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一
,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才百余人。〔属,之欲翻。〕至阴陵,〔班志,阴陵县属九江郡。括地志:阴陵故城,在濠州定远县西北六十里。〕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绐,荡亥翻;欺诳也。〕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
译项羽突破包围,向南奔驰逃去。天亮时,汉军才发觉,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击。项羽渡过淮河,能跟随的骑兵才一百多人。到达阴陵时,迷失道路,向一个老农问路,老农欺骗他说“往左走”。往左走,就陷入大沼泽中,因此汉军追上了他。
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班志,东城县属九江郡。括地志:东城故城,在定远东南五十里。〕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度,徒洛翻。〕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卒,子恤翻。〕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溃围,斩将,刈旗,三胜之,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乡。〔乡,读曰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呼,火故翻。披,普彼翻。史记正义曰:靡,言精体低垂。〕遂斩汉一将。是时,郎中骑杨喜追项王,〔郎中骑,即汉官所谓骑郎。〕项王瞋目而叱之,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辟,频益翻。易,如字。师古曰:辟易,谓开张而易其故处。宋祁国语补音:易,以豉翻;未知其何据。〕项王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于是项王欲东渡乌江,〔臣瓒曰:乌江在牛渚。索隐曰:按晋初属临淮。括地志:乌江亭,即和州乌江县是也;晋初为县。水经曰:江水又北得黄律口,汉书所谓乌江亭长檥船待项王,即此地。余据乌江浦在今和州乌江县东五十里,即亭长檥船待羽处。〕乌江亭长檥船待,〔徐广曰:檥,音仪,一音俄。应劭曰:檥,正也。孟康曰:檥,音蚁,附也,附船着岸也。如淳曰:南方谓整船向岸曰檥。索隐曰:檥字,诸家各以意解耳。邹诞本作“样船”,以尚翻;刘氏亦有此音。〕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以所乘骓马赐亭长,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身亦被十余创。〔被,皮义翻。创,初良翻。〕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张晏曰:以故人难亲斫之,故背之也。如淳曰:面,谓不正视也。师古曰:如说非。面,谓背之,不正向也,面缚,亦反偝而缚之;杜元凯以为但见其面,非也。贡父曰:面之,直向之耳。〕指示中郎骑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史记正义曰:汉以一斤金为千金,当一万钱也。余谓一斤金与万户邑,多少不称,正义之说,未可为据也。〕吾为若德。”〔班书,“德”作“得”;邓展曰:令公得我以为功也。史记作“德”;徐广曰:亦可是功德之德。史记正义曰:为,于伪翻。言吕马童与已是故人,旧有恩德于己。余谓羽盖谓我为汝自刎以德汝。〕乃自〔章:甲十五行本无“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刎而死。〔刎,武粉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蹂,人九翻。〕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杨喜、吕马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户,封五人皆为列侯。〔吕马童封中水侯,王翳封杜衍侯,杨喜封赤泉侯,杨武封吴防侯,吕胜封涅阳侯。〕
楚地悉定,独鲁不下;〔秦,鲁县属薛郡,项羽初封于此,汉为鲁国。〕汉王引天下兵欲屠之。至其城下,犹闻弦诵之声;为其守礼义之国,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以示鲁父兄,鲁乃降。汉王以鲁公礼葬项王于谷城,〔宋白曰:宋州谷熟县,古谷城也,汉于此置薄县,又改为谷阳县。〕亲为发哀,哭之而去。〔为,于伪翻。〕诸项氏枝属皆不诛。封项伯等四人皆为列侯,赐姓刘氏;诸民略在楚者皆归之。
太史公曰:羽起陇畮之中,〔畮,古亩字。〕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此时
译项王于是又率领军队向东行进,到达东城,此时只有二十八名骑兵;汉军骑兵追赶的有几千人。项王自己估计无法逃脱,对他的骑兵说:“我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亲身经历了七十多次战斗,从未失败,于是称霸天下。然而如今最终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作战的过错!今天本来就要决一死战,希望为各位痛快打一仗,一定能够冲破包围,斩杀敌将,砍倒旗帜,取得三次胜利,让各位知道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作战的过错。”于是把他的骑兵分为四队,面向四个方向。汉军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项王对他的骑兵说:“我替你们斩取汉军一名将领。”命令四面骑兵向下奔驰,约定在山的东面分三处集合。于是项王大声呼喊着向下奔驰,汉军都溃败披靡,于是斩杀了汉军一名将领。这时,郎中骑杨喜追赶项王,项王瞪着眼睛呵斥他,杨喜的人马都惊恐,退避了好几里。项王和他的骑兵在三处会合,汉军不知道项王在哪里,就把军队分为三路,再次包围他们。项王于是奔驰,又斩杀了汉军一名都尉,杀了几十上百人,再次聚集他的骑兵,只损失了两名骑兵罢了。于是对他的骑兵说:“怎么样?”骑兵都佩服地说:“正如大王所说!”
于是项王想要向东渡过乌江,乌江亭长把船靠岸等待,对项王说:“江东虽然狭小,方圆千里,民众几十万人,也足以称王了。希望大王赶快渡江;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到了,就没有办法渡江了。”项王笑着说:“上天要灭亡我,我渡江做什么!况且我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向西,现在没有一个人回来;即使江东父兄怜悯我而让我称王,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即使他们不说什么,我项籍难道心中不感到惭愧吗!”于是把他所骑的乌骓马赏赐给亭长,命令骑兵都下马步行,拿着短兵器接战。仅项王一人就杀了汉军几百人,自己也受了十几处伤。回头看见汉军骑兵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转过脸去,指着中郎骑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王于是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封邑万户来买我的头;我替你们做件好事。”于是自刎而死。王翳取走了他的头;其余的骑兵互相践踏争抢项王的尸体,互相残杀的有几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自得到项王身体的一部分;五个人共同拼合项王的身体,都是完整的,所以分割了项王的封户,封五个人都为列侯。
楚地全部平定,只有鲁城没有投降;汉王率领天下的军队想要屠杀鲁城的人。到了城下,还能听到弹琴诵诗的声音;因为它是坚守礼义的国家,为君主死守节义,于是拿着项王的头给鲁地的父兄看,鲁地才投降。汉王用鲁公的礼仪在谷城安葬项王,亲自为他发丧,哭祭之后离开。各位项氏的旁支亲属都不诛杀。封项伯等四个人都为列侯,赐姓刘氏;那些被掳掠到楚地的百姓都归还给他们。
太史公说:项羽兴起于民间,三年,就率领五国诸侯灭掉了秦朝,
山东六国,而齐、赵、韩、魏、齐并起,从羽伐秦,故云五诸侯。〕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师古曰:背关,谓背约不王沛公于关中;怀楚,谓思东归彭城也。余谓背关怀楚,文意一贯,言羽弃背关中之形胜而怀乡归楚也,不必分为两节。背,蒲妹翻。〕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判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卒,子恤翻。〕身死东城;尚不觉悟而不自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译山东六国,齐、赵、韩、魏、楚并起,跟随项羽讨伐秦国,所以称为五诸侯。项羽分割天下分封王侯,政令由项羽发出;他的王位虽然没能善终,但近古以来未曾有过这样的事!等到项羽违背约定不封刘邦于关中,思念东归彭城,放逐义帝而自立为王;却怨恨王侯背叛自己,这就难了!他自夸战功,逞弄个人智巧而不效法古人,认为霸王之业,想要凭借武力征伐来经营天下。五年之后,终于亡了国家,身死东城;他尚不觉悟且不自我责备,竟说“这是上天要灭亡我,并非用兵的过错”,难道不荒谬吗!
扬子法言:或问:“楚败垓下,方死,曰『天也!』谅乎?”曰:“汉屈群策,群策屈群力;〔谅,信也。屈,尽也。〕楚憞群策而自屈其力。〔憞,徒对翻,恶也。〕屈人者克,自屈者负;天曷故焉!”〔温公曰:何预天事。〕
②汉王还,至定陶〔班志,定陶县属济阴郡,古之陶邑;宋为广济军理所。〕驰入齐王信壁,夺其军。
③临江王共尉不降,〔共敖,项羽封为临江王;尉,其子也。〕遣卢绾、刘贾击虏之。
④春,正月,更立齐王信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更,工衡翻。〕封魏相国建城侯彭越为梁王,王魏故地,都定陶。
⑤令曰:“兵不得休八年,万民与苦甚;〔如淳、师古皆曰与,弋庶翻。贡父曰:与,读曰欤,助辞。〕今天下事毕,其赦天下殊死以下。”〔如淳曰:殊死,死罪之明白也;左传曰:斩其木而弗殊。韦昭曰:殊死,斩刑也。师古曰:殊,绝也,异也;言其身首离绝而异处。贡父曰:予按说文:汉蛮夷殊。然则殊自死刑之名。〕
⑥诸侯王皆上疏请尊汉王为皇帝。二月甲午,王即皇帝位于泛水之阳。〔蔡邕曰:上古天子称皇,其次称帝,其次称王。秦承三王之末,自以德兼三皇、五帝,故并以为号。汉高受命,因而不改。张晏曰:泛水在济阴界,取其泛爱弘大而润下也。师古曰:据叔孙通传:为皇帝于定陶,则此水在济阴是也。括地志:汉高祖即位坛,在曹州济阴县界。泛,敷剑翻。〕更王后曰皇帝,太子曰皇太子;追尊先媪曰昭灵夫人。〔高祖母曰刘媪。文颖曰:幽州及汉中皆谓老妪为媪。师古曰:媪,女老称,音乌老翻。〕
昭曰:〔如淳曰:诏,告也。自秦、汉以下,惟天子独称之。汉制度:帝之下书有四: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诫敕。策书者,编简也,其制长二尺,短者半之;篆书,起年月日,称皇帝以命诸侯王;三公以罪免,亦赐策,而以隶书,用尺一木,两行,此为异也。制书,帝者制度之命。其文曰“制诏三公”,皆玺封,尚书令印重封,露布州郡也。诏书,昭,告也,其文曰“告某官如故事”。诫敕,谓敕刺史、太守,其文曰“有诏,敕某官”。他皆仿此。〕“故衡山王吴芮,从百粤之兵,佐诸侯,诛暴秦,有大功;诸侯立以为王,项羽侵夺之地,谓之番君。其以芮为长沙王。”〔吴芮封衡山王,都邾;今封长沙王,都临湘。番,蒲何翻。〕又曰:“故粤王无诸,世奉粤祀;秦侵夺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诸侯伐秦,无诸身率闽中兵以佐灭秦,项羽废而弗立。今以为闽粤王,王闽中地。”〔粤王无诸,句践之后;秦取其地置闽中郡;今复以封之。师古曰:闽越,今泉州、建安是其地。徐广曰:今建安侯官地。史记正义曰:今闽州又改为福。应劭曰:闽,音文饰之文。师古曰:非也;音缗。闽人本蛇种,故其字从“虫”。〕
⑦帝西都洛阳。
⑧夏,五月,兵皆罢归家。
⑨诏:“民前或相聚保山泽,不书名数。今天下已定,令各归其县,复故爵、田宅;〔复,扶目翻,还也。〕吏以文法教训辨告,〔师古曰:辨告曰,分别义理以晓喻之。〕勿笞辱军吏卒;爵及七大夫以上,皆令食邑,〔臣瓒曰:秦制:列侯乃得食邑。今七大夫以上皆食邑,所以宠之也。师古曰:七大夫,公大夫也;爵第七,故谓之七大夫。〕非七大夫已下,皆复其身及户,勿事。”〔应劭曰:不输户赋也。如淳曰:事,谓役使也。师古曰:复其身及一户之内皆不傜赋也。复,方目翻。〕
⑩帝置酒洛阳南宫,〔括地志:南宫,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二十六里洛阳故城中。舆地志:秦时,洛阳已有南、北宫。〕上曰:〔蔡邕曰:上者,尊位所在也;但言上,不敢言尊号耳。〕“彻侯、诸将毋敢隐朕,皆言其情:〔彻,通也。应劭曰:言其功德通于王室也。后避武讳,改曰通侯,亦曰列侯。〕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张晏曰:诏使高官者起,故陵先对。臣瓒曰:汉帝年
译扬雄《法言》中有人问:“楚军在垓下战败,项羽临死时说‘这是天意啊!’这话可信吗?”回答说:“汉王集中众人的谋略,众人的谋略又集中众人的力量;(‘谅’,信;‘屈’,尽。)楚王厌恶众人的谋略,从而耗尽了自己的力量。(‘憞’,音徒对,厌恶。)能屈从他人意志的人能战胜,自我消耗的人失败;这哪里是天意呢!”(司马光说:这跟天意有什么关系。)
②汉王回师,到达定陶,(《汉书·地理志》:定陶县属济阴郡,是古代的陶邑;宋代为广济军治所。)骑马冲入齐王韩信的军营,夺取了他的军队。
③临江王共尉不肯投降,(共敖,项羽封为临江王;共尉,是他的儿子。)汉王派遣卢绾、刘贾攻打并俘虏了他。
④春季,正月,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统治淮北地区,定都下邳。(‘更’,音工衡。)封魏国相国、建城侯彭越为梁王,统治魏国原来的土地,定都定陶。
⑤汉王下诏说:“军队不能休整已经八年,百姓深受其苦;(如淳、颜师古都说‘与’,音弋庶。贡父说:‘与’,读作‘欤’,是助词。)现在天下大事已定,赦免天下死罪以下的人。”(如淳说:‘殊死’,指死罪明确;《左传》说:砍断树木但不切断。韦昭说:‘殊死’,指斩刑。颜师古说:‘殊’,断绝、不同;意思是身体和头颅分离而处在不同地方。贡父说:我查《说文解字》:汉代的蛮夷称为‘殊’。那么‘殊’本身就是死刑的名称。)
⑥诸侯王都上奏章请求尊汉王为皇帝。二月甲午日,汉王在泛水北岸即皇帝位。(蔡邕说:上古天子称皇,其次称帝,再次称王。秦朝继承三王之后,自认为德行兼有三皇、五帝,所以合并作为称号。汉高祖受命,沿袭而不改变。张晏说:泛水在济阴境内,取其泛爱弘大且滋润下方的意思。颜师古说:根据叔孙通传:在定陶为皇帝,那么这条水在济阴境内是对的。《括地志》:汉高祖即位坛,在曹州济阴县境内。‘泛’,音敷剑。)改称王后为皇后,太子为皇太子;追尊先祖母为昭灵夫人。(高祖的祖母叫刘媪。文颖说:幽州及汉中地区都称老妇人为媪。颜师古说:‘媪’,是对老年妇女的称呼,音乌老。)
诏书说:(如淳说:‘诏’,告知。自秦汉以来,只有天子独自使用。汉代制度:皇帝下达的命令有四种:一是策书,二是制书,三是诏书,四是诫敕。策书,是编连的竹简,其制度长二尺,短的减半;用篆书书写,起首写年月日,称皇帝以任命诸侯王;三公因罪免职,也赐策书,但用隶书,用一尺一寸的木板,写两行,这是不同的地方。制书,是皇帝制度的命令。其文曰‘制诏三公’,都加盖玺印,尚书令印重封,公开布告州郡。诏书,昭,告知,其文曰‘告某官如故事’。诫敕,是告诫刺史、太守,其文曰‘有诏,敕某官’。其他都仿照这个格式。)“原衡山王吴芮,率领百越的军队,辅助诸侯,诛灭暴秦,有大功劳;诸侯立他为王,项羽侵夺了他的土地,称他为番君。现在封吴芮为长沙王。”(吴芮封衡山王,定都邾;现在封长沙王,定都临湘。‘番’,音蒲何。)又说:“原越王无诸,世代供奉越国的祭祀;秦朝侵夺了他的土地,使他的社稷不能进行血食祭祀。诸侯讨伐秦朝,无诸亲自率领闽中的军队辅助灭秦,项羽废黜而不立他为王。现在封他为闽越王,统治闽中地区。”(越王无诸,是勾践的后代;秦朝夺取他的土地设置闽中郡;现在又封给他。颜师古说:闽越,现在的泉州、建安是其地。徐广说:现在的建安侯官地。《史记正义》说:现在的闽州又改为福。应劭说:闽,音文饰的文。颜师古说:不对;音缗。闽人本是蛇种,所以这个字从‘虫’。)
⑦皇帝向西定都洛阳。
⑧夏季,五月,士兵都解散回家。
⑨诏书:“百姓以前有的聚集在山泽中自卫,没有登记在户籍上。现在天下已定,命令他们各自回到原县,恢复原来的爵位、田地和住宅;(‘复’,音扶目,归还。)官吏用法律条文教导并分别晓喻,(颜师古说:‘辨告’,分别义理以晓喻。)不要鞭打侮辱军吏士兵;爵位达到七大夫以上的,都让他们享有食邑,(臣瓒说:秦制:只有列侯才能享有食邑。现在七大夫以上都享有食邑,是为了宠信他们。颜师古说:七大夫,即公大夫;爵位第七,所以称为七大夫。)七大夫以下的,都免除他们本人及一户的徭役,不服劳役。”(应劭说:不缴纳户赋。如淳说:‘事’,指役使。颜师古说:免除他们本人及一户内的徭赋。‘复’,音方目。)
⑩皇帝在洛阳南宫摆设酒宴,(《括地志》:南宫,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二十六里的洛阳故城中。《舆地志》:秦朝时,洛阳已有南、北宫。)皇上说:(蔡邕说:‘上’,是尊位所在;只说‘上’,不敢说尊号罢了。)“彻侯、各位将领不要敢隐瞒我,都说实话:(‘彻’,通。应劭说:说他们的功德通于王室。后来避汉武帝讳,改称通侯,也称列侯。)我得到天下的原因是什么?项氏失去天下的原因是什么?”高起、王陵回答说:(张晏说:诏令让高官者起身,所以王陵先回答。臣瓒说:汉帝年
纪有信平侯臣陵、都武侯臣起。魏相、邴吉秦:高祖时,秦事有将军臣陵、臣起。师古曰:张说非也。若言高官者起,则丞相萧何、太尉卢绾以张良、陈平之属皆在,陵不得而先对也。姓谱:齐太公之后,食采于高,因氏焉。〕“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其利;项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填,读曰镇。馈,与馈同。〕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也。群臣说服。〔说,读曰悦。〕
译纪有信平侯臣陵、都武侯臣起。(魏相、邴吉说:高祖时,秦事有将军臣陵、臣起的说法。颜师古说:张说的解释不对。如果说高官者先起,那么丞相萧何、太尉卢绾以及张良、陈平等人都在,陵不可能先于他们回答。《姓谱》记载:齐太公的后代,受封于高邑,因此以高为氏。)“陛下派人攻城略地,就顺势把土地赐给他们,与天下人共享利益;项羽却不是这样,对有功劳的人加以迫害,对有贤能的人产生猜疑,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皇上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军帐中谋划策略,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我不如张良;安定国家,安抚百姓,供给军饷,使粮道畅通无阻,我不如萧何;统率百万大军,战则必胜,攻则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的豪杰,而我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这就是他被我擒获的原因。”群臣都心悦诚服。
韩信至楚,召漂母,赐千金。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为中尉;〔事见九卷元年。漂,匹妙翻。〕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此。”
▯彭越既汉封,田横惧诛,与其徒属五百余人入海,居岛中。〔海中山曰岛。史记正义曰:海州东海县有岛山,去岸八十里。余按北史,杨愔避谗东入田横岛,是岛以横居之而得名。岛,丁老翻。〕帝以田横兄弟本定齐地,齐贤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敢,后恐为乱。乃使使赦横罪,召之。横谢曰:“臣烹陛下之使郦生,〔事见上卷四年。〕今闻其弟商为汉将;臣恐惧,不敢奉诏,请为庶人,守海岛中。”使还报,帝乃诏卫尉郦商曰:〔班表:卫尉,秦官,掌宫门卫屯兵。〕“齐王田横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从,才用翻。言诛夷其族也。〕乃复使使持节具告以诏商状,〔周礼:司节掌守邦节,辨其用以辅王命。注云:节者,执以行为信。邦节,珍圭、牙璋、谷圭、琬圭、琰圭也。守邦国用玉节,以玉为之;守都鄙用角节,以角为之。邦国之使,节用金;门关之节,用符;货贿之节,用玺;道路之节,用旌。审此,则古之所执以为信者,皆谓之节。自秦以来,有玺、符、节,则玺自玺,符自符,节自节,分为三矣。汉之节,即古之旌节也。郑氏注以符节为汉宫中诸宫诏符,玺节为汉之印章,旌节为汉使者所持节;则知汉所谓节,盖古之旌节也。贤曰:节者,所以为信,以竹为之,柄长八尺,以旄牛尾为之,毦三种。此汉制也。〕曰:“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
横乃与其客二人乘傅诣洛阳。〔如淳曰:四马,高足为置传,中足为驰传,下足为乘传;一马、二马为轺传。急者乘一乘传。师古曰:盖今之驿,古者以车,谓之传车;其后单置马,谓之驿骑。汉律:诸当乘传及发驾置传者,皆持尺五寸木传信,封以御史大夫印章;其乘传,参封之,参,三也;有期会,累封两端,端各两封,凡四封;乘置驰传,五封之,两端各二,中央一;轺传,两马再封之;一马一封,以马驾轺车而乘传曰一封轺传。史照所谓依乘符传而行者本此;但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耳,终不若颜说简而明。传,张恋翻。〕未至三十里,至尸乡▯置。〔应劭曰:尸乡,在偃师城西。臣瓒曰:按▯置,谓置马以传驿者。〕横谢使者曰:“人臣见天子,当洗沐。”因止留,谓其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师古曰:王者自称曰孤,盖为谦也。老子道德经曰: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北面事之,其耻固已甚矣。且吾烹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主;〔并,步顶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独不愧于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见我者,不过欲一见吾面貌耳;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间,形容尚未能败,犹可观也。”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之。帝曰:“嗟乎!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不贤哉!”〔更,工衡翻。〕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为都尉;发卒二千人,以王者礼葬之。〔史记正义曰:田横墓在偃师西十五里。〕既葬,二客穿其冢傍孔,皆自刭,下从之。帝闻之,大惊。以横客皆贤,余五百人尚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死,亦皆自杀。
▯初,楚人季布为项籍将,〔季,姓也。周八士有季随、季騧;鲁有季氏。〕数窘辱帝。〔数,所角翻。窘,巨陨翻,困也。〕项籍灭,帝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三族。〔舍,止也。匿,隐也。〕布乃髡钳为奴,自卖于鲁朱家。〔刷髡,枯昆翻,鬄其发也。钳,其炎翻,以铁束项。朱家,鲁之大侠。〕朱家心知其季布也,买置田舍;身之洛阳见滕公,说曰:“季布何罪!臣各为其主用,职耳;〔师古曰:职,常也;言此乃常道也。一曰:职,主掌其事也。为,于伪翻。〕项氏臣岂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不
译韩信到了楚国,召来那位漂洗丝絮的老妇人,赐给她千金。又召来那个曾经侮辱自己、让自己从胯下钻过的年轻人,任命他为中尉;〔这件事记载在第九卷汉高祖元年。漂,音匹妙。〕韩信告诉各位将领和丞相说:“这是位壮士。当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他吗?杀他没有名目,所以忍耐下来才成就了今天的事业。”
〇彭越被汉朝封侯之后,田横害怕被杀,便带着他的五百多门客逃入大海,居住在岛屿之中。〔海中的山叫作岛。《史记正义》说:海州东海县有岛山,距离岸边八十里。我查考《北史》,杨愔躲避谗言向东逃入田横岛,可见这座岛是因为田横居住而得名。岛,音丁老。〕皇帝认为田横兄弟原本平定了齐地,齐国的贤能之士大多依附于他们;现在他们躲在海中,不敢出来,以后恐怕会作乱。于是派遣使者赦免田横的罪过,召他前来。田横推辞说:“我曾烹杀陛下的大使郦生,〔这件事记载在上卷汉高祖四年。〕现在听说他的弟弟郦商担任汉朝将领;我内心恐惧,不敢奉诏前往,请求做个平民,守在海岛之中。”使者回来报告,皇帝于是下诏给卫尉郦商说:〔《汉书·百官公卿表》:卫尉,秦朝设置的官职,掌管宫门守卫和屯兵。〕“齐王田横如果到来,随从的人马如果有敢惊扰他的,就诛灭他的全族!”〔从,音才用。意思是诛灭其家族。〕于是又派遣使者手持符节,详细告知郦商皇帝下诏的情况,〔《周礼》:司节掌管国家的符节,辨别其用途以辅助传达王命。注解说:符节,是手持作为信物的凭证。邦节,指珍圭、牙璋、谷圭、琬圭、珏圭等。守卫邦国使用玉制符节,用玉制作;守卫都鄙使用角制符节,用角制作。出使邦国的使者,符节用金制;门关的符节,用符信;货贿的符节,用玺印;道路的符节,用旌旗。审察这些,那么古代所手持作为信物的,都称为符节。自秦朝以来,有玺、符、节,那么玺就是玺,符就是符,节就是节,分为三种了。汉朝的符节,就是古代的旌节。郑玄注解说以符节为汉朝宫中各宫的诏符,玺节为汉朝的印章,旌节为汉朝使者所持的符节;由此可知汉朝所说的符节,大概是古代的旌节。贤曰:符节,是用来作为信物的,用竹子制作,柄长八尺,用旄牛尾制作,毦有三种。这是汉朝的制度。〕说:“田横如果来,地位高的封王,地位低的封侯;如果不来,就将发兵加诛。”
田横于是带着他的两位门客乘坐传车前往洛阳。〔如淳说:四匹马,高足马叫置传,中足马叫驰传,下足马叫乘传;一匹马、两匹马叫轺传。紧急事务乘坐一乘传。颜师古说:大概是现在的驿站,古代用车,称为传车;后来只设置马匹,称为驿骑。汉朝法律:凡是应当乘坐传车以及调发置传马匹的,都要持有长一尺五寸的木制传信,用御史大夫的印章封缄;那些乘坐传车的,三重封缄,参即三的意思;有约定会期的,累封两端,每端各两封,共四封;乘坐置驰传的,五重封缄,两端各二,中间一;轺传,两匹马再封缄;一匹马一封,用马驾轺车而乘坐传车称为一封轺传。史照所谓依据乘符传而行的人原本如此;只是选择得不精当,言语得不详细罢了,终究不如颜师古的说法简明。传,音张恋。〕还没到三十里,到达尸乡的〇置。〔应劭说:尸乡,在偃师城西。臣瓒说:按〇置,是指设置马匹以传递驿信的地方。〕田横向使者谢罪说:“人臣拜见天子,应当洗澡洗头。”于是停留下来,对他的门客说:“田横起初与汉王一起南面称孤;〔颜师古说:王者自称曰孤,大概是表示谦卑。《老子道德经》说: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所以侯王自称为孤、寡、不谷。〕现在汉王成为天子,而田横却成为逃亡的俘虏,北面侍奉他,这耻辱本来就已经很严重了。况且我烹杀了别人的兄长,却与他的弟弟并肩侍奉君主;〔并,音步顶。〕纵然他畏惧天子的诏令不敢动手,我难道心中不感到羞愧吗!况且陛下想要见我,不过是想看看我的面貌罢了;现在砍下我的头,奔驰三十里之间,容貌还没有败坏,仍然可以观看。”于是自刎,让门客捧着他的头,跟随使者快马加鞭去禀报。皇帝说:“唉!出身平民,兄弟三人相继称王,难道不贤能吗!”〔更,音工衡。〕为他流泪,并拜他的两位门客为都尉;调发士兵两千人,以诸侯王的礼仪安葬他。〔《史记正义》说:田横墓在偃师西十五里。]安葬之后,两位门客在坟墓旁边挖洞,都自刎而死,在下面追随他。皇帝听说后,大为震惊。认为田横的门客都很贤能,其余五百人还在海中,派遣使者召他们前来;到了之后,听说田横已死,也都自杀了。
〇起初,楚人季布担任项羽的将领,〔季,是姓氏。周朝八士中有季随、季騧;鲁国有季氏。〕多次使皇帝陷入困境并受辱。〔数,音所角。窘,音巨陨,困迫的意思。〕项羽灭亡后,皇帝悬赏千金捉拿季布;敢有收留隐藏他的,诛灭三族。〔舍,停止的意思。匿,隐藏的意思。〕季布于是剃去头发、颈戴铁钳沦为奴仆,在鲁地朱家那里自卖为奴。〔髡,音枯昆,剃去头发的意思。钳,音其炎,用铁束住脖子。朱家,鲁地的大侠。〕朱家心里知道他是季布,把他买下来安置在田舍;自己前往洛阳拜见滕公,游说道:“季布有什么罪!臣子各自为君主效力,是职责罢了;〔颜师古说:职,常的意思;说这是常理。另一说:职,主管其事的意思。为,音于伪。〕项羽的臣子难道可以全部诛杀吗?现在皇上刚得到天下,却因为私怨追捕一个人,如何显示不
广也!且以季布之贤,汉求之急,此不北走胡,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之墓也。〔伍子胥,楚大夫伍奢之子也。楚平王信谗而杀伍奢,子胥奔吴,藉吴师以破楚,入郢,发平王墓而鞭其尸。〕君何不从容为上言之!”〔从,千客翻。〕滕公待间,言于上,如朱家指。上乃赦布,召拜郎中,朱家遂不复见之。〔复,扶又翻。〕
译是季布啊!况且凭借季布的贤能,汉朝追捕他如此紧急,他不过向北逃往胡地,向南逃往越地罢了。忌恨壮士而资助敌国,这正是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坟墓的原因。您为什么不从容地向皇上进言呢!”滕公等待间隙,向皇上陈述,正如朱家所指出的那样。皇上于是赦免了季布,召见他并任命为郎中,朱家从此不再见他。
布母弟丁公,亦为项羽将,逐窘帝彭城西。短兵接,帝急,顾谓丁公曰:“两贤岂相▯哉!”〔孟康曰:丁公及彭城赖齮追上,故曰两贤也。师古曰:孟说非也。两贤者,高祖自谓并与固也,言吾与固俱是贤,岂相▯困哉!故固感此言而止也。虽与赖齮同追,而高祖独与固言也。姓谱:丁本自姜姓,齐太公子谥丁公,因以命氏。〕丁公引兵而还。及项王灭,丁公谒见。〔见,贤遍翻。〕帝以丁公徇军中,〔徇,辞峻翻。师古曰:行示也。〕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也。”遂斩之,曰:“使后为人臣无效丁公也!”
臣光曰:高祖起丰、沛以来,罔罗豪桀,招亡纳叛,亦已多矣。及即帝位,而丁公独以不忠受戮,何哉?夫进取之与守成,其势不同。当群雄角逐之际,民无定主;来者受之,固其宜也。及贵为天子,四海之内,无不为臣;苟不明礼义以示之,使为臣者,人怀贰心以徼大利,则国家其能久安乎!是故断以大义,〔断,丁乱翻。〕使天下晓然皆知为臣不忠者无所自容;而怀私结恩者,虽至于活己,犹以义不与也。戮一人而千万人惧,其虑事岂不深且远哉!子孙享有天禄四百余年,宜矣!
▯齐人娄敬戍陇西,〔姓谱:娄,邾娄国之后;一曰:离娄之后。〕过洛阳,脱挽辂,〔苏林曰:辂,音冻冲(中改各)之冲(中改各);一木横遮车前,一人挽之,三人推之。师古曰:挽,音晚。辂,胡格翻;冲(中改各)音同。〕衣羊裘,因齐人虞将军求见上。虞将军欲与之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衣,着也。帛,缯也。褐,织毛布之衣也。〕终不敢易衣。”于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问之。娄敬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封邰,〔班志,邰县属右扶风。师古曰:即今武功故城是。史记正义曰:雍州武功县西南二十三里,故漦城是也。说文曰:邰,炎帝之后姜姓所封国,弃外家也。毛苌云:邰,姜嫄国,尧以天因邰而生后稷故,因封之于邰;音吐才翻。〕积德絫善,〔絫,古累字。〕十有余世,至于太王、王季、文王、武王而诸侯自归之,遂灭殷为天子。及成王即位,周公相焉,乃营洛邑,以为此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故周之盛时,天下和洽,诸侯、四夷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其衰也,天下莫朝,〔朝,直遥翻。〕周不能制也;非唯其德薄也,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卷蜀、汉,定三秦,〔卷,读曰卷。〕与项羽战荥阳、成皋之间,大战七十,小战四十;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胜,音升。〕哭泣之声未绝,伤夷者未起;〔夷,与痍同,创也,音延知翻。〕而欲比隆于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卒,读曰猝。〕百万之众可立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府,聚也;万物所聚,谓之天府。〕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张晏曰:搤,与扼同,促持之也。亢,音冈,又下郎翻,喉咙也。〕今陛下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洛阳东有成皋,西有肴、渑,〔师古曰:肴,谓肴山,今陕州东二肴山是也。渑,即渑池。〕倍河,乡伊、洛,〔河在洛阳城北,故曰倍;伊、洛二水在洛阳城南,故曰乡。倍,蒲妹翻。乡,读曰向。〕其固亦足恃也。”上问张良。良曰:“洛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关中左肴、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师古曰:沃者,溉灌也;言其土地皆有溉灌之利,故曰沃野。〕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师古曰:谓安定、北地、上郡之北与胡相接
译布的母亲弟弟丁公,也担任项羽的将领,在彭城城西追逐并困迫高祖。短兵器相接,高祖危急,回头对丁公说:“两位贤人难道会互相残杀吗!”丁公率兵退去。等到项羽灭亡,丁公前来拜见。高祖将丁公在军中示众,说:“丁公作为项王的臣子不忠诚,是使项王失去天下的人。”于是将他斩首,说:“让以后做臣子的不要效法丁公!”
司马光说:高祖从丰、沛起兵以来,罗网豪杰,招纳逃亡者和叛徒,也已经很多了。等到登上皇帝位,唯独丁公因为不忠而受戮,为什么呢?进取和守成,情势不同。在群雄角逐的时候,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来投奔的就接受,本来也是适宜的。等到尊贵成为天子,四海之内,没有不做臣子的;如果不明确礼义来昭示他们,让做臣子的人,人人怀有二心以图谋大利,那么国家能够长久安定吗!所以用大义决断,让天下人清楚地都知道做臣子不忠的人没有容身之地;而怀有私心结交恩惠的人,即使到了救活自己的地步,也还是因为道义而不给予。诛杀一个人而千万人畏惧,他考虑事情难道不深远吗!子孙享有天命四百多年,是适宜的!
齐人娄敬戍守陇西,经过洛阳,解下挽车,穿着羊皮袄,通过齐人虞将军请求拜见皇上。虞将军想给他穿鲜亮的衣服。娄敬说:“我穿丝绸,就穿丝绸拜见;穿粗布衣,就穿粗布衣拜见;始终不敢更换衣服。”于是虞将军入宫向皇上报告;皇上召见,询问他。娄敬说:“陛下建都洛阳,难道是想与周朝相比盛吗?”皇上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与周朝不同。周朝的先祖,从后稷被封于邰,积累德行和善行,十多个世代,到太王、王季、文王、武王时诸侯自然归附,于是灭掉殷朝成为天子。等到成王即位,周公辅佐,于是营造洛邑,认为这是天下的中心,诸侯四方缴纳贡赋,道路里程均衡了。有德行就容易称王,无德行就容易灭亡。所以周朝兴盛时,天下和谐,诸侯、四方夷狄没有不臣服的,效纳贡赋。等到它衰败时,天下没有来朝见的,周朝不能控制;不只是因为德行浅薄,形势也弱。现在陛下从丰、沛起兵,席卷蜀、汉,平定三秦,与项羽在荥阳、成皋之间作战,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天下的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荒野,数不胜数,哭泣的声音没有断绝,受伤的人没有痊愈;却想与成王、康王之时相比盛,我私下认为不相等。况且秦国土地依山傍河,四面险要作为坚固;突然有紧急,百万军队可以立刻具备。凭借秦国的旧地,拥有非常美好肥沃的土地,这就是所谓的天府。陛下进入函谷关而建都于此,山东虽然混乱,秦国的旧地可以保全而拥有。与人搏斗,不扼住他的喉咙,拍打他的后背,不能完全取胜;现在陛下占据秦国的旧地,这也是扼住天下的喉咙而拍打它的后背。”皇上询问群臣。群臣都是山东人,争着说:“周朝称王几百年,秦朝二世就灭亡。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向伊水、洛水,它的坚固也足以依赖。”皇上询问张良。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些坚固,其中狭小不过几百里,田地贫瘠,四面受敌,这不是用武的地方。关中左有崤山、函谷关,右有陇山、蜀地,肥沃的田野千里;南有巴、蜀的富饶,北有胡苑的利益。”
之地,可以畜牧者也。养禽兽谓之苑,音于阮翻。〕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汉漕关东之时,自河入渭,自渭而上输之长安。〕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康曰:委,于伪切,即委积之委。输,即转输之输。输,舂遇翻。〕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府者,物所聚也。天物所聚,不假人力,故曰天府。〕娄敬说是也。”上即日车驾西,都长安。拜娄敬为郎中,号曰奉春君,赐姓刘氏。〔师古曰:凡言车驾,谓天子乘车而行,天敢指斥也。长安,本秦之乡名也,高祖作都。奉春君,张晏曰:春,岁之始也;今娄敬发事之始,故曰奉春君也。〕
译(这是)适合放牧牲畜的地方。饲养禽兽的地方称为苑。(苑,音于阮翻。)依靠三面险阻进行防守,唯独用一面东向控制诸侯;诸侯安定,通过黄河、渭河转运天下的物资,向西供给京城;(汉代从关东漕运时,从黄河进入渭河,再沿渭河向上游运输到长安。)诸侯若有变故,顺流而下,足以完成物资的转运;(康曰:委,音于伪,即委积的委。输,即转输的输。输,音舂遇。)这就是所说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府,是物品聚集的地方。天然物产聚集,不假借人力,所以称为天府。)娄敬的计策是正确的。”皇上当天就乘车西行,定都长安。任命娄敬为郎中,封号为奉春君,赐姓刘氏。(师古曰:凡是说车驾,是指天子乘车出行,不敢直接指斥天子。长安,本来是秦朝的一个乡名,高祖在此建都。奉春君,张晏说:春,是一年的开始;现在娄敬是发起此事的开端,所以称为奉春君。)
▯张良素多病,从上入关,即道引,不食谷,〔孟康曰:道,读曰导;服辟谷药而静居行气。〕杜门不出,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强秦,天下振动。〔事见七卷秦始皇二十九年。〕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师古曰:赤松子,仙人号也,神农时为雨师,服水玉,教神农,能入火自烧。至昆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
臣光曰:夫生之有死,譬犹夜旦之必然;自古及今,固未〔章:甲十五行本“未”下有“尝”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有超然而独存者也,以子房之明辨达理,足以知神仙之为虚诡矣;然其欲从赤松子游者,其智可知也。夫功名之际,人臣之所难处。〔处,昌吕翻。〕如高帝所称者,三杰而已,淮阴诛夷,萧何系狱,非以履盛满而不止耶!故子房托于神仙,遗弃人间,等功名于外物,置荣利而不顾,所谓“明哲保身”者,〔诗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子房有焉。
▯六月,壬辰,大赦天下。
▯秋,七月,燕王臧荼反;上自将征之。
▯赵景王耳、长沙文王芮皆薨。
▯九月,虏臧荼。壬子。立太尉长安侯卢绾为燕王。〔班表:太尉,秦官,掌武事。汉制与丞相、御史大夫为三公。应劭曰:自上安下曰尉。据史记卢绾传,长安,故咸阳也。正义曰:秦咸阳在渭北;长安在渭南,萧何起未央宫之处。〕绾家与上同里闬,〔闬,音汗;闾也;里门曰闬。〕绾生又与上同日;上宠幸绾,群臣莫敢望,故特王之。〔考异曰:史记、汉书高纪,于此皆云“使丞相哙将兵平代地”。按樊哙传:从平韩王信,乃迁左丞相;是时未为丞相,又代地无反者,哙传亦无此事;疑纪误。〕
▯项王故将利几反;〔利几以陈令降,上侯之颍川。上至洛阳,召之;利几恐而反。风俗通:利,姓也。姓谱:楚公子食采于利,后以为氏。〕上自击破之。
▯后九月,治长乐宫。〔程大昌雍录曰:长乐宫,本秦之兴乐宫,周回二十里,高祖改修而居之;在长安城东隅。乐,音洛。〕
▯项王将钟离昧,素与楚王信善。〔昧,莫曷翻;下同。〕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昧,闻其在楚,诏楚捕昧。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行,下孟翻。〕
六年(庚子,公元前二零一年)
①冬,十月,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者,帝以问诸将,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帝默然。又问陈平。陈平曰:“人上书言信反,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诸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趣,读曰促。〕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有巡狩,会诸侯。〔白虎通曰:天子所以巡狩者何?巡者,循也;狩者,牧也;谓循行天下,收人道德太平,恐远近不同,政化幽隐,有不得其所者,故必自行之,谨敬重民之意也。孟子曰:天子适诸侯曰巡守;巡守者,巡所守也。〕陛下第出,伪游云梦,〔第,但也。〕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
楚王信闻之,自疑惧,不知所为。或说信曰:“斩钟离昧以谒上,上必喜,无患。”信从之。十二月,上会诸侯于陈,信持昧首谒上;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师古曰:黄石公三略之言。〕天下已定,我固当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以归,〔械者,加以杻械;系者,加以徽索。〕因赦天下。
田肯贺上曰:“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如淳曰:山东人谓关中为秦中,师古曰:谓关中,秦地也。〕
译〇张良向来多病,跟随高祖进入关中后,便修道引气,不吃五谷,〔孟康说:道,读作导;服用辟谷药而静居行气。〕闭门不出,说:“我家世代侍奉韩国;等到韩国被灭,我不吝惜万金的资财,为韩国向强秦报仇,天下震动。〔此事见于第七卷秦始皇二十九年。〕如今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成为帝王的老师,被封为万户侯,这是平民百姓的极致,对于我张良来说已经足够了。愿意抛弃人间的事,只想跟随赤松子游玩罢了。”〔颜师古说:赤松子,是仙人的名号,神农氏时担任雨师,服用水玉,教导神农氏,能进入火中自烧。到了昆仑山上,常停留在西王母的石室中,随着风雨上下。炎帝的小女儿追随他,也得以成仙一同离去。〕
司马光说:人生而有死,就像夜晚过去白天到来一样必然;从古至今,本来就没有超然独立而独自长存的人,凭借张良的明辨通达事理,足以知道神仙之事是虚妄诡异的;然而他想要跟随赤松子游玩,他的智慧就可以知道了。在功名利益之间,臣子是最难处身的。〔处,音昌吕。〕像高祖所称赞的,只有三位杰出人物而已,淮阴侯韩信被诛杀灭族,萧何被囚禁在狱中,不就是因为身处盛满之位而不停止吗!所以张良寄托于神仙,遗弃人间,把功名看作身外之物,置荣誉利益而不顾,这就是所谓的“明哲保身”,〔《诗经》说:既聪明又智慧,以此来保全自身。〕张良具备这种品质。
〇六月,壬辰日,大赦天下。
〇秋天,七月,燕王臧荼造反;高祖亲自率领军队征讨他。
〇赵景王张耳、长沙文王吴芮都去世了。
〇九月,俘获臧荼。壬子日。任命太尉长安侯卢绾为燕王。〔《汉书·百官公卿表》:太尉,是秦朝的官职,掌管军事。汉朝制度与丞相、御史大夫合称三公。应劭说:自上安抚下称为尉。根据《史记·卢绾传》,长安,是原来的咸阳。《正义》说:秦朝的咸阳在渭水以北;长安在渭水以南,是萧何修建未央宫的地方。〕卢绾的家与高祖同在一个里巷,〔闬,音汗;即闾;里门称为闬。〕卢绾出生又与高祖同一天;高祖宠爱卢绾,群臣没有人敢企及,所以特别封他为王。〔《考异》说:《史记》、《汉书》高祖纪,在这里都说“派丞相樊哙率领军队平定代地”。按照《樊哙传》:跟随平定韩王信,才升任左丞相;那时还没有担任丞相,而且代地没有造反的人,《樊哙传》也没有这件事;怀疑纪传有误。〕
〇项羽原来的将领利几造反;〔利几以陈令的身份投降,高祖封他为颍川侯。高祖到了洛阳,召见他;利几害怕而造反。《风俗通》:利,是姓氏。《姓谱》:楚国公子食邑在利,后来以地为氏。〕高祖亲自击破了他。
〇后九月,修筑长乐宫。〔程大昌《雍录》说:长乐宫,本来是秦朝的兴乐宫,周长二十里,高祖改建后居住;在长安城东角。乐,音洛。〕
〇项羽的将领钟离昧,向来与楚王韩信交好。〔昧,音莫曷;下文同。〕项羽死后,逃亡归附韩信。汉王怨恨钟离昧,听说他在楚国,下诏让楚国逮捕钟离昧。韩信刚封国时,巡视县邑,陈列军队出入。〔行,音下孟。〕
六年(庚子,公元前二零一年)
①冬天,十月,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造反,高祖询问各位将领,都说:“赶快发兵,坑杀这小子罢了!”高祖沉默不语。又询问陈平。陈平说:“有人上书说韩信造反,韩信知道吗?”高祖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兵与楚国相比如何?”高祖说:“不能超过。”陈平说:“陛下的各位将领,用兵有能超过韩信的吗?”高祖说:“没有人比得上。”陈平说:“现在兵力不如楚国精锐而将领不能及,出兵攻打他,这是促使他作战,〔趣,读作促。〕我私下为陛下感到危险!”高祖说:“怎么办?”陈平说:“古代天子有巡狩,会集诸侯。〔《白虎通》说:天子为什么要巡狩?巡,是循的意思;狩,是牧的意思;是说巡视天下,收集人民的道德太平,担心远近不同,政教幽隐,有不得其所的人,所以必须亲自前往,谨敬重视人民的意思。《孟子》说:天子到诸侯国称为巡守;巡守,是巡视所守的地方。〕陛下只管出行,假装游览云梦,〔第,只。〕在陈地会集诸侯。陈,是楚国的西界;韩信听说天子因为喜好出游,那势必认为没事而到郊外迎接拜见;拜见时陛下趁机逮捕他,这只是一个力士的事罢了。”高祖认为正确;于是派使者告知诸侯在陈地会集,“我将向南游览云梦。”高祖于是跟随使者出行。
楚王韩信听说后,自己怀疑恐惧,不知道怎么办。有人劝说韩信说:“杀了钟离昧来拜见高祖,高祖一定高兴,没有祸患。”韩信听从了他。十二月,高祖在陈地会集诸侯,韩信拿着钟离昧的首级拜见高祖;高祖命令武士捆绑韩信,押在后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所说:‘狡猾的兔子死了,奔跑的狗被煮食;高飞的鸟射尽了,好的弓箭被收藏;敌国破灭了,谋臣被杀害。’〔颜师古说:这是黄石公《三略》中的话。〕天下已经安定,我本来就该被煮食!”高祖说:“有人告发你造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押送回去,〔械,是加上手铐脚镣;系,是加上绳索。〕趁机大赦天下。
田肯祝贺高祖说:“陛下得到韩信,又治理秦中。〔如淳说:山东人把关中称为秦中,颜师古说:指关中,是秦地的意思。〕
秦,形胜之国也,〔张晏曰:得形势之胜便也。〕带河阻山,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如淳曰:瓴,盛水瓶也。居高屋之上而翻瓴水,言其向下之势顺也。建,居偃翻。瓴,音铃。〕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师古曰:二县近海,财用之所出。〕南有泰山之固,〔泰山在齐之南境,齐负以为固。〕西有浊河之限,〔晋灼曰:齐西有平原。河水东北过高唐;高唐,即平原也。孟津号黄河,故曰浊河也。余谓孟津在河内,去平原甚远,晋说失之拘;盖河流浑浊,故谓之浊河也。〕北有勃海之利;〔索隐曰:崔浩云:勃,旁跌也。旁跌出者,横在济北,故齐都赋云:海旁出为勃,名曰勃海郡。余据班志,齐地北至勃海,有高乐、高城、阳信、重合之地。〕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此东西秦也,〔言齐地形胜与秦亢衡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者。”上曰:“善!”赐金五百斤。
译秦国是拥有优越地理形势的国家,(张晏说:指占据地势的有利条件。)黄河环绕,群山阻隔,地势十分便利;它向诸侯国出兵,就像站在高屋之上倾倒瓶中的水一样。(如淳说:瓴,是盛水的瓶子。站在高屋之上倾倒瓶水,是说向下冲击的势头顺畅。建,音偃。瓴,音铃。)至于齐国,东面有琅邪、即墨的富饶,(颜师古说:这两个县靠近海边,是财用产出的地方。)南面有泰山的险固,(泰山在齐国的南境,齐国凭借它作为坚固的屏障。)西面有浊河的阻隔,(晋灼说:齐国西面有平原。黄河东北流经高唐;高唐,就是平原。孟津被称为黄河,所以叫浊河。我认为孟津在河内,距离平原很远,晋灼的说法过于拘泥;大概是河水浑浊,所以称为浊河。)北面有渤海的便利;(司马贞《索隐》说:崔浩说:勃,是旁侧涌出的意思。旁侧涌出的,横亘在济北,所以《齐都赋》说:海旁涌出称为勃,名叫勃海郡。我根据《汉书·地理志》,齐地北至勃海,有高乐、高城、阴信、重合这些地方。)方圆二千里,手持戟的士兵百万;这是东方的秦国,(意思是齐国的地形优势与秦国相当。)如果不是皇帝的亲信子弟,没有人可以让他称王于齐。”皇上说:“好!”赏赐黄金五百斤。
上还,至洛阳,赦韩信,封为淮阴侯。信知汉王畏恶其能,〔恶,乌路翻。〕多称病,不朝从;〔朝,直遥翻,朝见也。从,才用翻,从游也。〕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鞅鞅,志不满也,音于两翻。绛侯周勃、灌将军婴。〕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为信怨望谋反张本。〕
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兵多少。〔从,千容翻。将,即亮翻;下同。〕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②甲申,始剖符封诸功臣为彻侯。〔师古曰:剖,破也;与其合符而分授之也。剖,普口翻。〕萧何封酇侯,〔班志,酇县属南阳郡。孟康曰:酇,音赞。〕所食邑独多。〔按班书功臣表:萧何封酇,八千户,而曹参封平阳,张良封留,皆万户,宜不得言何封邑独多。盖参以十二月甲申封,何以正月丙午封;功臣言何居上其意不能平者,特同日受封樊、郦、绛、灌诸人耳。张良亦以丙午封。诸人言何而不言良者,盖高祖先使良自择齐三万户,而良止受留万户,故不敢言也。〕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被,皮义翻。〕多者百余战,小者数十合。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顾反居臣等上,何也?”帝曰:“诸君知猎乎?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纵指示,功人也。”〔师古曰:发纵,谓解绁而放之也。指示,以手指示之,今俗言放狗。纵,子用翻;而读者乃为踪迹之“踪”,非也,书本皆不为“踪”字;自有逐踪之狗,不待人发也。洪氏隶释曰:元佑中,洛州治河堤,得汉北海淳于长夏君碑,其辞有曰“绍纵先轨”。又北军中候郭仲奇碑,云“有山甫之纵”,又云“徽纵显”,又司隶校尉鲁峻碑,云“比纵豹、产”,又圉令赵君碑,云“羡其纵”,外黄令高彪碑,云“莫与比纵”,皆以“纵”为“踪”。萧何传:“发纵指示兽处,”颜师古注云:书本皆不为“踪”字,读者乃为踪迹之“踪”,非也。据此数碑,则汉人固多借用;颜氏之注殆未然也。〕群臣皆不敢言。张良为谋臣,亦无战斗功;帝使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见八卷秦二世二年。〕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中,竹仲翻。〕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封陈平为户牖侯,〔户牖,乡名,属陈留郡阳武县。徐广曰:阳武属魏地。户牖,今为东昏县,属陈留。索隐曰:徐广云:阳武属魏,而地理志属河南郡,盖后阳武属梁国耳。徐又云:户牖,今为东昏县,属陈留与班书地理志同。按是秦时户牖乡属阳武,至汉以户牖乡为东昏县,隶陈留郡也。括地志:东昏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九十里。陈平亦十二月甲申封。〕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平因无知见上事见九卷二年。背,蒲妹翻。复,扶又翻。〕
③帝以天下初定,子幼,昆弟少,惩秦孤立而亡,欲大封同姓以填抚天下。〔填,读曰镇。〕
春,正月,丙午,分楚王信地为二国:以淮东五十三县立从兄将军贾为荆王,〔索隐曰:乃王吴地,在淮东也。余据班史,时以故东阳郡、鄣郡、吴郡五十三县王贾。东阳,汉下邳地;鄣郡,汉丹阳地;吴郡,即会稽地;盖其地自淮东而南,尽丹阳、会稽也。贾死后,以其地王吴王濞,故索隐云王吴地也。如淳曰:荆,亦楚也。贾逵曰:秦庄襄王名楚,故改曰荆,遂行于世。晋灼曰:“奋伐荆楚”,自秦之先固已称荆。索隐曰:姚察
译皇上回宫,抵达洛阳,赦免韩信,封他为淮阴侯。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厌恶他的才能,常常称病,不上朝跟随;平时心中郁郁不乐,羞于与绛侯周勃、灌将军婴等人同列。曾经拜访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语中自称臣下,说:“大王竟然肯光临臣下这里!”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竟然与哙这样的人为伍!”
皇上曾经从容地和韩信谈论各位将领带兵能力的强弱。皇上问:“像我这样的人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带十万。”皇上说:“那对你来说呢?”韩信说:“臣是越多越好。”皇上笑着说:“越多越好,为什么却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能带兵,但善于统帅将领,这正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况且陛下,是所谓‘上天授予,非人力所能为’啊。”
甲申日,开始剖分符节,封赏各位功臣为彻侯。萧何被封为酇侯,他所食邑的户数唯独最多。功臣们都说:“我们亲身披坚执锐,多的经历百余战,少的也经历数十合。如今萧何不曾有汗马功劳,只是拿着文书议论,反而位居我们之上,为什么呢?”皇上说:“各位知道打猎吗?打猎时,追杀野兽兔子的是狗;而发现踪迹、指示野兽所在处的是人。如今各位只能捕获奔跑的野兽,是功狗;至于萧何,发现踪迹、指示方向,是功人。”群臣都不敢再说话。张良作为谋臣,也没有战斗功劳;皇上让他自己选择齐地三万户作为封邑。张良说:“起初,我从下邳起事,在留地与皇上相会,这是上天把我授予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谋,侥幸有时成功。我请求封在留地就足够了,不敢承受三万户。”于是封张良为留侯。封陈平为户牖候,陈平推辞说:“这不是我的功劳。”皇上说:“我采用先生的计谋,战胜攻克敌人,这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说:“如果不是魏无知,我怎么能进见?”皇上说:“像你这样,可以说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魏无知。
皇上因为天下刚刚平定,儿子年幼,兄弟稀少,鉴于秦朝孤立无援而灭亡的教训,想要大封同姓王来镇抚天下。
春季,正月,丙午日,将楚王韩信的地盘分为两国:以淮河以东五十三县,立堂兄将军贾为荆王。
按虞喜云:总言荆者,以山命国也。今西南有荆山,在阳羡界。贾分封吴地而号荆王,指取此义。太康地志:阳羡县,本名荆溪。从,才用翻。〕以薛郡、东海、彭城三十六县立弟文信君交为楚王。〔薛郡,汉之鲁国;东海,秦之郯郡;彭城,后为楚国:盖封交之时得三郡地。景、武之后,楚国仅彭城数县耳。〕壬子,以云中、雁门、代郡五十三县立兄宜信侯喜为代王,以胶东、胶西、临菑、济北、博阳、城阳郡七十三县立微时外妇之子肥为齐王;〔据此,则博阳于秦、楚、汉兵争之时亦尝置郡矣。自淮东至此,杂用古地名,固不纯用秦、汉所置郡名也。师古曰:外妇,谓与旁通者。〕诸民能齐言者皆以与齐。〔孟康曰:此时民流移,故使能齐言者还齐也。史记正义曰:按言齐国形胜次于秦中,故以封子肥。七十余城近齐城邑,能齐言者咸割属齐。亲子,故大其都也。孟说恐非。〕
译查虞喜说:总称荆者,是以山名来命名国号。如今西南有荆山,在阳羡县境内。贾分封吴地而号称荆王,指的就是这个含义。《太康地志》记载:阳羡县,本名叫荆溪。“从”字,音才用。〕用薛郡、东海、彭城三十六个县,封弟弟文信君刘交为楚王。〔薛郡,即汉代的鲁国;东海,即秦代的郯郡;彭城,后来成为楚国:大概封刘交时得到了这三个郡的地盘。景帝、武帝之后,楚国只剩下彭城几个县罢了。〕壬子日,用云中、雁门、代郡五十三个县,封哥哥宜信侯刘喜为代王;用胶东、胶西、临菑、济北、勃海、城阳郡七十三个县,封微时外妇所生的儿子刘肥为齐王;〔据此,那么勃海在秦、楚、汉兵争之时也曾设置过郡了。从淮东到这里,混杂使用古地名,本来就不纯粹使用秦、汉所设置的郡名。颜师古说:外妇,指与旁通者。〕百姓中能说齐地话的都划归齐国。〔孟康说:此时百姓流离迁徙,所以让能说齐地话的人返回齐国。《史记正义》说:查齐国地势险要仅次于秦中,所以用来封给儿子刘肥。七十多座城靠近齐地城邑,能说齐地话的都割属齐国。因为是亲子,所以扩大他的封都。孟康的说法恐怕不对。〕
④上以韩王信材武,所王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有淮阳,〔韩之分晋,其地南至宛、叶,西北包巩、洛,按于新安、宜阳,东有颍川;而淮阳之地则属于楚。及汉定天下,韩王信剖符王颖川,其地东兼有淮阳,所谓“北近”“南迫”,言其境相迫近耳,不属韩也。宛,于元翻。叶,式涉翻。〕皆天下劲兵处;乃以太原郡三十一县为韩国,徙韩王信王太原以北,备御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边,匈奴数入寇;晋阳去塞远,请治马邑。”〔班志,太原郡领二十一县;今以三十一县为韩国。盖定襄未置郡,故太原之境,北被边,兼有雁门之马邑也。晋太康地记曰:秦时建此城辄崩,不成;有马周旋走反复,父老异之,因依以筑城,遂名马邑。杜佑曰:秦马邑城,在朔州善阳县界。李奇曰:被,音被马之被。师古曰:被,犹带也,皮义翻。数,所角翻。〕上许之。
⑤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洛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属,近也;言近方安定也。属,之欲翻。〕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属,殊玉翻。〕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亲爱,所诛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怨,数尝窘辱我;〔服虔曰:未起之时,与我有故怨也。师古曰:每以勇力困辱高祖。余观帝初起,令雍齿守丰,齿雅不欲属帝,即以丰降魏,可以见其有故怨矣。雍,于用翻。数,所角翻。〕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为,于伪翻。〕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则群臣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苏林曰:什方,汉中县也。师古曰:地理志,属广汉,非汉中也;今则属益州。什,音十。余按唐志,什邡县属汉州,盖垂拱又分益州置汉州也。宋白曰:什方县,旧治雍齿城,今于城北四十步立县。〕而急趋丞相、御史定功行封。〔趋,读曰促。汉之三公,丞相职无不总;御史大夫掌副丞相。〕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臣光曰:张良为高帝谋臣,委以心腹,宜其知无不言;安有闻诸将谋反,必待高帝目见偶语,然后乃言之邪!盖以高帝初得天下,数用爱憎行诛赏,〔数,所角翻。〕或时所害至公,群臣往往有觖望自危之心;〔觖,古穴翻。师古曰:音决。觖,谓相觖也。韦昭曰:觖,犹冀也,音冀。索隐音企。〕故良因事纳忠以变移帝意,使上无阿私之失,下无猜惧之谋,国家无虞,利及后世。若良者,可谓善谏矣。
⑥列侯毕已受封,诏定元功十八人位次。〔师古曰:谓萧何、曹参、张敖、周勃、樊哙、郦商、奚涓、夏侯婴、灌婴、傅宽、靳歙、王陵、陈武、王吸、薛欧、周昌、丁复、虫达,自第一至十八也。余谓此但定萧何等元功十八人位次耳。至吕后时,乃诏作高祖功臣位次,凡一百四十余人。师古所谓自萧何至虫达十八人,吕后所定位次也。张敖于高祖九年始自赵王废为宣平侯,安得预元功十八人之数哉?故师古注功臣位次云:张耳及敖并为无大功,盖以鲁元之故,吕后曲升之耳。此说则得之。〕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被,皮义翻。创,初良翻。〕谒者、关内侯鄂千秋进曰:“群臣议皆误,〔鄂本出姬姓,晋鄂侯之后。关内侯位次列侯,爵第十九。师古曰:言有侯号而居京畿,无国邑。〕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耳。上与楚相距五岁,失军亡众,跳身遁者数矣;〔师古曰:谓轻身走出也。数,所角翻;下同。〕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
译④皇上认为韩王信勇猛有武力,他所封的韩国北边靠近巩县、洛阳,南边逼近宛县、叶县,东边有淮阳,〔韩国分裂晋国时,其地南至宛、叶,西北包括巩、洛,驻扎在新安、宜阳,东边有颍川;而淮阳之地则属于楚国。等到汉朝平定天下,韩王信剖符封王于颍川,其地东边兼有淮阳,所谓“北近”“南迫”是说其疆界相迫近罢了,并不属于韩国。宛,音于元。叶,音式涉。〕都是天下精锐兵力所在的地方;于是用太原郡三十一县作为韩国,迁徙韩王信到太原以北封王,防备抵御匈奴,建都晋阳。韩王信上书说:“我国地处边境,匈奴多次入侵;晋阳距离边塞太远,请求在马邑建都。”〔《汉书·地理志》,太原郡领有二十一县;现在用三十一县作为韩国。大概是因为定襄尚未设置郡,所以太原的疆域,北边被边,兼有雁门的马邑。《晋太康地记》说:秦朝时修建这座城总是崩塌,不能建成;有一匹马在周围反复跑动,父老们觉得奇异,于是依照马跑动的痕迹筑城,于是命名为马邑。杜佑说:秦朝的马邑城,在朔州善阳县界。李奇说:被,音被马之被。颜师古说:被,犹带也,音皮义。数,音所角。〕皇上准许了。
⑤皇上已经封赏了二十多位大功臣,其余的人日夜争功不决,未能进行封赏。皇上在洛阳南宫,从复道上望见众将领,常常互相坐在沙地上谈话。皇上说:“他们在说什么?”留侯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这是谋反啊!”皇上说:“天下刚刚安定,〔属,近也;言近方安定。属,音之欲。〕为什么要谋反呢?”张良说:“陛下出身平民,凭借这些人取得天下;〔属,音殊玉。〕现在陛下做了天子,所封赏的都是旧日亲近喜爱的人,所诛杀的都是生平仇怨的人。现在军吏计算功劳,认为天下的土地不够封赏;这些人害怕陛下不能全部封赏,又担心被怀疑平生的过失而被诛杀,所以立即相聚谋反。”皇上于是忧虑地说:“怎么办?”张良说:“皇上平生最憎恶、群臣都知道的人,谁最严重?”皇上说:“雍齿与我有很深的怨恨,多次使我受困受辱;〔服虔说:起事之前,与我有很深的怨恨。颜师古说:每次凭借勇力困辱高祖。我观察皇帝起初起事时,命令雍齿守丰,雍齿向来不愿归属皇帝,就带着丰县投降魏国,可以看出他有很深的怨恨。雍,音于用。数,音所角。〕我想杀他,因为他功劳多,所以不忍心。”〔为,音于伪。〕张良说:“现在赶紧先封雍齿,那么群臣每个人都会安心了。”于是皇上摆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苏林说:什方,是汉中县。颜师古说:《地理志》,属于广汉,不属于汉中;现在属于益州。什,音十。我按《唐书》记载,什邡县属于汉州,大概是垂拱年间又分益州设置汉州。宋白说:什方县,旧治所在雍齿城,现在在城北四十步设立县治。〕并催促丞相、御史评定功劳进行封赏。〔趋,读曰促。汉朝的三公,丞相职权无所不总;御史大夫掌管副丞相。〕群臣喝完酒,都很高兴,说:“雍齿尚且封侯,我们这些人没有祸患了!”
臣光说:张良作为高帝的谋臣,被当作心腹,应该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哪有听说将领谋反,一定要等高帝亲眼看见他们私下谈话,然后才说的呢!大概是因为高帝刚得到天下,多次凭爱憎施行诛杀赏赐,〔数,音所角。〕有时所害及到公正,群臣往往有不满和自危的心理;〔觖,音古穴。颜师古说:音决。觖,谓相觖。韦昭说:觖,犹冀也,音冀。《索隐》音企。〕所以张良借机进献忠言来改变皇帝的想法,使上面没有偏私的过失,下面没有猜忌恐惧的阴谋,国家没有忧患,利益延及后世。像张良这样的人,可以说善于进谏了。
⑥列侯都已经受封,下诏评定十八位元功的位次。〔颜师古说:指萧何、曹参、张敖、周勃、樊噲、郦商、奚涓、夏侯婴、灌嬰、傅宽、靳歙、王陵、陈武王吸、薛欧、周昌、丁复、蟲达,从第一到第十八。我认为这只是评定萧何等十八位元功的位次罢了。到了吕后时,才下诏制作高祖功臣位次,共一百四十多人。颜师古所说的从萧何到蟲达十八人,是吕后所定的位次。张敖在高祖九年才从赵王废为宣平侯,怎么能列入十八位元功之中呢?所以颜师古注功臣位次说:张耳和张敖都没有大功,大概是因为鲁元公主的缘故,吕后特意提升他们罢了。这个说法是对的。〕众人都说:“平阳侯曹参,身上受七十处创伤,攻城略地,功劳最多,应该排第一。”〔被,音皮义。创,音初良。〕谒者、关内侯鄂千秋进言说:“群臣的议论都错了,〔鄂本出姬姓,是晋鄂侯的后代。关内侯位次列侯,爵位第十九。颜师古说:说有侯号而住在京畿,没有封国邑。〕曹参虽然有野外作战夺取土地功劳,这只是一时的事情罢了。皇上与楚军相持五年,失军亡众,轻身逃跑多次;〔颜师古说:谓轻身走出。数,音所角;下同。〕然而萧何常常从关中派遣军队补充空缺,不是皇上诏令召见,而数万军队会合。皇上缺乏断绝的情况多次
,又军无见粮;〔见,贤遍翻。〕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无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柰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第一,曹参次之。”上曰:“善!”于是乃赐萧何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古者君子必带剑,所以卫身,且昭武备也。秦法:群臣上殿,不得持尺寸之兵。草曰菲,麻曰屦,皮曰履。屦,履所以从军,军容不入国,故皆不许以上殿。君前必趋,崇敬也。今赐何剑履上殿,入朝不趋,殊礼也。〕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得鄂君乃益明。”于是因鄂千秋所〔章:甲十五行本“所”上有“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食邑,封为安平侯。〔索隐曰:安平县属涿郡,非甾川之东安平县。〕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余人,皆有食邑;益封何二千户。
译况且军队没有现存的粮食;萧何转运关中漕粮,供给军食从不缺乏。陛下虽然屡次丢失山东之地,萧何却常常保全关中等待陛下。这是万世不朽的功劳啊。现在即使没有曹参等上百人,汉朝会缺少什么吗?汉朝得到了萧何,就不必等待其他人来保全天下。怎么能因为一时的功劳而凌驾于万世之功之上呢!萧何功劳第一,曹参次之。”皇上说:“好!”于是便赐给萧何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入朝时不必小步快走。皇上说:“我听说‘推荐贤才的人接受上等赏赐’。萧何的功劳虽然高,因为鄂君(鄂千秋)的进言才更加显明。”于是就在鄂千秋原有的食邑基础上,封他为安平侯。当天,全部封赏了萧何父子兄弟十余人,都有食邑;又增加封给萧何二千户。
⑦上归栎阳。
⑧夏,五月,丙午,尊太公为太上皇。〔师古曰:太上者,极尊之称也。皇,君也。天子之父,故号曰皇;不预治国,故不言帝。〕
⑨初,匈奴畏秦,北徙十余年。及秦灭,匈奴复稍南渡河。〔此北河也,在朔方北。〕
单于头曼有太子曰冒顿。〔曼,音瞒;师支曰:莫安翻。索隐曰:冒,音墨,又莫报翻。〕后有所爱阏氏,〔匈奴之阏氏,犹中国之皇后。阏,于连翻。氏,音支;下月氏同。〕生少子,头曼欲立之。〔少,诗照翻。〕是时,东胡强而月氏盛,〔括地志:凉、肃、甘、沙、庭州、本月氏地。〕乃使冒顿质于月氏。〔质,音致。〕既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
冒顿乃作鸣镝,〔应劭曰:髐箭也。韦昭曰:矢镝飞则鸣。余见今军中亦有鸣镝,于近笴之处开小窍,矢飞急则凌风而鸣。镝,音嫡。髐,呼交翻。〕习勒其骑射。〔勒其所部,使习其令也。〕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冒顿乃以鸣镝自射其善马,既又射其爱妻;左右或不敢射者,皆斩之。最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可用;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射,而亦翻。〕遂杀头曼,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
东胡闻冒顿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此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居顷之,东胡又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复,扶又翻。〕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予,读曰与,下同。〕东胡王愈益骄。东胡与匈奴中间,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服虔曰:瓯脱,作土室以伺也;师古曰:境上候望之处,若今之伏宿处也。瓯,一侯翻。脱,土活翻。〕东胡使使谓冒顿:“此弃地,欲有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与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柰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出者斩!”遂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冒顿遂灭东胡。
既归,又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师古曰:楼烦、白羊二王之居在河南。〕遂侵燕、代,悉复收蒙恬所夺匈奴故地〔蒙恬夺匈奴地,见七卷秦始皇三十三年。〕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那、肤施。〔班志,朝那县属安定郡,肤施县属上郡。史记正义曰:汉朝那故城,在原州百泉县西七十里。肤施县,赵置,秦因而不改,今属延州。〕是时,汉兵方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罢,读曰疲。〕以故冒顿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余万,〔控弦,引弓也。控,口弄翻。〕威服诸国。
秋,匈奴围韩王信于马邑。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间使,有二心,〔数,所角翻。间,古苋翻。使,疏吏翻。〕使人责让信。信恐诛,九月,以马邑降匈奴。匈奴冒顿因引兵南逾句注,〔郡国志:句注,山险名,在雁门阴馆县。括地志:句注山在代州雁门县西北三十里。杜佑曰:句注山,即代州雁门县西陉岭。句,音钩,又如字,又音拘。〕攻太原,至晋阳。
⑩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去,羌吕翻,除也;后以义推。易,以豉翻;下同。〕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呼,火故翻。〕帝益厌之。叔孙通说上曰:〔叔孙本出姬姓,鲁叔孙氏之后。〕“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朝,直遥翻。〕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者为之!”〔易,以豉翻。度,徒洛翻。〕
于是叔孙通使,征
译⑦高祖回到栎阳。
⑧夏季,五月丙午日,尊奉太公为太上皇。〔师古说:“太上”是极其尊贵的称呼。“皇”就是君主。天子的父亲,所以称“皇”;不干预国家治理,所以不称“帝”。〕
⑨起初,匈奴畏惧秦国,向北迁徙了十多年。等到秦国灭亡,匈奴又逐渐向南渡过黄河。〔这是北河,在朔方郡以北。〕
单于头曼有太子名叫冒顿。〔“曼”,音瞒;师古说:音莫安。索隐说:“冒”,音墨,又音莫报。〕后来头曼宠爱一位阏氏,〔匈奴的阏氏,相当于中原的皇后。“阏”,音于连。“氏”,音支;下文“月氏”同。〕生下了小儿子,头曼想立小儿子为继承人。〔“少”,音诗照。〕当时,东胡强大而月氏兴盛,〔《括地志》:凉、肃、甘、沙、庭等州,本来是月氏的地盘。〕于是头曼派冒顿到月氏去做人质。〔“质”,音致。〕不久,头曼紧急攻打月氏,月氏想杀冒顿。冒顿偷了一匹好马骑上,逃了回来;头曼认为他勇壮,让他统领一万骑兵。
冒顿于是制作了鸣镝,〔应劭说:是响箭。韦昭说:箭镞飞出就会发出声响。我如今在军中也有鸣镝,在靠近箭杆的地方开一个小孔,箭飞得快就迎着风发出声响。“镝”,音嫡。“髐”,音呼交。〕训练他的骑兵射箭。〔约束他所统领的人,让他们熟悉他的命令。〕命令说:“鸣镝射向哪里,如果不全部跟着射向那里,就斩首!”冒顿于是用鸣镝射自己的好马,接着又射自己的爱妻;左右有人不敢射的,都被斩首。最后用鸣镝射单于的好马。左右都跟着射。于是冒顿知道他们可以利用了;跟随头曼打猎时,用鸣镝射头曼,他的左右也都跟着鸣镝射。〔“射”,音而亦。〕于是杀了头曼,全部诛杀了他的后母、弟弟以及不听从的大臣。冒顿自立为单于。
东胡听说冒顿即位,就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得到头曼时的千里马。”冒顿询问群臣,群臣都说:“这是匈奴的宝马,不要给!”冒顿说:“怎么能因为与人做邻居就吝惜一匹马呢!”于是给了东胡。过了不久,东胡又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得到单于的一位阏氏。”冒顿又询问左右,〔“复”,音扶又。〕左右都愤怒地说:“东胡无道,竟然索要阏氏,请攻打他们!”冒顿说:“怎么能因为与人做邻居就吝惜一个女子呢!”于是把所宠爱的阏氏给了东胡。〔“予”,读作“与”,下文同。〕东胡王更加骄横。东胡与匈奴之间,有一片无人居住的空地,方圆一千多里,各自住在边界,作为瓯脱。〔服虔说:瓯脱,是建造土室用来侦察;师古说:边境上瞭望的地方,就像现在的伏兵宿营地。“瓯”,音一侯。“脱”,音土活。〕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这片空地,想要占有它。”冒顿询问群臣,群臣有人说:“这是空地,给它也可以,不给也可以。”于是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给它!”那些主张给的人,都被斩首。冒顿上马,命令:“国内有落后出发的就斩首!”于是袭击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没有防备;冒顿于是灭掉了东胡。
回来之后,又向西攻打赶走了月氏,向南兼并了楼烦、白羊河南王,〔师古说:楼烦、白羊两位王的居处在黄河以南。〕于是侵犯燕、代地区,全部收复了蒙恬所夺取的匈奴旧地,〔蒙恬夺取匈奴土地,见第七卷秦始皇三十三年。〕以及汉朝关塞旧地黄河以南直到朝那、肤施。〔《汉书·地理志》,朝那县属于安定郡,肤施县属于上郡。《史记正义》说:汉朝朝那故城,在原州百泉县以西七十里。肤施县,赵国设置,秦国沿袭没有改变,现在属于延州。〕这时,汉军正与项羽对峙,中原疲于战争,〔“罢”,读作“疲”。〕因此冒顿得以强大,拉弓的士兵有三十多万,〔“控弦”,指拉弓。“控”,音口弄。〕威势使各国臣服。
秋季,匈奴在马邑包围了韩王信。韩王信多次派使者到匈奴,寻求和解。汉朝发兵救援;怀疑韩王信多次暗中派使者,怀有二心,〔“数”,音所角。“间”,音古苋。“使”,音疏吏。〕派人责备韩王信。韩王信害怕被杀,九月,率领马邑投降匈奴。匈奴冒顿于是率领军队向南越过句注山,〔《郡国志》:句注,是险峻山名,在雁门阴馆县。《括地志》:句注山在代州雁门县西北三十里处。杜佑说:句注山,就是代州雁门县的西陉岭。“句”,音钩,又如字,又音拘。〕攻打太原,到达晋阳。
⑩高祖全部废除了秦朝繁琐的礼仪,法令变得简便。〔“去”,音羌吕,废除的意思;下文同理。“易”,音以豉;下文同。〕群臣饮酒争功,喝醉了,有的胡乱呼喊,拔剑砍柱子,〔“呼”,音火故。〕高祖更加厌恶。叔孙通劝高祖说:〔叔孙通本出姬姓,是鲁国叔孙氏的后代。〕“儒生难以与他们一起进取,可以和他们一起守成。我希望征召鲁地的儒生,和我的弟子一起制定朝仪。”〔“朝”,音直遥。〕高祖说:“难道很难吗?”叔孙通说:“五帝音乐不同,三王礼仪各异;礼仪,是顺应时世、人情而制定的节制文饰。我希望稍微采用古礼,与秦朝礼仪混合制定。”高祖说:“可以试着制定,让容易理解,估计我能做到的就制定!”〔“易”,音以豉。“度”,音徒洛。〕
于是叔孙通出使,征召
鲁诸生三十余人。〔师古曰:通为使者而征鲁诸生。使,疏吏翻。〕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通事秦始皇、二世、陈涉、项梁、楚怀王、项羽及帝,凡七主。且,几也;言几及十主也。〕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师古曰:言行德教百年,然后可起礼乐。〕吾不忍为公所为;公去矣,无污我!”〔污,乌故翻。〕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师古曰:若,汝也。鄙,言不通。〕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师古曰:西入关。〕及上左右为学者〔师古曰:左右,谓近臣也。为学,谓素有学术。〕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应劭曰:立竹及茅索营之,习礼仪其中也。如淳曰:谓以茅剪树地,为纂位尊卑之次也。春秋传曰:置茅蕝。师古曰:蕝,与蕞同,子悦翻。如说是。韦昭曰:引绳为绵,立表为蕞。蕞,兹会翻。贾逵曰:束茅以立表位为蕝。纂文曰:蕝,今之纂字,即悦翻,又音纂。〕月余,言于上曰:“可试观矣。”上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肄,弋二翻,亦习也。〕
译鲁地征召了三十多位儒生。〔师古说:叔孙通作为使者去征召鲁地的儒生。使,读作疏吏翻。〕鲁国有两位儒生不肯前往,说:“您所侍奉的君主将近十位,都是靠当面谄媚才得到亲近和显贵。〔叔孙通侍奉过秦始皇、秦二世、陈涉、项梁、楚怀王、楚霸王项羽以及汉高祖,共七位君主。且,意思是近;是说将近十位君主。〕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死去的人还没安葬,受伤的人还没痊愈,您又想制定礼乐。礼乐的产生,需要积累德行百年之后才能兴起。〔师古说:意思是施行德教百年,然后才能制定礼乐。〕我不忍心做您所做的那些事;您走吧,不要玷污我!〕〔污,读作乌故翻。〕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迂腐的儒生,不懂得顺应时势的变化!”〔师古说:若,意思是你们。鄙,意思是见识浅陋。〕于是叔孙通带着征召来的三十人向西进发,〔师古说:向西进入关中。〕连同皇上身边那些有学问的近臣,〔师古说:左右,指的是近臣。为学,指的是向来有学术修养。〕以及他的弟子一百多人。他们在野外用茅草和绳索划定区域,练习礼仪。〔应劭说:树立竹竿和茅草绳索来划定区域,在其中练习礼仪。如淳说:指用茅草剪贴在地上,作为尊卑次序的标记。《春秋传》说:放置茅蕝。师古说:蕝,与蕞相同,读作子悦翻。如淳的说法是对的。韦昭说:拉绳子叫绵,立标杆叫蕞。蕞,读作兹会翻。贾逵说:束茅草立标杆作为标记叫蕝。《纂文》说:蕝,就是现在的纂字,读作悦翻,又音纂。〕一个多月后,叔孙通向皇上报告说:“可以试着观摩一下了。”皇上让他们演习礼仪,说:“我能做到这样。”于是命令群臣学习演练。〔肄,读作弋二翻,也是练习的意思。〕
七年(辛丑,公元前二零零年)
冬,十月,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贺。〔时未起未央宫,故帝御长乐宫受朝贺。及萧何既起未央前殿,自惠帝以后,皆御未央;而长乐为太后所居,谓之东朝。乐,音洛。〕先平明,〔师古曰:未平明之前。先,悉荐翻。〕谒者治礼,以次引入殿门,陈东、西乡。〔治,直之翻。乡,读曰向。〕卫官侠陛〔卫官,侍卫之官,郎中及中郎执戟侍卫者是也。侠,与挟同,挟殿陛之两旁也,或音夹。〕及罗立廷中,皆执兵,张旗帜。〔帜,昌志翻。〕于是皇帝传警,〔汉仪云:帝辇动,则左右侍帷幄者称警,是也。汉书音义:天子出称警,传声而唱,以警外也。〕辇出房;〔沈约曰:辇车,周礼王后五路之卑者也。后从容宫中,所乘非王车也。汉制:乘舆御之,或使人挽,或驾果下马,不知何代去其轮。〕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汉吏六百石,铜印,墨绶,奉月七十斛。〕以次奉贺,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礼毕,谓朝礼毕也。师古曰:法酒,犹言礼爵,谓不饮之至醉。〕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师古曰:抑,屈也;谓依礼法不敢平坐而视。〕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执法,即御史也。杜佑曰:御史之名,周官有之,盖掌赞书而授法令,非今任也。战国时亦有御史,秦、赵渑池之会,各令书其事。秦、汉为纠察之任。秦以御史监郡。汉初定礼仪,“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是也。〕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竟朝,言行朝礼至礼毕也。朝,直遥翻。讙,与喧同,许元翻。〕于是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班表:奉常,秦官,掌宗庙礼仪;景帝中六年改曰太常。此不书奉常而书太常者,使人易知。〕赐金五百斤。
初,秦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尊君、抑臣者存之,及通制礼,颇有所增损,大抵皆袭秦故,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其书,后与律、令同录,藏于理官;〔师古曰:理官,即法官也。〕法家又复不传,民臣莫有言者焉。
臣光曰:礼之为物大矣!用之于身,则动静有法而百行备焉;用之于家,则内外有别而九族睦焉;〔行,下孟翻。别,彼列翻。〕用之于乡,则长幼有伦而俗化美焉;用之于国,则君臣有叙而政治成焉;〔治,直吏翻。〕用之于天下,则诸侯顺服而纪纲正焉;岂直几席之上、户庭之间得之而不乱哉!夫以高祖之明达,闻陆贾之言而称善,〔见下卷十一年。〕睹叔孙之仪而叹息;然所以不能肩〔张:“肩”上脱“比”字。〕于三代之王者,病于不学而已。当是之时,得大儒而佐之,与之以礼为天下,其功烈岂若是而止哉!惜夫,叔孙生之〔章:甲十五行本“之”下有“为”字;乙十一行本同。〕器小也!徒窃礼之糠粃,以依世、谐俗、取宠而已,〔谷皮曰糠;谷不成曰粃;粃,与秕同。〕遂使先王之礼沦没而不振,以迄于今,岂不痛甚矣哉!是以扬子讥之曰:“昔者鲁有大臣,史失其名。曰:『何如其大也!』曰:『叔孙通欲制君臣之仪,召先生于鲁,所不能致者二人。』曰:『若是,则仲尼之开迹诸侯也非邪?』曰:『仲尼开迹,将以自用也。〔宋咸曰:谓开布其▯于诸侯之国,犹言历聘也。〕如委而己而从人,虽有规矩、准绳,焉得而用之!』”〔焉,于虔翻。〕善乎扬子言也!夫大儒者,恶肯毁其规矩、准绳以趋一时之功哉!〔恶,音乌。趋,七喻翻。〕
②上自将击韩王信,破其军于铜鞮,〔班志,铜鞮县属上党郡。上党记:晋铜鞮,伯华所邑,去铜鞮故宫二十里;唐属潞州。宋白曰:县有铜鞮水,故名。鞮,丁奚翻。〕斩其将王喜。信亡走匈奴;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立赵苗裔赵利为王,〔班志,白土县属上郡。括地志:白土故城,在盐州白池东北九十里;又云:近延州。余据班志:圜水出白土县西,东入河。师古曰:圜,音银,今
译汉高祖七年(辛丑年,公元前200年)
冬季,十月,长乐宫建成,诸侯和群臣都来朝贺。(当时未央宫尚未建成,所以皇帝在长乐宫接受朝贺。等到萧何建成未央宫前殿后,从惠帝开始,皇帝都在未央宫受朝;而长乐宫是太后居住的地方,称为东朝。“乐”字读作“洛”。)天亮之前,(颜师古说:天未亮之前。“先”字音“悉荐”。)谒者整治礼仪,按次序将人引入殿门,分列东西两侧。(“治”字音“直之”。“乡”字读作“向”。)侍卫官员夹在殿阶两旁,(侍卫官员,即侍卫之官,如郎中及中郎持戟侍卫的人。“侠”与“挟”同,指夹在殿阶两旁,或音“夹”。)以及排列在廷中,都手持兵器,张挂旗帜。(“帜”字音“昌志”。)于是皇帝传呼警戒,(《汉仪》说:皇帝的车驾移动,左右侍奉帷幄的人就喊“警”,就是这样。《汉书音义》:天子出行称“警”,传声唱和,以警戒外面。)车驾从房中出来;(沈约说:辇车,是《周礼》中王后五路车中较低等的。王后从容在宫中,所乘的不是王车。汉制:皇帝乘坐,或让人拉,或驾果下马,不知哪个朝代去掉了轮子。)引导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官吏,(汉代六百石官吏,用铜印,墨绶,月俸七十斛。)按次序进献贺礼,无不震动恐惧、严肃恭敬。等到礼仪完毕,又摆设法酒。(礼毕,指朝礼完毕。颜师古说:法酒,犹言礼爵,指不喝到醉。)各位侍坐在殿上的人,都伏身,低头;(颜师古说:抑,屈也;指依礼法不敢平坐直视。)按尊卑次序起身祝寿。酒过九巡,谒者说“罢酒”,御史执法举出不合礼仪的人,就立即带离。(执法,即御史。杜佑说:御史之名,周代官制中就有,大概掌管赞书和颁布法令,并非现在的职责。战国时也有御史,秦、赵渑池之会,各自让人记录其事。秦、汉时期作为纠察之职。秦以御史监郡。汉初制定礼仪,“御史执法举出不合礼仪的人就立即带离”就是这样。)整个朝会期间摆设酒宴,没有敢喧哗失礼的人。(竟朝,指从行朝礼到礼毕。“朝”字音“直遥”。“讙”与“喧”同,音“许元”。)于是皇帝说:“我这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啊!”于是任命叔孙通为太常,(《汉书百官公卿表》:奉常,秦代官职,掌管宗庙礼仪;景帝中六年改称太常。这里不写奉常而写太常,是为了让人容易理解。)赐金五百斤。
起初,秦朝统一天下,将六国的礼仪全部收纳,选取其中尊崇君主、压制臣下的部分保留下来,等到叔孙通制定礼仪,颇有增减,大体上都沿袭秦朝的旧制,从天子称号下到佐僚以及宫室、官名,很少改变。这些记载,后来与律令一同记录,收藏在理官处;(颜师古说:理官,即法官。)法家又不传习,百姓臣民没有人谈论这些。
臣司马光说:礼这种东西太重要了!用在自身,则动静有法度而各种德行完备;用在家中,则内外有别而九族和睦;(“行”字音“下孟”。“别”字音“彼列”。)用在乡里,则长幼有伦理而风俗教化美好;用在国家,则君臣有秩序而政治成就;(“治”字音“直吏”。)用在天下,则诸侯顺服而纲纪端正;难道只是在几席之上、户庭之间得到它而不混乱吗!凭高祖的明达,听到陆贾的话而称善,(见下卷十一年。)看到叔孙通的礼仪而叹息;然而之所以不能与三代王者相比,弊病在于不学习罢了。当时,如果能得到大儒辅佐,用礼来治理天下,他的功业难道会止步于此吗!可惜啊,叔孙通的器量太小了!只是窃取礼仪的糟粕,用来迎合世俗、谐和风俗、获取宠幸罢了,(谷皮曰糠;谷不成曰粃;“粃”与“秕”同。)于是使先王的礼仪沦没而不振作,直到今天,难道不悲痛得很吗!因此扬雄讥讽他说:“从前鲁国有位大臣,史书失掉了他的名字。问:‘他怎么伟大呢?’答:‘叔孙通想制定君臣的礼仪,在鲁国召见先生,有两位不能招致。’问:‘如果是这样,那么孔子在诸侯间开迹难道不对吗?’答:‘孔子开迹,是为了自用。(宋咸说:指在诸侯国间开布其道,犹言历聘。)如果委弃自己而顺从别人,虽然有规矩、准绳,怎么能使用呢!’”(“焉”字音“于虔”。)扬雄的话好啊!大儒怎么会毁坏自己的规矩、准绳去追求一时的功效呢!(“恶”字音“乌”。“趋”字音“七喻”。)
②皇上亲自率军攻打韩王信,在铜鞮击败他的军队,(《汉书地理志》,铜鞮县属上党郡。《上党记》:晋铜鞮,伯华的封邑,距离铜鞮故宫二十里;唐代属潞州。宋白说:县有铜鞮水,所以得名。“鞮”字音“丁奚”。)斩杀他的将领王喜。韩王信逃往匈奴;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人拥立赵国后裔赵利为王,(《汉书地理志》,白土县属上郡。《括地志》:白土故城,在盐州白池东北九十里的地方;又说:靠近延州。我根据《汉书地理志》:圜水从白土县西流出,向东流入黄河。颜师古说:圜,音银,今
银州银水是。则白土县在唐银州界。按“圜”字乃“圁”字之误。通典,圁水在银州儒林县东北,今谓之无定河。师古又曰:曼丘、毋丘,本一姓也,语有缓急耳。曼音万。姓谱:齐有曼丘不择。〕复收信败散兵,与信及匈奴谋攻汉。匈奴使左、右贤王将万余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至晋阳,〔班史:匈奴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国。班志,广武县属太原郡。史记正义:广武故城在代州雁门界句注山南。杜佑曰:代州雁门郡治雁门县;汉广武县故城在西南。宋白曰:隋改广武县为雁门,避太子讳也。〕汉兵击之,匈奴辄败走,已复屯聚,汉兵乘胜追之。会天大寒,雨雪,〔大戴记曰:盛阴之气在雨水,则凝滞而为雪。雨,于具翻。自上而下曰雨;后以义推。〕士卒堕指者什二三。〔师古曰:什人之中二三堕指。〕
译银州的银水是这样的。那么白土县在唐代属于银州辖区。查考可知,“圜”字是“圁”字的误写。《通典》记载,圁水在银州儒林县的东北,现在称为无定河。颜师古又说:曼丘、毋丘,本是同一个姓氏,只是读音有缓急之分罢了。“曼”音同“万”。《姓谱》记载:齐国有曼丘不择。〕(陈豨)又收编了韩信战败后散落的士兵,与韩信以及匈奴谋划进攻汉朝。匈奴派遣左、右贤王率领一万多骑兵,与王黄等人驻扎在广武以南,直到晋阳,〔《汉书》记载:匈奴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地位最高,是最大的部落。《汉书·地理志》记载,广武县隶属于太原郡。《史记正义》说:广武故城在代州雁门郡边界句注山的南面。杜佑说:代州雁门郡的治所在雁门县;汉代广武县的故城在西南方。宋白说:隋朝将广武县改为雁门,是为了避太子的名讳。〕汉军攻击他们,匈奴就败退逃跑,但随后又聚集兵力,汉军乘胜追击。恰逢天气极度寒冷,下着雨雪,〔《大戴礼记》说:盛极的阴气在雨水时节,凝结滞留就形成雪。“雨”读作yù。从上面落下叫作“雨”;后面的用法依此义类推。〕士兵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颜师古说:十个人当中有二三个人冻掉手指。〕
上居晋阳,闻冒顿居代谷,〔史记正义曰:代谷,今妫州。余据唐妫州在幽州西北,此代谷在句注之北。后魏都平城,建为代都,盖因代谷而名也;唐属云州界。〕欲击之。使人觇匈奴,〔觇,丑廉翻,又敕艳翻,窥侦也。〕冒顿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羸,伦为翻。畜,许救翻。〕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复使刘敬往使匈奴,〔复,扶又翻。〕未还;汉悉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逾句注。刘敬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见,贤遍翻,示也;下欲见同。〕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业行,〔凡事已为而未成曰业。〕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沮,才汝翻;止也。〕械系敬广武。
帝先至平城,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帝于白登七日,〔班志:平城县属雁门郡。服虔曰:白登,台名,去平城七里。师古曰:白登在平城东南,去平城十余里。括地志:朔州定襄县,本汉平城县,东北三十里有白登山,山上有台,名曰白登台。〕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帝用陈平秘计,使使间厚遗阏氏。〔应劭曰:陈平使画工图美女,间遗阏氏曰:“汉有美女如此;今皇帝困急,欲献之。”阏氏畏其夺己宠,言于冒顿,令解围。余谓秘计者,以其失中国之体,故秘而不传。间,古苋翻。遗,于季翻。〕阏氏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主亦有神灵,单于察之!”冒顿与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乃解围之一角。会天大雾,汉使人往来,匈奴不觉。陈平请令强弩傅两矢,外乡,〔师古曰:傅,读曰附。每一弩而加两矢,外向以御敌也。乡,读曰向。〕从解角直出。帝出围,欲驱;太仆滕公固徐行。至平城,汉大军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令樊哙止定代地。
上至广武,赦刘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帝南过曲逆,〔班志,曲逆县属中山国。张晏曰:濡水于城北曲而西流,故曰曲逆;后汉章帝丑其名,改曰蒲阴。杜佑曰:中山郡北平县,秦曲逆县,后汉蒲阴县。曲逆,读皆如字。文选高祖功臣赞注曰:曲,区句翻;逆,音遇;非也。颜之推曰:俗儒读曲逆侯为去遇;票姚校尉曰飘摇。票姚,诸儒有两音;最无谓者,曲逆为去遇也。〕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乃更封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平从帝征伐,凡六出奇计,辄益封邑焉。
③十二月,上还,过赵。赵王敖执子▯礼甚卑;〔敖尚帝女鲁元公主,故执子▯礼。〕上箕倨慢骂之。〔师古曰:箕倨者,谓伸两脚,其形如箕。曲礼曰:坐毋箕。孔颖达曰:箕,谓舒展两足,状如箕舌也。〕赵相贯高、赵午等皆怒〔贯,姓也;原伯贯之后。〕曰:“吾王,孱王也!”〔孟康曰:孱,音潺湲之潺,冀州谓懦弱者为孱。师古音士连翻。〕乃说王曰:“天下豪杰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帝甚恭,而帝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啮其指出血,曰:〔师古曰:自啮其指出血,以表至诚而为誓,约不背汉也。为,于伪翻。〕“君何言之误!先人亡国,赖帝得复国,〔张耳亡国事见九卷元年,复国事见十卷三年。〕德流子孙;秋豪皆帝力也。〔豪至秋而纤锐。秋豪,言其细微也。〕愿君无复出口!”〔复,扶又翻。〕贯高、赵午等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长,知两翻。倍,蒲妹翻。〕且吾等义不辱。今帝辱我王,故欲杀之,何洿王为!〔洿,乌故翻,染涴也。〕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言独以身坐弑帝之罪。〕
④匈奴攻代。代王喜弃国自归,〔喜,即帝兄仲也。六年春正月,以代地立喜为代王,韩王信故国。〕赦为合阳侯。〔班志,合阳县属左冯翊,诗所谓“在合之阳”者也。括地志:合阳故城,在
译皇上驻跸晋阳,听说冒顿单于驻在代谷,打算攻打他。派人侦察匈奴,冒顿隐藏了壮士和肥壮的牛马,只让使者看到老弱之人及瘦弱的牲畜。十批使者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打。皇上又派刘敬出使匈奴,刘敬尚未返回;汉朝出动全部兵力三十二万向北追击匈奴,越过了句注山。刘敬回来,报告说:“两国交战,这应当炫耀夸耀,显示自己的长处;如今我前往,只见到瘦弱、老弱之人,这一定是故意显示自己的短处,埋伏奇兵以争夺胜利。我认为匈奴不可攻打。”这时,汉军已经出发,皇上大怒,骂刘敬说:“你这个齐地的俘虏凭口舌得到官职,现在竟胡说八道阻挠我军!”将刘敬戴上刑具囚禁在广武。
皇上先到达平城,军队尚未全部到达;冒顿出动四十万精锐骑兵,将皇上围困在白登七天,汉军内外无法互相救援和供给粮草。皇上采用陈平的密计,派使者暗中厚赠阏氏。阏氏对冒顿说:“两国的君主不应互相围困。如今得到汉朝的土地,而单于终究不能居住在那里。况且汉主也有神灵护佑,单于请明察!”冒顿与王黄、赵利约定日期,而王黄、赵利的军队没有到来,冒顿怀疑他们与汉朝有谋略,于是解开了包围圈的一个角。恰逢天降大雾,汉军派人往来,匈奴没有察觉。陈平请求让强弩手每箭附两支箭,向外射击,从解开的包围角径直冲出。皇上冲出包围,想要驱车疾行;太仆滕公坚决要求慢慢行走。到达平城,汉朝大军也到了,胡骑于是解围离去。汉朝也撤军返回,命令樊哙镇守平定代地。
皇上到达广武,赦免刘敬,说:“我不采纳您的话,以至于在平城受困;我已经杀了先前那十批使者了!”于是封刘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称建信侯。皇上向南经过曲逆,说:“壮丽的县啊!我走遍天下,只见到洛阳和这里罢了。”于是改封陈平为曲逆侯,让他享用全县的赋税。陈平跟随皇上征伐,总共献出六条奇计,每次都增加他的封邑。
十二月,皇上回朝,经过赵国。赵王张敖执守臣子的礼节非常谦卑;皇上伸开两脚坐着,傲慢地辱骂他。赵相贯高、赵午等都愤怒地说:“我们的王,是个懦弱的王!”于是劝说赵王说:“天下豪杰并起,有能力的人先自立。如今大王侍奉皇上非常恭敬,而皇上无礼;请为我们大王杀了他!”张敖咬破手指出血,说:“你们为何说这样的话!先人亡国,依靠皇上得以复国,恩德流传给子孙;细微之处都是皇上的力量。希望你们不要再出口!”贯高、赵午等都互相说:“是我们不对。我们的王是长者,不背弃恩德;况且我们这些人义不受辱。如今皇上侮辱我们的王,所以想杀他,何必玷污大王呢!事情成功归于大王,事情失败只由我们独自承担罪责。”
匈奴攻打代地。代王喜抛弃国家自己归来,被赦免封为合阳侯。
⑤春,二月,上至长安。萧何治未央宫,〔未央宫在长安城西南隅,周回二十八里。元和志曰:东距长乐宫一里,中隔武库。括地志:未央宫,在雍州长安县西北十里长安故城中。〕上见其壮丽,甚怒,谓何曰:“天下匈匈,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上说。〔说,读曰悦。〕
臣光曰:王者以仁义为丽,道德为威,未闻其以宫室填服天下也。〔填,读曰镇。〕天下未定,当克己节用以趋民之急;〔趋,七喻翻。〕而顾以宫室为先,岂可谓之知所务哉!昔禹宫室而桀为倾宫。〔孔子曰:禹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桀为倾宫、瑶台以殚百姓之财。〕创业垂统之君,躬行节俭以示子孙,其末犹入于淫靡,况示之以侈乎!乃云“无令后世有以加”,岂不谬哉!至于孝武,卒以宫室罢敝天下,〔卒,子恤翻。罢,读曰疲。〕未必不由酇侯启之也!
⑥上自栎阳徙都长安。〔先虽以娄敬、张良之言西都关中,然都邑未成,则犹居栎阳;今未央宫成,始自栎徙都长安。〕
⑦初置宗正官,以序九族。〔班表:宗正,秦官,掌亲属;平帝元始元年,更名宗伯。〕
⑧夏,四月,帝行如洛阳。
●卷第十二
【汉纪四】起玄黓摄提格,尽昭阳赤奋若,凡十二年。
太祖高皇帝下
八年(壬寅,公元前一九九年)
①冬,上〔章:甲十五行本“上”下有“东”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击韩王信余寇东垣,〔班志,高帝十一年,更名东垣曰真定;武帝元鼎四年,置真定国。垣,音辕。〕过柏人。〔班志,柏人县属赵国。括地志: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县西北十二里;至唐天宝元年,更柏人曰尧山。〕贯高等壁人于厕中,欲以要上。〔文颖曰:置人厕壁中以伺高祖也。要,一遥翻。〕上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上曰:“柏人者,迫于人也。”遂不宿而去。十二月,帝行自东垣至。
②春,三月,行如洛阳。
③令贾人毋得衣锦、绣、绮、縠、絺、纻、罽,操兵、乘、骑马。〔师古曰:贾人,坐贩卖者也。绮,文绘也,即今细绫也。絺,细葛也。纻,织纻为布及疏也。罽,织毛,若今毼及氍毹之类也。操,持也。兵,凡兵器也。乘,驾车也。骑,单骑也。贾,音古。衣,于既翻。絺,充知翻。纻,音伫。罽,居例翻。操,千高翻。余据:锦,织文也;绣,刺文而五采备者也;縠,绉纱也。骑,奇寄翻。〕
④秋,九月,行自洛阳至;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皆从。〔从,才用翻。〕
⑤匈奴冒顿数苦北边。〔数,所角翻;下同。〕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罢,读曰疲。〕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说,式芮翻。〕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奈何?”对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适,读曰嫡;谓皇后所生也。长,知两翻。〕厚奉遗之,〔遗,于季翻;下同。〕彼必慕,以为阏氏,〔阏氏,音烟支。〕生子,必为太子。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鲜,息善翻,少也。〕因使辨士风谕以礼节。〔风,与讽同。〕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知,不肯贵近,无益也。”帝曰:“善!”〔近,其靳翻。〕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
九年(癸卯,公元前一九八年)
①冬,上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师古曰:于外庶人家取女,而名之为公主。〕以妻单于。〔妻,千细翻。〕使刘敬往结和亲约。
臣光曰:建信侯谓冒顿残贼,不可以仁义说,而欲与为婚姻,何前后之相违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叙,唯仁义之人为能知之;奈何欲
译⑤春季,二月,皇上抵达长安。萧何修筑未央宫,〔未央宫位于长安城西南角,周长二十八里。《元和志》记载:东面距离长乐宫一里,中间隔着武库。《括地志》记载:未央宫,在雍州长安县西北十里处的长安故城中。〕皇上看见宫殿壮丽,非常生气,对萧何说:“天下战乱不休,百姓劳苦了几年,成败还不可知,你为什么修筑宫室如此过度!”萧何说:“天下刚刚平定,所以可以借此机会修筑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丽就无法彰显威严。而且不要让后世有超越前代的理由。”皇上很高兴。〔说,读作悦。〕
司马光说:君王以仁义为美丽,以道德为威严,没听说过用宫室来镇服天下的。〔填,读作镇。〕天下尚未平定,应当克制自己、节约用度来救济百姓的急难;〔趋,音七喻。〕反而把修筑宫室放在首位,这怎么能说是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事务呢!从前大禹宫室简陋而夏桀建造倾宫。〔孔子说:大禹宫室简陋而尽力于水利沟渠。夏桀建造倾宫、瑶台来耗尽百姓的财力。〕开创基业、垂范后世的君主,亲身实行节俭来给子孙做榜样,他们的后代尚且沉溺于淫逸奢靡,何况是展示奢侈呢!竟然说“不要让后世有超越前代的理由”,难道不荒谬吗!到了汉武帝,最终因为宫室劳累了天下,〔卒,音子恤。罢,读作疲。〕未必不是由酇侯萧何开启的先例!
⑥皇上从栎阳迁都到长安。〔先前虽然因为娄敬、张良的建议西都关中,然而都城尚未建成,所以还居住在栎阳;现在未央宫建成,才从栎阳迁都到长安。〕
⑦起初设置宗正官,用来排列九族的次序。〔《汉书·百官公卿表》:宗正,秦朝的官职,掌管皇族亲属;平帝元始元年,改名为宗伯。〕
⑧夏季,四月,皇帝出行到洛阳。
●卷第十二
【汉纪四】起玄黓摄提格(壬寅年),尽昭阳赤奋若(癸卯年),共十二年。
太祖高皇帝下
八年(壬寅,公元前一九九年)
①冬季,皇上〔章:甲十五行本“上”字下有“东”字;乙十一行本相同;孔本相同。〕攻打韩王信残余的寇贼于东垣,〔《汉书·地理志》:高帝十一年,将东垣改名为真定;武帝元鼎四年,设置真定国。垣,音辕。〕经过柏人。〔《汉书·地理志》:柏人县属于赵国。《括地志》: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县西北十里;到唐天宝元年,将柏人改名为尧山。〕贯高等人在厕所的墙壁中埋伏刺客,想要以此要挟皇上。〔文颖说:在厕所墙壁中放置刺客来伺机刺杀高祖。要,音一遥。〕皇上想要住宿,心中不安,问说:“县名是什么?”回答说:“柏人。”皇上说:“柏人,就是迫于人。”于是没有住宿就离开了。十二月,皇帝从东垣出行到达。
②春季,三月,出行到洛阳。
③命令商人不得穿锦、绣、绮、縠、絺、纩、罽,不得携带兵器、乘坐马车、骑马。〔颜师古说:贾人,指坐店贩卖的人。绮,有花纹的丝织品,即现在的细绫。絺,细葛布。纻,织纻为布及稀疏的织物。罽,织毛,像现在的毼及氍毹之类。操,持。兵,各种兵器。乘,驾车。骑,单人骑马。贾,音古。衣,音于既。絺,音充知。纻,音伫。罽,音居例。操,音千高。余据:锦,织有花纹的丝织品;绣,刺绣且五色具备;縠,绉纱。骑,音奇寄。〕
④秋季,九月,从洛阳出行到达;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都跟随。〔从,音才用。〕
⑤匈奴冒顿多次侵扰北边。〔数,音所角;下文同。〕皇上对此感到忧虑,询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兵们因战争而疲惫,〔罢,读作疲。〕不可以武力征服。冒顿杀父继位,娶群母为妻,以武力为威,不可以仁义劝说。〔说,音式芮。〕只有可以用长远的计策,使子孙成为臣属;然而恐怕陛下不能做到。”皇上说:“怎么办?”回答说:“陛下如果真能把嫡长公主嫁给他,〔适,读作嫡;指皇后所生。长,音知两。〕丰厚地赠送财物,〔遗,音于季;下文同。〕他一定羡慕,把她立为阏氏,〔阏氏,音烟支。生了儿子,必定成为太子。陛下按时节把汉朝多余、匈奴缺乏的东西,多次赠送,〔鲜,音息善,少的意思。〕趁机派遣能言善辩的人用礼节去劝谕。〔风,与讽同。〕冒顿在世,自然是子婿;死了,外孙就是单于;难道曾听说外孙敢与祖父抗衡的吗!可以不战而逐渐使其臣服。如果陛下不能派遣长公主,而让宗室及后宫女子诈称公主,他们知道了,不肯亲近尊重,就没有益处。”皇帝说:“好!”〔近,音其靳。〕想要派遣长公主。吕后日夜哭泣说:“我只有太子和一个女儿,怎么能把她抛弃给匈奴!”皇上最终没有派遣。
九年(癸卯,公元前一九八年)
①冬季,皇上选取民间女子命名为长公主,〔颜师古说:从外庶人家选取女子,而命名为公主。〕用来嫁给单于。〔妻,音千细。〕派遣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盟约。
司马光说:建信侯说冒顿残暴,不可以仁义劝说,而想要与他结为婚姻,为什么前后如此矛盾呢!骨肉之恩,尊卑之序,只有仁义之人才能懂得;为什么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