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资治通鉴注一百八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七

史藏 · 编年 · 已译 · 第 4366–4386 段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七

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上柱

国河内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二百户食实封九百户赐紫金鱼袋臣司马光奉敕编集

后学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纪十三〔起昭阳单阏(癸卯),尽旃蒙大荒落乙巳)五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

贞观十七年〔(癸卯、六四三)〕

1夏,四月,庚辰朔,承基上变,告太子谋反。〔观,古玩翻。上,时掌翻。〕敕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绩与大理、中书、门下参鞫之,〔唐制:凡国之大狱,三司详决。三司,谓给事中、中书舍人与御史参鞫也。今令三省与大理参鞫,重其事。长,知两翻。瑀,音禹。〕反形已具。上谓侍臣:「将何以处承干﹖」〔处,昌吕翻。〕群臣莫敢对,通事舍人来济进曰:「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尽天年,则善矣!」上从之。济,护儿之子也。〔来护儿,隋将也,死于宇文化及之难。〕

乙酉,诏之废太子承干为庶人,幽于右领军府。上欲免汉王元昌死,群臣固争,乃赠自尽于家,而宥其母、妻、子。〔元贞母,孙嫔。〕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皆伏诛。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等以不能谏争,皆坐免为庶人。〔令,音零。棻,符分翻。争,读曰诤。〕余当连坐者,悉赦之。詹事于志宁以数谏,独蒙劳勉。〔数,所角翻。劳,力到翻。〕以纥干承基为佑川府折冲都尉,爵平棘县公。〔唐志:岷州有佑川府。隋志:岷州临洮县,后周置佑川郡。唐盖因周郡名以为府也。〕

侯君集被收,〔被,皮义翻。〕贺兰楚石复诣阙告其事,〔复,扶又翻。〕上引君集谓曰:「朕不欲令刀笔吏辱公,故自鞫公耳。」君集初不承。引楚石具陈始末,又以所与承干往来启示之,君集辞穷,乃服。上谓侍臣曰:「君集有功,欲乞其生,可乎﹖」〔乞,如字,伹也。〕群臣以为不可。上乃谓君集曰:「与公长诀矣!」因泣下。〔泣,泪也。〕君集亦自投于地,遂斩之于市。君集临刑,谓监刑将军曰:「君集蹉跌至此!〔监,古衔翻。蹉,七何翻。跌,徒结翻。〕然事陛下于藩邸,〔上在藩时,引君集入幕府,数从征伐。〕击取二国,〔谓吐谷浑、高昌也。〕乞全一子以奉祭祀。」上乃原其妻及子,徒岭南。籍没其家,得二美人,自幼饮人乳而不食。

初,上使李靖教君集兵法,君集言于上曰:「李靖将反矣。」上问其故,对曰:「靖独教臣以其粗而匿其精,〔粗,读与麤同,仓乎翻。〕以是知之。」上以问靖,靖对曰:「此乃君集欲反耳。今诸夏已定,〔夏,户雅翻;下同。〕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而君集固求尽臣之术,非反而何!」江夏王道宗尝从容言于上曰:〔从,千容翻。〕「君集志大而智小,自负微功,耻在房玄龄、李靖之下,虽为吏部尚书,未满其志。以臣观之,必将为乱。」上曰:「君集材器,亦何施不可!朕岂惜重位,但次第未至耳,岂可亿度,〔朱子曰:亿,未见而意之也。度,徒洛翻。〕妄生猜贰邪!」及君集反诛,上乃谢道宗曰:「果如卿言。」

李安俨父,年九十余,上愍之,赐奴婢以养之。

太子承干既获罪,魏王泰日入侍奉,上面许立为太子,岑文本、刘洎亦劝之;长孙无忌固请立晋王治。〔请立嫡也。〕上谓侍臣曰:「昨青雀投我怀云:『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泰,小字青雀。〕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为,于伪翻。〕传位晋王。』人谁不爱其子,朕见其如此,甚怜之。」谏议大夫褚遂良曰:「陛下言大失。愿审思,勿误也!安有陛下万岁后,魏王据天下,肯杀其爱子,传位晋王者乎!〔杀子而立弟,非人情也。褚遂良探其心术之微而言之。〕陛下日者既立承干为太子,复宠魏王,〔复,扶又翻;下复何同。〕礼秩过于承干,以成今日之祸。前事不远,足以为鉴。陛下今立魏王,愿先措置晋王,始得安全耳。」〔遂良此语,亦以激帝。〕

译《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七

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上柱国、河内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二百户、食实封九百户、赐紫金鱼袋臣司马光奉敕编集

后学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纪十三〔起昭阳单阏(癸兔年),止旃蒙大荒落(乙巳年)五月,共二年有余。〕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

贞观十七年〔(癸卯年,公元六四三年)〕

1. 夏季,四月,庚辰初一,纥干承基告发谋逆之事,指控太子李承干谋反。皇帝下诏命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勣与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共同审理此案,谋反的罪证已经确凿。皇帝对侍臣说:“打算怎么处置承干呢?”群臣都不敢回答,通事舍人来济进言说:“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以善终,这就好了!”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来济是来护儿的儿子。

乙酉日,皇帝下诏废太子承干为庶人,囚禁在右领军府。皇帝本想免除汉王李元昌的死罪,群臣坚决争辩,于是赐令李元昌在家自尽,并宽恕了他的母亲、妻子和儿子。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人都被处死。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知、令狐德棻等人因未能劝谏争辩,都被定罪免职,降为庶人。其余应当连坐的人,全部赦免。詹事于志宁因为多次劝谏,独自受到皇帝的慰劳勉励。任命纥干承基为佑川府折冲都尉爵位平棘县公。

侯君集被逮捕时,贺兰楚石又前往宫门告发他的罪行,皇帝召见侯君集对他说:“朕不想让那些舞文弄法的官吏侮辱你,所以亲自审问你。”侯君集起初不承认。皇帝召来贺兰楚石详细陈述事情的始末,又拿出侯君集与李承干往来的书信给他看,侯君集理屈词穷,这才服罪。皇帝对侍臣说:“侯君集有功,我想请求保全他的性命,可以吗?”群臣认为不可以。皇帝于是对侯君集说:“与你永别了!”因而流下眼泪。侯君集也自己投地叩拜,于是被斩首于市。侯君集临刑时,对监刑将军说:“侯君集落得如此地步!但我曾在陛下做藩王时侍奉您,攻取两个国家,请求保全一个儿子以奉祀祖先。”皇帝于是宽恕了他的妻子和儿子,将他们流放到岭南。抄没侯君集的家产,得到两个美女,从小喝人乳而不吃食物。

当初,皇帝派李靖教侯君集兵法,侯君集对皇帝说:“李靖将要谋反。”皇帝问其原因,侯君集回答说:“李靖只教我粗略的兵法而隐瞒精妙的部分,因此我知道他要谋反。”皇帝拿这话问李靖,李靖回答说:“这其实是侯君集想要谋反。如今中原已经平定,我所教的兵法,足以制服四方少数民族,而侯君集却坚决要求学尽我的全部技艺,这不是谋反是什么!”江夏王李道宗曾经从容地对皇帝说:“侯君集志向大但智慧小,依仗微小的功劳,以位居房玄龄、李靖之下为耻,虽然担任吏部尚书,仍不满足他的野心。以臣看来,他必将作乱。”皇帝说:“侯君集的才能器度,哪里有什么做不了的呢!朕难道吝惜高位,只是次序还没轮到他罢了,怎么能凭空揣测,妄生猜忌呢!”等到侯君集谋反被杀,皇帝于是向李道宗道歉说:“果然像你说的那样。”

李安俨的父亲,年纪九十多岁,皇帝怜悯他,赐给奴婢供养他。

太子承干获罪后,魏王李泰每天入宫侍奉,皇帝当面答应立他为太子,岑文本、刘洎也劝谏立他;长孙无忌坚决请求立晋王李治。皇帝对侍臣说:“昨天青雀投入我怀中说道:‘我今天才真正做陛下的儿子,这是重生的日子。我有一个儿子,我死的时候,将为陛下杀了他,把皇位传给晋王。’人谁不爱自己的儿子,朕见他这样,非常怜爱他。”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的话大错特错。希望仔细思考,不要误事!哪有陛下百年之后,魏王占据天下,肯杀他心爱的儿子,把皇位传给晋王的道理!杀儿子而立弟弟,不符合人之常情。陛下先前已经立承干为太子,又宠爱魏王,礼仪待遇超过承干,从而酿成今天的祸患。前事不远,足以作为鉴戒。陛下现在立魏王,希望先安置好晋王,才能安全。”

上流涕曰:「我不能尔。」因起,入宫。魏王泰恐上立晋王治,谓之曰:「汝与元昌善,元昌今败,得无忧乎﹖」治由是忧形于色。上怪,屡问其故,治乃状告;上怃然,〔怃,文甫翻。〕始悔立泰之言矣。〕上面责承干,承干曰:「臣为太子,复何所求!但为泰所图,时与朝臣谋自安之术,〔朝,直遥翻。〕不逞之人遂教臣为不轨耳。今若泰为太子,所谓落其度内。」

译皇上流着眼泪说:“我做不到这样。”于是起身,进入后宫。魏王李泰担心皇上立晋王李治为太子,就对李治说:“你与元昌交好,元昌如今败亡,能不担忧吗?”李治因此忧虑之色显露在脸上。皇上感到奇怪,多次询问其中的缘故,李治才将情况禀告;皇上怅然若失,这才后悔当初说立李泰为太子的话了。皇上当面责备李承干,李承干说:“我身为太子,还求什么呢!只是被李泰所图谋,时常与朝臣谋划保全自己的办法,那些不得志的人于是教唆我做不法之事。现在如果李泰做了太子,这正是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承干既废,上御两仪殿,〔按唐六典,两仪殿在太极殿之后,盖古之内朝也,常日视朝而听事焉。〕群臣俱出,独留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绩、褚遂良,谓曰:「我三子一弟,所为如是,〔三子,谓齐王佑、太子承干、魏王泰;一弟,谓汉王元昌。〕我心诚无聊赖!」因自投于床,无忌等争前扶抱;上又抽佩刀欲自刺,〔刺,七亦翻。〕遂良夺刀以授晋王治。无忌等请上所欲,上曰:「我欲立晋王。」无忌曰:「谨奉诏;有异议者,臣请斩之!」上谓治曰:「汝舅许汝矣,宜拜谢。」治因拜之。上谓无忌等曰:「公等已同我意,未知外议何如﹖」对曰:「晋王仁孝,天下属心久矣,〔属,之欲翻。〕乞陛下试召问百官,有不同者,臣负陛下万死。」上乃御太极殿,〔西内正门曰承天门,正殿曰太极,太极之后曰两仪殿。六典:朔望御太极殿视朝,盖古之中朝也。〕召文武六品以上,谓曰:「承干悖逆,〔悖,蒲内翻,又蒲没翻。〕泰亦凶险,皆不可立。朕欲选诸子为嗣,谁可者﹖卿辈明言之。」众皆讙呼曰:「晋王仁孝,当为嗣。」〔讙,与諠同。〕上悦。是日,泰从百余骑至永安门;〔六典:太极宫城南面三门,中曰承天,东曰长乐,西曰永安。〕敕门司尽辟其骑,〔辟,音辟。六典:门下省有城门郎四人,掌京城、皇城宫殿诸门开阖之节;置门仆八百人,分番上下。〕引泰入肃章门,幽于北苑。〔程大昌曰:太极宫之北有内苑,以其在宫北,故亦曰北苑。苑之北门曰启运门,又北即禁苑,禁苑广矣。〕

丙戌,诏立晋王治为皇太子,御承天门楼,赦天下,酺三日。〔治,直吏翻。酺,薄乎翻。〕上谓侍臣曰:「我若立泰;则是太子之位可经营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窥伺者,皆两弃之,〔伺,相吏翻。〕传诸子孙,永为后法。且泰立,【章:十二行本「立」下有「则」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承干与治皆不全;治立,则承干与泰皆无恙矣。」〔恙,余亮翻。〕

臣光曰: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爱,以杜祸乱之原,可谓能远谋矣!

2丁亥,以中书令杨师道为吏部尚书。〔尚,辰羊翻。〕初,长广公主适赵慈景,生节;慈景死,〔武德元年,慈景为尧君素所杀。〕更适师道。〔更,工衡翻。〕师道与长孙无忌等共鞫承干狱,阴为赵节地道,由是获谴。上至公主所,公主以首击地,泣谢子罪,上亦拜泣曰:「赏不避仇雠,罚不阿亲戚,此天下至公之道,不敢违也,以是负姊。」

己丑,诏以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傅,萧瑀为太保,〔东宫三师,并从一品。〕李世绩为詹事,瑀、世绩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自此始。〔欧阳修曰:谓同侍中、中书令也。〕又以左卫大将军李大亮领右卫率,〔率,所律翻。〕前詹事于志宁、中书侍郎马周为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为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为少詹事,〔少詹事,正四品,为詹事之贰。〕谏议大夫褚遂良为宾客。〔太子宾客,正三品。古无此官,唐始置,掌侍从规谏,赞相礼仪。〕

李世绩尝得暴疾,方云「须灰可疗」,上自翦须,为之和药。〔为,于伪翻;下同。须,与须同。和,户卧翻。〕世绩顿首出血泣谢。上曰:「为社稷,非为卿也,何谢之有!」世绩尝侍宴,上从容谓曰:〔从,千容翻。〕「朕求群臣可托幼孤者,无以踰公,公往不负李密,〔见一百八十六卷武德元年。〕岂负朕哉!」世绩流涕辞谢,啮指出血,因饮沈醉,上解御服以覆之。〔啮,鱼结翻。沈,持林翻。覆,敷又翻。〕

癸巳,诏解魏王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将军,降爵为东莱郡王。〔雍,于用翻。相,息亮翻。〕泰府僚属为泰所亲狎者,皆迁岭表;以杜楚客兄如晦有功,免死,废为庶人。给事崔仁师尝密请立魏王泰为太子,左迁鸿胪少卿。〔胪,陵如翻。〕

庚子,定太子见三师仪:迎于殿门外,〔殿门,东宫之殿门也。〕先拜,三师答拜;每

译承干被废后,太宗驾临两仪殿,群臣都退下,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绩、褚遂留,对他们说:“我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弟弟,行为竟然如此,我心里实在痛苦不堪!”于是自己倒在床上,长孙无忌等人争着上前扶抱;太宗又拔出佩刀想要自杀,褚遂良夺过刀交给晋王李治。长孙无忌等人请示太宗想要做什么,太宗说:“我想立晋王为太子。”长孙无忌说:“恭敬地接受诏命;如果有提出异议的人,我请求斩了他!”太宗对李治说:“你舅舅已经答应你了,应当拜谢。”李治于是拜谢。太宗对长孙无忌等人说:“各位已经与我心意相同,不知道外面的议论怎么样?”回答说:“晋王仁义孝顺,天下人心归附已经很久了,请求陛下试着召问百官,有不同意见的人,我承担对陛下万死的罪责。”太宗于是驾临太极殿,召集文武六品以上的官员,对他们说:“承干违背正道,泰也凶狠阴险,都不能立为太子。我想从诸子中挑选继承人,谁合适?你们明确地说。”众人都欢呼说:“晋王仁义孝顺,应当作为继承人。”太宗很高兴。这一天,李泰带领一百多骑兵来到永安门;皇帝命令门司全部驱散他的骑兵,引导李泰进入肃章门,囚禁在北苑。

丙戌日,下诏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太宗登上承天门楼,大赦天下,允许百姓聚会饮酒三天。太宗对侍臣说:“我如果立李泰;那么太子的位置就可以通过经营谋夺得到。从今以后,太子失去正道,藩王窥伺皇位的,都一并抛弃,传给子孙,永远作为后世的法则。况且李泰被立,承干和李治都不能保全;李治被立,那么承干和李泰都平安无事了。”

臣司马光说:唐太宗不把天下的大权私相授受给自己所爱的人,以杜绝祸乱的根源,可以说是有远谋了!

丁亥日,任命中书令杨师道为吏部尚书。起初,长广公主嫁给赵慈景,生了赵节;赵慈景死后,长广公主改嫁杨师道。杨师道与长孙无忌等人共同审问承干的案件,暗中为赵节开脱,因此获罪。太宗到公主府,公主用头撞击地面,哭着请求宽恕儿子的罪过,太宗也跪拜哭泣说:“赏赐不回避仇敌,惩罚不偏袒亲戚,这是天下最公正的道理,不敢违背,因此辜负了姐姐。”

己丑日,下诏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子太傅,萧瑀为太子太保,李世绩为太子詹事,萧瑀、李世绩都兼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制度从此开始。又任命左卫大将军李大亮兼任右卫率,前詹事于志宁、中书侍郎马周担任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中书侍郎高季辅担任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担任少詹事,谏议大夫褚遂良担任太子宾客。

李世绩曾经得了急病,方士说“胡须灰可以治疗”,太宗亲自剪下胡须,为他调和药粉。李世绩磕头磕出血,哭着谢恩。太宗说:“这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你,有什么可谢的!”李世绩曾经侍奉宴会,太宗从容地对他说:“我寻求可以托付幼孤的大臣,没有人超过你,你过去没有辜负李密,难道会辜负我吗!”李世绩流着泪辞谢,咬破手指出血,于是喝得大醉,太宗脱下御服盖在他身上。

癸巳日,下诏解除魏王李泰的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将军职务,降爵为东莱郡王。李泰府中僚属中被李泰亲近狎昵的人,都贬谪到岭南;因为杜楚客的哥哥杜如晦有功,免死,废为平民。给事中崔仁师曾经秘密请求立魏王李泰为太子,被贬为鸿胪少卿。

庚子日,确定太子拜见三师的礼仪:在殿门外迎接,太子先拜,三师回拜;每

门让于三师。三师坐,太子乃坐。其与三师书,前后称「名惶恐」。

译在三位老师面前,门子(或指太子)谦让先行。三位老师坐下后,太子才坐下。太子给三位老师写信,前后都自称“名”并表达惶恐之情。

五月,癸酉,太子上表,〔上,时掌翻。〕以「承干、泰衣服不过随身,饮食不能适口,幽忧可愍,乞敕有司,优加供给;」上从之。

黄门侍郎刘洎上言,以「太子宜勤学问,亲师友。今入侍宫闱,动踰旬朔,师保以下,接对甚希,伏愿少抑下流之爱,弘远大之规,则海内幸甚!」〔少,诗沼翻。〕上乃命洎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更日诣东宫,〔更,工衡翻。〕与太子游处谈论。〔处,昌吕翻。〕

3六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4丁亥,太常丞邓素使高丽远,请于怀远镇增戍兵以逼高丽,〔使,疏吏翻。丽,力知翻。〕上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论语孔子之言。〕未闻一二百戍兵能威绝域者也!」

5丁酉,右仆射高士廉逊位,许之,其开府仪同三司、勋封如故,〔勋,勋级;封,封邑也。〕仍同门下中书三品,知政事。

6闰月,辛亥,上谓侍臣曰:「朕自立太子,遇物则诲之,见其饭,则曰:『汝知稼穑之艰难,则常有斯饭矣。』〔书无逸曰:惟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见其乘马,则曰:『汝知其劳逸,不竭其力,则常得乘之矣。』〔颜渊曰:昔造父巧于使马,造父不穷其马力,是造父无佚马也。〕见其乘舟,则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民犹水也,君犹舟也。』〔孔子家语之言。〕见其息于木下,则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书说命之言。〕

7丁巳,诏太子知左、右屯营兵马事,其大将军以下并受处分。〔左右十二卫,屯营也。处,昌吕翻。分,扶问翻。〕

8薛延陀真珠可汗,〔可,从刊入声。汗,音寒。〕使其侄突利设来纳币,献马五万匹,牛、橐驼万头,羊十万口。庚申,突利设献馔,〔馔,皱恋翻,又皱皖翻。〕上御相思殿,〔按褚遂良疏云:「御幸北门,受其献食。」则相思殿盖在玄武门内。〕大飨群臣,设十部乐,〔增乐为十部,见一百九十五卷十四年。〕突利设再拜上寿,赐砈甚厚。

契苾何力上言:「薛延陀不可与婚。」〔上,时掌翻。契,欺讫翻。苾,毗必翻。〕上曰:「吾已许之矣,岂可为天子而食言乎!」何力对曰:「臣非欲陛下遽绝之也,愿且迁延其事。臣闻古有亲迎之礼,若敕夷男使亲迎,〔迎,鱼敬翻。〕虽不至京师,亦应至灵州;彼必不敢来,则绝之有名矣。夷男性刚戾,既不成婚,其下复携贰,〔复,扶又翻。〕不过一二年必病死,二子争立,则可以坐制之矣!」上从之,乃征真珠可汗使亲迎,仍发诏将幸灵州与之会。真珠大喜,欲诣灵州,其臣谏曰:「脱为所留,悔之无及!」真珠曰:「吾闻唐天子有圣德,我得身往见之,死无所恨。且漠北必当有主,我行决矣,勿复多言!」上发使三道,受其所献杂畜。薛延陀先无库厩,真珠调敛诸部,〔复,扶又翻。使,疏吏翻;下三使同。畜,许救翻。调,徒钓翻。敛,加赡翻。〕往返万里,道涉沙碛,无水草,〔碛,七迹翻。〕耗死将半,失期不至。议者或以为聘财未备而与为婚,将使戎狄轻中国,上乃下诏绝其婚,停幸灵州,追还三使。

褚遂良上疏,以为「薛延陀本一俟斤,〔良上,时掌翻。俟,渠之翻。〕陛下荡平沙塞,万里萧条,〔谓平突厥也,塞北皆沙碛,故曰沙塞。〕余寇奔波,须有酋长,玺书鼓纛,立为可汗。〔见一百九十三卷二年。酋,慈由翻。长,知两翻。玺,斯氏翻。纛,徒到翻。〕比者复降鸿私,许其姻媾,〔比,毗至翻。复,扶又翻。见上卷十六年。〕西告吐蕃,〔吐,从暾入声。〕北谕思摩,中国童幼,靡不知之。御幸北门,受其献食,群臣四夷,宴乐终日。〔乐,音洛。〕咸言陛下欲安百姓,不爱一女,凡在含生,孰不怀德。今一朝生进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为国家惜兹声听;〔为,于伪翻。〕所顾甚少,所失殊多,〔少,诗沼翻。〕嫌隙既生,必构边患。彼国蓄见欺之怒,此民怀负约之惭,恐非所以服远人,训戎士也。陛下君临天下十有七载,〔载,子亥翻。〕以仁恩

译五月癸酉,太子呈上奏表,说:“承干、泰的衣服不超过随身所穿,饮食不能合胃口,处境幽闭忧愁令人怜悯,请求陛下命令有关部门,优厚地增加供给。”皇上听从了。

黄门侍郎刘洎进言,说:“太子应当勤奋学习,亲近老师和朋友。如今他入宫侍奉,动不动就超过十天或一个月,师傅和保傅以下的人,与他接触应对很少,恳请陛下稍微抑制对晚辈的溺爱,弘扬远大的规划,那么天下百姓就太幸运了!”皇上于是命令刘洎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一日一轮换前往东宫,与太子交往相处、谈论学问。

六月己卯初一,发生日食。

丁亥,太常丞邓素出使高丽,请求在怀远镇增加驻守士兵以逼迫高丽,皇上说:“‘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治文教德政来招致他们。’没听说一二百个驻守士兵能威震遥远边地的!”

丁酉,右仆射高士廉请求辞去职位,皇上准许,他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衔、勋级和封邑照旧,仍然兼任门下、中书三品官,主持政事。

闰月辛亥,皇上对侍臣说:“我自立太子以来,遇到事物就教诲他,看见他吃饭,就说:‘你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就常常有这饭吃了。’看见他骑马,就说:‘你知道马的劳逸,不耗尽它的力气,就常常能骑它了。’看见他乘船,就说:‘水既能承载船,也能倾覆船,百姓就像水,君主就像船。’看见他在树下休息,就说:‘木头顺着墨线就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圣明。’”

丁巳,下诏让太子主管左、右屯营兵马事务,大将军以下都听他指挥处置。

薛延陀真珠可汗,派他的侄子突利设来缴纳聘礼,献马五万匹,牛、骆驼一万头,羊十万口。庚申,突利设进献食物,皇上在相思殿,大宴群臣,设置十部乐,突利设两次拜谢敬酒,赏赐非常丰厚。

契苾何力进言:“薛延陀不可与之联姻。”皇上说:“我已经答应了,难道能做天子而食言吗!”何力回答说:“臣不是想让陛下立刻断绝关系,希望暂且拖延这件事。臣听说古代有亲迎的礼节,如果命令夷男亲自去迎亲,虽然不必到京城,也应当到灵州;他一定不敢来,那么断绝关系就有理由了。夷男性情刚强暴戾,既然婚事成不了,他的部下又会产生二心,不过一二年他必定病死,两个儿子争夺王位,就可以坐而控制他们了!”皇上听从了,于是征召真珠可汗亲自迎亲,又下诏将要去灵州与他相会。真珠非常高兴,想去灵州,他的臣下劝谏说:“如果被扣留,后悔就来不及了!”真珠说:“我听说唐天子有圣德,我能亲身去见他,死也无憾。况且漠北必定要有君主,我此行已决,不要再多说了!”皇上派出使者分三路,接受他所献的杂畜。薛延陀原先没有仓库马厩,真珠向各部征调征收,往返万里,道路经过沙漠戈壁,没有水草,损耗死亡将近一半,误期没有到达。议论的人有的认为聘礼没有备齐就与之联姻,会使戎狄轻视中原,皇上于是下诏断绝婚约,停止去灵州,召回三路使者。

褚遂良上疏,认为“薛延陀原本只是一个俟斤,陛下荡平沙塞,万里萧条,残余的寇敌奔波逃窜,需要有首领,于是颁发玺书、树立大旗,立他为可汗。近来又降下鸿恩,答应与他联姻,向西告知吐蕃,向北晓谕思摩,中原的孩童,没有不知道的。陛下亲临北门,接受他的献食,群臣和四方夷狄,宴饮作乐整天。都说陛下想要安抚百姓,不吝惜一个女儿,凡是活着的人,谁不感怀恩德。现在突然产生进退的想法,有改悔的心思,臣为国家爱惜这声誉;所顾及的很少,所损失的特别多,嫌隙既然产生,必定构成边患。他们国家蓄积被欺骗的愤怒,我们百姓怀着违背约定的惭愧,恐怕不是用来使远方的人归服、训诫军队的方法。陛下君临天下十七年,以仁恩……”

结庶类,以信义抚戎夷,莫不欣然,负之无力,〔此二语考之旧书褚遂良传亦是如此,然其意义难于强解。或曰:「力」,当作「益」;言负延陀之约为无益也。〕何惜不使有始有卒乎!〔卒,子恤翻。〕夫龙沙以北,部落无算,〔匈奴庭谓之龙城,无常处,故沙幕因谓之龙沙。〕中国诛之,终不能尽,当怀之以德,使为恶者在夷不在华,失信者在彼不在此,则尧、舜、禹、汤不及陛下远矣!」上不听。

译团结各类部族,用信义安抚戎夷,他们无不欣然归附,背负延陀的盟约并无益处,〔这两句话考证旧书《褚遂良传》也是如此,但其意义难以强行解释。有人说:“力”,应当是“益”;意思是背负延陀的盟约是没有益处的。〕何必吝惜不使事情有始有终呢!〔卒,音恤。〕那龙沙以北,部落无数,〔匈奴的王庭称为龙城,没有固定处所,所以沙幕因此称为龙沙。〕中原王朝去讨伐他们,终究不能消灭干净,应当用恩德来安抚他们,使作恶的人在夷狄而不在华夏,失信的人在彼方而不在我方,那么尧、舜、禹、汤也就远远不及陛下了!」皇上没有听从。

是时,群臣多言:「国家既许其婚,受其聘币,不可失信戎狄,更生边患。」上曰:「卿曹皆知古而不知今。昔汉初匈奴强,中国弱,故饰子女,捐金絮以饵之,得事之宜。今中国强,戎狄弱,以我徒兵一千,可击胡骑数万,〔骑,奇寄翻。〕薛延陀所以匍匐稽颡,惟我所欲,不敢骄慢,以新为君长,杂姓非其种族,欲假中国之势以威服之耳。〔匍,薄乎翻。匐,蒲北翻。稽,音启。种,章勇翻。〕彼同罗、仆骨、回纥等十余部,〔纥,下没翻。〕兵各数万,并力攻之,立可破灭,所以不敢发者,畏中国所立故也。今以女妻之,彼自恃大国之伲,杂姓谁敢不服!戎狄人面兽心,一旦微不得意,必反噬为害。今吾绝其婚,杀其礼,〔妻,七细翻;下可妻同。杀,所界翻。〕杂姓知我弃之,不日将瓜剖之矣,卿曹第志之!」〔瓜剖,犹瓜分也。志,犹记之。〕

臣光曰:孔子称去食、去兵,不可去信。〔见论语。去,羌吕翻。〕唐太宗审知薛延陀不可妻,则初勿许其婚可也;既许之矣,乃复恃强弃信而绝之,〔复,扶又翻。〕虽灭薛延陀,犹可羞也。王者发言出令,可不慎哉!

9上曰:「盖苏文弒其君而专国政,〔见上卷十六年。〕诚不可忽,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难,但不欲劳百姓,吾欲且使契丹、靺鞨扰之,何如﹖」〔契,欺讫翻,又音吃。靺鞨,音末曷。〕长孙无忌曰:「盖苏文自知罪大,畏大国之讨,必严设守备,陛下少为之隐忍,〔为,于伪翻。〕彼得以自安,必更骄惰,愈肆其恶,然后讨之,未晚也。」上曰:「善!」〔观此,则知帝之雄心未尝一日不在高丽也。〔戊辰,诏以高丽王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遣使持节册命。〔丽,力知翻。使,疏吏翻。〕

10丙子,徙东莱王泰为顺阳王。

11初,太子承干失德,上密谓中书侍郎兼左庶子杜正伦曰:「吾儿足疾乃可耳,但疏远贤良,狎昵群小,卿可察之。〔言承干之足不良于行,犹云可也;若其远贤良,近群小,则不可不谏诲之。远,于愿翻。昵,尼质翻。〕果不可教示,当来告我。」正伦屡谏,不听,乃以上语告之。太子抗表以闻,上责正伦漏泄,对曰:「臣以此恐之,冀其迁善耳。」上怒,出正伦为谷州刺史。及承干败,秋,七月,辛卯,复左迁正伦为交州都督。〔复,扶又翻。〕初,魏征尝荐正伦及侯君集有宰相材,请以君集为仆射,且曰:「国家安不忘危,不可无大将,诸卫兵马宜委君集专知。」上以君集好夸诞,不用。〔将,即亮翻。好,呼到翻。〕及正伦以罪黜,君集谋反诛,上始疑征阿党。又有言征自录前后谏辞以示起居郎褚遂良者,上愈不悦,乃罢叔玉尚主,而踣所撰碑。〔许婚、撰碑事见上卷本年。踣,蒲北翻,仆也。〕

12初,上谓监修国史房玄龄曰:〔历代史官隶秘书省著作局,皆著作郎掌修国史。北齐诏魏收撰史,又诏平原王高隆之总监之,书名而已。贞观三年,始移史馆于禁中,在门下省北,宰相监修国史;自是著作郎始罢史职。监,古衔翻。〕「前世史官所记,皆不令人主见之,何也﹖」对曰:「史官不虚美,不隐恶,若人主见之必怒,故不敢献也。」上曰:「朕之为心,异于前世。帝王欲自观国史,知前日之恶,为后来之戒,公可撰次以闻。」〔撰,士免翻。〕谏议大夫朱子奢上言:〔上,时掌翻;下上之同。〕「陛下圣德在躬,举无过事,史官所述,义归尽善。陛下独览起居,于事无失,若以此法传示子孙,窃恐曾、玄之后或非上智,饰非护短,史官必不免刑诛。如此,则莫不希风顺旨,全身远害,悠悠千载,何所信乎!所以前代不观,盖为此也。」〔远,于愿翻。载,子亥翻。为,于伪翻。〕上不从。玄龄乃与给事中许敬宗等删为高祖、今上实录;癸巳,书成,上之。上见书六月四日事,语多微隐,〔谓诛建成、元吉事也。〕谓玄龄曰:「周公诛管、蔡以安周,季友鸩叔牙以存鲁,〔周公,弟也;管叔,兄也。成王幼,周公摄政

译这时,群臣大多说:“国家既然已经答应这门婚事,接受了他们的聘礼,就不能失信于戎狄,以免再生边境祸患。”太宗说:“你们都知道古事却不知道今事。从前汉朝初年,匈奴强大,中原弱小,所以装饰女子,赠送金帛来引诱他们,这是符合当时情势的。现在中原强大,戎狄弱小,凭借我的一千步兵,就可以击溃胡人的数万骑兵。薛延陀之所以匍匐叩头,完全顺从我的意愿,不敢骄横傲慢,是因为他新近被立为君长,杂姓部落并非他的同族,他想借助中原的威势来威慑降服他们罢了。那些同罗、仆骨、回纥等十几个部落,兵力各有数万,如果合力攻打薛延陀,立刻就能将其破灭,他们之所以不敢发动进攻,是畏惧中原所扶植的薛延陀。现在如果把公主嫁给他,他自然倚仗大国的姻亲关系,杂姓部落谁敢不服从!戎狄之人面兽心,一旦稍微不如意,必定反咬一口造成祸害。现在如果断绝这门婚事,废除他们的礼节,杂姓部落知道我们抛弃了薛延陀,不久就会像剖瓜一样瓜分他了,你们姑且记住我的话!”

司马光说:孔子说可以去掉粮食、去掉军队,但不能去掉信用。唐太宗如果事先知道薛延陀不能嫁女,那么起初就不该答应这门婚事;既然已经答应了,却反而倚仗强大而背弃信用断绝婚事,即使灭掉了薛延陀,仍然是可耻的。帝王发布命令,能不慎重吗!

太宗说:“盖苏文弑杀他的国君而独揽国政,确实不可轻视,以今天的兵力,攻取高丽并不难,只是不想劳烦百姓,我想暂且让契丹、靺鞨去骚扰他们,怎么样?”长孙无忌说:“盖苏文自知罪大,畏惧大国的讨伐,必定严密设置守备,陛下稍微对他隐忍一下,让他得以自安,他必定更加骄横懈怠,更加肆无忌惮地作恶,然后再去讨伐他,也不晚。”太宗说:“好!”

戊辰,下诏任命高丽王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仍为高丽王,派遣使者持节册封。

丙子,将东莱王李泰改封为顺阳王。

起初,太子李承干德行有亏,太宗秘密地对中书侍郎兼左庶子杜正伦说:“我儿子的腿脚毛病还可以,只是疏远贤良,亲近小人,你可以观察他。如果确实无法教导,应当来告诉我。”杜正伦多次劝谏,太子不听,于是杜正伦将太宗的话告诉了太子。太子上表让太宗知道,太宗责备杜正伦泄露机密,杜正伦回答说:“臣用这话来恐吓他,希望他能改过向善。”太宗发怒,将杜正伦外放为谷州刺史。等到李承干败露,秋七月辛卯,又降职任命杜正伦为交州都督。起初,魏征曾经推荐杜正伦和侯君集有宰相之才,请求任命侯君集为仆射,并且说:“国家安定时不忘记危险,不能没有大将,各卫的兵马应当委托侯君集专门掌管。”太宗认为侯君集喜欢夸耀虚妄,没有采纳。等到杜正伦因罪被罢黜,侯君集谋反被杀,太宗开始怀疑魏征结党营私。又有人传说魏征自己抄录前后劝谏的言辞给起居郎褚遂良看,太宗更加不高兴,于是取消了李叔玉娶公主的婚事,并推倒了魏征所撰写的碑文。

起初,太宗对监修国史的房玄龄说:“前代史官所记载的,都不让君主看,为什么呢?”房玄龄回答说:“史官不虚假赞美,不隐瞒恶行,如果君主看了必定发怒,所以不敢进献。”太宗说:“我的想法与前代不同。帝王想要自己观看国史,了解过去的恶行,作为后来的警戒,你可以编纂呈报给我。”谏议大夫朱子奢上书说:“陛下圣德在身,做事没有过错,史官所记载的,理应归于尽善。陛下独自阅览起居注,对事情没有损失,如果把这个做法传给子孙,我私下担心曾孙、玄孙之后如果不是上智之人,掩饰错误、护短,史官必定难免遭受刑罚诛杀。像这样,那么史官没有不迎合风向、顺从旨意,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的,悠悠千载,还能相信什么呢!所以前代君主不观看国史,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太宗不听从。房玄龄于是与给事中许敬宗等人删定为高祖、今上的实录;癸巳,史书修成,呈献给太宗。太宗看到书中关于六月四日事件的记载,言语多有隐晦,(指的是诛杀李建成、李元吉的事)对房玄龄说:“周公诛杀管叔、蔡叔以安定周朝,季友毒死叔牙以保全鲁国,

,管、蔡流言,挟武庚以叛,周公诛之以安周室。鲁公子庆父,叔牙、季友,皆桓公子也。庄公疾,问后于叔牙,牙曰:「庆父才。」问季友,友曰:「臣以死奉般。」遂鸩叔牙而立般。〕朕之所为,亦类是耳,史官何讳焉!」即命削去浮词,〔去,羌吕翻。〕直书其事。

译管叔、蔡叔散布流言,挟持武庚发动叛乱,周公诛杀他们以安定周王室。鲁国的公子庆父、叔牙、季友,都是桓公的儿子。庄公病重,向叔牙询问继承人,叔牙说:“庆父有才能。”又问季友,季友说:“臣将以死辅佐公子般。”于是用毒酒赐死叔牙,立公子般为君。我所做的事,也与此类似,史官何必避讳呢!”随即命令删去虚浮的言辞,如实记载这件事。

13八月,庚戌,以洛州都督张亮为刑部尚书,参预朝政;〔朝,直遥翻。〕以左卫大将军、太子右卫率李大亮为工部尚书。大亮身居三职,宿卫两宫,〔三职,即谓为工部尚书及卫两宫也。率,所律翻。〕恭俭忠谨,每宿直,必坐寐达旦。房玄龄甚重之,每称大亮有王陵、周勃之节,可当大位。

初,大亮为庞玉兵曹,为李密所获,同辈皆死,贼帅张弼见而释之,遂与定交。〔帅,所类翻。〕及大亮贵,求弼,欲报其德,弼时为将作丞,〔唐监丞,从六品下。〕自匿不言。大亮遇诸途而识之,持弼而泣,多推家赀以遗弼,〔推,吐雷翻。遗,于季翻。〕弼拒不受。大亮言于上,乞悉以其官爵授弼,上为之擢弼为中郎将。〔上为,于伪翻。将,即亮翻。〕时人皆贤大亮不负恩,而多弼庂不伐也。

14九月,庚辰,新罗遣使言百济攻取其国四十余城,复与高丽连兵,〔使,疏吏翻。复,扶又翻。〕谋绝新罗入朝之路,乞兵救援。〔朝,直遥翻;下同。〕上命司农丞相里玄奖赍玺书赐高丽〔相里,姓;玄奖,名。姓谱:皋陶之后为理氏。商末,理证孙仲师遭难,去「王」姓「里」,至里克为晋所诛,其妻携少子逃居相城,其妻携少子逃居相城,因为相里氏。〕曰:「新罗委质国家,朝贡不乏,〔质,职日翻。〕尔与百济各宜戢兵;〔戢,阻立翻。〕若更攻之,明年发兵击尔国矣!」

15癸未,徙承干于黔州。〔黔,其今翻。〕甲午,徙顺阳王泰于均州。〔武当县,汉属南阳郡,晋属顺阳郡,宋属始平郡;梁置武当郡及兴州,后周改丰州,隋开皇初改均州;大业初,废为武当县,属淅阳郡;义宁二年,分淅阳之武当、均阳置均州。孙愐曰:﨨水出淅县北山入沔。「﨨」,今作「均」。隋置均州,以水名州也。〕上曰:「父子之情,出于自然。朕今与泰生离,〔生离,谓生而离别也。楚辞曰:哀莫哀兮生别离。〕亦何心自处!然朕为天下主,但使百姓安宁,私情亦可割耳。」又以泰所上表示近臣曰:「泰诚为俊少,朕心念之,卿曹所知;但以社稷之故,不得不断之以义,〔处,昌吕翻。上,时掌翻。断,丁乱翻。〕使之居外者,亦所以两全之耳。」

16先是,诸州长官或上佐岁道亲奉贡物入京师,谓之朝集使,〔朝集使,自隋以来有之。先,悉荐翻。长,知两翻。朝,直遥翻。使,疏吏翻;下同。〕亦谓之考使;京师无邸,率僦屋与商贾杂居。上始命有司为之作邸。〔僦,即亮翻。贾,音古。为,于伪翻。〕

17冬,十一月,己卯,上祀圜丘。〔贞观礼:冬至祀昊天上帝于圜丘。〕

18初,上与隐太子、巢刺王有隙,〔刺,卢达翻。〕密明公赠司空封德彝阴持两端。杨文干之乱,上皇欲废隐太子而立上,〔见一百九十一卷武德七年。〕德彝固谏而止。其事甚秘,上不之知,薨后乃知之。壬辰,治书侍御史唐临始追劾其事,请黜官夺爵。〔治,直之翻。劾,户概翻,又户得翻。〕上命百官议之,尚书唐俭等议:「德彝罪暴身后,恩结生前,所历众官,不可追夺,请降赠改谥。」诏黜其赠官,改谥曰缪,削所食实封。〔谥法:名与实爽曰缪,蔽仁伤贤曰缪。六典曰:魏氏五等,皆以乡亭,多假空名,不食本邑。隋氏始立王公侯以下制度,至唐因之,率多虚名,其言食实封者乃得真户。旧制,户皆三丁己上,一分入国,开元中,定以三丁为限,租赋全入封家。〕

19敕选良家女以实东宫;癸巳,太子遣左庶子于志宁辞之。上曰:「吾不欲使子孙生于微贱耳。今既致辞,当从其意。」上疑太子仁弱,密谓长孙无忌曰:「公劝我立雉奴,〔治,小字雉奴。〕雉奴懦,〔懦,奴卧翻,又万乱翻。〕恐不能守社稷,柰何!吴王恪英果类我,我欲立之,何如﹖」无忌固争,以为不可。上曰:「公以恪非己之甥邪﹖」无忌曰:「太子仁厚,真守文良主;储副至重,岂可数易!〔数,所角翻。〕愿陛下熟思之。」上乃止。十二月,壬子,上谓吴王恪曰:「父

译八月庚戌日,任命洛州都督张亮为刑部尚书,参与朝廷政事;任命左卫大将军、太子右卫率李大亮为工部工部尚书。李大亮身兼三职,在皇宫和东宫两处负责夜间守卫,他恭敬节俭、忠诚谨慎,每当值夜班时,必定坐着打盹直到天亮。房玄龄非常器重他,常常称赞李大亮有王陵、周勃那样的节操,可以担当重任。

起初,李大亮担任庞玉的兵曹参军,被李密抓获,同僚都死了,贼军首领张弼见到他后释放了他,于是两人结下交情。等到李大显贵后,寻找张弼,想要报答他的恩德,张弼当时担任将作丞,自己隐藏身份不说。李大亮在路上遇见他并认出了他,拉着张弼哭泣,拿出大量家产赠送给张弼,张弼拒绝接受。李大亮向皇上请求,希望把自己的官爵全部授予张弼,皇上因此提拔张弼为中郎将。当时的人都认为李大亮不负恩情,而赞赏张弼谦让不自我夸耀。

九月庚辰日,新罗派遣使者说百济攻占了他们国家四十多座城池,又与高丽联合出兵,谋划切断新罗入朝进贡的道路,请求派兵救援。皇上命令司农丞相里玄奖带着皇帝的诏书赐给高丽,说:“新罗归顺国家,朝贡没有断绝,你们与百济都应该停止战争;如果再次攻打新罗,明年就发兵攻打你们国家!”

癸未日,将承干迁往黔州。甲午日,将顺阳王李泰迁往均州。皇上说:“父子之情,出于自然。我现在与李泰生离,心里怎么安处!但我作为天下的君主,只要百姓安宁,私情也可以割舍。”又把李泰所上的表章给近臣看,说:“李泰确实年轻俊秀,我心里挂念他,你们都知道;但为了国家社稷的缘故,不得不以义理来决断,让他居住在外,这也是为了保全我们父子双方。”

在此之前,各州的长官或副职每年亲自奉送贡物进入京城,称为朝集使,也称为考使;京城没有官邸,通常租赁房屋与商人混杂居住。皇上开始命令有关部门为他们建造官邸。

冬天,十一月己卯日,皇上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

起初,皇上与隐太子、巢刺王有嫌隙,密明公赠司空封德彝暗中持两端观望。杨文干叛乱时,太上皇想废黜隐太子而立皇上,封德彝坚决劝谏而作罢。这件事非常秘密,皇上不知道,封德彝死后才知道。壬辰日,治书侍御史唐临开始追究弹劾这件事,请求削去封德彝的官职和爵位。皇上命令百官商议,尚书唐俭等人议论说:“封德彝的罪过是在死后暴露,恩惠是在生前结下,他所历任的众多官职,不可追夺,请求降低追赠的官职,更改谥号。”下诏削去他的追赠官职,改谥号为缪,削去他所享有的实封。

下诏选拔良家女子充实东宫;癸巳日,太子派遣左庶子于志宁推辞。皇上说:“我不希望子孙出生在卑微低贱的家庭。现在既然推辞,就顺从他的意思。”皇上怀疑太子仁弱,秘密对长孙无忌说:“您劝我立雉奴,雉奴懦弱,恐怕不能守住社稷,怎么办!吴王李恪英武果断像我,我想立他,怎么样?”长孙无忌坚决争辩,认为不可以。皇上说:“您因为李恪不是您的外甥吗?”长孙无忌说:“太子仁厚,真是守成的好君主;储君地位极其重要,怎么可以屡次更换!希望陛下仔细考虑。”皇上于是作罢。十二月壬子日,皇上对吴王李恪说:“父

子虽至亲,及其有罪,则天下之法不可私也。汉已立昭帝,燕王旦不服,阴图不轨,霍光折简诛之。〔见二十三卷汉昭帝元凤元年。〕为人臣子,不可不戒!」〔为后无忌杀恪张本。〕

译您虽然是至亲,但一旦有了罪过,天下的法律也是不能徇私的。汉朝已经立了昭帝,燕王刘旦不服从,暗中图谋不轨,霍光就写了一封信将他诛杀。(见二十三卷汉昭帝元凤元年。)作为臣子和儿子,不能不引以为戒!(为后来无忌杀恪埋下伏笔。)

十八年〔(甲辰、六四四)〕

1春,正月,乙未,车驾幸锺官城;〔汉锺官在上林苑中,至唐时盖故城犹存也,其地当在鄠、杜二县界。〕庚子,幸鄠县;〔鄠,音户。〕壬寅,幸骊山温汤。

2相里玄奖至平坏,莫离支已将兵击新罗,破其两城,〔将,即亮翻。〕高丽王使召之,乃还。〔丽,力知翻。还,从宣翻,又音如字。〕玄奖谕使勿攻新罗,莫离支曰:「昔隋人入寇,新罗乘衅侵我地五百里,〔谓隋炀帝伐高丽时。〕自非归我侵地,恐兵未能已。」玄奖曰:「既往之事,焉可追论!〔焉,于虔翻。〕至于辽东诸城,本皆中国郡县,〔高丽之地,汉、魏皆为郡县,晋氏之乱,始与中国绝。〕中国尚且不言,高丽岂得必求故地。」莫离支竟不从。

二月,乙巳朔,玄奖还,具言其状。上曰:「盖苏文弒其君,贼其大臣,残虐其民,今又违我诏命,侵暴邻国,不可以不讨。」谏议大夫褚遂良曰:「陛下指麾则中原清晏,顾眄则四夷詟服,〔眄,眠见翻。詟,之涉翻。〕威望大矣。今乃渡海远征小夷,若指期克捷,犹可也。万一蹉跌,〔蹉,七何翻。跌,徒结翻。〕伤威损望,更兴忿兵,则安危难测矣。」李世绩曰:「间者薛延陀入寇,〔谓十五年击突厥思摩也。〕陛下欲发兵穷讨,魏征谏而止,使至今为患。向用陛下之策,北鄙安矣。」上曰:「然。此诚征之失;朕寻悔之而不欲言,恐塞良谋故也。」〔塞,悉则翻。〕

上欲自征高丽,褚遂良上疏,〔上,时掌翻。〕以为:「天下譬犹一身:两京,心腹也;州县,四支也;四夷,身外之物也。高丽罪大,诚当致讨,但命二、三将将四五万众,〔将,即亮翻;下名将同。〕使陛下威灵,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年尚幼牦,〔牦,直二翻。〕自余藩屏,陛下所知,〔屏,必郢翻。〕一旦弃金汤之全,踰辽海之险,以天下之君,轻行远举,皆愚臣之所甚忧也。」上不听。时群臣多谏征高丽者,上曰:「八尧、九舜,不能冬种,野夫、童子,春种而生,得时故也。夫天有其时,人有其功。〔夫天,音扶。〕盖苏文陵上虐下,民延颈待救,此正高丽可亡之时也,议者纷纭,但不见此耳。」

3己酉,上幸灵口,〔新书作「零口」。九域志:京兆临潼县有零口镇。临潼,唐之昭应县;昭应,唐初之新丰县。按宋白续通典:京兆新丰县界有零水。零口盖零水之口。〕乙卯,还宫。

4三月,辛卯,以左卫将军薛万彻守右卫大将军。上尝谓侍臣曰:「于今名将,惟世绩、道宗、万彻三人而已,世绩、道宗不能大胜,亦不大败,万彻非大胜则大败。」

5夏,四月,上御两仪殿,皇太子侍。上谓群臣曰:「太子性行,外人亦闻之乎﹖」〔行,下孟翻。〕司徒无忌曰:「太子虽不出宫门,天下无不钦仰圣德。」上曰:「吾如治年时,颇不能循常度。治自幼宽厚,谚曰:『生【章:乙十一行本「生」下有「子如」二字,与「狼」字挤刊。】狼,犹恐如羊,』〔曹大家女诫曰:生男如狼,犹恐其羊;生女如鼠,犹恐其虎。盖古语也。〕冀其稍壮,自不同耳。」无忌对曰:「陛下神武,乃拨乱之才,太子仁恕,实守文之德;趣尚虽异,各当其分,〔趣,七喻翻。分,扶问翻。〕此乃皇天所以祚大唐而福苍生者也。」〔无忌之保护太子至矣,迨其后也,以元舅之亲,为妇人所间,不能保其身,保其家,而唐亦几于不祀;则太子不可谓之宽厚,谓之闇弱可也。〕

6辛亥,上幸九成宫。壬子,至太平宫,〔京兆鄠县东南三十里有隋太平宫。〕谓侍臣曰:「人臣顺旨者多,犯颜则少,〔少,诗沼翻。〕今朕欲自闻其失,诸公其直言无隐。」长孙无忌等皆曰:「陛下无失。」刘洎曰:「顷有上书不称旨者,陛下皆面加穷诘,无不惭惧而退,恐非所以广言路。」〔洎,其冀翻。上,时掌翻。称,尺证翻。诘,去吉翻。〕马周曰:「陛下比来赏罚,微以喜怒有所高下,此外不见其失。」上皆纳之。

上好文学而辩敏,群臣

译唐太宗贞观十八年(甲辰,公元644年)

1. 春季,正月乙未日,皇帝驾临钟官城;〔汉朝的钟官位于上林苑中,到了唐代大概旧城遗址尚存,其地应当在鄠县、杜县两县的边界上。〕庚子日,驾临鄠县;〔鄠,音户。〕壬丑日,驾临骊山温汤。

2. 相里玄奖到达平壤,莫离支已经率领军队攻打新罗,攻破了新罗的两座城池,〔将,音即亮。〕高丽王派人召他回来,他才返回。〔丽,音力知。还,音从宣,又音如字。〕玄奖晓谕他不要攻打新罗,莫离支说:“从前隋朝人入侵,新罗趁机侵占我国五百里土地,〔指隋炀帝讨伐高丽时。〕如果不归还侵占的土地,恐怕战事不能停止。”玄奖说:“过去的事情,哪里可以追究!〔焉,音于虔。〕至于辽东的各座城池,本来都是中国的郡县,〔高丽之地,在汉、魏时期都设为郡县,晋朝动乱时,才开始与中国隔绝。〕中国尚且不提,高丽怎么能一定要求回故地。”莫离支最终没有听从。

二月,乙巳日初一,玄奖返回,详细陈述了那里的情况。皇上说:“盖苏文弑杀他的君主,杀害他的大臣,残暴虐待他的百姓,现在又违抗我的诏命,侵犯欺凌邻国,不可以不讨伐。”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指挥则中原清明安定,顾盼则四方夷狄震慑顺服,〔眄,音眠见。詟,音之涉。〕威望已经很大了。现在却要渡海远征小夷,如果按期取胜,还可以。万一失足跌倒,〔蹉,音七何。跌,音徒结。〕损伤威望,再兴起愤怒的军队,那么安危就难以预测了。”李世绩说:“近来薛延陀入侵,〔指贞观十五年攻打突厥思摩的事。〕陛下想要发兵穷追讨伐,魏征劝谏而停止,致使至今成为祸患。如果当时采用陛下的策略,北方边境就安定了。”皇上说:“对。这确实是魏征的过失;我随即后悔但不想说,是怕堵塞良策的缘故。”〔塞,音悉则。〕

皇上想要亲自征讨高丽,褚遂良上疏,〔上,音时掌。〕认为:“天下好比一个人:两京,是心腹;州县,是四肢;四夷,是身外之物。高丽罪大,确实应当讨伐,只要任命两三个将领率领四五万人,〔将,音即亮;下文‘名将’同。〕凭借陛下的威灵,取胜如同翻掌一样容易。现在太子新立,年纪尚且幼小,〔牦,音直二。〕其余的藩屏,陛下所知,〔屏,音必郢。〕一旦舍弃金汤般坚固的国土,跨越辽海的险阻,以天下之君的身份,轻率远行,这都是愚臣非常担忧的。”皇上不听。当时群臣大多劝谏征讨高丽,皇上说:“八位尧、九位舜,不能在冬天播种,野夫、童子,春天播种就能生长,是因为得到了时节。上天有时令,人有功效。〔夫天,音扶。〕盖苏文凌驾于上、虐待于下,百姓伸长脖子等待救援,这正是高丽可以灭亡的时候,议论的人纷纷扰扰,只是没有看到这一点罢了。”

3. 己酉日,皇上驾临灵口,〔《新唐书》作‘零口’。《九域志》:京兆临潼县有零口镇。临潼是唐代的昭应县;昭应是唐初的新丰县。按宋白《续通典》:京兆新丰县界有零水。零口大概是零水的河口。〕乙卯日,返回宫中。

4. 三月,辛卯日,任命左卫将军薛万彻为右卫大将军。皇上曾经对侍臣说:“当今的名将,只有世绩、道宗、万彻三人罢了,世绩、道宗不能大胜,也不大败,万彻不是大胜就是大败。”

5. 夏季,四月,皇上驾临两仪殿,皇太子侍奉在侧。皇上对群臣说:“太子的品行,外人也知道吗?”〔行,音下孟。〕司徒长孙无忌说:“太子虽然不出宫门,天下没有不钦仰圣德的。”皇上说:“我像治年时,颇不能遵循常规。治自幼宽厚,谚语说:‘生狼,还担心像羊,’〔曹大家《女诫》说:生男如狼,还担心他像羊;生女如鼠,还担心她像虎。大概是古语。〕希望他稍长一些,自然不同罢了。”无忌回答说:“陛下神武,是拨乱之才,太子仁恕,是守文之德;志趣虽然不同,各当其分,〔趣,音七喻。分,音扶问。〕这正是上天所以赐福大唐而造福苍生的原因。”〔无忌保护太子到了极点,等到后来,因为元舅的亲近,被妇人离间,不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而唐朝也几乎断绝祭祀;那么太子不能称为宽厚,称为昏弱是可以的。〕

6. 辛亥日,皇上驾临九成宫。壬子日,到达太平宫,〔京兆鄠县东南三十里有隋朝太平宫。〕对侍臣说:“臣子顺从旨意的多,冒犯龙颜的少,〔少,音诗沼。〕现在我想亲自听到自己的过失,各位直言无隐。”长孙无忌等人都说:“陛下没有过失。”刘洎说:“近来有上书不符合圣旨的,陛下都当面穷追诘问,没有不惭愧恐惧而退下的,恐怕这不是广开言路的方法。”〔洎,音其冀。上,音时掌。称,音尺证。诘,音去吉。〕马周说:“陛下近来赏罚,稍微因为喜怒有所高低,此外没有看到过失。”皇上都采纳了。

皇上喜好文学而且辩才敏捷,群臣

言事者,上引古今以折之,〔比,毗至翻。好,呼到翻。折,之列翻。〕多不能对。刘洎上书谏曰:「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相悬,拟伦斯绝。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至尊,徒思自强,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颜,凝旒以听其言,虚襟以纳其说,犹恐群下未敢对瞓;〔瞓,与扬同。〕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应答!且多记则损心,多语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累,力瑞翻;下之累同。〕须为社稷自爱,岂为性好自伤乎!〔为,于伪翻。性好,谓性之所好也。好,呼到翻。〕至如秦政强辩,失人心于自矜;魏文宏才,亏众望于虚说。此材辩之累,较然可知矣。」上飞白答之〔飞白书也。〕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致烦多,〔比,毗至翻。〕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怀以改。〔谠,音党。〕己未,至显仁宫。〔是时幸九成宫,为避暑也,至八月甲子,始自九成宫还京师。显仁宫在河南寿安县,幸东都则为中顿,幸九成宫非其所经之路。岐州郿县有隋安仁宫。「显」,恐当作「安」。〕

译进言议事的人,皇上引用古今事例来驳斥他们,大多无法应答。刘洎上书劝谏说:“帝王与平民,圣哲与庸愚,地位相差悬殊,类比伦常完全隔绝。因此知道让极愚笨的人面对极圣明的人,让极卑微的人面对极尊贵的人,只是想着自我勉励,也是做不到的。陛下施降恩旨,显露慈和的面容,垂下旒冕倾听他们的言论,虚怀若谷采纳他们的见解,还担心群臣不敢畅所欲言;何况发动神妙的机智,放纵天然的辩才,修饰言辞来驳斥他们的道理,引用古事来排斥他们的议论,想让平民百姓凭借什么阶梯来应答呢!况且多记挂就会损伤心神,多说话就会损耗元气,心气在内受损,形体精神在外劳累,起初虽然感觉不到,后来必定成为祸害,必须为了国家社稷爱惜自己,难道因为本性喜好就自我伤害吗!至于像秦始皇逞强善辩,因自夸而失去人心;魏文帝才华宏大,因空谈而辜负众望。这种才华辩才带来的祸害,明显可知。”皇上用飞白书体回答说:“没有思虑就无法统御下属,没有言语就无法表达思虑,近来有谈论,于是导致烦琐过多,轻视他人、骄横待人,恐怕由此产生,形体精神心气,并非因此劳累。现在听到正直的言论,虚心接受并改正。己未日,到达显仁宫。”

7上将征高丽,秋,七月,辛卯,敕将作大监【章:十二行本「监」作「匠」;乙十一行本同。】阎立德等诣洪、饶、江三州,造船四百艘以载军粮。〔艘,苏遭翻。〕甲午,下诏遣营州都督张俭等帅幽、营二部督兵及契丹、奚、靺鞨先击辽东以观其势。〔帅,读曰率。契,欺讫翻,又音吃。〕以太常卿韦挺为馈运使,〔使,疏吏翻。〕以民部侍郎崔仁师副之,自河北诸州皆受挺节度,听以便宜从事。又命太仆少卿萧锐运河南诸州粮入海。锐,瑀之子也。

8八月,壬子,上谓司徒无忌等曰:「人苦不自知其过,卿可为朕明言之。」〔为,于伪翻。〕对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将顺之不暇,〔孝经:君子之事上也,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又何过之可言!」上曰:「朕问公以己过,公等乃曲相谀悦,朕欲面举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谢。上曰:「长孙无忌善避嫌疑,应物敏速,决断事理,古人不过;而总兵攻战,非其所长。〔断,丁乱翻。〕高士廉涉猎古今,心术明达,临难不改节,当官无朋党;所乏者骨鲠规谏耳。〔难,乃旦翻。〕唐俭言辞辩捷,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无言及于献替。〔帝未起兵时,俭在晋阳,雅与帝游。〕杨师道性行纯和,自无愆违;而情实怯懦,缓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赡;而持论恒据经远,自当不负于物。刘洎性最坚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诺,私于朋友。马周见事敏速,性甚贞正,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称意。〔行,下孟翻。赡,而艳翻。恒,户登翻。论,卢昆翻。量,音良。比,毗至翻。称,尺证翻。〕褚遂良学问稍长,性亦坚正,每写忠诚,亲附于朕,譬如飞鸟依人,人自怜之。」

9甲子,上还京师。

10丁卯,以散骑常侍刘洎为侍中,〔散,悉亶翻。骑,奇寄翻。〕行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令,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马周守中书令。

文本既拜,还家,有忧色。母问其故,文本曰:「非勋非旧,滥荷宠荣,位高责重,所以忧惧。」亲宾有来贺者,文本曰:「今受吊,不受贺也。」

文本弟文昭为校书郎,喜宾客,〔荷,下可翻。唐校书郎,正九品上,掌雠校典籍,属秘书省。喜,许记翻。〕上闻之不悦;尝从容谓文本曰:「卿弟过尔交结,恐为卿累;〔从,千容翻。累,力瑞翻。〕朕欲出为外官,何如﹖」文本泣曰:「臣弟少孤,老母特所钟爱,未尝信宿离左右。〔少,诗照翻。离,力智翻。〕今若出外,母必愁悴,〔悴,秦醉翻。〕傥无此弟,亦无老母矣。」因歔欷呜咽,〔歔,音虚。欷,音虚,又许既翻。〕上愍其意而止。惟召文昭严戒之,亦卒无过。〔卒,子恤翻。〕

11九月,以谏议大夫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预朝政。〔黄门侍郎,即门下侍郎,正四品上,掌贰侍中之职,凡政之弛张,事之与夺,皆参预焉。朝,直遥翻;下同。〕

12焉耆贰于西突厥,西突厥大臣屈利啜为其弟娶焉耆王女,〔啜,陟劣翻。为,于伪翻。〕由是朝贡多阙;安西都护郭孝恪请讨之。〔按唐六典,永徽中,始置安南、安西大都护。又按旧书郭孝恪传:贞观十六年,行安西都护、西州刺史。盖灭高昌后,便置安西都护,而加「大」字则在永徽中也。安西都护府时治西州,西至焉耆七百一十里。〕诏以孝恪为西州道行军总管,帅步骑三千出银山道以击之。〔帅,读曰率。骑,奇寄翻。〕会焉耆王弟颉鼻兄弟三人至西州,孝恪以颉鼻弟栗婆准为乡导。〔乡,读曰向。〕焉耆城四面皆水,恃险而不设备,孝恪倍道兼行,夜,至城下,命将士浮水而渡,〔将,即亮翻。〕比晓,登城,执其王突骑支,〔比,必寐翻。旧唐书作「龙突骑支」。骑,奇寄翻;下同。〕获首虏七千级,留栗婆准摄国事而还。〔还,从宣翻,又如字。〕孝恪去三日,屈利啜引兵救焉耆,不及,执栗婆准,以劲骑五千,追孝恪至银山,孝恪还击,破之,追奔数十里。

辛卯,上谓侍臣曰:「孝恪近奏

译7. 皇上准备征讨高丽,秋季七月辛卯日,命令将作大监阎立德等人前往洪州、饶州、江州,建造四百艘船只用来装载军粮。甲午日,下诏派遣营州都督张俭等人率领幽州、营州两地的部队以及契丹、奚、靺鞨的军队,先攻打辽东以观察敌方的态势。任命太常卿韦挺为馈运使,任命民部侍郎崔仁师作为副手,河北各州的军队都接受韦挺的节制,允许他根据情况灵活处理事务。又命令太仆少卿萧锐将河南各州的粮食运入海路。萧锐是萧瑀的儿子。

8. 八月壬子日,皇上对司徒长孙无忌等人说:“人们苦于不能自知自己的过错,你们可以为我明确地指出来。”他们回答说:“陛下武功文德兼备,我们顺从您的美德都来不及,还有什么过错可言呢!”皇上说:“我询问各位自己的过错,你们却一味地阿谀奉承,我想当面列举各位的得失来互相警戒并改正,怎么样?”大家都拜谢。皇上说:“长孙无忌善于回避嫌疑,应对事物敏捷迅速,决断事理,古人也不过如此;但是统领军队攻战,不是他的长处。高士廉博览古今,心地明达,面临危难不改变节操,担任官职没有结党营私;所欠缺的是刚直敢谏。唐俭言辞敏捷,善于调和人际关系;侍奉我三十年,竟然没有言论涉及进谏或劝止。杨师道性情品行纯朴温和,自然没有过失;但实质上怯懦,在紧急关头不可靠。岑文本性情敦厚,文章华丽丰富;但议论事情总是依据经典和长远考虑,自然对得起他人。刘洎性情最坚贞,有利益;但他崇尚信守承诺,对朋友有私情。马周观察事物敏捷迅速,性情非常正直,评论衡量人物,直言不讳,我近来任用他,大多能称心如意。褚遂良学问稍长,性情也坚贞正直,每次表达忠诚,亲近依附于我,就像飞鸟依恋人一样,人自然怜惜他。”

9. 甲子日,皇上回到京城。

10. 丁卯日,任命散骑常侍刘洎为侍中,代理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令,太子左庶中书侍郎马周守中书令。

岑文本被任命后,回到家中,面带忧色。母亲问他原因,岑文本说:“我没有功勋也不是旧臣,白白承受宠信荣耀,地位高责任重,所以忧虑恐惧。”亲戚宾客有来祝贺的,岑文本说:“今天只接受吊唁,不接受祝贺。”

岑文本的弟弟岑文昭担任校书郎,喜欢结交宾客,皇上听说后不高兴;曾经从容地对岑文本说:“你弟弟过于交结宾客,恐怕成为你的累赘;我想把他调任为地方官,怎么样?”岑文本哭着说:“我弟弟自幼丧父,老母亲特别钟爱他,未曾让他离开身边过夜。现在如果让他外调,母亲必定忧愁憔悴,如果没有这个弟弟,也就没有老母亲了。”于是叹息呜咽,皇上怜悯他的心意而作罢。只召见岑文昭严厉告诫他,最终也没有过错。

11. 九月,任命谏议大夫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与朝政。

12. 焉耆对西突厥怀有二心,西突厥大臣屈利啜为他的弟弟娶了焉耆王的女儿,因此朝贡大多缺失;安西都护郭孝恪请求讨伐他们。下诏任命郭孝恪为西州道行军总管,率领步兵骑兵三千人从银山道出击讨伐他们。恰逢焉耆王的弟弟颉鼻兄弟三人来到西州,郭孝恪让颉鼻的弟弟栗婆准做向导。焉耆城四面都是水,倚仗险要而不设防备,郭孝恪加倍赶路,夜间到达城下,命令将士涉水渡过,等到天亮,登上城墙,抓获了焉耆王突骑支,斩获首级七千,留下栗婆准代理国事后返回。郭孝恪离开三天后,屈利啜率领军队救援焉耆,没来得及,抓获了栗婆准,率领五千精锐骑兵,追击郭孝恪到银山,郭孝恪回师反击,打败了他们,追击溃兵数十里。

辛卯日,皇上对侍臣说:“郭孝恪最近上奏

称八月十一日往击焉耆,二十日应至,必以二十二日破之,朕计其道里,使者今日至矣!」〔使,疏吏翻;下同。〕言未毕,驿骑至。

译(太宗)说:“声称八月十一日前往攻击焉耆,二十日应当到达,必定在二十二日攻破他们,朕计算了路程远近,使者今天应该到了!”话还没说完,驿站的快马就到了。

西突厥处那啜使其吐屯摄焉耆,遣使入贡。上数之曰:「我发兵击得焉耆,汝何人而据之!」吐屯惧,返其国。焉耆立栗婆准从父兄薛婆阿那支为王,仍附于处那啜。〔处那啜盖亦西突厥之部落酋长。数,所具翻。从,才用翻。〕

13乙未,鸿胪奏「高丽莫离支贡白金。」〔胪,陵如翻。〕褚遂良曰:「莫离支弒其君,九夷所不容,〔后汉书:东方有九夷,曰:畎夷、干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白虎通:夷者,蹲也,言无礼仪。或云:夷者,抵也,言仁而好生,抵地而出,故天性柔顺,易以道御。〕今将讨之而纳其金,此郜鼎之类也,〔春秋:桓公取郜大鼎于宋,纳于太庙,非礼也。郜,古到翻。〕臣谓不可受。」上从之。上谓高丽使者曰:「汝曹皆事高武,有官爵。莫离支弒逆,汝曹不能复雠,今更为之游说以欺大国,罪孰大焉!」悉以属大理。〔为,于伪翻。属,之欲翻。〕

14冬十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15甲寅,车驾行幸洛阳,以房玄龄留守京师,〔守,手又翻。〕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副之。

16郭孝恪锁焉耆王突骑支及其诣行在,敕宥之。丁巳,上谓太子曰:「焉耆王不求贤辅,不用忠谋,自取灭亡,系颈束手,漂摇万里;人以此思惧,则惧可知矣。」

己巳,畋于渑池之天池;〔渑池县,汉、晋属弘农郡,后魏置渑郡,后周置河南郡,大象中废郡,以县属洛州,唐属谷州。郦道元曰:熊耳山际有池,池水东南流,水侧有一池,世谓之渑池。渑,弥兖翻。〕十一月,壬申,至洛阳。

前宜州刺史郑元暃,已致仕,上以其尝从隋炀帝伐高丽,〔郑元暃仕隋,为右武候将军,从伐高丽。暃,殊玉翻。〕召诣行在;问之,对曰:「辽东道远,粮运艰阻;东夷善守城,攻之不可猝下。」上曰:「今日非隋之比,公但听之。」〔帝所谓恃国家之大,甲兵之强,算略之足,以取胜,欲见威于敌者也。〕

张俭等值辽水涨,久不得济,上以为畏懦,召俭诣洛阳。至,具陈山川险易,水草美恶;〔懦,乃卧翻,又奴乱翻。易,以豉翻。〕上悦。

上闻洺州刺史程名振善用兵,召问方略,嘉其才敏,劳勉之,曰:〔洺,音名。劳,力到翻。〕「卿有将相之器,〔将,即亮翻。相,息亮翻。〕朕方将任使。」名振失不拜谢,上试责怒,以观其所为,曰:「山东鄙夫,得一刺史,以为富贵极邪!敢于天子之侧,言语粗疏;又复不拜!」〔复,扶又翻。〕名振谢曰:「疏野之臣,未尝亲奉圣问,适方心思所对,故忘拜耳。」举止自若,应对愈明辩上乃叹曰:「房玄龄处朕左右二十余年,每见朕谴责余人,颜色无主。〔此玄龄所以为忠谨也。处,昌吕翻。〕名振平生未尝朕,朕一旦责之,曾无震慑,辞理不失,真奇士也!」即日拜右骁卫将军。〔慑,之涉翻。骁,坚尧翻。〕

甲午,以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帅江、淮、岭、峡兵四万,〔硖中诸州,夔、硖、归是也。帅,读曰率;下同。〕长安、洛阳募士三千,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泛海趋平壤;〔舰,户黯翻。艘,苏遭翻。趋,七谕翻。〕又以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绩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帅步骑六万及兰、河二州降胡趣辽东,〔率,所律翻。骑,奇寄翻。降,户江翻。趣,与趋同,音七喻翻。〕两军合势并进。庚子,诸军大集于幽州,遣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淹先督众工造梯冲于安萝山。时远近勇士应募及敌攻城器械者不可胜数,上皆亲加损益,取其便易。〔胜,音升。易,以豉翻。〕又手诏谕天下,以「高丽盖苏文弒主虐民,情何可忍!今欲巡幸幽、蓟,问罪辽、碣,〔碣,其谒翻。〕所过营顿,无为劳费。」且1:「昔隋炀帝残暴其下,高丽王仁爱其民,以思乱之军击安和之众,故不能成功。今略言必胜之道有五:一曰以大击小,二曰以顺讨逆,三曰以治乘乱,〔治,直吏翻。〕四曰以逸待劳,五曰以悦当怨,何忧不克!布告元元,勿

译西突厥处那啜派遣他的吐屯管辖焉耆,并派使者入朝进贡。太宗责备他说:“我发兵攻取焉耆,你是什么人却占据它!”吐屯害怕,返回了自己的国家。焉耆立栗婆准的堂兄薛婆阿那支为王,仍然依附于处那啜。

十三日乙未,鸿胪寺奏报:“高丽莫离支进贡白金。”褚遂良说:“莫离支弑杀他的君主,是九夷所不能容忍的,现在我们将要讨伐他,却接受他的金子,这就像是郜鼎一类的事情,我认为不能接受。”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太宗对高丽使者说:“你们都是高武的臣子,拥有官爵。莫离支弑君叛逆,你们不能为他报仇,现在反而替他游说欺骗大国,罪过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全部把他们交付大理寺。

十四日,冬季十月,辛丑初一,发生日食。

十五日甲寅,太宗车驾巡幸洛阳,任命房玄龄留守京师,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作为副手。

郭孝恪押解着焉耆王突骑支及其随从来到行宫,太宗下诏赦免了他们。丁巳,太宗对太子说:“焉耆王不寻求贤能的辅佐,不采纳忠良的谋略,自取灭亡,被捆绑着双手,漂泊万里;人们因此感到恐惧,那么恐惧的程度就可以知道了。”

己巳,太宗在渑池的天池狩猎;十一月壬申,到达洛阳。

前宜州刺史郑元暃,已经退休,太宗因为他曾经跟随隋炀帝讨伐高丽,召他来到行宫;询问他,他回答说:“辽东道路遥远,粮食运输艰难险阻;东夷善于守城,攻打他们不能迅速攻克。”太宗说:“今天不是隋朝可比,你只管听着。”

张俭等人遇到辽水涨水,很久不能渡河,太宗认为他们畏缩懦弱,召张俭来到洛阳。张俭到了,详细陈述山川的险峻与平坦,水草的好坏;太宗很高兴。

太宗听说洺州刺史程名振善于用兵,召来询问战略,赞赏他的才思敏捷,慰劳勉励他,说:“你有将相的才能,我正打算任用你。”程名振失礼没有拜谢,太宗试着发怒,来观察他的表现,说:“山东的鄙陋之人,得到一个刺史,就以为富贵到了极点吗!敢在天子面前,言语粗疏;又竟然不拜谢!”程名振谢罪说:“粗疏野鄙的臣子,不曾亲近接受圣上的询问,刚才正思考如何回答,所以忘记拜谢了。”举止依然如常,应对更加明辨,太宗于是感叹说:“房玄龄在我身边二十多年,每次看到我责备别人,脸色都失去常态。程名振平生不曾见过我,我一旦责备他,竟然没有震慑,言辞道理不失,真是奇特的人才!”当天任命他为右骁卫将军。

甲午,任命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江、淮、岭、峡四万士兵,长安、洛阳招募的三千士兵,战舰五百艘,从莱州渡海直趋平壤;又任命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绩为辽东道行军行军大总管,率领步兵骑兵六万以及兰、河二州投降的胡人直趋辽东,两军合势并进。庚子,各军大规模集结于幽州,派遣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先督率众工匠在安萝山制造云梯冲车。当时远近勇士响应招募以及敌对攻城器械的人不可胜数,太宗都亲自加以增减,取其方便简易。又亲手写诏书晓谕天下,说:“高丽盖苏文弑杀君主虐待百姓,情理上怎么能够容忍!现在我要巡幸幽、蓟,到辽、碣问罪,所经过的营帐停留,不要造成劳费。”并且说:“从前隋炀帝残暴对待下属,高丽王仁爱他的百姓,用思乱的军队攻击安定的民众,所以不能成功。现在略说必胜的道理有五点:一是以大击小,二是以顺讨逆,三是以治乘乱,四是以逸待劳,五是以悦当怨,何必担心不能攻克!布告百姓,不要

为疑惧!」〔太宗以高丽为必可克而卒不克,所谓常胜之家,难与虑敌也。〕于是凡顿舍供费之具,减者太半。

译“因为怀疑和恐惧!”〔太宗认为高丽必定可以攻克,但最终未能攻克,这就是所说的常胜之人,难以与他共同谋划对敌。〕于是凡是驻扎和供应的费用器具,减少了一半以上。

17十二月,辛丑,武阳懿公李大亮卒于长安,〔卒,子恤翻。〕遗表请罢高丽之师。家余米五斛,布三十匹。亲戚早孤为大亮所养,丧之如父者十有五人。〔丧,息郎翻。〕

18壬寅,故太子承干卒于黔州,上为之废朝,〔卒,子恤翻。为,于伪翻。〕葬以国公礼。

19甲寅,诏诸军及新罗、百济、奚、契丹分道击高丽。

20初,上遣突厥俟利苾可汗北渡河,〔见上卷十五年。〕薛延陀真珠可汗恐其部落翻动,意甚恶之,〔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俟利苾承祖父之余威,依中国之大援,还主部落。薛延陀虽据漠北,突厥之种类,与铁勒诸部旧属突厥,闻俟利苾之来,恐翻而从之,故甚恶焉。恶,乌路翻。〕豫蓄轻骑于漠北,欲击之。上遣使戒敕,无得相攻。〔骑,奇寄翻。使,疏吏翻。〕真珠可汗对曰:「至尊有命,安敢不从!然突厥翻覆难期,当其未破之时,岁犯中国,杀人以千万计。臣以为至尊克之,当翦为奴婢,以赐中国之人;乃反养之如子,其恩德至矣,而结社率竟反。〔见一百九十五卷十三年。〕此属兽心,安可以人理待也!臣荷恩深厚,请为至尊诛之。」自是数相攻。〔荷,下可翻。为,于伪翻。数,所角翻。〕

俟利苾之北渡也,有众十万,胜兵四万人,〔胜,音升。〕俟利苾不能抚御,众不惬服。戊午,悉弃俟利苾南渡河,请处于胜、夏之间;上许之。群臣皆以为:「陛下方远征辽左,而置突厥于河南,距京师不远,〔胜州去京师一千八百三十里,夏州去京师一千一百十一里。处,昌吕翻。夏,户雅翻。〕岂得不为后虑!愿留镇洛阳,遣诸将东征。」上曰:「夷狄亦人耳,其情与中夏不殊。〔将,即亮翻。夏,户雅翻。〕人主患德泽不加,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洽,则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则骨肉不免为雠敌。炀帝无道,失人已久,辽东之役,人皆断手足以避征役,〔断,丁管翻。〕玄感以运卒反于黎阳,〔见一百八十二卷隋炀帝大业九年。〕非戎狄为患也。朕今征高丽,皆取愿行者,募十得百,募百得千,其不得从军者,皆愤叹郁邑,岂比隋之行怨民哉!〔「行忌民」语法本之晁错。〕突厥贫弱,吾收而养之,计其感恩,入于骨髓,岂肯为患!且彼与薛延陀嗜欲略同,彼不北走薛延陀而南归我,其情可见矣。」顾谓褚遂良曰:「尔知起居,为我志之,〔走,音奏。为,于伪翻。〕自今十五年,保无突厥之患。」俟利苾既失众,轻骑入朝,〔骑,奇寄翻。朝,直遥翻。〕上以为右武卫将军。

十九年〔(乙巳、六四五)〕

1春,正月,韦挺坐不先行视漕渠,运米六百余艘至卢思台侧,〔据旧书,卢思台去幽州八百里。此漕渠盖即曹操伐乌丸所开泉州渠也,上承桑干河。行,下孟翻。艘,苏遭翻。〕浅塞不能进,〔塞,悉则翻。〕械送洛阳;丁酉,除名,以将作少监李道裕代之。崔仁师亦坐免官。

2沧州刺史席辩坐赃污,二月,庚子,诏朝集使临观而戮之。〔朝,直遥翻。使,疏吏翻。〕

3庚戌,上自将诸军发洛阳,以特进萧瑀为洛阳宫留守。〔将,即亮翻。守,手又翻。〕乙卯,诏:「朕发定州后,宜令皇太子监国。」开府仪同三司致仕尉迟敬德上言:「陛下亲征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阳心腹空虚,恐有玄感之变。且边隅小夷,不足以勤万乘,〔监,工衔翻。尉,纡勿翻。上,时掌翻。乘,绳证翻。〕愿遣偏师征之,指期可殄。」上不从。以敬德为左一马军总管,使从行。

上之发京师也,命房玄龄得以便宜从事,不复奏请。〔复,扶又翻。〕或诣留台称有密,玄龄问密谋所在,对曰:「公则是也。」玄龄驿送行在。上闻留守有表送告密人,上怒,使人持长刀于前而后见之,问告者为谁,曰:「房玄龄。」上曰:「果然。」叱令腰斩。玺书让玄龄以不能自信,〔玺,斯氏翻。〕「更有如是者,可专决之。」

癸亥,上至邺,自为文祭魏太祖,〔魏太祖葬邺城西。邺县本相州治所,后周大象二年

译十七年十二月辛丑,武阳懿公李大亮在长安去世,留下奏表请求停止征讨高丽的军队。家中仅剩余米五斛,布三十匹。亲戚中早年丧父被他抚养长大的,为他服丧如丧父的有十五人。

壬寅,已故太子李承干在黔州去世,皇上为此停止朝会,按国公的礼仪安葬他。

甲寅,下诏各军以及新罗、百济、奚、契丹分路进击高丽。

起初,皇上派遣突厥俟利苾可汗向北渡过黄河,薛延陀真珠可汗担心他的部落发生叛变,心里非常厌恶。预先在漠北集结轻骑兵,想要攻击他。皇上派遣使者告诫,不得互相攻伐。真珠可汗回答说:“至尊有命令,怎敢不听从!然而突厥反复无常难以预料,在他们未被击败的时候,每年侵犯中原,杀人以千万计。我认为至尊攻克他们,应当将他们剪除作为奴婢,赏赐给中原百姓;却反而像对待儿子一样养育他们,恩德到了极点,而结社率竟然反叛。这类人怀着兽性,怎么可以用人的道理来对待呢!我蒙受恩德深厚,请求为至尊诛杀他们。”从此多次互相攻伐。

俟利苾向北渡河时,有部众十万,能作战的士兵四万人,俟利苾不能安抚驾驭,众人不心悦诚服。戊午,全部抛弃俟利苾向南渡过黄河,请求居住在胜州、夏州之间;皇上准许了。群臣都认为:“陛下正远征辽东,如果把突厥安置在黄河以南,距离京城不远,怎能不为后患考虑!希望陛下留在洛阳镇守,派遣将领东征。”皇上说:“夷狄也是人,他们的情感和中原没有区别。君主担心的是恩德不施加,不必猜忌异族。大概恩德融洽,那么四方夷狄可以像一家人一样;猜忌多,那么骨肉亲属不免成为仇敌。炀帝无道,失去民心已久,辽东的战役,人们都断手断脚来逃避征役,玄感率领运粮卒在黎阳反叛,不是戎狄造成的祸患。我现在征讨高丽,都选取愿意去的人,招募十人得到百人,招募百人得到千人,那些不能从军的,都愤慨叹息忧郁,哪里比得上隋朝驱使怨恨的百姓呢!突厥贫弱,我收容并养育他们,估计他们感恩,深入骨髓,怎肯成为祸患!况且他们与薛延陀嗜欲大致相同,他们不向北投奔薛延陀而向南归附我,他们的心意可以看见了。”回头对褚遂良说:“你负责记录起居注,为我记下,从今往后十五年,保证没有突厥的祸患。”俟利苾既然失去部众,轻骑入朝,皇上任命他为右武卫将军。

十九年

春,正月,韦挺因没有事先视察漕渠,导致运米的六百多艘船到达卢思台旁边,水浅堵塞不能前进,被戴刑具押送洛阳;丁酉,削去官籍,由将作少监李道裕代替他。崔仁师也因罪被免官。

沧州刺史席辩因贪污受贿,二月庚子,下诏让朝集使临场观看并斩杀他。

庚戌,皇上亲自率领各军从洛阳出发,任命特进萧瑀为洛阳宫留守。乙卯,下诏:“朕从定州出发后,应当让皇太子监国。”开府仪同三司退休的尉迟敬德上言:“陛下亲征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用心腹之地空虚,恐怕发生玄感那样的变乱。况且边疆小夷,不值得劳烦万乘之尊,希望派遣偏师征讨,指定期限可以消灭。”皇上不听从。任命敬德为左一马军总管,让他随行。

皇上从京城出发时,命令房玄龄可以相机行事,不再奏请。有人到留守府声称有密谋,玄龄询问密谋在哪里,回答说:“公就是。”玄龄用驿马将他送往皇上所在之处。皇上听说留守有奏表送告密人,发怒,让人拿着长刀在前面然后接见他,问告密者是谁,说:“房玄龄。”皇上说:“果然如此。”喝令腰斩。用玺书责备玄龄不能自信,“再有像这样的情况,可以专断决处。”

癸亥,皇上到达邺城,亲自写文章祭奠魏太祖,

,隋文帝辅政,尉迟迥起兵于邺,兵败,邺城破,文帝令焚邺城,徒其居人,南迁四十五里,以安阳城为相州治所。炀帝复于邺故都大慈寺置邺县。贞观八年,始筑今治所小城。〕曰:「臣危制变,料敌设奇,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将,即亮翻。乘,绳证翻。〕

译隋文帝辅佐朝政时,尉迟迥在邺城起兵,兵败后邺城被攻破,文帝下令焚烧邺城,迁移那里的居民,向南迁徙四十五里,以安阳城作为相州的治所。隋炀帝又在邺城旧都的大慈寺设置邺县。唐太宗贞观八年,才开始修筑如今治所的小城。〕说:「臣子临危应变,估量敌情并设下奇谋,一个将领的智慧已经足够,但帝王之才却显得不足。」〔将,音即亮。乘,音绳证。〕

是月,李世绩军至幽州。〔洛阳至幽州一千六百里。〕

三月,丁丑,车驾室定州。〔洛阳至定州一千二百里。〕丁亥,上谓侍臣曰:「辽东本中国之地,隋氏四出师而不能得;〔隋文帝开皇十八年伐高丽,炀帝大业八年、九年、十年,三伐高丽。〕朕今东征,欲为中国子弟之雠,〔言中国之人,其父兄死于高丽,今伐之,是为其子弟报父兄之雠。为,于伪翻。〕高丽雪君父之耻耳。〔言盖苏文弒其主,而其臣子不能讨,耻莫大焉,今讨其罪,是为高丽雪耻。〕且方隅大定,惟此未平,故及朕之未老,用士大夫余力以取之。朕自发洛阳,唯噉肉饭,〔噉,徒滥翻,又徒览翻。〕虽春蔬亦不之进,惧其烦扰故也。」上见病卒,召至御榻前存慰,付州县疗之,士卒莫不感悦。有不预征名,〔谓不预东征之名籍者。〕自愿以私装从军,动以千计,皆曰:「不求县官勋赏,惟愿效死辽东。」上不许。

上将发,太子悲泣数日,上曰:「今留汝镇守,辅以俊贤,欲使天下识汝风采。夫为国之要,在于进贤退不肖,赏善罚恶,至公无私,汝当努力行此,悲泣何为!」命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摄太子太傅,与刘洎、马周、少詹事张行成、〔詹事,秦官,自汉以来,掌东宫内外众务,员一人;后魏置二人,分左右,寻复置一人。至唐又置少詹事一人,正四品上。洎,其冀翻。〕右庶子高季辅同掌机务,辅太子。长孙无忌、岑文本与吏部尚书杨师道从行。壬辰,车驾发定州,亲佩弓矢,手结雨衣于鞍后。命长孙无忌摄侍中,杨师道摄中书令。

李世绩军发柳城,〔柳城县,营州治所。〕多张形势,若出怀远镇者,〔营州有怀远守捉城。〕而潜师北趣甬道,出高丽不意。夏,四月,戊戌朔,世绩自通定济辽水,〔通定镇在辽水西,隋大业八年伐辽所置。甬道,隋起浮桥渡辽水所筑。趣,七喻翻。甬,余陇翻。〕至玄菟。〔陈寿曰:汉武帝开玄菟郡,治沃沮,后为夷貊所侵,徙郡句骊县。西北有辽山,辽水所出。〕高丽大骇,城邑皆闭门自守。壬寅,辽东道副大总管江夏王道宗将兵数千至新城,〔夏,户雅翻。将,即亮翻;下同。唐历:「张俭惧敌,不敢深入。江夏王道宗固请将百骑觇贼,帝许之。因问往返几日,对曰:『往十日,周览十日,返十日,总经一月,望谒陛下。』遂秣马束兵,经历险阻,直登辽东城南,观其地形险易,安营置陈之所。及还,贼已引兵断其归路,道宗击之尽殪,斩关而出,如期谒见。帝叹曰:『贲、育之勇,何以过此!』赐金五十斤,绢千匹。」今从实录。〕折冲都尉曹三良引十余骑直压城门,城中惊扰,无敢出者。〔骑,奇寄翻。〕营州都督张俭将胡兵为前锋,进渡辽水,趋建安城,〔自辽东城西行三百里至建安城,汉平郭县地。趋,七喻翻。〕破高丽兵,斩首数千级。

5太子引高士廉同榻视事,又令更为士廉设案,士廉固辞。

6丁未,车驾发幽州。上悉以军中资粮、器械、簿书委岑文本,文本夙夜勤力,躬自料配,筹、笔不去手,〔筹,所以计算;笔,所以书。〕精神耗竭,言辞举措,颇异平日。上见而忧之,谓左右曰:「文本与我同行,恐不与我同返。」是日,遇暴疾而薨。其夕,上闻严鼓声,〔晋灼曰:严鼓,疾击之鼓。司马法曰:昏鼓四通为大凿。〕曰:「文本殒没,所不忍闻,命撤之。」时右庶子许敬宗在定州,与高士等同知机要,文本薨,上召敬宗,以本官检校中书侍郎。

7壬子,李世绩、江夏王道宗攻高丽盖牟城。〔盖牟城在辽东城东北,唐取之,以其地为盖州。大元辽阳府路有盖州、辽海军节度,领建安、汤地、熊岳、秀岩四县。〕丁巳,车驾至北平。〔此古北平也。旧志:平州,隋为北平郡。〕癸亥,李世绩等拔盖牟城,获二万余口,粮十余万石。

张亮帅舟师自东莱渡海,袭卑沙城,〔帅,读曰率。〕其城四面悬绝,惟西门可上。〔上,时掌翻。〕程名振引兵夜至,副总管王大度先登,五月,己巳,拔之,

译这个月,李世绩的军队抵达幽州。(洛阳到幽州有一千六百里。)

三月,丁丑日,皇帝车驾到达定州。(洛阳到定州有一千二百里。)丁亥日,皇上对侍臣说:“辽东本来是中国的地盘,隋朝四次出兵却不能得到;(隋文帝开皇十八年讨伐高丽,隋炀帝大业八年、九年、十年,三次讨伐高丽。)我如今向东征讨,是想为中国子弟报仇,(意思是说,中国百姓中,他们的父兄死在高丽,现在讨伐高丽,就是为他们的子弟报父兄之仇。为,音于伪。)为高丽洗雪君父的耻辱罢了。(意思是说,盖苏文杀害了他的君主,而他的臣子不能讨伐,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现在讨伐他的罪行,就是为高丽洗雪耻辱。)况且四方大局已经安定,只有这里没有平定,所以趁着我还没有年老,用士大夫的余力来夺取它。我自离开洛阳以来,只吃肉和饭,(噉,音徒滥,又音徒览。)即使是春天的蔬菜也不进献,是害怕烦扰的缘故。”皇上见到生病的士兵,召到御榻前慰问,交给州县治疗,士兵们没有不感激喜悦的。有不在征发名册上的,(指不在东征名册上的人。)自愿带着私人装备参军,动不动就以千计,都说:“不求朝廷的功勋赏赐,只愿在辽东效死。”皇上不允许。

皇上将要出发,太子悲伤哭泣了好几天,皇上说:“现在留下你镇守,辅佐以俊才贤人,是想让天下人认识你的风采。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进用贤人、斥退不贤之人,奖赏善行、惩罚恶行,极其公正无私,你应当努力实行这些,悲伤哭泣做什么!”命令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代理太子太傅,与刘洎、马周、少詹事中书令张行成,(詹事,是秦朝的官职,自汉朝以来,掌管东宫内外各种事务,员额一人;后魏设置两人,分左、右,不久又恢复设置一人。到唐朝又设置少詹事一人,正四品上。洎,音其冀。)右庶子高季辅一同掌管机要事务,辅佐太子。长孙无忌、岑文本与吏部尚书杨師道随行。壬辰日,车驾从定州出发,皇上亲自佩带弓箭,亲手在马鞍后面系上雨衣。命令长孙无忌代理侍中,杨師道代理中书令。

李世绩的军队从柳城出发,(柳城县,是营州的治所。)多方展示声势,好像要从怀远镇出兵,(营州有怀远守捉城。)却暗中率军向北奔向甬道,出乎高丽的意料。夏季,四月,戊戌日初一,李世绩从通定渡过辽水,(通定镇在辽水西面,是隋朝大业八年讨伐辽东时设置的。甬道,是隋朝修筑浮桥渡过辽水时建造的。趣,音七喻。甬,音余陇。)到达玄菟。(陈寿说:汉武帝开辟玄菟郡,治所在沃沮,后来被夷貊侵犯,迁徙郡治到句骊县。西北有辽山,是辽水的发源地。)高丽大为惊骇,各城邑都关闭城门自我防守。壬寅日,辽东道副大总管江夏王道宗率领几千士兵到达新城,(夏,音户雅。将,音即亮;以下同。《唐历》记载:“张俭害怕敌人,不敢深入。江夏王道宗坚决请求率领一百骑兵侦察敌人,皇帝允许了。于是询问往返需要几天,回答说:‘去程十天,全面观察十天,返程十天,总共经过一个月,希望拜见陛下。’于是喂饱战马、捆束兵器,经历险阻,直接登上辽东城南,观察地形的险易,安营布阵的地方。等到返回时,敌人已经派兵切断他的归路,道宗攻击他们全部歼灭,斩关而出,如期拜见。皇帝感叹说:‘孟贲、夏育的勇猛,怎么能超过这个!’赐金五十斤,绢一千匹。”现在依据实录。)折冲都尉曹三良率领十几名骑兵直接逼近城门,城中惊扰,没有人敢出来。(骑,音奇寄。)营州都督张俭率领胡兵作为前锋,前进渡过辽水,奔向建安城,(从辽东城向西走三百里到达建安城,是汉代平郭县的地界。趋,音七喻。)击败高丽军队,斩首数千级。

5 太子拉着高士廉同榻处理政务,又命令另外为高士廉设置案几,高士廉坚决推辞。

6 丁未日,车驾从幽州出发。皇上把军中的资粮、器械、文书簿册全部委托给岑文本,岑文本日夜勤劳努力,亲自计算分配,算筹和笔不离手,(算筹,是用来计算的;笔,是用来书写的。)精神耗尽,言语举止,与平时大不相同。皇上看见后担忧,对左右的人说:“岑文本与我同行,恐怕不能与我一同返回。”当天,岑文本遭遇暴病而死。那天晚上,皇上听到严鼓声,(晋灼说:严鼓,是急促敲击的鼓。《司马法》说:黄昏时鼓声四通称为大凿。)说:“岑文本去世,我不忍心听,命令撤去鼓声。”当时右庶子许敬宗在定州,与高士廉等人一同掌管机要,岑文本去世后,皇上召来许敬宗,以原官职检校中书侍郎。

7 壬子日,李世绩、江夏王道宗攻打高丽的盖牟城。(盖牟城在辽东城的东北,唐朝夺取后,以其地设置盖州。大元辽阳府路有盖州、遼海军节度,管辖建安、汤地、熊岳、秀岩四个县。)丁巳日,车驾到达北平。(这是古北平。旧志记载:平州,隋朝时为北平郡。)癸亥日,李世绩等人攻克盖牟城,俘获两万多人口,粮食十几万石。

张亮率领水军从东莱渡海,袭击卑沙城,(帅,读作率。)那座城四面悬崖绝壁,只有西门可以上去。(上,音时掌。)程名振率领军队夜间到达,副总管王大度率先登城,五月,己巳日,攻克了它,

获男女八千口。分遣总管丘孝忠等曜兵于鸭绿水。〔杜佑曰:鸭绿水,在平壤城西北四百五十里,源出靺鞨长白山,汉书谓之马訾水,今谓之混同江。李心传曰:鸭绿水发源契丹东北长白山。鸭绿水之源,盖古肃慎氏之地,今女真居之。〕

译俘获男女八千人。分别派遣总管丘孝忠等人在鸭绿水炫耀武力。〔杜佑说:鸭绿水,位于平壤城西北四百五十里,源头出自靺鞨人的长白山,《汉书》称它为马訾水,现在称为混同江。李心传说:鸭绿水发源于契丹东北的长白山。鸭绿水的源头,大概是古代肃慎氏居住的地方,现在女真人居住在那里。〕

李世绩进至辽东城下。庚午,车驾至辽泽,泥淖二百余里,〔淖,奴教翻。〕人马不可通,将作大匠阎立德布土作桥,军不留行。壬申,渡泽东。乙亥,高丽步骑四万救辽东,江夏王道宗将四千骑逆击之,〔骑,奇寄翻;下同。将,即亮翻;下同。〕军中皆以为众寡悬绝,不若深沟高垒以俟车驾之至。道宗曰:「贼恃众,有轻我心,远来疲顿,击之必败。且吾属为前军,当清道以待乘舆,乃更以贼遗君父乎!」〔「不以贼遗君父」,汉耿弇之言。乘,绳证翻。遗,于季翻。〕李世绩以为然。果毅都尉马文举曰:「不遇勍敌,何以显壮士!」策马趋敌,所向皆靡,〔勍,渠京翻。趋,七喻翻。〕众心稍安。既合战,行军总管张君又退走,唐兵不利,道宗收散卒,登高而望,见高丽陈乱,〔陈,读曰阵。〕与骁骑数十冲之,〔骁,坚尧翻。〕左右出入;李世绩引兵助之,高丽大败,斩首千余级。丁丑,车驾渡辽水,撤桥,以坚士卒之心,军于马首山,劳赐江夏王道宗,超拜马文举中郎将,斩张君又。〔有功必赏,退懦必诛,则将士知所惩劝矣。劳,力到翻。〕上自将收百骑至辽东城下,见士卒负土填堑,〔堑,七艳翻。〕上分其尤重者,于马上持之,从官争负土致城下。〔从,才用翻。〕李世绩攻辽东城,昼夜不息,旬有二日,上引精兵会之,围其城数百重,〔重,直龙翻。〕鼓噪声震天地。甲申,南风急,上遣锐卒登冲竿之末,爇其西南楼,〔爇,如劣翻。〕火延烧城中,因麾将士登城,高丽力战不能敌,遂克之,所杀万余人,得胜兵万余人,男女四万口,〔胜,音升。〕以其城为辽州。〔今大元辽阳府。〕

乙未,进军白岩城。丙申,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中弩矢,上亲为之吮血;将士闻之,莫不感动。〔中,竹仲翻。为,于伪翻。〕乌骨城遣兵万余为白岩声援,〔自登州东北海行至乌湖岛,又行五百里东傍海壖,过青泥浦、桃花浦、杏人浦、石人汪、橐驼湾,乃至乌骨江。〕将军契苾何力以劲骑八百击之,〔契,欺讫翻。苾,毗必翻。〕何力挺身陷陈,槊中其腰,〔陈,读曰阵。中,竹仲翻。〕尚辇奉御薛万备单骑往救之,拔何力于万众之中而还。〔还,从宣翻,又如字。〕何力气益愤,束疮而战,从骑奋击,〔从,才用翻。〕遂破高丽兵,追奔数十里,斩首千余级,会暝而罢。〔暝,莫定翻。〕万备,万彻之弟也。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八

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上柱

国河内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二百户食实封九百户赐紫金鱼袋臣司马光奉敕编集

后学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纪十四〔起旃蒙大荒落(乙巳)六月,尽着雍涒滩(戊申)三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上

贞观十九年〔(乙巳、六四五)观,古玩翻。〕

1六月,丁酉,李世绩攻白岩城西南,上临其西北。城主孙代音潜遣腹心请降,〔降,户江翻;下同。〕临城,投刀钺为信,且曰:「奴愿降,城中有不从者。」上以唐帜与其使,〔帜,昌志翻。使,疏吏翻。〕曰:「必降者,宜建之城上。」代音建帜,城中人以为唐兵已登城,皆从之。

上之克辽东也,白岩城请降,既而中悔。上怒其反复,令军中曰:「得城当悉以人物赏战士。」〔言以其男女及财物为赏也。〕李世绩见上将受其降,帅甲士数十人请曰:「士卒所以争冒矢石,不顾其死者,贪虏获耳;〔帅,读曰率;下同。冒,莫比翻;下同。〕今城垂拔,柰何更受其降,孤战士之心!」〔观世绩此1,盖少年为盗之气习未除耳。〕上下马谢曰:「将军言是也。然纵兵杀人而虏其妻孥,〔孥,音奴。〕朕所不忍。将军秏下有功者,朕以库物赏之,庶因将军赎此一城。」世绩乃退。得城中男女万余口,上临水设幄受其降,仍赐之食,八十以上赐帛有差。他城之兵在白岩者悉慰谕,给粮仗,任其所之。

先是,辽东城长史为部下所杀,其省事奉妻【章:十二行本「妻」上有「其

译李世绩进军抵达辽东城下。庚午日,皇帝车驾到达辽泽,泥泞沼泽绵延二百多里,人马无法通行,将作大匠阎立德铺土筑桥,军队得以不停留地行进。壬申日,渡过辽泽东岸。乙亥日,高丽出动步兵骑兵四万人救援辽东,江夏王李道宗率领四千骑兵迎击他们,军中人都认为敌我众寡悬殊,不如深挖沟壕、高筑壁垒以等待皇帝车驾到来。李道宗说:“敌人依仗人多,轻视我们,远道而来疲惫困顿,攻击他们必定失败。况且我们作为前军,应当清扫道路以等待皇帝车驾,难道反而把敌人留给君父吗!”李世绩认为他说得对。果毅都尉马文举说:“不遇到强敌,怎么显扬壮士的威风!”他策马冲向敌人,所向披靡,众人心绪稍安。交战后,行军总管张君又退却逃跑,唐军处于不利地位,李道宗收拢散兵,登高瞭望,看见高丽军队阵型混乱,便与几十名骁勇骑兵冲击敌阵,左右冲杀;李世绩率兵援助,高丽军大败,斩首一千多级。丁丑日,皇帝车驾渡过辽水,撤除桥梁,以坚定士卒的决心,在马首山扎营,慰劳赏赐江夏王李道宗,破格提拔马文举为中郎将,斩杀张君又。皇帝亲自率领百名骑兵来到辽东城下,看见士兵们背土填壕沟,皇帝分担那些特别沉重的土筐,骑在马上拿着,随从官员争相背土运到城下。李世绩攻打辽东城,昼夜不停,过了十二天,皇帝率领精兵会合,包围城池数百层,鼓噪声震动天地。甲申日,南风猛烈,皇帝派遣精锐士兵登上冲竿顶端,焚烧西南角楼,火势蔓延烧向城中,于是指挥将士登城,高丽军奋力抵抗但不能抵挡,于是攻克了城池,杀死一万多人,俘获精兵一万多人,男女四万口,将这座城设为辽州。

乙未日,进军白岩城。丙申日,右卫大将军李思摩被弩箭射中,皇帝亲自为他吮吸伤口上的血;将士们听说后,没有不感动的。乌骨城派遣一万多士兵为白岩城声援,将军契苾何力率领八百精锐骑兵攻击他们,何力挺身冲入敌阵,长矛刺中他的腰部,尚辇奉御薛万备单人独骑前往救援,从万众之中救出何力返回。何力气力更加愤激,包扎伤口继续战斗,随从骑兵奋力攻击,于是击败高丽军队,追击逃兵几十里,斩首一千多级,天黑才停止。薛万备是薛万彻的弟弟。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八

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提领西京嵩山崇福宫上柱国河内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二百户实封九百户赐紫金鱼袋臣司马光奉命编集

后学天台胡三省注音注释

唐纪十四〔起乙巳年六月,至戊申年三月,共两年零几个月。〕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上

贞观十九年〔乙巳年,公元六四五年〕

六月,丁酉日,李世绩攻打白岩城西南,皇帝亲临西北方向。城主孙代音暗中派遣心腹请求投降,来到城下,投下刀斧作为信物,并且说:“我愿意投降,城中有不服从的人。”皇帝把唐军旗帜交给他的使者,说:“如果一定要投降,应当把它树立在城上。”孙代音竖起旗帜,城中人以为唐军已经登上城墙,都顺从了。

皇帝攻克辽东时,白岩城请求投降,后来中途反悔。皇帝恼怒他们反复无常,命令军中道:“攻下城池应当把人口财物全部赏赐给战士。”李世绩看见皇帝将要接受他们的投降,率领几十名披甲士兵请求说:“士兵之所以争先恐后冒着箭石,不顾性命,是贪图俘获战利品;现在城池即将攻下,为什么反而接受投降,辜负战士的心!”皇帝下马谢罪说:“将军说得对。然而放纵士兵杀人并掳掠他们的妻儿,是我所不忍心的。将军帐下立功的人,我用库府物资赏赐他们,希望借将军之手赎回这一城百姓。”李世绩于是退下。获得城中男女一万多口,皇帝在水边设立帷帐接受投降,并赐给他们食物,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按等级赐给丝帛。其他在白岩城的各城士兵都加以安抚晓谕,供给粮食武器,任凭他们去留。

在此之前,辽东城长史被部下杀害,他的省事奉送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