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八户政三养民

译（朝廷）掌握着各地人口的多少、物资的有无。上级都清楚这些数目并加以安置。如今督抚不过问，郡守不过问，州县官也不过问。丰收之年悠闲度日、坐吃山空，一旦遇到灾荒，便聚集起来做坏事，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官吏对于百姓，州县官最为亲近。近日的州县官吏，只管钱粮的收支罢了，不知道百姓人口多少、虚实的情况；只管催缴赋税的缓急罢了，不知道百姓流离失所、生死存亡的缘故。灾祸突然降临，闲散百姓嗷嗷待哺，仰望官府发放粮食。发放则不够用，不发放则辗转死于沟壑，触目惊心。一年饥荒就沦为盗贼，两三年饥荒就变成寇乱。一郡饥荒就流离失所去别处求食，一两省饥荒则寇盗之变有不可言说的严重性。吕祖谦说：“上等的是修习先王预备的政令，次一等的是修习李悝的政令。不修习预备之政，而在临时讲求补救，没见过有什么成效的。”先王预备的政令，自从井田制毁坏后，数千年没有恢复。吕氏还把这作为上等的，是贵在领会其精神罢了。《诗经》说：“嗟嗟保介，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月令》说：“君王命令发布农事，命令田官住在东郊，修整田界，审察田间道路，善于观察丘陵、险地、原野、低湿之地，土地适宜种植什么，五谷适宜种植什么，以此教导百姓，君王必须亲自去做，农民才不迷惑。”古代设立农官，亲自巡视田间，教诲农事，再三再四，不是空谈故事。《王制》说：“士人没有缘故不杀狗猪，平民没有缘故不吃珍馐，菜肴不超过牺牲。”又说：“耕种九年必定有三年的粮食储备。”《月令》说：“命令官吏督促百姓收敛庄稼，务必积蓄蔬菜，多作积聚。”古代官吏教导百姓积蓄，饮食时讲究礼制，谆谆恳切，不是空谈故事。三代圣王养育百姓的制度，纵然不能完全恢复，还能从典籍中推求其关怀保护百姓不止息的精神。如今连这种精神都丧失了。既然丧失了这种精神，即使每天修补救急的政令，想要百姓不闲游坐困，怎么可能做到呢？预备之政不能恢复，只保留这点微薄的精神，哪里足以济事，却不知道这是不对的。今日州县官吏漠然没有的就是这种精神。要求今日州县官吏，让颠沛流离、无处申诉的百姓，代种富民的田地，定下法令也执行不了，跟随惩罚也执行不了。假如又让颠沛流离、无处申诉的百姓，每天学习百工技艺，教导他们不胜其多，督促他们不胜其烦。对州县官吏所期望的，只有这种精神罢了。如今做官吏的，有能用心于沟渠、耕作、除草的吗？有能用心于饮食、使用、节约、积蓄的吗？有这种精神但执行不好，对百姓没有益处；丧失这种精神却厚颜无耻地处在百姓之上，将有什么用处呢？一个县的情况，养活无田无业的闲民难，养活有田有业的闲民易。在灾荒之日养活闲民难，在丰年养活闲民易。县里有里，里有乡，乡里有图，图里有老人。一图里有田有业的有几家，有田不耕、有业不勤的有几家，无田无业靠佣工操作的有几家，老人预先教导，官员亲自推行。教导他们耕作除草，教导他们从事行业，教导他们疏通沟渠，教导他们远行经商，教导他们节制饮食，教导他们节俭，教导他们多积蓄。百姓自己积蓄，这是先王预备的政令。官员教导百姓不把它当作百姓的事，而当作自己的事；百姓奉行不把它当作官方的事，而当作自己的事。官员的意念融入百姓，百姓的意念体察官员。有田有业的百姓有所剩余，无田无业的百姓有所依赖，又有常平仓、社仓、义仓的积蓄，以备不时之需。这在于官吏善于作为。唉，这也太难了。汉唐以来，养育百姓的政令，衰败毁坏，没有一样留存。循吏如龚遂、朱邑等人，传其人不传其政，不是政令不传，是一人之政而非一代之政，适宜其不传。当此政令败坏、百姓游佚之时，希望有循吏那样的人，因意念而立政，立政以养民，难道不难吗？幸而有这样的人，所用非其所长，所长非其所用，加上时势紧迫，赔补累累，大吏阻挠，奸邪谗毁，最终不得志而离去。坐视有田有业的百姓，丰年终身困苦，凶年不免于死亡，又何必问无田无业的百姓呢？这是有识之士深深忧虑的。

译论盐粮赈贷诸法

陆世仪

盐茶与百姓争利，似乎不符合王道应有的做法。然而这种利益自从管仲、刘晏之后，一旦开启就无法再堵塞。梁元勰曾说：“圣人征收山泽的货物，以减轻田地的赋税；收取关市的税赋，以补充十分之一的储备。”他的话似乎也有道理。执政者去除后来的弊端就可以了。

军用运输造船，官方定价耗费很大，而且船只又不耐用。应当在各地州县运输粮食的地方，设置运粮田，招募人来承运。能够制造一只粮船来应募的人，给他若干田地，让他每年收取田地的收益，用来抵充打造和修理的费用。有事时就运输粮食往返，无事时就听任他们装载货物赚取利息。这样大概运输就有坚固的船只，官府也没有杂项损耗。

社仓不如常平仓，常平仓不如常平田。社仓春天发放粮食，冬天收回，收取十分之一的利息，符合先王春秋季节补助百姓的本意。然而粮食出入的时候，最需要任用合适的人。否则就会成为青苗法的延续。常平仓在粮价高时买入，粮价低时卖出，出入便捷，没有追讨索取的骚扰。然而这只对城市居民有利，与农民无关。况且这两种方法的粮食，都依赖官方的钱作为本钱。一旦遇到贪污腐败，官方的钱耗散，这两种方法就变成废弃。如果买田作为常平田，每年收取田地产出的粮食存入仓库，想要赈济就赈济，想要借贷就借贷，想要减价就减价。卖出的钱又可以买入粮食作为来年的基础，源源不断，每年都有增加。即使遇到贪污侵吞仓库粮食，等到卸任之后，一旦得到好官吏，田地的根基还在，重新整顿也不难。比起前两种方法，它兼有优点并且更胜一筹。社仓不如常平仓，然而常平仓的方法，只有卖粮而没有赈济，不如设立子母仓。先用一千石或一万石作为母仓，遇到小饥荒，就减价卖出，少收利息存入子仓。如果每年都有小饥荒，那么子母仓都减价收息。遇到大饥荒，则母仓准备卖粮，子仓准备赈济。治国的人能使子母仓经常充盈，就不必担心饥荒了。

第一，用爵位赏赐来鼓励富人；第二，用平价来赈济平民；第三，兴修工程来役使贫民；第四，施舍救济来养活穷民；第五，查究奸邪来制止乱民；第六，周济供给来恩惠秀民。治国的道理，是让富人拿出粮食来养活平民，贫民出力来保卫富人，这是常理。然而关键在于使富人和贫民的心意相通。贫民吃富人的粮食而知道感恩，那么他们效力一定勤勉。富人借助贫民的力量而有用途，那么他们拿出粮食一定乐意。

《诗经》说：“富人快乐啊，可怜这些孤苦无依的人。”古人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一定先照顾孤苦无依的人。本朝体察古人的心意，设立孤老院，供给孤老粮，来养活孤苦无依的人，恩德可以说到了极点。时间久了法令松弛，县官漫不经心，孤老院倒塌废弃殆尽，孤老粮被富家乞求留存，孤苦无依的人得到恩惠的十中不到一个，难道不是严重辜负了朝廷的恩德心意吗？我认为作为县官的人，刚上任时，就应当把这件事作为急务，亲自到那里，亲手经营管理。凡是院屋应当编号，稍微加宽，厕所等必须齐备。四类穷民中，只有寡妇适宜单独住一处，其余三类，应当根据他们亲近熟悉的人，用五家为伍的方法编组，使他们老幼相依，聋哑盲人互相救助，送死养生，互相依赖。这也是安置孤苦无依者的方法。

佛教对天下没有补益，却唯独对孤苦无依者有益，这不妨顺势引导。凡是孤老院中，县官应当选择有修行的僧人，让他们住在那里，允许他们化缘，使他们早晚看护养活孤苦无依者。有功劳就由县官慰劳他们。那些孤苦无依的人愿意当僧人的也听任他们。垂死的人，心里别无所乐，让他们念佛向往西方，也可以消遣余生，解除他们的愁苦。现在僧人中往往建造放生庵，开放生池，饲养鸡鱼猪畜，却唯独没有考虑到孤苦无依者的，真令人奇怪啊。

论直隶兴除事宜书

陆陇其

职是书生，哪里知道天下大事。只是曾经静静观察今日时势，百病的根源起于百姓贫穷。并非没有忧民的官吏，怀着视百姓疾苦如自身疾苦的志向，而百姓最终不免于受冻挨饿，是因为受限于法令而无法可施。遇到像宪台这样体恤下情的君主，可以在法令之外为百姓请命了。敢略陈一二，以备采纳选择。

第一，请求缓征的适宜性。自古以来的税收一定在秋收之后，庄稼收割登场，然后上供才能办到。这是确定的道理，也是必然的趋势。现在却因为军饷的缘故，正月就开始征收，民间还没有播种，而追呼拷打，紧急超过星火。有余力的人尚且可以勉强应付，没有余力的人势必借贷来完税。富豪人家，乘其急迫，重利盘剥。等到秋收，利息积累，一年所入，不足以偿还债务，哪里有空闲谈论奉养父母养育子女。转眼改年，新的征收又到了。所以民间一天比一天穷困，逃亡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田地一天比一天荒芜。二月卖新丝，五月卖新谷，古人还认为痛苦，现在新丝不等二月就卖，新谷不等五月就卖了。尧舜在上，怎么能不念及此呢。正当用兵兴起的时候，国家用度浩大，固然无可奈何。现在四方安宁，财政不至匮乏，向上请求缓征，正是时候。户部如果可以通融，总计一年春夏两季，军饷多少，上年拨剩的银两多少，以上年所剩的银两，暂时抵充本年春夏的军饷，等到秋收催解，以补足库额。向上无损于国家赋税，而民力得以舒缓。富豪人家，不得乘机盘剥，逃亡的人可以返回，拷打可以节省，一转念之间，而其

译利益无穷无尽。首先在京城周边地区试行，随后推广到天下，复兴唐虞和三代的治理盛世，这是首要的任务。恭敬地等待您的裁决。

译一是应当鼓励开垦荒地。京畿周边的各州县，荒废的田地数以千顷、百顷计。朝廷屡次下达鼓励开垦的命令，但申报开垦的人却寥寥无几。这并不是百姓不愿意开垦，而是因为北方土地贫瘠，且荒地熟地变化无常。靠近山地的地方，沙土各占一半，遇到雨水才能耕种，稍微干旱就变成赤地。靠近水边的区域，水退去时略微显现出田地的形状，水一来便是一片汪洋。一旦申报开垦，转眼六年就要开始征税，所开垦的土地，有的已经干枯变成石田，有的被淹没在波涛之中，而所申报的赋税却固定不变。起初由他人包赔，继而导致百姓逃亡，致使地方官员受到参劾处罚，责成里长分摊赔偿。因此，小百姓视开垦为畏途，听任田地荒芜而无人顾及。况且在申报开垦时，登记造册有费用，驳查审核也有费用，除了牛种工本之外，还要艰难地应付各种勒索。如果不是中等以上的家庭，是无法开垦的。难怪申报开垦的人如此稀少。我私下认为，这类荒地原本与定额内的土地不同，与其稽查过于严厉，使百姓畏惧而不敢耕种，不如稍微给予地方官员一些灵活处理的权力，让他们可以用熟地来弥补荒地的赋税。如果有额外新垦的土地再次荒芜，听任地方官员查核其他地方的新垦土地来弥补，其荒废的赋税就予以免除，不必像定额内的土地那样，必须上报兵部奉旨才准豁除。这样就没有赔累的苦处，没有驳查的烦扰，百姓不畏惧开垦的累赘，自然没有不踊跃开垦的了。对于已经开垦成熟的土地，或许可以再请求宽限到十年后才开始征税，让他们能够偿还牛种工本的费用，然后再要求他们缴纳赋税，这也是为了鼓励开垦。恭候宪台裁夺。

二是应当兴修水利。想要百姓富裕，在于开垦田地；想要田地得到开垦，在于兴修水利。北方土壤性质干燥炽烈，灌溉容易干涸，虽然与南方不同，但如果能使河流湖泊流通，随意灌溉，终究比听任其焦枯而无计可施要好。只是古人的沟渠制度，随时修理，所以不觉得烦扰耗费。如今对于长久湮没堵塞的河道，一旦想要疏通其淤塞并防止其溃决，工程费用浩大，势难迅速办到。又正值公私交困之时，州县的钱粮，一丝一毫都有定项，不敢擅自动用。民间十室九空，正税尚难完纳，哪里还有余力完成这项艰巨的事业。如果不估量时势，不计较盈亏，骤然兴举，其造成的扰害，必定比水旱灾害更严重。我私下思考，连年以来，朝廷怜悯体恤灾荒，州县商议减免赈济，所耗费的钱粮不可胜数。与其在灾荒之后减免赈济，不如在灾荒之前讲求水利。减免赈济的恩惠只在一时，水利的恩泽却在于万世。如今宪台抚临京畿周边，想要成就长远的事业，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应当全面查核所属州县的水道，何处适宜疏通，何处适宜堤防，大约长度多少，工程费用多少，汇编成《畿辅水利》一书，进呈御览。请求户部衡量钱粮的盈亏，分年依次举行，而不扰民。从一时来看，虽然似乎不免于耗费，但从长远来看，比起减免赈济，节省必定百倍。或者鼓舞官吏、绅士，能开凿河道若干的，给予何种优待，给予何种奖励，这也是一条策略。恭候宪台裁夺。

三是应当广泛积储粮食。如今法令最重视积谷，定有议叙的条例，这是为穷苦百姓考虑，极为深远。然而想要粮食多，应当广泛开辟粮食的来源。如今只有捐输这一条途径，所以积谷的人寥寥无几。在富庶的县邑，尚且可以鼓舞劝捐，如果像灵寿这样穷僻疲敝的地方，即使悬挂奖励的典章来劝勉，谁又能响应呢？我私下认为，这类穷县，应当稍微为之通融，使得能够广泛积储以备赈济。如果县内有荒地可以开垦，允许地方官员设法招募人开垦，收取其收入，储存在仓库以备赈济，不要责成其起征赋税。那些一切河淤地亩，虽然已经入册纳税，原本不在定额之内，允许其留出一部分积谷。吏员应当缴纳的银两，允许其折谷存入县仓，就准其报充，不必起解。牙帖杂税原本额外新增的，编审人丁溢额的，都允许留在本地方积谷。诸如此类，推广施行，或许疲敝偏远的县邑都可以有粮食来救灾荒。如果只依靠捐输这一条途径，能够有济助的很少。即使就捐输而言，徒然让两三个地方官员喋喋不休地劝谕，所得能有几许？狡猾的人暗中派摊给里下百姓，名为捐输，与加派无异，这又违背了朝廷爱民的本意。因此应当请旨酌定旌表奖励的条例，使得绅士富民都乐于捐输，将不需要劝勉而粮食自然增多。至于仓库中的粮食，应当听任地方官员酌量支放。如果遇到凶荒，就先发放后上报；平时陈粮换新粮，听任其方便，不要因为不肖之人的侵吞欺诈而完全掣肘贤能者的手脚，那么饥民或许有所依赖了。恭候宪台裁夺。

四是应当酌情恢复存留款项。查核《赋役全书》的旧额，有一项人役，就有一项工食；有一项公务，就有一项钱粮。没有用人而不给其饭食，办事而不花一分钱的情况。用人而不给饭食，必定导致卖法；办事而求不花钱，必定导致派敛百姓。自从战争兴起以来，户部告急，将存留款项全部裁减，由此州县掣肘，贪墨无忌，私派公行，不可禁止。百弊之源，都起于此。自康熙二十年以后，再次颁布恩诏，逐渐恢复，海内才开始有起色。然而还有应当恢复而未恢复的，敢向宪台陈述。如衙役犯赃之

译法律非常严厉，但书办的工钱和伙食却唯独没有恢复。不知道这些人能否饿着肚子来奉行公事？如果不供给他们食物，迫不得已而触犯法律，再施加刑罚，他们肯心服吗？这是应当恢复的第一条理由。

心红纸张、修缮宅邸的器具，这是州县官必然无法避免的支出。既然奉命裁撤，不知道天下的官员，都能捐出自己的俸禄来自行准备吗？还是说，有人向商铺摊派，向基层百姓征收呢？如果有正规的经费开销，即使贪婪的官吏也没有借口借机苛派；如果没有正规经费可以动用，就会借机向百姓摊派。朝廷节省的有限，而小民遭受的拖累却无穷无尽。这是应当恢复的第二条理由。

上级官员过往，下程馈送，杂支供应，这是州县官必然不能没有的。既然奉命裁撤，不知道上级官员来到州县，都能自行准备供应，自己出钱购买吗？还是说，不得不依赖地方的资助呢？官员中懦弱的人，害怕触怒上级，千方百计地逢迎；贤能的人也担心失去侍奉上级的体统，多方设法弥补。无米之炊，不知道从何而来。这是应当恢复的第三条理由。

如果全部恢复，那么私派就可以禁止；私派全部禁止，那么百姓就可以富足。在主持国家财政的人看来，只知道恢复一项就要花费一项的钱财，却不知道裁撤一项就会增加一项的掣肘。掣肘的危害层层累积向下传递，最终都由小民承受。小民疲惫不堪而逃亡，其危害最终还是由国家承受。这是关心民生疾苦的大臣，应当紧急请求酌情恢复的时候了。恭候您裁决。

译首先，应当审视丁税不应追求超出定额。直隶省的旧例是，人丁每五年审查一次，分为九个等级，最高等级征收银九钱，依次递减，最低等级征收银一钱。每当遇到编审时，地方官员惟恐被朝廷驳回，必定要追求超额完成。这并非因为百姓真的比过去富裕，而是强行将孤苦无依、无处申诉的人充数罢了。王成虚报增加户口，各地都是如此。况且编审一旦确定，五年之内，即使有人逃亡或死亡绝户，也不得从册籍中剔除。那些孤苦无依的百姓，责令他们每年出银一钱，已经难以承受了，何况已经逃亡或绝户，却仍然不能剔除呢？我私下观察直隶各州县，现在的丁口数量已经不算少了，只求没有缺额就足够了，不必再追求超额。每审查一次就增加一次超额，日积月累，不知何时才能停止。如果确实有人丁兴旺而超出定额的情况，应当命令地方官员将其作为积谷之用，不必计入定额。如果在五年之内，遇到逃亡或绝户的情况，就用这里的超额来弥补那里的缺额。那些荒废残破的州县，没有超额而有缺额的，可以随时上报，在奏销时酌情准予减免。倘若担心不肖的地方官员，将超额的银两侵吞入私囊，没有缺额却捏造说有缺额，那么自有纠劾的法规在。总之，对州县宽一分，就是对穷民宽一分。州县中不肖的人固然有，但贤良的人实在更多。上级对州县搜刮没有余地，那么州县对穷民搜刮也就没有余地。不肖的人固然乐于搜刮，贤良的人也不得不搜刮，而百姓遭受的苦难就日益增加了。恭候宪台裁断。

以上所陈述的无非是书生的议论。然而想要为国家巩固根本、培养元气，必须先从这个几个方面着手，这正是孟子所说的王道开始的地方。恳请宪台不要认为这些言论迂腐而忽视它们，那么百姓就幸运了。至于一切刑名钱谷事务，务必把握大纲即可，无益的繁琐条文都应当省去。比如钱粮册籍中厘毫丝忽的微小差错，可以立即改正的，无需驳斥诘问；刑名案件中明白显易的事情，可以立即完结的，无需提解审讯。多一次驳斥诘问，就多一次需索；多一次提解审讯，就多一次拖累。这是吏胥所深深喜欢的，却是小民所深深痛苦的。汉代盖公有言，治理之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安定。这虽然不是中正之论，但事务的繁琐与简略，应当顺应时势。时弊在于太简略的，应当用繁琐来补救；时弊在于太繁琐的，应当用简略来补救。现在的法令稍微繁琐苛刻了，去繁就简，这正是所谓的合乎时宜的中道。至于乡约保甲应当重视，土豪衙蠹应当清除，陋规杂派应当禁止，这些都是地方利弊所在。如果用虚文看待它们，那么都是老套；如果以实心去做，那么都是仁政。现在谈论治理的人大都能说到这些，无需我再赘述。

巡历乡村兴除事宜檄

陈宏谋

陕西地方辽阔，村落堡寨零星分散。州县虽然说是亲近百姓，终究不能常见士民，士民也难以常见官长。以至于有关生养的大端，没有人去振兴；有干伦纪的大法，无知的人容易违犯。愚民见识浅陋，只顾及眼前，不考虑长远。或者染上习俗，被谬见迷惑。日复一日，生计逐渐艰难，犯法的人逐渐增多。究竟小民并非全都不良，不可教化。现在钦奉谕旨，命令地方官遍历乡村，广泛教化引导，力行教养，不懈怠地兴利除弊。本都院担心各属漫无头绪，匆匆巡历，徒增官民纷扰。谨就陕西一省的土俗民情，所有应当兴办的利事，应当革除的弊病，逐一列出，使州县道府按时巡历，有所遵行；士民有所法守；本都院也有所稽考。应当兴办和革除的事宜，开列在后面，共二十条，现在节录六条。

一、广行蚕桑。陕西是自古以来的蚕桑之地，如今长久废弛，绸帛依赖江浙，花布来自楚豫。小民粮食本来不足，还要卖粮食来制作衣物，难怪家中少有积蓄。现在城固、洋县蚕利很广，华阴、华州织卖缣子，宁羌则采取槲叶，喂养山蚕，织成茧绸，因为是由前州刘名棨教成的，所以名叫刘公茧。凤翔通判张文秸种的桑树最多，兴平监生杨岫种桑养蚕，远近效法的人很多。足以知道陕西并非不能养蚕。现今各地方可以种桑的地方很多，还有大株野桑的地方，显然不是不宜蚕桑。正应当加意兴起。现在各处地方官，多有能种觅桑秧，兼在城内买桑养蚕的。凡小民摘取桑叶，或卖给官府，或卖给就近养蚕的人家，都可以得到钱。士民虽然一时不谙养蚕之法，凡有旧桑，正应当保护培植。其屋旁隙地，更可赴官领取桑秧种植。一两年后，自己便可养蚕。即使不能养蚕，也可以摘卖桑叶。如果养蚕的人家不能自织，也可以卖丝。往后日久，其利愈广。比起别项营生，很有便利。切不可惑于地土不宜种桑的说法，坐失美利。那放养山茧的方法，荷蒙皇上谕令山东将饲养成法，分送各省，陕西已经照刊分发。借助山木以成功，有槲叶、橡叶、椿叶的地方，都可以实行。再如木棉一项，其利甚广，陕西宜种木棉的地方更多，也须分别种植。或者初种未能立即长茂。

译逐渐熟练之后，必定会有成效。一旦成功，士人和百姓的衣食，便永远有所依赖了。如果有倡导种植桑树和棉花的人，地方官员酌情给予奖励。但不可派遣差役查访，以致滋扰百姓。

译一、兴修农田工程。陕西省农业所种植的豆、麦、粟、谷，百姓只知道翻犁播种，前期缺乏施肥培土的工作，后期缺乏锄草松土的劳力。所种植的稻田，仅局限于原有渠道泉水的地方；那些靠近河流、傍着溪堤、地势稍高的地方，竟然不知道引水种稻，未免土地多遗留下利益，百姓多遗留下劳力。我皇上首要重视农事，屡次颁布上谕，以兴修水利、管理农田工程，谆谆教诲勉励，怎么可以不详细研究、切实督导率领呢？往后所种的旱地，事先要加工施肥培土，种植之后，要勤于锄草松土。靠近河流的地方，如果有可以开渠筑坝、引水灌田，但因人心不齐而苦于无法实施的，要上报官府查勘，设法兴修。或者用车提水，车有龙首车、磨盘车，或用人力踩踏，或借助水流冲击，都可以将河水吸取上来。陕西百姓不认识使用水车的方法，如果有工匠能制造这类水车的，地方官捐资制造一两辆，在水岸试行，让百姓学习仿造，以推广其利益。至于凿井灌溉田地，起初凿井虽然耗费物力，但建成后就能长久享受其利。除了山高土厚无法触及泉水的地方不必勉强外，如果有平地可以凿井的，要勉力开凿，或通力合作，或逐步完成。凿成一井，其水可以灌溉田地数十亩。现在凿成的井，在旱年获得利益很多，这是明显的验证。有能开渠、造车、凿井的人，地方官分别给予奖励。但不可加以督责，反而滋生纷扰。有渠道的田地，各自按照旧规分配灌溉，不得违反条例强行争夺。

一、广泛种植材木。种植树木，土地各有适宜之处，但广泛利用地利以资助民用，则是一致的。我皇上在劝勉农业、教导耕作之外，更敕令地方官员，时常劝勉植树，广泛收取地利，以造福民生。陕西省山林树木丛杂的地方，砍伐出卖，往往难以长途运输，似乎属于无用之物。但是这些崇山峻岭，树木繁茂，其中如药材、竹木、木耳、蘑菇、香蕈、核桃、栗子、棕树、构穰、桐漆、葛根之类，也不少。只要能食用，就可以卖钱。小民生长在山中，田地狭窄，衣食艰难，这些就是他们的恒产。那些没有树木的地方，全靠互相学习，以扩大生计。延安、榆林一带，木材珍贵难得，民居多用土坯。现在山脚水边，可以种树的地方最多，正可以种植树木。十年之后，既可以建造房屋，也可以卖钱，难道不是好事吗？

一、分别积蓄社仓粮食。陕西省的社仓粮食，是动用耗羡银购买储存的。世宗宪皇帝担心民间认为这是官物，不敢轻易借领，曾颁布上谕为陕西百姓分贮社谷，永远接济。现今分贮在各乡，附近村民年年借还，不需要远行，不需要等候，加一成的利息很轻，利息又生利息，仍然是附近村民的公物。逐渐积累增多，可以听任百姓多借，丰年歉年都能获得接济，不必远赴城中，向官府请求赈济借贷，最为便利。但必须有借有还，不可拖欠，才能长久维持。如果有距离社仓很远的村庄，允许酌情分配社仓本金，就近分贮。如果社谷原本较少，不够分贮的，如果能量力捐赠增添，积少成多，也允许各自设立社仓。如果一时无力建仓，将附近空闲的寺庙，收拾一两间，也可以存放。有能捐赠社仓本金的人，官府仍然分别给予匾额奖励。多至三四百石的，详细请示题奏，给予顶戴。况且各乡士民，每年常有无益的费用，如赛会迎神唱戏之事，花费不少。如果将多余的费用节省下来买粮，化无用为有用，难道不是美举吗？但捐赠听从百姓自愿，不可稍有强行摊派、逼迫催促。社正、社副公平出入、实心管理的，地方官加意奖励。任职年久的，照例请求给予顶戴。

一、劝种甘薯。陕西省高地多而水田少，百姓食物多依赖杂粮，常担心年成歉收。只有甘薯一种，容易种植容易生长，水灾、旱灾、冰雹都不能伤害它，用来充作百姓食物，与米麦功效相同，不是寻常果品可比。陕西高地沙土，最相适宜，但向来没有见过这种作物。本都院恭敬采纳《钦定授时通考》所载，并访求种植甘薯的各种方法，刊刻分发，广泛劝勉种植。事情往往难于开始，易于看到成功。如果能找到这种种子，依法栽植，一经发芽，转相传习，到处蔓延，人人争着种植，以辅助百姓食物，难道不美好吗？特意刷印两千张，命令发给该司，可酌情分发全省府、厅、州、县，以及佐杂等官，以及士民人等。其中必有留心利济、寻找种子试栽、为民倡导的人。这也是尽地利以扩大资生之源端。

一、禁止丧事演戏。丧事中宴饮，已经不合礼制。而陕西省丧葬奢侈，更有丧事中演戏之事。或是亲友送戏，或是本家自演，名为敬重死者，其实忘却亲人。哀戚之时，常常歌舞酣饮，男女聚集观看，违背情理、伤害教化，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从前屡次禁止，至今恶习未除。风化关系重大，不便因循。此后应先从绅士开始，遇有丧事，禁止演戏。违者无论乡保、地邻，允许他们首告。并令教官严切训诫，不时稽查。如果有违犯，就详细追究。然后及于平民，一体禁止。

养民四政

黄六鸿

一曰兴修水利。南北地势，有高低的差异，所以水旱灾害的蓄积与排泄有时

译不同。南方地势低洼，多湖泊沼泽。北方地势高亢，多平原旷野。低洼之地利于排水泄洪，高亢之地利于蓄水积雨，这是大概的情况。然而南方也有山地梯田，未曾不害怕干旱；北方也有靠近河流淀泊的地方，未曾不害怕水灾。那些农民往往眼睁睁地看着旱灾水灾发生，却不知道补救，为什么呢？是因为贫富的力量不均衡，愚昧平庸的智慧跟不上，于是因循守旧、苟且敷衍，把它当作无可奈何的事。地方官员如果真的能爱护百姓，看待四境的土地，就像看待自己的田产；看待四境的农夫，就像看待自己的雇工佃户。在农事结束后，单人骑马、自带干粮，亲自去勘察地势，晓谕他们虽然暂时勉力劳作，最终却能享受百代的利益。对于低洼的地方，为他们修筑堤坝堰塘，建造斗门，干旱时就关闭以蓄水，涝灾时就开启以排水。对于高亢的地方，为他们开引河渠，疏通沟洫，干旱时灌溉有水源，涝灾时水流畅通无阻。这样南北的地势，都可以没有忧虑了。至于山垄间的田地，在下游修筑大坝，一寸一寸地堆积加固，引来水车灌溉，使它们不遭受大旱的伤害；靠近河流淀泊的田地，在四周修筑长圩，层层阻挡，疏浚涵洞，使它们不遭受大水的伤害。这样依山傍水的地方，又可以没有忧虑了。像这样，难道还有地力不能充分发挥，而天时值得担忧的情况吗？近来地方长官，处在交通要道，说是应酬接待没有时间；正值民生凋敝疲惫，又说催缴赋税紧迫。难道不想想，与朋友下棋饮酒，呼鹰犬纵猎追逐禽鸟，不是公务之余的闲暇时光吗？如果舍弃这种自我娱乐，转而考虑民事的紧急，那么农事就有依靠了，难道不成为贤明的父母官吗？

译第二项是开垦荒地。荒田有老荒，也有新荒。老荒是指战乱之后，人口死亡土地被抛弃，长久以来长满杂草灌木。新荒是指偶然遇到灾年，百姓流离失所，逐渐导致土地抛荒废弃。地方官员应当亲自勘察评估。在老荒之中，如果还有可以耕种的土地，其原主如果有子孙亲友愿意认领耕种的，准许他们开垦，按照五年的惯例缴纳赋税。如果没有子孙，听凭他人呈报认领耕种，批准发给凭证命令开垦。那些新荒，或者原主流落寄居他处，安土重迁，应当发布告示晓谕，招揽他们恢复产业。如果告示发布后一年还不回来，就视为无主之地，听凭他人呈报认领耕种，也按照三年的惯例开始征税。土地成熟之后，原主不得争抢。乡下农家，常常担心耕种无人，来不及过多顾及，更应当禁止游手好闲而整顿懒惰的农夫。凡是子弟年满十六岁以上，就属于成年男子，不能读书，就应当努力耕种，怎么可以任由他们悠闲自在呢？农夫致力于耕种，就像士人致力于学习。士人珍惜寸阴，学业必然增进；农夫珍惜寸阴，土地必然更加开辟。所以古代的妇女做工，一个月三十天相当于四十五天，因为夜间劳作占了一半。这难道不是勤奋的功效吗？小民愚昧而大多自我限制，只依赖地方官员的鼓舞和劝导，那么没有不努力劳作的。

第三项是种植果树树木。百姓应当种植的，难道只有五谷吗？即使是果树树木，也应当广泛地栽培蓄养。从前李衡担任丹阳太守，告诫儿子说：“龙阳洲上的千头木奴，每年收入千匹绢，也足够使用了。”木奴就是橘子树。董奉治病不收取钱财，只让人种杏树。几年后，有十几万株，郁郁葱葱成为树林。杏子成熟时，买的人用粮食交换杏子，董奉把所得的粮食全部用来赈济救助贫穷的人。秦朝东陵侯邵平，秦朝灭亡后成为平民，在长安城东种瓜，瓜有五种颜色非常鲜美，世人称为东陵瓜。宋朝处士林逋非常贫穷，在孤山结庐居住，种了三百六十株梅花，梅子成熟后卖掉，每天取一株梅子的价值作为用度。所有这些，是专门依靠果树的利益，就可以供养子孙，救济贫乏，以自给其高洁的情操，何况亲自耕种南亩，兼有庄稼的丰饶呢？然而财富不担心多，因为有剩余然后才丰盛；土地不担心贫瘠，因为种植而更加富足。作为百姓的地方官员，在春季之时，应当晓谕四方居民，选择土地适宜种植的果树，以及果实繁多且容易成活的，无论池塘旁边低湿之地，全部进行栽植，不使土地有空闲的一寸。比起田亩所种的庄稼，不缴纳赋税，不烦劳耕种，不担忧水旱灾害，凭借土地的力量而坐收厚利。这样，那些愚昧的百姓，又何必害怕而不广泛栽植呢？必须命令村长、庄头等，严厉告诫所在居民，及时栽种。如果长官单人骑马亲自勘察，仍有寸土荒闲的，本主重罚，村长、庄头一并受责。这样有所责成，懒惰的百姓不至于失去自己的资财了。

第四项是种植桑树和榆树。果树树木用来辅助正粮的不足，兼之资助五谷的有余，而桑树榆树则用来供给养蚕之用，并且用来提供烧火做饭的需要。何况制作器物用具，遮蔽行路，都是我们百姓获取的利益呢？从前诸葛武侯遗表中说：“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然有余饶。”这也是把桑树作为子孙衣食的利益。古代五亩的住宅，在墙下种植桑树，通衢大道旁边，种植榆树柳树来标志道路，这由来已久了。作为地方官员，应当发布告示晓谕，在墙间隙地，广泛种植柔桑，以供蚕事，对于女红衣服，不是没有帮助。其城外以及村庄，从河路以及要道，大约通车马的，中间留出二丈左右，通商贩的，中间留出一丈左右，左右两边，全部栽种榆树、柳树、槐树、松树之类，每棵树相隔五尺，不成活的去除，茂盛的，枝干挺拔舒展，树荫繁茂而遮蔽深远。当时正值炎热酷暑，无风自凉，行人坐在那里休息，不忍心立刻离开，其益处多了。周朝单襄公经过陈国，看见田地荒芜不治，道路杂草丛生不可通行，树木不标志道路，就知道陈国必然灭亡。那么种植修整，关系到治国之道，难道不重要吗？然而必须设立赏罚，凡所种植的树，命令本主勤加灌溉防护，不让牲畜损坏践踏，茂盛的酌情加以奖赏，懒惰不成林的酌情责罚，仍令补栽，这样大概有所警戒劝勉。

松问

钦善

通务先生，通晓当世的事务，游历于权贵之门，与正念居士没有交往。一天，他到委巷拜访居士，痴痴地进入室内，沉默无言。过了很久，说：“我名字旧了。你住在松地，一定知道松地的情况。松地的美好利益究竟在哪里呢？”居士惶恐地起身回答说：“上天施予大地生长，用来养育百姓。松地如果没有利益，百姓凭什么生存？然而从前松地利益丰厚，现在松地因利益而疲惫。从此以后，松地将因利益而匮乏。我世代居住在这块土地，苦乐与共，闲暇时常为此心悸失眠，而先生为什么有这样的教诲呢？”先生叹息着坐在席子上说：“我行走天下很多了，在松地谋求利益，看见其丰厚，没有看见其疲惫。你为何如此忧虑呢？希望你为我详细说说一二。”

居士说：“松地有从事技艺的利益，倚靠府城东边，跨越江河湖泊，百里迂回曲折，荒凉莽荡，郁郁连绵。竹冈沙脊，高峻高原，凸岸覆瓦，平地仰盘。土块坚硬气候干燥，适宜种植木棉。种植木棉的百姓，冬天沉溺于雪子，春天缺乏饼钱。积粪如金，覆盖沟渠而和泥。一尺一个穴，汁液浇灌叩击。扛着锄头出去，丈夫妻子，洒汗在低洼贫瘠之地。一人耕种二亩。”

译青色时萌发，黄色时吐芽。行列整齐，错落有致。柔弱的穗子细长，强壮的叶片与雄花并存。除草七次，削去杂草，打掉中心嫩芽以去除冲劲。天风缓缓吹拂，油桃自然变红。天鹅展翅，羽毛蓬松飞向空中。前面捕捉后边洁白，在露天的箔上收取棉绒。计算一锄头的力气，耗尽一年的功夫，每亩获利十千钱，真是有利可图。然而捆扎秸秆装填粮袋，近处穿衣远处供食，钱财向东消耗，谷物向西难以出售。旱神作祟成灾，坚硬的土地先变赤红；阴雨失时，柔弱的铃铛无力脱落。在这个时候，人们惊慌混乱，辗转流离向西逃难，担着子女，插着标记啼哭。几年前的往事，并不遥远。如今丈夫疲倦，叹息声沉重，在水边耕田，水稻与棉花并种。水潭污秽不捞，土地适宜却违背常理，多产棉花百斤，少产大米二石。这难道不是农业的弊病吗？先生说：你为何不通晓事理呢？养活百姓的道理，金钱与粮食同等重要，有了金钱就不必担心没有粮食。况且在紧急时刻转移物资，拥有更多金钱尤其方便。放弃水稻改种棉花，并非下策。居士说：松江有纺织的利益，七个县都是如此。捆载货物行销万里，功劳归于女子。棉花啊棉花，棉花绽开棉籽，铁杆短小；棉花弹开花朵，木弓缓慢；棉花浮起絮状，木槌卷起；棉花结成纱线，绳车缠绕。团起来像酥油球，散开来像粉线，竖起来像单轮，横过来像匹练。刷帚像扛鼎般用力，接综像伏案般专注。轴管已经洗涤，箧梭尚未转动。晓星明亮，夜灯辉煌。人们还在睡乡，既非官员也非商人，万张织机同时张开。哑哑声似在低语，咿咿声如在倾诉。声音虽苦但心境宽慰，明日卖布。紫花蒲汇，飞花泖湾，鸟泥象眼，龙华药班，九寸兼丝，七宝金山，南塘北塘，幅面有窄有宽，紧密胜过云缯，稀疏疑似雾縠。左手叠白，右手横折，十尺布匹，获利一百钱。积累一台织机的勤劳，耗尽一名女子的力气，每月可取布三十丈。冀北的大商人，携带千亿资金，在岱陇东西、海关内外，买驴市马，日夜奔驰。驾车在冰冻的河上，泛舟在长江之中，风餐露宿，到达苏州常州。标号监督庄院，没有松江布就无法办理。断垄坦途，旁郡相间。我从苏州商人那里听说，松江作为郡县，秋季卖布，每日获利十五万。唉，秋季农民口渴力竭，身体黑瘦却肥胖，而秋季稻谷成熟了。青苗不可炊煮，寄托性命于细缕，三天两度饥饿，抱着布进入市场，价格贱如泥土。这叫做“杀庄”，是近日狡猾的商人所为。过去一丈布，多换五升米，如今只换二升多一点。这难道不是女红的害处吗？先生说：你为何不通晓事理呢。织布人与商人，他们顺应时势起伏是一样的。高价卖出低价买入，方法本该如此。有什么可杀的呢？况且百家庄院获利多，一台织机损失少，并未不利。

译居士说：松江有潮湿土地带来的利益。府城的东、西、北三面，大圩小圩，接连不断，面积达五万顷。泉水甘甜，土壤肥沃，除去山、池、沼泽、滩涂等十分之三不可耕种的土地，十分之三一年一熟，十分之四一年两熟。从仙山到海边，北亭到新江，白沙修竹，高耸入云，人们枕着松涛白天休息，房舍井灶相望。中间多是佃农，头上沾满泥浆。正月烧掉枯草，二月犁地开沟，三月除草化土，四月插秧成簇。拔秧成禾，农人的汗水如倾盆大雨；拥禾成稻，农人的肚子即将吃饱。撮起稻苗，铺在草席上，散布在手中，灌溉并祈祷。他们对待水，如同用温水洗脚；他们去除杂草，如同用织茎刺眼。生机勃勃，蓬勃生长，茂盛繁密，果实累累。坡地上的，田埂上的，高粱类的，赤色的，白色的，黄色的，芦粟类的，穄子类的，紫芒类的，薏苡类的，钗形的，箭形的，乌口矮儿类的。旧品种有五十种，新品种更多。冷落的谷粒，滞留的穗子，遍布田间。收割、播种、舂米。在室内舂米，在集市担运，装满粮仓，用车船装载。佃农不知道税赋，只向田主缴纳租子；田主不耕种，只向官府缴纳少量税赋。锱铢斧斤互相寄托，隐藏的利益存在其中。况且八十岁以上的老农说：往日收割，每亩产粟三石；近日收割，每亩产谷三斛。泽地的厚度还是像以前一样，如今却薄了，这是地气使然。农人的脂膏日益削减。如今按人口计算，每人吃米不到四石。松江田地四百万亩，松江百姓二百万人，即使土地不产生孽害，多厚糠，补短截长，还不至于因贫困淫乱或旱灾而死。无奈海疆未平，盗贼奸民，晚上停船，早上驻扎，小船大船，偷载逃跑。市场没有固定价格，三天涨一次。过去的一斗，现在的五升。这是十年来穷苦百姓吃粗粝饼的苦情。先生说：你为何不通晓事务呢？田地还是那样，谷物减半，这是乡下人的话罢了，何必相信。米还是那样，价格翻倍，这本来就是农夫的大利。

居士说：松江有苦煎带来的利益。东南海滨，九团九所，四十八墩，三沙一浦，袁部青村，幕转四五百里，长波与天相接，茫茫然，庉庉然，冷冷然，炎炎然，青黄赤白之气，交错无痕。我曾登上高堡的高城，坐在海边长啸，驰骋莽莽的奇怀，到达足迹所至的尽头。走百步而港绕，渺十里而人少。远看像芒草，近看是藷屋。人不类人，乌鸦栖息，麋鹿伏地。男女五六人，用瓦罐煮粥。问他们是亭户。六场隶属名额，像这样的人有五万丁。罗纹纬水，〇眼布沙，一罫一井，一井四洼，垒垒土袋，潜吸盐脉。用竹筒淋液，风吹日晒，一易三易，投莲滴，而屹立这些土袋的，是豪强所划定，丁不是直隶不可得。丁没有柴火，卤水溢出也不烧，心里愁云惨淡，买藇拨场，望之流涕。即即雪轓，旰旰玉沸，不见其美。一突四镬，是血是水。丁又没有盆，纳锥盆主，箩税柴租，逢十退五。皑皑如晶，荡荡如银，屑屑如冰，含情藏云，琨琨璘璘，丽光扬芬，洋洋纷纷，积荒堆屯，负担逡巡。官府给的价格不敢争，跳火而踉跄，暴暑为凉，热盐罚杴，贷本不偿。沈霖冻雪，冷盐不出，司匣拘执，总纲待掣。大仓广厦，鞶带锦鞍，养客东阁，列伎西园，大挥千万，小费百千。这是盐商所为。仳傂下风，色目多端，夸妻炫子，悉有欢颜。顾其阜货通珍之所由来，致力于此物的，反而敝败摧残，无米无蔬，咽麦齿原，上书优恤，前古漫漫。这也是松江的黎民百姓。先生常看见吗？先生说：你为何不通晓事务呢？百姓不生于商而生于农，又不幸成为丁，这是天旱所致。我和你虽想体恤他们，怎么体恤呢？

居士说：松江有御害带来的利益。外塘内圩，捍卫大海万里，埂湖千区，飞涛泱漭，鸿蒙无边，阙洮荡，澒洞弥漫，朝浮玉山，夜拥银盘，无雨无风，卷雪铺天。下吴松，上盐官，开元以后，筥砾垄，坚而守，荡摩穿漏，湓湓时有，漂人口至一万几千。玲珑截石，铁关木塞，墉墉屹屹，万古百坼，实始于兴朝之雍正五年。豁閜滉注，礧石坦水，新浮泐，雷鼓吼地而椿起，屈遰土塘，官借民科，碨砑追阨，垆疏脂枯，滑胥乘递，嚣咢叱呼，征金问帛，醉舞婆娑，不知其外为浏滥瀑之溟波也。衍地之慝，横塘纵浦，泾历门堰，往汇滞陆，郏大夫能记者二百六十余所，亟惟西北，五湖门户，澶澶隐汨，奔流翔舞，泻平落窊，勃戾下府。正月点簿，里正击鼓，畚锸绠杆，虓讙筑土，斗渠资溉，锺泄有常，窦洒滴，泽潴汪洋，潏淈灏渺，泽酾川防，鼓浪，盘溢郁没，抢岸鸣钲，车牛齐出，外戽曝淤，苏苗三月，紫洳黄污，茨梁无失。是故望之如墙，恃之如堤，拒溜放涝，平停沸豗，下及一尺二尺三尺四尺，昔之修利者急五等之

译江水围困。到如今泛舟回顾会合。随船漂流到任所。堤岸都平视可见。坝与禾苗齐平。桃花水上涨。黄梅雨充沛。危险却不致危险。禾苗在波浪中梳理。早晨灌溉夜晚出水。一次泛滥半个月。水色浑浊黄惨。逆着潮汐向东归去。鱼跳上了屋顶。甲子年没有粮食。桥容不下小船。戊辰年没有禾苗。十年来。沉没倒塌的井。已经两次见到了。官员有兼职。农民没有余力。救出溺水者却忘了自己也会溺水。不知道极限在哪里。我想起古人。为我心中悲伤。先生说。你怎么不通晓世事呢。海潮的祸患。已经折入浙江境内了。缺口的地方。实际上有拦沙。这是上天用来便利江南的。圩田围堤的修筑。主管官员虽然不视察道路。也终年奉行文书了。百姓自己欺骗自己。怎么能怪罪主管官员呢。

译居士说：松江有因循旧习的弊端。那些聚集在深草丛中的妄民，用绳子捆绑并插上标记，在水边扬起竹竿。长一丈的蒲草，能围住十寻的田地；腐坏的十丈蒲草，能围住百寻的田地；滋生的百丈蒲草，能围住千寻的田地。从水底的沙堆到浅滩，再到露出水面的沙洲、低湿之地、平坦的田地和树林，凡是看到水的地方就征收赋税。为了利于蒲草而损害水利，让潮湿的地方变干燥，为了利于稻米而损害蒲草。在浅水处争夺深水，在上升处争夺下沉处，必定互相掠夺侵犯。磨砺镰刀，刻上锋利的铭文，削割荻草，声音兼兼作响。人们裹着血污担着草，诉讼纠纷像鼎中沸水一样喧嚣。府县请求比对案例，八十一件案件得以判决。横向谋划，纵向议论，向下搜刮羡余，向上说平整沟渠、按尺勘核。那些沙土多达十数万而充满。母子相生，孤立的沙洲独自突出。官方的涨水和民间的滩涂，稍微调和平息。然而，弓眠那样的沙碛，坛漫那样的沙洲，堵塞港口和堤埂，日日不停。腐烂的草盘结着污秽，坟墓般的高地渴望着细流。从水边的一线，●湢阁舟（此处原文可能有缺字或异体字，意指船只受阻）。这些都是二十年前海潮未曾到达的地方，●滔●淢（波涛汹涌）的巨大水域。现在却变得苍茫一片，四望无际，一过就飞起野鸭，再过就拖着耕牛。淀山和陂湖，戚里被堵塞，罗点不生，山门谁去挖掘。青龙向南倾斜，滟沙和淤泥，弊端长达百年，人力难以施展。近来大小百姓，徒步走过长泖。曹路的波涛，纠纠漫漫，浑浑泡泡。所依赖的是圆泖和大泖，驱逐斜塘的龙鼋，通达那小小的横潦。而白鹤的健男，再次请求在露盘以南渡河。这虽然混混汲汲，浤淌不绝，陌陌阡阡，都混合成为大田，也不足以拯救他们的贪婪。用力占据，用智壅塞，用巧取豪夺，土地日益增多，水日益减少。行走不溺水，坐着能吃饱，思绪悠悠，我的心枯槁。先生听到这些，不也悲伤且懊恼吗？先生说：你怎么不通达事务呢？万顷洪波，是鱼所快乐的。填淤成亩，新垦的赋税轻，这是上天用来富裕松江百姓的。

居士说：凡是先生所教诲的，只是一乡一邑，一个人的利益。先生也知道松江有疏导的利益，是吴越数百万百姓生聚所依赖的吗？百姓以粮食为天，首要利益在于农田。农田什么最重要？以利于水为先。环绕青山白水，沟渠通达河流。一成百脉，斜锯环攒，引导土壤的精华，高昂则干涸，低陷则淹溺。现在松江成为水患，春申的右郭，成为隢的原野。废弃的闸门和坏掉的埭，陈迹漂坠。黄杨和白茅，三林千步，咸潮涌入而泾溇都湮没。干旱时无田可种，多雨时丰收。排列的房屋像猪川，地势倾斜泉水悬挂，沃沃汍汍，其势直泻而不可拦。这本来是巽维负日任劳的百姓，独自抱着艰难辛苦。而西北隐含的病症，则是晶莹浩瀁，汨滑泥泞，泱灢潮上，湁集涛上，渺渺漾漾，万派砰磅，滔滔东向，淼不可抗，滥涌不畅，如同盆盎破裂，溢堤决障，绮绣吹浪。如果到了这种地步，那么就和苏常嘉湖四郡的百姓一同沦丧了。这是太湖涌出三万六千顷的水，迫而下漩，磕雹訇电，惊湍震乱，泛为数十个白荡，漰湱溟●，飞销虹梁，跳围薛淀，怒不可遏，激而散窜，骤入平漫的，其祸患历经千年，治理不是一策能解决的。不出于我们松江七邑之地，作为注●的归墟，泄漶的门堰。东阻吴淞，北走新洋，刘河洿而三浚娄江，纾一时之厄于太仓，其全局则漫水不敌，千墩亦伤，汾师蔓莱，湾泠沥长，滮汗而来，纳之惟白莲金练，濮阳吉阳。凡此混混而浪浪，渺渺而汤汤，皆自圆泖，含瓜米，包盐铁，马足坌，鹳觜抉，以入于大海之茫茫。现在再封●淖耕，那么淀浦相距五十余里，扼住双●的咽喉，截断五湖的尾巴，扞淮伏济，使之拥胸胀背，活流遽死，曲掩不辟，复生周夏，陆海区，葑泥裹稼。官执图经，民执国课，震泽上游，万壑齐奔，别求出海，何道可循。洄泬旁啮，前古水患，吾不忍闻，吾不忍言。惟松妄民之无状，而使四郡同惴，此潦颠连。先生愀乎改容，浩然长叹曰：子所谓迂之士也。后世之害，今日虑之，然其思则远矣。我今知权宜之终将孽其民也。并世贤公卿士大夫，攘臂轩眉，为时职志，未有如子所言。子所言毋亦有所反忤吗？居士笑而不答。客退录问藏之。

论滇省利弊

师范

云南的累赘，盐税为重，徭役次之。盐的祸害，始于在省城设立总商的举措，而更甚于加煎余盐以弥补亏空的议论。井中产出的卤水，有盈缩变化。想要多产盐，不得不掺和泥土，以敷加煎的额度。盐既加煎，那么营销必然导致壅滞，不得不压制散烟户，不顾百姓困苦。加上商役大戥小秤，土贩抬高市价，而百姓困苦不可复苏了。徭役的设置，原有堡夫、民夫、牌开名数，却违例应付，动辄数百人，因而索取折夫价，勒取供应。铺司本递公文，却令其背负行李；哨兵久已裁革，却仍派押护。甚至男夫用尽，派及妇女。土棍承揽，复立包当。兼之宪役过往，汛兵调换，也索取路夫，需供酒食，而百姓苦无从诉了。杨文定公初到云南，即严行禁革，一扫积弊，百姓如出汤火，登席，帖然者四十

译我年老。乙酉年战事兴起。山区偏僻地方的愚昧百姓，都踊跃前往服役。他们的状况看似可怜，但内心却十分安定。休养生息之后，也没有不知道侍奉皇上之道应当如此的。缅甸已经请求招抚，但人们仍说驻防军队没有撤走，按规定赋税没有减免，百姓渐渐难以支撑。而无良之徒，又进献增加煎销（盐税）的说法，横征暴敛、搜刮殆尽，盐政的祸患于是比盗寇更严重。丁巳年春天酿成大变，于是官民都陷入困境了。己未年十月初，颐园巡抚到任，才确定了由百姓运输、百姓煎销的制度。而对于一切夫役马匹，也根据职位的高低、事情的缓急，规定了定额。杨公则在事变即将发生时止住了祸乱，而初公则在事变已经发生之后抽薪止沸。唉，云南人也是朝廷的子民啊。土地贫瘠，转运艰难，而征税繁多，供应冗杂，胥吏的苛扰，将官的越权，有求于他省十分之一的待遇却不可得。至于饮食起居，固然难以普遍责备当权者，但在水深火热之中，稍微寄托一点恻隐慈祥之意，我不能不对后来的君子抱有深切的期望。

译设立仓储，有十分之五是为了应对荒年，另有十分之五是为了防备非常之需。云南地处西南边陲，土地贫瘠，每年的产出仅够维持口粮，而山区偏僻的百姓，更是多以荞麦、杂粮充饥。前任云贵总督鄂尔泰、尹继善以及广西巡抚陈宏谋，精心经营筹划，所储备的粮食多达五十多万石。不到四十年，这些粮食便荡然无存。偶尔剩下的，也只是被狡猾的胥吏垄断，并供市井奸商侵吞渔利。筹划采购粮食，富裕的百姓独自遭受祸殃；商议平价出售，贫穷的百姓却得不到实惠。云南之地向来水泉丰饶，云南的风俗也颇为急切于周济抚恤，即使在凶年饥岁，也听不到饿死在道路上的消息。只是百姓因盐务而腐烂，因徭役而疲惫，如今又陷入仓储的困境。一个社长的拖累，必定高达数百金，而其所储备的粮食，终究缺乏实际效用。倘若发生不测，不知当权者又将制定什么对策。前人以此便利百姓，今人却以此残害百姓，常平仓和义仓就更不用说了。我们这些关心世道人心的人，尚且仿效其意旨来施行。乡里先积蓄粮食二百石，粮价贵时按市价卖出，粮价贱时按市价买入，不必追求“贵买贱卖”的名声，而其恩泽自然广布。每逢年终，确切核查农民中无依无靠的人，大口每人给五斗，小口每人给三斗。秋收时收回本金，去除利息，对上推广朝廷子民恩惠的恩典，对下辅助家乡温饱的计划。千万不要说这是迂阔的言论，不关痛痒，我将拭目等待结果。

赋税、徭役、关税四弊疏 康熙十九年

给事中许承宣

奏请禁止赋税之外的赋税、徭役之外的徭役、关卡之外的关卡、税收之外的税收，以缓解农民的困苦，拯救商人的病痛。

我私下认为，天下之大，没有超过士、农、工、商四民的。百姓中的俊秀者是士人，士人占十分之一罢了，而农民和商人则占了天下的大半。农民有田地就有赋税，有赋税就有徭役；商人有货物，就设立关卡来稽查，设立税收来征收。这是自古以来的常法，圣明的君主所不废弃的。然而今天的农民不苦于赋税，而苦于赋税之外的赋税；不苦于徭役，而苦于徭役之外的徭役。什么叫赋税之外的赋税？就像江南扬州府所属地区，国家正赋每亩二钱四分五厘零，田地有高下之分，大约几亩折算成一亩，每亩缴纳银两不过四五分，其向百姓征收的本来有固定的准则。现在却不是这样，船厂需要铁就征收赋税，修筑河堤需要夯木就征收赋税，决口卷扫需要稻草就征收赋税，打下桩基需要柳树就征收赋税，扎扫需要白茅就征收赋税。百姓用他们土地上所有的东西供上级使用，还容易办理。如果从不出产铁的地方采买铁，在不产木的地方责求木，旱灾草枯，水涝木坏，只是肆意苛索，只费钱财，或者加倍价格来买卖，或者折成银两以求侥幸免役。一年多次供应，催逼呼喊不停，这就是苦于赋税之外的赋税。什么叫徭役之外的徭役？国家《赋役全书》定为经制，这赋税之中已经兼有徭役。现在臣看到扬州府江都县，每年一里贴浅夫的工食银二十四两，那么田地已经承担了两次徭役了。不久河流溃决，又按亩征发夫役，那么田地已经承担了三次徭役了。挑河夫之外，又有帮工夫，那么田地已经承担了四次徭役了。四次徭役不止，又有所谓的庄差。庄差，是向耕田的穷苦农民征收的。农夫代人出力耕田，他所耕种的田地，就是里地已经征发徭役的田地。在里地征发徭役的是这块田，现在征发庄差的也是这块田。即使田地是农夫自己所拥有，而田地已经在里地征发徭役之内，如果再加上庄差，不是一块田承担两次徭役吗？自从庄差这个名目设立，就有供应土船的祸害，有供应土箩土基的祸害，有供应车辆的祸害。卖妻鬻女，尚不足以应付他们的要求。敲骨吸髓，惟恐不能最终完成徭役。唉，这些疲劳困顿的百姓，就是我皇上捐赈施粥的百姓啊。徭役一旦加身，进不能谋求官府供给，退不能就食粥糜，只有转死沟壑罢了。这就是苦于徭役之外的徭役。今天的商人，不苦于关卡，而苦于关卡之外的关卡；不苦于税收，而苦于税收之外的税收。什么叫关卡之外的关卡？国家设立关卡，通天下凡十三处，都相隔三四百里，然后才有一关，所以明白禁令网罗疏阔，不想多设制度，以妨碍商旅。又定例船只不靠关，货物不抽税，物料也是如此。自从设有攒典，他们就各自占据口隘，横行村落，处处都是关卡，那么处处都有税收和物料税了。顺治十八年，御史郑为先上疏极力陈述攒典的祸害，奉旨裁革。然而攒典的名目去除了，而攒典的实质依然存在。监督诸臣借查税的名目，私用家人及书吏差役，散布各方，重抽税料。如果确实在通江滨海之处，扼守隘口，还可以理解。这已经不符合朝廷务存宽大、不崇尚烦苛的本意了。何况近在数十里之间，又没有旁港支河，怎么能多设私人来滋扰危害呢？就像扬州有扬关，淮安有淮关。其中一段漕堤，有什么渗漏，而在邵伯一镇，必定又要加设拦阻。邵伯乃是商贾卸载货物的地方，从南向北的，扬关征收税；从北向南的，淮关征收税。已经征税的货物，已经征税的船只，就可以听任他们去了。而之所以拦阻，是要禁止他们不到内地吗？是要让他们屯聚一处，而不分散到州县吗？无非是刁难勒索，层层剥征。这是在咫尺不到百里之间再次征税。最近听说

译浒墅关位于无锡地界，也私自设立了老人关，设置水栅拦截河道，又用两橹快船遍历乡村，昼夜巡逻，遇到货物就勒索欺诈，稍有不如意，就捏造漏税罪名上报官府。其他所见所闻不及之处，哪里能详尽叙述。商贾举足就落入罗网，移步就触犯禁令，无法施展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的智慧，徒然只有左顾右盼的忧虑。风雨停歇时伤心不已，典当衣物换取钱来缴纳赋税，这就是苦于关外之关。什么叫税外之税？国家设立关卡，有征收货物税的关卡，有抽取物料税的关卡，大小各有定制，轻重都记载在成书上。顺治二年奉旨，凡是民间米麦的税课，一概禁止革除。

译如今即便是农船小艇，哪怕是一米一豆，没有不征收税赋的。甚至乡民驴背驮运、肩挑背负，也不免被搜刮殆尽。又有些商人本钱不多，而所缴税额反而超过本钱数倍，以至于宁愿丢弃货物逃跑却做不到，这真是令人怜悯。至于船料各关卡标准不同，如扬州钞关，满料不过二两六钱七分；浒墅关满料不过十两五钱。如今正税数额加倍，缴纳达到四五倍，而在正税之外，又名为“加仓”，一仓至十仓，任由其增加，无人敢质问。船料本来就有经制规定，加仓的说法从何而来？况且既然已对船征税，就不再对货物征税，却又设有落地税、寄钞税，这是对船和货双重征税。商贾的力量有限，怎能承受这种盘剥？这是苦于税外之税。

恭读康熙十八年恩诏第一条：各处关差，将不应纳税之物额外横征，差役四出把守关隘，扰害商民的，由相关部门严格查禁，一旦发现，从重治罪。可见圣上思虑深远，无微不察。又多次经部议定，凡滥派小民钱粮差徭的，都有处分，即使督抚也曾行文申饬，不止再三。然而积习难破，弊端日益加深，若不重申天语，怎能令诸弊全部革除？恳请敕令督抚，严饬各府州县及各关监督，务必使赋外之赋、差外之差、关外之关、税外之税，一概禁止，并在通衢要道勒石立碑。纵然不能完全约束过往，也可永远警戒将来。这样农民就没有困顿破败的忧虑，商旅就有贸易的便利了。

请推恩掩骼疏 康熙二十三年 工科给事中任辰旦

我查考《月令》，孟春之月掩埋枯骨。《周礼》中蜡氏掌管清除尸骨。先王的政令，不仅仅是怜悯百姓的生，对于死者也必定让他们有所归宿。所以凡是无主而暴露的尸体，到了春天就掩埋了，而平时又设置官员来掌管此事。这确实是仁厚到了极点，无处不尽心。因此周文王的恩泽惠及枯骨，诸侯听闻后归附他；唐太宗埋葬隋朝暴露的尸骨，屡次被史书记载；宋太宗频繁派遣使者收埋暴露的骸骨和战骨；明太祖、太宗多次收埋中原暴露的骸骨并安葬，都成为善政，流传为美谈。

恭逢皇上至德深仁，爱民育物，凡是百姓的疾苦，没有不深切关怀的。善政善教，推行完备，自古帝王的仁爱，没有超过皇上的。我认为应当趁此时修习先王的仁爱，告诫天下有司，在各地设立义冢，凡是无主的遗棺，全部查明埋葬；那些丢弃在道路及沟壑中的，务必让他们安葬得当，不要使它们暴露。凡是军兴以来，经过战场的地方，尤其应当加意收埋。这也是辅助仁政、宣扬厚德的做法。至于盛京如松山等地，凡是明军溃败淹没的地方，听说尸骨委弃荒尘，方圆数里，望去如同积雪，尤其令人怜悯。白骨众多，恐怕难以责成有司安置。恳请酌情发放国库资金，专门派遣一名官员督理掩葬，使数十年的暴露骸骨一朝入土。所费不多，而为德甚厚。皇上如天般的仁爱，推广得越广，史册所载，没有能与这相比隆盛的。

卷二十九 户政四 赋役一

赋役议上 任源祥

三代赋役的制度，第一次变革于商鞅，第二次变革于杨炎，第三次变革于王安石。每次变革都更加低下，而古圣人的良法美意，几乎灭绝殆尽。变革制度的开始，不过是趋向于苟且简略，谋取一时的利益，却因此破坏了万世的大经。其势如水流向低处，直到如今，即使古圣人复起，想要恢复古制也不能。所以因势利导，随俗立法，而不失古圣人爱民之意，天下也能大治。

查洪武《赋役黄册》，以一百一十户为一里，推举丁口多的十人为里长，其余百户分为十甲，甲凡十人输役，里长一人，管理一里催办勾摄之事。每年分类上报总报，十年攒造黄册，核查隐漏，清理逃亡，将民户分为上中下三等，大约以田地为主，以人户为纬。人户的丁粮有消长，而田地没有消长，按照田地起赋，按照赋税着役，至今遵行。这确实可以说是因势利导，随俗立法，而不失古圣人爱民的意旨。

明朝中期，甲总不均，所以实行十段锦法。嘉靖四十四年，每年银差力差总计十甲的田地派为定则，而留余提补挪移，参错款项多端，所以实行一条鞭法。隆庆四年江西题准，崇祯中通行，力差计算其代当工食的费用，银差计算其扛解交纳的费用，并入丁粮一并缴纳。然而法律实行后，起初未尝不尽善，后来稍微滋生弊端。为什么呢？立法之初，以田地为主，以人户为纬，上中下三等以粮为差，积重在粮，积轻在丁。律注赋出于田，役出于丁，其实役也出于田。所以赋役一律以田为准，而人丁的消长，与会计的大数关系不大。其弊端在于，或有人无丁，或有丁无人，有司不及问，也不必问。耕田的是人，天下之大，人为重，而积轻之势，以至于不必问，这法律岂能尽善？

按户口总数，洪武二十六年造册，人户一千六十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