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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皇朝经世文编二十

卷八治体二原治下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215–235 段

卷八治体二原治下

  杂论史事菰中随笔

顾炎武

汉未绝。则光武中兴。汉绝。则昭烈再世。是以功德本乎祖宗。灭秦者秦。非六国。诛莽者莽。非汉兵。是以推戴系乎民心。才高天下。则汉祖唐宗。才丑德齐。则三国南北。是以戡定在乎人事。五胡藩镇。积数十年已成之形。则河山分裂。隋季元终。仅十余年之盗。则不传其子。是以分合视乎成形。世祖自信于会宛之日。少康惎浇于牧正之时。是以大器观乎人主。

六国首事之时。忧在亡秦而已。而不知刘项之分争者五年。舂陵起兵之日。诛莽而已。而不知赤眉王郎刘永张步隗嚣公孙述之各据者十二三年。初平起义之时。讨卓而已。而不知催泛二袁吕布之辈。相攻二十余年。而卒为三国。晋阳事之日。患在独夫而已。而不知世充仁杲建德之伦。十余年而始克平之。是知相因之势。圣人不能回。而已见之形。非智士之所患也。深思而逆为之计。岂不在乎识微之君子哉。

盗之兴。天之所以开真人也。王莽之世。刘崇翟义之伦。既不能克。不生盗。则海内不乱。而真人亦无所凭以出。故新市平林。为光武之先驱。及寇剽日久。野无所掠。人穷反本。厌兵愁泣。而太平之兆已开。于是甲齐熊耳。兵散归田。而天下定于一矣。故盗贼之生不得不生。其散不得不散。势有相因。而天心系焉。繇今证古。则天意若有可知者。申生之缢。韩原之获。子圉之逃。若此者为文公也。卫太子之不得其死。孝昭之无嗣。昌邑之不君。若此者为中宗也。孝成之绝嗣。哀平之短折。王莽之篡代。若此者为光武也。传曰。不有废也。君何以兴。故惠怀之际。国几亡矣。而君子以为天之启晋。居摄之年。汉中绝矣。而识者以为天之祚刘。

明封疆之律固严。而待死事之臣太薄。且如州县之吏。或任未久。或兵力不支。与城俱亡。虽无益于边陲之事。而其人之责则[己](已)塞矣。惟督抚大臣。不可以此宽其失地之律。然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古人亦未之苛也。非其人而遣之。则罪在中枢。当其事而掣之。则罪在主者。而死事之臣。自可录其节。而掩其眚。庶乎平明之论与。

人富则难使也。夫人之轻于生。必自轻于货也始。古之士大夫。不封殖。不厚奉。视天下之物。无以干其中。彼且不知世利之足恋也。而后可以决然于一死。今且天下之士大夫。而莫不爱金。官日尊而金日益多。金多而爱与之终始。彼又安肯一旦舍此累累者而死也。田单。天下之奇人也。能以二城复兴齐国。及至封为安平。奉以夜邑。娱以淄上。黄金横带。而骋乎淄渑之间。则无死敌之心矣。是故人富而重其生。绝吭伏剑。不出素封千户之家。感慨自裁。多在婢妾贱人之辈。呜呼。富未必富也。生未必生也。古之偷生蒙耻。幸免而归。为乡里所不齿者。未若今之甚也。非特不齿也。破其庐。其资。燔其室。而后厌于人心者。何哉。古不富而今富也。富然后树怨深。富然后人思夺之。于是腼然面目者。不敢见人。而藏颜有北之乡。匿影曦光之下。呜呼。虽悔之何及哉。

古之善治兵者。营平久驻湟中。月计粮谷茭数十万。未见累民。古之善理民者。乖崖甫至成都。即奏罢陕西米数万。未闻馁士。古之善养兵者。荆州十年之积。不烦转运。古之善利民者。内史牛车之输。不费追呼。明宣宗时。特着三法。一久任。二不次迁擢。三不限流品。

万历庚戌丙辰。用阁臣言。馆选隔科一举。故二科独无庶吉士。本旧制也。至崇祯甲戌丁丑。复行之。守令之难有四。坐堂皇。抚一邑。专精课治。何业不就。而时日耗于趋迎。精神殚于馈遗。帣鞴鞠跽。东西奔驰。其难一。工于弥缝。善事上官者。躐荐台省。不者辄以他事中之。畏简书不若其畏上台。其难二。首尾牵制。文移把持。尺寸以上。不得轻有所举。长材无以自见。掣肘之患。其难三。官如行马。仅一过耳。书役为主。人官者为客。则其弊不可得知。知不可得竟。其难四。

译卷八 治体二 原治下

杂论史事 菰中随笔

顾炎武

汉朝没有断绝,那么光武帝就能中兴;汉朝断绝了,那么昭烈帝(刘备)就能再世。因此,功德的根本在于祖宗。灭亡秦朝的是秦朝自己,不是六国;诛杀王莽的是王莽自己,不是汉军。因此,拥戴谁取决于民心。才能高出天下,就是汉高祖、唐太宗;才能平庸德行相当,就是三国和南北朝。因此,平定天下在于人事。五胡和藩镇,积累几十年已经形成的局面,那么山河就会分裂;隋朝末年元朝终结,仅仅十多年的盗匪,那么皇位就不能传给儿子。因此,分合要看形成的局势。世祖(宋武帝)在会稽、宛陵之日就自信能成大事,少康在担任牧正之时就忌恨浇。因此,大器要看君主本人。

六国起事的时候,忧虑的只是灭亡秦国罢了,却不知道刘项相争长达五年;舂陵起兵的时候,目的只是诛杀王莽罢了,却不知道赤眉、王郎、刘永、张步、隗嚣、公孙述各自占据一方长达十二三年;初平年间起义的时候,目的只是讨伐董卓罢了,却不知道李傕、郭汜、二袁、吕布等人互相攻伐二十多年,最终形成三国;晋阳起事的时候,忧患的只是独夫(隋炀帝)罢了,却不知道王世充、薛仁杲、窦建德等人,十多年才最终平定。由此可知,相互因循的局势,圣人也不能挽回;已经形成的局面,不是智士所担忧的。深思熟虑并预先谋划,难道不在于那些能洞察细微的君子吗?

盗匪的兴起,是上天用来开启真命天子(新王朝)的途径。王莽时代,刘崇、翟义等人既然不能成功,如果不产生盗匪,那么海内就不会大乱,而真命天子也就没有凭借而出的机会。所以新市、平林,成为了光武帝的先驱。等到寇掠日久,野外没有可掠夺的东西,百姓穷困回归本分,厌恶战争愁苦哭泣,而太平的征兆已经显现。于是甲胄整齐,熊耳山下的军队解散归田,而天下统一了。所以盗匪的产生不得不产生,他们的溃散不得不溃散,局势相互因循,而天意系于其中。由现在证明古代,那么天意似乎是可以预知的。申生的自缢、韩原的被俘、子圉的逃跑,像这样是为了成就晋文公;卫太子不得善终、孝昭帝没有子嗣、昌邑王不能为君,像这样是为了成就中宗(汉宣帝);孝成帝绝嗣、哀帝平帝短命夭折、王莽篡位,像这样是为了成就光武帝。《传》说:没有废黜,君主凭什么兴起?所以惠帝怀帝之际,国家几乎灭亡,而君子认为这是上天开启晋朝;居摄之年,汉朝中断,而有识之士认为这是上天保佑刘氏。

明确封疆的法律固然严厉,但对待死节之臣太过刻薄。比如州县官吏,有的任职不久,有的兵力不支,与城池一同灭亡,虽然对边疆事务没有益处,但他们的责任已经尽到了。只有督抚大臣,不能以此宽恕他们失地的罪责。然而,断颈剖腹,一闭眼就万世不再看见,不知道这对忧虑社稷的人有什么益处,古人也没有苛刻对待。不是合适的人却派遣他,那么罪责在中枢;当其事时却牵制他,那么罪责在主管者;而死节之臣,自然可以记录他们的节操,而掩盖他们的过失,这大概才是公平明达的议论吧。

人富裕了就难以驱使。人轻视生命,必定是从轻视财物开始的。古代的士大夫,不聚敛财富,不厚待俸禄,看待天下的财物,没有什么能扰乱内心。他们尚且不知道世俗利益值得留恋,然后才能决然赴死。如今天下的士大夫,没有不爱钱的,官职日益尊贵而金钱日益增多,金钱多了而对它的爱始终如一,他们又怎么肯一旦舍弃这些堆积如山的财物而死呢?田单,是天下奇人,能以两城复兴齐国,等到被封为安平君,奉养夜邑,在淄水之上娱乐,黄金横带,驰骋在淄渑之间,就没有死战之心了。所以人富裕了就看重生命,割颈伏剑,不出自素封千户之家;感慨自杀,多发生在婢妾贱人之中。唉,富裕未必是真正的富裕,生存未必是真正的生存。古代那些苟且偷生蒙受耻辱,侥幸免于死亡而归来,被乡里所不齿的人,不如现在这么严重。不仅不齿,还要拆毁他们的房屋,掠夺他们的资财,焚烧他们的居室,然后人心才感到满足,为什么呢?古代不富裕而现在富裕。富裕然后结怨深重,富裕然后别人想夺取。于是那些厚颜无耻的人,不敢见人,而隐藏在北方的乡里,隐匿在阳光之下。唉,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

古代善于治兵的人,营平侯(赵充国)长期驻守湟中,每月计算粮草数十万,没有看到累及百姓;古代善于治理百姓的人,乖崖(陈尧佐)刚到成都,就奏请罢免陕西米数万,没有听说士兵挨饿;古代善于养兵的人,荆州十年的积蓄,不烦劳转运;古代善于利民的人,内史(张敞)牛车的运输,不费追呼。明宣宗时,特别设立三法:一是久任,二是不按次序迁擢,三是不限制流品。

万历庚戌、丙辰年,采纳阁臣的建议,馆选隔科举行一次,所以这两科唯独没有庶吉士,这是旧制。到了崇祯甲戌、丁丑年,再次实行。守令之难有四种:坐在大堂上,安抚一邑,专心致力于治理,什么事业不能成就?而时间耗费在趋迎上级,精神耗尽于馈赠礼物,弯腰屈膝,东西奔驰,这是第一种难。善于弥缝、擅长侍奉上官的人,越级被推荐到台省,不这样做的就以其他事情中伤他,害怕文书命令不如害怕上级,这是第二种难。首尾牵制,公文把持,尺寸以上的决定,不能轻易有所举动,长才无法自我展现,掣肘的祸患,这是第三种难。官职像行马(仪仗),仅仅路过而已,书吏役夫为主,人做官的像是客人,那么弊端不可得知,知道不可得尽,这是第四种难。

既责其拊循。而以征输不及额议罚。既戒其贪墨。而以设处不误公为程。有以己之不廉。成己之不法。亦有以[己](已)之不法。成人之不廉。

译既然要求他们安抚百姓,却因征收赋税未达到定额而议定惩罚;既然告诫他们不要贪污受贿,却以办事不误公务作为考核标准。有的人因为自己的不廉洁,导致自己的行为不守法度;也有的人因为自己的行为不守法度,致使他人变得不廉洁。

万家之邑。必有士夫数十。谄谀相先。侈靡相耀。子女姻亚童仆。坐较金帛以为意色。稍不能忍。必且诪张恣睢。而取必于官。

海忠介惟有一袍一仆之风。始能建言世庙。陆文定惟有焚香啜茗之致。始能不谢分宜。

茅屋数椽。穜稑百亩。仅给衣食。如吴介肃之高持。刚介寡与。誓不营私。终身不渝。如何文肃之正大。敝裘尚假于人。牝马亦非己有。如陈茂烈之风纪自持。

卑者积俸以取迁除。巧者捷以营津要。

汉之能吏。多出掾史。唐节度所辟书记。亦往往入而为大官。即明之初。吴讷以医起中丞。郁新严震以人才登八座。杨士奇以白衣荐举而直纶扉。陶鲁以恩荫而至金吾。黄福以贡士而为六卿。胡俨以乡举而为司成。况锺蔚能以吏员而为郡守。

龚子刍言。谓今江南虽极大之县。数万金之富。不过二十家。万金者倍之。数千金者又倍之。数百金以下稍殷实者不下数百家。以户口数十万之大县。而富户不过千余。于千家之中。而此数十家者。烦苦又独甚。其为国任劳。即无事之时。宜加爱惜。况今多事。皆倚办富民。若不养其余力。则富必难保。亦至于贫而后已。无富民则何以成邑。宜予之休息。曲加保护。毋使奸人蚕食。使得以其余力赡贫民。此根本之计。又曰。一邑之中。食利于官者。亡虑数千人。恃讼烦刑苛。则得以吓射人钱。故一役而恒六七人共之。若不生事端。何以自活。宜每役止一正副。供驱使。余并罢遣。令自便营业。而大要又在省事。事省。则无所售其吓射。即勒之应役。将有不愿而逃去者。尤安民之急务也。

卢九台告人曰。不肖十分精神。七分调停宰辅台省。一分消耗簿书期会。其筹兵设策。只二分余耳。若得五分办贼。亦不至任彼猖狂。

古之治兵者必治赋。古之治民者必筹兵。而汉之太守皆自为将。自古守令将帅之不相为用。未有如今日者也。

熙丰之法。有至今不变者。经义也。武举也。茶马也。崇观之法。有至今承用者。邓洵武之官阶也。

孙沔以张禹李林甫斥吕夷简。而夷简以为元规药石之言。恨闻此迟十年尔。又如文彦博请召还唐介。宋时相臣尚有此。

巴蜀被文翁之化。易议刺为文章。南阳被召父之化。易商贾为本业。川被黄韩之化。转争讼为笃厚。非常之策。陈汤不奏于公卿。度外之功。班超不谋于从事。

不备不虞。不可以师。韩世忠京口之战。只不曾备得无风及火箭二事。遂败于兀朮。故用兵者。在先识己之瑕。而后可以待敌。

  说经日知录

顾炎武

有天下而欲厚民之生。正民之德。岂必自损以益人哉。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所谓弗损益之者也。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诗曰。奏格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所谓弗损益之者也。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其道在是矣。国犹水也。民犹鱼也。幽王之诗曰。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昭。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秦始皇八年。河鱼大上。五行志以为鱼阴类。民之象也。逆流而上。言民不从君。为逆行也。自人君有求多于物之心。于是鱼乱于下。鸟乱于上。而人情之所向。必有起而收之者矣。

君子之于小人也。有知人则哲之明。有去邪勿疑之断。坚如金石。信如四时。使憸壬之类。皆知上志之不可移。岂有不革面而从君者乎。所谓有孚于小人者如此。

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盛世之极而乱萌焉。此一阴遇五阳之卦也。孔子之门。四科十哲。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于是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盛矣。而老庄之书。即出于其时。后汉立辟雍。养三老。临白虎。论五经。太学诸生至三万人。而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为之称首。马郑服何之注。经术为之大明。而佛道之教。即兴于其世。胡三省曰道家虽宗老子而西汉以前未尝以道士自名至东汉始有张道陵于吉等是道与佛教皆起于东汉之

译拥有万户人家的城邑,必定有数十位士大夫。他们争相谄媚阿谀,互相炫耀奢侈浪费。对于子女、姻亲、童仆,坐着比较金银布帛的多少来表现神色。稍微不能忍耐,必定会虚张声势、肆意妄为,从而向官府索取必定满足的要求。

海瑞(海忠介)只有穿一件袍子、用一个仆人的简朴作风,才能向嘉靖皇帝(世庙)直言进谏;陆树声(陆文定)只有焚香喝茶的清雅情趣,才能不向严嵩(分宜)谢恩。

茅草屋几间,庄稼百亩,仅仅够供给衣食。像吴介肃那样高尚持守,刚正耿介、少与人交往,发誓不谋取私利,终身不改变;像如何文肃那样正大光明,破旧皮衣还要借别人的,母马也不是自己拥有的;像陈茂烈那样自律守纪。

地位低的人积累俸禄以求升迁调任,狡猾的人快捷地谋求重要职位。

汉朝的能吏,多出自掾史;唐朝节度使征聘的书记,也往往进入朝廷成为大官。即使是明朝初期,吴讷以医术起家成为中丞,郁新、严震以人才身份登上三公高位,杨士奇以平民身份被荐举而直入内阁,陶鲁因恩荫而做到金吾卫,黄福以贡士身份成为六卿,胡俨因乡试中举而成为国子监祭酒,况钟、蔚能以吏员身份成为郡守。

龚子刍说,认为现在江南即使是大县,拥有数万金财富的,不过二十家;拥有万金的,是它的两倍;拥有数千金的,又是它的两倍;拥有数百金以下稍微殷实的,不下数百家。以拥有数十万人口的大县而言,富裕家庭不过一千多家。在这一千多家中,这数十家最为烦苦。他们为国家承担劳役,即使在太平无事的时候,也应当加以爱惜。何况现在多事,都依赖富民办事。如果不让他们保留余力,那么富裕必然难以保持,直到贫穷才停止。没有富民,怎么能够成就城邑?应当给予他们休息,多方保护,不要让奸人蚕食,使他们能够用余力赡养贫民。这是根本的计策。又说,一个县中,靠官府获利的人,大概有数千人。他们依仗诉讼、烦苛的刑罚,得以吓诈勒索别人的钱财。所以一个差役常常由六七个人共同承担。如果不制造事端,怎么养活自己?应当每个差役只设一个正职和一个副职,供驱使,其余的一律罢免遣散,让他们自便经营生计。而大要在于减少事务。事务减少了,就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吓诈勒索。即使强迫他们应役,也会有不愿而逃跑的人。这更是安定百姓的急务。

卢九台告诉人说,不肖之人十分精神,七分用于调停宰辅和台省,一分消耗在文书和期限会议,筹划军事、制定策略,只剩下二分罢了。如果能有五分精力去对付贼寇,也不至于任其猖狂。

古代治理军队的人必定治理赋税,古代治理百姓的人必定筹划军事。而汉朝的太守都自己担任将领。自古以来,守令与将帅不能互相配合使用,没有像今天这样的。

熙宁、元丰年间的法令,有至今没有改变的:经义、武举、茶马。崇宁、大观年间的法令,有至今沿用的:邓洵武的官阶。

孙沔用张禹、李林甫来斥责吕夷简,而吕夷简认为这是元规(王导)药石般忠言,遗憾听到这话晚了十年。又如文彦博请求召回唐介,宋朝时的宰相还有这样的胸襟。

巴蜀受到文翁教化的影响,改变议论讽刺的风气为崇尚文章;南阳受到召父教化的影响,改变经商的风气为本业;四川受到黄、韩教化的影响,转变争讼的风气为敦厚。非常之策,陈汤不向公卿奏报;度外之功,班超不向从事谋划。

不防备意外,不可以出兵。韩世忠在京口的战役,只因为没有防备无风和火箭这两件事,于是败给兀朮。所以用兵的人,在于先认识自己的缺陷,然后才可以等待敌人。

《日知录》

顾炎武

拥有天下而想要使百姓生活富足,端正百姓的品德,难道一定要损害自己来使别人受益吗?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渔网不进入池塘,鱼鳖就吃不完;斧头按时进入山林,材木就用不完。这就是所说的“不损害也不增益”的意思。确立最高的准则,汇集这五种福分,用来布施给百姓。《诗经》说:“奏乐至诚无言,这时就没有争斗。”所以君子不奖赏而百姓勤勉,不发怒而百姓畏惧斧钺。这就是所说的“不损害也不增益”的意思。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其道就在于此了。国家好比水,百姓好比鱼。周幽王时的诗说:“鱼在沼泽里,也不能快乐。虽然潜伏着,也很明显。忧心忡忡,念及国家的暴虐。”秦始皇八年,黄河鱼大量逆流而上。《五行志》认为鱼是阴类,是百姓的象征。逆流而上,是说百姓不服从君主,是逆行。自从君主有了对物质过多追求的心,于是鱼在下面混乱,鸟在上面混乱,而人心所向,必定有起来收拾局面的人了。

君子对于小人,有知人则哲的明智,有去邪勿疑的决断。坚定如金石,守信如四季。使奸佞之类的人,都知道上级的意志不可改变,难道有不改变面貌而顺从君主的吗?这就是所说的“对小人也有诚信”的意思。

天下百姓生存很久了,一治一乱。盛世的极点而混乱的萌芽就产生了,这是“一阴遇五阳”的卦象。孔子的门下,四科十哲,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于是删定《诗》《书》,确定礼乐,赞颂《周易》,修撰《春秋》,盛大啊!而老庄的书,就产生于那个时代。后汉建立辟雍,供养三老,亲临白虎观,讨论五经,太学诸生达到三万人,而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被称为首屈一指。马融、郑玄、服虔、何休的注解,经术因此大明。而佛道之教,就兴起于那个时代。胡三省说,道家虽然尊崇老子,但西汉以前未曾以道士自命,直到东汉才有张道陵、于吉等人,所以道教与佛教都兴起于东汉之

时是知邪说之作。与世升降。圣人之所不能除也。故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呜呼。岂独君子小人之辨而已乎。

译当时由此可知邪说的兴起,是随着世道的升降而变化的,这是圣人也不能根除的。所以说“系于金柅”,是柔顺之道在牵制它。唉,这难道仅仅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而已吗?

人主坐明堂而临九牧。不但察心之向背。亦当知四国之忠奸。故嘉禾同。美侯服之宣风。厎贡厥獒。戒明王之慎德。所谓敬识百辟享也。昔者唐明皇之致理也。受张相千秋之鉴。听元生于蒍之歌。亦能以謇谔为珠玑。以仁贤为器币。及乎王心一荡。佞谀日崇。开广运之漕。致江南之货。广陵铜器。京口绫衫。锦缆牙樯。弥数里。靓妆鲜服。和者百人。乃未几而蓟门之乱作矣。然则韦坚王之徒。剥民以奉其君者。皆不役志于享者也。易曰。公用享于天子。小人弗克。若明皇者。岂非享多仪。而民曰不享者哉。

成王作周官之书。谓唐虞稽古。建官惟百。而夏商官倍者。时代不远。其多寡何若此之悬绝哉。且天下之事。一职之微。至于委吏乘田。亦不可阙。而谓二帝之世。遂能以百官该内外之务。吾不敢信也。考之传注。亦第以为因时制宜。而莫详其实。吾以为唐虞之官。不止于百。而其咨而命之者二十有二人。其余九官之佐。殳斨伯与朱虎熊罴之伦。暨侍御仆从。以至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以名达于天子者。不过百人而已。其它则穆王之命。所谓慎简乃僚。而天子不亲其黜陟者也。故曰。尧舜之知而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爱人。急亲贤也。夏商之世。法日详。而人主之职。日侵于下。其命于天子者多。故倍也。观于立政之书。内至于亚旅。外至于表臣百司。而夷微卢烝三亳阪尹之官。又虞夏之所未有。则可知矣。杜氏通典。言汉初王侯国百官皆如汉朝。惟丞相命于天子。其御史大夫以下皆自置。及景帝惩吴楚之乱。杀其制度。罢御史大夫以下官。至于武帝。又诏凡王侯吏职。秩二千石者。不得擅补。其州郡佐吏。自别驾长史以下。皆刺史太守自补。历代因而不革。洎北齐武平中。后主失政。多有佞幸。乃赐其卖官。分占州郡。下及乡官。多降中旨。故有用州主簿郡功曹者。自是之后。州郡辟士之权。寖移于朝廷。以故外吏不得精核。由此起也。故刘炫对牛宏。以为大小之官。悉由吏部。此政之所以日繁。而沈既济之议。欲令六品以下。及僚佐之属。许州府辟用。唐书百官志曰初太宗省内外官定制为七百三十员曰吾以此待天下贤才足矣后之人见周礼一书。设官之多。职事之密。以为周之所以致治者如此。而不知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之外。文王罔敢知也。然则周之制虽详。而意犹不异于唐虞矣。求治之君。其可以为天子而预铨曹之事哉。民之质矣。日用饮食。夫使机智日生。而奸伪萌起。上下且不相安。神奚自而降福乎。有起信险肤之族。则高后崇降弗祥。有诪张为幻之民。则嗣王罔或克寿。是故有道之世。人醇工庞。商朴女童。上下皆有嘉德。而至治馨香。感于神明矣。然则祈天永命之实。必在于观民。而雕为朴。其道何由。则必以厚生为本。

私人之子。百僚是试。孔氏曰。私人。皁隶之属也。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故贵有常尊。贱有等威。所以辨上下而定民志也。周之衰也。政以贿成。而官之师旅。不胜其富。左氏襄公十年传又其甚也。私人之子。皆得进而服官。而文武周公之法尽矣。候人而赤芾。曹是以亡。不狩而县貆。魏是以削。贱妨贵。小加大。古人列之六逆。又不但仍叔之子。讥其年弱。尹氏之。刺其材琐而已。自古国家吏道。杂而多端。未有不趋于危乱者。举贤材。慎名器。岂非人主之所宜兢兢自守者乎。

彼醉不臧。不醉反耻。所谓一国皆狂。反以不狂者为狂也。以箕子之忠。而不敢对纣之失日。韩非子况中材以下。有不尤而效之者乎。卿士师师非度。此商之所以亡。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此楚之所以六千里而为雠人役也。是以圣王重特立之人。而远苟同之士。保邦于未危。必自此始。

天之方懠。无为夸毗。释训曰。夸毗。体柔也。后汉书崔骃传注夸毗谓佞人足恭善为进退也天下惟体柔之人常足以遗民忧。而召天祸。夏侯湛有云。居位者以善身为静。以寡交为慎。以弱断为

译君主坐在明堂之上,统御九州。不仅应当察知人心的向背,也应当知晓四方诸侯的忠奸。因此,嘉禾一同进献,是赞美诸侯宣扬教化;进贡獒犬,是告诫圣王谨慎修德。这就是所说的“敬识百辟享”啊。从前唐明皇达到治世时,接受张九龄千秋的鉴诫,听取元结蒍之歌的讽喻,也能以直言进谏为珠玉,以仁德贤才为礼器。等到君王的心意一旦放纵,谄媚阿谀之风日益盛行,开辟广运的漕运,招致江南的货物,广陵的铜器,京口的绫衫,锦缆牙樯,绵延数里,盛装艳服,和唱者百人,不久蓟门的叛乱就发生了。那么韦坚、王鉷之流,剥削百姓来奉养他们的君主,都是不致力于“享”(即敬慎修德)的人啊。《易经》说:“公侯向天子进献,小人不能胜任。”像唐明皇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进献的仪节繁多,而百姓却说不能承受吗?

成王作《周官》一书,说唐尧虞舜考察古道,设立官职只有百个,而夏商两代官职加倍,是因为时代相距不远,为何多寡如此悬殊呢?况且天下的事务,即使是一个职位的细微之处,至于委吏、乘田,也不可缺漏,而说二帝时代,竟然能用百官概括内外所有事务,我不敢相信。考证传注,也只是认为因时制宜,而没有详述其实情。我认为唐虞的官职不止百个,其中咨询并任命的人有二十二位,其余九官的辅佐,殳斨、伯与、朱虎、熊罴之类,以及侍御仆从,直到十二州的州长,以及四海之外,都设立五长,以名号通达于天子的,不过百人而已。其他则是穆王命令所说的“谨慎选拔你的僚属”,而天子不亲自决定他们的升降。所以说,尧舜的智慧不滞于物,是因为急于先办要务;尧舜的仁爱不过分爱人,是因为急于亲近贤人。夏商时代,法令日益详细,而君主的职权,日益被下属侵夺,由天子任命的人多,所以官职加倍。从《立政》一书来看,内到亚旅,外到表臣百司,而夷微、卢烝、三亳、阪尹等官职,又是虞夏所没有的,就可以知道了。杜佑《通典》说,汉初诸侯国的百官都像汉朝一样,只有丞相由天子任命,御史大夫以下都自行设置。等到景帝惩戒吴楚之乱,削减他们的制度,罢免御史大夫以下的官职。到了武帝,又下诏凡是王侯官吏中,秩禄二千石者,不得擅自补任。其州郡佐吏,从别驾、长史以下,都由刺史、太守自行补任。历代沿袭而不改革。直到北齐武平年间,后主失政,多有佞幸,于是赐给他们卖官,分占州郡,下至乡官,多降中旨,所以有用州主簿、郡功曹的。从此之后,州郡辟举士人的权力,逐渐转移到朝廷,因此外吏不能精核,由此而起。所以刘炫回答牛宏,认为大小官员,都由吏部选拔,这是政务日益繁杂的原因。而沈既济的建议,想让六品以下,以及僚佐之类,允许州府辟用。《唐书·百官志》说,起初太宗精简内外官职,定制为七百三十员,说:“我用这些来等待天下的贤才,足够了。”后来的人看到《周礼》一书,设官之多,职事之密,认为周朝之所以达到治世就是这样,而不知道除了“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之外,文王不敢妄知。那么周朝的制度虽然详细,但意思仍与唐虞不同。追求治世的君主,难道可以身为天子而预先干预铨选之事吗?百姓质朴,日常饮食。如果让机智日益增长,而奸伪萌生,上下尚且不相安,神明从何而降福呢?有兴起信险肤浅之族,则高后崇降不祥;有诪张为幻之民,则嗣王不能长寿。因此有道之世,人醇厚,工匠朴实,商人质朴,女童纯真,上下都有嘉德,而至治馨香,感动神明。那么祈求上天永命的实质,必定在于观察百姓,而由雕琢归于质朴,其道从何而来?必定以厚生为本。

私人之子,百僚是试。孔氏说:私人,是皂隶之类。天下有道,小德役使大德,小贤役使大贤,所以贵者有常尊,贱者有等威,用来辨别上下而安定民心。周朝衰微时,政令因贿赂而成,而官职的师旅,不胜其富。《左传》襄公十年传更是严重。私人之子,都能进身而担任官职,而文武周公的法度就尽失了。候人而赤芾,曹国因此灭亡;不狩而县貆,魏国因此削弱。贱妨贵,小加大,古人列为六逆,又不但讥讽但叔之子,讥其年幼,尹氏之,刺其材琐而已。自古国家吏道,杂乱而多端,没有不趋向危乱的。举荐贤才,慎重名器,难道不是君主所应当兢兢自守的吗?

那些醉酒的人不善良,不醉的人反而感到羞耻,所谓一国都疯狂,反而以不疯狂的人为疯狂。以箕子的忠诚,而不敢对纣王的过失直言,韩非子何况中材以下的人,有不更加效仿的吗?卿士师师非度,这是商朝灭亡的原因。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这是楚国六千里之地而为仇敌役使的原因。因此圣王重视特立独行的人,而远离苟同之士。保邦于未危,必定从此开始。

上天正愤怒,不要做夸毗之人。《释训》说:夸毗,是身体柔顺。《后汉书·崔骃传》注:夸毗谓佞人足恭,善于进退。天下只有身体柔顺的人,常足以给百姓带来忧患,而招致天祸。夏侯湛有云:居位者以善身为静,以寡交为慎,以弱断为

重。以怯言为信。抵疑白居易有云。以拱默保位者为明智。以柔顺安身者为贤能。以直言危行者为狂愚。以中立守道者为凝滞。故朝寡敢言之士。庭鲜执咎之臣。自国及家。寖而成俗。故父训其子曰。无介直以立仇敌。兄教其弟曰。无方正以贾悔尤。且慎默积于中。则职事废于外。强毅果断之心屈。畏忌因循之性成。反谓率职而居正者不达于时宜。当官而行法者不通于事变。是以殿最之文。虽书而不实。黜陟之典。虽备而不行。长庆集策罗点有云。无所可否则曰得体。与世浮沈则曰有量。众皆默己独言则曰沽名。众皆浊己独清则曰立异。宋史本传观三子之言。其于末俗之弊。可谓恳切而详尽矣。至于佞谄日炽。刚克消亡。朝多沓沓之流。士保容容之福。苟由其道。无变其俗。必将使一国之人皆化为巧言令色。孔壬而后已。然则丧乱之所从生。岂不阶于夸毗之辈乎。乐天作胡旋女诗曰天宝季年时欲变臣妾人人学圆转是以屈原疾楚国之士。谓之如脂如韦。而孔子亦云吾未见刚者。

译重。以怯懦之言为诚信。抵疑白居易曾说:以缄默不言来保全官位的人被视为明智,以柔顺服从来安身立命的人被视为贤能,以直言敢谏、行为危正的人被视为狂妄愚蠢,以坚守正道、不偏不倚的人被视为固执呆板。因此朝廷中缺乏敢于直言的士人,朝堂上少见勇于承担罪责的大臣。从国家到家庭,逐渐形成这种风气。所以父亲教导儿子说:不要耿直刚正,以免树立仇敌;兄长教导弟弟说:不要方正不阿,以免招致悔恨灾祸。况且谨慎沉默积存于内心,那么职事就在外面荒废了。刚强坚毅、果断决绝的心志受到压抑,畏惧忌讳、因循守旧的性格便养成了。反而认为恪尽职守、居心公正的人是不通晓时宜,担任官职、执行法度的人是不通晓事变。因此考核官员优劣的文书,虽然书写却并不真实;罢免或升迁的典制,虽然具备却并不施行。《长庆集》策论罗点曾说:没有什么可肯定或否定的,就叫做得体;随世俗浮沉,就叫做有度量;众人沉默自己独自发言,就叫做沽名钓誉;众人浑浊自己独自清白,就叫做标新立异。《宋史》本传中,观察这三人的言论,对于末代风俗的弊端,可以说恳切而详尽了。至于谄媚奸邪之气日益炽盛,刚强克制的精神消亡,朝廷中多的是阿谀奉承之徒,士人保全的是随波逐流的福分。如果任由这种风气发展,不改变这种习俗,必将使一国之人全都变成巧言令色、奸佞小人而后已。那么丧乱之所以产生,难道不是由那些阿谀逢迎之辈所导致的吗?白居易作《胡旋女》诗说:天宝末年时局将要变化,臣妾人人都学习圆转逢迎。因此屈原痛恨楚国的士人,称他们像油脂一样滑腻、像皮革一样柔软;而孔子也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

强御多怼。即上章所云强御之臣也。其心多所怼疾。而独窥人主之情深。居禁中而好闻外事。则假流言以中伤之。若二叔之流言。以间周公是也。夫不根之言。何地蔑有。以斛律光之旧将。而有百升明月之谣。以裴度之元勋。而有坦腹小儿之诵。所谓流言以对者也。如此。则寇贼主乎内。而怨诅兴乎下矣。却宛之难。进胙者莫不谤令尹。所谓侯作侯祝者也。孔氏疏采苓曰。谗言之起。由君数问小事于小人也。不可慎哉。

小人所腓。古制一车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炊家子十人。固守衣装五人。▯养五人。樵汲五人。见司马法随车而动。如足之腓也。传曰腓辟也笺曰腓当作芘皆未是步乘相资。短长相。行止相扶。此所以为节制之师也。繻葛之战。郑原繁高渠弥以中军奉公。为鱼丽之陈。先偏后伍。伍乘弥缝。卒不随车。遇阙即补。斯已异矣。古时营陈遇阙处仍以车补周礼车仆掌阙车之萃注阙车所用补阙之车也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子使潘党率游阙四十乘注游车补阙也大卤之师。魏舒请毁车以为行。五乘为三伍。注乘车者车三人五乘十五人今改去车更以五人为伍分为三伍为伍陈以相离。两于前。伍于后。专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专任步卒。以取捷速。然亦必山林险阻之地。而后可用也。步不当骑。于是赵武灵王为变服骑射之令。而后世因之。所以取胜于敌者。益轻益速。而一败涂地。亦无以自保。然后知车战之为谋远矣。

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车战之时未有斩首至于累万者。车战废而首功兴矣。先王之用兵。服之而已。不期于多杀也。杀人之中。又有礼焉。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不亦宜乎。宋沈括对神宗言车战之利。见于历世。然古人所谓兵车者轻车也。五御折旋。利于捷速。今之民间。辎车重大。日不能三十里。故世谓之太平车。但可施于无事之日耳。

金铎所以令军中。木铎所以令国中。此先王仁义之用也。一器之微。而刚柔别焉。其可以识治民之道也欤。古之时。庸医杀人。今之时。庸医不杀人。亦不活人。使其人在不死不活之间。其病日深。而卒至于死。夫药有君臣。人有强弱。有君臣则用有多少。有强弱则剂有半倍。多则专。专则效速。倍则厚。厚则其力深。今之用药者。大抵杂泛而均停。既见之不明。而又治之不勇。病所以不能愈也。易曰。裕父之蛊往见吝。奈何独取夫裕蛊者。以为其人虽死。而不出于我之为。呜呼。此张禹之所以亡汉。李林甫之所以亡唐也。朱文公与刘子澄书所此四君子汤其意亦略似论

古之为礼以祭祀燕享。故六牲之掌特重。执豕于牢。称公刘也。尔牲则具。美宣王也。至于国相通。则葛伯不祀。汤使人遗之牛羊。而卫戴公之庐于曹。齐桓归之牛羊豕鸡狗皆三百。其平日国君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而用大牲则卜之于神。以求其吉。故左氏载齐国之制。公膳止于双鸡。而诗人言宾客之设。不过兔首炰之类。古人之重六牲也如此。自齐灵公伐莱。莱人使正舆子赂之。索马牛皆百匹。而吴人征鲁百牢。始于贪求。终于暴殄。于是范蠡用其霸越之余谋。以畜五牸。而泽中千足彘得比封君。孳畜之权。不在国而在民矣。人君之于天下。不能以独治也。独治之而刑繁矣。众治之而刑措矣。古之王者。不忍以刑穷天下之民也。是故一家之中父兄治之。一族之中宗子治之。其有不善之萌。莫不自化于闺门之内。而犹有不率教者。然后归之士师。然则人君之所治者约矣。然后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以权之。意论轻重之序。慎测浅深之量以别之。悉其聪明。致其忠爱以尽之。夫然刑罚焉得而不中乎。是故宗法立而刑清。天下之宗子。各治其族。以辅人君之治。罔攸兼于庶狱。而民自不犯于有司。风俗之醇。科条之简。有自来矣。诗曰。君之宗之。吾是以知宗子之次于君道也。

民之所以不安。以其有贫有富。贫者。至于不能自存。而富者常恐人之有求。而多为吝啬之计。于是乎有争心矣。夫

译强御多怼。即上章所说的强御之臣。他们心中多有怨恨疾恶,却独自窥探君主的情意极深。身处禁中却喜好打听外面的事情,于是借流言来中伤他人。就像二叔散布流言,离间周公那样。没有根据的话,哪里没有呢?凭借斛律光是旧将的身份,却有“百升明月”的谣传;凭借裴度是元勋的身份,却有“坦腹小儿”的歌诵。这就是所谓的用流言来应对君主。像这样,那么寇贼就在内部作主,而怨恨诅咒就在下面兴起了。却宛的祸难,进献胙肉的人无不诽谤令尹,这就是所谓的“侯作侯祝”。孔颖达在《诗经·采苓》的疏中说:谗言的兴起,是因为君主多次向小人询问小事。不可不谨慎啊!

小人所腓。古制一辆战车配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炊事人员十人,负责固守衣装五人,负责饲养五人,负责砍柴汲水五人。见《司马法》随车而动,如同足部的腓骨一样。传文说腓是辟,笺文说腓当作芘,都不对。步卒和战车相互资用,长短相济,行止相扶,这就是所谓节制之师的原因。繻葛之战,郑国的原繁、高渠弥率领中军奉护君主,布成鱼丽之阵,先偏后伍,伍乘弥缝,卒不随车,遇到空缺就补充,这已经不同了。古时军营阵势遇到空缺处仍然用车来补充,《周礼》车仆掌管阙车的聚集,注解说阙车是用来补充空缺的车;《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子派潘党率领游阙四十乘,注解说游车是用来补充空缺的车。大卤之战,魏舒请求毁车改为步兵行列,五乘改为三伍,注解说乘车者每车三人,五乘十五人,现在去掉车,改以五人为伍,分为三伍,组成伍阵以相互隔离,两于前,伍于后,专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专任步卒,以求快捷迅速。然而也必须在山林险阻之地,然后才可以使用。步兵不能对抗骑兵,于是赵武灵王颁布变服骑射的命令,后世沿袭它。所以战胜敌人的,更加轻便快速,而一旦失败,也一无所有,无法自保。然后才知道车战的谋划是深远的。

整个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车战的时候没有斩首达到数万人的。车战废弃而首功兴起。先王用兵,只是使敌人服从罢了,不期望多杀人。在杀人之中,又有礼制。用这种毒害天下的方式而民众顺从,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宋代沈括对神宗说车战的好处,见于历代。然而古人所说的兵车是轻车,五御折旋,利于快捷迅速。现在民间的辎车重大,一天不能走三十里,所以世人称之为太平车,只可以施用于无事的日子罢了。

金铎用来号令军中,木铎用来号令国中。这是先王仁义的应用。一种微小的器物,而刚柔有别。这可以用来认识治民的道理吗?古时候,庸医杀人;现在,庸医不杀人,也不救人。让病人处于不死不活之间,他的病日益加深,最终导致死亡。药有君臣之分,人有强弱之别。有君臣之分则用量有多少,有强弱之别则剂量有半倍。多则专一,专一则见效快;倍则厚重,厚重则力量深。现在用药的人,大体杂乱泛泛而平均分配,既见识不明,又治疗不勇猛,所以病不能痊愈。《易经》说:“裕父之蛊,往见吝。”为什么只取那宽缓处理蛊惑的人,认为那人虽然死了,但不是因为我造成的。唉,这就是张禹导致汉朝灭亡、李林甫导致唐朝灭亡的原因。朱文公与刘子澄书信中所说的四君子汤,其意思也大致类似。

古代制定礼制用于祭祀宴享,所以六牲的管理特别重要。在牢中执豕,称颂公刘;你的牲口齐全,赞美宣王。至于国家相通,那么葛伯不祭祀,商汤派人送给他牛羊;而卫戴公寄居在曹国,齐桓公送给他牛羊豕鸡狗各三百。平时国君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而使用大牲则向神占卜,以求吉利。所以《左传》记载齐国的制度,公膳止于双鸡,而诗人说宾客的摆设,不过兔首炰之类。古人重视六牲就是这样。自从齐灵公伐莱,莱人派正舆子贿赂他,索要马牛各百匹,而吴人向鲁国征收百牢,始于贪求,终于暴殄天物。于是范蠡运用他霸越的余谋,来畜养五牸,而泽中千足彘得以比封君,孳畜的权力,不在国家而在民间了。君主对于天下,不能独自治理。独自治理则刑罚繁多,众人治理则刑罚搁置。古代的王者,不忍心用刑罚穷尽天下的百姓。因此一家之中由父兄治理,一族之中由宗子治理。那些有不善萌芽的,没有不在闺门之内自我感化的,还有不听从教化的,然后才交给士师。那么君主所治理的就简约了。然后推究父子之亲,确立君臣之义来权衡它,意论轻重的次序,谨慎测量浅深的分量来区别它,竭尽聪明,致其忠爱来穷尽它。像这样,刑罚怎么能不恰当呢?因此宗法确立而刑罚清明,天下的宗子,各自治理其族,以辅助君主的治理,不兼管庶狱,而民众自然不触犯有司。风俗的醇厚,科条的简略,是有来历的。《诗经》说:“君之宗之。”我由此知道宗子仅次于君道。

民众之所以不安,是因为有贫有富。贫穷的人,以至于不能自存,而富有的人常恐别人有求,而多行吝啬之计。于是乎有争心产生了。夫

子有言。不患贫而患不均。夫惟收族之法行。而岁时有合食之恩。吉凶有通财之义。本俗六安万民。三曰联兄弟。而乡三物之所兴者。六行之条。曰睦曰恤。不待王政之施。而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矣。此所谓均无贫者。而财用有不足乎。至于葛藟之刺兴。角弓之赋作。九族乃离。一方相怨。而缾罍交耻。泉池并竭。然后知先王宗法之立。其所以养人之欲。而给人之求。为周且豫矣。

译孔子曾说:“不担心贫穷,而担心分配不均。”只有推行收聚宗族的制度,在四季时节有共同饮食的恩惠,在吉凶大事上有互通财物的道义,依据风俗安定万民,其中第三项就是联结兄弟。而乡校所兴起的三物中,六行的条目里,有“和睦”与“体恤”,不需要等待王政的施行,那些老而无妻、老而无夫、老而无子、幼而无父以及残疾的人都能得到供养。这就是所说的“平均则无贫穷”,哪里还会有财物用度不足的情况呢?等到《葛藟》的讽刺诗兴起,《角弓》的赋作产生,九族于是离散,一方互相怨恨,而瓶与罍互相讥耻,泉与池一同枯竭,这才明白先王建立宗法制度,用来满足人的欲望、供给人的需求,是多么周全且预先谋划好了。

古人以财为末。故舜命九官。未有理财之职。周官财赋之事。一皆领之于天官家宰。而六卿无专任焉。汉之九卿。一太常。二光禄勋。三卫尉。四太仆。五廷尉。六鸿胪。七宗正。八大农。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农九少府。应劭曰少者小也师古曰大司农供军国之用少府以养天子大农掌财在后。少府掌天子之私财又最后。唐之九卿。一太常。二光禄。三卫尉。四宗正。五太仆。六大理。七鸿胪。八司农。九太府。大略与汉不殊。而户部不过尚书省之属官。故与吏礼兵刑工并列而为六。至于大司徒教民之职。宰相实总之也。罢宰相。废司徒。以六部尚书为二品。非重教化后货财之义矣。

古者。君于其国之卿大夫。皆曰伯父。郑厉公谓原繁叔父。鲁隐公谓臧僖伯曰子大夫。曰二三子。不独诸侯然也。曲礼言列国之大夫。入天子之国。曰某士。自称陪臣某。然而天子接之。犹称其字。宣公十六年。晋侯使士会平王室。王曰。季氏而弗闻乎。成公三年。晋侯使巩朔献齐捷于周。王曰巩伯实来。昭公十五年。晋荀跞如周。葬穆后。籍谈为介。王曰伯氏。诸侯皆有以镇抚王室。伯氏谓荀跞又曰叔氏而忘之乎。注叔籍谈字周德虽衰。辞不失旧。此其称字。必先王之制也。春秋凡命卿书字皆本于此周公作立政之书。若侯国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并例于王官之后。古之人君恭以接下。而不敢遗小国之臣。故平平左右。亦是率从而成上下之交矣。乃积乃仓。乃里糇粮。于于囊。国所以足食。而不待豳土之行也。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国所以足兵。而不待淮夷之役也。苟其事变之来。而有所不及备。则耰鉏白梃。可以为兵。而不可阙食以修兵矣。糠核草根。可以为食。而不可弃信以求食矣。古之人。有至于张空弮。罗雀鼠。而民无贰志者。非上之信有以结其心乎。此又权于缓急轻重之间。而为不得已之计也。明此义。则国君死社稷。大夫死宗庙。至于舆台牧圉之贱。莫不亲其上。死其长。所谓圣人有金城者。此物此志也。岂非为政之要道乎。

明主劳于求贤。而逸于任人。韩非子云。王登为中牟令。吕氏春秋作任登言中牟士中章胥己。襄主曰。子见之。我将以为中大夫。其相室曰。中大夫。晋重列也。今无功而受。君耳而未之目耶。襄主曰。我取登。既耳而目之矣。登之所取。又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终无已也。此执要之论也。善乎。子夏之告樊迟也。曰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伊尹。不仁者远矣。为民而立之君。故班爵之意。天子与公侯伯子男一也。而非绝世之贵。代耕而赋之禄。故班禄之意。君卿大夫士与庶人在官一也。而非无事之食。黄氏日钞读王制曰必本于上农夫者示禄出于农等而上之皆以代耕者也是故。知天子一位之义。则不敢肆于民上以自尊。知禄以代耕之义。则不敢厚取于民以自奉。不明乎此。而侮夺人之君。常多于三代之下矣。

  历代风俗日知录

顾炎武

春秋终于敬王三十九年庚申之岁。西狩获麟。又十四年。为贞定王元年癸酉之岁。鲁哀公出奔。二年卒于有山氏。左传以是终焉。又六十五年。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之岁。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又一十七年。安王十六年乙未之岁。初命齐大夫田和为诸侯。又五十二年。显王三十五年丁亥之岁。六国以次称王。苏秦为从长。自此之后。事乃可得而纪。自左传之终。以至此。凡一百三十三年。史文阙轶。考古者为之茫昧。如春秋时。犹尊礼重信。而七国则绝不言礼与信矣。春秋时。犹宗周王。而七国则绝不言王矣。史记秦本纪孝公使公子少官率师会诸侯于逢泽以朝王显王时春秋时。犹严祭祀。重聘享。而七国则无其事矣。春秋时。犹论宗姓氏族。而七国则无一言及之矣。春秋时。犹宴会赋诗。而七国则不闻矣。春秋时。犹有赴告策书。而七国则无有矣。邦无定交。士无定主。此皆变于一百三十三年之间。史之阙文。而后人可

译古人把财富看作次要的东西。所以舜任命九官,没有专门管理财政的职位。周朝官制中,财赋事务全部由天官冢宰统领,而六卿中没有专门负责的人。汉朝的九卿,一是太常,二是光禄勋,三是卫尉,四是太仆,五是廷尉,六是鸿胪,七是宗正,八是大农,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大司农,九是少府。应劭说:“少”就是小的意思。颜师古说:大司农供给军国之用,少府用来供养天子;大农掌管国家财政在后,少府掌管天子的私财更在后。唐朝的九卿,一是太常,二是光禄,三是卫尉,四是宗正,五是太仆,六是大里,七是鸿胪,八是司农,九是太府。大致与汉朝没有不同。而户部不过是尚书省的属官,所以与吏、礼、兵、刑、工并列成为六部。至于大司徒教化百姓的职责,实际上是由宰相统领的。罢免宰相,废除司徒,让六部尚书成为二品官,这不符合重视教化、轻视财货的原则。

古时候,君主对于本国的卿大夫,都称呼为“伯父”。郑厉公称呼原繁为“叔父”,鲁隐公称呼臧僖伯为“子大夫”,称呼“二三子”,不只是诸侯这样。《曲礼》说列国的大夫,进入天子的国家,自称“某士”,自称陪臣某。然而天子接待他们,仍然称呼他们的字。鲁宣公十六年,晋侯派士会平定王室,周王说:“季氏难道没有听说过吗?”成公三年,晋侯派巩朔向周朝献齐国的捷报,周王说:“巩伯确实来了。”昭公十五年,晋国荀跞到周朝,参加穆后的葬礼,籍谈作为副使,周王说:“伯氏,诸侯都有用来镇抚王室的人,伯氏难道忘了吗?”又称呼“叔氏”,你难道忘了吗?注:叔是籍谈的字。周朝德行虽然衰微,言辞却不失旧制。这种称呼字的做法,一定是先王的制度。《春秋》凡是任命卿大夫都记载他们的字,都源于此。周公作《立政》一书,如果侯国的司徒、司马、司空、亚旅,都列在王官之后。古代的人君恭敬地对待下属,不敢遗漏小国的臣子。所以平平常常地对待左右近臣,也是遵循从而形成上下交往的情谊。于是积蓄粮食,于是储备干粮,于是装满行囊,国家因此粮食充足,而不必等待《豳风》中那种劳作的行为。准备好你的弓矢,锻造你的戈矛,磨砺你的锋刃,没有敢不精良的,国家因此军备充足,而不必等待征伐淮夷的战役。如果事变来临,而有所来不及准备,那么锄头、白木棒也可以作为兵器,但不能断绝粮食来修缮兵器。糠秕、草根可以作为食物,但不能抛弃信用来寻求食物。古代的人,有至于拉开空弓,捕捉雀鼠,而百姓没有二心的,不是上面的信用足以结聚他们的心吗?这又是在缓急轻重之间权衡,而采取不得已的计策。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国君为社稷而死,大夫为宗庙而死,至于舆台、牧圉这样卑贱的人,没有不亲近他们的上级,为他们的长官而死的。所谓圣人有金城,就是这种情形,这种志向。难道不是为政的要道吗?

英明的君主在寻求贤才上勤劳,而在任用人才上安逸。《韩非子》说:王登担任中牟令。《吕氏春秋》记载任登说中牟的士人中章、胥己。襄主说:“你见过他们,我将让他们担任中大夫。”他的相室说:“中大夫,是晋国重要的职位。现在没有功劳就接受,君主只是耳闻而没有亲眼考察吗?”襄主说:“我任用王登,已经耳闻并且亲眼考察了。王登所任用的人,又耳闻并且亲眼考察,这样耳目于人就没有止境了。”这是把握关键的论述。好啊,子夏告诫樊迟的话。说:舜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举用皋陶,不仁的人就远离了。汤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举用伊尹,不仁的人就远离了。为了百姓而设立君主,所以分封爵位的意义,天子与公、侯、伯、子、男是一样的,而不是世袭的尊贵。代替耕种而给予俸禄,所以分封俸禄的意义,君、卿、大夫、士与在官府服役的庶民是一样的,而不是不劳而获。黄氏《日钞》读《王制》说:必定以上等农夫为基准,显示俸禄出自农业,等级向上都作为代替耕种的人。因此,懂得“天子一位”的意义,就不敢在百姓之上放肆以自尊;懂得“禄以代耕”的意义,就不敢从百姓那里厚取以自奉。不明白这些,而侮辱、掠夺百姓的君主,常常多于三代以下了。

历代风俗日知录

顾炎武

《春秋》结束于敬王三十九年庚申之年,西狩获麟。又过了十四年,是贞定王元年癸酉之年,鲁哀公出逃,第二年死在有山氏。《左传》以此结束。又过了六十五年,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之年,初次任命晋国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又过了十七年,安王十六年乙未之年,初次任命齐国大夫田和为诸侯。又过了五十二年,显王三十五年丁亥之年,六国依次称王,苏秦担任合纵长。从此之后,事情才可以记载。从《左传》结束,到这个时候,总共一百三十三年,史文缺失散佚,考古的人因此感到迷茫。比如春秋时,还尊重礼制、重视信用,而七国则绝口不提礼与信了。春秋时,还尊崇周王,而七国则绝口不提王了。《史记·秦本纪》记载孝公派公子少官率领军队会同诸侯在逢泽朝见周王,那是显王的时候。春秋时,还严肃祭祀,重视聘问享宴,而七国则没有这些事了。春秋时,还讨论宗族姓氏,而七国则没有一句话提及了。春秋时,还有宴会赋诗,而七国则没有听到了。春秋时,还有赴告策书,而七国则没有了。邦国没有固定的交好,士人没有固定的君主。这些都在一百三十三年之间发生变化,史书的缺漏,而后人可以

以意推者也。不待始皇之并天下。而文武之道尽矣。季康运命论云文簿之敝渐于灵景辨诈之伪成于七国驯至西汉。此风未改。故刘向谓其承千岁之衰周。继暴秦之余弊。贪饕险诐。不闲义理。观夫史之所录。无非功名势利之人。笔札喉舌之辈。而如董生之言正谊明道者。不一二见也。自春秋之后。至东京而其风俗稍复乎古。吾是以知光武明章果有变齐至鲁之功。而惜其未纯乎道也。自斯以降。则宋庆历元佑之间为优矣。嗟乎。论世而不考其风俗。无以明人主之功。余之所以斥周末而进东京。亦春秋之意也。秦始皇刻石凡六。皆铺张其灭六王并天下之事。其言黔首风俗。在泰山则云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在碣石门。则云。男乐其畴。女修其业。如此而已。惟会稽一刻。其辞曰。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何其繁而不杀也。考之国语。自越王句践栖于会稽之后。惟恐国人之不蕃。故令壮者无取老妇。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生三人。公与之母。生二人。公与之饩。内传。子胥之言亦曰越十年生众。吴越春秋。至谓句践以寡妇淫泆过犯。皆输山上。士有忧思者。令游山上以喜其意。当其时欲民之多。而不复禁其淫泆。传至六国之末。而其风犹在。故始皇为之厉禁而特着于刻石之文。以此与灭六王并天下之事并提而论。且不着之于燕齐而独着之于越。然则秦之任刑虽过。而其坊民正俗之意。固未始异于三王也。汉兴以来。承用秦法。以至今日者多矣。世之儒者。言及于秦。即以为亡国之法。亦未之深考乎。

译这是通过心意推究得出的结论。不必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周文王、周武王的王道就已经穷尽了。季康在《运命论》中说:文治的弊病在周灵王、周景王时逐渐显现,巧辩欺诈的虚伪在战国七雄时形成,一直延续到西汉,这种风气仍未改变。所以刘向说西汉承接了衰败千年的周朝,继承了暴秦留下的弊端,人们贪婪狡诈,不通晓义理。看史书所记载的,无非是追求功名权势的人,舞文弄墨、巧言令色之徒,而像董仲舒那样主张正义、阐明大道的,却很少见到。从春秋之后,直到东汉,风俗才稍微恢复了一些古制。我因此知道光武帝、明帝、章帝确实有改变齐俗、达到鲁地教化水平的功绩,但可惜他们未能纯粹地践行大道。从这以后,宋代庆历年间和元祐年间算是比较优秀的了。唉,评论时代却不考察其风俗,就无法彰显君主的功绩。我之所以贬斥周末而推崇东汉,也是秉承《春秋》的微言大义。秦始皇刻石共有六处,都是铺陈夸耀他消灭六国、统一天下的功业。其中提到百姓风俗,在泰山刻石上说:男女礼仪顺从,谨慎遵守职责,内外界限分明,没有不清净的。在碣石门刻石上说:男子乐于耕作,女子专心纺织,仅此而已。只有会稽山的一处刻石,其辞说:修饰简省以宣扬道义,有儿子却改嫁,违背丧礼是不贞洁的;防止隔绝内外,禁止淫乱,男女保持纯洁诚信;丈夫若像寄养的公猪一样不忠,杀了他无罪;男子秉持道义准则;妻子若逃跑改嫁,儿子就不能再认母亲;全都教化得廉洁清正。这规定多么繁杂而不简约啊!查考《国语》,自从越王勾践被困在会稽之后,只担心国民人口不繁衍,所以规定壮年男子不娶老年妇女,老年男子不娶壮年女子;女子十七岁不嫁,她的父母有罪;男子二十岁不娶,他的父母有罪;生男孩,赏两壶酒一条狗;生女孩,赏两壶酒一头小猪;生三个孩子,公家提供乳母;生两个孩子,公家提供粮食。《左传》中伍子胥的话也说:越国十年生聚。《吴越春秋》甚至说勾践把犯有淫乱过错的寡妇都送到山上,让士人中忧愁的人去山上游玩以使他们心情愉悦。当时想要百姓众多,不再禁止他们的淫乱,传到战国末期,这种风气依然存在。所以秦始皇制定严厉禁令,并特别写在刻石文中,这与消灭六国、统一天下的事并列论述,而且不写在燕、齐地区,唯独写在越地。那么,秦国依赖刑罚虽然过分,但其防范百姓、端正风俗的意图,原本与夏、商、周三代圣王并无不同。汉朝建立以来,沿袭使用秦朝法律直到今天的很多。世间的儒者,一谈到秦朝,就认为是亡国的法律,这也是没有深入考察的缘故啊。

汉自孝武表章六经之后。师儒虽盛。而大义未明。故新莽居摄。颂德献符者于天下。光武有鉴于此。故尊崇节义。敦厉名实。所举用者。莫非经明行修之人。而风俗为之一变。至其末造。朝政昏浊。国事日非。而党锢之流。独行之辈。依仁蹈义。舍命不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三代以下。风俗之美。无尚于东京者。故范蔚宗论。以为桓灵之间。君道僻。朝纲日陵。国隙屡启。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离。而权强之臣。息其窥盗之谋。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议。儒林传论所以倾而未。决而未溃。皆仁人君子心力之为。左雄传论可谓知言者矣。使后代之主。循而弗革。即流风至今。亦何不可。而孟德既有冀州。崇奖跅弛之士。观其下令再三。至于求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者。建安二十二年八月令与十五年春令十九年十二月令意皆同于是权诈迭进。奸逆萌生。故董昭太和之疏。[己](已)谓当今年少。不复以学问为本。专更以交游为业。国士不以孝悌清修为首。乃以趋势求利为先。至正始之际。而一二浮诞之徒。骋其智识。蔑周孔之书。习老庄之教。风俗又为之一变。夫以经术之治。节义之防。光武明章数世为之而未足。毁方败常之俗。孟德一人变之而有余。后之人君。将树之风声。纳之轨物。以善俗而作人。不可不察乎此矣。

光武躬行俭约。以化臣下。讲论经义。常至夜分。一时功臣。如邓禹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艺。闺门修整。可为世法。贵戚如樊重。三世共财。子孙朝夕礼敬。常若公家。以故东汉之世。虽人才之倜傥。不及西京。而士风家法。似有过于前代。

东京之末。节义衰而文章盛。自蔡邕始。其仕董卓。无守。卓死惊叹。无识。观其集中。滥作碑颂。则平日之为人可知矣。以其文采富而交游多。故后人为立佳传。嗟乎。士君子处衰季之朝。常以负一世之名。而转移天下之风气者。视伯喈之为人其戒之哉。魏明帝殂。少帝史称齐王即位。改元正始。凡九年。其十年则太傅司马懿。杀大将军曹爽。而魏之大权移矣。三国鼎立。至此垂三十年。一时名士风流。盛于雒下。乃其弃经典而尚老庄。蔑礼法而崇放达。视其主之颠危。若路人然。即此诸贤为之倡也。自此以后。竞相祖述。如晋书言王敦见玠。谓长史谢鲲曰。不意永嘉之末。复闻正始之音。沙门支遁。以清谈著名于时。莫不崇敬。以为造微之功。足参诸正始。宋书言羊元保二子。太祖赐名。曰咸曰粲。谓元保曰。欲令卿二子有林下正始余风。王微与何偃书曰。卿少陶元风。淹雅修畅。自是正始中人。南齐书言袁粲言于帝曰。臣观张绪。有正始遗风。南史言何尚之谓王球。正始之风尚在。其为后人企慕如此。然而晋书儒林传序云。摈阙里之典经。习正始之余论。指礼法为流俗。目纵诞以清高。此则虚名虽被于时流。笃论未忘乎学者。是以讲明六艺。郑王为集汉之终。演说老庄。王何为开晋之始。干宝晋纪论曰风俗淫辟耻尚失所学者以庄老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薄为辨而贱名简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进仕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以至国亡于上。教沦于下。羌戎互僭。君臣屡易。非林下诸贤之咎而谁咎哉。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魏晋人之清谈。何以亡天下。是孟子所谓杨墨之言。至于使天下无父无君。而入于禽兽者也。昔者嵇绍之父康。被杀于晋文王。至武帝革命之时。而山涛荐之入仕。绍时屏居私门。欲辞不就。涛谓之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于人乎。一时传诵。以为名言。而不知其败义伤教。至于率天下而无父者也。自正始以来。而大义之不明于天下。如山涛者。既为邪说之魁。遂使嵇绍之贤。且犯天下之不韪而不顾。夫邪正之说。不容两立。使谓绍为忠。则必谓王裒为不忠而后可也。何怪其相率

译自汉武帝表彰六经之后,师儒虽然兴盛,但大义尚未阐明。所以新莽居摄时,颂扬功德、献上传国符瑞的人遍布天下。光武帝对此有所鉴戒,因此尊崇节义,敦励名实,所举荐任用的,都是通晓经义、品行修养之人,风俗因此大为改变。到了东汉末年,朝政昏暗浑浊,国事日益败坏,而党锢之流、独行之辈,依循仁义,舍命不渝,正如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夏商周三代以后,风俗之美,没有比得上东京(东汉)的了。所以范蔚宗评论说,认为桓帝、灵帝年间,君道偏邪,朝纲日益衰败,国家裂痕屡次开启,自中等才智以下的人,没有不看清其即将崩离的,而权强之臣,停止了窥伺盗窃的阴谋,豪俊之士,屈从于鄙陋之生的议论。《儒林传论》之所以说倾覆而未倾覆,溃败而未溃败,都是仁人君子心力维持的结果。《左雄传论》可以说是知言之论了。假使后代的君主,遵循而不变革,那么流风至今,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然而曹操据有冀州后,推崇奖赏豪放不羁之士,看他的命令再三,以至于寻求那些背负污辱之名、被人讥笑之行、不仁不孝,却有治国用兵之术的人。建安二十二年八月的命令与十五年春令、十九年十二月令的意思都相同,于是权诈迭进,奸逆萌生。所以董昭太和年间的奏疏,已说当今年轻人,不再以学问为本,专门以交游为业,国士不以孝悌清修为首,反而以趋附权势、谋求利益为先。到了正始年间,一两个浮夸虚诞之徒,逞其智识,蔑视周公、孔子的书籍,习行老子、庄子的教义,风俗又大为改变。凭借经术的治理,节义的防范,光武帝、明帝、章帝几代人为之尚且不足,毁坏规矩、败坏常道的风俗,曹操一人改变却有余力。后世的君主,将要树立风声,纳入法度,以改善风俗、教化百姓,不可不考察这些啊。

光武帝亲身实行节俭,以教化臣下,讲论经义,常常到深夜。当时的功臣,如邓禹有十三个儿子,各让他坚守一种技艺,闺门修整,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贵戚如樊重,三世共同财产,子孙朝夕礼敬,常像公家一样。因此东汉时期,虽然人才的倜傥不及西汉,但士风家法,似乎超过前代。

东京末年,节义衰微而文章兴盛,自蔡邕开始。他出仕董卓,没有操守,董卓死后惊叹,没有见识。看他的文集,滥作碑颂,那么平日为人可知了。因为他文采丰富而交游众多,所以后人为他立了佳传。唉,士君子处在衰季之朝,常以负有一世之名,而转移天下风气的人,看看伯喈的为人,引以为戒吧。魏明帝去世,少帝史称齐王即位,改元正始,共九年。其十年,太傅司马懿杀大将军曹爽,而魏的大权转移了。三国鼎立,至此将近三十年。一时名士风流,盛行于洛阳。然而他们抛弃经典而崇尚老庄,蔑视礼法而推崇放达,视其君主颠危,如同路人一样,就是这些贤人倡导的。自此以后,竞相祖述,如《晋书》说王敦见王衍,对长史谢鲲说,没想到永嘉末年,又听到正始之音。沙门支遁,以清谈著名于当时,无不崇敬,认为造微之功,足以参与正始。《宋书》说羊元保二子,太祖赐名,叫咸叫粲,对元保说,想要让你的二子有林下正始余风。王微给何偃的信说,你少受元风熏陶,淹雅修畅,自是正始中人。《南齐书》说袁粲对皇帝说,我看张绪,有正始遗风。《南史》说何尚之对王球说,正始之风尚在。其为后人企慕如此。然而《晋书》儒林传序说,摒弃阙里的典经,习行正始的余论,指礼法为流俗,目纵诞以清高。这则虚名虽被于时流,笃论未忘乎学者。因此讲明六艺,郑王为集汉之终,演说老庄,王何为开晋之始。干宝《晋纪论》说风俗淫辟,耻尚失所,学者以庄老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薄为辨而贱名,简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进仕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以至国亡于上,教沦于下,羌戎互僭,君臣屡易,非林下诸贤之咎而谁咎哉?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有什么区别?说改朝换代,称为亡国。仁义充塞,以至于率领野兽吃人,人将相食,称为亡天下。魏晋人的清谈,何以亡天下?是孟子所说的杨墨之言,以至于使天下无父无君,而入于禽兽。从前嵇绍的父亲嵇康,被杀于晋文王,至武帝革命之时,而山涛荐他入仕。嵇绍当时屏居私门,欲辞不就。山涛对他说,为你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于人乎。一时传诵,以为名言。而不知其败义伤教,以至于率领天下而无父。自正始以来,而大义之不明于天下,如山涛者,既为邪说之魁,遂使嵇绍之贤,且犯天下之不韪而不顾。夫邪正之说,不容两立。使谓绍为忠,则必谓王裒为不忠而后可。何怪其相率

臣于刘聪石勒。观其故主。青衣行酒。而不以动其心者乎。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译我侍奉刘聪、石勒,观察他们的前任君主,那些穿青衣斟酒的人,难道没有动摇他们的心吗?因此知道,只有先保全天下,然后才能保全国家。保全国家,是君主和大臣这些身居高位的人谋划的事;保全天下,即使是平民百姓的卑微之人也有责任啊。

宋史言士大夫忠义之气。至于五季。变化殆尽。宋之初兴。范质王溥。犹有余憾。艺祖首褒韩通。次表融。以示意向。真仁之世。田锡王禹偁范仲淹欧阳修唐介诸贤。以直言谠论倡于朝。于是中外荐绅。知以名节为高。廉耻相尚。尽去五季之陋。故靖康之变。志士投袂。起而勤王。临难不屈。所在有之。及宋之亡。忠节相望。呜呼。观哀平之可以变而为东京。五代之可以变而为宋。则知天下无不可变之风俗也。剥上九之言硕果也。阳穷于上。则复生于下矣。

人君御物之方。莫大乎抑浮止竞。宋自仁宗在位四十余年。虽所用或非其人。而风俗醇厚。好尚端方。论世之士。谓之君子道长。及神宗朝。荆公秉政。骤奖趋媚之徒。深鉏异己之辈。邓绾李定舒蹇序辰王子韶诸奸。一时擢用。而士大夫有十钻之目。干进之流。乘机抵隙。驯至绍圣崇宁。而党祸大起。国事日非。膏肓之疾。遂不可治。后之人但言其农田水利青苗保甲诸法为百姓害。而不知其移人心变士习为朝廷之害。其害于百姓者可以一旦而更。而其害于朝廷者历数十百年。滔滔之势一往而不可反矣。李应中谓自王安石用事。陷溺人心。至今不自知觉。人趋利而不知义。则主势日孤。此可谓知言者也。诗曰。毋教猱升木。如涂涂附。夫使庆历之士风一变而为崇宁者。岂非荆公教猱之效哉。

历九州岛之风俗。考前代之史书。中国之不如外国者有之矣。辽史言契丹部族。生生之资。仰给畜牧。积毛饮湩。以为衣食。各安旧风。狃习劳事。不见纷华异物而迁。故家给人足。戒备整完。卒之虎视四方。强朝弱附。金史。世宗尝谓宰臣曰。朕尝见女真风俗。迄今不忘。今之燕饮音乐。皆习汉风。非朕心所好。东宫不知女真风俗。第以朕故。犹尚存之。恐异日一变此风。非长久之计。他日与臣下论及古今。又曰女真旧风。虽不知书。然其祭天地。敬亲戚。尊耆老。接宾客。信朋友。礼意曲。皆出自然。其善与古书所载无异。汝辈不可忘也。乃禁女真人不得改称汉姓。学南人衣装。犯者抵罪。又曰女真旧风。凡酒食会聚。以骑射为乐。今则奕碁双陆。宜悉禁止。令习骑射。又曰辽不忘旧俗。朕以为是。海陵习学汉人风俗。是忘本也。若依国家旧风。四境可以无虞。此长久之计也。邵氏闻见录。言回纥风俗朴厚。君臣之等不甚异。故众志专一。劲健无敌。自有功于唐。赐遗丰腴。登里可汗始自尊大。筑宫室以居妇人。有纷黛文绣之饰。中国为之虚耗。而其俗亦坏。昔者祭公谋父之言。犬戎树惇。能帅旧德。而守终纯固。由余之对穆公。言戎裔之俗。上含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其所以有国而长。世用此道也。及乎荐居日久。渐染华风。不务诗书。唯征玩好。服饰竞于无等。财贿溢于靡用。骄淫矜侉。浸以成习。于是中行有变俗之讥。贾生有五饵之策。又其末也。则有如张昭远以皇弟皇子喜俳优饰姬妾而卜沙陀之不永。张舜民见太孙好音乐美姝名茶古画而知契丹之将衰。后之君子。诚监于斯。则知所以胜之之道矣。

史记言匈奴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盐铁论言匈奴之俗。略于文而敏于事。宋邓肃对高宗言。外国之巧在文书简。简故速。中国之患在文书繁。繁故迟。辽史言朝廷之上。事简职专。此辽之所以兴也。又曰皇帝四时巡守宰相已下于中京居守一切公事除拜官僚止行皇帖权差俟行在所取旨出给诰文官县令录事已下更不奏闻听中书铨选然则外国之能胜于中国者。惟其简易而已。若舍其所长。而效人之短。吾见其立弊也。金史食货志。言金起东海。其俗纯实。可与返古。初入中夏。民多流亡。土多旷闲。遗黎惴惴。何求不获。于斯时纵不能复井地沟洫之制。若用唐之永业口分。以制民产。仿其租庸调之法。以足国计。何至百年之内。所为经画。纷纷然与其国相终始邪。其弊在于急一时之利。踵久坏之法。及其中叶。鄙辽俭朴。袭宋繁缛之文。惩宋宽柔。加

译《宋史》说士大夫忠义的气节,到了五代时期,已经变化得几乎殆尽。宋朝初兴时,范质、王溥等人还残留着前朝的遗憾。宋太祖首先褒奖韩通,其次表彰李融,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意向。真宗、仁宗时期,田锡、王禹偁、范仲淹、欧阳修、唐介等贤臣,在朝廷中以直言正论倡导风气。于是朝廷内外的官员,都知道以名节为高尚,以廉耻为崇尚,完全去除了五代的陋习。所以靖康之变时,志士们奋起勤王,临难不屈,到处都有这样的人。等到宋朝灭亡时,忠义节烈之士相望不绝。唉,看哀帝、平帝时期可以转变为东京(东汉)的风气,五代可以转变为宋朝的风气,就知道天下没有不可改变的风俗了。《易经》剥卦上九爻辞说“硕果不食”,阳气穷尽于上,就会在下面重新生长出来。

君主驾驭万物的方法,没有比抑制浮华、制止争竞更大的了。宋朝自从仁宗在位四十多年,虽然所用的人或许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风俗醇厚,喜好崇尚端正方正,评论世道的人,称之为君子之道兴盛。到了神宗朝,王安石执政,突然奖赏趋炎附势之徒,深深铲除异己之辈。邓绾、李定、舒亶、蹇序辰、王子韶等奸臣,一时被提拔任用,而士大夫中有了“十钻”的名目,那些谋求进身的人,趁机钻营,逐渐发展到绍圣、崇宁年间,党祸大起,国事日益败坏,病入膏肓,于是不可救治。后来的人只说他的农田、水利、青苗、保甲等法对百姓有害,却不知道他改变人心、改变士人习气对朝廷的危害更大。他对百姓的危害可以一天之内更改,而他对于朝廷的危害历经数十百年,滔滔之势一去而不可返。李应中说自从王安石用事,陷溺人心,至今人们自己都不知觉,人们追求利益而不知道道义,那么君主的权势日益孤立,这可以说是知言之论。《诗经》说:“不要教猴子爬树,就像泥巴涂在泥巴上一样。”让庆历时期的士风一变而为崇宁时期的士风,难道不是王安石教猴子爬树的效果吗?

考察九州的风俗,考证前代的史书,中国不如外国的情况是有的。《辽史》说契丹部族,生活的资料,仰赖畜牧,积聚皮毛、饮用乳汁,作为衣食。各自安于旧俗,习惯于劳苦之事,不见繁华奇异之物而改变,所以家家给人足,戒备整备完善,最终虎视四方,使强国朝拜,弱国依附。《金史》记载,世宗曾经对宰臣说:“我曾经见过女真的风俗,至今不忘。现在的宴饮音乐,都习染了汉风,不是我心中所喜欢的。东宫不知道女真的风俗,只因为我的缘故,还尚存留着。恐怕日后一变此风,不是长久之计。”后来与臣下谈论古今,又说:“女真旧俗,虽然不读书,但他们祭祀天地,敬重亲戚,尊敬老人,接待宾客,信任朋友,礼仪周全,都出于自然。他们的善行与古书所载无异,你们不可忘记。”于是禁止女真人不得改称汉姓,学习南人衣装,犯者抵罪。又说:“女真旧俗,凡是酒食聚会,以骑射为乐。现在则下棋、玩双陆,应该全部禁止,命令习练骑射。”又说:“辽不忘旧俗,我认为是对的。海陵王习学汉人风俗,是忘本。如果依照国家旧俗,四境可以无忧,这是长久之计。”邵氏《闻见录》说回纥风俗朴厚,君臣等级差别不大,所以众志专一,劲健无敌。自从对唐朝有功,赏赐丰厚,登里可汗开始自尊自大,建造宫室居住妇人,有粉黛文绣的装饰,中国因此虚耗,而他们的风俗也败坏。从前祭公谋父说犬戎敦厚,能遵循旧德,而坚守始终纯固。由余回答穆公,说戎人的风俗,上位者含德以对待下位者,下位者怀忠信以侍奉上位者,一国的政治如同治理身体一样。他们之所以有国而长久,世代都用此道。等到居住日久,逐渐染上华风,不致力于诗书,只征求玩好之物,服饰竞争没有等级,财货溢出没有节制,骄淫矜夸,渐渐成为习惯。于是中行说有变俗的讥讽,贾谊有五饵的策略。再往后,则有像张昭远因为皇弟皇子喜欢俳优、装饰姬妾而预言沙陀不会长久,张舜民因为太孙喜欢音乐、美姝、名茶、古画而知道契丹将要衰败。后来的君子,如果以此为鉴,就知道战胜他们的道理了。

《史记》说匈奴诉讼案件久拖不决的不过十天,一国的囚犯不过数人。《盐铁论》说匈奴的风俗,略于文饰而敏于行事。宋朝邓肃对高宗说,外国的巧妙在于文书简略,简略所以迅速,中国的祸患在于文书繁多,繁多所以迟缓。《辽史》说朝廷之上,事务简略,职责专一,这是辽兴起的原因。又说皇帝四季巡守,宰相以下在中京留守,一切公事除了拜授官僚只行皇帖权差,等待行在所取旨出给诰文,官县令录事以下不再奏闻,听任中书铨选。那么外国能胜过中国的,只是因为他们简易罢了。如果舍弃他们的长处,而效仿别人的短处,我预见他们立刻就会败坏。《金史·食货志》说金起于东海,他们的风俗纯朴诚实,可以与返古。初入中原,百姓多流亡,土地多旷闲,遗民惴惴不安,何求不获。在这个时候,即使不能恢复井田沟洫的制度,如果用唐朝的永业口分法,来限制民产,仿效其租庸调之法,来充足国计,何至于百年之内,所谋划的,纷纷然与其国相始终呢?其弊病在于急于一时的利益,沿袭久坏的法度。等到其中叶,鄙薄辽的俭朴,袭用宋朝繁缛的文饰,惩创宋朝的宽柔,加以

辽操切之政。是弃二国之所长。而并用其所短也。繁缛胜必至于伤财。操切胜必至于害民。讫金之世。国用易匮。民心易离。岂不繇是与。作法不慎厥初。变法以捄其弊。袛益甚焉耳。其论金时之弊。至为明切。

译辽朝施行严苛急迫的政令,这是抛弃了两国各自的长处,而同时采用它们的短处。繁复细密的政令占上风,必然导致耗费财力;严苛急迫的政令占上风,必然导致伤害百姓。直到金朝灭亡,国家财政容易匮乏,民心容易离散,难道不是由于这个原因吗?制定法度时不谨慎其开端,后来变法以补救其弊端,只是使情况更加严重罢了。他论述金朝当时的弊端,极为明确切中要害。

魏太武始。制反逆杀人奸盗之法。号令明白。政事清简。无系讯连逮之烦。百姓安之。宋余靖言燕蓟之地。陷入契丹且百年。而民亡南顾心者。以契丹之法简易。盐曲俱贱。科役不烦故也。是则省刑薄敛之效。无所分于中外矣。

  清议名教日知录

顾炎武

古之哲王所以正百辟者。既已制官刑儆于有位矣。而又为之立闾师设乡校。存清议于州里。以佐刑罚之穷。移之郊遂。载在礼经。殊厥井疆。称于毕命。两汉以来。犹循此制。乡里选。必先考其生平。一玷清议。终身不齿。君子有怀刑之惧。小人存耻格之风。教成于下而上不严。论定于乡而民不犯。降及魏晋。而九品中正之设。虽多失实。遗意未亡。凡被纠弹付清议者。即废弃终身。同之禁锢。晋书卞壶传至宋武帝篡位。乃诏有犯乡论清议赃污淫盗。一皆荡涤洗除。与之更始。自后凡遇非常之恩。赦文并有此语。齐梁陈诏并云洗除先注当日乡论清议必有记注之目小雅废而中国微。风俗衰而叛乱作矣。然乡论之污。至烦诏书为之洗刷。岂非三代之直道尚在于斯民。而畏人之多言。犹见于变风之日乎。予闻在下有鳏所以登庸。以比三凶不才所以投畀。虽二帝之错。亦未尝不询于刍荛。然则崇月旦以佐秋官。进乡评以扶国是。傥亦四聪之所先。而王治之不可阙也。

陈寿居父丧有疾。使婢丸药。客往见之。乡党以为贬议。坐是沈滞者累年。阮简父丧。行遇大雪寒冻。遂诣浚仪令。令为他宾设黍臛。简食之。以致清议。废顿几三十年。温峤为刘司空使劝进。母崔氏固留之。峤绝裾而去。迄于崇贵。乡品犹不过也。每爵皆发诏。谢惠连先爱会稽郡吏杜德灵。及居父忧。赠以五言诗十余首。文行于世。坐废不豫荣伍。张率以父忧去职。其父侍伎数十人。善讴者有色貌。邑子仪曹郎顾玩之求聘焉。讴者不愿。遂出家为尼。尝因斋会率宅。玩之为飞书。言与率奸。南司以事奏闻。高祖惜其才。寝其奏。然犹致世论。服阕后。久之不仕。官职之升沈。本于乡评之与夺。其犹近古之风乎。洪武十五年。八月乙酉。礼部议。凡十恶奸盗诈伪。干名犯义。有伤风俗。及犯赃至徒者。书其名于申明亭。以示惩戒。有私毁亭舍。涂抹姓名者。监察御史。按察司官。以时按视。罪如律。制可。十八年四月辛丑。命刑部录内外诸司官之犯法罪状明著者。书之申明亭。此前代乡议之遗意也。后之人视为具文。风纪之官。但以刑名为事。而于弼教新民之意。若不相关。无惑乎江河之日下已。

司马迁作史记货殖传。谓自廊庙朝廷岩穴之士。无不归于富厚。等而下之。至于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而仲长敖核性赋。谓虫三百。人最为劣。爪牙皮毛。不足自卫。唯赖诈伪。迭相嚼啮。等而下之。至于台隶僮▯。唯盗唯窃。乃以今观之。则无官不赂遗。而人人皆吏士之为矣。无守不盗窃。而人人皆僮▯之为矣。自其束发读书之时。所以劝之者。不过所谓千锺粟。黄金屋。而一旦服官。即求其所大欲。君臣上下。怀利以相接。遂成风流。不可复制。后之为治者宜何术之操。曰。唯名可以胜之。名之所在。上之所庸。而忠信廉洁者。显荣于世。名之所去。上之所摈。而怙侈贪得者。废锢于家。即不无一二矫伪之徒。犹愈于肆然而为利者。南史有云。汉世士务修身。故忠孝成俗。至于乘轩服冕。非此莫由。晋宋以来。风衰义缺。昔人之言曰名教。曰名节。曰功名。不能使天下之人以义为利。而犹使之以名为利。虽非纯王之风。亦可以救积洿之俗矣。

  奖廉耻日知录

顾炎武

今日所以变化人心荡涤污俗者。莫急于劝学奖廉二事。天下之士。有能笃信好学。至老不倦。卓然可当方正有道之举者。官之以翰林国子之秩。而听其出处。则人皆知向学。而不竞于科目矣。庶司之官。有能洁[己](已)爱民。以礼告老。而家无儋石之储者。赐之以五顷之地。以为子孙世业。而除其租赋。复其丁徭。则人皆

译魏太武帝开始制定针对反叛、杀人、奸淫、盗窃的法律。号令明确,政事清明简略,没有牵连审讯的烦扰,百姓因此安定。宋代的余靖说,燕蓟之地陷入契丹统治将近百年,而百姓没有南归之心,是因为契丹的法律简易,盐和酒曲都便宜,赋役不繁重。这就是减轻刑罚、减少赋税的效果,不分国内国外都是一样的。

清议名教 日知录 顾炎武

古代圣明的君王用来端正百官的方法,既然已经制定了官方的刑罚来警戒在位者,又为他们设立闾师、乡校,在州里保留清议,以辅助刑罚的不足。将其推行到郊外和遂地,记载在礼经中。明确井田疆界,在《毕命》中被称颂。两汉以来,仍然遵循这个制度。乡里的选拔,必须先考察其生平,一旦玷污清议,终身不被接纳。君子有畏惧刑罚的心理,小人有知耻改过的风气。教化在下层形成,上层就不需要严厉;舆论在乡里确定,百姓就不敢犯法。到了魏晋时期,虽然九品中正制的设立大多不符合实际,但其遗留的意图并未消亡。凡是受到纠举弹劾、交由清议评判的人,就终身废弃,等同于禁锢。《晋书·卞壶传》记载,到宋武帝篡位时,才下诏说凡是触犯乡论清议、贪污淫盗的,一律洗刷清除,与他们重新开始。此后凡是遇到特别的恩典,赦免文书中都有这样的话。齐、梁、陈的诏书都说洗除先前注记的当日乡论清议,必定有记录在案的条目。《小雅》衰败,中原王朝就微弱;风俗衰败,叛乱就兴起。然而乡论的污点,以至于烦劳诏书来为之洗刷,难道不是三代的直道还存在于百姓之中,而畏惧人多口杂,还见于变风之日吗?我听说在下位有鳏夫所以被提拔任用,以此来比喻三凶无才所以被抛弃。即使是二帝的举措,也未曾不询问草野之人。那么推崇月旦评来辅助秋官,推进乡评来扶持国家大政,或许也是四方听闻所优先的,而王道治理中不可缺少的。

陈寿在父亲丧期生病,让婢女制药,客人去见他,乡党认为这是贬损的议论,因此他沉滞多年。阮简在父亲丧期,出行遇到大雪寒冷,于是到浚仪县令那里,县令为他和其他宾客准备黍米肉羹,阮简吃了,因此招致清议,废置将近三十年。温峤作为刘司空使者劝进,母亲崔氏坚决挽留他,温峤扯断衣襟离去,直到显贵,乡品仍然不过关,每次升爵都发布诏书。谢惠连先前喜爱会稽郡吏杜德灵,等到居父丧,赠送十余首五言诗,文章流传于世,因此被废黜,不参与荣耀的行列。张率因父丧离职,他的父亲有数十名侍妾,善于歌唱的有美貌,同乡仪曹郎顾玩之请求聘娶,侍妾不愿意,于是出家为尼。曾经在斋会时到张率家,顾玩之写匿名信,说张率与她通奸。南司将事情上奏,高祖爱惜他的才能,压下奏章,但仍然招致世论,服丧期满后,很久不做官。官职的升降,本源于乡评的取舍,这还接近古代的风气吗?洪武十五年八月乙酉,礼部议定,凡是十恶、奸盗、诈伪、干名犯义、有伤风俗,以及犯赃罪至徒刑的,将他们的名字写在申明亭上,以示惩戒。有私自毁坏亭舍、涂抹姓名的,监察御史、按察司官员按时巡视,按法律治罪。皇帝批准。十八年四月辛丑,命令刑部记录内外各衙门官员犯法罪状明显的,写在申明亭上。这是前代乡议的遗留意图。后来的人把它看作形式,风纪官员只以刑名为事,而对于辅佐教化、革新民风的意思,好像不相关,难怪江河日下了。

司马迁作《史记·货殖列传》,说自从朝廷、岩穴之士,无不归于富厚,等级往下,至于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的,沉溺于贿赂馈赠。而仲长敖《核性赋》说,虫三百种,人最为劣,爪牙皮毛不足以自卫,只靠诈伪,互相咬噬,等级往下,至于台隶僮仆,只知盗窃。以现在来看,就没有官员不贿赂馈赠,而人人都像吏士那样做了;没有守臣不盗窃,而人人都像僮仆那样做了。自从他们束发读书的时候,用来劝勉他们的,不过是所谓千钟粟、黄金屋,而一旦做官,就追求他们最大的欲望,君臣上下,怀着利益互相交往,于是形成风气,不可再改变。后来治理的人应该采取什么方法呢?回答说,只有名声可以战胜它。名声所在的地方,是上位者所任用的,而忠信廉洁的人,在世上显赫荣耀;名声离去的地方,是上位者所排斥的,而纵容奢侈贪婪的人,在家中被废锢。即使没有一两个矫饰虚伪的人,也胜过公然追求利益的人。《南史》有云,汉代士人致力于修身,所以忠孝成为习俗,至于乘坐轩车、穿戴冕服,非此莫由。晋宋以来,风气衰败,道义缺失。从前的人说名教、名节、功名,不能使天下人以义为利,而还能使他们以名为利。虽然不是纯王的作风,也可以挽救积弊的风俗了。

奖廉耻 日知录 顾炎武

今天用来变化人心、荡涤污浊风俗的,没有比劝学奖廉两件事更紧迫的了。天下的士人,有能笃信好学,到老不倦,卓然可以担当方正有道举荐的,授予翰林、国子的官阶,而听任其出仕或隐居,那么人们都知道向学,而不竞争于科举科目了。各衙门的官员,有能洁身自好、爱护百姓,以礼告老,而家中没有儋石积蓄的,赐给他五顷土地,作为子孙世业,免除其租赋,恢复其丁徭,那么人们都

知自守。而不贪于货赂矣。岂待菑川再遣。方收牧豕之儒。公孙宏优孟陈言。始录负薪之子。孙叔敖而扶风之后。特赐黄金。尹翁归涿郡之贤。常颁羊酒。韩福遂使名高处士。德表具僚。当时怀稽古之荣。没世仰遗清之泽。不愈于科名爵禄劝人使之干进而饕利者哉。以名为酤。必自此涂始矣。

译懂得自我约束,而不贪求财物贿赂了。哪里需要等到菑川再次派遣使者,才去收用那些像牧猪人一样的儒生;等到公孙弘、优孟陈述旧说,才开始录用那些背负柴薪的平民;孙叔敖作为扶风的后代,特别被赐予黄金;尹翁归作为涿郡的贤才,常常被赏赐羊和酒。韩福于是使得名声显赫的高士,成为同僚中道德的表率。当时的人怀着追慕古道的荣耀,死后世人仰慕他们留下的清廉恩泽。这不比用科举功名和爵位俸禄来劝诱人们争名逐利、贪婪求取要好得多吗?如果把名声当作酒来沽名钓誉,必定是从这条途径开始的。

唐书牛僧孺。隋仆射奇章公宏之裔。幼孤。下杜樊乡。有赐田数顷。依以为生。则知隋之赐田。至唐二百年而犹其子孙守之。若金帛之颁。廪禄之惠。则早已化为尘土矣。明代正统中。以武进田赐礼部尚书胡。其子孙亦至今守之。故窃以为奖廉之典。莫善于此者。

古人治军之道。未有不本于廉耻者。吴子曰。凡制国治军。必教之以礼。励之以义。使有耻也。夫人有耻。在大足以战。在小足以守矣。尉缭子言。国必有慈孝廉耻之俗。则可以死易生。而太公对武王。将有三胜。一曰礼将。二曰力将。三曰止欲将。故礼者所以班朝治军而兔罝之武夫。皆本于文王后妃之化。岂有淫刍荛窃牛马而为暴于百姓者哉。

后汉书张奂为安定属国都尉。羌豪帅感奂恩德。上马二十匹。先零酋长。又遗金鐻八枚。奂并受之。而召主簿于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悉以金马还之。羌性贪而贵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财货。为所患苦。及奂正身洁[己](巳)。威化大行。呜呼。自古以来。边事之败。有不始于贪求者哉。杜子美诗。安得廉颇将。三军同晏眠。一本作廉耻将。诗人之意。未必及此。然吾观唐书。言王佖为武灵节度使。先是吐蕃欲成乌兰桥。每于河坝先贮材木。皆为节帅遣人潜载之。委于河流。终莫能成。蕃人知佖贪而无谋。先厚遗之。然后并役成桥。仍筑月城守之。自是朔方御寇不暇。至今为患。由佖之黩货也。故贪夫为帅。而边城晚开。得此意者。郢书燕说。或可以治国乎。

五代史冯道传论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败乱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然而四者之中。耻尤为要。故夫子之论士曰。行[己](已)有耻。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又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所以然者。人之不廉。而至于悖礼犯义。其源皆生于无耻也。故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吾观三代以下。世衰道微。弃礼义。损廉耻。非一朝一夕之故。然而松柏后雕于岁寒。鸡鸣不已于风雨。彼昏之日。固未尝无独醒之人也。顷读颜氏家训有云。齐朝一士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吾时俯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嗟乎。之推不得已而仕于乱世。犹为此言。尚有小宛诗人之意。彼阉然媚于世者。能无媿哉。

  尚重厚

顾炎武

世道下衰。人材不振。王伾之吴语。郑綮之歇后。薛昭纬之浣溪沙。李邦彦之俚语辞曲。莫不登诸岩廊。用为辅弼。至使在下之人。慕其风流。以为通脱。而栋折榱崩。天下将无所芘矣。及乎板荡之后而念老成。播迁之余而思耆俊。庸有及乎。有国者登崇重厚之臣。抑退轻浮之士。此移风易俗之大要也。

侯景数梁武帝十失。谓皇太子吐言止于轻薄。赋咏不出桑中。张说论阎朝德之文。如丽服靓妆。燕歌赵舞。观者亡疲。若类之风雅。则罪人矣。今之词人。率同此病。淫辞艳曲。传布国门。有如北齐阳俊之所作六言歌辞。名为阳五伴侣。写而卖之。在巿不绝者。诱惑后生。伤败风化。宜与非圣之书同类而焚。庶可以正人心术。四明薛冈。谓士大夫子弟。不宜使读世说。未得其隽永。先习其简傲。推是言之。可谓善教矣。防其乃逸乃谚之萌。而引之有物有恒之域。此以正养蒙之道也。何晏之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邓扬之行步舒纵。坐立倾倚。谢灵运之每出入自扶接者常数人。后皆诛死。而魏文帝体貌不重。风尚通脱。是以享国不永。后祚短促。史皆附之五行志。以为貌之不恭。昔子贡于礼容俯仰之间。而知两君之疾与乱。夫有所受之矣。子曰君子不重。

译《唐书》记载牛僧孺是隋朝仆射奇章公牛宏的后裔。他幼年丧父,居住在下杜樊乡,那里有朝廷赏赐的田地数顷,他依靠这些田地维持生计。由此可知,隋朝赏赐的田地,到了唐朝二百年后,仍然由其子孙守护着。如果是赏赐的金帛、俸禄的恩惠,那么早就化为尘土了。明代正统年间,将武进的土地赐给礼部尚书胡濙,他的子孙也至今守护着这些土地。所以我私下认为,奖赏廉洁的典章制度,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古人治军的道理,没有不基于廉洁和羞耻心的。《吴子》说:“凡是治理国家、统率军队,一定要用礼来教导他们,用义来激励他们,使他们有羞耻心。”人有了羞耻心,在大处足以作战,在小处足以防守。《尉缭子》说:“国家一定要有慈孝廉耻的风俗,这样才能让人舍生取义。”而姜太公回答周武王时,说将领有三种优势:一是知礼的将领,二是有力的将领,三是克制欲望的将领。所以礼是用来整顿朝纲、治理军队的,即使是像《兔罝》诗中那样的勇武之人,也都源于文王和后妃的教化。哪里会有淫乱、砍柴偷牛马并对百姓施暴的人呢?

《后汉书》记载张奂担任安定属国都尉时,羌族的首领感激张奂的恩德,赠送马二十匹;先零族的酋长,又赠送金饰八枚。张奂都接受了,然后召集主簿,在所有羌族人面前,把酒洒在地上说:“即使马像羊一样多,我也不把它们牵进府中;即使金像粟米一样多,我也不把它们装进怀里。”于是把马和金全部退还给羌人。羌人性情贪婪,但尊重清廉的官吏。此前有八位都尉,大多喜好财货,被羌人所痛恨。等到张奂端正自身、洁身自好,威德教化大行。唉,自古以来,边疆事务的失败,有不始于贪婪索取的吗?杜甫的诗说:“安得廉颇那样的将领,让三军都能安睡。”另一个版本作“廉耻将”。诗人的本意,未必能达到这个深度。但我看《唐书》记载,王佖担任武灵节度使时,此前吐蕃想建成乌兰桥,每次在河坝先储备木材,都被节度使派人暗中运走,扔进河流,最终没能建成。吐蕃人知道王佖贪婪而无谋略,先厚赠他财物,然后集中人力建成桥梁,并修筑月城防守。从此朔方抵御寇敌都来不及,至今成为祸患。这都是因为王佖贪财。所以贪婪的人担任将领,边城就会迟迟不能安定。懂得这个意思的人,即使是郢书燕说那样的误读,或许也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吧。

《五代史·冯道传》的评论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个支柱。四个支柱不树立,国家就会灭亡。”管仲说得真好啊。礼义是治理人的大法,廉耻是立人的大节。不廉洁就会无所不取,不知羞耻就会无所不为。人如果这样,那么祸败乱亡,也就无所不至了。何况身为大臣,如果无所不取、无所不为,那么天下难道有不乱的,国家难道有不灭亡的吗?然而在这四者之中,羞耻尤其重要。所以孔子论士人说:“行为要有羞耻心。”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没有羞耻的羞耻,真是无耻啊。”又说:“羞耻对于人来说太重要了。那些玩弄权术机巧的人,是没有地方用羞耻心的。”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人不廉洁,以至于违背礼义,其根源都产生于不知羞耻。所以士大夫不知羞耻,这就叫做国家的耻辱。我看夏商周三代以后,世道衰微,抛弃礼义,损害廉耻,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然而松柏在岁寒之后才凋零,鸡在风雨之中鸣叫不止。在那昏暗的时代,本来不曾没有独自清醒的人。近来读《颜氏家训》有这样的话:“齐朝有一个士大夫,曾经对我说:‘我有一个儿子,已经十七岁了,很通晓书信文书。我教他鲜卑语和弹琵琶,稍微想要通晓,以此来侍奉公卿,没有不被宠爱的。’我当时低头不回答。奇怪啊,这个人教育儿子的方法。如果通过这种行业,自己做到卿相,我也不愿意你们这样做。”唉,颜之推不得已而在乱世做官,还说这样的话,还存有《小宛》诗人的心意。那些卑躬屈膝、谄媚世俗的人,能不感到羞愧吗?

尚重厚

顾炎武

世道衰微,人才不振。王伾的吴语,郑綮的歇后语,薛昭纬的《浣溪沙》,李邦彦的俚语辞曲,没有不登上朝廷高位,被任用为辅佐大臣的。以至于使在下的人,羡慕他们的风流,认为这是通达洒脱。结果栋梁折断,屋檐崩塌,天下将无处庇护了。等到政局动荡之后才怀念老成持重的人,流离迁徙之余才思念德高望重的人才,哪里还来得及呢?有国家的人,提拔崇尚厚重的大臣,抑制退让轻浮的士人,这是移风易俗的大要。

侯景列举梁武帝的十大过失,说皇太子说话只限于轻薄,赋诗吟咏不出《桑中》那样的格调。张说评论阎朝德的文章,说像华丽的服饰、精致的妆容,燕歌赵舞,观看的人不会疲倦。但如果把它比作风雅,那就是罪人了。现在的词人,大多有这种毛病。淫靡的言辞、艳丽的歌曲,在国门内外传播。就像北齐阳俊所作的六言歌辞,名叫《阳五伴侣》,抄写后在市场上售卖,络绎不绝。诱惑年轻人,败坏风俗教化,应该和非圣之书同类而焚烧,或许可以端正人心术。四明的薛冈说,士大夫的子弟,不应该让他们读《世说新语》。没得到其中的隽永意味,先习得了简慢傲慢。推而言之,可以说是善于教育了。防止他们产生放纵轻浮的萌芽,而引导他们进入有物有恒的境界,这是以正道养育蒙童的方法。何晏粉白不离手,走路时顾影自怜;邓扬走路舒缓放纵,坐立时倾斜倚靠;谢灵运每次出入,扶持他的人常有数个。后来他们都诛杀而死。而魏文帝体态容貌不庄重,风尚通达洒脱,所以享国不长久,后代福祚短促。史书都附在五行志中,认为是貌之不恭。从前子贡在礼仪容貌俯仰之间,就知道两位君主的疾病与祸乱。这是有所继承的。孔子说君子不庄重。

则不威。学则不固。扬子法言曰。言轻则招忧。行轻则招辜。貌轻则招辱。好轻则招淫。

译就会没有威严。学习就会不坚固。扬雄《法言》说:言语轻率就会招来忧患,行为轻率就会招来罪过,仪态轻率就会招来侮辱,喜好轻率就会招来淫乱。

崇俭约日知录

顾炎武

国奢示之以俭。君子之行。宰相之事也。汉汝南许劭为郡功曹。同郡袁绍。公族豪侠。去濮阳令归。车徒甚盛。入郡界。乃谢曰。吾舆服。岂可使许子将见之。遂以单车归家。晋蔡充好学有雅。尚体貌尊严。为人所惮。高平刘整车服奢丽。尝语人曰。纱縠吾服其常耳。遇子尼在坐。而经日不自安。北齐李德林父亡时。正严冬。单衰徒跣。自驾灵舆反葬。博陵崔谌休假还乡。将赴吊。从者数十骑。稍稍减。比至德林门。纔余五骑。云不得令李生怪人熏灼。李僧伽修整笃业。不应辟命。尚书袁叔德来候僧伽。先减仆从。然后入门。曰。见此贤。令吾羞对轩冕。夫惟君子之能以身率物者如此。是以居官而化一邦。在朝廷而化天下。魏武帝时。毛玠为东曹掾。典选举。以俭率人。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虽贵宠之臣。舆服不敢过度。唐大历末。元载伏诛。拜杨绾为相。绾质性贞廉。车服俭朴。居庙堂未数日。人心自化。御史中丞崔宽。剑南西川节度使宁之弟。家富于财。有别墅在皇城之南。池馆台榭。当时第一。宽即日潜遣毁撤。中书令郭子仪。在邠州行营。闻绾拜相。坐中音乐。减散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干。每出入驺从百余。亦即日减损。惟十骑而已。李师古跋扈。惮杜黄裳为相。命一干吏。寄钱数千缗。毡车子一乘。使者到门。未敢送。伺候累日。有绿舆自宅出。从婢二人。青衣褴缕。言是相公夫人。使者遽归告师古。师古折其谋。终身不敢改节。此则禁郑人之泰侈奚必于三年。变雒邑之矜夸无烦乎三纪。修之身。行之家。示之乡党而已。道岂远乎哉。

记曰。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故欲正君而序百官。必自大臣始。然而王阳黄金之论。时人既怪其奢。公孙布被之名。直士复讥其诈。则所以考其生平。而定其实行者。惟观之于终。斯得之矣。季文子卒。大夫入敛。公在位。宰庀家器为葬备。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无藏金玉。无重器币。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于公室也。相三君矣。而无私积。可不谓忠乎。诸葛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五十顷。子孙衣食。悉仰于家。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夫廉不过人臣之一节。而左氏称之为忠。孔明以为无负者。诚以人臣之欺君误国。必自其贪于货赂也。夫居尊席腆。润屋华身。亦人之常分尔。岂知高后降之弗祥。民人生其怨诅。其究也乃与国而同败邪。诚知夫大臣家事之丰约。关于政化之隆污。则可以审择相之方。而亦得化民之道矣。

  备忘录论治

张履祥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以至游民日众。强暴横行。虽有尧舜。无以使老有所终。壮有所养。幼有所长。有王者起。田制必当变。师儒不以孝弟忠信造士。而相率为浮文。以坏乱其心术。学校必当变。取士不以实行而专以艺文。不足以得贤才。科举必当变。自一命以下。至于杂流。俱命自朝廷。虽舜禹为选司。无以知人。铨法必当变。职事相牵制。虽有才能。不得展舒。官制必当变。入仕之后。无论贤不肖。一资格序转。贤者壅于上达。不肖者优游以取高位。资格必当变。养兵以病民。而兵不足用。军政必当变。一州之土物。自足以养一州之人民。而使西北必仰给于东南。赋法必当变。士人不知法令。他日无以守官。掾史世其家。得以因缘为奸。当仿进士观政监生历事之例。自京朝以至郡邑。使生员贡生主文移狱讼钱谷之事。而去其吏员掾史。等而下之。衙役必当变。

后妃驸马。不求名德。而必选之微贱之子。刑余寺人。得与士大夫抗礼。亲贤不得并用。而藩府官属。必无贤人。国学生徒。纳粟纳马。教坊道士。典司乐职。君臣无坐论之礼。殿廷行笞辱之事。此皆明代之陋制也。

礼制轻而风俗败矣。科目行而人才失矣。资格重而官方

译崇尚节俭,出自《日知录》

顾炎武

国家奢侈,就向它展示节俭。这是君子的行为,也是宰相的职责。汉代汝南人许劭担任郡功曹,同郡的袁绍出身公族,豪侠仗义,从濮阳令任上卸任归来,车马随从非常盛大。进入郡界时,袁绍便说:“我的车马服饰,怎么能让许子将看见呢?”于是只乘一辆车回家。晋代蔡充好学而有雅量,崇尚仪容尊严,被人敬畏。高平人刘整车马服饰奢华艳丽,曾对人说:“纱縠是我平常的服饰。”但遇到蔡充在座,整天都感到不安。北齐李德林父亲去世时,正值严冬,他穿着单薄的丧服,赤脚行走,亲自驾驶灵车返回安葬。博陵人崔谌休假回乡,准备去吊唁,随从有几十骑兵,逐渐减少,等到到达李德林家门前,只剩下五骑,说不能让李生怪罪人烟熏灼。李僧伽修身严谨,专心学业,不应征召。尚书袁叔德来拜访李僧伽,先减少仆从,然后进门,说:“见到这位贤人,让我羞于面对高官厚禄。”只有君子能以身作则来引导他人,就像这样。因此,在地方做官能教化一邦,在朝廷做官能教化天下。魏武帝时,毛玠担任东曹掾,掌管选举,以节俭引导众人,天下的士人,没有不以廉洁节操自我勉励的。即使是受宠幸的高官,车马服饰也不敢过度。唐代大历年末,元载被诛杀,任命杨绾为宰相。杨绾本性贞洁廉洁,车马服饰俭朴。在朝廷任职没几天,人心自然感化。御史中丞崔宽,是剑南西川节度使宁的弟弟,家中富有,在皇城之南有别墅,池馆台榭,当时第一。崔宽当天秘密派人拆除。中书令郭子仪,在邠州行营,听说杨绾拜相,座中的音乐,减少了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干,每次出入随从一百多人,也当天减少,只剩十骑而已。李师古跋扈,忌惮杜黄裳为相,派一名小吏,送钱数千缗,毡车一辆。使者到门前,不敢送,等候多天,有绿色轿子从家中出来,随从两个婢女,衣服破烂,说是相公夫人。使者急忙回去告诉李师古,李师古打消了念头,终身不敢改变节操。这样禁止郑人的奢侈,何必等到三年;改变雒邑的矜夸,无需耗费三纪。修养自身,推行于家庭,展示给乡党罢了。道理难道遥远吗?

《礼记》说:大臣守法,小臣廉洁,官职有序,君臣相互纠正,这是国家的福祉。所以想要纠正君主并有序排列百官,必须从大臣开始。然而王阳关于黄金的言论,时人已经觉得奢侈;公孙弘布被的名声,正直之士又讥讽他虚伪。那么考察他的生平,确定他实际行为的方法,只有观察他的最终结果,才能得知。季文子去世,大夫入内收敛,国君在位,宰官准备家器作为丧葬用品,没有穿丝绸的妾,没有吃粟米的马,没有收藏金玉,没有厚重的器物货币。君子因此知道季文子对公室的忠诚。辅佐三位国君了,却没有私人积蓄,能不说是忠诚吗?诸葛亮上表后主说:“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五十顷,子孙衣食,全靠家中供给,自有富余。至于臣在外任职,没有额外调度,随身衣食,全靠官府供给,不另外经营产业来增加尺寸。如果臣死的那天,不让内室有多余的布帛,外头有盈余的财物,以辜负陛下。”等到去世,正如他所说。廉洁不过是臣子的一种节操,而《左传》称之为忠诚,孔明认为是不辜负君主,确实是因为臣子欺君误国,必定从贪图财货开始。身居高位,丰厚待遇,装饰房屋,美化自身,也是人的常理。哪里知道高后降下不祥,百姓产生怨恨诅咒,最终与国家一同败亡呢?确实知道大臣家事的丰俭,关系到政治教化的兴衰,就可以审慎选择宰相的方法,也能得到教化百姓的道理了。

备忘录论治

张履祥

富人田地连片,穷人没有立足之地,以至于游民日益增多,强暴横行。即使有尧舜,也无法使老人安享晚年,壮年人得到供养,年轻人得以成长。如果有王者兴起,田制必须改变。师儒不用孝悌忠信培养士人,却相互效法浮华文章,败坏他们的心术,学校必须改变。选拔士人不凭实际品行而专凭文章技艺,不足以得到贤才,科举必须改变。从一命以下,直到杂流,都由朝廷任命,即使舜禹担任选官官员,也无法了解人,铨选之法必须改变。职事相互牵制,即使有才能,也无法施展,官制必须改变。入仕之后,无论贤与不贤,一律按资历升迁,贤者被阻塞无法上达,不贤者悠闲自得地获取高位,资历制度必须改变。养兵却使百姓困苦,而兵力不足以使用,军政必须改变。一州的土产,足以养活一州的人民,却让西北必定依赖东南供给,赋税之法必须改变。士人不懂法令,将来无法守官,掾史世代继承职位,得以趁机作奸犯科,应当仿照进士观政、监生历事的例子,从京朝直到郡邑,让生员、贡生主管文书、狱讼、钱谷之事,而废除吏员、掾史,依次类推,衙役必须改变。

后妃、驸马,不追求名望德行,却必定选自微贱之子;受过宫刑的宦官,能与士大夫平起平坐;亲贤不能并用,而藩府官属,必定没有贤人;国学生徒,纳粟纳马;教坊道士,掌管乐职;君臣没有坐论之礼,殿廷施行笞辱之事,这些都是明代不好的制度。

礼制轻慢而风俗败坏了,科目实行而人才失去了,资历重视而官

替矣。著述多而学术乱矣。不特此也。坐论废而致君难。近侍横而士气沮。官冗禄薄而廉耻丧。兵多饷少而精锐减。生徒众教养失而学政弊。若乃游民众盛。水利不讲。屯军坐食。而土地日荒。海内虚耗。则又本根之病也。

译衰败了。著述繁多而学术混乱了。不只是这样。空谈废弃而辅佐君主变得困难。近臣专横而士人的志气受挫。官员冗杂俸禄微薄而廉耻之心丧失。士兵众多军饷稀少而精锐力量减弱。学生众多但教育培养失当而学政败坏。至于游民众多且兴盛,不讲究水利,屯驻的军队坐吃山空,而土地日益荒芜,天下空虚耗损,这又是根本性的弊病。

用意刻深之人。不可与处。渐积既久。用心日薄。必至害于而家。凶于而国。

务本节用。足国之道。不外乎是。学者治生。亦岂外此乎。外此即商贾之智。儒者羞为。挟术虽工。人心不顺。天道不佑。殆哉。

所重民食丧祭。国家植本之治如此。国祚安得不长。食所以养生。丧祭所以送死。其效为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慎终追远。而民德归厚。卿士庶人之家。能存此意。亦可久长也。

司马温公议改科法。范忠宣曰。朝廷欲求众人之长。而元宰先之。似非明夷众之义。不若清心以俟众论。可者从之。不可者更俟众贤议之。忠宣此言。深得君相之道矣。亦不止君相为然。凡居上以莅众者。非用此道。无以集众思。广忠益。

三代之祭。皆以夙兴有事。夏后氏祭其闇。为最早。殷人祭其阳。为日出以后。稍晏。周人以朝及闇。为日初出而未明之时。在夏殷之间。旧以闇为日将落。以阳为日中。以朝及闇为自朝至暮。皆非。日中日暮。俱非正道。而自朝逮暮。虽有强力之容。肃敬之志。不能不倦怠也。

书言天工人代。故位曰天位。职曰天职。禄曰天禄。臣曰帝臣。贤才之生。天意所属。故曰简在帝心。尊居人上。而使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甚者与小比。一时君子。则摧折禁制之使不得达。其逆天理至矣。天命安得不亟去之。所以自古应天之实修省为先。进贤退不肖次之。问民疾苦修政易令又次之。

朝廷言路开。岂无不善之言杂然而进。然而忠言得至于耳。凡夫政事之阙失。四方之变故。天下之贤才。官方之臧否。皆得闻知。所以治安而国家可保也。若言路闭塞。小人害国之言。固不得入。然而忠言不至于耳。细大之务。咸罔闻知。所以乱作而至于危亡也。

井田封建。固能使物物各得其所。然行之实难。故曰尧舜犹病也。圣人治天下。只通功易事。使有菽粟如水火。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恒产。有恒心。不至于放僻邪侈。陷于刑罪而已。若大势所不能。亦不强也。官多则人才不足。必滥取以备员。禄薄则难以养廉。必诡利以欺人。朝廷与士人两失之道也。

卷九治体三政本上

  履卦说

钱大昕

履象上天下泽。天极其尊。泽较地而逾。卑上下各安其位。而无觊觎之心。此守成极盛之象也。五居尊位。四阳辅之。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具大有为之资。无自暇逸之志。宜乎利有攸往矣。而夬履之厉。圣人惕然戒之。何哉。阳健于上。阴说乎下。有将顺而无匡救。孔子所谓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若是者虽正亦危。况未必皆正乎。兑之义主乎说。以一阴加二阳之上。二阳不能说其君。而六三一阴独专之。上下相说。说且不解。上不知其眇且跛也。而委以视履之柄。下亦忘其眇且跛也。而矜其视履之能。力小任重。穷大失居。非干覆餗之刑。即致负乘之寇。不特自诒伊戚。抑且祸及国家矣。故于彖有咥人之戒。而于六三着咥人之凶。

  抑尊

唐甄

圣人定尊卑之分。将使顺而率之。非使亢而远之。为上易骄。为下易谀。君日益尊。臣日益卑。是以人君之贱视其臣民。如犬马虫蚁之不类于我。贤人退。治道远矣。太山之高。非金玉丹青也。皆士也。江海之大。非甘露醴泉也。皆水也。天子之尊。非天帝大神也。皆人也。是以尧舜之为君。茅茨不翦。饭以土簋。饮以土杯。虽贵为天子。制御海内。其甘非食。暖麤衣。就好辟恶。无异于野处也。无不与民同情也。善治必达情。达情必近人。陈五色于室中。灭烛而观之则不见。奏五音于堂下。掩耳而听之则不闻。人君高居而不近人。既已瞽于官。聋于民矣。虽进之以尧舜之道。其如耳目之不辨何哉。人君之于父母。异宫而处。朝见有时。则曰天子之孝。与庶人异。人君之于子孙。异宫而处。朝见有时。则曰天子之慈。与庶人异。人君之于妻。异宫而处。进御有时。则曰天子之匹。与庶人异。骨肉之间。骄亢袭成。是以养隆而孝衰。教疏而恩薄。谗人间之。废嗣废后

译用心刻薄深险的人,不可与他共事。这种风气逐渐积累久了,用心就会日益淡薄,必定会危害你的家族,使你的国家陷入凶险。

致力于根本、节约用度,是使国家富足的方法,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读书人经营生计,难道也超出这个范围吗?超出这个范围就是商人的智巧,儒者是以此为羞的。即使权术运用得再精巧,人心也不会顺服,天道也不会保佑,危险啊。

所重视的是百姓的衣食和丧葬祭祀,国家奠定根本的治理就是这样,国运怎么能不长久呢?饮食是用来养生的,丧葬祭祀是用来送终的。其成效是让老年人穿丝绸吃肉类,百姓不挨饿受冻;慎重地办理丧事,追念远祖,百姓的德行就会归于淳厚。卿士和平民之家,如果能保持这种心意,也可以长久安定。

司马光议论改革科举制度,范纯仁说:“朝廷想要寻求众人的长处,而宰相却抢先定夺,似乎不符合‘明夷’卦中众人辅佐的意义。不如清心静气等待众人的议论,可以的就听从,不可以的就再等待众位贤人商议。”范纯仁这番话,深得君主与宰相相处的道理。也不只是君主与宰相如此,凡是居上位统领众人的人,不采用这种方法,就无法汇集众人的智慧,扩大忠诚有益的进言。

夏商周三代的祭祀,都是早起举行祭礼。夏后氏在昏暗时祭祀,时间最早;殷人在日出后祭祀,时间稍晚;周人在清晨和昏暗时祭祀,是太阳初出但天色未明的时候,介于夏殷之间。过去认为“闇”是太阳将落,“阳”是正午,“朝及闇”是从早到晚,这都是错误的。正午和日暮,都不是正道。而从早到晚,即使有强力的仪容、肃敬的心志,也不能不感到疲倦懈怠。

《尚书》说“天工由人代”,所以职位称为“天位”,职责称为“天职”,俸禄称为“天禄”,臣子称为“帝臣”。贤才的诞生,是天意的归属,所以说“简在帝心”。尊贵地居于众人之上,却让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甚至与小人勾结,一时的君子,就摧折压制他们使他们不能显达,这违背天理到了极点。天命怎么能不迅速抛弃他呢?所以自古以来,顺应天意的实质,以修身反省为先,进用贤人、斥退不肖之人为次,询问百姓疾苦、修明政治、更改法令又为再次。

朝廷的言路开通,难道没有不善的言论混杂着进献吗?然而忠言能够传到耳边,凡是政事的缺失、四方的变故、天下的贤才、官方的好坏,都能听到知道,所以治安而国家可以保全。如果言路闭塞,小人害国的言论固然不能进入,然而忠言也不能传到耳边,大大小小的事务,全都听不到不知道,所以动乱兴起而导致危亡。

井田制和封建制,固然能使万物各得其所,但实行起来实在困难,所以说尧舜都为此感到忧虑。圣人治理天下,只是互通有无、交换劳力,使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人伦在上层明确,小民在下层相亲,有恒久的产业,有恒久的心志,不至于放纵邪僻,陷入刑罪罢了。如果大势所趋不能做到,也不强求。官员多则人才不足,必定滥取以凑足名额;俸禄薄则难以养廉,必定用诡诈牟利来欺骗人。这是朝廷和士人都受损的做法。

卷九 治体三 政本上

履卦说

钱大昕

履卦的象辞是上天下泽。天极其尊贵,泽比地更加卑微,上下各自安守其位,而没有非分之想,这是守成极盛的象征。五爻居于尊位,四阳爻辅佐它,刚健中正,履行帝位而没有愧疚,具备大有作为的资质,没有自满安逸的志向,适宜利于有所前往。然而对于决断前行的危险,圣人警惕地告诫,为什么呢?阳刚健行于上,阴柔喜悦于下,只有顺从而没有匡正补救。孔子所说的“我没有什么快乐的,做君主只是他的话没有人违抗”,像这样的人即使正直也危险,何况未必都正直呢?兑卦的意义主于喜悦,以一个阴爻加在两个阳爻之上,两个阳爻不能说服他们的君主,而六三这一个阴爻独自专断。上下相互喜悦,喜悦得不能解脱,上面不知道他眼盲腿瘸,却把观察履行的权柄委托给他;下面也忘记自己眼盲腿瘸,却夸耀自己观察履行的能力。力量小却担重任,穷极宏大而失去居所,不是招致颠覆鼎食的刑罚,就是引来背负乘车的寇盗。不仅自己招来忧患,而且祸及国家。所以在彖辞中有咬人的警戒,而在六三爻辞中明确写着咬人的凶险。

抑尊

唐甄

圣人确定尊卑的分别,是想要顺从并率领他们,不是想要高傲并疏远他们。居上位容易骄傲,居下位容易谄媚。君主日益尊贵,臣子日益卑微,因此君主轻视他的臣民,如同犬马虫蚁不像我一样。贤人退隐,治国的道理就遥远了。泰山的高大,不是金玉丹青,都是土石;江海的广大,不是甘露醴泉,都是水;天子的尊贵,不是天帝大神,都是人。因此尧舜做君主,茅草屋顶不加修剪,吃饭用土制的簋,喝水用土制的杯,虽然贵为天子,控制海内,他的饮食不精美,衣服粗陋,喜好善厌恶恶,与野外居住的人没有不同。没有不与百姓同情的。善于治理必定通达情理,通达情理必定亲近人。在室内陈列五色,吹灭蜡烛观看就看不见;在堂下演奏五音,捂住耳朵听就听不到。君主高高在上而不亲近人,已经对官员失明,对百姓失聪了。即使向他进献尧舜的道理,他的耳目不能辨别又该怎么办呢?君主对于父母,住在不同的宫室,早晚朝见有时限,就说天子的孝,与平民不同;君主对于子孙,住在不同的宫室,早晚朝见有时限,就说天子慈爱,与平民不同;君主对于妻子,住在不同的宫室,进御有时限,就说天子的配偶,与平民不同。骨肉之间,骄傲高傲的习惯形成,因此供养隆重而孝心衰退,教导疏远而恩情淡薄,谗言小人离间他们,废黜继承人或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