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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皇朝经世文编十八

卷六学术六师友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176–192 段

没于庸师之手。迨稍稍知自振拔。而时过后学。悔已无及。其有少年科第。脱颖以去者。又不知其所学之误。直以制举业为无当于用也。而因薄夫艺而益以轻夫师。则道终不明。而天下之人才将益以衰。若夫为子弟择师。不复审其授受之故。而惟取其人之易与。而受直也廉。彼之用心。吾又恶足以知之。

译沉溺于平庸老师的教导之下。等到稍微懂得自我奋发图强时,却已经错过了学习的最佳时机,后悔也来不及了。那些年少时便科举及第、脱颖而出离去的人,又不知道自己所受教育的错误,只认为科举应试的文章对于实际用处毫无价值,因而轻视这种技艺,更加轻视老师。这样,正道终究无法彰明,天下的人才将会更加衰微。至于为子弟选择老师,不再审查老师传授学问的宗旨,只选取那些容易相处、且收取酬金低廉的人,他们这样做的用心,我又怎么能够知道呢?

取友论

韩菼

孔子言损友益友。以取友不可不慎也。玉以攻而良。兰以湛为美。友固学者之所取资。然损者多而益者少。往往然也。而取友之道。在韦布之士犹易。何也。彼之愿友而来者。第恐或不如己者耳。不如己者。在我固失。而彼未始不得也。我之取友。曷尝不取其不如彼者哉。如其非不如己也。则必其合志者也。必其愿共风雨晦明者也。必其可与同患难者也。彼便辟善柔便佞三者之徒。亦何求于我而至哉。夫此三者之奔趋而至者。大概为膏粱子弟耳。彼亦何慕而至。不过以损者之三乐进焉。而子弟败矣。夫膏粱且然。而况公卿大夫乎。六月之诗。美吉甫之功。而终之曰。侯谁在矣。张仲孝友。善哉乎。诗人之辞约而义当也。有一孝友之张仲。而吉甫之受祉诚多矣。大将军有一长揖之汲黯。顾不重耶。且夫便辟善柔便佞。亦多非庸人。其始进也。每夤缘文字以自见。萧望之之门。乃近一郑朋。朋之奏记。笔亦可观。然迹其反复便辟善柔便佞。无一不极。足以死望之而有余矣。马融班固。千秋之作者也。自融在梁氏。而李固诛矣。固在窦氏。称功颂德。祇取殒身焉。二君子者。非辟耶柔耶佞耶。而又何责于朋哉。至于大臣。当畏罪引嫌之时。尤宜阖门谢客。深自咎谴。田蚡言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议论。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臣乃不如魏其等所为。呜呼。蚡言可谓巧中矣。而魏其亦不善自防。此亦轻通宾客者之炯戒也。

  问说

刘开

君子之学必好问。问与学相辅而行者也。非学无以致疑。非问无以广识。好学而不勤问。非真能好学者也。理明矣。而或不达于事。识其大矣。而或不知其细。舍问其奚决焉。贤于己者。问焉以破其疑。所谓就有道而正也。不如己者。问焉以求一得。所谓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也。等于己者。问焉以资切磋。所谓交相问难。审问而明辨之也。书不云乎。好问则裕。孟子论求放心。而并称曰学问之道。学即继以问也。子思言尊德性。而归于道问学。问且先于学也。古之人虚中乐善。不择事而问焉。不择人而问焉。取其有益于身而已。是故狂夫之言。圣人择之。刍荛之微。先民询之。舜以天子而询于匹夫。以大知而察及迩言。非苟为谦。诚取善之宏也。三代而下。有学而无问。朋友之交。至于劝善规过足矣。其以义理相咨访。孜孜焉唯进修是急。未之多见也。况流俗乎。是己而非人。俗之同病。学有未达。强以为知。理有未安。妄以臆度。如是则终身几无可问之事。贤于己者。忌而不愿问焉。不如己者。轻之而不屑问焉。等于己者。狎之而不甘问焉。如是则天下几无可问之人。人不足服矣。事无可疑矣。此唯师心自用耳。夫自用其小者也。自知其陋而谨护其失。宁使学终不进。不欲虚以下人。此为害于心术者大。而蹈之者常十之八九。不然。则所问非所学焉。询天下之异文鄙事以快言论。甚且心之所[已](己)明者问之人以试其能。事之至难解者问之人以穷其短。而非是者。虽有切于身心性命之事。可以收取善之益。求一屈己焉。而不可得也。嗟乎。学之所以不能几于古者。非此之由乎。且夫不好问者。由心不能虚。心之不虚。由好学之不诚也。非谓不潜心专力之故。其学非古人之学。而好非古人之好也。不能问。宜也。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圣人所不知。未必不为愚人之所知也。愚人之所能。未必非圣人之所不能也。理无专在。而学无止境也。周礼外朝以询万民。国之政事。尚问及庶人。是故贵可以问贱。贤可以问不肖。而老可以问幼。惟道之所成而已矣。孔文子不耻不问。夫子贤之。古人以问为美德。后之君子以问为耻。然则古人所深耻。而后世且行之不以为耻者多矣。悲夫。

  广师

顾炎武

苕文汪子刻集。有与人论师道书。谓当世未尝无可师之人。其经学修明者。吾得二人焉。曰。

译取友论

韩菼

孔子论及损友与益友,是因为结交朋友不可不慎重。玉石经过雕琢才变得精良,兰花经过浸润才显得美好。朋友固然也是求学之人所借以增进修养的对象。然而损友多而益友少,往往是这样的。至于结交朋友的原则,对于布衣之士来说还比较容易。为什么呢?那些愿意与我结交而来的人,只是恐怕有不如自己的人罢了。不如自己的人,对我固然是一种损失,但他们未必没有所得。我结交朋友,何尝不选取那些不如他们的人呢?如果对方并非不如自己,那么必定是志同道合的人,必定是愿意共同经历风雨晦明的人,必定是可以同患难的人。那些谄媚逢迎、表面柔顺、花言巧语这三类人,又凭什么求取于我而来到我这里呢?这三类人奔走趋附而来,大抵是为了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罢了。他们又何必仰慕而来呢?不过是凭借损友的三种快乐来进身罢了,而子弟因此败坏了。富贵人家的子弟尚且如此,何况公卿大夫呢?《六月》这首诗,赞美吉甫的功绩,结尾说:“还有谁在呢?张仲孝顺友爱。”诗人的言辞简约而意义恰当啊。有一位孝顺友爱的张仲,吉甫所受的福泽确实很多了。大将军有一位长揖不拜的汲黯,难道不显得重要吗?况且谄媚逢迎、表面柔顺、花言巧语的这些人,大多也不是平庸之辈。他们刚开始进身时,常常攀附权贵、凭借文章来表现自己。萧望之的门下,就亲近一个郑朋。郑朋所上的奏记,文笔也可观。然而考察他反复无常、谄媚逢迎、表面柔顺、花言巧巧,没有一样不登峰造极的,足以害死萧望之还有余。马融、班固,是千古的文学大家。自从马融依附梁冀,李固就被诛杀了;班固依附窦宪,称功颂德,只招致杀身之祸。这两位君子,难道不是谄媚、柔顺、巧佞吗?又何必责备郑朋呢?至于大臣,在畏惧获罪、回避嫌疑的时候,尤其应当闭门谢客,深深自责。田蚡说:“天下幸好安乐无事,我得以成为心腹之臣。我所喜爱的音乐、狗马、田宅,我所宠爱的倡优、巧匠之类,都不如魏其侯、灌夫日夜招聚天下的豪杰壮士,与他们议论,不仰视天而俯画地,我比不上魏其等人所做的事。”唉,田蚡的话可以说巧妙地击中要害了。而魏其侯也不善于自我防范,这也是轻率结交宾客者的深刻警戒啊。

问说

刘开

君子求学必定喜好提问。提问与学习是相辅相成的。不学习就无法产生疑问,不提问就无法扩大见识。喜好学习却不勤于提问,就不是真正喜好学习的人。道理明白了,但有时不能通达于事物;知道了大体,但有时不知道细节。舍弃提问,怎么决断呢?向比自己贤能的人提问,用来破除疑惑,这就是所谓“接近有道之人来匡正自己”。向不如自己的人提问,用来求得一点收获,这就是所谓“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向与自己相等的人提问,用来资助切磋,这就是所谓“互相提问辩难,详细询问并明确辨析”。《尚书》不说过吗:“喜好提问就会宽裕。”孟子论述找回放失的本心,并称为“学问之道”,学习紧接着就是提问。子思论述尊崇道德本性,归结于“道问学”,提问甚至先于学习。古人内心虚空乐于向善,不选择事情而提问,不选择人而提问,只取有益于自身罢了。所以狂人的言论,圣人加以选择;砍柴人的微薄意见,先代的人加以咨询。舜作为天子却向平民咨询,凭借大智慧而考察近处的言论,并非故意谦虚,实在是取善的胸怀宏大啊。夏商周三代以后,有学习而没有提问。朋友之间的交往,到了劝善规过也就足够了。那些以义理互相咨询访问,勤勉地只把进修作为急务的,很少见得到。何况世俗之人呢?自以为是而认为别人不对,是世俗的共同弊病。学习有未能通达的地方,却硬装作知道;道理有未能安定的地方,却随意主观臆测。像这样,那么终身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提问的事情。对于比自己贤能的人,嫉妒而不愿意提问;对于不如自己的人,轻视而不屑于提问;对于与自己相等的人,轻慢而不甘心提问。像这样,那么天下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提问的人。别人不足以使人信服,事情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这只是师心自用罢了。师心自用是小事,明知自己浅陋却谨慎地掩饰过失,宁可让学问最终不进步,也不愿意虚心向别人低头,这对心术的危害很大,而蹈入这种境地的人常常十之八九。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所问的就不是所学的内容。询问天下的奇异文章、鄙俗事情来使言论畅快,甚至心里已经明白的事情去问别人来试探他的能力,事情极难解释的去问别人来穷尽他的短处。如果不是这些,虽然有切合身心性命的事情,可以获取向善的利益,想要求得一次委屈自己,却不可得。唉,学问之所以不能接近古人的原因,不是由此而来的吗?况且不喜好提问的人,是因为内心不能虚空。内心不虚空,是因为喜好学习不真诚。不是说没有潜心专力的缘故,而是他们的学习不是古人的学习,喜好也不是古人的喜好。不能提问,是理所当然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圣人不知道的,未必不是愚人所知道的;愚人所能的,未必不是圣人所不能的。道理没有专属,而学习没有止境。《周礼》规定在外朝咨询万民,国家的政事,尚且询问庶民。所以贵可以问贱,贤可以问不肖,老可以问幼,只以道的成就为归宿罢了。孔文子不以向不如自己的人提问为耻,孔子认为他贤德。古人把提问作为美德,后来的君子把提问作为耻辱。那么古人所深深以为耻辱的,而后世却做了不以为耻的人就多了。可悲啊!

广师

顾炎武

苕文汪子刊刻文集,有一封与人讨论师道的信,说当世并非没有可以效法的人。那些经学修养精明的,我得到两个人,说:

顾子宁人。李子天生。其内行备者。吾得二人焉。曰。魏子环极。梁子曰缉。炎武自揣鄙劣。不足以当过情之誉。而同学之士。有苕文所未知者。不可以遗也。辄就所见评之。夫学究天人。确乎不拔。吾不如王寅旭。读书为己。探赜洞微。吾不如杨雪臣。独精三礼。卓然经师。吾不如张稷若。萧然物外。自得天机。吾不如傅青主。坚苦力学。无师而成。吾不如李中孚。险阻备尝。与时屈伸。吾不如路安卿。博闻强记。书之府。吾不如吴任臣。文章尔雅。宅心和厚。吾不如朱锡鬯。好学不倦。笃于朋友。吾不如王山史。精心六书。信而好古。吾不如张力臣。至于达而在位。其可称述者亦多有之。然非布衣之所得议也。

译顾子宁人,李子天生,他们内在德行完备,我得到了这两个人。还有魏子环极、梁子曰缉。顾炎武自忖鄙陋低劣,不足以承受过分的赞誉,而同学之中,有顾炎武所不了解的人,不可以遗漏。于是就我所见到的进行评价。学问贯通天道人事,坚定不可动摇,我不如王寅旭;读书为了修身,探究深奥细微之处,我不如杨雪臣;专门精通三礼,卓然成为经学大师,我不如张稷若;超脱世俗之外,自然领悟天机,我不如傅青主;坚苦力学,没有老师而自成,我不如李中孚;历经艰难险阻,随时代屈伸,我不如路安卿;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是书籍的宝库,我不如吴任臣;文章典雅,内心平和宽厚,我不如朱锡鬯;好学不倦,对朋友忠诚,我不如王山史;精心研究六书,诚信且喜好古法,我不如张力臣。至于那些显达而在位的人,值得称述的也有很多。但这不是布衣之士所能议论的。

士相见义

胡天游

天下始易合者。常若可悦。而不知其不可久。始难合者。常若烦曲。而持之可至于终身。君子于世。必无孑然不与人接之理也。与人接矣。断断然守其廉隅。谨其文与辞。若甚重而不可轻。而不以为固者。易曰。物不可以苟合。苟而后易生焉。未有不败者也。若是者。其何以久。吾于士相见之礼。知圣人之意之深。将进天下于君子。使相与于义。而相从于道也。今夫诸侯之见天子。卿大夫之见诸侯。两国之君。朝聘相见。摈而请焉。挚币而交焉。为其礼之不可已也。至于士。则朋友之职耳。非其庠序素习之人。即其等夷同伍之属。然且非介不通。非挚不接。辞让揖拜。至于再三。非其为伪度以为迂阔无当者之所为。圣人顾严为之制。必不使去者。何也。天下衰薄苟且之端。皆起于人之相狎而情之相渎。狎与渎其初非不甚亲。渐而忽。渐而离。渐而愈离焉。今夫闾巷之徒。市井之鄙细。名姓未相习。猝然成交。往来相逐。未几则疾如寇仇。为同类笑。合不以道而无义以固其中也。圣人知狎与渎之不可。故明之以礼。使谨其文与辞。则不敢苟矣。守其廉隅。则难亲而有所自持矣。有所持而不苟。士与士之交。久必相敬矣。士与士其交敬且久。必以德义相砥切。便佞匪僻者。无由而至矣。且夫圣人之意。固非独如此而已也。圣人以为。今日之士。即他日之公卿大夫也。惟以礼养之深而守使固。使知夫素习之人。等夷之伍。苟非礼犹不可接。况不以礼而轻见诸侯。奔走卿大夫之家者乎。士相见之礼。日行之于身。而非其甚重者也。苟或失之。然且不可。况违冒妄进。以徼幸功名之间乎。是以古之君子。从其教。服其度。其于交未尝妄且多。其始之难也。终合而愈固。而朋友之节不衰。于仕也必由其道。退易而进难。其立乎朝廷也。亦无改乎而不党之美。及乎后世。士相见之礼。既废不行。战国游说之徒。上书侯王。盗取富贵。至汉东都末。争以浮誉相尚。声类相附应。徒步千里而会者。或数万人。而党锢之祸起焉。呜呼。道衰而礼失。礼失而弊彰。弊彰而害起。然后知圣人之制。不独进天下于君子。且逆知其事有所必至。而以防害也。害不可极。即何不以礼而禁而止也。

  答尹元孚书

方苞

太夫人葬祭之礼。酌今古而取其中。甚惬予心。惟虞后更有卒哭之祭。尚仍旧说。又于谢宾引四礼。疑仪礼节略语。显与经背。不知新吾高安。何忽至此。宜究切而辨正之。令嗣始相见。即告以英华果锐。有用之日力。不宜虚费于时文。今居大母之丧。自达其情。而应乎礼经。乃闻见中所寡有。又欲置科之学而学礼。伟哉。能如此设心。即圣人之徒也。北方之学者。近有孙汤。远则张程。不过终其身不违于礼而已。孔子之告颜渊。惟以非礼自克。盖一事或违于礼。一时之心或不在于礼。则吾性之信智义仁皆亏。而无以自别于禽兽。长君信能设诚而致行之。天下后世。将推原于贤父之倡正学。大母之集天休。于世俗所谓功名。洵可以视之如敝屣矣。而贤欲使从学于某。则不敢自匿其情。戴记七教。分朋友而为三。朋友之长者即师也。其幼者即弟子也。师之道。周官复分而为二。以贤得民之师。乃大司乐职。所谓有德者也。以道得民之儒。即大司乐职。所谓有道者也。曩者贤通书于某。辞意类孔石二公之于孙明复。固辞至再三。而意益诚。语益切。遂不敢终辞。以师儒之义。不明于天下久矣。使时人得闻孔石二公之义。实有关于世道人心。而孙氏之说春秋。某自忖省。亦可以无愧焉。今长君欲学孔颜之学。非兼道德而有之如程朱者。不可以为师。某章句陋儒。虽麤知礼经之训诂。于外行疏节。亦似无瑕疵。而清夜自思。父母兄弟。无一不负疚于心。所谓薄于德。于礼虚者也。何足以为长君师。而贤又拟之西山父子之于考亭。则于贤亦为过言矣。管子曰。任之重者莫如身。涂之畏者莫如口。期而远者莫如年。以重任。行畏涂。至远期。

译士相见义

胡天游

天下开始容易结合的,常常好像令人喜悦,却不知道它不能长久。开始难以结合的,常常好像烦琐曲折,但坚持它却可以达到终身。君子在世,必定没有孤立不与人交往的道理。与人交往了,却坚决地坚守自己的棱角,谨慎自己的仪容和言辞,好像非常庄重而不可轻慢,却不认为这是固执。《易经》说:“事物不可以苟且结合,苟且结合之后就容易产生变故。”没有不失败的。像这样的人,凭什么能长久?我从士相见的礼节中,知道圣人的用意很深,将要引导天下人成为君子,使他们在道义上相互交往,在大道上相互追随。现在诸侯拜见天子,卿大夫拜见诸侯,两国的君主朝见聘问相见,通过傧相请求,通过挚礼和币帛交换,是因为礼节不可省略。至于士人,不过是朋友的职分罢了。如果不是学校中平时学习的人,就是同等地位的同辈。然而没有介绍人就不通往来,没有挚礼就不相接见,辞让、作揖、拜礼,达到再三的程度。这并不是虚伪做作、迂阔不当的人所做的事,圣人却严格地制定它,必定不让舍弃,为什么呢?天下衰败浅薄、苟且偷安的开端,都起于人们互相轻慢而感情互相亵渎。轻慢与亵渎,起初不是不亲密,逐渐就疏忽,逐渐就疏离,逐渐就越来越疏离。现在乡里街巷的人,市井中鄙陋细微的人,姓名还不熟悉,突然就结交,往来追逐,不久就仇视得像强盗仇敌一样,被同类嘲笑。结合不依循大道而没有道义来巩固内心。圣人知道轻慢与亵渎不可取,所以用礼节来明示,使人们谨慎仪容和言辞,就不敢苟且了;坚守棱角,就难以亲近而有所自我持守;有所持守而不苟且,士人与士人的交往,长久必定互相尊敬。士人与士人的交往既尊敬又长久,必定以德行道义互相切磋勉励,阿谀奉承、邪僻不正的人,就没有途径到来了。况且圣人的用意,本来不仅仅如此。圣人认为,今天的士人,就是未来的公卿大夫。只有用礼节深深涵养他们并使坚守牢固,使他们知道即使是平时熟悉的人、同等地位的伙伴,如果不依循礼节尚且不可接见,何况不依循礼节而轻易拜见诸侯,奔走于卿大夫家中的人呢?士相见的礼节,每天在身实行,并不是非常繁重的。如果有所缺失,尚且不可以,何况违逆冒犯、妄图进取,在侥幸求取功名之间呢?因此古代的君子,顺从他们的教化,服膺他们的法度,他们在交往中不曾妄为且繁多,开始时虽然艰难,最终结合而更加牢固,朋友的节操不衰败。在出仕时必定依循正道,退隐容易而进取艰难,他们立于朝廷,也没有改变不结党营私的美好品德。到了后世,士相见的礼节,已经废弃不实行。战国时期游说的人,上书给侯王,盗取富贵。到了东汉末年,争着以虚浮的声誉相尚,声气相投而附和,徒步千里而相会的,有时达到数万人,于是党锢之祸就兴起了。唉!大道衰微而礼节丧失,礼节丧失而弊端显露,弊端显露而祸害兴起。然后才知道圣人的制度,不仅引导天下人成为君子,而且预先知道事情必然发展到这一步,而用来防止祸害。祸害不可达到极点,那么为什么不以礼节来禁止和制止呢?

答尹元孚书

方苞

太夫人安葬祭祀的礼节,斟酌古今而取其中道,非常符合我的心意。只有虞祭之后还有卒哭之祭,还沿用旧说。又在谢宾时引用四礼,怀疑仪礼节略的言语,明显与经典相违背。不知道新吾高安,为何忽然到了这种地步。应该彻底研究并辩正它。令嗣初次相见,就告诉他英华果锐,有用的精力,不应该虚耗在时文上。现在居大母之丧,自然表达他的情感,而符合礼经,这是见闻中所少有的。又想要放下科举之学而学习礼,伟大啊!能这样存心,就是圣人的门徒了。北方的学者,近有孙汤,远则有张程,不过是终身不违背礼节罢了。孔子告诉颜渊,只以非礼之事自我克制。大概一件事如果违背礼节,一时的心意如果不在于礼,那么我们本性中的信、智、义、仁都亏损,而无法与禽兽区别。长君如果能诚心诚意地实行,天下后世,将推究本源于贤父倡导正学,大母聚集天降的福佑。对于世俗所谓的功名,确实可以视如敝屣了。而贤父想要让令嗣跟随我学习,那么我不敢隐瞒实情。《礼记》中的七教,把朋友分为三类。朋友中的长者就是老师,年幼的就是弟子。老师的道,周官又分为两类。以贤德获得民心的老师,是大司乐职掌中所谓的有德之人。以道义获得民心的儒者,就是大司乐职掌中所谓的有道之人。从前贤父给我写信,辞意类似孔石二公对待孙明复,我坚决推辞达到再三,而心意更加诚恳,言语更加急切,于是我不敢最终推辞。因为师儒的道义,在天下不明很久了。如果让时人听到孔石二公的道义,确实关系到世道人心。而孙氏解说《春秋》,我自忖省察,也可以无愧。现在长君想要学习孔颜的学问,如果不是兼有道德像程朱那样的人,不可以做老师。我不过是章句陋儒,虽然粗略知道礼经的训诂,在外在行为疏节上,也似乎没有瑕疵,而清夜自思,父母兄弟,没有一人不让我内心感到愧疚。这就是所谓德行浅薄,礼节空虚。哪里足以做长君的老师?而贤父又把我比拟为西山父子对待考亭,那么对于贤父也是过誉了。《管子》说:“责任没有比自身更重的,道路没有比口舌更可怕的,期限没有比年岁更远的。”以重任,行畏途,至远期。

惟君子乃能矣。古之以礼成其身者类如此。而世尤近。事尤详。莫如朱子。长君果有志焉。一以朱子为师足矣。必欲受业于愚。则讲其节文而导之先路。窃比于胡李二刘而已耳。所以自成。必于管子所云。日自循省焉。望更以此申告之。

译只有君子才能做到。古代那些通过礼制来完善自身的人,大多像这样。而世人中尤其接近的,事迹尤其详尽的,没有谁比得上朱子。长君如果真有此志向,以朱子为师就足够了。如果一定要拜我为师,那么我就讲解礼制的细节并引导他走上正道,私下里将自己比作胡瑗、李觏、二刘罢了。至于如何成就自己,一定要在管子所说的那句话上,每天自我反省。希望您再次用这些话去告诫他。

与何商隐论教弟子书

张履祥

凡人气傲而心浮。象之不仁。朱之不肖。只坐一傲而已。人不忠信。则事皆无实。为恶则易。为善则难。傲则为戾为狠。浮则必薄必轻。论其质固中人以下者也。傲则不肯屈下。浮则义理不能入。不肯屈下。则自以为是。顺之必喜。拂之必怒。所喜必邪佞。所怒必正直。义理不能入。则中无定主。习之即流。诱之即趋。有流必就下。有趋必从邪。此见病之势有然者也。药石之施。在起其敬畏。以抑其傲。进之诚实。以去其浮。庄以之。正容以悟之。庶其有敬。轻言轻动。最所当忌。说而后入之。至诚以感之。尚其有信疾之已甚。持之过急。亦所宜戒。法语之言。能无从乎。从而不改。此由于傲。巽与之言。能无说乎。说而不绎。此由于浮。虽则不从。不以不从废法语。傲有时不得行。虽则不绎。不以不绎废巽言。浮或者去太甚。此正术也。始固未尝无所敬。无所畏。非众议。加于所尊所亲。怨恶积而狠戾日长。初亦岂遂无所说。无所信。显诱隐导。出于为残为忍。智诈萌而轻薄有加。既已积为怨恶。久与相持。终徒劳罔功。既已用其轻薄。强为摩切。将求理弥乱。譬诸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譬则瞽蒙。颠踬已及。则掖而后先之。莫若授之以甚说。而易之以所服。服则敬心生。说则语易入。虽未必尽受。十犹有一二。较之每必相反。其益[已](己)多。虽不必尽善。犹未至溃决。较之事后追咎。所全尤大。迂愚无术。食息以筹之。中夜以复之。不越此也。猱固有升木之性。驯服之。禁制之。犹顾忌未敢。导之使升。即跳跃四出。莫之收矣。薪蒸匪为栋宇之材。修剔之。封植之。厥成有可俟。伤其根本。将枝叶零败。弗堪滋已。

  取善

唐甄

孔孟之教人也严。其与人也宽。唯圣人乃能无阙。若与之不宽。则天下无人。无可与之共学。无可与之居位矣。其人而廉者与。吾取其廉而略其才。其人而达者与。吾取其达而略其节。其人而博者与。吾取其可问而略其自用。夫如是。则天下之人。可为吾之师友者多矣。若必求备焉。冉有之贤也。而为季氏聚敛。季路之贤也。而死不合义。子贡之贤也。而好货。子夏之贤也。而哭子成瞽。曾子传仲尼之道者也。乃其初不察于夫子之言。几误丧死之大故。此五贤者。孔门之隽也。亲承圣人之教。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亦甚勤矣。然学之未至。自得之未深。犹多阙焉若是。况其下焉者乎。若必求备焉。以其短而弃其长。则五贤皆所不取。彼廉达博问之士。更若哙等之不可为伍矣。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所谓三人行者。乃偶遇而与之偕行。非素共学之人也。所谓善不善者。乃偶见之行事。非可与论学之人也。而夫子教人之取益也。则若是矣。其在于今。道丧学废。德孤无邻。不得大贤以为我师。不得小贤以为我友。虽刍荛之属。贾贩之流。皆可以三人有师之法求之也。若其中有志于学者。悦仲尼之道。以求淑其身心。虽为人多疵。其在于今。为不易觏。吾不与之而孰与哉。子夏曰。大德不踰闲。小德出入可也。此言与人之道也。非自处之道也。君子之自处。当如书之所云矣。书云。与人不求备。检身如不及。与人当宽。自处当严也。夫玉。天下之宝也。古人得美玉。使良工琢之。必去玷以成器。若玷不去。终非宝器。人不以为重矣。修身之道。亦必去玷。玷非履邪违道之谓也。凡一动一趋之不合于度。即为玷矣。圣人制礼。朝聘丧祭。燕飨饮食。以时以节。无敢违失。登降有数。揖让有数。酬酢有数。岂故为是繁曲以劳人之四体哉。于外者懈于内。略于文者亡其实。是修身之要道。制心之切务也。是故孔子教人。罕言心性。谨之以言行。约之以笃实。而心性之功。在其中矣。其在于今。亦有学道之人。志移于风。性成于习。好名而求闻。好动而恶静。闲居无日。皆出门嬉游之时也。居笑语。竟夕忘反。博奕饮酒。

译与何商隐论教弟子书

张履祥

大凡人气性傲慢而心思浮躁。象之不仁,朱之不肖,只因为一个“傲”字罢了。人不忠诚守信,那么做事就都没有实效。作恶就容易,行善就困难。傲慢就会变得乖戾狠毒,浮躁就必然浅薄轻率。论其资质,本来就是中等以下的人。傲慢就不肯屈居人下,浮躁则义理无法进入心中。不肯屈居人下,就自以为是,顺从他就一定高兴,违背他就一定发怒。他所高兴的必然是奸邪谄媚之人,他所愤怒的必然是正直之人。义理无法进入心中,内心就没有坚定的主宰。习惯它就会随波逐流,引诱它就会趋向邪路。有随波逐流的必然向下堕落,有趋向邪路的必然跟随邪恶。这是看到病情发展的趋势确实如此。用药石治疗,在于激起他的敬畏之心,来抑制他的傲慢;增进他的诚实,来去除他的浮躁。用庄重的态度对待他,用端正的仪容来启发他,或许他会产生敬意。轻率的言语和轻率的举动,是最应当忌讳的。开导他然后让他接受,用至诚来感动他,或许他会产生诚信。厌恶他太过分,要求他过于急切,也是应当警戒的。严肃正直的话,谁能不听从呢?听从了却不改正,这是由于傲慢。委婉顺从的话,谁能不高兴呢?高兴了却不推究,这是由于浮躁。虽然他不听从,不要因为不听从就废弃严肃正直的话,傲慢有时不得逞。虽然他不推究,不要因为不推究就废弃委婉顺从的话,浮躁或许会去除太过分。这才是正确的方法。起初他并非没有敬意,没有畏惧,只是众人的议论加在他所尊重亲近的人身上,怨恨厌恶积累起来,狠毒乖戾日益增长。起初他难道就完全没有高兴,没有信任吗?明显的引诱和隐蔽的引导,出于残忍和狠毒,智巧欺诈萌发,轻薄更加严重。既然已经积累了怨恨厌恶,长久与他相持,最终只是徒劳无功。既然已经用了他的轻薄,强行切磋,将会使道理更加混乱。譬如琴瑟,不调和得很厉害的,必须解开重新张弦。譬如盲人,跌倒已经临近,就搀扶着他前行。不如给他非常高兴的话,用他所信服的话来替换。信服了敬意就产生,高兴了言语就容易进入。虽然未必全部接受,十句中还能有一两句被接受,比起每句话都必然相反,益处已经很多。虽然不必完全善良,还不至于溃决,比起事后追究责备,保全的尤其大。我迂腐愚笨没有方法,吃饭睡觉都在筹划,半夜还在反复思考,没有超过这个方法的。猴子本来有爬树的习性,驯服它,禁制它,它还顾忌不敢;引导它让它爬,它就跳跃四处逃散,无法收回了。柴火不是做栋梁的材料,修剪它,培育它,它的成就可以等待;伤害它的根本,枝叶就会凋零败坏,不能再滋生了。

取善

唐甄

孔子和孟子教导人很严格,他们与人相处很宽厚。只有圣人才能没有缺失。如果与人相处不宽厚,那么天下就没有人,没有可以一起求学的人,没有可以一起居官的人。那个人廉洁,我就取他的廉洁而忽略他的才能;那个人通达,我就取他的通达而忽略他的节操;那个人博学,我就取他的可问之处而忽略他的自以为是。像这样,那么天下的人,可以成为我的师友的就多了。如果一定要追求完美,冉有贤能,却为季氏聚敛财富;季路贤能,却死得不合道义;子贡贤能,却喜好财货;子夏贤能,却因哭儿子而哭瞎了眼;曾子传授仲尼的道,起初却不明白夫子的话,几乎耽误了丧礼的大事。这五位贤人,是孔门中的俊才,亲自承受圣人的教诲,像切骨角、磋象牙、琢玉石、磨美石一样,也很勤奋了。然而学问没有达到极致,自得不够深刻,还多有缺失像这样。何况那些不如他们的人呢?如果一定要追求完美,因为他们的短处而抛弃他们的长处,那么这五位贤人都不被选取,那些廉洁、通达、博学、好问的士人,更像樊哙那样不可共事了。孔子说:“三个人同行,一定有我的老师在其中。选择他们的优点来跟从,看到他们的缺点就改正自己。”所谓三个人同行,是偶然遇到而一起走路,不是向来一起求学的人。所谓善与不善,是偶然看到的行事,不是可以一起讨论学问的人。而夫子教导人获取益处,就是这样。在当今,道德丧失,学问废弃,德行孤单没有邻居,得不到大贤作为我的老师,得不到小贤作为我的朋友,即使是割草砍柴的人,做买卖的人,都可以用三人有师的方法来寻求。如果其中有志于学问的人,喜欢仲尼的道,用来修养身心,虽然为人有很多瑕疵,在当今是不容易遇到的,我不与他交往,还与谁交往呢?子夏说:“大德不逾越界限,小德有些出入是可以的。”这是说与人相处的道理,不是自我处身的道理。君子自我处身,应当像《尚书》所说的那样。《尚书》说:“与人相处不要求全责备,检点自己好像来不及。”与人相处应当宽厚,自我处身应当严格。玉,是天下的宝物。古人得到美玉,让良工雕琢它,一定要去掉瑕疵才能成为器物。如果瑕疵不去除,终究不是宝器,人们不认为它贵重了。修身的道理,也一定要去掉瑕疵。瑕疵不是说行为邪恶违背道义,凡是一举一动不符合法度,就是瑕疵了。圣人制定礼仪,朝见聘问、丧祭、宴饮,按时按节,不敢违犯失误。升降有次数,揖让有次数,酬酢有次数,难道是故意这样做繁琐曲折来劳累人的四肢吗?外表松懈内心就会松懈,略去文饰实质就会丧失。这是修身的重要道理,制约心性的迫切任务。所以孔子教导人,很少谈论心性,用言行来谨慎约束,用笃实来简约约束,而心性的功夫,就在其中了。在当今,也有学习道的人,志向被风气转移,性情由习惯形成,喜好名声而追求闻达,喜好动而厌恶静,闲居没有日子,都是出门嬉游的时候。聚在一起说笑,整夜忘记返回,下棋饮酒。

而务悦于人。误以为朋友之交当然也。而实同于市人之行矣。世虽昏浊。人心自明。真伪自见。贤不肖自别。其出于众人之口者。不可罔也。是以君子为学。不敢自罔。而即不敢罔人。兢兢焉。一言一行。时自谨省。恐人之议其后也。非有吊贺之事也。而数见于乡闾之会。则人议其流。非问学请益也。而数见于朋友之家。则人议其渎。名不登于仕籍也。而数造于贵人之庭。则人议其谄。非有干旌之贤大夫也。而时称大官之相知。则人议其污。是故君子之论。不敢违也。乡人之刺。亦可畏也。古人有言曰。礼义之不愆。何恤于人言。谓夫谗慝之口。非谓众论之同也。且果礼义之不愆乎。是故庶人之谤。乡校之议。皆所以考德也。武王圣人也。受一獒之贡。而召公则戒之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士志于学。而乃役役焉往来于名利之中。德尽丧矣。岂一獒之累乎哉。道尽崩矣。岂一篑之亏乎哉。

译却致力于取悦他人。错误地认为朋友之间的交往本来就是这样。这实际上与市井小人的行为相同了。世道虽然昏暗浑浊,人心自然清明。真假自然显现,贤良与不肖自然区分。那些出自众人之口的言论,是不可欺骗的。因此君子做学问,不敢自欺,也就不敢欺骗他人。小心翼翼,一言一行,时常自我谨慎反省,担心人们议论他的过失。如果没有吊唁祝贺的事情,却多次出现在乡里的聚会中,那么人们就会议论他轻浮。如果不是为了问学求益,却多次出现在朋友家中,那么人们就会议论他轻慢。名字没有登记在官员名册上,却多次造访权贵之门,那么人们就会议论他谄媚。如果没有贤德的大夫前来拜访,却时常称颂高官与自己相知,那么人们就会议论他卑污。因此君子的议论,不敢违背;乡人的指责,也是令人畏惧的。古人有话说:“只要礼义没有过失,何必担心别人的议论。”这是指那些谗言邪恶的嘴巴,而不是指众人一致的舆论。况且果真做到了礼义没有过失吗?因此平民的诽谤,乡校的议论,都是用来考察品德的。周武王是圣人,接受了一只猎犬的进贡,召公就告诫他说:“不注重细微的品行,最终会损害大的德行。”堆山九仞高,只差一筐土而前功尽弃。士人立志做学问,却忙碌奔波于名利之中,德行就完全丧失了。这难道只是像一只猎犬那样的小过失吗?正道就完全崩溃了。这难道只是像差一筐土那样的小缺失吗?

善施

唐甄

记曰。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此受交之道。非致交之道。君子于人。欢必不尽。忠必不竭。骄吝者富贵之恒疾。下人于揖坐。近人以辞气。不可以免其骄也。馈金于人。视其人之有闻而厚之。不可以免其吝也。直能与善。忠能致谋。博能益寡。须济以财则反之。临财可以辨贤。吴人有姊之丧。有乡先生来吊。蚤未盥。揽衣而出。先生责之。人皆称直焉。他日举殡。众助之。而谢弗与也。吴人有族大夫。富。居教之居。仕教之仕。乡人称爱焉。他日罢县。乞其负而归之半也。施学而居财。世多其人矣。学必非学。诗云。不僭不贼。鲜不为则。取友之道也。诗云。心之忧矣。之子无服。交友之道也。大信必谨于小。急难相要。苟非忍者。不失其言也。是不足以为信。必釜鬵之约。三年不忘。不易其日。不易其物。有贾于交广者。或语之以欲得椰实。比及三年而反。其人已死矣。乃陈椰实于位。而告以复之。唐子闻之曰。推斯义也。可以寄社稷矣。乱国之人心散。非信不能结也。贫士之言轻。非信不重于人也。其不然者。不由于中。其外若喻。积之不渐。其行不洽。唐子之妻。问于唐子曰。子行忠信。而人多不悦。其故何也。曰。稻麦。谷之美者也。炊之不熟。人将弃而不食。岂可以咎人哉。吾反而求之釜甑中矣。唐子曰。善佞者必以信行佞。善诈者必以信行诈。世多悦之。不悦非君子所病也。君子之处贫士。惠非难。不慢为难。慢者。非礼文之疏。饮食之薄也。共揖不失。其若无。问答不失。其语若忘。是慢也。礼有仪有实。见尊于[己](已)者而下之。见己敌者而衡之。见卑于[己](已)者而上之。礼之仪也。接贱士如见公卿。临匹夫如对上帝。礼之实也。仪有尊卑。实无厚薄也。扬人之善。德之大者也。能扬一乡之善者。必使闻于一乡。能扬一方之善者。必使闻于一方。能扬天下之善者。必使闻于天下。知善不扬。是蔽其善。蔽善之人。天命不佑。扬人之善。不啻显其善也。善既广闻。与之者众。必有周其穷乏。救其急难者。唐子之母弟之子隍。来自番禺数千里。求葬不获。问于唐子。曰。子何以得葬吾姑。唐子曰。吾友魏叔子葬之也。曰。吾闻叔子之死。先姑之葬。四年前资之乎。曰。非也。吾著书而人不知。叔子乐称之。人多知之者。以是得助。是葬吾父母者叔子也。用财之道必先冻饿。葬次之。婚次之。今年不葬。可待来年。今年不婚。可待来年。不惜重施之为其足称于人也。朝不食。不能待夕。夕不食。不能待朝。缀絮无温。蜎体不直。一日寒侵。强者病。弱者死。忽其急而缓是谋。昧于施矣。惠人之道。必先鲁弱。强有力者次之。敏多谋者次之。忠献之后次之。天薄其生。人憎其貌。吾不恤之。是助天人为虐也。自致有半。所藉有半。助之易矣。从而壹之。则不得其平。况反之乎。听讼之道必先负担巨室。多财次之。夺之十束薪。立绝其食。负千金于万金之家。曾不少损其启处。有司常置小而论大。是重余财之得失。而轻夫妇之生死也。为政之道必先田市。死刑次之。盗贼次之。杀人之罪。一县之中。岁或一二人。多盗之方。一府之中。岁不数见。其为害也恒少。农不安田。贾不安市。其国必贫。无残而民多死亡。无盗而室多空虚。农安于田。贾安于市。财用足。礼义兴。不轻犯法。是去残去盗之本也。千金之产。其生百五。十分而三之。一以为食。一以待不虞。一以周饥寒。倍之则凶岁可备焉。千金之富可惠戚友。五倍之富可惠邻里。十倍之富可惠乡党。百倍之富可惠国邑。天子之富可惠天下。

  与友人论师书

钱大昕

日者。足下枉过仆。仆以事他出。未得见。顷遇某舍人云。足下欲以仆为师。仆弗敢闻也。师道之废久矣。古之所谓师者。曰经师。曰人师。今之所谓师者。曰童子之师。曰乡会试之师。曰投拜之师。人生五六岁。始能识字。稍长则习业之文。父兄皆延师教之

译善于施予

唐甄

《礼记》说:君子不耗尽别人的欢心,不竭尽别人的忠诚,以此来保全友谊。这是接受友谊的原则,不是结交朋友的原则。君子对待别人,欢心必定不耗尽,忠诚必定不竭尽。骄傲和吝啬是富贵者的通病。对地位低的人作揖让座,用言辞语气亲近别人,不能免除骄傲;赠送钱财给别人,看到别人有声誉就厚赠,不能免除吝啬。正直的人能够给予善行,忠诚的人能够献出谋略,博学的人能够增益寡闻的人,但如果需要资助钱财却反过来拒绝。面临钱财可以辨别贤愚。吴地有个姐姐去世的人,有位乡里的先生来吊唁,早晨还没洗脸,就拉着衣服出来。先生责备他,人们都称赞他正直。后来下葬时,众人帮助他,他却拒绝接受。吴地有个同族的大夫,富有,住在教育的地方,做官也在教育的地方,乡里人都称赞他仁爱。后来被罢免县职,请求他把欠债归还一半。学习学问却占有钱财,世上这样的人很多。学问必定不是真正的学问。《诗经》说:“不僭越不伤害,很少不成为法则。”这是结交朋友的原则。《诗经》说:“心中的忧愁啊,这个人没有衣服穿。”这是交友的原则。大的信用必定在小事上谨慎。在急难时互相约定,如果不是忍耐的人,不会违背诺言。这不足以称为信用。必定像锅釜那样的约定,三年不忘,不改变日期,不改变物品。有个去交广经商的人,有人告诉他想要椰子果实。等到三年后回来,那人已经死了。于是把椰子果实陈列在灵位前,并告知他回来。唐子听说后说:推广这种道义,可以寄托国家了。乱世的人心离散,没有信用不能团结。贫士的话轻贱,没有信用不被别人重视。那些不是这样做的,不是出于内心,外表虽然好像明白,积累不逐渐,行为不融洽。唐子的妻子问唐子说:您行为忠诚守信,但很多人不喜欢,这是什么原因?回答说:稻麦是谷物中美好的,煮不熟,人们将丢弃不吃。难道可以责怪别人吗?我反而在锅甑中寻求原因。唐子说:善于谄媚的人必定用信用来行谄媚,善于欺诈的人必定用信用来行欺诈。世上很多人喜欢他们,不喜欢不是君子所担忧的。君子对待贫士,施惠不难,不怠慢为难。怠慢,不是礼仪的疏略,饮食的微薄。一起作揖不失礼,好像没有;问答不失礼,话语好像忘记。这是怠慢。礼仪有形式有实质。见到尊重自己的人就谦下,见到与自己平等的人就平等对待,见到地位低于自己的人就抬高。这是礼仪的形式。接待卑贱的士人如同见到公卿,面对平民如同面对上帝。这是礼仪的实质。形式有尊卑,实质没有厚薄。宣扬别人的善行,是最大的德行。能够宣扬一乡的善行,必定让一乡知道;能够宣扬一方的善行,必定让一方知道;能够宣扬天下的善行,必定让天下知道。知道善行不宣扬,是遮蔽善行。遮蔽善行的人,天命不保佑。宣扬别人的善行,不只是显扬善行。善行广泛传播,给予帮助的人众多,必定有周济其穷困,救助其急难的人。唐子母亲的弟弟的儿子隍,从番禺几千里外来,寻求安葬未果,问唐子说:您怎么能让我的姑姑安葬?唐子说:我的朋友魏叔子安葬的。说:我听说叔子去世,在姑姑安葬之前。四年前资助的吗?回答说:不是。我著书但人们不知道,叔子乐于称赞,很多人知道了,因此得到帮助。这是安葬我父母的是叔子。使用钱财的原则必定先救济冻饿,安葬其次,婚嫁再次。今年不安葬,可以等到明年;今年不婚嫁,可以等到明年。不吝惜重施是为了让人称颂。早上不吃,不能等到晚上;晚上不吃,不能等到早上。没有棉絮没有温暖,身体弯曲不直。一天寒冷侵袭,强者生病,弱者死亡。忽视急难而缓慢谋划,是糊涂于施予。施惠的原则必定先救济老弱,强壮有力的人其次,敏捷多谋的人再次,忠献的后代再次。上天薄待其生命,人们憎恶其容貌,我不体恤他们,是帮助天人为虐。自己得到的有一半,所依赖的有一半,帮助容易。从而统一,就不能得到公平。何况反过来呢?审理诉讼的原则必定先救济负担沉重的大家庭,多财的其次。夺取十束柴,立刻断绝其食物;背负千金于万金之家,曾不稍微损害其生活。官员常置小不论大,是重视多余钱财的得失,而轻视夫妇的生死。为政的原则必定先田地,死刑其次,盗贼再次。杀人的罪,一县之中,一年或一二人;多盗的地方,一府之中,一年不数次。其危害常少。农民不安于田地,商人不安于市场,国家必定贫困。没有残害但民众多死亡,没有盗贼但房屋多空虚。农民安于田地,商人安于市场,财用充足,礼义兴起,不轻易犯法,这是去除残害去除盗贼的根本。千金的财产,其生息一百五十。十分之三,一用于食物,一用于防备不测,一用于周济饥寒。加倍则凶年可备。千金的财富可施惠亲戚朋友,五倍的财富可施惠邻里,十倍的财富可施惠乡党,百倍的财富可施惠国邑,天子的财富可施惠天下。

与友人论师书

钱大昕

日前,您屈尊拜访我,我因事外出,未能相见。最近遇到某舍人说,您想以我为师。我不敢当。师道废弃很久了。古代所谓的老师,叫经师,叫人师。现在所谓的老师,叫童子之师,叫乡会试之师,叫投拜之师。人生五六岁,开始能识字,稍长则学习文章,父兄都聘请老师教导他们

。父兄曰。汝师之。吾从而师之。非必道德之可师也。巫医百工之人皆有师。童子之师。犹巫医百工之师。称之曰师可也。乡会试主司同考之于士子。朝廷未尝许其为师。而相沿师之者。三百余年。然令甲又有外官官小者回避之例。则固明予以师之称矣。汉人于主有为之制服者。而门生之名。唐宋以来有之。语其辈行。则先达也。语其交谊。则知己也。因其一日之知。而奉之以先生长者之号。称之曰师。亦可也。今之最无谓者。其投拜之师乎。外雅而内俗。名公而实私。师之所求于弟子者利也。传道解惑无有也。束修之问。朝至而夕忘之矣。弟子之所藉于师者势也。质疑问难无有也。今日得志。而明日背其师矣。是故一命以上。皆可抗颜而为师。而横目二足贩脂卖浆之子。皆引而为弟子。士习由此而偷。官方由此而隳。师道由此而坏。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古之好为师也以名。今之好为师也以利。好名之心。仆少时不免。迄今方以为戒。而惟利是视。则仆弗敢出也。足下于仆。非有一日之好。而遽欲师之。仆自量文章道德。不足以为足下师。而势力又不足以引拔足下。若欲藉仆以纳交一二巨公。俾少为援手。则仆之硁硁自守。不干人以私。友朋所共知。仆固不欲自误。而亦何忍以误足下乎。如以仆麤通经史。可备刍荛之询。他日以平交往还足矣。直谅多闻。谓之三益。不识仆之戆直。得附足下益友之一否。惟足下裁察。

译父兄说:“你拜他为师。”于是我也跟着拜他为师。这并非一定是因为他的道德值得效法。巫医和各种工匠都有老师,儿童的老师,也如同巫医工匠的老师一样,称呼他们为“师”是可以的。乡试、会试的主考官和同考官对于士子,朝廷从未允许他们被称为老师,但沿袭着称他们为老师的习俗,已经三百多年了。然而法令中又有外官职位低微者需要回避的规定,这就明确地给予了他们“师”的称号。汉代人对于主人有为之服丧的,而“门生”这个名称,是从唐宋以来才有的。论及辈分,他们是前辈;论及交情,他们是知己。因为那一天的知遇之恩,而尊称他们为先生、长者,称呼他们为“师”,也是可以的。现在最没有意义的,就是那些投帖拜师的师生了。外表雅致而内里庸俗,名义上是公事而实际上是私情。老师向弟子索取的是利益,传授道理、解答疑惑是没有的。弟子送的束脩,早上收到晚上就忘记了。弟子依靠老师的是权势,提出疑问、探讨难题是没有的。今天得志,明天就背离他的老师了。因此,只要有一官半职的人,都可以摆出傲慢的脸色充当老师;而那些贩脂卖浆的普通人,也都引为弟子。士人的风气因此变得苟且,官场的纲纪因此败坏,师道的尊严因此毁坏。孟子说:“人的弊病在于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古代喜欢当老师的是为了名声,现在喜欢当老师的是为了利益。追求名声的心思,我年轻时也不能免,到现在才把它当作警戒;而只看重利益,那我是不敢做的。您对我,并没有一天的交情,却突然想拜我为师。我自知文章道德,不足以做您的老师;而势力又不足以提拔您。如果想借我来结交一两位权贵,让他们稍微帮衬您,那么我坚持原则、不因人情而徇私,这是朋友们都知道的。我固然不想自误,又怎么忍心误导您呢?如果认为我粗略通晓经史,可以供您咨询参考,以后以平等的身份交往就足够了。正直、诚信、博学,被称为三种益友。不知道我这种愚直,能否附在您益友之一呢?请您斟酌裁断。

游说

张海珊

古之时所谓游之说者。二焉。有孔孟之游。有战国之士之游。孔之周游。孟之游齐梁诸国。曰。以行道也。以救民也。然则如孔孟之人。则有孔孟之游。苟非孔孟之人。将不得为孔孟之游乎。则又不然。孔子虽生知之圣。然必如周观礼。自卫反鲁。然后乐正。孟子七篇。亦大都成于游齐梁之时。其论士曰。有一乡之士。有一国之士。有天下之士。是故苟自命士矣。则天下之理皆我所当知。天下之事皆我所当为。生民之故。郡国之利病。虽尝得之于简册。而苟非目稽口询。确然有得于其中。则他日或当其任将。遂有嗛然不足之患。此其道固非游不可。虽然。今世之所谓游。则战国之士之游而已矣。自天下兼并。民无常产。百姓交驰横骛。若鸟兽散。上之人不得问焉。而其尤不肖者。则莫甚于士。学校之员既增。一县之数。无虑数百。国家之科目。既无以容。又其人大都游手空食。更不能自为生计。则皆从事于游。昌黎所谓奔走形势之途。伺候公卿之门。足将进而趄。口将言而嗫嚅者。其视战国之士。抵掌捭阖。且以为豪杰之士。不可多得。游之途日广。而游之事愈下。于是好修之士。每讳言游。珊少有志四方。既长。谓古人之书。虽尝博览考。时患抑郁无以发。每念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为之戄然以惧。思遂决然舍去。以从己之所至。虽然以前之说。则有不得不游之道。于后之说。则又恐涉于今世之士之迹。于是将以商之同人。作游说。

 顾亭林与人书曰。人之为学。不日进则日退。独学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久处一方。则习染而不觉。不幸而在穷僻之域。无车马之资。犹当博学审问。古人与稽。以求其是非之所在。庶几可得十之五六。若既不出户。又不读书。则是面墙之士。虽子羔原宪之贤。终无以济于天下矣。

  南游记节录

孙嘉淦

游亦多术矣。昔禹乘四载。刊山通道以治水。孔子孟子。周流列国以行其道。太史公览四海名山大川以奇其文。他如好大之君。东封西狩以荡心。山人羽客。穷幽极远以行怪。士人京宦之贪而无事者。投剌四方以射财。此游之大较也。余皆无当焉。余之少也。淡于名利。而中无所得。不能自适。每寄情于山水。既登第。授馆职。匏系部门。非所好也。[己](已)亥之夏。以母病告假归省。其秋遂丁内艰。罔极未报。风木余悲。加以荆妻溘逝。子夭残。不能鼓缶。几致丧明。学不贞遇。为境所困。欲复寄▯山水之间。聊以不永怀而不永伤焉。诗云驾言出游。以写我忧。此之谓也。东出故门。道井陉。过真定。历清苑。观脊水于获鹿。食麦饭于滹沱。望恒岳于曲阳。访金台于易水。仰伊祁于庆都。思轩辕于涿郡。已而北走军都。临居庸。登天寿。东浴汤泉。遂至渔阳。上崆峒。下玉田。涉卢龙。怀孤竹。浮沈其中者又累月。家世塞北。今到辽西。三过风景。约略相同。时值冬暮。层冰▯▯。飞雪千里。丛林如朿。阴风怒号。不自知其悲从中来也。因而决计南行。返都中治装。适吾友李子景莲。不得志于礼闱。遂与之偕。辛丑二月二十四日出都。此则吾南游之始也。都中攘攘。缁尘如雾。出春明门。觉日白而天青。过卢沟桥。至琉璃河。卢沟者。桑干也。琉璃河者。圣水也。南至白沟。昔宋辽分界之处。南至雄县。有湖一望水弥漫。河北巨观也。过任邱。有颛顼氏之故城。南至于河闲。九河故道。漫灭不辨。滹沱易清衡漳潞卫高交淇濡。皆经其境。以入海南。出阜城。至景州。东至德州。入山东境。州城临运河。船桅如麻。东南至齐河。自涿州。背西山而南。七日走九百里。极目平畴。至齐河。始见山。途中矫首欲望东岳。然余从泰山之北来。午前见背。午后见臂。至泰安州始当其面。次早欲上。土人云。不可。山顶有娘娘庙。领官票而后得入。票银人二钱。曰香税。夫东岳自有神。所谓娘娘者始于何代。功德何等。愚民引夫妇奔走求福。为民上者。既不能禁。又因以为利。

译关于游说

张海珊

古代所谓的游说,有两种。一种是孔孟的游历,一种是战国士人的游历。孔子周游列国,孟子游历齐、梁等国,说是为了推行道义,为了拯救百姓。那么,像孔孟这样的人,才有孔孟式的游历。如果不是孔孟那样的人,就不能进行孔孟式的游历吗?这又不对。孔子虽然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但一定要像周游列国那样观察礼仪,从卫国返回鲁国之后,然后才使音乐得以正名。孟子的七篇著作,也大多是在游历齐、梁之时写成的。他论及士人时说:有一乡的士人,有一国的士人,有天下的士人。因此,如果自命为士人,那么天下的道理都是我所应当知晓的,天下的事务都是我所应当做的。百姓的缘故,各郡国的利弊,虽然曾经从书籍中得知,但如果不是亲眼考察、亲口询问,在其中确实有所收获,那么将来一旦担任重任,就会有感到不足的危害。这种道理,本来非游历不可。虽然如此,当今世人所说的游历,不过是战国士人的游历罢了。自从天下兼并,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人们交相奔走,横冲直撞,像鸟兽一样四散,上面的人无法过问。其中尤其不肖的,没有比士人更甚的了。学校的员额既然增加,一个县的士人,大概有几百人。国家的科举科目,既然无法容纳他们,而且这些人大多游手好闲,不能自谋生计,于是都从事于游历。韩愈所说的奔走于权势之路,伺候在公卿之门,脚将迈进而迟疑,口将说话而吞吞吐吐的人,他们看待战国士人拍掌纵横捭阖,还认为是豪杰之士,不可多得。游历的途径日益广泛,而游历的事情却越来越卑下。于是喜好修身的士人,常常忌讳谈论游历。我年轻时有志于四方,长大后,认为古人的书籍,虽然曾经博览考证,但时常忧虑抑郁无法抒发。每当想到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就会孤陋寡闻,为此感到恐惧。于是决然舍弃离去,跟随自己的心意前往。虽然以前所说的,有不得不游历的道理,但对于后一种说法,又恐怕涉足当今士人的踪迹。于是打算与同好之人商量,作《游说》。

顾亭林在与人书信中说:人做学问,不每天进步就每天退步。独自学习没有朋友,就会孤陋寡闻。长久待在一个地方,就会沾染习气而不知不觉。不幸处在穷僻的地方,没有车马的费用,还应当博学审慎地询问,与古人相稽考,以求得是非所在,或许可以得到十之五六。如果既不出门,又不读书,那就是面墙而立的人。即使是子羔、原宪那样的贤人,最终也无法对天下有所补益了。

南游记节录

孙嘉淦

游历也有多种方法。从前大禹乘坐四种交通工具,开山修路来治理洪水。孔子、孟子周游列国来推行他们的道义。太史公览阅四海的名山大川来使他的文章奇特。其他如喜好夸大的君主,东封西狩来放纵心意;山人道士,穷尽幽远之地来施行怪诞之事;士人中在京做官贪婪而无事可做的人,投递名帖四处奔走以谋取钱财。这是游历的大致情况。其余的都不恰当。我年轻时,淡泊名利,而心中没有所得,不能自我安适,常常寄情于山水。考中进士后,被授予馆职,像葫芦一样系在部门里,这不是我所喜欢的。己亥年夏天,因为母亲生病告假回家探望。那年秋天就遭遇母亲丧事。无尽的恩情未能报答,风木之悲尚存,加上妻子突然去世,儿子夭折残疾,不能击缶歌唱,几乎导致我失明。学问没有遇到好时机,被境遇所困,想要再次寄情于山水之间,姑且用来不长久怀念而不长久悲伤。《诗经》说“驾车出游,以抒发我的忧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向东走出故乡城门,经过井陉,路过真定,经历清苑,在获鹿观看脊水,在滹沱河吃麦饭,在曲阳遥望恒山,在易水探访金台,在庆都仰慕伊祁,在涿郡思念轩辕。不久向北走向军都,临近居庸关,登上天寿山,向东在汤泉沐浴,于是到达渔阳,登上崆峒山,下到玉田,渡过卢龙,怀念孤竹,在其中沉浮又过了几个月。我家世代在塞北,现在到了辽西,三次经过的风景,大致相同。当时正值冬末,层层冰霜,飞雪千里,丛林像束草一样,阴风怒号,不知不觉悲伤从心中涌出。于是决计向南行进,返回京城整理行装,恰逢我的朋友李子景莲在礼部考试中不得志,于是与他同行。辛丑年二月二十四日离开京城,这就是我南游的开始。京城喧嚣拥挤,黑色尘土如雾。出春明门,觉得日光洁白而天空青蓝。经过卢沟桥,到达琉璃河。卢沟河,就是桑干河。琉璃河,就是圣水。向南到达白沟,从前是宋辽分界的地方。向南到达雄县,有湖泊一眼望去水势弥漫,是河北的大景观。经过任邱,有颛顼氏的旧城。向南到达河间,九河的旧道,模糊不清无法辨认。滹沱、易、清、衡、漳、潞、卫、高、交、淇、濡等河流,都经过其境内,流入海。出阜城,到达景州。向东到达德州,进入山东境内。州城临近运河,船桅像麻一样密集。向东南到达齐河。从涿州,背靠西山向南,七天走了九百里,极目望去是平坦的田野。到达齐河,才开始看到山。途中抬头想要仰望东岳泰山,但我从泰山的北面来,上午看到它的背面,下午看到它的侧面,到达泰安州才正对着它的面。第二天早上想要上山,当地人说:不可以。山顶有娘娘庙,领取官府票证后才能进入。票银每人二钱,称为香税。东岳自有神灵,所谓的娘娘始于哪个朝代,功德如何,愚昧的百姓拉着夫妻奔走求福,作为百姓的上级,既然不能禁止,又借此牟利。

不得已亦领票。二更起。贫民男女数千。宿止道旁。燃炬以丐钱。教养失而民鲜耻。可慨已。四更至回马岭。阶级愈峻。如行壁上。鸡鸣至玉皇庙。谓至顶矣。导者笑曰。甫半耳。既至其上。纡回攀跻。见所谓娘娘庙者。在秦观峰下。堂上有三铜碑。明末大珰所铸。余无可观。东庑檐下。石柱中断。俯视有字。拂拭辨之。则李斯篆也。登秦观峰。乃泰山之巅。头天外。俯视寰中。登泰山而小天下。果不诬也。巅有殿。庭中石崛起。意古者金泥玉检之文。皆封于此。日观在东。月观在西。高皆与秦观等。古迹名胜。不可。薄暮遂下。至松山而少憩。回思三观如在天上。次早。由泰安趋曲阜。曩在山上视泰安城如掌大。汶水一线。环于城外。徂徕若堵。蹲于汶上。出泰安城。不见水与山也。行五十里。见大河广阔。乃汶水也。又五十里。见崇山巍▯。乃徂徕也。相去百里。而俛视不过数武。其高可想矣。徂徕之西曰梁父。对峙若门。从门南出。平畴沃衍。泗水西流。孔林在泗水南。洙水在孔林南。曲阜在洙水南。沂水在曲阜南。孔林方十余里。其树蔽天。其草蔽地。至圣墓有红墙。墓产蓍草。西偏曰子贡庐墓处。墙东南有枯木。石栏护之。子贡手植楷也。门外有洙水桥。距曲阜城可二里。入曲阜之北门。折而西。则孔庙之东华门也。庙制如内廷宫殿。而柱以石为之。蛟龙盘旋。乃内廷所无。至圣与诸贤皆塑像。石刻至圣像有三。车服礼器。藏于衍圣公家。圣公入觐。不可得观。殿南有亭。颜曰杏坛。坛南有先师手植桧。高三丈余而无枝。文皆左纽。子贡之楷虽不腐而色枯。此则生气勃发焉。吾于是奋然兴也。夫孔子者天所笃生以教后世者也。考其生平。三岁丧父。七岁丧母。中年出妻。晚年丧子。夫哀死而伤离。宁独异于人哉。今观志学一章。七十年内日进月益。不以遇之穷而少辍其功。其自待厚而所见有大焉者矣。余乃戚戚欲以身殉。何其陋也。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译迫不得已,也领取了通行证。二更时分出发。贫苦百姓男女数千人,露宿在道路旁,点燃火把乞讨钱财。教化养育缺失,百姓缺乏廉耻之心,实在令人感慨。四更时分到达回马岭,台阶越来越陡峭,如同在墙壁上行走。鸡鸣时分到达玉皇庙,以为已经到了山顶。向导笑着说:“才到一半罢了。”既已到达山顶,曲折盘旋攀登,看见所谓的娘娘庙,位于秦观峰下。堂上有三块铜碑,是明朝末年大宦官所铸造。其余没有可看的。东厢房屋檐下,石柱从中断裂,俯视上面有字,擦拭辨认,是李斯的小篆。登上秦观峰,这才是泰山的顶峰。头顶天外,俯瞰世间,登上泰山而觉得天下渺小,果然不假。峰顶有殿宇,庭院中石头突起,推测古代金泥玉检的封禅文书,都封存在这里。日观峰在东,月观峰在西,高度都与秦观峰相等。古迹名胜,不可胜数。傍晚时分于是下山,到达松山稍作休息。回想那三座山峰,仿佛还在天上。第二天一早,从泰安前往曲阜。之前在山上俯视泰安城,如同手掌般大小;汶水像一条线,环绕在城外;徂徕山像一道墙,蹲踞在汶水之上。出了泰安城,却看不见水和山了。走了五十里,看见大河广阔,那是汶水。又走了五十里,看见高山巍峨,那是徂徕山。相距百里,而俯视不过几步的距离,其高度可以想见了。徂徕山以西叫梁父山,两山对峙像门一样。从门南边出来,平旷肥沃的土地延展,泗水向西流。孔林在泗水南边,洙水在孔林南边,曲阜在洙水南边,沂水在曲阜南边。孔林方圆十多里,树木遮蔽天空,野草覆盖地面。至圣先师的墓有红墙,墓中生长着蓍草。西边偏处说是子贡守墓的地方。墙东南有枯木,石栏杆保护着它,那是子贡亲手种植的楷树。门外有洙水桥,距离曲阜城大约两里。进入曲阜的北门,转向西,就是孔庙的东华门了。庙宇规制如同皇宫内廷的宫殿,而柱子是用石头做的,蛟龙盘旋,这是皇宫内廷所没有的。至圣先师和各位贤人都塑有像,石刻的至圣先师像有三尊。车马服饰礼器,收藏在衍圣公家中,衍圣公入朝觐见时,无法得见。殿南有亭子,匾额题写“杏坛”。坛南有先师亲手种植的桧树,高三丈多却没有枝丫,纹路都是向左扭转的。子贡种的楷树虽然不腐烂但颜色枯槁,这棵桧树却生机勃勃。我于是振奋兴起。孔子是天特意降生下来以教化后世的人。考察他的一生,三岁丧父,七岁丧母,中年休妻,晚年丧子。哀悼死者悲伤离别,难道只有他与众不同吗?现在看《论语》中“志于学”那一章,七十年来日日进步月月增益,不因境遇困穷而稍微停止他的功夫,他对自己要求严格而所见宏大啊。我却忧愁苦闷想要以身殉道,多么浅陋啊。《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然不能达到,但心向往之。

曲阜东南为邹县。县南有孟庙。滕县在邹南。地平旷。可以行井田。滕南有峄山。始皇刻石其上。峄东有陶河。过陶河。至邳州。邳南有落马湖。黄河所溢也。湖南曰宿迁。又南曰桃源。黄河之北岸也。南至清江浦。黄河南曲。运河北曲。两河之闲不能一里。而运低于黄数十丈。河性冲突。设有不虞。淮扬其为鱼矣。淮安南曰宝应。宝应南曰高邮。地多湖。四望皆水。高邮以南。始见田畴。江北暮春。似河北之盛夏。草长麦秀。花红树绿。风景固殊焉。南至于扬州。扬州自古繁华地。当南北水陆之冲。舟车辐辏。士女游冶。兼以盐商聚处。僭拟无度。流俗相效。竞以奢靡。此其弊也。南至于瓜州。遂渡江。扬子江阔而清。含虚混碧。上下澄鲜。金焦在中。如踞镜面。过江由小河入山。至镇江府。镇江古京口。四面阻山。形格势禁。以临天堑。实南北必争之地也。南至于丹阳。闻有练湖而未见。自丹阳西。见山绵百余里。至无锡曰九龙山。其南曰惠山。惠山之东曰锡山。惠山之南曰夫椒。夫差败越之所也。夫椒之南曰阳山。越败夫差之地也。阳山以南。列峙。巍然而郁者。灵岩穹隆。支硎元墓上方诸山也。虞邱南六七里。苏州城也。姑苏控三江跨五湖而通海。阊门内外。居货山积。行人水流。语其繁华。都门不逮。然俗浮靡。人夸诈。百工士庶。殚智竭力以为奇技淫巧。所谓作无益以害有益者与。登虎邱而四望。竹树拥村。浓阴沈绿。然赋税重。民不堪命焉。南出吴江。由蓝溪至浙东。嘉杭之间。其俗善蚕。地皆种桑。家有塘以养鱼。村有港以通舟。麦禾蔚然茂于桑下。静女提蓝。儿童晒网。与三吴之繁华又别矣。南至武林门。棹舟竟入城中。出候潮门至江口。一望浩渺。大不减扬子而色与黄河同。则钱塘江也。钱塘西湖之胜。自幼耳熟。既见江。急欲至湖上。居人曰。游西湖者陆轿而水船。余曰不然。江山之观。一入轿船。则不能见其大。且异境多在人迹罕至之处。轿与船不能到也。因步行至苏堤。堤西有园亭。潭北有亭。翼然水面者湖心亭也。亭北突起而韶秀者孤山也。山上紫垣缭绕者 行宫也。其东直抵杭城者。白堤也。苏堤纵而白堤横。孤山介两堤之间焉。其西有岳武穆庙。庙外铁铸秦桧夫妇。而其首为人击碎。尝读史。至国家兴亡之际。不能无疑于天也。当武穆提兵北伐。山东河朔。豪杰响应。韩常内附。乌珠外奔。使其予秦桧以暴疾。假武穆以遐年。复神州而返二圣。至易易耳。而顾不然。待其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易代而后。乃复祀武穆而击桧。岂天心悔过而假手于人耶。抑天终不悔而人奋其力与天争耶。人之言曰。善恶之报。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今闻秦氏盛而岳氏式微。此又何说焉。使天不好善而恶恶。人之好恶之心何由而生也。天之好恶既与人同。胡为误于其子孙。而终不悔耶。呜呼。此其故圣人知之矣。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君子长而小人消曰泰。小人长而君子消曰否。运之有否泰。数也。天之所不能违也。非小人得志而害君子则运不成。故万世之人心。好君子而恶小人者。天之理之常。一时之气运。福小人而祸君子者。天之数之变。万物之于天。犹子之于父。臣之于君也。龙逢比干其君不以为忠。申生伯奇其父不以为孝。孝子不敢非其亲。忠臣不敢怼其君。而于天何怨焉。由岳坟而西。道出北高下。路旁皆山。苍松翠柏。蔽岫连云。沿溪深入。有坊。题曰飞来。过坊有西。有寺。扁曰云林。时值四月八日。寺于此日斋僧。远近僧来者甚众。本寺住持。披法衣。上堂讲经。其大和尚曰禘晖。年可九十余矣。巍然据高座。首坐二人。侍者八人。其下行列而拜跪者。可三百众。比邱与比邱尼咸在。其威仪俯仰皆娴谨。独惜所讲无所发明。即成书而诵之。其下不必尽闻。闻者不必尽解。徒听侍者拜云则拜。起云则起而已。呜呼。佛法入中国千余年矣。愚民绝其父子之天性。饮食男女之大欲而为僧。自宜求成佛。而佛又必不可

译曲阜的东南面是邹县。县南有孟庙。滕县位于邹县以南。地势平坦开阔。可以实行井田制。滕县以南有峄山。秦始皇曾在此山上刻石。峄山以东有陶河。渡过陶河。到达邳州。邳州以南有落马湖。这是黄河泛滥形成的。湖南面叫宿迁。再往南叫桃源。这是黄河的北岸。向南到清江浦。黄河向南弯曲。运河向北弯曲。两河之间不足一里。而运河比黄河低几十丈。黄河水性猛烈冲击。如果有意外发生。淮扬地区就要变成鱼鳖之湖了。淮安以南叫宝应。宝应以南叫高邮。这里湖泊众多。放眼望去都是水。高邮以南。才开始看到农田。江北的暮春时节。像河北的盛夏。草长麦秀。花红树绿。风光确实不同。向南到扬州。扬州自古是繁华之地。处于南北水陆交通的要冲。舟车汇聚。士女游乐。加上盐商聚集。僭越礼制没有节制。世俗互相效仿。竞相奢靡。这是它的弊端。向南到瓜州。于是渡江。扬子江宽阔而清澈。虚空混碧。上下澄澈鲜亮。金山和焦山在江中。像蹲坐在镜面上。过江后从小河进入山中。到达镇江府。镇江古称京口。四面被山阻隔。形势险要。面对天堑。确实是南北必争之地。向南到丹阳。听说有练湖但没有见到。从丹阳向西。看到山绵延一百多里。到无锡叫九龙山。它的南面叫惠山。惠山的东面叫锡山。惠山的南面叫夫椒。这是夫差打败越国的地方。夫椒的南面叫阳山。这是越国打败夫差的地方。阳山以南。排列耸立。高大而茂密的是灵岩、穹隆、支硎、元墓、上方等山。虞邱南面六七里。是苏州城。姑苏控制三江跨越五湖而通向大海。阊门内外。货物堆积如山。行人如水流。说它的繁华。都城也比不上。然而风俗浮华奢靡。人夸耀欺诈。百工士庶。竭尽智慧精力来制作奇技淫巧。这就是所说的做无益的事来损害有益的事吧。登上虎丘四面眺望。竹树环绕村庄。浓荫深绿。然而赋税沉重。百姓无法承受。向南出吴江。由蓝溪到浙东。嘉兴和杭州之间。风俗善于养蚕。地里都种桑树。家中有池塘养鱼。村中有港口通船。麦禾在桑树下茂盛生长。静女提着篮子。儿童晒网。与三吴的繁华又不同了。向南到武林门。划船直接进入城中。出候潮门到江口。一望浩渺。气势不亚于扬子江而颜色与黄河相同。这就是钱塘江。钱塘西湖的美景。从小耳熟能详。既然看到了江。急于到湖上。居民说。游西湖的陆路坐轿水路坐船。我说不是这样。江山景观。一进入轿船。就不能看到它的全貌。而且奇异的境界多在人们很少去的地方。轿和船到不了。于是步行到苏堤。堤西有园亭。潭北有亭子。像翅膀一样展开在水面上的是湖心亭。亭子北面突起而秀丽的是孤山。山上紫色围墙缭绕的是行宫。它的东面直达杭城的是白堤。苏堤纵向而白堤横向。孤山在两堤之间。它的西面有岳武穆庙。庙外铁铸的秦桧夫妇。而他们的头被人击碎。曾经读史。到了国家兴亡的时候。不能不对天有所怀疑。当武穆提兵北伐时。山东河朔。豪杰响应。韩常归附。乌珠逃跑。如果给秦桧一场暴病。让武穆长寿。恢复神州而迎回二圣。非常容易。然而却不是这样。等到那个人去世。国家衰败。改朝换代之后。才祭祀武穆而击打秦桧。难道是上天悔过而借人之手吗。还是上天终究不悔而人奋起力量与天抗争呢。人们说。善恶的报应。不在他身上。一定在他的子孙身上。现在听说秦氏兴盛而岳氏衰微。这又怎么说呢。如果上天不好善而恶恶。人的好恶之心从何而来呢。上天的好恶既然与人相同。为什么误在子孙身上。而终究不悔呢。唉。这其中的缘故圣人知道了。从前圣人作《易经》。君子长而小人消叫泰。小人长而君子消叫否。运势有否泰。是定数。上天也不能违背。不是小人得志而害君子则运势不成。所以万世的人心。好君子而恶小人。是上天之理的常态。一时的气运。福小人而祸君子。是上天之数的变化。万物对于上天。就像儿子对于父亲。臣子对于君主一样。龙逢比干他们的君主不认为他们忠。申生伯奇他们的父亲不认为他们孝。孝子不敢非议亲人。忠臣不敢怨恨君主。而对天有什么怨恨呢。从岳坟向西。路出北高下。路旁都是山。苍松翠柏。遮蔽山岫连云。沿溪深入。有牌坊。题写着飞来。过牌坊有西。有寺庙。匾额写着云林。正值四月八日。寺庙在这天斋僧。远近来的僧人很多。本寺住持。披着法衣。上堂讲经。他的大和尚叫禘晖。年纪大约九十多岁了。巍然坐在高座上。首坐二人。侍者八人。下面行列拜跪的。大约三百人。比丘和比丘尼都在。他们的威仪俯仰都很娴谨。只是可惜所讲的没有发明。只是照着书诵读。下面的人不一定都能听到。听到的不一定都能理解。只是听侍者说拜就拜。说起就起而已。唉。佛法进入中国一千多年了。愚民断绝父子天性。饮食男女的大欲而做僧人。自应求成佛。而佛又必不可

成。不成佛而徒自苦。奚取于为僧。且此堂上堂下。说法听法诸众。非不自知照本讽诵。随入跪起之不可以成佛。然而必为此者。有所不得已也。贫无所养。不能力作。因削发而为僧。而天下之愚夫愚妇。非为殿宇庄严戒律威仪以耸动之。不能发其信心而得其布施。故此济济而楚楚者。名为学佛。实为救饥计也。井田久废。学校不兴。彼既无田可耕。又不闻圣人之道以为依归。穷而无所复入。无足怪也。出天竺而南。至于忠肃公之坟。于坟之南。南高也。此中名山古剎甚多。屈指不能数其名。累月不能穷其境。吾始知吾之足力。不能至也而遂还。数日。遂渡江而东。惜时非八月。不能观大潮。渡江至萧山。萧山有湘湖。产蒪丝嘉鱼。旱则引湖水以溉田。潦泄于海。风景似西湖而有用过之。萧山东则山阴道上矣。千岩万壑。山下皆水。大溪小港。泛舟入山阴城。出城至于鉴湖。由鉴湖游吼山。返棹乃谒禹陵。禹陵之山。高圆若冢。众环拱。有如侍卫。庙旁有窆石亭。相传葬禹时所用。石高五六尺。圆如柱。端有圆孔。似孔庙之汉碑。记曰。公室视丰碑。三家视桓楹。窆石似楹。葬碑也。由禹陵至南镇。南镇者会稽山也。其下有庙。为历代祭告之所。回舟。夜泊山阴城外。月几望矣。天水相涵。空明一片。人在舟中。身心朗彻。恍然若有所悟。予棹舟在山阴道上。三日夜。有山皆秀。无水不清。回环往复。不辨西东。绍兴之西南皆山。而东北近海。吼山在东。兰亭在西。禹陵南镇在其南北也。由绍兴复返杭州。自杭州溯浙江至于富阳。富阳以南。川势渐窄。则桐庐也。转而西。则富春也。南北皆山。其中皆水。不余寸土。两钓台在北山下。石直起。旁有子陵祠。高山流水之观止矣。西至于严州。高山四塞。大水环周。可称天险。南入横溪。至于兰溪。自杭州至兰溪。四百余里冈峦绵。雄于富阳。清于桐庐。奇于富春。秀于兰溪。人在舟中。两岸之山。次第从船中过。如画图徐展。舟行之乐。无踰于此。兰溪南曰金华。川势大开。西至于衢州。西至玉山。复登舟至于广信。为江西界。西北至贵溪。闻贵溪有象山。陆子静读书其上。尝曰云山泉石之奇。目所未睹。问之人而不知。知有龙虎山张真人而已。西至安仁。地平旷。南至瑞洪。遂入鄱阳。自安仁以西。四望不见山。至瑞洪以南。四望并不见树。湖水甚浊。波涛皆红。出湖入章江。至南昌。登滕王阁。南昌阻风。泊舟于生米渡。次蚤渡江。几至不测。余自维扬登舟。过扬子。泛吴淞。涉钱塘。溯桐溪。经鄱阳。在舟数月。侥幸无恙。习而安焉。设非遭此。遂安其危而忘垂堂之戒也。岂可哉。南至于丰城西。入清江。至临江府。西过新喻。山尤多。分宜之山清而秀。袁州之山奇而雄。至芦溪乃陆走。过萍乡。复登舟。径醴陵。出渌口。至湘江。入湖南境。右江风俗胜于三吴两浙。男事耕耘。兼以商贾。女皆纺织。所出麻枲棉葛松杉鱼虾米麦。不为奇技淫巧。其勤俭习事。有唐魏之风。独好诈而健讼。则楚俗也。湘江之水清而文。南至衡州。谒南岳。凡岳镇非独形伟。其气盛也。向登泰山。郁郁葱葱。灵光焕发。渡江以来。名山无数。神采少减焉。兹见南岳。乃复如睹泰山。连争出。高不可止。复岭互藏。厚不可穷。予九面望而卒未尝见其顶。始叹衡山之云之难开也。西至永州。自右江至衡阳。数千里间。土石多赤。一望红原绿草。碧树丹崖。烂若绘绚。至零陵。山黑而石白。天地之气一变。城下潇江。北合于湘。西入湘口。水愈清。西至于全州。为粤西形势之地。南至于兴安。有海阳山。半山有分水岭。山脊流水。可以泛舟。至岭而分。其北流者为湘江。南流者为漓江。一水而相离。故曰湘漓也。予自长沙溯湘江至永全。挽舟直上。如登峻。山腰回舟。转入漓江。下桂林。如建瓴。源泉混混。咫尺分流。而北入北海。南入南海。其岭之高可知矣。南过灵川。至于桂林。过夏。时时跨马出游郊垧。

译成功。不成佛却白白地自讨苦吃,做僧人有什么可取的呢?况且这堂上堂下,说法与听法的众人,并非不知道照本宣科、随入跪起并不能成佛,然而一定要这样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的。贫穷无法养活自己,又没有能力劳作,因此剃度出家做僧人。而天下的愚夫愚妇,如果不是因为殿宇庄严、戒律威仪来震撼他们,就不能激发他们的信心并获得布施。所以这些济济一堂、衣冠楚楚的人,名义上是学佛,实际上是作为救饥荒的计策。井田制早已废除,学校不再兴盛,他们既然没有田地可耕,又没听说过圣人的道理作为依归,穷困潦倒无处可去,这也不足为怪了。

从天竺向南,到达忠肃公的坟墓,在坟墓的南面,地势南高。这里名山古刹很多,扳着手指头数不完它们的名称,累月也不能穷尽它们的境界。我才知道我的脚力不能到达那里,于是返回。几天后,于是渡江向东。可惜时节不是八月,不能观看大潮。渡江到达萧山,萧山有湘湖,出产莼菜和嘉鱼。干旱时引湖水灌溉田地,涝时泄水入海。风景像西湖但实用性超过西湖。萧山东边就是山阴道了。千岩万壑,山下都是水,大溪小港,泛舟进入山阴城。出城到达鉴湖,由鉴湖游览吼山,返舟于是拜谒禹陵。禹陵的山,高圆像坟墓,众山环绕拱卫,好像侍卫一样。庙旁有窆石亭,相传是葬禹时所用的。石头高五六尺,圆如柱子,顶端有圆孔,像孔庙的汉碑。《礼记》说:“公室看丰碑,三家看桓楹。”窆石像楹,是葬碑。由禹陵到南镇,南镇就是会稽山。山下有庙,是历代祭告的地方。回舟,夜晚停泊在山阴城外,月亮几乎圆满了。天水相涵,空明一片,人在舟中,身心明朗透彻,恍然若有所悟。

我划船在山阴道上,三夜两天,有山皆秀,无水不清,回环往复,分不清西东。绍兴的西南都是山,而东北靠近海。吼山在东,兰亭在西,禹陵南镇在其南北。由绍兴再返回杭州。自杭州逆流浙江到达富阳。富阳以南,河道逐渐变窄,就是桐庐了。转而向西,就是富春了。南北都是山,中间都是水,没有一寸土地。两座钓台在北山下,石头直立,旁边有子陵祠,高山流水的极致了。向西到达严州,高山四面封闭,大水环绕周围,可称天险。向南进入横溪,到达兰溪。自杭州到兰溪,四百多里冈峦绵延,雄于富阳,清于桐庐,奇于富春,秀于兰溪。人在舟中,两岸的山,依次从船边经过,像画卷徐徐展开。舟行之乐,没有超过这里的。兰溪南边叫金华,河道大开。向西到达衢州,向西到玉山,再登舟到达广信,是江西边界。西北到贵溪,听说贵溪有象山,陆子静在上面读书,曾说云山泉石的奇丽,眼睛没看到过。问当地人却不知道,只知道有龙虎山张真人而已。向西到安仁,地平旷。向南到瑞洪,于是进入鄱阳湖。自安仁以西,四望不见山。到瑞洪以南,四望并不见树。湖水很浑浊,波涛都呈红色。出湖进入章江,到达南昌,登上滕王阁。南昌受阻风,停舟于生米渡。第二天早晨渡江,几乎遭遇不测。

我自维扬登舟,过扬子江,泛吴淞江,涉钱塘江,溯桐溪,经鄱阳湖,在舟中数月,侥幸无恙,习惯而安之。假如不是遭遇这次危险,就会安于危险而忘记垂堂之戒了,这怎么可以呢?向南到丰城西,进入清江,到达临江府。向西经过新喻,山尤其多。分宜的山清而秀,袁州的山奇而雄。到芦溪于是改走陆路,经过萍乡,再登舟,径直经过醴陵,出渌口,到达湘江,进入湖南境内。右江风俗优于三吴两浙,男人从事耕耘,兼做商贾,女人都纺织,所产麻枲棉葛松杉鱼虾米麦,不制作奇技淫巧。他们勤俭习事,有唐魏之风。唯独喜欢欺诈且好诉讼,这是楚地的风俗。湘江的水清而有文采,向南到衡州,拜谒南岳。凡是岳镇不仅形体雄伟,其气势也旺盛。以前登泰山,郁郁葱葱,灵光焕发。渡江以来,名山无数,神采稍减。这次见到南岳,又好像看到泰山,连绵争出,高不可止,复岭互藏,厚不可穷。我九面望而终究没曾见到山顶,开始感叹衡山的云难以散开。向西到永州,自右江到衡阳,数千里间,土石多赤,一望红原绿草,碧树丹崖,灿烂如绘。到零陵,山黑而石白,天地之气一变。城下潇江,北合于湘,西入湘口,水更清。向西到全州,是粤西形势之地。向南到兴安,有海阳山,半山有分水岭,山脊流水,可以泛舟。到岭而分,其北流者为湘江,南流者为漓江。一水而相离,所以叫湘漓。我自长沙溯湘江至永全,挽舟直上,如登峻岭。山腰回舟,转入漓江,下桂林,如建瓴。源泉混混,咫尺分流,而北入北海,南入南海,其岭之高可知矣。向南经过灵川,到达桂林。过夏,时时跨马出游郊垧。

负郭山水之胜皆见之。兹行也。在桂林之日为久。猺苗土獞。蚺蛇山羊。锦鸡孔雀。黑白之猿。荔枝佛手之树。黄皮白蜡之林。芭蕉之心。长大如椽。天雨之花。其红射日。可谓见所未见。独其俗凶悍褊小。嗜利好杀。天地之灵。锺于物而不锺于人。何哉。七月暑退。登舟返棹。北至于长沙。西有岳麓山。其巅有道乡台。昔邹志完谪长沙。守臣温益逐之。雨夜渡江宿于此。后张敬夫为之筑台。朱子题曰。道乡。道乡者志完之别号也。

译郭外的山水胜景都看遍了。这次出行,在桂林的日子最久。猺、苗、土獞等少数民族,蚺蛇、山羊,锦鸡、孔雀,黑白相间的猿猴,荔枝、佛手等树木,黄皮、白蜡等林木,芭蕉的心茎,长得像椽子一样粗大,天上落下的花朵,红得映耀日光,可以说是见到了从未见过的事物。只是那里的风俗凶悍狭隘,贪利喜好杀戮。天地的灵气,凝聚在万物上而不凝聚在人身上,为什么呢?七月暑气消退,登上船返回,向北到达长沙。西边有岳麓山,山顶有道乡台。从前邹志完被贬到长沙,太守温益驱逐他,他在雨夜渡江住在这里。后来张敬夫为他修筑了台,朱子题字为“道乡”。道乡是邹志完的别号。

凡地之美恶。视乎其人。不择地而安之。皆可安也。予过五岭。泛三江。望九嶷。历百越。皆古迁客骚人。痛哭流涕之所。入而游焉。花鸟水石。皆有会心。比及长沙。山林雅旷。水土平良。已如更始余民。复睹司隶雍容。贾太傅乃不自克。而抑郁以死。语云。少不更事。太傅有焉。北过橘州。昔范质夫南谪。夫人每骂章惇。过橘州舟覆。公自负夫人以出。徐曰。此亦章惇为之耶。予性褊。服膺范公以自广。今过其地。想见其为人。过黄陵。入洞庭。浩浩荡荡。四无涯涘。吾游行天下。山吾皆以为卑。水吾皆以为狭。非果卑与狭也。目能穷其所至。则小之矣。物何大何小。因其所大而大之。则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莫不小。苏子瞻曰。覆杯水于地。芥浮于水。蚁附于芥。茫然不知其所济。少焉水涸。蚁即径去。见其类出涕曰。几不复与子相见。岂知俯仰之闲。有方轨八达之路乎。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闲也。犹杯水也。舟犹芥也。人犹蚁也。吾乌知蚁之附芥。不以为是乘槎浮海。及其水涸而去。不以为是海变桑田耶。四海虽广。应亦有涯。目力不至。则望洋而叹。因所大而大之耳。今在洞庭。吾目力穷焉。即以洞庭为吾之海可也。北出泾河口。入岷江。西北一望。荆襄汉沔。沃野千里。似燕赵两河之间。洋洋乎大国之风也。江南岸为临湘嘉鱼蒲圻之境。连延皆山。赤壁在嘉鱼。雄峙江浒。北至荆口。两山对峙。北曰沔口。沔口之北。西曰汉口。汉阳府也。东曰夏口。武昌府也。墉山为城。堑江为池。武昌城内包三山。汉阳城内有两湖。汉阳城外有大别山。予尝登大别之巅以望三楚。荆衡连镇。江汉朝宗。水陆之冲。舟车辐辏。百货所聚。商贾云屯。其山川之雄壮。民物之繁华。南北两京而外。无过于此。然江漂湖汇。民多水患。盗贼乘之。楚俗悍轻。鲜思积聚。山薮水洳。流民鸠处。其人率窳庞杂而难治。亦可虑也。北入孝感。北出武胜关。右列方城。左排穆陵。所谓冥阨之塞。北至于信阳。信阳古申国。东邻息申。息者楚之北门也。又东邻蔡。昔桓公侵蔡。蔡溃。遂伐楚。非上策也。由蔡至郢。崇山大小。不可胜计。所谓方城为城。汉水为池。无所用众。能伐楚者。莫如秦出武关。下汉川。则撤荆襄之藩篱。出三峡。下夷陵。则扼鄂岳之要害。故秦并六国。亦地势然也。北至于叶县。为沈诸梁之封邑。北渡汝水至襄城。西至禹州。大禹之封邑。北至告城。古阳城地也。临颍水。面箕山。负嵩岳。左城皋。右伊阙。祟山四塞。清流潆洄。其高平处。有周公测影台。巨石屹立。高可七尺。下方五尺。上方三尺。周礼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影以求地中。日南影短。日北影长。日至之影。尺有五寸。即此也。北至登封。介嵩山太少二室之间。太室之巅。栉比若城垣。少室之。直起若台观。虽无岱宗衡华之高奇。而气象雍容。神彩秀朗。有如王者。宅中居正。端冕垂绅。以朝万国。不大声色而德意自远。中岳庙在太室之南。少林寺在少室之北。尽山岳之奇丽。非笔舌所能传也。出嵩山渡洛水。至偃师道中。北有缑山。北上北邙。望见洛阳。由孟津渡河至孟县。孟县者。河阳也。北渡沁水。上太行。太行之上。首起河内。尾抵苏辽。碣石恒山析城王屋。皆太行也。实天下之至险。登太行而四望。九州岛之区。可以历指。所谓天下之中。地之腹也。过太行而北。则吾山西境矣。总而计之。天下大势。水归二漕。山分三干。河出昆仑。江源岷蜀。始于西极。入于东溟。大河以北。水皆南流。大江以南。水皆北注。汉南入江。淮北入河。虽名四渎。犹之二也。太行九边。西接玉门。东抵朝鲜。是为北干。五岭衡巫。西接▯嵋。东抵会稽。是为南干。岷嶓华嵩。是为中干。岱宗特起。不与嵩连。亦中干也。北方水位。故燕秦三晋之山色黑而陂陀若波。东方木也。故齐鲁吴越之山色青而森秀若林。楚南闽粤。尖而土赤。粤西黔蜀。石白而形方。天有五

译大地的优劣,取决于居住的人。不挑剔土地而能安身,哪里都可以安居。我经过五岭,泛舟三江,遥望九嶷山,遍历百越之地,这些都是古代被贬谪的官员和诗人痛哭流涕的地方。进入其中游览,花鸟水石,都能与我的心意相通。等到到达长沙,山林雅致开阔,水土平坦良好,我就像历经劫难后幸存的人,重新看到了京城雍容的气象。贾谊却没能克制自己,因而抑郁而死。俗话说“年少不经世事”,贾谊确实如此。向北经过橘洲,从前范质夫被贬南行,他的夫人每次骂章惇,经过橘洲时船翻了,范质夫背着夫人出来,缓缓说道:“这也是章惇干的吗?”我性情狭隘,信奉范公的胸怀来开阔自己。如今经过这里,想象他的为人。经过黄陵,进入洞庭湖,浩浩荡荡,四面没有边际。我游历天下,觉得山都低矮,水都狭窄,并不是山真的低矮、水真的狭窄,而是眼睛能看清它的尽头,就觉得它小了。事物有什么大有什么小呢?顺着它大的方面去看待,就没有什么不是大的;顺着它小的方面去看待,就没有什么不是小的。苏轼说:“倒一杯水在地上,小草浮在水上,蚂蚁附着在草上,茫然不知道要渡到哪里去。过了一会儿水干了,蚂蚁就直接离开,看到同类就流泪说:‘差点不能和你再见了。’哪里知道顷刻之间,就有四通八达的大路呢?”计算四海在天地之间,就像一杯水一样;船就像小草一样;人就像蚂蚁一样。我怎么知道蚂蚁附着在草上,不认为这是乘着木筏浮游大海呢?等到水干离开时,不认为这是沧海变桑田呢?四海虽然广阔,应该也有边际。目光达不到,就对着海洋叹息,是因为顺着它大的方面去看待罢了。现在在洞庭湖,我的目光穷尽了,就把洞庭湖当作我的海也可以。向北出泾河口,进入岷江。向西北望去,荆襄汉沔地区,肥沃的田野千里,好像燕赵两河之间,有着大国的气象。江南岸是临湘、嘉鱼、蒲圻的地界,连绵都是山。赤壁在嘉鱼,雄踞江边。向北到荆口,两山对峙。北边叫沔口,沔口以北,西边叫汉口,是汉阳府。东边叫夏口,是武昌府。依山筑城,沿江挖池。武昌城内包含三座山,汉阳城内有两个湖,汉阳城外有大别山。我曾经登上大别山顶眺望三楚地区,荆山衡山连绵,江汉水流汇聚,是水陆交通要冲,车船辐辏,百货聚集,商贾云集。山川的雄壮,民物的繁华,除了南北两京之外,没有超过这里的。然而江水漂流湖水汇聚,百姓多受水患,盗贼趁机作乱,楚地风俗强悍轻率,很少考虑积蓄,山林沼泽潮湿,流民聚集,这些人大多懒惰庞杂难以治理,也是值得忧虑的。向北进入孝感,向北出武胜关,右边排列着方城,左边排列着穆陵,这就是所谓的冥阨险塞。向北到信阳,信阳是古申国。东边邻近息、申,息是楚国的北门。又东边邻近蔡国,从前齐桓公侵犯蔡国,蔡国溃败,于是讨伐楚国,这不是上策。从蔡国到郢都,大小崇山,不可胜数。所谓方城作为城墙,汉水作为护城河,不需要众多兵力。能讨伐楚国的,没有比秦国出武关,沿汉水而下,就能撤除荆襄的藩篱;出三峡,沿夷陵而下,就能扼住鄂岳的要害。所以秦国兼并六国,也是地势使然。向北到叶县,是沈诸梁的封邑。向北渡过汝水到襄城,向西到禹州,是大禹的封邑。向北到告城,是古阳城的地方。面临颍水,面对箕山,背靠嵩山,左边是城皋,右边是伊阙,高山四面环绕,清流回旋。在高平的地方,有周公测影台。巨石屹立,高约七尺,下方五尺,上方三尺。《周礼》大司徒用土圭的方法,测量土地深度,校正日影以求大地中心。太阳在南边影子短,太阳在北边影子长,冬至日的影子,一尺五寸,就是这里。向北到登封,位于嵩山太室、少室两山之间。太室山顶,像梳齿一样排列如城墙;少室山,笔直耸立如台观。虽然没有泰山、衡山、华山的高峻奇特,但气象雍容,神采秀丽明朗,如同王者,居处中央,端正冠冕垂下衣带,来朝见万国,不张扬声色而德意自然深远。中岳庙在太室山南,少林寺在少室山北。穷尽山岳的奇丽,不是笔墨言语所能传达的。出嵩山渡过洛水,到偃师路上,北边有缑山。向北登上北邙山,望见洛阳。由孟津渡河到孟县,孟县就是河阳。向北渡过沁水,登上太行山。太行山上,首起河内,尾抵苏辽,碣石、恒山、析城、王屋,都是太行山。实在是天下最险要的地方。登上太行山向四周眺望,九州的范围,可以一一指点。所谓天下之中,大地的腹心。过太行山向北,就是我的山西境内了。总计天下大势,水归两条漕运,山分三条主干。黄河出自昆仑,长江源于岷蜀,始于西极,流入东海。黄河以北,水都向南流;长江以南,水都向北流。汉水向南流入长江,淮水向北流入黄河。虽然号称四渎,其实还是两条。太行山九边,西接玉门,东抵朝鲜,这是北干。五岭、衡山、巫山,西接峨嵋,东抵会稽,这是南干。岷山、嶓冢、华山、嵩山,这是中干。泰山特别耸起,不与嵩山相连,也是中干。北方属水,所以燕、秦、三晋的山色黑而起伏如波浪。东方属木,所以齐鲁吴越的山色青而森秀如树林。楚南闽粤,山尖而土红。粤西黔蜀,石白而形方。天有五

行。五方应之。江性宽缓。河流湍急。焦白鄱红。洞庭澄清。其大较也。斯行也。

译江水流动,五方的水势与之相应。江水的性质宽缓,河流的水势湍急。焦湖色白,鄱阳湖色红,洞庭湖水清澈,这是大致的情况。这种水势的运行规律。

四海滨其三。九州岛历其七。五岳睹其四。四渎见其全。帝王之所都。圣贤之所处。通都大邑。民物之所聚。山川险塞。英雄之所争。古迹名胜。文人学士之所歌咏。多见之焉。独所谓魁奇磊落。潜修独行之士。或伏处山巅水湄。混迹渔樵负贩之中。而予概未之见。岂造物者未之生耶。抑吾未之遇耶。抑虽遇之而不识耶。吾憾焉。然苟吾心之善取。则于山见仁者之静。于水见智者之动。其突兀汹涌。如睹勇士之叱。其沦涟娟秀。如睹淑人君子之温文也。然则谓吾日遇其人焉可也。抑又思之。天地之化阴阳而已。独阴不生。独阳不成。故大漠之北不毛。而交广以南多水。文明发生。独此震旦之区而已。北走胡而南走越。三月而可至。昆仑至东海。半年之程耳。由此言之。大块亦甚小也。吾以二月出都。河北之地。草芽未生。至吴而花开。至越而花落。入楚而栽秧。至粤而食稻。粤西返棹。秋老天高。至河南而木叶尽脱。归山右而雨雪载途。转盼之闲。四序环周。由此言之。古今亦甚暂也。心不自得而求适于外。故风景胜而生乐。性不自定而寄生于形。故时物过而生悲乐。宁有几而悲无穷期焉。吾疑吾之自立于天地者无具也。宋景濂曰。古之人如曾参原宪。终身陋室。蓬蒿没户。而志竟充然有若囊括于天地者何也。毋亦有得于山水之外者乎。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老子曰。不出户。知天下。非虚言也。为地所囿。斯山川有畛域。为形所拘。斯见闻有阻抑。果其心与物化而性与天通。然则自兹以往。吾可以不游矣。而吾乃无时不游也已。

 此篇之所以入选之旨。具见前篇张氏游说中矣。古者男子生而有四方之志。惟二十以前。博学不教。内而不出。及三十而后。则友天下之士。出门交有功。固断不可少者矣。太史公自所学。而以浮江淮。登会稽为言。邴原游学四方。乃成名儒。明儒胡敬斋。晚年自以足迹不出乡里。无以广其见闻。发其志意。乃游吴越楚粤而后返。以此为游。夫岂犹夫世俗之守瓮牖与夸结驷者乎。故以二篇附于师友之后云。

卷七治体一原治上

  王霸辨

俞长城

王霸之辨何辨乎。辨之于心也。汉宣帝曰。汉家之法。以王霸杂之。夫纯则王。杂则霸。安有王杂乎霸者。明太祖论汉曰。高帝创业。未遑礼乐。孝文当复三代之旧。乃逡巡不为。故治不古若。夫道德仁义体也。礼乐刑政用也。无体有用。徒文具耳。乌得王。然则二君之言。非特不能致于王。并不知王霸之道者也。心有诚伪则治有纯杂。王道之行。如黄河发源于昆仑。历积石。下龙门。达乎九州岛而放乎四海。分为川渎。决为浸泽。盈为沟浍。聚为井泉。其出无穷。而其流不息。有本故也。七八月之雨集。来易盈而去易竭。无本故也。王之与霸亦然。治显者自微始。治外者自内始。治疏者自亲始。治远者自近始。明此而王道之本末可知矣。夫使舍其本而徒务其末。则养民莫若井田。教民莫若学校。固宗藩莫若封建。辅元良莫若豫教。求人才莫若乡举里选。阜财用莫若重农抑商。厚风俗莫若先礼后刑。来远人莫若修文偃武。凡此数者。三代以后。皆能仿其意而行之。而终不能致于王。何也。如徒以末而已。则禁内侍干政而珰祸息。戒母后临朝而戚属衰。收兵权而藩镇弱。重台谏而专擅杜。严边备而不庭服。宽赋役而盗贼止。凡此数者。三代以后优为之。而终不能进于王。何也。今夫周官者。古今治法之全也。然周公制之以治周则王。管仲变之以治齐则霸。商鞅废之以治秦则强。王安石复之以治宋则乱。岂其法之有异哉。心之有不同也。喜怒哀惧爱恶欲。王道之源。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王道之纲。源深则流远。纲举则目张。故为人君者。必正其心于平居无事之时。而尽其诚于人伦日用之大。然后推之天下。礼乐刑政。莫不毕举。而王道四达。霸者本之不图。而规规于法制之末。饰于昭明而偷于闇昧。勤于变乱而怠于治安。慎于重大而失于几微。成于少壮而败于

译四海之滨,我游历了其中三处;九州之地,我走遍了其中七处;五岳名山,我亲眼见过其中四座;四渎大河,我全部目睹。帝王建都的地方,圣贤居住的地方,四通八达的大都市,百姓和物资聚集的地方,山川险要的地方,英雄争夺的地方,古迹名胜,文人学士歌咏的地方,我都大多见过了。唯独那些气度奇伟、品格磊落,隐居修行、独来独往的士人,有的潜伏在山巅水边,混迹于渔夫、樵夫、小贩之中,而我却一概没有见到。难道是造物主没有生出这样的人吗?还是我没有遇到他们呢?或者虽然遇到了却没有识别出来呢?我感到遗憾。然而,如果我的心善于摄取,那么在山中就能看见仁者的沉静,在水中就能看见智者的灵动;那突兀高耸、汹涌澎湃的景象,如同看见勇士的叱咤;那涟漪荡漾、娟秀清丽的景色,如同看见贤良君子的温文尔雅。既然如此,说我每天都能遇到这样的人,也是可以的。

我又进一步思考,天地的化育不过是阴阳罢了。只有阴不能生长,只有阳不能成就。所以大漠以北草木不生,而交州、广州以南多水。文明的发生,唯独在这震旦地区而已。向北走到胡地,向南走到越地,三个月就可以到达;从昆仑到东海,不过是半年的路程。由此说来,大地也是相当小的。我在二月离开京城,河北之地,草芽尚未生出;到了吴地,花儿盛开;到了越地,花儿凋落;进入楚地,开始插秧;到了粤地,吃上了稻米。从粤西返航,秋高气爽;到了河南,树叶全部脱落;回到山右,雨雪满路。转瞬之间,四季轮回。由此说来,古今也是相当短暂的。内心不能自得,就向外寻求舒适,所以风景优美就产生快乐;本性不能安定,就寄托于形体,所以时节景物过去就产生悲伤或快乐。宁静的时刻很少,而悲伤却无穷无尽。我怀疑自己独立于天地之间,缺乏自立的本领。

宋代的宋景濂说:“古代的人如曾参、原宪,终身住在简陋的房屋里,蓬蒿遮蔽了门户,但志向却充实饱满,好像囊括了天地,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们也有在山水之外所得到的东西吗?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身上了。”老子说:“不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这不是虚话。如果被地域所局限,那么山川就有界限;如果被形体所束缚,那么见闻就有阻碍。如果内心能与万物融合,而本性能与天道相通,那么从此以后,我就可以不再出游了,而我却是无时无刻不在神游。

这篇文章之所以被选入,其宗旨在前篇张氏的游说中已经体现得很清楚了。古代男子生来就有志在四方的志向。只是二十岁以前,广泛学习但不施教,在内而不外出。等到三十岁以后,就结交天下的士人,出门交往以建功立业,这确实是绝对不能缺少的。司马迁从所学出发,以浮游江淮、登临会稽来谈论;邴原游学四方,才成为著名的儒者;明代儒者胡敬斋,晚年自认为足迹不出乡里,无法拓宽见闻,激发志意,于是游历吴、越、楚、粤之后才返回。这样的游历,哪里还是世俗那种守着破窗或夸耀车马的人所能比拟的呢?所以将这两篇文章附在师友篇之后。

卷七 治体一 原治上

王霸辨

俞长城

王霸的区别区别在哪里呢?区别在于内心。汉宣帝说:“汉朝的法律,是王道和霸道混合使用的。”纯粹的就是王道,混合的就是霸道,哪有王道混合了霸道的道理呢?明太祖评论汉朝说:“高祖创立基业,来不及制定礼乐;孝文帝应当恢复三代的旧制,却犹豫不决不做,所以治理不如古代那样好。”道德仁义是本体,礼乐刑政是功用。没有本体只有功用,只是徒具形式罢了,怎么能算是王道呢?那么,这两位君主的话,不仅不能达到王道,甚至不知道王霸的道理。内心有真诚和虚伪,治理就有纯粹和混杂。王道的施行,就像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流经积石山,冲下龙门,到达九州,流入四海,分为河流,决口成为沼泽,充盈成为沟渠,汇聚成为井泉,它的源头无穷无尽,而水流不停息,是因为有根本的缘故。七八月的雨水汇集,来得容易充满,去得容易枯竭,是因为没有根本的缘故。王道与霸道也是这样。治理显赫的事从细微处开始,治理外部的事从内部开始,治理疏远的事从亲近处开始,治理遥远的事从近处开始。明白了这些,王道的本末就可以知道了。

假如舍弃根本而只追求末节,那么养育百姓没有比井田制更好的,教化百姓没有比学校更好的,巩固宗藩没有比封建制更好的,辅助太子没有比预先教育更好的,寻求人才没有比乡举里选更好的,丰富财用没有比重农抑商更好的,淳厚风俗没有比先礼后刑更好的,招来远方的人没有比修文偃武更好的。这几项,三代以后,都能仿照其意图而实行,但最终不能达到王道,为什么呢?如果只是追求末节,那么禁止宦官干政而宦官祸乱就平息,告诫母后临朝而外戚势力就衰微,收回兵权而藩镇就削弱,重视台谏而专擅就杜绝,严备边防而不臣服的就归顺,宽缓赋役而盗贼就停止。这几项,三代以后都能很好地做到,但最终不能进入王道,为什么呢?

现在《周官》是古今治理方法的完备体系。然而周公制定它来治理周朝就是王道,管仲改变它来治理齐国就是霸道,商鞅废除它来治理秦国就是强权,王安石恢复它来治理宋朝就是动乱。难道是法律有什么不同吗?是内心有不同啊。喜、怒、哀、惧、爱、恶、欲,是王道的源泉;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是王道的纲领。源泉深则水流远,纲领举起则条目张开。所以作为君主,必须在平时无事的时候端正自己的内心,而在人伦日常的大事上竭尽诚意,然后推广到天下,礼乐刑政,没有不全部举行的,而王道四通八达。霸者不图根本,而只在法制的末节上斤斤计较,在光明处修饰而在昏暗处苟且,在变乱时勤勉而在治安时懈怠,在重大处谨慎而在细微处失误,在少壮时成功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