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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皇朝经世文编二十三

卷十一治体五治法上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287–302 段

以宽矣。然宽者岂无用严之处。严者岂无用宽之处乎。盖宽严烦简者。为治之大体。因乎时者也。宽严并用。烦简互施者。为治之大要。随乎事者也。故善为政者。贵因时而知变。又贵因事而知变。苟谓时可宽而一乎宽。或可严而一乎严。犹未知宽严之变者也。谓时可简而一乎简。或可烦而一乎烦。犹未知烦简之变者也。  皇上垂统方新。比之于周。则正成康制礼作乐之会也。其道宜用详。拟之于汉。则又文景与民休息之会也。其道宜用宽。此今日之时则然也。然以其事论之。则又有不可概论者。愚请得指其一二。而其它可以类推焉。今日之宜详者莫大乎尊卑上下之差别。宜简者莫要乎簿书文移之虚名。宜宽者在钱粮之诖误诏狱之株连。宜严者在吏胥之舞法守令之贪污。尊卑上下之辨。所以节淫侈定民志也。今胥隶得与搢绅同服。商贾得与公卿齐饰。而法制不立。其间将何所底止乎。宜命礼臣酌其差等。不厌精详。务为定式。庶贵贱不踰。而 朝廷之名器。足为重于天下。此以详为贵者也。簿书文移。上下所凭以为信者也。然今上之施于下者。非必其尽行也。以应故事而已。下之申于上者。亦非必其尽行也。以应故事而已。而徒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成其所欲。此可不思所以省之乎。宜务在必行。不为虚文。庶官吏得尽心于职业。亦以少损奸豪之虚伪。此以简为贵者也。钱粮之催征不可宽矣。然以分毫之拖欠而遭黜革。以限期之稍踰而加谴谪。不已甚乎。诏狱之审录。有不得已矣。然以一事之蔓延而累及千百。以一人之有罪而祸及亲属。不已甚乎。此宜以宽为贵者也。吏胥之舞法。亦既屡申饬矣。而舞法者自若。守令之贪污。亦既屡申饬矣。而贪污者自若。岂非舞法贪污者未必尽发觉。发觉者未必尽加诛乎。此宜以严为贵者也。故愚尝论之曰。宽而详者为体。严而简者为用。此今日之中道也。致治之谟。无踰于此。虽然犹有进焉。夫宽严烦简者。治之而非治之本也。治之本在  皇上之一心。汉唐宋所以不如三代者。非独其政之未尽适中。亦其心有未纯焉。是故以至仁为心。而无杂乎偏私。以主敬为心。而无入乎怠弛。此又  皇上用宽用严用烦用简之本。苟无是心而欲施之政事者尽得其中。岂有是理哉。

译已经宽和了。然而宽和难道没有需要严厉的地方吗?严厉难道没有需要宽和的地方吗?大概宽严、烦简,是治理国家的大体原则,要顺应时势;宽严并用、烦简互施,是治理国家的大要,要顺应具体事务。所以善于施政的人,贵在顺应时势而知道变通,又贵在顺应事务而知道变通。如果认为时势可以宽和就一味宽和,或者时势可以严厉就一味严厉,这还是不懂得宽严的变通;认为时势可以简略就一味简略,或者时势可以繁琐就一味繁琐,这还是不懂得烦简的变通。

皇上继承大统刚刚开始,拿它比作周朝,正是成王、康王制礼作乐的时期,其道宜于详备;拿它比作汉朝,又是文帝、景帝与民休息的时期,其道宜于宽和。这是当今时势所决定的。然而从具体事务来看,又有不能一概而论的地方。我请求指出其中一二,其他的可以类推。当今宜于详备的,没有比尊卑上下的差别更重要的;宜于简略的,没有比簿书文移的虚名更紧要的;宜于宽和的,在于钱粮征收中的微小误差和诏狱中的株连;宜于严厉的,在于吏胥舞弄法令和守令贪污。尊卑上下的辨别,是用来节制淫逸奢侈、安定民心的。现在胥吏隶卒得以与士大夫穿同样的衣服,商贾得以与公卿有同样的装饰,而法制不立,这中间将止于何处呢?应当命令礼官斟酌其等级差别,不厌烦精细详备,务必制定定式,使得贵贱不逾越,而朝廷的名器,足以被天下人所重视。这是以详备为贵的。

簿书文移,是上下凭借它来作为信用的依据。然而现在上级施加给下级的,不一定全都执行,只是应付惯例罢了;下级申报给上级的,也不一定全都执行,只是应付惯例罢了。却白白让奸恶豪强借以作为资本,达成他们的欲望。这能不思考减少它的方法吗?应当务必做到切实执行,不弄虚假文章,使得官吏能够尽心于本职工作,也稍微减少奸恶豪强的虚伪。这是以简略为贵的。

钱粮的催征不可宽和了,然而因为分毫的拖欠就遭到罢免革职,因为期限稍微超过就加以谴责贬谪,不是太过分了吗?诏狱的审录,有不得已的情况,然而因为一件事的蔓延而牵连到千百人,因为一个人的有罪而祸及亲属,不是太过分了吗?这是宜于以宽和为贵的。吏胥舞弄法令,也已经多次申诫了,而舞弄法令的人依然如故;守令贪污,也已经多次申诫了,而贪污的人依然如故。难道不是舞弄法令、贪污的人未必都能被发现,被发现的人未必都能被诛杀吗?这是宜于以严厉为贵的。

所以我曾经论述说:宽和而详备的是体,严厉而简略的是用,这是当今的中道。治理国家的谋略,没有超过这个的。虽然如此,还有进一步的说法。宽严烦简,是治理的方法而不是治理的根本。治理的根本在于皇上的一心。汉唐宋之所以不如夏商周三代,不仅是因为其政治没有完全适中,也是因为其心没有纯正。因此,以至仁为心,而不夹杂偏私;以主敬为心,而不陷入懈怠松弛。这又是皇上运用宽严烦简的根本。如果没有这样的心而想要让施行的政事都得到其中正,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原法

朱仕琇

意者上与下同适于治之路也。法者所以象上之意。导天下使不迷于路。路之秦而谲以越。行者始信而终疑。故明法者不可不先之以意。意立矣。则法其所立之景也。长短曲直。天下得进而求之。以推其不二。故令下而风行。教成而弗叛。意者何主也。曰仁义忠信是也。四者之为天下迂久矣。然四者道行。则匹夫负重。旅山海而无忧。一日失之。则兵起于室。故虽前世暴君干辟恣睢。而其张下郡县诏令。未尝不日以四者责望天下。诚见夫四者之足以藏身也。使天下诚如暴君诏令。以敦四者。则分明而恩固。虽剥肤椎髓。赤立穷困。犹徘徊濡忍。上下相维。以持暴君。则暴君之意。岂不得耶。故迂四者。是未睹四者之利也。暴君利四者。日诏于天下。天下瞠而莫应。以法坏而意不至也。修法奈何。曰刑名之家。曰严家无格虏。故明威以行法。细赏深罚以致威。威气中人则贼心生。其法之行。如裹针于絮而寝处其上。安其柔而不知偪于刺也。息偃辗转。未几而身血毙矣。商君则此亡秦。酷吏以此衰汉。法行之时。夜户不阖。道无拾遗。境内肃清。豪猾屏息。声震殊俗。远塞益北。上之人御此威而过自喜也。心泰意侈。巡山告功。刻石颂德。谓天下不足为。而子孙长治。然忠爱根芟。祸贼胎结。皮傅骨离。形强脉死。九族崩心。安问闾巷。一旦乘机迸裂。远近冰释。名号四起。城池自下。国亡之日。求一人死宗庙社稷不可得。秦之二世是也。威极而犯。法极而靡。苟取一切。不可暨于精微。垂之后世。是以明君不用也。故善制法者以意。不善制法者以威。世之说者。皆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故为天下宜明法而隐其意。若是则以诈令也。意倍仁义忠信四者。而举四者之法。挟非质张浮具以愚天下。天下即襮其法而衷其意。还以愚上。上下相谲。幽险荒芜。则人心败而世道忧。父不能恃子。夫不能恃妇。恤不能恃。任不能恃友。伏刃酒食。匿▯交际。礼容正色。以相篡取。圣口兽心。则四者反为天下市。故文忠市伪。文爱市忍。阴阳反复。泯泯棼棼。吾不意周公仲尼之训。直为盗跖佐奸也。举天下如此。则君人者何以安其位耶。一的立而万矢至。斯上人隐意之祸也。故诸葛忠武治蜀。赏罚严明。与商君治秦无以异也。一则车裂而民不怜。一则身殁怨家出涕。举国若丧考妣。不忍除服。白帽成俗。宣与幽之效也。秦民不敢议令。而忠武之震庸主不疑。则其心迹之宣与幽固可见矣。夫宣者求人知。知之则不逆其意。幽者畏人知。知之则其毒欺己而法讫不行。此商君之所处所以为可危也。夫商君营戎狄为鲁卫法。未尝不举四者也。而其反若此。故荀卿曰。宣而成。隐而败。闇君无有。周而成。泄而败。明君无有。上幽而下险。上明而下化。诚审于理乱之原也。故君人者必将以四者着之意矣。则哀矜惩创之思。闯然人皆见之。吹嘘百度。朝野震动。如春将雷。百蛰物皆鼓翼顿足。启穴吐土以俟出。则虽未下一令。未画一谋。而民固已早正以待之矣。由是图议大中。以规无弊。纲举目张。以持四者。原而流之。本而生之。不于其意少加损焉。则其政事之下。浩浩乎若江河。累累乎若转丸于壁。知必无有滞之者也。赏一而劝百。刑少而威众。读诏书则泣。乐政成则歌。求其自而无可疑。故视听得一。而心志得齐也。是以朝廷清明。官吏信度。上下胶固。风俗美。易世之后。其教可复。夫意与四者皆不敝之器也。两不敝相合明示天下以系之。其明不可灭。其系不可解。此法之所恃以长固也。故偷主恃法。圣君明意。意立而法举。则王路不塞。百世长享矣。四者之利大见于天下。而迂之者杜口矣。暴君所日诏而不应。刑名之家所一切求而不能无患。而此已安坐而致之。指撝而天下从其袂。叱而鬼神应其气。夫近在方寸之间。不出席之际。而兆民之志已通。万世之理已得。正非索之幽渺。而荒远不可稽者也。则君人者夫何惜而不加之意也耶。

译探究法度

朱仕琇

大概君主与臣民都适宜于治理的道路。法度是用来体现君主意图的,引导天下人不迷失方向。如果道路曲折诡谲,行走的人开始相信最终却怀疑。所以阐明法度的人不能不先确立意图。意图确立了,法度就是它所确立的影子。长短曲直,天下人都能进而探求,以此推究其专一不二。所以政令下达如风般迅速,教化成就而不背叛。意图以什么为主呢?回答说:仁义忠信就是。这四者作为天下的准则已经很久了。然而这四者之道施行,那么普通人背负重物,远行山海也没有忧虑;一旦失去它们,那么兵祸就会从室内兴起。所以即使前世的暴君肆意妄为,他们颁布给郡县的诏令,也没有一天不以这四者要求期望天下。实在是看到这四者足以保全自身。如果天下真能像暴君诏令那样,来敦厚这四者,那么恩义分明而牢固,即使被剥削肌肤、敲碎骨髓,赤贫穷困,仍然徘徊忍耐,上下相互维系,来支撑暴君,那么暴君的意图,难道不是得到了吗?所以轻视这四者,是没有看到这四者的利益。暴君利于这四者,每天向天下诏告,天下人瞪眼而没有响应,是因为法度败坏而意图没有到达。如何修立法度呢?回答说:刑名学派,说严厉的家庭没有顺从的俘虏,所以彰显威严来施行法度,细微的奖赏和深重的惩罚来成就威严。威严之气侵入人心,贼心就产生了。法度的施行,就像把针裹在棉絮里而睡在上面,安于它的柔软而不知道被刺逼迫。躺卧辗转,不久身体流血而死。商鞅因此灭亡秦国,酷吏因此使汉朝衰败。法度施行的时候,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境内肃清,豪强狡猾之徒屏息,声威震动异俗,边塞更加向北扩展。在上面的人驾驭这种威严而自我欣喜,心态安泰意气骄纵,巡视山川宣告功绩,刻石颂扬功德,认为天下不值得作为,而子孙可以长治久安。然而忠爱之根被铲除,祸贼之胎结聚,表面依附骨肉分离,外形强壮血脉死亡,九族崩溃人心,哪里还问里巷百姓。一旦趁机迸裂,远近如冰消融,名号四处兴起,城池自行陷落,国家灭亡之日,找一个为宗庙社稷而死的人都不可能。秦朝二世就是这样。威严到了极点就会触犯,法度到了极点就会败坏,苟且取用一切,不能达到精微,流传给后世,所以英明的君主不使用。所以善于制定法度的人以意图为本,不善于制定法度的人以威严为本。世上的议论者,都说国家的利器不可以展示给人,所以治理天下应该明察法度而隐藏意图。如果是这样,那就是用诈术发令。意图背离仁义忠信这四者,而举出这四者的法度,挟持虚假的本质张扬浮夸的器具来愚弄天下。天下人就会表面遵循法度而内心违背意图,反过来愚弄君主。上下相互欺骗,幽暗险恶荒芜,那么人心败坏而世道令人担忧。父亲不能依靠儿子,丈夫不能依靠妻子,兄弟不能依靠,朋友不能依靠。在酒食中埋伏刀刃,在交际中隐藏祸心,礼仪容貌端正严肃,用来相互篡夺。圣人开口野兽心肠,那么这四者反而成为天下的市场。所以文饰忠义市场虚伪,文饰仁爱市场残忍,阴阳反复,混乱不清。我没想到周公孔子的训诫,竟然直接成为盗跖的帮凶。天下都这样,那么君主如何安坐其位呢?一个目标树立而万箭齐发,这就是君主隐藏意图的祸患。所以诸葛亮治理蜀国,赏罚严明,与商鞅治理秦国没有不同。一个车裂而百姓不怜悯,一个身死仇家流泪。全国如同死了父母,不忍心除去丧服,戴白帽成为习俗。这是意图彰显与隐藏的效验。秦民不敢议论政令,而诸葛亮震慑庸主没有怀疑,那么他们心迹的彰显与隐藏本来就可以看到了。彰显是求人知道,知道了就不违背意图;隐藏是怕人知道,知道了就其毒害欺骗自己而法度最终不能施行。这是商鞅所处的地位之所以危险的原因。商鞅为戎狄制定鲁卫的法度,没有不举出这四者的,而其结果反而这样。所以荀子说:彰显而成功,隐藏而失败,昏暗的君主没有;周详而成功,泄露而失败,英明的君主没有。上面幽暗下面险恶,上面英明下面教化,确实审察了治乱的根本。所以君主一定要以这四者彰显意图。那么哀怜惩创的心思,明显地人人都能看到。吹嘘百官,朝野震动,像春天将要打雷,百虫都鼓动翅膀顿足,开启洞穴吐出泥土等待出来。那么即使没有下一个政令,没有谋划一个计策,而百姓本来就已经早早端正等待了。由此图议大中,来规划没有弊端,纲举目张,来持守这四者,推原而流布它,根本而生长它,不在意图上稍微减损,那么政事下达,浩浩荡荡像江河,累累如转丸于壁,知道必定没有停滞的。奖赏一个而鼓励百人,刑罚少而威严众人,读诏书就哭泣,乐政成就就歌唱,寻求其自然而无可怀疑。所以视听统一,而心志整齐。因此朝廷清明,官吏诚信有度,上下胶固,风俗美好,改朝换代之后,其教化可以恢复。意图与四者都是不坏的工具。两不坏相合明示天下以系结它,其光明不可灭,其系结不可解,这是法度所依靠以长久稳固的。所以昏君依靠法度,圣君明察意图。意图确立而法度举用,那么王道不堵塞,百世长享了。四者的利益大显于天下,而轻视它的人闭口无言了。暴君每天诏告而没有响应,刑名学派一切求取而不能没有祸患,而这里已经安坐而得到它,指挥而天下跟随其袖摆,呵斥而鬼神应和其气。近在方寸之间,不出席间,而兆民的意志已经通达,万世的道理已经得到,正不是索求于幽渺,而荒远不可查考的。那么君主为什么吝惜而不加之意呢?

管仲论

译论管仲

任启运

管仲霸之始。王道所由绝也。而吾谓欲复王道必自管仲始。今有人焉。自崖而坠万仞之渊。其所由起者。必其所从坠之崖也。自中华而适荒外。其所由反者。必其所从出之塞也。管仲者王道所从坠之崖。伯功所从入之途也。故吾谓欲复唐虞三代之王道。必自管仲始。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孟子恶其假。非恶其仁也。不然。仲之存邢封卫。何异于武王之兴灭继绝。仲之连乡轨里。何异于周礼之井邑乘邱。乡长三选。何异于乡举里选哉。今以孟子贬仲之故。并仲所讲求之法而尽置之。是孟子特恶其假。而今乃恶其所假之仁也。唐虞三代之遗必不可复矣。吾于伊周而后。所深好笃嗜者。莫如管仲。其次则汉之诸葛武侯。唐之狄梁公。李邺侯。陆宣公。宋之韩魏公。李忠定公。明之于忠肃公。王文成公。其人皆具旋乾转坤之力。武侯固以管仲自比。其实狄梁公以下诸贤。其经世之学。皆深于仲者也。武侯之仁过于仲。而治迹反出仲下。盖仲所承者。禹汤文武之遗。而武侯所承者。季汉之末也。今之儒者。概以孟子卑仲。遂并仲所承禹汤文武之法。尽弃而不道。呜呼。此其所以终古不反者欤。

  养民论

钱维城

治天下者。势而已矣。势之所在。道法出乎其中。道一而法不一。则百变而不离其宗。法一而道不一。则与世推移而要归于无弊。治民之道。无过教养。后世之教民。非犹夫先王之教民也。然求其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各得其所无以异。所谓法不一而道一者也。养民之法。在务本而节用。务本者勤之谓也。节用者俭之谓也。人情无不自爱其力。出所爱以图之。必不肯轻所爱而靡之。故勤者必俭。而劝俭必先劝勤。然而后世之患。不徒在于不勤不俭也。北方之田。一夫耕数十亩。犁而种之。不薅不培。无桑麻布絮之事。妇女嘻嘻而坐食。南方则不然。耕织之业。男女同力。其勤如此。安虑其不俭。然而衣食不完。与北方等。其故何哉。后世之财与三代不同者二。古之所谓财。布帛菽粟而已。皆产于地而出于农。今不重布帛菽粟而重金钱。农夫红女。终岁勤劳。而所获或不易一握。此一握之物。又寒不可衣。饥不可食。而无之即无以应官吏而行交际。夫金钱既寒不可衣。饥不可食。而重之者谓得之而寒可得衣。饥可得食也。是其要仍归于布帛菽粟而止。而所贵乃在空虚无用之地。以无用制有用。于是不耕不织者有权。而本计失矣。古者计口授田。一夫百亩。其贫富之分。不过地有肥硗。人力有强弱勤惰。无大相悬绝者也。今则不然。富者田连阡陌。而贫者或无立锥。农夫受其田而耕之。役使如奴隶。豪商大贾。挟其金钱。买贱卖贵。子母相权。岁入或数万金。考史迁货殖传。富者不过万金。小者千金。今富者。或以数百万数十万计。夫布帛菽粟产于地。产于地者有恒数。积于此必歉于彼。今以一家而有数千百家之产。则以一家而致失业者数千百家也。金钱制于人。制于人者无恒数。积之既久则其势愈重。而其归之也愈大。是富者日益富。而贫者日益贫也。此二者。后世与三代异者也。势与三代异。则务本节用之说。适足以长富民而重困贫耳。且后世之患。尤在于贫者好自修饰。而富者多节啬。余幼时见有为大吏者禁民婚娶。不得用彩舆鼓乐。而民之业其事。闭户不得食者数百家。有胜地。禁民不得游。伐其花木而薪之。而民之恃其地而食者万人。皆怅怅无所适。此不知通变之道者也。先王之制为冠婚丧祭。与岁时伏腊。令民皆得燕饮欢乐。交接往来者。岂徒曰将以行礼也哉。盖以顺其情而致其用。而有无相通之道亦存乎其间也。周礼荒政十有二。而曰蕃乐多索鬼神三者皆繁费之事。先王以为岁饥。贫民必无力于此。其能致力于此者。必其有余者也。因其有余而导之行礼以通其用。而贫民亦因其事而得食。此后世以工代赈之法所从来也。故多其节目。使富民皆得以自畅其情而乐于行礼。则贫民之得食者必众矣。节用之道。不可概而行之

译任启运

管仲是霸道的开端,也是王道断绝的根源。然而我认为,想要恢复王道,必须从管仲开始。现在有个人从悬崖坠入万丈深渊,他想要回到原处,必定要从他坠落的那座悬崖开始;从中华大地前往荒远的外域,他想要返回,必定要从他出发的那个边塞开始。管仲是王道坠落的地方,也是霸业进入的途径。所以说,想要恢复唐尧、虞舜及夏商周三代的王道,必须从管仲开始。孟子说:“凭借武力假借仁义的是霸主。”孟子厌恶的是那种“假借”,并不是厌恶“仁义”本身。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管仲保全邢国、封立卫国,与周武王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有什么不同呢?管仲将乡里组织起来,与《周礼》中的井田、丘乘制度有什么不同呢?乡长经过三次选拔,与乡举里选制度又有什么不同呢?现在因为孟子贬低管仲的缘故,把管仲所讲求的法度全部抛弃,这是孟子仅仅厌恶那种“假借”,而现在却连他所假借的“仁义”也厌恶了。这样一来,唐尧、虞舜及三代遗留的王道就必然无法恢复了。我在伊尹、周公之后,深深喜爱并热衷的人,没有比管仲更甚的。其次则是汉代的诸葛武侯、唐代的狄梁公、李邺侯、陆宣公、宋代的韩魏公、李忠定公、明代的于忠肃公、王文成公。这些人都有扭转乾坤的力量。诸葛武侯固然以管仲自比,其实狄梁公以下的各位贤人,他们经世济民的学问,都比管仲更为精深。诸葛武侯的仁德超过管仲,但治理的功绩反而不如管仲,这是因为管仲所继承的是禹、汤、文、武的遗风,而诸葛武侯所继承的是季汉末年的衰败局面。现在的儒者,一概因为孟子轻视管仲,于是把管仲所继承的禹、汤、文、武的法度全部抛弃而不加宣扬。唉!这就是王道自古以来始终不能恢复的原因吧。

养民论

钱维城

治理天下,关键在于形势罢了。形势所在之处,道与法便从中产生。道统一而法不统一,那么即使变化万千也不会背离根本;法统一而道不统一,那么随着时代推移最终会导致弊端丛生。治理百姓的道理,没有超过教化与养育的。后世教化百姓的方法,并不完全等同于先王教化百姓的方法,但追求让父子、兄弟、夫妇、长幼各自得到安顿,这一点没有不同。这就是所谓法不统一而道统一的情况。养育百姓的方法,在于致力于根本并节约用度。致力于根本就是勤奋的意思,节约用度就是节俭的意思。人的本性没有不爱惜自己劳动力的,拿出所爱惜的东西去谋求利益,一定不肯轻易挥霍所爱惜的东西。所以勤奋的人必定节俭,而劝勉节俭必须先劝勉勤奋。然而后世的祸患,不仅仅在于不勤奋不节俭。北方的田地,一个农夫耕种几十亩,犁地播种后,不除草不培土,没有种桑麻织布絮棉的事情,妇女们嘻嘻哈哈地坐着白吃。南方就不是这样,耕种纺织的劳作,男女共同出力,勤奋到了这种程度,哪里还用担心他们不节俭呢?然而他们的衣食并不完备,与北方一样,这是什么原因呢?后世的财富与三代不同,主要有两点。古代所说的财富,不过是布帛和粮食罢了,都产自土地且由农民生产。现在不看重布帛和粮食而看重金钱。农夫和织女终年勤劳,所得到的报酬有时换不来一把粮食。这一把粮食,冷了不能穿,饿了不能当饭,但没有它就无法应付官吏和进行人际交往。既然金钱冷了不能穿,饿了不能当饭,而看重它的人说得到它就能在冷时穿衣、饿时吃饭,这说明其关键仍然归结于布帛和粮食。然而所珍贵的却在于空虚无用的东西,用无用的东西来控制有用的东西,于是不耕不织的人掌握了权力,而根本的计策就丧失了。古代按人口分配田地,一个农夫一百亩,贫富的区别,不过是土地有肥沃贫瘠之分,人力有强弱勤惰之别,没有太大的悬殊。现在就不是这样了。富人田地连接阡陌,而穷人有时连插锥之地都没有。农夫租种他们的田地,被役使得像奴隶一样。豪商大贾,挟带他们的金钱,低价买入高价卖出,本金与利息相互权衡,年收入有时高达数万金。考察司马迁的《货殖列传》,富人不过拥有万金,少的拥有千金。现在的富人,有的以数百万、数十万来计算。布帛和粮食产自土地,产自土地的东西有固定的数量,这里积聚多了那里必然歉收。现在一家拥有数千百家产业的财富,那么这一家就导致数千百家失业。金钱由人控制,由人控制的东西没有固定的数量,积聚久了其势力就越来越重,而汇聚的趋势就越来越大。于是富人日益富裕,而穷人日益贫困。这两点,是后世与三代不同的地方。形势与三代不同,那么致力于根本和节约用度的说法,恰恰足以助长富人的势力而加重穷人的困境。况且后世的祸患,尤其在于穷人喜欢自我修饰,而富人大多吝啬。我小时候见过有位大官禁止百姓婚娶使用彩轿和鼓乐,而那些以此为业的人,关着门吃不上饭的有数百家。有个名胜之地,禁止百姓游玩,砍伐那里的花木当作柴火,而依靠那片土地吃饭的有一万人,都怅然若失无所适从。这是不懂得通权达变之道啊。先王制定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及岁时伏腊的习俗,让百姓都能宴饮欢乐,交往往来,难道仅仅是说为了行礼吗?大概是为了顺应他们的情感并发挥其作用,而互通有无的道理也存在于其中。《周礼》中荒政有十二条,其中提到“蕃乐多索鬼神”这三项都是耗费繁多的事情。先王认为,年成饥荒时,贫民必定没有财力从事这些,能够致力于这些的,必定是有余力的富人。趁着他们有余力而引导他们行礼以互通有无,而贫民也因为这些事情而得到食物。这就是后世以工代赈方法的由来。所以增加礼仪的环节,让富人都能借此畅抒情感并乐于行礼,那么得到食物的贫民必定很多了。节约用度的道理,不可以一概而论地实行。

。若夫积重之势。不可骤返。则以渐除之。而先去其太甚。金钱之用不可去也。去之。失其富者不独商贾。而在国家。要使布帛菽粟稍得其用。民间贸易。尺布斗粟皆许相通。惟价极大者及行旅者。乃得用金钱。则农夫红女。非官租税无所用之。而金钱之势轻。占田多者不能悉举而归之官。立年而限之。自某年始。田已至若干者。不得增置。不五十年亦渐均矣。此与世推移之说也。

译至于积重难返的形势,不能骤然扭转,就应当逐步消除,首先去掉那些过于严重的弊端。金钱的使用是无法废除的,如果废除,失去财富的就不只是商人,还有国家。要使布匹、粮食稍微发挥其作用,民间贸易中,一尺布、一斗粮都允许互相交换。只有价值极大的物品以及出行的人,才可以使用金钱。这样,农夫和织女,除了缴纳官府的租税外,就没有地方使用金钱,而金钱的势力就会减弱。占有大量田地的人,也不能将全部土地都献给官府。设定年限加以限制,从某一年开始,田地已经达到一定数量的人,不得再增加购置,不到五十年,土地也就逐渐平均了。这就是顺应时代变迁的说法。

三代因革论一

恽敬

三代以上。十而税一。用之力役。用之田猎。用之兵戎。车马牛桢干刍粮器甲。皆民供之。而民何其充然乐也。三代以下。三十而税一。力役则发帑。田猎兵戎则召募。车马牛桢干刍粮器甲。皆上给之。而民愀然拂然。若不终日者然。何也。韩子曰。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虽然未既也。一人为贵。而数十人衣食之。是七民也。一家为富。而数十人衣食之。是八民也。操兵者一县数百人。是九民也。践役者一县复数百人。是十民也。其数百人之子弟姻娅。人数十人。皆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是十一民也。牙者互之。侩者会之。是十二民也。仆非仆。台非台。是十三民也。妇人揄长袂。蹑利屣。男子傅粉白。习歌舞。是十四民也。农工商三民为之。十四民享之。是以天不能养。地不能长。百物不能产。至于不可以为生。虽有上圣。其若之何。古者上有田而民耕之。后世富民有田。募贫民为佣。一佣可耕十亩而赢。亩入十取四。不足以给佣。饥岁则亩无入。而佣之给如故。其赁田而耕者。率亩入三。取一归田主。以其二自食。常不足。田主得其一。又分其半以供税。且困于杂徭。亦不足。此农病也。古者工皆有法度程限。官督之。后世一切自为。拙者不足以给身家。巧者为淫巧。有数年而成一器者。亦不足以给身家。此工病也。古者商贾不得乘车马。衣锦绮。人耻逐末。为之者少。故利丰。后世一切侪之士人。人不耻逐末。为之者众。故利减。其富者穷极侈靡。与封君大僚争胜。胜亦贫。不胜亦贫。此商病也。夫以十四民之众。资农工商三民以生。而几几乎不得生。而三民又病若此。虽有上圣。其若之何。恽子居曰。三代之时。十四民者皆有之。非起于后世也。圣人为天下四民日增其数。十民日减其数。故农工商三民之力。能给十一民而天下治。后世四民之数日减。十民之数日增。故农工商三民之力。不能给十一民而天下敝矣。圣人之道奈何。曰不病四民而已。不病四民之道奈何。曰不病农工商而重督士而已。夫不病农工商则农工商有余。重督士则士不滥。士且不能滥。彼十民者安得而滥之。不能滥故常处不足。十民不足而农工商有余。争归于农工商矣。是故十民不日减不能。夫尧舜之时。曰汝后稷播时百谷。曰畴若予工。曰懋迁有无化居。所谆谆者三民之生而已。殷之盘庚周之九诰皆然。此圣人减十民之法也。曰三代之时。二氏盖未行也。十民之说。可得闻乎。曰太公之华士。孔子之少正卯。孟子之许行。皆二氏也。有遣戍则已养兵有庶人在官则已顾役有门子余子则已有富贵之游闲者矣。其余皆所谓闲民惰民是也。然则有天下之责者。其亦于三民之病。慎策之哉。

  三代因革论二

恽敬

然则三代之养兵。可得闻与。曰可。周制六乡为六军。六遂倅之。此民兵之制也。三代皆同者也。夫民兵既同。养兵不得不同。何也。周官司右掌右之政令。凡国之勇力之士。能用五兵者属焉。郑氏康成曰。选右当于中夫。选右则皆兵也。曰属焉。必非散之井牧者也。非养兵而何。虎贲氏虎士八百人。郑氏康成曰。不言徒。曰虎士。徒之选有勇力者。夫徒皆食于官者也。非养兵而何。虎贲氏主环卫。然武王用之伐殷矣。周官八百人。而武王三千。是必有倅卒也。非养兵而何。非直此也。古者戍皆更代。更代必以期。期之内皆不耕者也。主刍茭之峙有人。主粮糗之供有人。主兵甲之用有人。主壁垒之防有人。与养兵何异乎。此兵之守者也。周公东征。至三年之久。穆王西征。至万里之远。皆驱之战者也。与养兵何异乎。夫司右虎贲氏。周之官也。则夏殷不能无勇爵不能无环卫之士可知也。采薇出车杕杜。周之诗也。则夏殷不能无屯守之卒可知也。殷余之难。荒服之勤。周之所由盛衰也。则夏殷不能无观扈

译三代因革论一

恽敬

夏商周三代以前,实行十分抽一的税率。征用民力服役,征用民力田猎,征用民力作战。车马、牛只、木材、草料、粮食、兵器、铠甲,都由百姓供给。然而百姓为何如此充实安乐呢?夏商周三代以后,实行三十抽一的税率。征用民力服役则动用国库,田猎作战则招募士兵。车马、牛只、木材、草料、粮食,都由官府供给。然而百姓却忧愁愤懑,好像活不过今天一样。为什么呢?韩愈说:古代从事生产的百姓有四种,现在从事生产的百姓有六种。古代从事教育的人占其中一种,现在从事教育的人占其中三种。从事农业的家庭占一种,而吃粮食的家庭有六种;从事手工业的家庭占一种,而使用器具的家庭有六种;从事商业的家庭占一种,而依赖其供给的家庭有六种。虽然如此,这还没说尽。一个人身为权贵,就有几十人靠他穿衣吃饭,这是第七种人;一户人家富有,就有几十人靠他穿衣吃饭,这是第八种人;手持兵器的人,一个县就有几百人,这是第九种人;服徭役的人,一个县又有几百人,这是第十种人。这几百人的子弟、亲戚,人数几十人,都不耕种却吃饭,不织布却穿衣,这是第十一种人。牙人从中撮合,侩人从中聚集,这是第十二种人。仆役不像仆役,台役不像台役,这是第十三种人。妇女拖着长长的衣袖,穿着尖头鞋,男子敷粉美白,练习歌舞,这是第十四种人。农、工、商这三种人生产,十四种人享受,因此上天不能养育,大地不能生长,万物不能产出,以至于无法生存。即使有最圣明的人,又能怎么办呢?古代上面有田地,百姓耕种它;后世富人有田地,招募贫民做雇工。一个雇工可以耕种十亩地还有剩余。每亩收获十斗,取四斗,不足以供给雇工。饥荒年份每亩没有收获,而供给雇工的费用照旧。那些租种田地耕种的人,大抵每亩收获三斗,取一斗交给田主,用两斗自己食用,常常不够。田主得到一斗,又分出一半来缴纳赋税,并且受杂役困扰,也不够。这是农业的弊病。古代工匠都有法度规范,官府监督他们;后世一切任由自己做。笨拙的人不足以养活自己和家人,灵巧的人制作奇技淫巧。有的花费几年做成一件器物,也不足以养活自己和家人。这是手工业的弊病。古代商人不得乘坐车马,穿锦绣衣服,人们以追逐末业为耻,从事的人少,所以利润丰厚。后世一切与士人同等,人们不以追逐末业为耻,从事的人多,所以利润减少。那些富人穷极奢侈,与封君大官争胜,胜了也贫穷,不胜也贫穷。这是商业的弊病。凭借十四种人的众多,资助农、工、商三种人生存,却几乎无法生存,而三种人又弊病如此,即使有最圣明的人,又能怎么办呢?恽子居说:夏商周三代的时候,十四种人都有,并非兴起于后世。圣人治理天下,使从事生产的四种人每天增加数量,使不从事生产的十种人每天减少数量,所以农、工、商三种人的劳力,能够供给十一种人,天下就治理好了。后世从事生产的四种人数量每天减少,不从事生产的十种人数量每天增加,所以农、工、商三种人的劳力,不能供给十一种人,天下就衰败了。圣人的道理是怎样的呢?回答说:不使四种人受害罢了。不使四种人受害的道理是怎样的呢?回答说:不使农、工、商受害,而严格督责士人罢了。不使农、工、商受害,那么农、工、商就有剩余;严格督责士人,那么士人就不会泛滥。士人都不能泛滥,那十种人哪里能泛滥呢?不能泛滥所以常常处于不足的状态。十种人不足而农、工、商有剩余,争相回归到农、工、商了。因此十种人不每天减少是不可能的。尧舜的时候,说“你后稷播撒百谷”,说“谁胜任我的工匠”,说“努力贸易有无,调节物价”,所谆谆教导的不过是三种人的生计罢了。殷朝的盘庚、周朝的九篇诰辞都是这样。这是圣人减少十种人的方法。有人说:夏商周三代的时候,佛、道二教大概还没有流行,十种人的说法,可以听听吗?回答说:太公的华士,孔子的少正卯,孟子的许行,都是佛、道二教的人。有遣戍就已有养兵,有庶人在官就已有雇役,有门子、余子就已有富贵闲游的人了。其余都是所谓的闲民、惰民。那么有治理天下责任的人,对于三种人的弊病,也应当慎重谋划啊。

三代因革论二

恽敬

那么夏商周三代供养士兵的情况,可以听听吗?回答说:可以。周朝的制度,六乡组成六军,六遂辅助它。这是民兵的制度。夏商周三代都相同。既然民兵制度相同,供养士兵的制度不能不也相同。为什么呢?周朝官职司右掌管右军的政令,凡是国家勇力之士,能使用五种兵器的人都隶属于他。郑玄说:选拔司右应当从中夫中选拔,选拔司右那么都是士兵。说“隶属于他”,必定不是散居在井田牧野的人。不是供养士兵又是什么呢?虎贲氏有虎士八百人,郑玄说:不称“徒”,称“虎士”,是徒中选拔有勇力的人。既然徒都吃官府的粮食,不是供养士兵又是什么呢?虎贲氏主管宫廷警卫,然而武王用它讨伐殷商了。周朝官制八百人,而武王有三千人,必定有辅助的士卒。不是供养士兵又是什么呢?不只是这样。古代戍守都轮流替换,轮流替换必定有期限,期限内都不耕种。主管草料储备有人,主管粮食供应有人,主管兵器铠甲使用有人,主管壁垒防守有人,与供养士兵有什么不同呢?这是驻守的士兵。周公东征,长达三年之久;穆王西征,远达万里之外,都是驱使他们作战的,与供养士兵有什么不同呢?司右、虎贲氏,是周朝的官职,那么夏、殷不能没有勇爵,不能没有警卫之士是可知了。《采薇》《出车》《杕杜》,是周朝的诗,那么夏、殷不能没有屯守的士卒是可知了。殷余的危难,荒服的劳苦,是周朝兴盛衰败的原因,那么夏、殷不能没有观扈

之讨鬼方之伐可知也。是故民兵既同。养兵不得不同。盖古者大国不过数百里。小国不过数十里。疆事之争多。而越国之寇少。耕耘之氓可以战守。是故以民兵守其常。以养兵待其变。至春秋而有踰山海之征。连诸侯之役。战国之世。抑又甚焉。秦汉以降。万里一家。一起事或连数十郡。一调兵或行数千里。是故以养兵持其常。以民兵辅其变。二者交用。各得其宜。不可偏废也。且人之受于天也。古厚而今薄。教于人也。古密而今。故古者士可以为农。农可以为兵。后世驱士于农则士坏。驱农于兵则农坏。泛令之则诡入诡出于二役而无用。严束之则积怨畜怒于一役而不安。是亦治天下者所宜深计也。夫世之儒者。以汉之南北军为是。而八校为非。唐之府兵为是。而骑为非。夫南北军府兵。已非三代之制矣。何必此之为是。而彼之为非耶。况乎郡兵之法未改。则八校无害于南北军。屯田之制能行。则骑无害于府兵。宋之保毅义勇。明之箭手矿夫。则养兵且借助于民兵矣。是在养兵者善其制耳。不然取后世之民而日以荷戈责之。几何不速其畔也哉。

译讨伐鬼方的战事可以知晓。因此民兵制度既已统一,常备军的供养也就不得不统一。大概古代大国不过方圆数百里,小国不过方圆数十里。边境事务的争端多,而跨越国境的寇患少。从事耕种的百姓可以作战守御。所以用民兵来维持常态,用常备军来应对变故。到了春秋时期,出现了跨越山海的征伐,接连诸侯的战役。战国时代,情况更加严重。秦汉以后,天下统一,一旦兴起事端往往牵连数十个郡,一次调兵往往行军数千里。所以用常备军来维持常态,用民兵来辅助应对变故。两者交互使用,各自得其适宜,不可偏废。况且人承受于天的禀赋,古代深厚而现代浅薄;对人的教化,古代严密而现代疏漏。所以古代士人可以从事农业,农民可以充当士兵。后世驱使士人从事农业则士人败坏,驱使农民充当士兵则农业败坏。泛泛地命令他们,就会在两种役务中诡诈出入而没有用处;严厉地约束他们,就会在一种役务中积累怨恨积蓄怒气而不安定。这也是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深入考虑的。世间的儒者,认为汉朝的南北军是对的,而八校尉是错的;认为唐朝的府兵是对的,而骑兵是错的。然而南北军和府兵,已经不符合夏商周三代的制度了,何必认为这些是对的,而那些是错的呢?况且郡兵的法度没有改变,那么八校尉对南北军没有妨害;屯田的制度能够实行,那么骑兵对府兵没有妨害。宋朝的保毅军、义勇军,明朝的箭手、矿夫,则是常备军且借助于民兵了。这在于供养常备军的人完善其制度罢了。不然的话,拿后世的百姓而每天让他们扛着兵器并苛责他们,怎能不加速他们的叛离呢?

三代因革论三

恽敬

周官小司徒会万民之卒伍而用之。以起军旅。以作田役。以比追胥。以令贡赋。贡赋之外皆役事也。起军旅。兵役也。田。田役也。役。力役也。追胥。守望之役也。后世兵出召募而兵役废。兵役废而田役亦废。守望之役亦废。所不废者。力役而已。至并租庸调为两税。而力役之征亦废。古之役事。无有存焉。周官乡大夫之属。比长闾胥旅师党正。乡官也。遂大夫之属。邻长里长酇长鄙师。遂官也。汉曰三老。曰啬夫。曰游徼。皆赐爵同于乡遂之官。唐曰里正。曰坊正。则役之矣。宋曰衙前。督官物。曰耆长。曰壮丁。捕盗贼。曰散从。曰承符。曰弓手。任驱使。则役之而且虐用之矣。周官宰夫八职。五曰府。掌官契以治藏。六曰史。掌官书以赞治。七曰胥。掌官序以治序。八曰徒。掌官令以征令。其制历代皆行之。夫军旅田役追胥之役。民役也。府史胥徒之役。官役也。自民役废。而乡遂之官。等而降之以役焉。至宋而衙前之役。如官役之府史。耆长壮丁散从承符弓手之役。如官役之胥徒。其官中之府史胥徒自若也。盖唐自中叶以来。天下扰攘。官役不足以周乎其事。遂取之于民以助之。助之既久。则各有职司。职司既定。则各有功过。其始以民役代官役之事。而视为固然。其继以民役供官役之令。而亦视为固然。其后以民役任官役之过。而亦视为固然。至熙寍之时。而民役不可为生矣。是故乡遂之末流变为差役。差役之末流变为顾役。差役则民劳而财日匮。顾役则民逸而业可常。天下无无弊之制。无不扰民之事。当择其合时势而害轻者行之。后之儒者。以熙寍之法而妄意诋诽。非知治体者也。且以后世官役之害民。为熙寍顾役之弊。则尤不可。何也。熙寍所顾之役。民役也。后世之官役。自周之府史胥徒而已然。三代圣人。赋之以禄以安其身。宽之以时以习其事。教之以道以正其向。威之以刑以去其私。如是而用之。岂有虎冠鹰击虿螫域射之事哉。是故知官役之可顾而官府修。知民役之可顾而闾里寍。知官役之可减而苛扰之事除。知民役之可尽罢而海内皆乐业矣。

  三代因革论四

恽敬

由是观之。圣人所以治天下之道。盖可知矣。利不十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此经常之说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此便私挟妄之说也。虽然有中道焉。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弊。此权衡于前二说。而知其重轻俯仰者也。夫莫大于封域之制。莫要于人民之业。莫急于军国之务。而圣人一以宽大行之。况乎节目之细。寻常之用哉。夫人之养生也。日取其丰。人之趋事也。日得其巧。圣人节其过甚而已。如宫室之度。求其辨上下可也。夏之世室。殷之重屋。周之明堂。其不同者也。而民之荫室何必同。如冠服之度。求其行礼乐可也。夏之母追。殷之章甫。周之委貌。其不同者也。而民之短褐何必同。俎豆之华疏。不同于庙。干戈之琱涂。不同于师。车旗之完敝。不同于朝。粟帛之纯量。不同于市。盖圣人之治天下有二。伦物之纪。名实之效。等威之辨。授之以一成之式。齐之以一定之法。天子亲率诸侯大夫士以放之于民者。必使如丝之在缫。陶之在甄。无毫黍之溢减。而天下之心定焉。若其质文之尚。奢约之数。或以时变。或以地更。故养生不至于拂戾。趋事不至于迂回。于是首出而天下归之。三代圣人。盖未之能易也。彼诸儒博士者。过于尊圣贤而于察凡庶。敢于从古昔而怯于赴时势。笃于信专门而薄于考通方。岂足以知圣人之大哉。是故其为说也。推之一家而通。推之众家而不必通。推之一经而通。推之众经而不必通。且以一家一经。亦有不必通者。至不必通而附会穿凿以求其通。则天下之乱言也矣。

  封建论绿野斋文集

刘鸿翱

自秦废封建。柳子厚以为封建非圣人意。公天下之端自秦始。苏子瞻子由并主其说。刘子曰。子厚之论封建是也。其言周秦之公私则非也

译三代因革论三

恽敬

《周官》小司徒召集万民的卒伍来使用他们。用来组建军队,用来兴修农田劳役,用来稽查追捕盗贼,用来征收贡赋。贡赋以外的都是劳役事务。组建军队,是兵役;农田劳役,是田役;力役,是力役;稽查追捕,是守望的劳役。后世军队由招募产生,兵役就废除了;兵役废除,田役也随之废除;守望的劳役也废除了。没有废除的,只有力役罢了。到了把租庸调合并为两税法,力役的征发也废除了。古代的劳役事务,没有留存下来的了。《周官》乡大夫的下属,比长、闾胥、旅师、党正,是乡官;遂大夫的下属,邻长、里长、酇长、鄙师,是遂官。汉代称为三老、啬夫、游徼,都赐予爵位,等同于乡遂的官员;唐代称为里正、坊正,就把他们当作劳役使用了;宋代称为衙前,督管官府物资;称为耆长、壮丁,捕捉盗贼;称为散从、承符、弓手,任凭驱使,不但把他们当作劳役使用,而且虐待他们了。《周官》宰夫八种职事,第五种是府,掌管官府契券来治理储藏;第六种是史,掌管官府文书来辅助治理;第七种是胥,掌管官府次序来治理秩序;第八种是徒,掌管官府命令来征发命令。这种制度历代都实行。军队、农田、稽查追捕的劳役,是民役;府、史、胥、徒的劳役,是官役。自从民役废除,乡遂的官员,等级降低而当作劳役使用。到了宋代,衙前的劳役,如同官役中的府、史;耆长、壮丁、散从、承符、弓手的劳役,如同官役中的胥、徒。官府中的府、史、胥、徒依然如故。大概唐代从中叶以来,天下动荡,官役不足以周全其事,于是从民间征取人来辅助他们。辅助久了,就各有职司;职司确定,就各有功过。起初用民役代替官役的事务,而视为理所当然;接着用民役供给官役的命令,也视为理所当然;后来用民役承担官役的过错,也视为理所当然。到了熙宁年间,民役让人无法生存了。所以乡遂的末流变为差役,差役的末流变为雇役。差役则百姓劳苦而财力日益匮乏;雇役则百姓安逸而产业可以常存。天下没有没有弊端的制度,没有不扰民的事情。应当选择符合时势而危害较轻的制度来实行。后来的儒者,因为熙宁的法度而随意诋毁诽谤,是不懂得治国根本的人。而且把后世官役危害百姓,当作熙宁雇役的弊端,那就更加不可取了。为什么呢?熙宁所雇用的劳役,是民役;后世的官役,从周代的府、史、胥、徒就是这样。三代圣人,赋予他们俸禄来安定他们的生计,宽缓他们的时间让他们熟悉事务,用道义教导他们来端正他们的志向,用刑罚威慑他们来去除他们的私心。像这样使用他们,哪有像老虎戴帽、老鹰搏击、蝎子螫人、区域射杀那样的事情呢?所以知道官役可以雇用而官府就能修明,知道民役可以雇用而乡里就能安宁,知道官役可以减少而苛扰的事情就能消除,知道民役可以全部罢免而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了。

三代因革论四

恽敬

由此看来,圣人治理天下的道理,大概可以知道了。利益不到十倍不改变法度,功效不到十倍不更换器具,这是经常的说法。三代礼制不同而称王,五霸法度不同而称霸,这是偏私挟持虚妄的说法。虽然有中道存在。先王的道理,顺应时势适当变化,制定的法度不同,但考察没有瑕疵,使用没有弊端。这是在前面两种说法之间权衡,而知道轻重取舍的人。没有什么比封疆域界的制度更大的,没有什么比百姓产业的制度更重要的,没有什么比军国事务更紧急的,而圣人一概用宽大的方式施行。何况细微的节文,平常的用途呢?人们养生,每天追求丰富;人们做事,每天追求巧妙。圣人只是节制其过分罢了。比如宫室的尺度,追求辨别上下等级就可以了。夏代的世室,殷代的重屋,周代的明堂,它们是不同的。但百姓的遮蔽居室何必相同呢?比如冠服的尺度,追求施行礼乐就可以了。夏代的母追,殷代的章甫,周代的委貌,它们是不同的。但百姓的短衣何必相同呢?俎豆的华美与简朴,在庙堂不同;干戈的雕饰与涂色,在军队不同;车旗的完好与破败,在朝廷不同;粟帛的纯度与数量,在市场不同。大概圣人治理天下有两方面:伦理事物的纲纪,名实的效果,等级威严的辨别,授予一成不变的格式,用一定不变的法度来整齐,天子亲自率领诸侯、大夫、士来向百姓施行,必须使像丝在缫车中,陶器在窑中,没有毫黍的溢出或减少,而天下的心就安定下来了。至于崇尚质朴或文采,奢侈或节约的数量,有的随时间变化,有的随地域更改。所以养生不至于违背常理,做事不至于迂回曲折。于是首出而天下归附他,三代圣人,大概没有能够改变的。那些诸儒博士,过于尊崇圣贤而忽视凡俗百姓,敢于效法古昔而怯于顺应时势,笃信专门之学而轻视考察通变之方,哪里足以知道圣人的伟大呢?所以他们的学说,推演一家而通,推演众家而不一定通;推演一经而通,推演众经而不一定通。况且一家一经,也有不一定通的。到了不一定通而附会穿凿以求其通,那就是天下的乱言了。

封建论绿野斋文集

刘鸿翱

自从秦代废除封建制,柳子厚认为封建制不是圣人的本意,公天下的开端从秦代开始。苏子瞻、苏子由都主张这种说法。刘先生说:子厚关于封建制的论述是对的,但他关于周秦公私的说法则是错的。

。封建之废存。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上有修德之天子。封建治。郡县亦治。然封建必德大乃治。郡县德稍次亦治。其理易明也。上无修德之天子。封建乱。郡县亦乱。然郡县必大不德乃乱。封建德稍衰即乱。其理易明也。故封建之天下。非尧舜禹汤文武之圣。不足以怀服。郡县之天下。汉唐宋元明之英君懿辟。一人独运于上。公卿大夫士承流于下。民未尝不获安。天为是虽不生尧舜禹汤文武。而天下已治矣。三代后天不能常生尧舜禹汤文武。则不能不废封建。或曰中原之地。不郡县不足以尊天子。边陲之地。不封建不足以控四夷。余则曰天之废封建。无中外异也。以天下之大。命将出师。反不如一隅之诸侯乎。是自割其土地也。是倒授兵柄于人也。是防边外之寇。而树边内之敌国也。国家威德鼎盛。彼或捍御外侮。以邀天子之宠命。一旦凌夷。即帝制自为矣。且汉唐皆威服万里。穷发之邦。无不梯山航海而来。边陲不封建。未见四夷之必能陵中国也。或曰异姓可不封建。同姓无土地甲兵。欲望其扶危定倾于丧乱之日。虽少康不能中兴。是又不知社稷之安危。国祚之短长。在王者之祈天永命。不在懿亲之私土子民。天苟未厌汉。光武崛起田间。克复旧物。何尝有一成一旅哉。天苟既厌其德。则我周之东迁。晋郑是依。当秦灭周时。晋郑之亡已久矣。将焉依乎。且汉有七国之变。晋有八王之乱。明有燕宁之祸。尤同姓封国之殷鉴也。说者又谓。吾所谓封建。有封建之利。无封建之害也。如唐颜师古之策。勿令过大。间以州县。杂居而治。可万世无虞。嗟乎。太宗未行师古之策。故说者云然。太宗行师古之策而受其害。则说者不复云矣。夫国虽百里。其主得操赏罚生杀之大柄。则与天子同也。今匹夫匹妇之含冤。朝告于天子而夕罪其吏矣。如师古之策。即云不足以长乱。国小。则值王室之变。藩卫天子而不足。而主不贤。祸及民生而有余。以一眚之故。天子遽废其君。绝其世。非所以议功议亲也。以议功议亲之故。而使匹夫匹妇之冤不得伸。岂王者不使一夫失所之义乎。然则封建之不可复无大小一而已矣。吾故曰唐虞三代之封建。天也。秦之废封建。亦天也。汉唐宋元之末。海内分裂。雄割据。皆自相攻杀。合于一而后已。天不生尧舜禹汤文武之君。不当尧舜禹汤文武之时而议封建。是欲使天下之民无孑遗也。岂天道哉。

译封建制度的废除与存续,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而是天命。如果上面有修养德行的天子,封建制度能治理好,郡县制也能治理好。然而,封建制度必须德行极大才能治理好,郡县制德行稍次也能治理好,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如果上面没有修养德行的天子,封建制度会混乱,郡县制也会混乱。然而,郡县制必须德行极差才会混乱,封建制度德行稍有衰退就会混乱,这个道理也很容易明白。所以,在封建制度下的天下,如果不是尧、舜、禹、汤、文、武那样的圣人,不足以使人心归服;而在郡县制下的天下,汉、唐、宋、元、明那些英明的君主,一人在上面独自运筹,公卿大夫士在下面承袭教化,百姓未曾不得安宁。上天因此即使不生出尧、舜、禹、汤、文、武,天下也已经治理好了。夏商周三代以后,上天不能常常生出尧、舜、禹、汤、文、武这样的圣人,那就不得不废除封建制度。

有人说:中原之地,不实行郡县制不足以尊崇天子;边陲之地,不实行封建制不足以控制四方夷狄。我却说:上天废除封建制,并没有内外之分。以天下之大,派遣将领出兵,反而不如一个角落的诸侯吗?这是自己割裂土地,这是把兵权倒授给别人,这是防备边外的寇敌,却在边内树立敌国。当国家威德鼎盛时,他们或许能抵御外侮,以邀取天子的宠信;一旦国势衰微,他们就会自立为帝了。况且汉唐都曾威服万里,极远之地,无不攀山航海而来。边陲不实行封建制,也没见四方夷狄必定能侵犯中原。

有人说:异姓可以不封,同姓如果没有土地和军队,想指望他们在国家危亡混乱时扶危定倾,即使少康也不能中兴。这又是不知社稷的安危、国运的长短,在于君王祈求上天永保天命,而不在于皇亲国戚拥有私有的土地和百姓。上天如果还没有厌弃汉朝,光武帝从田间崛起,能够恢复旧业,何尝拥有一成之地或一旅之师呢?上天如果已经厌弃其德行,那么我周朝东迁,依靠的是晋和郑,当秦灭周时,晋和郑早已灭亡了,将依靠谁呢?况且汉朝有七国之乱,晋朝有八王之乱,明朝有燕王、宁王的祸患,这些都是同姓封国的深刻教训。

说话的人又说:我所说的封建,有封建的好处,没有封建的坏处。比如唐代颜师古的策略,不让封国过大,中间夹杂州县,混合居住治理,可以万世无忧。唉!唐太宗没有实行颜师古的策略,所以说话的人这样说。如果唐太宗实行了颜师古的策略却遭受其害,那么说话的人就不会这样说了。国家即使只有百里,其君主掌握了赏罚生杀的大权,那就与天子相同了。现在平民百姓含冤,早上向天子申诉,晚上就能惩处官吏了。按照颜师古的策略,即使说不足以酿成长乱,因为国家小,那么遇到王室变故,藩卫天子却力量不足;而君主不贤明,祸及百姓却绰绰有余。因为一点小过失,天子就废黜其君主,断绝其世系,这不是用来评定功劳和亲情的做法。因为评定功劳和亲情的缘故,而使平民百姓的冤屈得不到伸张,难道符合君王不让一人失所的道义吗?

那么,封建制度不可恢复,无论大小都是一样的。所以我曾说:唐虞三代的封建,是天命;秦朝废除封建,也是天命。汉、唐、宋、元末年,海内分裂,群雄割据,都互相攻杀,直到统一才停止。上天不生出尧、舜、禹、汤、文、武的君主,不在尧、舜、禹、汤、文、武的时代而议论封建,这是想让天下的百姓没有遗存啊,难道是天道的本意吗?

井田论绿野斋文集

刘鸿翱

三代封建井田之制。后世谈治法者皆惜其废。然自秦历汉唐宋元明。非无英君懿辟。有志复古之主。而卒不能复。夫封建之废。人主有太阿独运之便。柳宗元曰。私其一[己](已)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井田下有利益于民。上无害于君。而亦不能复。盖其势有不行者矣。论者曰。复井田必夺富民之田以与贫民。富民不服必生乱。苏眉山曰。使富民皆奉其田归公。计为川为浍为洫为沟为遂之繁多。必塞溪墼。平涧谷。夷邱陵。破坟墓。坏庐舍。徙城郭。易疆陇。穷天下之力。端力于此。不治他事而后可成。井田成。民之死骨已朽矣。余谓民即不劳不死。其势亦断不可行。何也。古者王畿方千里。公卿大夫元士采邑毕在其中。公侯伯子男附庸皆方百里七十里五十里不能五十里不等。有卿有大夫有上士中士下士。其所食之田。不过如今之村堡。民之力穑以奉其上。略如今富民之佃。而又大半世禄。高曾祖父。与民相依为命。地狭则措理易周。情亲则甘苦不忍以自私。又择民之耆德。为比长闾师里宰党正。岁时简稼器趋耕耨。无异父兄之督率子弟。故上以诚爱下。噫嘻之诗曰。骏发尔私。终三十里。下以诚戴上。大田之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上下乐而颂声作。故可行也。自秦并天下。罢侯王。置郡守。州县之大者。兼古方伯连帅之封。小者亦在五等之列。令之不常如传舍。吏胥士人耻为。民之狡滑嗜利者应役。是时而行井田。地既辽阔难周。令与民情又而不亲。约一县之众不下数十万户。民之二十受田六十还田者日可数百人。令之精神不足以给。必假手于吏胥。财多者得肥饶。财少者得硗薄。舞文弄法。讼狱繁兴。从殷之助。则防民之自私其力。从周之彻。则遗秉穗皆干罪戾矣。岂不殆哉。且夫蚩蚩之氓。日尽力乎南亩。一闻官府之命。则骇汗不知所为者。此后世之民情也。悍吏之催科。嚣奔逐。而民犹有恃者。国家一定之赋。纵浮收倍取。民犹得食其所入之余也。若井田行。则民之有田无田。皆悬诸令与胥吏之手。民不得而自主之矣。如何其可行也。张子欲买一方之田。画为数井。上不失公家之赋役。退以其私正经界分宅里。重本抑末。以示可行。夫张子井一方之田则可。如合通邑大都之田而井之。欲保弊之不丛生。虽张子不能。何者。井田第可施于私土子民之世。封建废而井田断不能复矣。如曰复封建以复井田。而国家之治乱。又不在乎此。故君子勿取于泥古也。

  限田论汉史亿

孙廷铨

哀帝初行限田之制。王侯已下至庶人。占田不得过三十顷。过科者没入县官。此其议本于董仲舒。欲以抑豪强。塞兼并。少近古井田之意。为论甚美。而卒难施行者。以远于人情也。盖上世朴未散。万法相维。故其君可以众建而不争。其民可以耦耕而不乱。至周衰霸起。而古法已尽废矣。况又数百年。欲则古昔而为治。固未有万法俱废而一法独立者也。且如天壤之间。山高泽深。二气之能。寒火热。一人之身。股长指短。万象之表。鹄白乌黔。极其不齐之数。至于倍蓗无算。固孟子所谓物情者也。今夫生民之有豪强贫弱。亦如是焉矣。天地得其理。则纷纭万感而胥育。王者平其政。则参差品而皆安。故夏殷之末造。井田无改。而桀纣之民贫。汉之初兴。阡陌亦无改。而文景之民富。在所以抚驭之者而已。固不必其齐同也。况当军旅灾祲之余。民有非业之作。 野有不耕之田。欲驱天下而归农。苟有辟草莱以赡国赋者。惟恨其少。及其易世。各有分土。蒙业而安。遂欲裁多就寡。摧强为弱。为此纷纷者。贫者固怀非望。富者亦有何辜。非王政之平也。夫人情骤见倾夺。必不甘弃其所有。此不肯瓜分移寄。徒应空名。则必有攘夺矫虔。适资暴吏。而民始胶胶然乱于下矣。夫为治不本人情而好为高论。动以法古为名。甚则为王莽。不甚则王安石。祇以厉民而已。曷足尚哉。

  偶记

陈鹏年

秦之暴不在

译井田论 绿野斋文集

刘鸿翱

夏、商、周三代实行封建和井田制度。后世谈论治国方法的人,都惋惜这些制度被废除。然而,从秦朝历经汉、唐、宋、元、明各代,并非没有英明的君主和贤德的帝王,也没有缺乏有志于恢复古代制度的君主,但最终都不能恢复。至于封建制度的废除,是因为君主拥有独揽大权的便利。柳宗元说,这是为了独占个人的威势,独占臣民像牲畜一样被自己役使的利益。井田制度对百姓有利,对君主无害,却也不能恢复。大概是因为时势不允许实行罢了。议论的人说,恢复井田制度必然要夺取富人的田地分给穷人,富人不服从必定会生乱。苏东坡说,假如让富人都把田地归还给公家,计算作为川、浍、洫、沟、遂等水利设施的繁多,必定要堵塞溪流、填平沟壑、削平丘陵、破坏坟墓、毁坏房屋、迁移城郭、改变田界,耗尽天下的力量,专门致力于此,不处理其他事情,然后才能成功。等到井田制度建成,百姓的尸骨已经腐朽了。我认为,即使百姓不劳累、不死亡,这种制度也绝对不可行。为什么呢?古代王畿方圆千里,公、卿、大夫、元士的采邑全部在其中。公、侯、伯、子、男以及附庸国方圆百里、七十里、五十里,不到五十里的不等。这些采邑中有卿、大夫、上士、中士、下士。他们所食用的田地,不过像现在的村堡那样大。百姓从事农耕来奉养上级,大致像现在富人雇佣佃户那样,而且大半是世袭俸禄。高祖、曾祖、祖父与百姓相依为命。地域狭小则管理容易周全,感情亲近则不忍心因私利而让百姓受苦。又选拔百姓中有德行年长的人,担任比长、闾师、里宰、党正等职,每年按时检查农具,督促耕种,无异于父兄督促子弟。所以上级以真诚的爱对待下级,《噫嘻》这首诗说:“赶快发动你们的私田,直到三十里远。”下级以真诚的敬重对待上级,《大田》这首诗说:“雨水先滋润公田,然后才滋润我的私田。”上下都快乐,颂扬的声音就产生了。所以古代可以实行。自从秦朝统一天下,废除诸侯王,设置郡守,大的州县兼有古代方伯、连帅的封地,小的也在五等爵位之列。县令像驿站一样不常任职,吏胥和士人以此为耻,只有狡猾贪利的百姓应役。这时候实行井田制度,地域辽阔难以周全,县令与百姓感情又不亲近,一个县的百姓不下数十万户,二十岁受田、六十岁还田的人每天可达数百人,县令的精神不足以应付,必定要假手于吏胥。钱财多的人得到肥沃的土地,钱财少的人得到贫瘠的土地,玩弄法律条文,诉讼案件大量兴起。如果采用殷朝的“助”法,就要防止百姓私自使用劳力;如果采用周朝的“彻”法,那么遗留的禾把和穗子都构成罪过了。这难道不危险吗?况且那些愚昧的百姓,每天尽力在南亩耕作,一听到官府的命令,就吓得出汗不知所措,这是后世的民情。凶悍的吏胥催缴赋税,喧嚣奔走追逐,而百姓还有依靠的,是国家确定的赋税,即使多收加倍,百姓还能吃到收入剩余的部分。如果实行井田制度,那么百姓有田无田,都悬于县令和吏胥之手,百姓不能自主了。怎么能说可行呢?张载想要购买一方土地,划分为若干井田,上不失去国家的赋役,退而用私人的力量整顿田界、划分住宅里巷,重视农业抑制商业,以显示可行。张载对一方土地实行井田是可以的,如果把整个大邑大都的土地都实行井田,想要保证弊端不丛生,即使是张载也不能做到。为什么呢?井田制度只适用于私人土地和子民的世袭时代,封建制度废除后,井田制度就绝对不能恢复了。如果说恢复封建制度来恢复井田制度,而国家的治乱又不在于此。所以君子不取泥古不化。

限田论 汉史亿

孙廷铨

汉哀帝初年实行限田制度,王侯以下直到平民,占有的田地不得超过三十顷,超过规定者没收归县官所有。这个建议本于董仲舒,想要抑制豪强,堵塞兼并,稍微接近古代井田的意思,议论非常美好,但最终难以施行,是因为远离人情。大概上古时代淳朴之风未散,各种制度相互维系,所以君主可以分封众多诸侯而不争斗,百姓可以两人并耕而不混乱。到了周朝衰微、霸主兴起,古代的制度已经全部废除了。何况又过了几百年,想要效法古代来治理国家,本来就没有万法俱废而一法独立的情况。况且天地之间,山高泽深,阴阳二气的作用,寒热不同,一个人的身体,大腿长手指短,万事万物的表象,天鹅白乌鸦黑,极其不齐的数量,达到倍数无数,这本来就是孟子所说的物情。现在百姓中有豪强和贫弱,也是这样。天地得其理,那么纷繁复杂的万物都能养育;王者平其政,那么参差不齐的品级都能安定。所以夏、商末代,井田没有改变,而桀、纣的百姓贫穷;汉朝初兴,阡陌也没有改变,而文景时期的百姓富裕,在于抚驭的方法而已,本来不必整齐划一。况且在战乱灾祸之后,百姓有非农业的营生,田野有未耕种的田地,想要驱使天下人都归向农业,如果有开辟荒草莱地来供养国家赋税的人,只恨他们太少。等到改朝换代,各自有了分得的土地,继承家业而安定,于是想要裁减多的就寡,摧折强的为弱,为此纷纷扰扰,贫穷的人固然怀有非分的希望,富有的人又有什么罪过,这不是王政的公平。人情突然看到被倾夺,必定不甘心放弃所有,这不肯瓜分转移寄托,只应空名,那么必定有抢夺欺诈,正好资助暴吏,而百姓开始在下面混乱不安。治理国家不本着人情而喜欢高谈阔论,动不动以效法古代为名,严重的话就是王莽,不严重的话就是王安石,只是危害百姓而已,哪里值得推崇呢?

偶记

陈鹏年

秦朝的暴政不在于

长城。隋之恶不在敖仓。元之乱不在治河。安石之虐不在八股。惟其人既得罪万世。则虽有功于天下者。世亦且罪之。故为治当正其本而务其大。

译修筑长城,并非隋朝罪恶的根源;开凿敖仓,也不是隋朝罪恶的根源。治理黄河,并非元朝动乱的原因;实行八股取士,也不是王安石暴虐的根源。只要这个人已经得罪了千秋万代,那么即使他对天下有功劳,世人也会归罪于他。所以治理国家应当端正根本,致力于宏大的事业。

识远则量大。虽至可震衒之事。视若寻常。其实原亦寻常也。武侯以王佐才。受顾命之重。但云先帝知臣谨慎。曹彬下江南。凯还时。但云至江南勾当公事回。昔人有德政。致猛虎渡河之异。对君问。但云偶然耳。今人梦得一钱。至旦还笑。掷骰遇采。逾日未忘。视此当何如哉。

涡河在淮之南。商船自淮入涡。至河南祥符县铜瓦箱在县西北二十五里以达阳武。阳武去卫河只六十里。此元人陆运之故道也。倘漕运中梗。河道未能遽复。而又不经黄河之险。此亦备急之一策也。

昔人推水学者。曰郏亶。曰单锷。郏亶详于治田。单锷详于治水。兼而用之。水利举矣。然行之大是不易。昔周夏二公。治水吴中。民初不便。询诸父老。父老对曰。相公开河功多怨多。千载之后功在怨磨。二公断而行之。功施到今。

  书崔寔政论后

袁枚

崔寔政论曰。严之则治。宽之则乱。孝宣之治。优于孝文。仲长统曰。人君宜书此一通。置之坐侧。是二人者。教后世之君。日以杀人为事者也。夫政者正也。当其可则政矣。古之圣人与其杀不辜。寍失不经。议贵议亲。非宽也。刑人于市。与众弃之。丕蔽要囚。非严也。亦曰当而已。当则无所不治。不当则无所不乱。安见严者皆治。而宽者皆乱也。或曰寔之为此言者。目击元成之衰。孝宣之中兴故耳。是大不然。夫元成之衰。是昏也。非宽也。果其宽则萧傅不杀。堪猛不诛。王章不死矣。孝宣之中兴。是明也。非严也。若果严则不弛酒食之禁。不除子匿父之条。不纵张敞之亡命矣。或曰寔此言。为桓灵之柔懦言之。是尤不然。善射者有志于杀人。其所杀者其仇也。不善射者有志于杀人。则旁穿斜出。必杀数十人而仇犹未死也。教英主以严犹可。教庸主以严尤不可。当桓灵之昏。党锢牢狱。毒流海内。李云寇荣张钧刘陶之死。寔犹以为未足乎。然则子产火烈之说非欤。曰。火明象也。明其法使不犯而已。不以焦烂为功也。古之人知英主不世出。昏主亦不世出。故为中人说法。曰御众以宽。曰宽则得众。曰宽而有制。未闻以严教者。以宣帝之明。而有意于严。故赵盖韩杨之死。犹不厌众心。况桓灵乎。吴刘廙作先刑后礼论。陆逊非之是矣。

  名实论

张士元

天下之事。有本非格令之所限。而蹈常习故。若限于格令而不可稍变者。按其名则是。究其实则非也。试言其大略。一曰循例。一曰避嫌。古无所谓例。断之以义而已矣。无所谓嫌。出之以公而已矣。世道既衰。上不能无疑于下。下亦不能无疑于上。于是事之有例者。非例不敢为也。其无例者。以他事之例例之。亦非例不敢为也。令所当避嫌者。固不敢不避矣。即非令之所当避者。亦一切避之。何则。天下明毅之人少。而庸懦之人多。二事不利于明毅之人。而最利于庸懦之人。夫不循例不避嫌。而遇事奋发。有补于国家者。未必加赏。而循例避嫌者。虽逡巡畏缩。亦不加罚。则人臣何为而不循不避哉。此弊仍而不革。则举天下大臣小臣内臣外臣。皆奉格令以从事。而无由考其贤不贤才不才矣。故曰。不利于明毅之人。而最利于庸懦之人也。汉汲黯为谒者。上使往河内。视火灾。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仓粟。以赈贫民。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丙吉治巫蛊郡邸狱时。宣帝以皇曾孙坐事系。其后上有望气者言使尽杀诏狱系者。吉闭门拒之曰。他人亡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使者还以闻。武帝亦悟。因赦天下。夫黯与吉之所全者大矣。使兢兢守常事之例。岂能成功乎。晋祁奚辞于军尉。悼公问孰可。奚曰。臣之子午可。公使午为军尉。军无秕政。唐太宗任魏征。或告征私其亲戚。帝使御史大夫温彦博按之。无状。犹以其不避嫌疑让之。征曰。君臣同心。是谓一体。若俱存形。则国之兴丧未可知也。帝瞿然悔之。夫奚与征之不避嫌。岂可谓私乎。又如赵充国备羌。

译见识深远,气量就宏大。即使是令人震惊炫耀的事情,也看得平常。其实原本也就是平常罢了。诸葛亮有辅佐帝王的才能,承受托孤的重任,只说先帝知道臣谨慎。曹彬平定江南,凯旋归来时,只说去江南办理公务回来了。从前的人有德政,导致猛虎渡河的奇异现象,回答君主的询问,只说是偶然罢了。现在的人梦见得到一枚铜钱,到天亮还在笑;掷骰子遇到好彩头,过了几天还不忘。看这些(古人)应当是怎样的呢?

涡河在淮河以南。商船从淮河进入涡河,到达河南祥符县铜瓦箱(铜瓦箱在县城西北二十五里),然后到达阳武。阳武距离卫河只有六十里。这是元代人陆路运输的旧道。如果漕运中途阻塞,河道不能立刻恢复,而又可以不经过黄河的危险,这也是应急的一种策略。

从前推崇水学的人,有郏亶,有单锷。郏亶详细论述治理农田,单锷详细论述治理水患。两者兼用,水利事业就兴办了。然而实行起来,大是不容易的。从前周、夏两位公治理吴中水患,起初百姓不便利,询问父老,父老回答说:“相公开河功劳多,怨恨也多。千年之后,功劳还在,怨恨磨灭。”两位公果断实行,功绩施及到现在。

书崔寔《政论》后

袁枚

崔寔《政论》说:“严厉则治理,宽缓则混乱。汉宣帝的治理,优于汉文帝。”仲长统说:“君主应当抄录这一篇,放在座位旁边。”这两个人,是教后世君主把每天杀人当作事情的人。政就是正,恰当就是政了。古代的圣人,与其杀无辜,宁可犯法失当。议论贵族,议论亲族,不是宽缓。在市集上执行刑罚,让众人抛弃他,不隐瞒要犯,不是严厉。也只是说恰当罢了。恰当就没有什么不治理的,不恰当就没有什么不混乱的。哪里见得严厉的都治理,而宽缓的都混乱呢?有人说崔寔说这些话,是因为亲眼见到元帝、成帝的衰败,汉宣帝的中兴才这样说。这大是不对的。元帝、成帝的衰败,是昏庸,不是宽缓。如果真是宽缓,萧望之、傅喜就不会被杀,张堪、陈猛就不会被诛,王章就不会死了。汉宣帝的中兴,是英明,不是严厉。如果真是严厉,就不会放松酒食的禁令,不会废除儿子藏匿父亲的条款,不会放纵张敞逃亡了。有人说崔寔这话,是为桓帝、灵帝的柔弱懦弱说的。这尤其不对。善于射箭的人有志于杀人,他所杀的是他的仇人。不善于射箭的人有志于杀人,就会旁穿斜出,必定杀几十个人而仇人还没有死。教英明的君主严厉还可以,教平庸的君主严厉尤其不可以。当桓帝、灵帝昏庸时,党锢之祸牢狱遍布,毒害流遍海内,李云、寇荣、张钧、刘陶的死,崔寔还认为不够吗?那么子产“火烈”的说法不对吗?回答说:火是光明的象征,使法律光明让人不犯罢了,不以烧焦烂熟为功劳。古人知道英明的君主不世世代代出现,昏庸的君主也不世世代代出现,所以为中等人说教,说驾驭众人用宽缓,说宽缓就得到众人,说宽缓而有制度,没听说用严厉教化的。以宣帝的英明,而有意于严厉,所以赵盖、韩杨的死,还不能满足众人的心,何况桓帝、灵帝呢?吴人刘廙作《先刑后礼论》,陆逊批评他是对的。

名实论

张士元

天下的事情,有原本不是法令所限制的,而因循常规习惯,好像受限于法令而不能稍作改变的。按它的名称是对的,究其实质则是错的。试说它的大概,一是循例,二是避嫌。古代没有所谓的例,用义理判断罢了。没有所谓的嫌,出于公心罢了。世道既衰败,上级不能不怀疑下级,下级也不能不怀疑上级。于是有例的事情,不是例不敢做。没有例的事情,用其他事情的例来类推,也不是例不敢做。法令所当避嫌的,固然不敢不避。即使不是法令所当避的,也一概避开。为什么呢?天下明达刚毅的人少,而平庸懦弱的人多。这两件事不利于明达刚毅的人,而最利于平庸懦弱的人。不循例不避嫌,遇事奋发,对国家有补益的,未必加赏;而循例避嫌的,虽然犹豫畏缩,也不加罚。那么臣子为什么不做不避呢?这种弊端沿袭而不革除,那么举天下大臣小臣内臣外臣,都奉行法令办事,就没有办法考察他们的贤与不贤、才与不才了。所以说,不利于明达刚毅的人,而最利于平庸懦弱的人啊。汉代汲黯担任谒者,皇上派他到河内,视察火灾,回来报告说:“家人失火,房屋相连烧延,不值得忧虑。臣经过河南,贫民受水旱灾害万余家,有的父子相食。臣擅自持节打开仓廪发放粮食,来赈济贫民。请归还符节,伏受假托诏令的罪。”皇上认为他贤能而释放了他。丙吉治理巫蛊郡邸狱时,宣帝以皇曾孙身份因事被囚禁。后来皇上听说望气的人说让尽杀诏狱囚禁的人,丙吉闭门拒绝说:“他人无辜死尚且不可以,何况亲曾孙呢?”使者回来报告,武帝也醒悟,于是赦免天下。汲黯和丙吉所保全的是大事啊。如果兢兢业业守常规的例子,怎么能成功呢?晋代祁奚辞去军尉,悼公问谁可以,祁奚说:“臣的儿子祁午可以。”悼公派祁午做军尉,军队没有不好的政令。唐太宗任用魏征,有人告发魏征偏袒亲戚,皇帝派御史大夫温彦博查办,没有事实。还因为魏征不避嫌疑责备他。魏征说:“君臣同心,叫做一体。如果都存有形迹,那么国家的兴亡就不知道了。”皇帝惊惧后悔。祁奚和魏征的不避嫌,难道可以说是私心吗?又如赵充国防备羌人。

诏书屡促其出师。力持留兵屯田之议。护军等争之。充国曰。诸君但欲便于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其上奏曰奉诏出塞。引军远击。虽亡尺寸之功。偷得避嫌之便。而亡后咎余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社稷之福也。卒从其言。羌人降服。然则循例避嫌者。得非内有所不足欤。惟事关君臣之分。礼涉显微之际。则君子必循所当循。避所当避。不肯冒不韪之名。然此乃人臣一时之遇。而非谓可概施之常事也。且君之于臣。固当推心置腹。委任责成。而为臣者受国家之任。膺重大之责。亦宜慷慨赴义。有以自效。岂得苟且从事。而情同局外哉。台省之臣。以宣布诏谕为职。封疆之臣。以承奉文移为职。漫不省得失可否。自谓洁[己](已)奉公。脱然无累。则天下之事。果谁任之耶。汉世遇天时水旱。日星变蚀。川溢山颓。则三公引咎请退。若不可对人者。而郡县被灾害什四以上。则太守亦坐免。后世此道不行。虽国家有大灾异。天子下罪[己](已)之诏而大臣恬然不知惧。以为我事事取中旨。未尝窃丝毫之权。则国之治否民之安危。固不任功过也。然至国家有大喜庆之时。则隆恩殊典。锡予稠迭。亦未见有固辞不受者。是但享其安乐。而不共其忧患也。岂知巽恧巧避亦有时不能逃其谴责耶。是故用人之道。在核其名实而已。名实既核。则忠佞与优劣俱见。而朝廷可以收人才之实效矣。石庆相齐。齐国大化。黄霸守川。治行甚高。及两人为相。皆不能称职。宋王珪居翰林。欧阳公以真学士称之。至于进位平章。乃有三旨相公之目。假令石庆黄霸终于郡国。王珪常为学士。则亦天下之名臣也。诚何取乎台鼎之位。以暴其所短哉。

译皇帝下诏书屡次催促他出兵。他极力坚持留兵屯田的建议。护军等人对此争辩。充国说:“各位只图对自己有利,并不是为国家忠诚谋划啊。”他上奏说:“奉诏出塞,领兵远征,即使没有尺寸之功,也能偷得避开嫌疑的便利,而没有后续的责备,这是臣子不忠的私利,不是国家的福分。”最终听从了他的意见,羌人归降。然而那些遵循惯例、回避嫌疑的人,难道不是内心有所欠缺吗?只有当事情涉及君臣名分,礼仪关乎细微显隐之际,君子才必须遵循应当遵循的,回避应当回避的,不肯冒犯不义的名声。但这只是臣子一时的遭遇,并不是说可以一概应用于平常事务。况且君主对于臣下,本来应当推心置腹,委任并责成其完成任务;而为臣者接受国家的重任,承担重大的责任,也应当慷慨赴义,有所效命,怎么能苟且从事,而感情如同局外人呢?台省的大臣,以宣布诏令为职责;边疆的大臣,以承接公文为职责。如果漫不经心地不省察得失可否,自认为清白奉公,洒脱而无牵累,那么天下的事情,究竟由谁来承担呢?汉代遇到天时水旱灾害,日食星蚀,河水泛滥山岳崩塌,三公就引咎请求退位,好像无颜面对众人;如果郡县遭受灾害十分之四以上,太守也因此获罪免职。后世这种做法不行,即使国家有大灾异,天子下罪己诏,而大臣安然不知恐惧,认为我事事都采取中庸之旨,未曾窃取丝毫权力,那么国家的治乱、百姓的安危,本来就不承担功过。然而等到国家有大喜庆的时候,隆厚的恩赐、特殊的典礼,赏赐频繁,也没有见有坚决推辞不接受的。这是只享受安乐,而不共担忧患。哪里知道谦逊退避、巧妙回避,有时也不能逃脱谴责呢?所以用人的道理,在于考核名实而已。名实既已考核,那么忠奸与优劣都显现出来,而朝廷就可以收到人才的实效了。石庆任齐相,齐国大治;黄霸任颍川太守,政绩很高。等到两人都任丞相,都不能称职。宋代的王珪在翰林院任职,欧阳修以真学士称誉他。等到晋升为平章军国重事,就有了“三旨相公”的称呼。假使石庆、黄霸终老于郡国,王珪常任学士,那么也是天下的名臣。何必追求台鼎的高位,来暴露自己的短处呢?

法制日知录

顾炎武

法制禁令。王者之所不废。而非所以为治也。其本在正人心厚风俗而已。故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周公作立政之书曰。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又曰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其丁宁后人之意。可谓至矣。秦始皇之治天下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上至于衡石量书。日夜有程。不中程。不得休息。而秦遂以亡。太史公曰。昔天下之网常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然则法禁之多。乃所以为趣亡之具。而愚闇之君。犹以为未至也。杜子美诗曰。舜举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时任商鞅。法令如牛毛。又曰。君看灯烛张。转使飞蛾密。其切中近朝之事乎。汉文帝诏置三老孝弟力田常员。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夫三老之卑而使之得率其意。此文景之治所以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而上拟于成康之盛也。诸葛孔明开诚心。布公道。而上下之交。人无间言。以蕞尔之蜀。犹得小康。魏操吴权。任法术以御其臣。而乱夺相仍。略无宁岁。岂非天下之事固非法之所能防乎。

前人立法之初。不能详究事势。豫为变通之地。后人承其已弊。拘于旧章。不能更革。而复立一法以救之。于是法愈繁而弊愈多。天下之事。日至于丛脞。其究也。眊而不行。上下相蒙。以为无失祖制而已。此莫甚于有明之世。如勾军行钞二事。立法以救法。而终不善者也。

  论治四则

魏禧

考核人才。绳以六曹之职。如学兵者。考其韬。学刑者。考其律例。最为切实不浮。然天下之才。有未必能专精一曹。而独能明于国家兴除之大故强弱之大势。断非常之事。定卒然之变。其精强于六曹者。至此或束手而无措。若必以专才绳之。则此等人皆遗弃矣。故循名责实之术。反有时而失人。司用人之柄者。不可不知也。余制科策。分六曹策士。而有通论国势治体之题。意盖以此。

古今之弊政有十反。重垦令而田益荒。行保甲而盗益横。讲乡约而不孝不弟益多。举俊秀而子弟益弃诗书。行乡饮酒礼。而父老益卑贱颠连失所。蠲灾荒之租而下益费。精庠序之选而士益伪。黜公府旧役。使良家子代之以除其害而民益困。纠墨吏而官益贪。惩蠹胥而吏益毒。门人问曰。可得闻乎。曰一言以蔽之。上下交征利而已矣。佃民田者费一。佃官田者费三。令下而不应。则以法勒其邻农。而近官之民田。不敢耕矣。是谓重垦令而田益荒。一家失盗。十家并坐。株连囚系。敲扑取货。故不闻官。则一家之害。止于被盗。闻官则十家之害。甚于被盗矣。于是见盗而不敢指。盗亦自知为官吏之资也。公行而无忌。是谓行保甲而盗益横。以为不孝不弟也。罪其子弟矣。又罪其父兄之失教。非行货不得释也。家有逆子。而父不敢闻于人。子未惩而父先得祸。则姑听而任之。是谓讲乡约而不孝不弟益多。诏举俊秀。则下产以上能识字者被蚕食。于是易业工商。窜为胥徒。是谓举俊秀而子弟益弃诗书。登宾席者破产百金。一时师生幸为肥身报怨之具。于是温饱市人年近五十者。闻将举盛典。则挈家逃匿于远僻。日用亡聊。愁苦生疾。有司或拘囚鞭扑。诬以隐慝。至有礼请甫临。而县梁仰药以求死者。是谓行乡饮酒礼。而父老益卑贱颠连失所。议上灾伤计亩科费。急于正供。幸而赐免。追征[已](己)尽。是谓蠲租而下益费。减弟子员额。以求真才也。则高值而多鬻。是谓精庠序之选而士益伪。良家子畏近官府。破家求免。免甲则签乙。乙以下递免。而老吏积胥。居然用事。故代役之令一下。则奸胥愈饱。良民愈贫。是谓除害而民益困。墨吏有纠。蠹胥有惩。则莫不责货而开释奖劝之。于是官胥之富者贫矣。贫复求富。则思以一月之得。偿其一岁之失。若饥者之望饱。而食于民必甚。是谓纠墨吏而官益贪。惩奸胥而吏益毒。语云兴一利不若除一害。君子不幸而居末世。虽有善政。吾不忍闻也。

治事人最要有。方处置得宜。然有大略有远略有雄。目前紧要着数

译《日知录·法制》

顾炎武

法制禁令,是君王所不能废弃的,但并不是用来治理国家的根本。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端正人心、淳厚风俗罢了。所以说,内心恭敬而行为简约,以此来统治百姓。周公撰写《立政》一书说:“文王对于众人的言论、众人的诉讼和众人的谨慎之事,都不加以干预。”又说:“对于众人的诉讼和谨慎之事,文王都不敢过问。”他告诫后人的用意,可以说是极其深切了。秦始皇治理天下的事务,无论大小都决断于皇帝一人,皇帝甚至要用秤称量文书,日夜都有定额,不完成定额不得休息,而秦朝因此灭亡。太史公说:“从前天下的法网已经很严密了,然而奸诈虚伪之事却萌生兴起,其极端情况是上下互相欺骗,以至于国家衰败不振。”那么,法令禁令的繁多,正是导致灭亡的工具,而愚昧昏暗的君主,还以为做得不够呢。杜甫的诗说:“舜帝举用十六位贤相,自身尊贵而道德高尚;秦朝任用商鞅,法令细密如牛毛。”又说:“你看那灯火烛台张挂,反而使得飞蛾更加密集。”这难道不是切中近代朝廷的弊病吗?汉文帝下诏设置三老、孝悌、力田的常设职位,让他们各自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引导百姓。三老地位卑微,却让他们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这就是文景之治之所以能够达到移风易俗、百姓淳朴,并上比成康盛世的原因。诸葛亮以诚心待人,推行公道,使得上下交往之间,人们没有闲话非议,凭借小小的蜀国,尚且得以实现小康。曹操、孙权依靠法术来驾驭臣下,导致篡夺混乱相继发生,几乎没有安宁的岁月。这难道不是天下的事情本来就不是靠法令所能防范的吗?

前人在制定法律之初,不能详尽考察事理形势,预先为变通留出余地;后人承袭了已经产生的弊端,拘泥于旧有的章程,不能进行改革,反而又设立一条新法来补救旧法。于是法律越繁复,弊端越多,天下的事务日益琐碎繁杂。最终结果是,法律变得模糊难行,上下互相蒙蔽,认为只要没有违背祖宗的制度就没有过失罢了。这种情况没有比明朝更严重的了。比如勾军、行钞这两件事,就是立法来补救法律,但最终都没有办好。

《论治四则》

魏禧

考核人才,用六部的职掌来约束他们,比如学习军事的人,考核他的韬略;学习刑法的人,考核他的律例,这是最为切实而不浮泛的方法。然而天下的人才,未必都能专精于一部,却唯独能明白国家兴废的大道理、强弱的大趋势,决断非常之事,镇定突然发生的变故。那些在六部业务上精强的人,到了这种时候或许会束手无策。如果一定要用专门人才的標準来衡量他们,那么这类人都会被遗弃了。所以,循名责实的方法,有时反而会失去人才。掌握用人权柄的人,不可以不知道这一点。我制定科举策问时,分设六部策问士人,同时设有通论国势治体的题目,用意大概就在于此。

古今的弊政有十个相反的现象:重视开垦的命令,田地反而更加荒芜;实行保甲制度,盗贼反而更加横行;宣讲乡约,不孝不悌的人反而更多;举荐俊秀子弟,读书人反而更加抛弃诗书;实行乡饮酒礼,父老反而更加卑贱困顿失所;免除灾荒的租税,百姓反而更加耗费;精选学校生员,士人反而更加虚伪;废除公府的旧役,让良家子弟代替以消除祸害,百姓反而更加困苦;纠察贪污的官吏,官员反而更加贪婪;惩治害民的胥吏,胥吏反而更加狠毒。门人问:“可以听听其中的道理吗?”我说:“一句话概括就是,上下互相争夺利益罢了。”租种民田的费用是一,租种官田的费用是三,命令下达而不应承,就用法律强制他的邻居农民,于是靠近官府民田的人不敢耕种了,这就是所谓重视开垦命令而田地反而更加荒芜。一家被盗,十家连坐,株连囚禁,拷打勒索财物,所以不告诉官府,一家的祸害只限于被盗;告诉官府,十家的祸害比被盗更严重。于是看见盗贼不敢指认,盗贼也自己知道这是官吏的财源,公然行事毫无顾忌,这就是所谓实行保甲而盗贼反而更加横行。认为不孝不悌,惩罚他们的子弟,又惩罚父兄教育失当,不送贿赂不得释放。家里有逆子,父亲不敢告诉别人,儿子还没受惩罚,父亲先遭祸患,于是只好听任不管,这就是所谓宣讲乡约而不孝不悌反而更多。诏令举荐俊秀,那么下等产业以上能识字的人都被盘剥,于是改行工商,逃匿成为胥吏差役,这就是所谓举荐俊秀而子弟反而更加抛弃诗书。登上宾客席位的人破产百金,一时师生把它作为肥己报怨的工具,于是温饱市井之人年近五十的,听说将要举行盛典,就携家逃匿到偏远地方,日常无聊,愁苦生病,有司有时拘禁鞭打,诬陷他们有隐恶,甚至有礼请刚到时,县令仰药求死的,这就是所谓实行乡饮酒礼而父老反而更加卑贱困顿失所。商议上报灾伤,按亩科派费用,比正税还急迫,侥幸赐免,追征已经耗尽,这就是所谓免除租税而百姓反而更加耗费。减少弟子员额,以求得真才,那么高价而多卖,这就是所谓精选学校生员而士人反而更加虚伪。良家子弟害怕靠近官府,破家求免,免了甲就签乙,乙以下依次免除,而老吏积胥,依然掌权,所以代役的命令一下,奸胥更加饱食,良民更加贫穷,这就是所谓消除祸害而百姓反而更加困苦。贪污官吏有纠察,害民胥吏有惩治,那么没有不勒索财物而开释奖劝的,于是官胥中富有的变穷了,贫穷的再求富有,就想着用一月的所得,偿还一年的损失,像饥饿的人盼望饱食一样,对百姓的搜刮必然更甚,这就是所谓纠察贪污官吏而官员反而更加贪婪,惩治害民胥吏而胥吏反而更加狠毒。俗话说,兴办一项利益不如消除一项祸害。君子不幸身处末世,即使有善政,我也不忍心听闻了。

处理事务的人最要有方略,处置得当。然而有大略、有远略、有雄略,目前紧要的着数

。得一二可当千百者曰大略。事机出耳目之表。利害在数十百年之后曰远略。出奇履险。为人所不敢为。不斤斤于成败利钝之算。而目无全牛。气足吞敌。曰雄略。识不远者。不能见大略。器不大者。不能知远略。识远器大。而无雄才壮气者。不能具雄略。雄略天授。不可学而至。故人当以拓充器识为先也。井田既不可行。均田亦不易行。惟限田不失古意而可行。然前人皆以法绳之。亦于人情不顺。惟苏洵田制近之。又未有画一之法。予覃思五年。作限田三篇。其法一夫百石止出十一正赋。过百石者。等而上之。加以杂差。若田多者。卖与无田之人。或分授子孙不过百石。则仍止出正赋。是同此田也。贫者得之则赋轻。富者得之则赋重。所以驱富民贱卖。而田不必均而可均矣。私谓三代以后。最为善法。质诸君子亦皆叹服。独家伯子以为不可。谓苟行此法。天下必自此多事。且后世天下之乱。止在官府缙绅贪残。民不聊生。不系富人田多贫民无田。茍刑政得理。民自乐业。何必纷纷为此也。浙江秀水曹侍郎名溶号秋岳则谓此法。议之南方犹可。若北方贫民佣田者。皆仰给牛种衣食于多田之富户。今即每夫分以百亩。耕作所须。色色亡有。田渐荒而赋不可减。数年之后。唯有逃亡。况望其以贱价买诸富民乎。陕西泾阳杨兰佩。名敏芳则谓田赋轻重。朝无成法。官无定规。吏因作奸。民多告讦。非天下县官人人贤能。则扰乱方始矣。予以三君言反复思索。凡数夜不寐。乃焚其▯。因笔记于此。以见改法之难为。独见之难任。人当国事。切不可轻试纷更也。

译得到一两个可以抵得上千百个的人,叫做“大略”。事情的关键超出耳目所及的范围,利害关系在于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之后,叫做“远略”。出奇制胜,涉险而行,做别人不敢做的事,不斤斤计较于成败利钝的算计,眼中没有完整的牛(形容技艺高超、洞察本质),气势足以吞没敌人,叫做“雄略”。见识不深远的人,不能看见大略;气量不宏大的人,不能知晓远略;见识深远、气量宏大,却没有雄才大略和壮烈之气的人,不能具备雄略。雄略是上天赋予的,不可通过学习而达到。所以人应当以开拓扩充自己的气量和见识为优先。

井田制既然不可实行,均田制也不容易实行,只有限田制不失古人的意旨而可以实行。然而前人都用法律来约束它,也违背人情。只有苏洵的田制接近于此,又没有统一划一的法规。我深思了五年,写了《限田》三篇。它的办法是:一个成年男子一百石土地只缴纳十分之一的正税,超过一百石的,等级向上递增,加上杂税差役。如果田地多的人,卖给没有田地的人,或者分给子孙不超过一百石,那么就仍然只缴纳正税。同样是这块田地,穷人得到它则赋税轻,富人得到它则赋税重。以此来驱使富人低价卖地,而田地不必平均分配却可以达到平均的效果。我私下认为,这是夏商周三代以后最好的办法。向君子们请教,也都赞叹佩服。只有家伯子认为不可行,说如果实行这个办法,天下必定从此多事。况且后世天下的动乱,只在于官府和士大夫贪婪残忍,百姓无法生存,不在于富人田地多、贫民没有田地。如果刑罚政令得当,百姓自然安居乐业,何必纷纷这样做呢?

浙江秀水的曹侍郎,名溶,号秋岳,则说这个办法,在南方议论还可以,如果在北方,贫民租种田地的人,都依靠拥有大量田地的富户提供牛种和衣食。现在即使给每个成年男子分配一百亩地,耕作所需要的各种东西都没有。田地逐渐荒芜而赋税不能减少,几年之后,只有逃亡的人,何况指望他们以低价从富人那里买地呢?

陕西泾阳的杨兰佩,名敏芳,则说田赋的轻重,朝廷没有成法,官员没有定规,官吏因此作恶,百姓多互相告发。如果不是天下的县官个个贤能,那么动乱才刚刚开始呢。我把这三位先生的话反复思索,有好几个夜晚睡不着觉,于是烧掉了我的草稿。因此笔记在这里,以显示改革法律的困难,独到见解的难以承担。人主持国家大事,切不可轻易尝试频繁变更。

国家所以明礼义超越前代者。四书五经制科之得。而非八股之得。所以无经术远逊前代者。八股制科之失。而非四书五经之失也。以八股可观德。则奸伪辈出。以八股可征才。则迂陋已甚。以八股可明理。则圣学实昌明于宋儒。未尝有八股也。故为经济题。能如汉人制策。理学题。能如性理中之成文可诵者可矣。予于乙酉间作制科策。欲以四书五经命题。而以论策制体云。

  论治

陆世仪

周礼是治国之书。盖古人封建。王者所治止于王畿以内。故书中所详。止于一国之事。使诸侯各如是以治其国。则天下皆治矣。后世治郡县之天下则不然。紧要在择守令。明黜陟。若守令得人。则青苗保甲之法。皆可徐举而无弊。王荆公不识此意。初执政柄。即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司不问守令若何。概以青苗保甲之事强诸天下。

是以治国之道治天下也。所以不终朝而坏。试观荆公治临川时。青苗保甲。原自有成绩。则知治国之道贵密。治天下之道贵也。古今异宜。为治者不可不审。

天下利而已矣。善言利者。使天下皆利其利。故己亦得利其利。不善言利者。欲一己独利其利。故天下亦各利其利。

古之天下礼乐尽之。今之天下赋役尽之。能平赋役。治天下为得半矣。

欲兵之精不如省兵而增粮。欲官之兼不如省官而增俸。

  书王荆公文集后

袁枚

荆公上仁宗书。通识治体。几乎王佐之才。何以新法一行。天下大病。读其度支厅壁记。而后叹其心术之谬也。夫财者。先王以之养人聚人。而非以之制人也。今其言曰。苟不理财。则闾巷之贱人。皆可以擅取与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然则荆公之所以理财者。其意不过夺贱人取与之权。与之争黔首。而非为养人聚人计也。是乃商贾角富之见。心术先乖。其作用安得不悖。三代圣人无理财之官。但求足民。不求足国。其时黔首熙熙。一心归附。譬之臧获婢妾。仰食于家主。然所以畜之者。恃有恩意德教维系其间。不徒恃财以相制也。后世秦隋两朝。专求足国。不求足民。卒之与争黔首者。陈涉窦建德之流。贫民乎。富民乎。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民之有贫富。犹寿之有长短。造物亦无如何。先王因物付物。使之强不凌弱。众不暴寡而已。春秋时阡陌未开。豪强未并。孔门弟子业已富者自富。贫者自贫。而圣人身为之师。亦不闻裒多益寡。损子贡以助颜渊。劝子华使养原宪者何也。宋室之贫。在纳币郊费冗员诸病。荆公不揣其本。弊弊然以赊贷取赢。考其所获。不逮桑孔。而民怨则过之。以利为利。不以义为利。争黔首反失黔首矣。悲夫。

卷十二治体六治法下

  拟策五道

韩菼

问天人相与之际。盖可畏矣。人事兆于下。则天表应于上。灾异者。固盛世所宜有。而人君强勉之所起与。然滋惧矣。我 皇上以冲龄嗣历服。于天之不假易。盖兢兢焉。乃即位以来。彗星见于翼轸及娄。历十有三宿。京师地震。河北淮南水暴溢。侵庐舍。坏城郭。陕公元霜降。大雨雪。偃禾稼。杀人民。山东西大饥。人相食。江北旱蝗。都城堕陷十余丈。下视水中若庐舍然。或讹言佛出。相惊恐。盖五六年之间。变故多矣。我  皇上饬躬斋精。思与海内更新。求直言。赦罪囚。已逋责。蠲租赋。发仓廪。赈贫穷。恤孤独。停不时之繇。斥贪酷之吏。恩泽及民甚厚。所以偕大小臣工。修省阙失者甚至。乃入春以来。白气天。长数丈。如疋练。灼烁有光。陕西益饥。民死相枕。河数溃徙。淮上州县被水灾。而畿辅亢旱不雨。五月癸卯。太白昼见。凡三日不灭。垂象着明。赫然可畏。夫变不虚发。缘感而起。厥咎何占。其应云何。何修何饬。而可使风雨节。寒暑时。年谷熟。星纬顺序。川后循职。以几于太和之盛。其悉意直陈。毋以谶纬乱经。毋以偏党害公。将欲究天人之致。明治乱之极焉。

问古之圣王。皆赖贤臣以共功名。一时之臣。无大小。无远迩。咸资其言。献其身。任与议常兼。而亡有

译国家之所以能明辨礼义、超越前代,是因为四书五经制科选拔得当,而不是因为八股文。国家之所以在经术方面远远落后于前代,是因为八股制科选拔失当,而不是四书五经的过错。如果认为八股文可以考察品德,那么奸诈虚伪之人就会层出不穷;如果认为八股文可以征召人才,那么迂腐浅陋就会到了极点;如果认为八股文可以阐明道理,那么圣人的学问实际上在宋儒时期已经昌明,那时并没有八股文。所以,关于经世济民的题目,能像汉代制策那样;关于理学的题目,能像《性理大全》中那些成文可诵的文章那样,就可以了。我在乙酉年间撰写制科策论时,打算以四书五经命题,而采用论策的体制。

论治

陆世仪

《周礼》是治理国家的书籍。大概因为古人实行分封制,君王所治理的仅限于王畿以内,所以书中详细记载的,只是一国的事情。如果诸侯都按照这种方式治理自己的国家,那么天下就都治理好了。后世治理郡县制的天下就不是这样,关键在于选择好地方长官,明确升降黜陟的标准。如果地方长官选得好,那么青苗法、保甲法都可以逐步推行而没有弊端。王安石不明白这个道理,刚掌握政权,就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不管地方长官怎么样,一概把青苗法、保甲法强加给天下。

这是用治理一国的方法来治理天下,所以不到一天就败坏了。试着看看王安石治理临川时,青苗法、保甲法原本自有成效,就知道治理一国的方法贵在严密,治理天下的方法贵在宽缓。古今情况不同,治理国家的人不能不审慎。

天下只是利益罢了。善于谈论利益的人,让天下人都获得利益,所以自己也获得利益。不善于谈论利益的人,想让自己独自获得利益,所以天下人也各自谋取利益。

古代的天下,礼乐足以概括;现在的天下,赋税徭役足以概括。能够公平赋税徭役,治理天下就成功了一半。

想要军队精锐,不如裁减士兵而增加军粮;想要官员兼任多职,不如裁减官员而增加俸禄。

书王荆公文集后

袁枚

王安石给仁宗皇帝的上书,通晓治理国家的体制,几乎具备辅佐帝王的人才。为什么新法一实行,天下遭受大祸?读了他的《度支厅壁记》,才感叹他心术的错误。财富,是先代君王用来养育百姓、聚集百姓的,而不是用来控制百姓的。现在他说:“如果不理财,那么街巷中的卑贱之人,都可以擅自掌握取予的利益,来与君主争夺百姓,放纵他们无穷的欲望。”那么王安石理财的目的,不过是夺取卑贱之人取予的权力,和他们争夺百姓,而不是为了养育百姓、聚集百姓考虑。这是商人竞逐财富的见识,心术先就错了,他的举措怎能不违背正道。夏商周三代的圣人没有理财的官职,只求百姓富足,不求国家富足。那时百姓和乐,一心归附。好比奴仆婢妾,依靠家主供养,但是所以能蓄养他们,依靠的是恩义德教维系其中,不仅仅依靠财富来互相控制。后世的秦隋两朝,只求国家富足,不求百姓富足,最终和他们争夺百姓的,是陈涉、窦建德这类人,他们是贫民呢,还是富民呢?事物参差不齐,是事物的常情。百姓有贫富,就像寿命有长短,造物主也无法改变。先代君王顺应事物本性,让强者不欺凌弱者,多数人不侵害少数人罢了。春秋时期阡陌尚未开辟,豪强尚未兼并,孔子的弟子已经富者自富,贫者自贫,而圣人亲自做他们的老师,也没听说减少富者的来增加贫者的,比如削减子贡的财富来资助颜渊,劝子华去供养原宪,这是为什么呢?宋朝的贫困,在于缴纳岁币、郊祀费用、冗员等弊病。王安石不探究根本,忙碌地通过借贷牟利,考察他所获得的利益,赶不上桑弘羊、孔仅,而民怨却超过他们。以利益为利益,不以道义为利益,争夺百姓反而失去了百姓。可悲啊。

卷十二 治体六 治法下

拟策五道

韩菼

问:天与人相互感应的时候,确实令人敬畏。人事在下界萌发,那么天象在上界回应。灾异,本来是盛世应该有的,也是君主勉强修德所引发的,然而更加令人恐惧了。我皇上以年轻之龄继承皇位,对于天命不轻易改变,确实兢兢业业。然而即位以来,彗星出现在翼宿、轸宿及娄宿,经过十三个星宿。京师地震,河北、淮南水灾暴发,淹没房屋,毁坏城墙。陕西元月降霜,大雨雪,压倒庄稼,杀害人民。山东、山西大饥荒,人吃人。江北旱灾蝗灾,都城塌陷十余丈,向下看水中好像房屋一样。有人讹传佛出世,互相惊恐。大概五六年间,变故很多。我皇上端正自身,斋戒精思,想与天下更新,征求直言,赦免罪囚,免除拖欠的债务,减免租赋,打开仓库,赈济贫穷,抚恤孤独,停止不合时宜的徭役,斥退贪婪残暴的官吏,恩泽惠及百姓非常深厚。所以偕同大小臣工,修省缺失做得非常周到。然而入春以来,白色气焰横贯天空,长数丈,像匹练,明亮有光。陕西更加饥荒,百姓死亡相枕。黄河多次决口改道,淮上州县遭受水灾,而京城附近干旱不下雨。五月癸卯日,太白星白天出现,连续三天不消失。天象显著明白,赫然可畏。灾变不是凭空发生,是因感应而起。它的罪责占验什么?它的应验是什么?修养什么,整顿什么,才能使风雨应节,寒暑按时,年成谷物成熟,星辰顺序运行,河神遵循职责,以达到太和的盛世?请尽情直陈,不要用谶纬扰乱经典,不要用偏私党派损害公正,将要探究天人的极致,明辨治乱的极点。

问:古代的圣王,都依靠贤臣来共同成就功名。一时的臣子,无论大小,无论远近,都采纳他们的言论,奉献他们的身体,任命与议论常常兼任,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