,编写淫词,流传天下,败坏人心术。婚丧不遵循家礼,戏乐参杂灵位,穿着彩服送丧,仁孝之意衰微,任之风气微弱了。而无赖少年,教习拳勇,身上刺有文绣,轻生好斗,名为“打降”。像这类事情,不可一一列举。我都严加禁止告诫,委婉地劝告。现在寺院没有妇女的痕迹,河下没有管弦的声音,迎神罢会,艳曲绝版,“打降”之辈,也稍稍收敛。如果地方官员遵守臣的法度,三年之后,可以返璞归真。而且浮费减少则赋税充足,礼乐明则争讼平息,这确实是吴中的急务。然而这些都是地方官员力所能及的,不敢上报烦劳圣旨。只有淫祠一事,挟持祸福之说,年代久远,深入人的膏肓,不奉天语申饬,不能永远断绝根株。苏松淫祠,有五通、五显、五方贤圣等名号,都荒诞不经,而民间家家户户祭祀,饮食必祭,妖巫邪觋,创造怪诞之说,愚夫愚妇,被他们所迷惑,牢不可破。苏州府城西十里,有楞伽山,俗名上方山,为五通所占据,几乎几百年,远近的人,奔走如飞,牲牢酒醴的享祭,歌舞笙簧的声音,昼夜喧闹,男女混杂,经年无时间歇,每年花费金钱,何止数十百万。商贾市肆的人,说称货于神,可以致富,借直还债,祈报必丰,里谚称其山为肉山,其下石湖为酒海,耗民财荡民志,此为最甚。更可恨者,凡少年妇女,有殊色者,偶有寒热之症,必说五通将娶为妇,而其妇女也恍惚梦与神遇,往往羸瘵而死,家人不以为哀,反艳称之,每岁常至数十家,视河伯娶妇之说更甚了。夫荡民志耗民财又败坏风俗如次,皇上治教,如日中天,岂容此淫昏之鬼,肆行于光天化日之下。臣多方禁止,因臣以勘灾至淮,益肆猖獗,臣遂收取妖像,木偶者付之烈炬,土偶者投之深渊,檄行有司,凡如此类,尽数查毁,撤其材木,备修学宫葺城垣之用,民始而骇,继而疑,以为从前曾有官长厌其妖妄,锐意除之,神即降之祸殃,皆为臣危之,数月之后,见无他异,始大悟往日之非。然吴中师巫,最黠而悍,诚恐臣去之后,又造怪诞之说,箕敛民财,更议兴复,必复举国若狂,不可禁遏。请赐特旨严禁,勒石山颠,令地方官加意巡察,有敢兴复淫祠者,作何治罪,其巫觋人等,尽行责令改业,勿使邪说诳惑民听,天威所震,重昧当醒,人心既正,风俗可正,更通行直省,凡有类此者,皆行禁革,有裨世道,岂渺小哉。

《与熊中丞论志书书》

钱维城

启者。学政按试各郡。例送府县志书。得暇翻阅。虽不能。而其大端约略都尽。窃见其中是非。有与正史及先贤文集所传。大相背谬。殊骇听闻者。某去任。不及更正。执事操得为之权。有彰瘅之责。敢一一陈之。如遂安毛一鹭。本四明之党。天启间以附珰抚应天。与太监李实。同致周忠介于死。激成民变。戮及无辜。遂擢兵部侍郎。后罹逆案。而邑志有传。侈陈其政绩。又如嘉兴虞廷升。与魏忠节同乡同年同官。忠节受祸。颇为悯惜。似有可取。然排击正人。荐引邪党。卒罹逆案。而郡志有传。不书其附党。反称其忤珰。公然颠倒。又萧山志杂记一条。言嘉靖间学使者陈大绶。贪酷无两。又不喜青衿。凡士与民讼。无不责辱士而右民者。一月之内。不黜数名秀才。则食不下咽。是年太史言天狗食文昌。人多殃。故浙场大水。而士受学使之辱。来继韶传。称大绶浮梁人。按赤石先生。为万历乙未进士。丁未由部曹出督浙江学政。难进易退。中年赋归养亲。屏居深山十余年。屡登启事。乃起尚宝卿历太仆少卿。在万历中末年。而志称嘉靖间已谬。先生东林儒者。清节最着。起家循吏。慈惠亦最着。为督学。当时推为第一。无锡高忠宪公。谓安得两畿十三省。皆得赤石其人。而又久于其事。士其有兴乎。世其有瘳乎。合是而言治平。其道无由。会稽倪文正公。崇祯初。上疏表彰贤哲。以先生列诸邹忠介王庄毅顾端文冯恭定杨忠烈周忠介魏忠节周忠毅诸公之间。称为真理学。真气节。真清操。其人品之见推于天下可知。而越人推奖尤至。乃指为贪酷无两。且谓天变因之。谬极。此必萧山人如来继韶等。与先生有隙。故造诬丑诋。而修志者。学识疏陋。不能驳正故也。以上三条。望即檄饬削去。仍明立文案。俾后来修志。不许因仍谬误。且使已经流布者。咸知其妄。庶清议常存。贤否不至倒置。其为世道人心。有益非浅。惟执事裁之。

译钱维城

启禀:学政巡视各郡进行考试,按惯例会送来府县志书。我得以闲暇翻阅,虽然不能详尽,但其大体要点大致都已了解。私下发现其中的是非评判,与正史及先贤文集所记载的,大相背离,甚至令人震惊骇异。我即将离任,来不及更正。您掌握着可以改动的权力,负有彰善惩恶的责任,因此我敢一一陈述。

例如遂安的毛一鹭,本是四明党羽。天启年间依附宦官担任应天府巡抚,与太监李实一同将周忠介公害死,激起民变,杀戮无辜,却因此升任兵部侍郎。后来他因涉及逆案获罪,但县志中却为他立传,大肆宣扬他的政绩。

又如嘉兴的虞廷升,与魏忠节公是同乡、同年、同官。魏忠节公遭祸时,他颇为怜悯惋惜,似乎有可取之处。然而他排挤攻击正直之人,推荐引荐奸邪党羽,最终也罹于逆案。但郡志中为他立传,不记载他依附党羽的罪行,反而称他违逆宦官,公然颠倒黑白。

再如《萧山志》杂记中有一条,说嘉靖年间学政陈大绶,贪婪残暴无人能比,又不喜欢读书人。凡是士人与百姓打官司,没有不责辱士人而偏袒百姓的。一个月内,如果不黜退几名秀才,他就吃不下饭。这一年太史官说天狗吞食文昌星,人多遭殃,所以浙江考场发生大水灾,而士人遭受学政的侮辱。

来继韶所传的记载,称陈大绶是浮梁人。查考赤石先生,是万历乙未年进士,丁未年从部曹出任浙江学政。他难进易退,中年辞官回家奉养双亲,隐居深山十余年,多次上疏请求起用,才被起用为尚宝卿,历任太仆少卿,这是在万历末年。而志书称他在嘉靖年间,这就错了。先生是东林儒者,清高节操最为显著;出身于循良官吏,慈爱恩惠也最为显著。担任督学时,当时被推举为第一。无锡高忠宪公说,如果两京十三省都能得到像赤石先生这样的人,并且长久任职,士风岂不兴盛?世道岂不痊愈?

综合这些来看,治理太平之道无从实现。会稽倪文正公在崇祯初年,上疏表彰贤哲,将先生列在邹忠介、王庄毅、顾端文、冯恭定、杨忠烈、周忠介、魏忠节、周忠毅等各位公卿之间,称赞他是真正的理学、真正的节操、真正的清廉操守。他的人品被天下推崇可知。而越地人推崇赞扬他尤其至极。现在却指责他贪婪残暴无人能比,并且说天象变异是因为他,荒谬到了极点。这一定是萧山人如来继韶等人与先生有私怨,所以编造诬蔑丑化之词,而修志者学识浅陋,不能驳斥纠正的缘故。

以上三条,希望您立即发文命令删除。并明确立下案卷规定,使后来修志的人,不允许沿袭谬误。并且让已经流传的志书,都知晓其虚妄。希望清议常存,贤良与奸佞不至于颠倒。这对于世道人心,益处非浅。只请您裁夺。

与邵二云论史事书

法式善

比在馆中。勘校诸功臣传▯。并付到诸册籍。其中舛讹遗阙。尚复不少。良田外省之咨报非一时。中秘之前后纂修非一手。加以岁月之久。疑误相仍。莫能指正。伏惟阁下以网罗一代之才。识卓而文茂。职掌所存。自宜及时厘定。以为惇史。谨就管窥所及。条列其事。愿先生亮察而审正之。传中有从逆之臣。误行载入者。如贵州巡抚曹申吉。叛降吴三桂。详见  实录。及平定三藩方略。今功臣传有曹申吉传。言其殉难。而甘文焜传。仍言申吉从逆。则两传自相抵牾矣。有殉难大员。未经载入者。如辰常道刘升祚。辰州知府王任杞。左江道周永绪。平乐知府尹明廷。殉难年月。及  赠官祭葬。俱详载  实录红本。及一统志。而传则未载。其余殉难之文武员弁。见  实录红本。而不立传者甚多。有殉节于前明。而误入 国朝忠臣者。如云南殉难之杨宪张景仲等。俱死于土司沙定洲之难。其时明唐王桂王相继称号。云南未入版图。杨宪等为明殉节。而传中误以为顺治二年三年事。应一体归入胜朝殉节诸臣录。有年月舛误者。如广西巡按御史王荃可。殉节在顺治九年。详载  实录及一统志。而传中误作康熙年间殉难。有姓名舛误者。如江南抚标游击成国梴。详见  实录红本。而传中误作廷梴。其余官爵赠荫。舛误遗漏者不可胜指。若此者。或删或增或改正。俱宜归于画一。兹第就所已考得者言之。俟更有所得。即录呈采择。余不宣。

  上明鉴纲目馆总裁书

杨椿

椿蒙  恩召。复备员史馆。自惟年齿日增。学植荒落。大惧不胜分纂之任。阁下乃以协修见委。辞之不克。悚怵愈深。窃有所怀。不敢不为阁下告者。阁下云明史已成。是非已定。馆中虽有实录。及名人撰述。无庸再为考核。但当据本纪为纲。志传为目。掇拾成之足矣。椿且惊且疑。康熙十八年监修明史昆山徐公。总裁明史昆山叶公丹徒张公。以纂修官朱君竹垞等议。用司马温公修资治通鉴法。就馆中书。先立草卷。于时潘君稼堂。承修食货。自洪武朝至万历朝。共抄六十余本。密行细字。每本多则四十余纸。少则二十余纸。同事诸君。大率类此。先人在馆十有余年。椿获见分宜江陵宜兴事。各五百余页。魏忠贤事。千有余页。每一志传成。总裁必命注某事出某朝实录第几年。某事见某人传记第几卷。虽繁不以为嫌。尚书华亭王公因之。明史遂成。第所择尚或未精。毁誉尚或未当。雍正元年秋。  特命重修。旧时草卷不可复得。馆中所有。惟累朝实录。及名人传记。而传记亦十不存一二。名为重修。阁下所委者。仅于纪传后缀以赞辞。及以意更其目次。或点窜字句。未能将现存之书。与王公史▯。细加讨论。且或改王▯者有之。今奉  旨修明鉴纲目。鉴之体与史不类。纵不能如往时重立草卷。亦宜将现存之书。参订明史。何事为真。何事为伪。阙者补之。者正之。若竟如阁下所云。是一删节补缀之明史。何以为鉴。何以为纲目乎。椿窃料阁下意。得毋虑补阙正之后。鉴与史或将有异同乎。宋嘉佑五年。唐书成于欧阳宋二公。后七年治平四年。司马公修资治通鉴。欧阳公尚在也。今试取二书观之。有迥异者。有大同小异者。亦有大异小同者。未闻二公以此相嫌。亦未闻后人以此优劣二公也。且阁下虑鉴之不合于史。而亦知史之自相异同者乎。请略举一二言之。明太祖实录。御史中丞涂节吉左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陈宁谋反。帝赐惟庸宁自尽。而不直书谋反。亦不书伏诛。以惟庸宁谋反未真也。明史本纪。则云左丞相胡惟庸谋反。及其党御史大夫陈宁伏诛。及为惟庸宁传。仅列之于奸臣。夫奸臣与叛逆不同。传之所书如此。本记所书又如彼。则书惟庸宁事者。从纪乎。从传乎。景帝实录。景泰四年六月。泰宁等三卫乞居大宁废城。不许。令去塞二百里外牧放。明史地理志因之。成祖本纪。则云永乐元年三月。以大宁地畀兀良哈三卫。传

译与邵二云论史事书

法式善

最近在史馆中,校勘各位功臣的传记,并交付了各类册籍。其中错误和遗漏,仍然不少。这是因为外省上报的资料并非一时所成,宫中秘阁前后编纂并非一人所修,加上年代久远,疑误沿袭,无法一一指正。敬想阁下以网罗一代人才为己任,见识卓越而文辞丰茂,职责所在,自然应当及时厘定,以成就良史。谨就我浅见所及,逐条列出其事,愿先生明察并审慎校正。

传记中有从逆之臣,被误行载入的。如贵州巡抚曹申吉,叛降吴三桂,详见《实录》及《平定三藩方略》。如今功臣传中有曹申吉传,说他殉难;而甘文焜传,仍说申吉从逆,那么两传自相矛盾了。

有殉难的大员,未经载入的。如辰常道刘升祚,辰州知府王任杞,左江道周永绪,平乐知府尹明廷,殉难的年月,以及追赠官职、祭祀安葬,都详细记载在《实录红本》及《一统志》中,而传记则未载。其余殉难的文武官员,见于《实录红本》而不立传的很多。

有在前明殉节,而误入本朝忠臣传的。如云南殉难的杨宪、张景仲等人,都死于土司沙定洲之难。那时明朝唐王、桂王相继称帝,云南未入清朝版图,杨宪等人为明朝殉节,而传记中误以为是顺治二、三年的事,应一并归入前朝殉节诸臣录。

有年月错误的。如广西巡按御史王荃可,殉节在顺治九年,详细记载在《实录》及《一统志》中,而传记中误作康熙年间殉难。

有姓名错误的。如江南抚标游击成国梴,详见《实录红本》,而传记中误作廷梴。其余官职爵位、追赠荫庇,错误遗漏的不可胜数。

像这样的情况,或删或增或改正,都应归于统一。这里只就我所已考得的来说,等再有所得,即记录呈上供采择。其余不再赘述。

上明鉴纲目馆总裁书

杨椿

我蒙受恩召,再次充任史馆官员。自忖年岁日增,学业荒废,非常害怕不能胜任分纂的任务。阁下却以协修之职委任我,推辞不掉,惶恐更加深切。私下有所怀想,不敢不向阁下禀告。

阁下说《明史》已成,是非已定。馆中虽有《实录》及名人撰述,无需再为考核,只当依据本纪为纲,志传为目,搜集整理而成即可。我既惊且疑。康熙十八年,监修《明史》的昆山徐公,总裁《明史》的昆山叶公、丹徒张公,采纳纂修官朱彝尊等人的建议,采用司马光修《资治通鉴》的方法,就馆中书籍,先立草卷。当时潘稼堂负责修撰食货志,自洪武朝至万历朝,共抄六十余本,密行细字,每本多则四十余纸,少则二十余纸。同事各位,大体如此。先人在馆十余年,我得以见到分宜、江陵、宜兴之事,各五百余页,魏忠贤之事,千有余页。每一志传完成,总裁必定命人注明某事出自某朝《实录》第几年,某事见于某人传记第几卷,虽繁琐也不以为嫌。尚书华亭王公沿袭此法,《明史》遂成。只是所选尚或未精,毁誉尚或未当。雍正元年秋,特命重修。旧时草卷已不可复得,馆中所有,只有累朝《实录》及名人传记,而传记也十不存一二。名为重修,阁下所委的,仅在纪传后加上赞辞,以及凭意更改目次,或点窜字句,未能将现存之书与王公史书仔细讨论,且有时改王公史书的也有。

如今奉旨修《明鉴纲目》,《鉴》的体例与史书不同。纵然不能像往日那样重立草卷,也应当将现存之书参订《明史》,何事为真,何事为伪,缺漏的补之,错误的正之。如果竟如阁下所说,这就是一部删节补缀的《明史》,何以称为鉴,何以称为纲目呢?

我私下揣测阁下的意思,莫非是担心补阙正误之后,《鉴》与史或将有异同吗?宋嘉祐五年,《唐书》成于欧阳修、宋祁二人之手,后七年治平四年,司马光修《资治通鉴》,欧阳修尚在。如今试取二书观之,有迥异的,有大同小异的,也有大异小同的,未闻二公以此相嫌,也未闻后人以此优劣二公。况且阁下担心《鉴》不合于史,难道也知道史书自相异同的情况吗?请略举一二来说。

《明太祖实录》记载,御史中丞涂节、左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陈宁谋反,皇帝赐胡惟庸、陈宁自尽,而不直书谋反,也不书伏诛,因为胡惟庸、陈宁谋反未真。《明史》本纪,则说左丞相胡惟庸谋反,及其党御史大夫陈宁伏诛。等到为胡惟庸、陈宁立传,仅列之于奸臣。奸臣与叛逆不同,传记所写如此,本纪所写又如彼,那么写胡惟庸、陈宁之事,是从纪呢,还是从传呢?

《景帝实录》记载,景泰四年六月,泰宁等三卫请求居住在大宁废城,不许,令去塞外二百里处牧放。《明史》地理志沿袭此说。《成祖本纪》,则说永乐元年三月,以大宁地赐给兀良哈三卫。传

成祖既定天下。徙宁王南昌。北平行都司于保定。尽割大宁地畀三卫。则书大宁事者。从志乎。从纪传乎。宣宗实录。宣德二年十月。交址黎利伪为陈暠表请对。十一月遣侍郎李琦抚谕交址。命头目耆老。具陈氏见有子孙之实以闻。然后遣使册封。三年琦还。利奏暠已病卒。帝复敕利访陈氏子孙。利复三遣使。坚言陈氏子孙已绝。六年六月。始命利权署安南国事。并未立陈暠为安南国王也。明史安南传因之。宣宗本纪。则云宣德二年十一月。遣李琦立陈暠为安南国王。则书安南事者。从纪乎。从传乎。其它纪表志传。互相矛盾。事之舛。字之差脱。不可枚举。承阁下命。将何折中为可。伏惟明示。

译明成祖平定天下后,将宁王迁往南昌,把北平行都司迁至保定,将大宁的全部土地划给三卫。那么记载大宁事务时,是应当依据《志》呢,还是依据《纪》和《传》呢?

《宣宗实录》记载,宣德二年十月,交趾的黎利伪造陈暠的表文请求朝见;十一月,派遣侍郎李琦前往交趾安抚晓谕,命令当地首领和长老,详细陈述陈氏现有子孙的真实情况上报朝廷,然后才派遣使者进行册封。宣德三年李琦返回,黎利上奏说陈暠已经病死。皇帝再次敕令黎利访寻陈氏子孙。黎利又三次派遣使者,坚决声称陈氏子孙已经断绝。宣德六年六月,才任命黎利暂代安南国事务,并没有立陈暠为安南国王。《明史·安南传》沿用了这一说法。

然而《宣宗本纪》却记载,宣德二年十一月,派遣李琦立陈暠为安南国王。那么记载安南事务时,是应当依据《纪》呢,还是依据《传》呢?其他《纪》《表》《志》《传》之间,互相矛盾,史实错乱、文字差误脱漏之处,不可胜数。承蒙阁下命令,应当如何折中处理才合适?恳请明确指示。

再上明鉴纲目馆总裁书

杨椿

昨者上书记室。未蒙钧示。[阁](合)下语人云。明史数修。既详且慎。今为明鉴。何得尚有纷更。闻之曷胜悚惧。敢以明史异同之故。陈之左右可乎。明史之初修也。在顺治二年。时大学士冯铨为总裁。仿通鉴体。仅成数帙。而天启四年实录。遂谓窃去。后下  诏求之。终不可得。康熙四年。史馆复开。以 国书译明实录。未数十卷。会修   世祖章皇帝实录。遂罢。十八年从给事中张鹏请。  命内阁学士昆山徐公为监修。翰林院掌院学士昆山叶文敏公右庶子丹徒张文贞公为总裁。广征博学鸿儒。睢州汤文正公等五十人入翰林。与右庶子庐君琦等十六人为纂修。于是汤文正公为太宗本纪。徐公嘉炎为惠帝本纪。朱君彝尊为成祖本纪。徐公干学为地理志。潘君耒为食货志。尤君侗为艺文志。汪君琬为后妃诸王开国功臣传。毛君奇龄为流贼土司外国传。其余各有所分。监修徐公发凡起例。历十二年而史稿麤就。凡四百一十六卷。先是以明实录疏漏脱略。不得已采之稗史。而稗史惟王元美史料为胜。然时止于正嘉。事末尽稽乎实录。而郑窒甫吾学编。舛已不可尽信。其它杂纪小说郡书家状。谬尤多。万历后。典章制度。裒辑无闻。朝堂水火。疆埸兵戎。识之者又人各为记。以故其书缺而不全。涣而不一。稿虽就而未敢以进也。二十九年夏。监修徐公归。以旧大学士仍领史局。未几薨。三十三年。召左都御史华亭王公于家。与尚书泽州陈文贞公为总裁。而张文贞公与原任大学士孝感态文端公为监修。张公以尝为总裁任修志书。陈公任修本纪。王公任修列传。王公延鄞县万君斯同吾邑钱君名世于家。以史事委之。万君熟明朝典故。其家有余姚黄忠端公时略。忠端之子梨洲续时略。时略者。嘉隆时事。及诸臣奏疏。续时略者。万泰天崇时事奏疏也。万君以二书为主。先修嘉靖后传。而正之以实录。参之以传记。椿时年二十余。尝屡至其馆中。见万君作一传。集书盈尺者四五或八九不止。与钱君商搉。孰为是。孰为非。孰宜从。孰不宜从。孰可取一二。孰不足取。商既定。钱君以文笔出之。故其辞达。其事明。有远出唐宋二史上者。而熊廷弼袁崇焕李自成张献忠诸传尤善。宏正前徐稿。考校既疏。乖错尤甚。万君无书足信。惟凭实录及裨史之可从者。辨其人之忠佞。定其时之后先。未及毕。而钱君入直南书房。万君卒。王公以户部尚书解任归矣。四十一年冬。熊公来商于诸公。犹以徐稿进呈。  上览之不悦。命交内阁细看。始万君在时。于徐公传稿。合者分之。分者合之。无者增之。有者去之。钱君俱详注其故于目下。王公归。重加编次。其分合有无。视万钱稿颇异。五十三年春进呈。五十四年春复召。时两文贞已去世。纪志表俱未有。王公乃取徐公旧志河渠食货艺文地理删改之。其它俱仍其旧。表则去功臣戚臣宦幸。而改大臣上为宰辅大臣。中下为七卿。惟诸王表与之同。六十一年冬。王公闲居在京。删改徐公本纪。不浃旬而十六朝本纪悉具。雍正元年六月进呈。共三百零十卷。即此史馆所贮。王公奉  敕编撰本是也。其书纪表不如志。志不如传。宏正前之传不如嘉靖以后。此其大较也。最可议者。王公重编时。馆客某刻薄无知。于有明党案。及公卿被劾者。不考其人之始终。不问其事之真伪。深文巧诋。罗织为工。而名臣事迹。则妄加删抹。往往有并其姓名不著者。是非毁誉。尚不足凭。不特纪志表传自为异同已也。雍正元年秋。奉  旨重修。未遑是正。椿前书已言之矣。今欲为明鉴。宜先论明史之是非。校明史之同异。然后可取材于明史。若云明史已成。何得尚有纷更。则以传。事之有无真伪。何由而明。人之忠佞贤愚。何由而定。岂不重有愧哉。椿学识弇陋。于史事何能为役。固知毁瓦画墁。第不稍涉笔。奈素餐何。故再请之阁下。阁下以为然。椿奉  召而来。敢不竭椿之才。少报  国

译再次呈上给《明鉴》纲目馆总裁的书信

杨椿

昨日曾向书记室呈递书信,未蒙您示复。阁下对人说:“《明史》经过多次修撰,已经详尽且谨慎。如今编修《明鉴》,怎么还能有纷乱更改?”听到这话,我惶恐不安到了极点。敢将《明史》中异同的缘故,陈述在您面前,可以吗?

《明史》最初修撰时,在顺治二年。当时大学士冯铨担任总裁,仿照《资治通鉴》的体例,仅写成几卷,而天启四年的实录,竟被说成是窃取了。后来下诏寻找,终究没能找到。康熙四年,史馆重新开设,用国书翻译《明实录》,还没译完几十卷,恰逢修撰世祖章皇帝实录,于是停止。十八年,听从给事中张鹏的请求,命内阁学士昆山的徐公担任监修,翰林院掌院学士昆山的叶文敏公、右庶子丹徒的张文贞公担任总裁,广泛征召博学鸿儒,睢州的汤文正公等五十人进入翰林院,与右庶子庐君琦等十六人担任纂修。于是汤文正公撰写太宗本纪,徐公嘉炎撰写惠帝本纪,朱君彝尊撰写成祖本纪,徐公干学撰写地理志,潘君耒撰写食货志,尤君侗撰写艺文志,汪君琬撰写后妃、诸王、开国功臣传,毛君奇龄撰写流贼、土司、外国传,其余各有所分工。监修徐公制定体例,历经十二年而史稿粗略完成,共四百一十六卷。先前因为《明实录》疏漏脱略,不得已采录稗官野史,而稗史中只有王元美的《史料》较好。然而《史料》只记载到正德、嘉靖年间,事情未能完全考证于实录,而郑窒甫的《吾学编》,错误已不可尽信,其他杂记、小说、郡书、家状,谬误更多。万历以后,典章制度,搜集编辑无人知晓,朝堂争斗,边疆战事,知道的人又各自记录。因此那本书残缺不全,涣散不统一,稿子虽然完成但不敢进呈。

二十九年夏,监修徐公退休,以旧大学士身份仍统领史局,不久去世。三十三年,召左都御史华亭的王公在家,与尚书泽州的陈文贞公担任总裁,而张文贞公与原任大学士孝感的态文端公担任监修。张公因为曾经担任总裁,负责修撰志书,陈公负责修撰本纪,王公负责修撰列传。王公延请鄞县的万君斯同和我县的钱君名世到家,将史事委托给他们。万君熟悉明朝典故,他家有余姚黄忠端公的《时略》,忠端公之子梨洲续写《时略》。《时略》记载嘉靖、隆庆时事及诸臣奏疏,《续时略》记载万历、泰昌、天启、崇祯时事奏疏。万君以这两本书为主,先修嘉靖以后的列传,而用实录来校正,参用传记。我当时二十多岁,曾屡次到他们的馆舍,看见万君撰写一篇传,聚集的书几尺高,四五部或八九部不止,与钱君商讨,哪个对,哪个错,哪个应该采纳,哪个不应该采纳,哪个可以取一二,哪个不足取。商讨确定后,钱君用文笔写出,所以文辞通达,事情明白,有远远超出唐宋两史的。而熊廷弼、袁崇焕、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的传记尤其好。弘治、正德以前的徐稿,考校既疏漏,错误尤其严重。万君没有足以相信的书,只凭实录及可以采纳的稗史,辨别人的忠佞,确定时间的先后。没来得及完成,而钱君入值南书房,万君去世,王公以户部尚书身份解任回家。

四十一年冬,熊公向各位公卿商议,仍然将徐稿进呈。皇上阅览后不悦,命交给内阁仔细查看。起初万君在世时,对于徐公的传稿,合并的分开,分开的合并,没有的增加,有的删除,钱君都在条目下详细注明缘故。王公回家后,重新编次,其分合有无,与万、钱稿颇有不同。五十三年春进呈,五十四年春再次召见。当时两位文贞公已去世,纪、志、表都还没有。王公于是取徐公旧志中的河渠、食货、艺文、地理删改,其他都沿袭旧稿。表则去掉功臣、戚臣、宦幸,而将大臣上改为宰辅大臣,中下改为七卿,只有诸王表与之相同。六十一年冬,王公闲居在京,删改徐公本纪,不到十天而十六朝本纪全部具备。雍正元年六月进呈,共三百零十卷,就是这史馆所贮藏的,王公奉敕编撰的本子。那本书纪、表不如志,志不如传,弘治、正德以前的传不如嘉靖以后的传,这是大概情况。

最值得议论的是,王公重编时,馆中客人某刻薄无知,对于明朝党案,以及公卿被弹劾者,不考察人的始终,不问事情的真伪,深文罗织为能事,而名臣事迹,则妄加删抹,往往有连姓名都不记载的。是非毁誉,尚且不足凭信,不只是纪、志、表、传自相异同而已。雍正元年秋,奉旨重修,来不及纠正,我前书已说过了。现在想要编修《明鉴》,应当先论断《明史》的是非,校勘《明史》的同异,然后才可以从《明史》取材。如果说《明史》已经完成,怎么还能有纷乱更改,那么传中事情的有无真伪,从何而明?人的忠佞贤愚,从何而定?岂不是更加惭愧吗?我学识浅陋,对于史事能做什么呢?固然知道这是毁瓦画墁,但如果不稍加笔墨,怎么忍受素餐呢?所以再次请求阁下。阁下如果认为对,我奉召而来,敢不竭尽我的才能,稍微报答国家。

恩于万一。即不以为然。椿亦当自奋。尽其职所当为。与力所能为。不敢冒居馆下。窃修史之名。食奉养。利纸笔。为私书。如昔贤所讥也。

译恩惠于万一。即使不认为这样。椿也应当自我奋发。尽到职责所应当做的。以及力量所能做到的。不敢冒昧地居于馆舍之下。窃取修史的名声。享用奉养。利用纸笔。撰写私人的著作。像过去贤人所讥讽的那样。

书宋名臣言行录

魏源

乾隆中修四库书。纪文达公以侍读学士总纂。文达故不喜宋儒。其总目多所发挥。然未有如宋名臣言行录之甚者也。曰兹录于安石惠卿皆节取。而刘安世气节凛然。徒以尝劾程子。遂不登一字。以私灭公。是用深懑。是说也。于兹录发之。于元城语录发之。于尽言集发之。又于宋如珪名臣琬炎录发之。于清江三孔集发之。于唐仲友经世图谱发之。昌言排辟。汔再汔四。昭昭国门可悬。南山不易矣。虽然。吾未知文达所见何本也。兹录前集起宋初。后集起元佑。而刘公二十余事在焉。羔羊之节。曾史之行。明夷之贞。凛然起懦夫。炳万▯。故南宋黄震日钞。品骘兹录诸人。亦厕刘公于王岩叟范祖禹间。次第▯符。是宋本今本五百年未之有改也。吾未知文达所见何本也。且朱子于刘公也。推其刚。则视陈忠肃为得中。劾伊川非私心。述折柳必非妄语。养气刚大。殁致风雷。皜然秋霜烈日相高焉。而谓其百计抑之。终不能磨灭。然耶然耶。寻其由来。文达殆徒睹董复亨繁露园集之瞽说。适惬其隐衷。而不暇检原书。遂居为奇货。夫董氏不学固无论。即其以苏党及禅学二事。为刘公所以不登之由。刖录中取二苏言行。不下二十余事。而所胪宋初诸公杂禅学者。又十而七。何耶。矧是书成时。朱子悔黄鲁直之孝友笃行而遗之。则即四科不列曾氏。尚未足为记者阙失。矧未见言色而言乎。夫忠定与文公。皆百世师。原非后人所一畚增岳。一蠡损渤。而文达方以记丑言辩尸重名。余恐耳食者流。或眩其信仰前哲之心而靡从之。则是益重文达过也。至文达谓南宋亡于诸儒。不得委之侂冑。东林起于杨时。遂至再屋明社。则固无讥焉。固无讥焉。末二条见四库书目庆元党禁杨龟山集下

  再书宋名臣言行录

魏源

太原阎百诗曰。近日文人议论之愎之辟。未有甚杨用修氏者也。用修最不喜朱子。以不喜朱故。遂并濂洛关涑诸儒摈勿道。以不喜朱故。遂并宋一代文章事业议论摈勿道。以不喜朱故。遂并夷宋于晋。谓国运不得肩汉唐。鬯哉。阎氏之论乎。虽然。尚未得所由然也。用修谭诗专诋杜。谭史专诋朱子。其诋杜也。欲右李白也。诋朱也。以议二苏也。其尊苏李也。则以蜀人也。用修曰。古今才咸患不足。稍稍有余者。惟太白子瞻二人。用修殆欲离立而三乎。然谓杜恒推李。李恒藐杜。既不君子古人。又以杜诗见重宋代。并谓宋人杜撰诗史。坏风雅体。可谓勇自用矣。至谓朱子列安石名臣言行录。缁素易位。则尤不可无辩。朱子跋两陈谏议。洒洒三四千言。不啻九鼎铸魑魅。而兹录安石十余事。则皆心若公孙宏。学若商君。愎若阳处父。不臣若王处仲。怙子若石季龙。皆取元佑诸君子攻安石语。正犹纂楚词。附扬雄反骚。以借着洪氏苏氏贬词。明大谊也。即较范氏列女不遗文姬。汝愚奏议兼收惇蔡。尚区以别。故临川李穆堂侍郎深憾录中安石言行之为诬。夫同一言行录也。临川人则曰诬谤安石。蜀人则又曰左袒安石。果仁者见仁。知者见知耶。矧朱子答吕东莱。谓兹录随手缀。不成文字。而用修谓其自拟春秋。又何耶。靖康初。杨时即劾罢安石配享。毁五经新义板。孝宗干道五年。魏掞并劾去其从祀。用修乃谓其父子配享。终宋世无一人公言其非。又何耶。用修诩唐诗人二十有二。南宋相业五。皆蜀士。且谓新法之行。始终争之惟二苏。谓绍熙剑州黄裳封事。远过司马温公。而他非蜀产者。虽韩魏公欧阳文忠公德业。皆据小说言。议其疏防危身。为莫大罪。议其昵妓挟私。诬钱氏等秽史。呜呼。桑梓之重如山。畛域之坚如城。而顾谓他人畛域未化耶。又甚也。则谓朱文公著书谭道。品古今。罔不违公是。远人情。称秦桧。诋岳飞。盗诸葛。匡衡陶渊明韩退之。皆力诋不使为完人。呜呼。天下后世。尚有读书人也。文公父韦斋公。忤秦桧以去国。文公谓天地正气。忽发于施全。又欲请武穆典。曾去国未果。其手帖存岳氏。故

译书写《宋名臣言行录》

魏源

乾隆年间编修《四库全书》。纪昀(文达公)以侍读学士的身份担任总纂。纪昀原本就不喜欢宋代儒学家,他在《四库全书总目》中多有阐发议论。然而,没有哪部书像他对《宋名臣言行录》那样激烈了。他说:“这部录书对王安石、吕惠卿都只节选收录,而刘安世气节凛然,仅仅因为曾经弹劾过程颐,就一字不录。这是以私情淹没公义,因此我深感愤懑。”这种说法,他在《宋名臣言行录》的提要中发表,在《元城语录》的提要中发表,在《尽言集》的提要中发表,又在《宋如珪名臣琬琰录》的提要中发表,在《清江三孔集》的提要中发表,在《唐仲友经世图谱》的提要中发表。大声疾呼地排斥驳斥,反复多次,如同悬挂在国门上的明镜,像南山一样不可动摇。虽然如此,我不知道纪昀所依据的是哪个版本。这部录书的前集始于宋初,后集始于元祐年间,其中记载了刘安世二十多件事。他像《羔羊》诗所形容的那样廉洁,像曾参、史鱼那样品行高尚,像《明夷》卦所象征的那样守正,凛然正气足以激励懦夫,光辉照耀万年。所以南宋黄震在《日钞》中品评这部录书里的人物,也将刘安世排在王岩叟、范祖禹之间,次序相符。这说明宋代原本和现今版本在五百年间都没有改动。我不知道纪昀所依据的是哪个版本。况且朱熹对于刘安世,推崇他的刚直,认为比陈东(陈忠肃)更为适中;弹劾程颐并非出于私心;叙述折柳之事必定不是妄语;修养浩然正气,死后甚至引来风雷,洁白如秋霜烈日般崇高。然而纪昀却说朱熹千方百计压制刘安世,终究不能磨灭其名声。是这样吗?是这样吗?追溯其缘由,纪昀大概只是看到了董复亨《繁露园集》中的盲从谬说,恰好迎合了他的内心隐秘想法,而不暇查验原书,便将其当作奇货可居。董氏不学无术本就不必说,即使他拿苏轼、苏辙党派以及禅学这两件事,作为刘安世不被收录的原因,但录书中选取二苏的言行,不下二十多件事,而列举宋初诸公混杂禅学的,又占了十分之七,这是为什么呢?况且这本书成书时,朱熹后悔因黄庭坚孝友笃行而遗漏了他,那么即使四科中没有列入曾参,还不足以算是记录者的缺失,更何况是没有见到言语神色就妄加评论呢。忠定公(朱熹)与文公(也是指朱熹,或指其他文公,此处依语境应指朱熹),都是百世师表,原本不是后人用一筐土就能增高泰山,用一瓢水就能减少渤海(意指其地位崇高,非轻易能增减评价)。而纪昀却以记录丑行、辩解尸位来抬高名声。我担心那些耳食之徒,或许会被他尊崇前哲的表象所迷惑而盲从,这就会更加加重纪昀的过错。至于纪昀说南宋亡于诸儒,不能归咎于韩侂胄;东林党起于杨时,最终导致明朝社稷倾覆,这固然无可指责。末两条见于《四库书目》庆元党禁、杨龟山集下。

再书写《宋名臣言行录》

魏源

太原阎若璩(百诗)说:“近日文人议论的固执与排斥,没有比杨慎(用修)更严重的了。杨慎最不喜欢朱熹,因为不喜欢朱熹,于是连带将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司马光等儒者都摒弃不谈;因为不喜欢朱熹,于是连带将宋代一代的文章、事业、议论都摒弃不谈;因为不喜欢朱熹,于是将宋代等同于晋代,认为国家气运不能比肩汉唐。阎氏的议论真是畅达啊。虽然如此,但还没有找到他这样做的根源。杨慎谈论诗歌专门诋毁杜甫,谈论历史专门诋毁朱熹。他诋毁杜甫,是为了推崇李白;诋毁朱熹,是为了议论二苏。他尊崇苏轼、李白,是因为他们都是蜀地人。杨慎说:‘古今人才都患不足,稍微有余的,只有李白、苏轼两人。’杨慎大概想让自己与他们并列成为三人吗?然而他说杜甫总是推崇李白,李白总是轻视杜甫,这既不符合君子对待古人的态度,又因为杜甫的诗在宋代受到重视,便一并说宋人杜撰了《诗史》,败坏了风雅体统,可以说是勇于自我使用了。至于说朱熹在《名臣言行录》中列入王安石,导致僧俗易位,那就尤其不能不辩驳了。朱熹为两陈谏议作跋,洋洋洒洒三四千字,不亚于九鼎铸造魑魅(意指定性明确),而这部录书中王安石的十多件事,都是内心像公孙弘那样虚伪,学问像商鞅那样刻薄,固执像阳处父那样刚愎,不臣服像王敦那样傲慢,倚仗儿子像石虎那样残暴,都是选取元祐年间各位君子攻击王安石的话。这正如同编纂《楚辞》,附录扬雄的《反骚》,用来借著洪氏、苏氏贬低辞赋,阐明大义。即使比较范晔《列女传》不遗漏蔡文姬,朱熹《汝愚奏议》兼收蔡卞、蔡京,尚且有所区别。所以临川李穆堂侍郎深深遗憾录书中王安石言行的记载是诬蔑。同一部《言行录》,临川人说诬蔑诽谤王安石,蜀地人又说偏袒王安石。难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吗?况且朱熹回复吕祖谦(东莱),说这部录书是随手缀辑,不成文字,而杨慎却说朱熹自比《春秋》,这又是怎么回事呢?靖康初年,杨时就弹劾罢免了王安石配享太庙,销毁了《五经新义》的刻板。孝宗乾道五年,魏掞之并弹劾去除了他的从祀。杨慎却说他们父子配享太庙,整个宋代没有一个人公开说其不对,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杨慎夸耀唐代诗人二十二人,南宋宰相业绩五人,都是蜀地人士。并且说新法实行,始终争辩的只有二苏。说绍熙年间剑州黄裳的封事,远远超过司马光。而其他不是蜀地出身的人,即使是韩琦、欧阳修的功德业绩,都依据小说言论,议论他们疏于防备、危及自身,是莫大的罪过;议论他们亲近妓女、挟带私情,诬蔑钱氏等秽史。唉!对家乡的重视如同山岳,地域观念的坚固如同城墙,却反而说别人的地域观念没有化解吗?这更是过分了。于是说朱文公著书谈论道义,品评古今,无不违背公理,远离人情,称赞秦桧,诋毁岳飞,窃取诸葛亮、匡衡、陶渊明、韩愈的名声,都极力诋毁不让他们成为完人。唉!天下后世,还有读书人吗?朱文公的父亲韦斋公,因触犯秦桧而离开朝廷。朱文公说天地正气,忽然爆发于施全身上,又想请求为岳飞平反,曾离开朝廷但未果。他的手帖保存在岳氏家中,所以……

珂跋反复感激数千言见宝真斋法书赞而谓党奸谀。抑忠荩。恐起岳桧二人质之。亦未必受此等谀谤也。至通鉴沿旧史书诸葛入寇。纲目正之。有目共窥。有耳共熟。今谓盗之。果孰睹孰传耶。文公予蜀汉君臣正统。书渊明有晋士。特着韩文考异。以昭道绪。而孔明昌黎。宋后始祀阙里。其以表章力乎。诋斥力乎。至匡衡说经醰粹。而相汉以奸贪败。故文公疑其剿说。而升庵不平之。然则匡衡醇儒也。文公箴门人议霍光马援者。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取人善为己师。胡如此议论也。用修犹谓其无过中求有过。独不思苏子瞻圣荀彧。不圣武王。至以汤武为篡弒。以乱天下公义自孟子始。以昭烈孔明入蜀。与曹操无异。此有过中求无过耶。无过中求有过耶。胡不置一解也。文公于名臣言行。胪苏公忠谠大节甚具。而用修谓专诋其未形之恶。然则用修以庄子诗礼盗冢。验于宋儒谭性理者。是果预诋未形之斑否耶。用修曰。自周孔来。无一人能逃文公议者。予则曰。有宋一代自蜀人外。无一人能逃用修议者。然且欺后世无复读书人。动辄某书。臆某事。鼓噪后生。而诖误之。至伪称朱子语录别本。言大颠书乃昌黎死案。呜呼。陈氏正杨书。其亦不得已耶。

译张珂跋文反复感激,数千言见于《宝真斋法书赞》,却指责其党附奸佞、阿谀奉承,压抑忠诚。恐怕让岳飞、秦桧二人来质证,也未必会接受这样的阿谀与诽谤。至于《资治通鉴》沿用旧史记载诸葛亮“入寇”,《通鉴纲目》予以纠正,这是有目共睹、有耳共闻的。如今说这是窃取,究竟是谁看见、谁传布的呢?朱文公给予蜀汉君臣以正统地位,书写陶渊明为“有晋士”,特意著《韩文考异》,以彰显道统。而诸葛亮、韩愈直到宋代以后才在孔庙配享,这难道是表彰的力量吗?还是诋斥的力量呢?至于匡衡解说经义醇正精粹,却因在汉朝为相时奸贪而败亡,所以朱文公怀疑他是抄袭之说,而杨升庵对此不服。那么匡衡是醇儒吗?朱文公告诫门人议论霍光、马援时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意思是选取别人的长处作为自己的老师,为何如此议论呢?李用修还说朱文公是无过中求有过,却不思考苏东坡认为荀彧不圣、武王不圣,甚至认为商汤、周武王是篡弒,以扰乱天下公义,从孟子开始,认为昭烈帝、诸葛亮入蜀与曹操无异,这是有过中求无过呢?还是无过中求有过呢?为何不置一词解释呢?朱文公在《名臣言行录》中,罗列苏东坡忠正的大节非常详尽,而李用修说朱文公专门诋毁其尚未显露的恶行。那么李用修以庄子、诗礼为盗冢,来验证宋代儒者谈论性理,这难道是预先诋毁尚未显露的瑕疵吗?李用修说:自周公、孔子以来,没有一人能逃脱朱文公的议论。我说:宋代一代,除了蜀人之外,没有一人能逃脱李用修的议论。然而他竟欺后世没有读书人,动不动就某书、臆测某事,鼓噪后生,从而误导他们,甚至伪称朱子语录别本,说大颠书是韩愈的死案。唉,陈氏纠正杨氏的书,也是不得已吧。

与袁子才先辈论小仓山房文集书

彭绍升

往承下顾。隅侍仓猝。未罄所怀。大集叙事文。腹笥既富。摹绘极工。顾其间传闻互异。多有淆讹。敢据所知。略陈一二。惟垂听而察焉。案八旗通志。姚启圣传。载姚康熙二年中汉军榜第一。授香山知县。八年。坐事革职。十三年。耿精忠反。始募乡兵赴康亲王军。今集中谓姚到官日。释诸前官之被系者。令吴兴祚说康亲王。檄召赴军。以十年闲事。并为一时。误也。又志载施琅以顺治初归旗。康熙二年。累官至水师提督。并非姚所奏署。后 朝议息兵召还。亦并无疑琅之心。至澎湖之战。制三军之命者。惟琅。姚但驻守厦门。调遣资粮而已。今云施漂泊海上。姚率大军救之。恐非事实。以旗志及榕文集台湾纪略参之。得失可见。未稔集中所据者何书也。至吴三桂以康熙十二年反。明年。耿精忠反。十五年。尚之信反。集中屡书三藩反。并为十三年事。又误也。张楷传。载张在安徽。以议宽积欠获咎。案  朱批谕旨。及督抚年表。张在雍正中。无巡抚安徽事。又言调抚江西。以亏仓谷解任听勘。亦误。此是裴▯度事。张尝为江西布政矣。亦未尝为巡抚也。陈恪勤传。载陈下江宁狱时。赵恭毅巡抚浙江。过江宁。传  谕旨。亦误。赵以康熙四十一年。授浙江巡抚。其冬调偏沅。陈坐法在四十四年。其后再罢职。又在四十九年。赵尚未去偏沅也。沈光禄状。 东巡事在乾隆八年。是 巡盛京。非山东。胡恪靖祭告南镇。非南岳。南镇者。会稽也。此上所陈。皆显然可见者。其它琐悉。或未易枚举。惟望悉心考核。随手更定。俾豪发无憾。而后即安。庶可为传世行远之计。不然与为失实毋宁阙疑。此则私心所深祷者也。抑凡古人碑志之作。未有不俟其子孙之陈乞而漫然为之者。漫然而为之。则吾言既置之于无所用。又无子孙为之征。则其人之本末不具。而徒采道路之传闻。剽搢绅之余论。或援甲以当乙。或取李而代桃。传之异日。真伪杂揉。是非瞀乱。不如举而删之为得计也。愚意大集诸碑志。非有子孙陈乞者削之。其事词可征。本末具者。或为传。或为状。可也。不具者。或别为书事。亦可也。诚如此。在作者既不至失言。而诸公平日行事。亦得藉以取信于后世。其与夫漫然为之者大不侔矣。执事以为然否。幸进而教之。

  西安府儒学碑目序

顾炎武

西安府儒学。先师庙之后。为亭者五。环之以廊。而列古今碑版于中。俗谓之碑洞。自嘉靖末地震。而记志有名之碑。多毁裂不存。其见在者。犹足以甲天下。余游览之下。因得考而序之。昔之观文字。模金石者。必其好古而博物者也。今之君子。有世代之不知。六书之不辨。而旁搜古人之迹。迭而束之。以饲蠹鼠者。使郡邑有司。烦于应命。而工墨之费。计无所出。不得不取诸民。其为害已不细矣。或碑在国门之外。去邑数十武。而隶卒一出。村之蔬米。舍之鸡豚。不足以供其饱。而父孝子弟。相率蹙额。以有碑为苦。又或在深山穷谷。而政令之无时。暑雨寒冰。奔驰僵仆。则工人隶卒。亦无不以有碑为苦者。而民又不待言。于是乘时之隙。掊而毁之。以除其祸。余行天下。所闻所见如此者多矣。无若醴泉之最著者。县凡再徙。而唐之昭陵。去今五十里。当时陪葬诸王公主功臣之盛。墓碑之多。见于崇祯十一年之志。其存者。犹二十余通。而余亲至其所。止见卫景武公一碑。已其姓名。土人云。他碑皆不存。存者皆磨去其字矣。夫石何与于民。而民亦何雠于石。所以然者。岂非今之浮慕古文之君子阶之祸哉。若夫碑洞之立。凡远郊之石。舁而致之其中。既便于观者之连。而工人集其下。日得数十钱以给衣食。是则害不胜利。今日之事苟害不胜利。即君子有取焉。予故详列之。以告真能好古者。若郊外及下邑之碑。予既不能寻。而恐录之以贻害。故弗具。且告后之有司。欲全境内之碑者。莫若徙诸邑中。而有识之君子。慎无以好古之虚

译与袁子才先辈论小仓山房文集书

彭绍升

往日承蒙您屈尊探望。我在角落侍奉,仓促之间,未能尽述心中所想。您的文集里叙事的文章,学识渊博,描绘极其精工。但是其中传闻互相矛盾,多有混淆错误。我敢根据我所知道的,略陈一二。希望您垂听并明察。

查《八旗通志》姚启圣传,记载姚启圣在康熙二年考中汉军榜第一名,被任命为香山县知县。康熙八年,因事被革职。康熙十三年,耿精忠反叛,才开始招募乡兵前往康亲王的军队。现在文集中说姚启圣到任那天,释放了之前被囚禁的官员,让吴兴祚劝说康亲王,发檄文召他赴军。把十年的闲事,合并为一时之事,这是错误的。

又《志》记载施琅在顺治初年归附八旗,康熙二年,多次升迁至水师提督,并不是姚启圣所奏请署任的。后来朝廷商议停战召他回来,也没有怀疑施琅的心意。到了澎湖之战,能决定三军命运的,只有施琅,姚启圣只是驻守厦门,调拨资粮罢了。现在说施琅漂泊海上,姚启圣率领大军去救他,恐怕不符合事实。用《八旗通志》以及《榕城文集》《台湾纪略》来参证,得失就可见了。不知道文集中所依据的是什么书。

至于吴三桂在康熙十二年反叛,第二年,耿精忠反叛,康熙十五年,尚之信反叛。文集中屡次写三藩反叛,都作为十三年的事,这也是错误的。

《张楷传》记载张楷在安徽,因为议论宽免积欠而获罪。查《朱批谕旨》及督抚年表,张楷在雍正年间,没有巡抚安徽的事。又说调任江西巡抚,因为亏空仓粮被解任听候查勘,这也是错误的。这是裴度的事。张楷曾经担任江西布政使,但从未担任过巡抚。

《陈恪勤传》记载陈恪勤被下江宁狱时,赵恭毅巡抚浙江,经过江宁,传达谕旨,这也是错误的。赵恭毅在康熙四十一年被任命为浙江巡抚,那年冬天调任偏沅。陈恪勤获罪在四十四年,他再次被罢职,又在四十九年,那时赵恭毅还没有离开偏沅。

《沈光禄状》,东巡的事在乾隆八年,那是巡视盛京,不是山东。胡恪靖祭告南镇,不是南岳。南镇指的是会稽山。

以上所陈述的,都是显然可见的。其他琐碎细节,或许不容易一一列举。只希望您悉心考核,随手更正,使得毫发无憾,然后才安心,这才可以作为传世行远的计策。不然的话,与其失实,不如存疑。这是我内心深深祈祷的。

再说凡是古人撰写碑志,没有不等待其子孙陈情乞求而随意撰写的。随意撰写,那么我的话既被置于无用之地,又没有子孙为之作证,那么这个人的始末就不完备,而只是采撷道路上的传闻,剽窃士大夫的余论,或者援引甲来充当乙,或者取李来代替桃。流传到日后,真伪混杂,是非昏乱,不如全部删去更为妥当。

我的意见是,大集中的各种碑志,没有子孙陈情乞求的,就删削掉。那些事迹言辞可以考证,始末完备的,或者作为传,或者作为状,都可以。始末不完备的,或者另外作为书事,也可以。如果真的这样,对于作者来说既不至于失言,而各位先生平日的行事,也能借此取信于后世。这与随意撰写的大不相同。您认为如何?希望能进一步教诲我。

西安府儒学碑目序

顾炎武

西安府儒学,先师庙的后面,有五座亭子,周围环绕着走廊,而在其中陈列古今碑版,俗称为碑洞。自从嘉靖末年地震以来,记载志书中有名的碑,大多毁坏断裂而不存在了。现在存在的,还足以冠绝天下。我游览至此,因而考证并为之作序。

过去观看文字、摹拓金石的人,必定是喜好古代且博学多识的人。现在的君子,有不知道世代的,不辨别六书的,却旁搜古人的遗迹,层层捆束,用来喂养蠹虫老鼠。致使郡邑的官员,烦于应付命令,而工匠墨客的耗费,计无所出,不得不从百姓那里取用。其危害已经不小了。

有的碑在国门之外,距离县城几十步,而隶卒一出,村里的蔬菜米粮,舍中的鸡猪,不足以供给他们吃饱,而父亲孝子、子弟,相继愁眉苦脸,以有碑为苦。又有的在深山穷谷,而政令没有定时,暑雨寒冰,奔驰僵仆,那么工人隶卒,也没有不以有碑为苦的。而百姓更不必说了。于是趁着时机的空隙,挖掘并毁坏它,以消除祸患。我行走天下,所闻所见像这样的很多。没有比醴泉县最显著的。该县总共迁徙两次,而唐代的昭陵,距离现在五十里。当时陪葬的诸王、公主、功臣的盛况,墓碑之多,见于崇祯十一年的志书。存在的,还有二十多通。而我亲自到那里,只看见卫景武公一块碑,已经磨灭其姓名。土人说,其他碑都不存在了,存在的都磨去了字。

石头与百姓有什么关系,而百姓又与石头有什么仇怨?之所以这样,难道不是现在那些虚浮羡慕古文的君子招致的祸患吗?

至于碑洞的建立,凡是远郊的石头,抬运到其中,既便于观看者的连接,而工人聚集在下面,每天得到几十钱来供给衣食。这就是害不胜利。今天的事情如果害不胜利,即使君子也有取用之处。所以我详细列出,以告诉真正喜好古代的人。至于郊外及下邑的碑,我已经不能寻找,而害怕记录它来遗留祸害,所以不具列。并且告诉后来的官员,想要保全境内碑刻的,不如迁徙到邑中,而有识见的君子,谨慎不要以好古的虚名

名。至于病民而残石也。

译名声。至于危害百姓而毁坏石料。

方音日知录

顾炎武

五方之语。虽各不同。然使友天下之士而操一乡之音。亦君子之所不取也。故仲由之喭。夫子病之。鴃舌之人。孟子所斥。而宋书谓高祖虽累叶江南。楚言未变。雅道风流。无闻焉尔。又谓长沙王道怜素无才能。言音甚楚。举止施为。多诸鄙拙。世说。言刘真长见王丞相。既出。人问见王公云何。答曰。未见他异。惟闻作吴语耳。又言王大将军年少时。旧有田舍名。语音亦楚。又言支道林入东。见王子猷兄弟还。人问见诸王何如。答曰。见一白项鸟。但闻唤哑哑声。北史。谓丹杨王刘昶。呵骂僮仆。音杂夷夏。虽在公坐。诸王每侮弄之。夫以创业之君。中兴之相。不免时人之议。而况于士大夫乎。北齐杨愔称裴谳之曰。河东士族。京官不少。惟此家兄弟。全无乡音。其所贱可知矣。至于著书作文尤忌俚俗。公羊多齐言。淮南多楚语。若易传论语。何尝有一字哉。若乃讲经授学弥重文言。是以孙详蒋显。会习周官。而音乖楚夏。则学徒不至。梁书儒林传陆倕云李业兴学问深博。而旧音不改。则为梁人所笑。北史本傅邺下人士。音辞鄙陋。风操蚩拙。则颜之推不愿以为儿师。家训是则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必自其发言始也。

  书乡饮酒礼

朱轼

世之惑人者多矣。而酒为甚。古人祭祀燕宾养老外。无饮酒者。论语记孔子惟酒无量。即乡饮酒礼所谓无算爵也。饮无算爵而不及乱。惟圣人为然。然孔子尝曰不为酒困。何有于我。是圣人且不敢自必其然也。夫以圣人所不敢自必者。而欲以责之常人难矣。故欲无乱。不如不饮。而或且曰酒。忘忧也。嗜酒者。有托而逃也。抑知人之所以异于禽兽。独此心耳。心难觉而易昧。悚惕之。震动之。犹惧其未也。无端而昏之以酒。不大惑与。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忘忧是忘生矣。小宛之次章曰。彼昏不知。壹醉日富。此遭乱相戒免祸之诗也。未闻终日酩酊。而能脱然于乱世者矣。吾尝谓阴司果有地狱。其必何晏王弼辈居之。自旷达之说起。一时轻薄之徒。争相趋效。而学士大夫。又美之以文章风雅之目。而淑慎尔仪之君子。反诋为鄙吝。至是而酒之中于人心风俗甚矣。狱讼繁兴。犹其后焉者与。先王知斯人饮食之欲。不可以尽蠲。而思所以遏其流。于是制为饮酒之礼。一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不乱则无恶于酒已。此乡饮酒之礼。不可不亟讲与。

  履说

周拱辰

   客有自邗沟来者娓娓侈乌衣子诸舄制不休因问予古舄状予不耐舌贡聊为着履说答之且以志感

冠履者。君子之舆也。冠以象天。履以象地。天地所以养人者也。准之先王之法服。而弗敢以所淫亵者加诸首。所以敬天也。准诸先王之法服。而弗敢以所淫亵者加诸足。所以敬地也。周礼屦人者。其法制也。其曰王及后之服屦也。赤舄黑舄。素屦葛屦。辨命夫命妇之命屦功屦散屦。舄有黄繶赤繶青繶焉。繶也者。以为缘也。句也者。絇也。以为鼻也。素履去饰。散屦去句。所以着闵也。此皆周制也。而不止此也。有焉。有屩焉。有屧焉。有靸焉。舄也者。复也。也者。解也。屦也者。麻也。屩也者。草扉之谓也。屧也者。履中荐也。儿屣曰靸。有齿曰●。皆其类也。或曰中有木者谓之复。舄卑者谓之●。不禅谓之鞮。丝作者谓之履。麻作谓之不借。或谓之●。或谓之●。类之中有别焉。抑类之类也。则称名当乎。曰未也。朝服焉则履。祭服则舄。燕服焉则屦。凡其类焉者。各有取乎尔。必也正名。凛凛乎辨物者也。有色焉。赤者黑者白者黄者元者纁者青者白者。示备也。有时焉。皮以冬。葛以夏。丝以四时。宜之之谓也。有仪焉。君子三爵而退。跪而取履也。僻隐而后履。坐左纳右。坐右纳左。其恭也。有等焉。天子赤黑白佐之。后元赤青佐之。诸侯大夫士百工。而绿之。而青之。而白之。奴婢纯青。舞人借色焉。不蹑跟。不敢侵也。说在乎羲文之画履也。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

译方音日知录

顾炎武

五方之语言,虽然各不相同,但如果结交天下的士人却操着一乡一地的口音,这也是君子所不取的。所以仲由的粗野,孔子对此感到忧虑;舌头像鴃鸟一样的人,孟子所斥责。而《宋书》说高祖虽然世代居住在江南,楚地的口音却没有改变,雅正的风流,没有听说过。又说长沙王道怜向来没有才能,言语口音非常楚地化,举止行为,大多鄙陋拙劣。《世说新语》说刘真长拜见王丞相,出来后,有人问见到王公怎么样,回答说:没有看到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只听到他说吴语罢了。又说王大将军年轻时,原本有乡野之名,语音也是楚地口音。又说支道林进入东晋,见到王子猷兄弟回来,有人问见到诸王怎么样,回答说:见到一只白颈鸟,只听到呼唤哑哑的声音。《北史》说丹杨王刘昶,呵斥责骂僮仆,声音夹杂夷夏之语,虽然在公宴上,诸王常常侮辱戏弄他。凭借创业之君、中兴之相,尚且不免受到时人的议论,何况士大夫呢。北齐杨愔称赞裴谳之说:河东士族,京官不少,只有这一家兄弟,完全没有乡音,他们所轻视的就可以知道了。至于著书作文尤其忌讳俚俗,《公羊传》多齐地言语,《淮南子》多楚地言语,至于《易传》《论语》,何曾有一个字呢?至于讲经授学更加重视文言,所以孙详、蒋显,会集学习《周官》,而口音违背楚夏之正,那么学徒就不来了。《梁书·儒林传》陆倕说李业兴学问深博,而旧日口音不改,就被梁人所嘲笑。《北史》本传邺下人士,音辞鄙陋,风操蚩拙,那么颜之推不愿意让他做儿子的老师。《家训》就是这样,只有君子才能通达天下的志向,必定从他的发言开始。

书乡饮酒礼

朱轼

世上迷惑人的东西很多,而酒最为严重。古人除了祭祀、宴饮宾客、养老之外,没有饮酒的。《论语》记载孔子只有酒没有定量,就是乡饮酒礼所说的无算爵。饮无算爵而不致混乱,只有圣人才能做到。然而孔子曾经说不被酒所困,这对我有什么难的呢?这是圣人尚且不敢自己肯定能做到的。用圣人都不能自己肯定的事,来要求常人,难啊。所以想要不混乱,不如不饮酒。有的人却说酒可以忘忧,嗜酒的人,有所依托而逃避。难道不知道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唯独在于这颗心吗?心难以觉悟而容易昏昧,即使惊惧警惕、震动它,还担心不够,无缘无故而用酒来使它昏昧,不是大惑吗?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忘忧就是忘生了。《小宛》的次章说:那些昏昧的人不知道,一味醉酒日益富足,这是遭遇乱世互相告诫避免祸患的诗。没有听说终日酩酊大醉,而能超脱于乱世的人。我曾经说阴间果然有地狱,那一定是何晏、王弼等人居住的地方。自从旷达之说兴起,一时轻薄之徒,争相效仿,而学士大夫,又用文章风雅的名目来美化他们,而谨慎端正仪容的君子,反而被诋毁为鄙吝。到了这个地步,酒对人心风俗的影响就很深了。狱讼频繁兴起,还是后来的事呢。先王知道人们的饮食欲望,不能完全消除,而思考用来遏制其流弊的方法,于是制定了饮酒的礼仪。一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能醉。不混乱就没有对酒的厌恶了。这乡饮酒的礼仪,不可以不赶快讲求啊。

履说

周拱辰

有客人从邗沟来,娓娓动听地夸耀乌衣子弟各种鞋子的制作不停,于是问我古代鞋子的样子,我不耐烦用言语贡献,姑且写了一篇履说回答他,并且用来记录感慨。

帽子和鞋子,是君子的车舆。帽子用来象征天,鞋子用来象征地。天地是用来养育人的。按照先王的法服,而不敢把淫亵的东西加在头上,这是为了敬天。按照先王的法服,而不敢把淫亵东西加在脚上,这是为了敬地。《周礼》中的屦人,就是它的法制。它说王和后的服屦,赤舄黑舄,素屦葛屦,辨别命夫命妇的命屦、功屦、散屦。舄有黄繶、赤繶、青繶。繶,是用来做边缘的。句,就是絇,是用来做鞋头的。素屦去掉装饰,散屦去掉句,这是为了表示哀悯。这都是周代的制度。而不止这些。有屩,有屧,有靸。舄,是复底的。屦,是麻制的。屩,是草扉的称呼。屧,是鞋中的垫子。儿屣叫靸。有齿的叫●。都是它的同类。有人说中间有木的叫复,舄低矮的叫●,不衬底的叫鞮,丝做的叫履,麻做的叫不借,有的叫●,有的叫●。同类之中有区别。这也是同类中的区别。那么称名恰当吗?说不恰当。穿朝服则穿履,穿祭服则穿舄,穿燕服则穿屦。凡是它的同类,各有取用。一定要正名,严肃地辨别事物。有颜色,赤色、黑色、白色、黄色、玄色、纁色、青色、白色,表示完备。有时间,皮制用于冬天,葛制用于夏天,丝制用于四季,适宜叫做宜。有礼仪,君子三爵而退,跪着取鞋。偏僻隐蔽的地方才穿鞋,坐左边纳右边,坐右边纳左边,这是恭敬。有等级,天子用赤、黑、白辅助,后用玄、赤、青辅助,诸侯、大夫、士、百工,用绿色辅助,用青色辅助,用白色辅助,奴婢纯青色,舞人借用颜色。不踩脚跟,不敢侵犯。道理在于羲文画履。说君子用来辨别上下,安定百姓

志。又曰履者礼也。礼居鬼而从地。敬土之谓也。不敢以所淫亵加诸足者加诸土也。夫剑之在左。青龙象也。刀之在右。白虎象也。钩之在前。赤乌象也。冠之在首。元武象也。四兽饬而威仪肃矣。夫足也者。四兽之护也。犹之髯无所当于龙。而龙弗得则弗神。尾无所当于虎。而虎弗得则弗威。足容维重。君子慎诸。虽然。始乎慎。尝卒乎乱。亦弗审而已矣。语曰纠纠葛屦。曰弋绨华舄。野而古者也。曰赤芾金舄。曰翠被豹舄。华而古者也。珠缀焉则侈。玉约焉则蛊。金簿焉则放。龙虎组焉则淫。吴民之草扉而金摘也。何居。我未见缊袍之结琦璜而袯襫纂组也。昔者秦之兴也。改车骑。易服色。坑儒烧书。举晚周战国靡者悉汰之。而独于履不能革。岂惟不革。抑又甚焉。有虎头者。所以飞而择肉六王也。有绣鸳者。所以狎燕赵齐楚宫人也。有望仙者。所以望三神山。且以安期羡门茅盈辈也。未几镐池君死矣。鹿失矣。则履为之祟也。晋之有凤头聚云五朵也。一秦也。宋之有重台笏头分梢元凤五色云霞也。一秦也。未几狸衔履而晋乱。束纤趾而宋促。亦履为之祟也。夫履祟而土崩。弗敬土而已矣。则唐宣宗之追尼山制也者。殆是欤。曰今也纯。吾从众。圣人之言也。必孔制也者。斩蛇之剑。西王之桃核。不俱烬乎哉。今履而妖矣。妖生怪。怪生孽。孽生灾。语曰。服之不衷。身之灾也。应是而有灾。则宜于此焉变矣。昔妹喜男冠。何晏女服。抑蹑何履也。今且有为杯者。以足荐口。不倒置乎哉。抑又何所终也。夫寒暑移易者谓之败岁。头足移易者谓之败人。败人弗系人数而已。是故知天者以夏养春。知道者以礼养乐。知法服者以礼养冠。

译志。又说:履就是礼。礼居于鬼道而顺从地德,这就是敬土的意思。不敢把那些淫亵轻慢加诸于脚的东西,加诸于土地。剑佩在左边,是青龙的象征;刀佩在右边,是白虎的象征;钩佩在前面,是赤乌的象征;冠戴在头上,是玄武的象征。四兽的仪饰完备,威仪就肃然了。脚,是四兽的护卫。就像胡须对于龙没有实质作用,但龙没有胡须就不显神异;尾巴对于虎没有实质作用,但虎没有尾巴就不显威严。脚的仪容必须庄重,君子对此要谨慎。虽然如此,开始时谨慎,最终却走向混乱,也不过是不审慎罢了。

《诗经》说:“纠纠葛屦”,说的是粗布鞋,质朴而古朴;“弋绨华舄”,说的是黑丝鞋,华美而古朴;“赤芾金舄”,说的是红蔽膝配金鞋,华美而古朴;“翠被豹舄”,说的是翠羽衣配豹皮鞋,华美而古朴。如果缀上珍珠,就奢侈了;如果加上玉饰,就蛊惑了;如果贴上金箔,就放荡了;如果绣上龙虎图案,就淫靡了。吴地百姓住在草房却用金饰鞋扣,这是什么道理呢?我没见过穿粗布袍子的人佩戴美玉,穿粗麻衣的人绣上彩带。

从前秦国兴起时,改革车马,更换服饰颜色,坑杀儒生,焚烧书籍,把晚周战国时期所有靡靡之风都淘汰了,唯独对鞋履不能改革。岂止是不改革,反而更加严重。有虎头鞋,是用来像飞禽择肉一样吞并六国的;有绣鸳鸯鞋,是用来狎昵燕、赵、齐、楚宫女的;有望仙鞋,是用来眺望三座神山,并且为了安期生、羡门高、茅盈那类人的。不久镐池君死了,鹿台失守了,这都是鞋履带来的灾祸。

晋朝有凤头鞋、聚云鞋、五朵鞋,这和秦朝一样。宋朝有重台鞋、笏头鞋、分梢鞋、元凤鞋、五色云霞鞋,这也和秦朝一样。不久狸猫衔鞋而晋朝混乱,束缚纤细脚趾而宋朝短命,这也是鞋履带来的灾祸。鞋履带来灾祸而国家土崩瓦解,不过是不敬土罢了。那么唐宣宗追述尼山制定的制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孔子说:“现在大家都穿纯色的衣服,我也跟随大众。”这是圣人的话。一定是孔子的制度吧?斩蛇的剑,西王母的桃核,不都一起烧尽了吗?现在鞋履已经妖异了,妖异产生怪异,怪异产生妖孽,妖孽产生灾难。《诗经》说:“服饰不中节,是自身的灾难。”顺应这种变化而产生灾难,那么应该在这里有所变革了。从前妹喜戴男冠,何晏穿女装,他们脚下踩的是什么鞋呢?现在有人做杯子,用脚来荐举入口,这不是倒置了吗?又会有什么结局呢?

寒暑交替失序叫做败坏年岁,头足位置颠倒叫做败坏人伦。败坏人伦就不属于人的常理了。所以,懂得天道的人用夏气来养护春气,懂得大道的人用礼来养护乐,懂得法服的人用礼来养护冠冕。

正俗

钱大昕

古有儒释道三教。自明以来又多一教。曰小说。小说演义之书。未尝自以为教也。而士大夫农工商贾。无不习闻之。以至儿童妇女不识字者。亦皆闻而如见之。是其教较之儒释道而更广也。释道犹劝人以善。小说专导人以恶。奸邪淫盗之事。儒释道书所不忍斥言者。彼必尽相穷形。津津乐道。以杀人为好汉。以渔色为风流。丧心病狂。无所忌惮。子弟之逸居无教者多矣。又有此等书以诱之。曷怪其近于禽兽乎。世人习而不察。辄怪刑狱之日繁。盗贼之日炽。岂知小说之中于人心风俗者。已非一朝一夕之故也。有觉世牖民之责者。亟宜焚而弃之。勿使流播。内自京邑。外达直省。严察坊市。有刷印鬻售者。科以违制之罪。行之数十年。必有弭盗省刑之效。或訾吾言为迂远阔事情。是目睫之见也。

  订音律

邱嘉穗

今之演剧即古乐之遗也。今之词曲即古诗之遗也。然古之诗乐。粹然一出于正。而今之剧场词曲。皆流于淫僻而不可训。不独中声之亡。以至于此。抑亦剧场词曲中所谱之事。悉属增悲长欲之具。而人无所视以为法戒故也。自汉以来。儒者类欲复古诗乐。而徒较其音节于钟律字句之末。至使议论纷纷。而未有以决。而古器古声。卒不可复。即幸而复之。而不以其事见之舞蹈。则亦使人无所观感兴起。如爰居之听钟鼓而却走耳。窃谓居今之世。而欲追求古乐之声。以复于先王之旧。势必不能。何如仿古乐诗遗意。召集名儒。取今之所谓剧场词曲者。一一较而订之。其淫艳而伤风教。与其善之不足以为法。恶之不足以为戒者。从禁绝。而其所编撰成曲。颁行天下者。必皆古今忠孝节义。可歌可泣可法可传之事。至其器与声。亦不妨从今之优伶。稍取其明白正大。抑扬有节者可也。安在今之乐不犹古之乐也。如曰演剧不足以当古乐。词曲不足以当古诗。而欲离而二之。以听其自止自行于天下。则古之诗乐既不可以卒复。而剧场词曲之流行于今者。将日入于郑卫之淫靡。而未知其所止。雅与俗两失之矣。草莽私忧。愿与司风教者商之。

 陶石梁曰今之院本即古之乐章也每演戏时见有孝子悌弟忠臣义士激烈悲苦流离忠难虽妇人牧▯往往涕泗横流不能自已旁视左右莫不皆然此其动人最悬切最神速较之老生拥皋比讲经义老衲登上座说法功效百倍至于渡蚁还带等剧更能使人知因果报应秋毫不爽杀盗淫妄不觉自化而好善乐生之念油然生矣此则虽戏而有益者也近时所撰院本多是男女私媟之事深可痛恨而世人喜为搬演聚父子兄弟并帏其妇人而观之见其淫谑亵秽备极丑态恬不知愧曾不思男女之欲如水浸灌即日事防闲犹恐有渎伦犯义之事而况乎宣淫以道之试思此时观者其心皆作何状不独少年不检之人情意飞荡即生平礼义自持者到此亦不觉津津有动稍不自制便入禽兽之门可不深戒哉

  禁邪说示

汤斌

为政莫先于正人心。正人心莫先于正学术。 朝廷崇儒重道。文治修明。表章经术。罢黜邪说。斯道如日中天。独江苏坊贾。惟知射利。专结一种无品无学。希图苟得之徒。编纂小说传奇。宣淫诲诈。备极秽亵。污人耳目。绣像镂板。极巧穷工。游佚无行。与少年志趣未定之人。血气摇荡。淫邪之念日生。奸伪之习滋甚。风俗凌替。莫能救正。深可痛恨。合行严禁。仰书坊人等知悉。除十三经二十一史。及性理通鉴纲目等书外。如宋元明以来。大儒注解经学之书。及理学经济文集语录。未经刊板。或板籍毁失者。照依原式。另行翻刻。不得听信狂妄后生。轻易增删。致失古人著述意旨。今当修明正学之时。此等书出。远近购之者众。其行广而且久。尔等计利亦当出此。若曰古书深奥难以通俗。或请老成醇谨之士。选取古今忠孝廉节敦仁尚让实事。善恶感应凛凛可畏者。编为醒世训俗之书。既可化导愚蒙。亦足检点身心。在所不禁。若仍前编刻淫词小说戏曲。坏乱人心。伤败风俗者。许人据实出首。将书板立行焚毁。其编次者。刊刻

译正俗

钱大昕

古代有儒、释、道三教。自明朝以来,又增加了一教,叫做小说。小说演义类的书籍,从未自认为是一种教化,但士大夫、农夫、工匠、商贾,没有不熟习听闻的。以至于儿童妇女中不识字的人,也都听闻得如同亲眼所见一般。这种教化比儒、释、道更为广泛。佛教和道教尚且劝人向善,小说却专门诱导人作恶。奸诈、邪恶、淫乱、盗窃的事情,儒、释、道的书籍不忍心直言斥责的,小说必定详尽描绘其形态,津津乐道。把杀人当作好汉,把猎取美色当作风流,丧心病狂,无所顾忌。子弟中安逸居住而缺乏教化的已经很多了,又有这类书籍来引诱他们,怎么不怪他们接近禽兽呢?世人习以为常而不察觉,反而责怪刑狱日益繁多,盗贼日益猖獗。哪里知道小说对人心风俗的毒害,已经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了。负有觉悟世人、开导民众责任的人,应当赶快将其焚毁抛弃,不让其流传播散。从京城内部,到各省外部,严厉稽查书坊市场,有刷印售卖的,以违反制度的罪名处罚。实行几十年,必定有消除盗贼、减少刑罚的效果。或许有人批评我的话为迂腐遥远、脱离实际,这是目光短浅的表现。

订音律

邱嘉穗

现在的戏曲就是古代音乐的遗存,现在的词曲就是古代诗歌的遗存。然而古代的诗歌音乐,纯粹出于正道,而现在的戏曲词曲,都流于淫邪偏僻而不可训导。不仅中正之声消亡到了这种地步,也是因为戏曲词曲中所演绎的事情,全都是增加悲伤、增长欲望的工具,而人们没有将其视为法度戒律的缘故。自从汉朝以来,儒者大多想要恢复古代的诗歌音乐,却只在钟律字句的细节上比较音节,致使议论纷纷,而没有决断。古代的乐器和声音,最终无法恢复。即使侥幸恢复了,如果不通过舞蹈来展现其事,也让人无法观感兴起,就像爰居听到钟鼓声却逃跑一样。我私下认为,在当今世道,想要追求古代音乐的声音,以恢复先王的旧制,势必不能做到。不如仿效古代音乐诗歌的遗意,召集名儒,将现在所谓的戏曲词曲,一一比较修订。那些淫艳而伤害风化,以及善不足以作为法度、恶不足以作为警戒的,予以禁绝。而那些编撰成曲、颁行天下的,必定都是古今忠孝节义、可歌可泣、可效法可传颂的事情。至于乐器和声音,也不妨从今天的优伶中,稍微选取明白正大、抑扬有节的部分。怎么现在的音乐不像古代的音乐呢?如果说戏曲不足以充当古代音乐,词曲不足以充当古代诗歌,而想要将它们分离,听任它们在天下自行止息或流行,那么古代的诗歌音乐既然不能突然恢复,而今天流行的戏曲词曲,将日益陷入郑卫之地的淫靡,而不知止境,雅俗两失。这是草野之人的私忧,愿意与主管风化的官员商讨。

陶石梁说:现在的院本(剧本)就是古代的乐章。每次演戏时,看到孝子、悌弟、忠臣、义士,激烈悲苦、流离失所、尽忠遇难,即使是妇女、牧童,往往涕泗横流,不能自制,旁观左右的人没有不这样的。这感动人最为深切、最为神速,比起老儒生坐在讲席上讲经义,老和尚登上法座说法,功效百倍。至于渡蚁还带等剧目,更能使人知道因果报应,秋毫不爽,杀盗淫妄不知不觉自然化解,而好善乐生的念头油然而生。这虽然是戏,却是有益的。近来所撰写的院本,大多是男女私通淫秽的事情,深可痛恨。而世人喜欢搬演,聚集父子兄弟,让妇女同处帷帐中观看,看到那些淫谑亵秽、极尽丑态,恬不知耻。不曾想到男女的欲望如同水浸灌,即使日常防范,还恐怕有渎乱伦理、触犯道义的事情,何况是宣扬淫乱来引导呢?试想此时观看的人,心里都是什么状态?不仅是少年不检点的人情意飞荡,即使生平以礼义自持的人,到了这里也不觉心动,稍不自制,便进入禽兽之门,可不深加警戒吗?

禁邪说示

汤斌

为政没有比端正人心更优先的,端正人心没有比端正学术更优先的。朝廷尊崇儒学、重视道义,文治修明,表彰经术,罢黜邪说,正道如同日中天。唯独江苏的书商,只知道牟利,专门结交一种无品行、无学问、企图侥幸得利的人,编纂小说传奇,宣扬淫乱、教导欺诈,极尽秽亵,污染人的耳目。绣像雕版,极尽巧工。游手好闲、品行不端的人,与志向未定的年轻人,血气摇荡,淫邪的念头日益滋生,奸伪的习气日益严重,风俗败坏,无法救正,深可痛恨。应当严禁。仰告书坊人等知悉:除了十三经、二十一史,以及《性理》《通鉴纲目》等书外,如宋元明以来,大儒注解经学的书籍,以及理学、经济、文集、语录,未经刊刻,或版籍毁失的,按照原式,另行翻刻。不得听信狂妄后生,轻易增删,致使失去古人著述的本意。现在正值修明正学之时,这类书籍出现,远近购买的人众多,其流传广而且久,你们计算利益也应当出于此。如果说古书深奥难以通俗,可以聘请老成醇谨的人士,选取古今忠孝廉节、敦仁尚让的实事,以及善恶感应、凛然可畏的内容,编为醒世训俗的书籍,既可以教化引导愚蒙,也足以检点身心,不在禁止之列。如果仍然像以前一样编刻淫词小说戏曲,败坏人心,伤害风俗的,允许人们据实举报。将书版立即焚毁。其编撰者、刊刻者……

者。发卖者。一并重责。枷号通衢。仍追原工价勒限。另刻古书。一部完日发落。

译对于刊刻者、发售者,一律从重惩处,戴上枷锁在交通要道示众,并追缴原本的工钱,限定日期,另外刊刻古书,每完成一部便予以处置。

禁刊邪书疏康熙二十六年

给事中刘楷

窃思学术人心。教育之首务也。我  皇上天纵生知。躬亲讨论。重经史以劝士。颁十六谕以劝民。海内蒸蒸然。莫不观感而兴起矣。昔孟轲云。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自  皇上严诛邪教。异端屏息。但淫词小说。犹流布坊间。有从前曾禁而公然复行者。有刻于禁后。而诞妄殊甚者。臣见一二书肆。刊单出赁小说。上列一百五十余种。多不经之语。诲淫之书。贩买于一二小店如此。其余尚不知几何。此书转相传染。士子务华者。明知必无其事。佥谓语尚风流。愚夫鲜识者。妄拟实有其徒。未免情流荡佚。其小者。甘效倾险之辈。其甚者。渐肆狂悖之词。真学术人心之大蠹也。又有一种无知匪类。假僧道为名。谈佛谈仙。敢作欺世惑民之语。或刻语录方书。以秘诀密作津梁。或称祖师降乩。以虚词言人祸福。人见之诧其神奇。争相附和。投认师徒。纷纷传诵。不知实一胆大愚诈者所为。罔识法度。及其败露。干连无辜。虽欲宥之。亦难宽假。非独无知小人为然。又或有身托儒林。心趋诡僻者。不体圣贤正学。专思假借立名。藉标榜之虚声。希功名之快捷方式。诸如此类。岂容杂见于光天化日之下哉。臣请  部通行五城直省。责令学臣并地方官。一切淫词小说。及妄谈语录等类。立毁旧板。永绝根株。即儒门著作。嗣后惟仰宗  圣学。实能阐发圣贤儒先之正理者。方许刊刻。毋许私立名目。各逞己说。疑误后人。违者并作何严禁。庶学术端。人心正。移风易俗。亘古为昭矣。

卷六十九礼政十六正俗下

  二氏论

蒋士铨

井田不能胜其养而惰游者众。学校不能胜其教而邪僻者生。于是二氏兴焉。二氏者。所以出全力为天下国家分其教养于万一者也。有饿夫于此。向市人乞百钱。无有应者。乃归于二氏。持募疏而请曰。寺观庄严。善缘资福。而檀施填委焉。叩以二氏之旨。不知也。曰吾免饿而已。有顽夫于此。临以官司。加以刑戮。罔惧也。或语以地狱天堂苦乐之事。则顶礼持诵。愿从忏悔。叩以二氏之旨。不知也。曰吾苟免地狱而已。向使无二氏以收此什伯庸众。将迫于饥寒。共为盗贼。而凶逆奸宄之徒遍山泽。掌狱讼者竭蹶不能理。此二氏有消纳惰游邪僻之功。且其说以劝善为宗。无犯上作乱亵渎鬼怪之事。故历世而不能灭。士之诡者。取孔孟之旨。学为经偈。使圣人平正显明之理。隐于繁复谲奥之词。而变其面目。遂令庸耳俗目。惊疑敬畏。若二氏之学。出于孔孟之上。何其愚也。佛之说曰空曰悟。即吾儒克复之旨也。但遏欲存理。其功切实。循序渐进。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佛变其说曰空。语较直截。而蹈虚躐等者便焉。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佛变其说曰悟。悟者虽愚必明也。空者虽柔必强也。岂真能别有宗门耶。然则无佛乎。曰有之。是西夷之存理遏欲人也。其教人曰空。空则无可欲也。曰悟。悟则使其迷溺于私欲者返而入于理境也。西方之人。未读孔孟之书。迷昧者多。无学问启其聪明。故使趺坐冥心。静极生慧。即困而知之者。故曰法器。犹吾儒鲁钝者。一旦贯通。即是读书种子耳。今中国披缁者大多匹夫市子。瞢然罔有知觉。既入空门。于寂中渐觉心地明朗。即所云虽愚必明也。何足为异。而诧为神奇乎。至其它恐吓挟制附会猥诞诸说。皆其不肖门徒。借夸诈以诱人货财者也。佛固不知也。或曰佛死而知后世。生而记前身。岂庸人耶。曰此即吾所云存理遏欲人也。天理浑然。虚灵不昧。或能如是。史册载古今知前身后世者亦多。岂皆佛耶。仙则何如。曰此不待辟也。老庄之旨亦止以达观离俗。不牵世网为宗。其养生吐纳之教。亦止求郄病葆生耳。并无飞升天上步虚海外之说。或藉御风访道为寓言。秦皇汉武遂耽迷溺。愚哉。佛曰示寂。仙曰尸解。其死一也。死而有灵。亦不过一聪明正直之神耳。吾儒死而为神者。不可胜数。何必二氏。曰然则圣帝明

译禁刊邪书疏 康熙二十六年

给事中刘楷

我私下认为,学术与人心,是教育的首要任务。我们皇上天生睿智,亲自研讨,重视经史以勉励士人,颁布十六条谕令以劝导百姓。天下风气蒸蒸日上,没有不受到感化而奋起的。从前孟子说:“杨朱、墨翟的学说如果不消除,孔子的学说就不能彰显。”自从皇上严厉诛杀邪教,异端邪说屏息不敢作乱。但是淫秽的词章和小说,仍然在街市间流传。有从前曾经被禁而公然重新刊行的,有在禁令之后刻印而荒诞虚妄特别严重的。臣看到一两家书铺,刊印单页出租小说,上面列出一百五十多种,大多是不合常理的话语、诲淫的书。在一两家小店贩卖购买尚且如此,其余的还不知道有多少。这些书辗转相互传染,那些追求浮华的士子,明明知道书中必定没有那样的事,却都说言语崇尚风流;那些见识浅陋的愚夫,胡乱猜想确实有那样的人,不免情欲放纵放荡。程度轻的,甘愿效仿阴险狡诈之徒;程度重的,逐渐放肆狂妄悖逆的言辞。这真是学术和人心的大祸害啊。又有一种无知的匪类,假借僧道之名,谈论佛教和神仙,敢于做出欺世惑民的话语。有的刻印语录方书,以秘诀作为引导的津梁;有的声称祖师降神扶乩,用虚妄的言辞预言人的祸福。人们见到后诧异于其神奇,争相附和,投奔认作师徒,纷纷传诵。不知道这实际上是一个胆大愚诈的人所为,不识法度。等到败露时,牵连无辜的人,即使想宽恕他们,也难以宽假。不只是无知的小人这样,又或许有身居儒林,内心趋向诡僻的人,不体察圣贤的正统学问,专门想着借机树立名声,凭借标榜的虚名,希求功名的捷径。这类事情,怎么容许在光天化日之下混杂出现呢?臣请求有关部门通行五城和直省,责令学政和地方官,所有淫秽词章小说,以及妄谈语录等类,立即销毁旧版,永远断绝根源。即使是儒门的著作,今后只推崇宗圣之学,确实能够阐发圣贤儒先正理的,才允许刊刻。不允许私自设立名目,各自逞扬自己的学说,迷惑误导后人。违者应如何严禁,使得学术端正,人心纯正,移风易俗,从古至今都昭然明显了。

卷六十九 礼政十六 正俗下

二氏论

蒋士铨

井田制不能充分供养百姓,导致懒惰游荡的人众多;学校不能充分教化百姓,导致邪僻的人产生。于是佛教和道教兴起了。佛教和道教,是用全力为天下国家分担教养责任的万分之一。有一个饥饿的人在这里,向市人乞讨一百钱,没有人响应。于是他归依了佛教和道教,拿着募缘疏请求说:“寺观庄严,善缘资福。”于是施舍堆积如山。问他佛教和道教的宗旨,他不知道。他说:“我只是免于饥饿罢了。”有一个顽固的人在这里,面临官府,加上刑戮,毫不畏惧。有人告诉他地狱天堂苦乐的事情,他就顶礼持诵,愿意忏悔。问他佛教和道教的宗旨,他不知道。他说:“我只是为了苟免地狱罢了。”假使没有佛教和道教来收容这些众多的庸众,他们将迫于饥寒,共同成为盗贼,凶逆奸邪之徒遍布山泽,掌管狱讼的人穷于应付而不能治理。这是佛教和道教有消纳懒惰游荡、邪僻之人的功劳。而且他们的学说以劝善为宗旨,没有犯上作乱、亵渎鬼怪的事情,所以历代都不能消灭。士人中诡诈的人,取用孔子孟子的宗旨,学习写成经文偈语,使圣人平正显明的道理,隐藏在繁复诡奥的词语中,而改变其面目,于是让庸耳俗目惊疑敬畏,好像佛教和道教的学问,出于孔子孟子之上,多么愚蠢啊!佛教的学说叫“空”叫“悟”,就是我们儒家克制私欲、恢复天理的宗旨。只是遏制私欲、保存天理,其功夫切实,循序渐进,有的因利益而实行,有的勉强而实行。佛教改变其学说叫“空”,言语较直截,而蹈虚躐等的人觉得方便。有的学习而知,有的困顿而知。佛教改变其学说叫“悟”,悟的人虽然愚笨必定明白,空的人虽然柔弱必定刚强。难道真能别有宗门吗?那么没有佛吗?回答说:有。这是西方夷狄中存理遏欲的人。他教导人说“空”,空就没有可欲的了;说“悟”,悟就使那些迷溺于私欲的人返回而进入天理的境界。西方的人,没有读过孔子孟子的书,迷昧的人多,没有学问启发他们的聪明,所以让他们趺坐冥心,静极生慧,这就是困而知的人,所以叫做法器。就像我们儒家鲁钝的人,一旦贯通,就是读书的种子罢了。现在中国披缁的人大多是小民市井之子,懵然无知,既入空门,在寂静中渐渐觉得心地明朗,就是所说的虽愚必明。有什么值得奇怪,而诧异为神奇呢?至于其他恐吓挟制、附会猥诞的各种学说,都是他们不肖的门徒,借夸诈来诱人钱财。佛本来不知道。有人说佛死后知道后世,生前记得前身,难道是庸人吗?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存理遏欲的人。天理浑然,虚灵不昧,有的人能这样。史册记载古今知道前身后世的人也多,难道都是佛吗?仙又怎么样呢?回答说:这不用辩驳。老子庄子的宗旨也只是以达观离俗,不被世俗网罗牵绊为宗旨。他们养生吐纳的教导,也只是求治病保生罢了。并没有飞升天上、步虚海外的说法。有的借御风访道作为寓言,秦始皇汉武帝于是沉迷溺爱,愚蠢啊!佛说示寂,仙说尸解,他们的死是一样的。死而有灵,也不过是一个聪明正直的神罢了。我们儒家死后成为神的,不可胜数,何必是佛教和道教呢?回答说:那么圣帝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