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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资治通鉴注十

卷第一十

史藏 · 编年 · 已译 · 第 231–249 段

●卷第一十

【汉纪二】起强圉作噩,尽着雍阉茂,凡二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下

三年(丁酉,公元前二零四年)

①冬十月,韩信、张耳以兵数万东击赵。赵王及成安君陈余闻之,聚兵井陉口,〔陉,音刑。杜佑曰:井陉口在镇州鹿泉县,今谓之土门。按宋白续通典:镇州石邑县有井陉山,甚险固。又,鹿泉县,本汉石邑县地,隋开皇十六年置,至德初改名获鹿。又,井陉县,穆天子传“天子猎于铏山”,即此地。注云:燕、赵谓山脊为陉。陉山在县东南十八里,四方高,如井,故曰井陉。〕号二十万。

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韩信、张耳乘胜而去国远斗,〔谓乘取代之胜势也。说,输芮翻。〕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樵,取薪也;苏,取草也。〕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方轨,谓车并行。〕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郑康成曰:行道曰粮,谓糒也;止居曰食,谓米也。〕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师古曰:间路,微路也。间古苋翻。师古曰:辎,衣车也;重,谓载重物车也;故行者之资,总曰辎重。释名云:辎,厕也,所载衣服杂厕其中。重,直用翻。〕足下深沟高垒必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否则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尝自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韩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击,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矣。”

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广武君策,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止军而舍息也。舍,如字。〕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传发,传令军中使发兵。〕人持一赤帜,〔汉旗帜皆赤。帜,昌志翻。〕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如淳曰:萆,音蔽,依山以自覆蔽也。杜佑曰:卑山,音蔽,今名抱犊山,在镇州石邑县。井陉山亦在石邑,意“间道萆山”即此地。师古曰:蔽隐于山,使敌不见。〕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若,汝也。疾,速也。〕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餐,曰:〔服虔曰:立,驻。传餐,食也。如淳曰:小饭曰餐。言破赵乃当共饱食也。餐,千安翻。〕“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佯应曰“诺。”信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鼓,未肯击前行,〔行,户刚翻。〕恐吾至阻险而还也。”〔信盖谓赵聚兵塞井陉之口,欲俟信出险而后击之;若见前锋便纵兵接战,则信必将阻险而还师也。还,音旋,又如字。〕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史记正义曰:绵蔓水自并州北流入井陉县界,即信背水陈处。背,蒲妹翻。陈,读曰阵。〕赵军望见而大笑。

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与张耳佯弃鼓旗,走水上军;〔走,音奏。〕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旗鼓,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师古曰:殊,绝也;言决意必死。〕不可败。〔败,补迈翻。〕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见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将,即亮翻。〕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水经注:泜水即井陉山水,世谓之鹿泉水,东北流,屈迳陈余垒,又东注绵蔓水。师古曰:泜,音祗,又丁计翻,又丁礼翻。〕禽赵王歇。

诸将效首虏,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倍,与背同,蒲妹翻。〕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孙子九地:疾战则存、不战则亡为死地。曹操注曰:前有高山,后有大水,进不得,退有碍者。〕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

译第十卷

【汉纪二】起于强圉作噩年,止于着雍阉茂年,共两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下

三年(丁酉,公元前204年)

①冬季十月,韩信、张耳率领数万军队向东进攻赵国。赵王和成安君陈余听说后,在井陉口聚集军队,号称二十万。

广武君李左车劝说成安君说:“韩信、张耳乘着胜利的势头,离开本国远道作战,他们的锐气不可抵挡。我听说‘千里运送粮食,士兵会有饥饿的脸色;砍柴割草后才做饭,军队不能吃饱。’现在井陉的道路,车辆不能并排行驶,骑兵不能排成行列;行军数百里,他们的粮食必定落在后面。希望您借给我三万奇兵,从小路截断他们的辎重;您则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坚守不战。他们前进不能战斗,后退不能返回,野外又没有什么可抢掠的,不到十天,两位将领的头颅就可以送到您的麾下;否则必定被这两个人所俘虏。”成安君曾经自称是正义之师,不使用欺诈的谋略和奇计,说:“韩信兵少而且疲惫,这样避开而不攻击,那么诸侯会认为我怯懦而轻视地来攻打我。”

韩信派人暗中侦察,知道成安君不采用广武君的计策,就非常高兴,这才敢领兵继续前进。距离井陉口还有三十里时,停下来驻扎。半夜,传令出发,挑选轻骑兵二千人,每人手持一面红旗,从小路隐蔽在山中观察赵军。告诫他们说:“赵军见我们逃跑,必定倾巢出动追赶我们;你们就迅速冲入赵军营地,拔掉赵旗,换上汉军的红旗。”命令副将传令吃饭,说:“今天打败赵军后一起吃饭!”将领们都不相信,假装答应说“是”。韩信说:“赵军已经先占据了有利地形扎营;况且他们没有看到我们的大将旗鼓,不肯出击前锋,恐怕我们到了险阻之地就会撤退。”于是派一万人先出发,出阵后,背靠河水列阵;赵军望见后大笑。

天亮时,韩信竖起大将旗鼓,击鼓行进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门出击,大战很久。这时韩信与张耳假装丢弃旗鼓,逃向背水的军队;背水的军队打开缺口让他们进入,又激烈战斗。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夺汉军的旗鼓,追赶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进入背水的军队,全军都殊死战斗,不可战胜。韩信派出的二千奇兵骑兵共同等待赵军倾巢而出追逐战利品,就奔驰冲入赵军营地,全部拔掉赵旗,换上汉军红旗二千面。赵军已经抓不到韩信等人,想要返回营地;营地里全是汉军红旗,看见后大惊,以为汉军已经全部俘获了赵王和将领,军队于是混乱,逃跑,赵将虽然斩杀逃兵,也不能禁止。于是汉军夹击,大破赵军,在泜水边斩杀成安君,俘虏赵王歇。

将领们献上首级和俘虏,全部祝贺,趁机问韩信说:“兵法说:‘右边和背面靠山陵,前面和左边靠水泽。’现在将军命令我们反而背靠河水列阵,说‘打败赵军后一起吃饭’,我们都不信服,但最终却胜利了。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在兵法中有记载,只是各位没有仔细考察罢了!兵法不是说‘陷入死地而后能生存,置于亡地而后能保全’吗?况且我并不是得到

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师古曰:言如忽入市廛,驱其人以赴战,非素所习练者也。〕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予,读曰与;下同。〕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译安抚士大夫,这就是所谓的“驱赶市井百姓去作战”。〔师古说:意思是说,就像突然进入市场,驱赶那里的人去参战,这些人并不是平时就训练有素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把他们置于死地,让他们每个人都为了求生而战;现在如果给他们生路,他们都会逃跑,难道还能再使用他们吗!”〔予,通“与”;下文同。〕各位将领都信服,说:“好!这不是我们所能达到的。”

信募生得广武君者予千金。有缚致麾下者,信解其缚,东乡坐,师事之。〔予,读曰与。乡,读曰向。〕问曰:“仆欲北伐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何若,犹言何如也。〕广武君辞谢曰:“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权,所以称物,见其轻重也。左车盖谓兵者国之大事,如己者败亡之余,不足以审处其轻重。〕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百里奚,虞之大夫,虞公不能用以亡;秦穆公信而用之,遂霸西戎。〕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言得侍左右以求教。〕今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东下井陉,不终朝而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褕,音瑜;靡也。此言当时之人,畏信之威声,不能自保其生业,皆辍耕、释耒,褕靡其衣,甘毳其食,以苟生于旦夕,不复为久远计。〕倾耳以待命者,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罢,读曰疲。〕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敝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不得,攻之不拔,情见势屈;〔兵,诡道也,乘势以为用者也。见,显露也。屈,尽也。吾之情见则敌知所备,势屈则敌得乘吾之敝矣。见,贤遍翻。屈,其勿翻。〕旷日持久,粮食单竭。〔单,与殚同,尽也。〕燕既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此将军所短也。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由,从也,言当从何计也。〕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按甲休兵,镇抚赵民,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北首燕路,〔首,式救翻;头之所向曰首。〕而后遣辨士奉咫尺之书,〔师古曰:八寸曰咫。咫尺者,言其简牍或长咫,或长尺,喻轻率也。〕暴其所长于燕,〔暴,显也,示也,露也。〕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而东临齐,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遣使报汉,且请以张耳王赵,汉王许之。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数,所角翻。〕张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

②甲戌晦,〔月尽为晦。〕日有食之。

③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

④随何至九江,九江太宰主之,〔此太宰非周官之太宰。汉奉常属官有太宰。师古曰:具食之官。信使入国,必使人为之主;时布使太宰主何也。〕三日不得见。随何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汉〔章:乙十一行本“汉”上有“以”字;孔本同;传校同。〕为弱也。此臣之所以为使。〔说,输芮翻;下同。使,疏吏翻。〕使何得见,言之而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九江市,足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倍,与背同,蒲妹翻。〕太宰乃言之王。

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九江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者,〔乡,读曰向;下同。〕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版筑,为士卒先。〔李奇曰:版,墙版也;筑,杵也。〕大王宜悉九江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前锋;〔将,即亮翻。〕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汉王入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悉九江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乃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垂拱者,垂衣拱手也。〕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背,蒲妹翻。〕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

译韩信招募能活捉广武君的人,赏赐千金。有人将广武君捆绑着送到韩信麾下,韩信解开他的绑绳,让他面向东坐,以对待老师的礼节对待他。韩信问:“我想向北讨伐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样去做才能成功?”广武君推辞谢罪说:“我是战败被俘的俘虏,哪里足以参与谋划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时虞国灭亡了,在秦国时秦国称霸;并不是他在虞国时愚笨而在秦国时聪明,而是被任用与不被任用、被听取意见与不被听取意见的区别。假如成安君听取了您的计策,像我韩信这样的人也已经被擒获了;因为成安君没有任用您,所以我韩信才得以侍奉在左右。现在我诚心诚意地归附并听取您的计策,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如今将军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擒获了夏说;向东攻下井陉,不到一个早晨就击溃了赵国二十万大军,诛杀了成安君;名声传遍海内,威势震动天下,农夫没有不停止耕作放下农具的,穿着华美衣服吃着甘美食物,侧着耳朵等待命令,这是将军的长处。然而士兵劳累疲惫,实际上难以再使用。如今将军想率领疲惫的军队停留在燕国坚固的城下,想打不能打,攻打不能攻克,实情显露而形势窘迫;军队是诡诈之道,依靠形势来发挥作用。实情显露敌人就知道防备,形势窘迫敌人就能乘我们的疲敝。旷日持久,粮食耗尽。燕国既然不服从,齐国必定在边境抗拒以自强。燕、齐相持不下,那么刘邦、项羽的胜负还没有分出,这是将军的短处。善于用兵的人,不拿自己的短处去攻击敌人的长处,而拿自己的长处去攻击敌人的短处。”韩信说:“那么应该从哪条计策入手呢?”广武君回答说:“现在为将军谋划,不如按兵休整,镇抚赵国百姓,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牛酒,用来犒劳将士;面向北方的燕国道路,然后派遣辩士捧着简短的书信,向燕国炫耀将军的长处,燕国必定不敢不听从。燕国已经顺从,就向东逼近齐国,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知道为齐国出什么计策了。像这样,那么天下的事都可以图谋了。用兵本来就有先造声势而后付诸实际行动的,说的就是这个。”韩信说:“好!”听从了他的计策,派遣使者出使燕国,燕国像风吹草倒一样顺从,派遣使者报告汉王,并且请求让张耳做赵王,汉王答应了。楚国多次派遣奇兵渡过黄河攻击赵国,张耳、韩信往来救援赵国,趁机平定赵国的城邑,发兵前往汉王处。

②甲戌日月底,发生日食。

③十一月,癸卯日月底,发生日食。

④随何到达九江,九江太宰负责接待他,三天都见不到九江王。随何对太宰说:“大王不见我,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汉朝弱小。这正是我被派来的原因。假如让我见到大王,说的话正确,是大王想听的;说的话不正确,让我等二十人在九江街头伏法受刑,足以表明大王背叛汉朝而依附楚国。”太宰于是向大王转达了这番话。

大王接见了随何。随何说:“汉王派臣恭敬地给大王呈上书信,私下奇怪大王与楚国有什么亲近关系呢?”九江王说:“我面向北方臣服侍奉他。”随何说:“大王与项王都列为诸侯,面向北方臣服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托付国家。项王讨伐齐国,亲自背着版筑工具,做士兵的先锋。大王应该率领九江的全部军队,亲自率领他们,做楚国的前锋;现在却只派出四千人去帮助楚国。面向北方臣服侍奉别人,本来就是这样吗?汉王进入彭城时,项王还没有从齐国出来。大王应该率领九江的全部军队渡过淮河,日夜在彭城下会战;大王却安抚着一万人的军队,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河的,垂衣拱手观看谁胜谁负。托付国家给别人,本来就是这样吗?大王拿着空名面向楚国而想要深深地托付自己,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该这样做!然而大王不背叛楚国,是因为认为汉朝弱小。楚兵虽然强大,天下人却把不义的名声加在他身上,因为他违背盟约而杀害义帝。汉王收集诸侯,回来守卫成皋、荥阳,运来蜀、汉的粮食,

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徼,循也。凡边谓之边徼,盖使人循徼,机〔讥〕禁奸非,因以名之。索隐曰:徼,谓边境亭障,以徼绕边陲,常守之也。徼,吉吊翻。乘,登也;登塞垣而守之。〕楚人深入敌国八九百里,〔言楚自彭城至荥阳、成皋,中间有梁地间之;彭越时反梁地,是楚之敌国也,故云深入敌国八九百里。〕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汉坚守而不动,楚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易,以豉翻。为,于伪翻。〕臣非以九江之兵足以亡楚也;大王发兵而倍楚,〔倍,与背同,蒲妹翻。〕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九江必大王有也。”九江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译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分派士兵守卫边境,登上关塞防守。楚军深入敌国八九百里,老弱病残在千里之外转运粮草。汉军坚守阵地而不轻举妄动,楚军前进则无法攻克,后退则不能脱身,所以说楚军不值得依赖。假使楚军战胜汉军,那么诸侯们就会因自身危惧而互相救援;楚国的强大,恰好足以招致天下的军队来攻打它。所以楚国不如汉国,这种形势显而易见。现在大王不依附于万无一失的汉国,却把自己托付给危亡中的楚国,我私下为大王感到困惑!我并不是认为九江的兵力足以灭亡楚国;大王起兵背叛楚国,项王必定会滞留在此,滞留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我请求和大王一起提剑归附汉王,汉王必定会割裂土地来封赏大王;更何况九江必定是大王的了。”九江王说:“请听从您的命令。”暗中答应背叛楚国归附汉国,但还没有敢泄露出去。

楚使者在九江,舍传舍,〔传舍,客舍也;前客舍之而去,后客复来舍之,传相受也,故谓之传舍。传,直恋翻。〕方急责布发兵。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师古曰:构,结也;言背楚之事已结成也。〕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于是杀楚使者,因起兵而攻楚。

楚使项声、龙且攻九江,〔且,子余翻。龙,姓;且,名。〕数月,龙且破九江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兵杀之,乃间行与何俱归汉。十二月,九江王至汉。汉王方踞床洗足,召布入见。〔见,贤遍翻。〕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及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皆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师古曰:高帝以布先久为王,恐其意自尊大,故峻其礼,令布折服;已而美其帷帐,厚其饮食,多其从官,以悦其心。此权道也。帐,若今之帐设也;御,谓服御也。从,才用翻。〕于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九江王兵,与俱屯成皋。

楚数侵夺汉甬道,〔数,所角翻。〕汉军乏食。汉王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音异基。桡,女教翻,弱也;其字从“木”。〕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灭其社稷,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之后,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向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袵而朝。”〔袵,衣襟也。乡,读曰向。朝,直遥翻。〕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言将使食其行使六国,授之以印而使佩之。趣,读曰促;下同。〕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子房,张良字也。〕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良,曰:“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对曰:“臣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时汉王方食,故良言愿借食前之箸,就用指画。郑玄曰:今人或谓箸为挟提。〕昔汤、武封桀、纣之后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度,徒洛翻。〕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商容,殷贤人。里门曰闾。表,显异也。纣囚箕子,杀比干;武王克殷,释箕子囚,封比干墓。韩诗外传曰:商容执羽龠,冯于马徒,欲以化纣而不能,遂去,伏于太行山。武王欲以为三公,辞而不受。郑玄曰:商家乐官,知礼容,所以礼署称容台。〕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服虔曰:巨桥,仓名。许慎曰:巨鹿之大桥有漕粟。杜佑曰:巨桥仓在今广平郡曲周县。臣瓒曰:鹿台今在朝歌城中;刘向曰:其大三里,高千尺。〕以赐贫穷;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已毕,偃革为轩,〔苏林曰:革者,兵车也;轩者,朱轩、皮轩也;谓废兵车而乘车也。说文曰:轩,曲周屏车。如淳曰:革者,革车也;轩者,赤黻乘轩也;偃武备而治礼乐也。〕倒载干戈,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复,扶又翻。〕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华,户化翻。〕放牛桃林之阴,〔晋灼曰:桃林在弘农閺乡南谷中。山海经曰:夸父之山,北有林焉,名曰桃林,广围三百里。十三州记:弘农有桃丘聚,即桃林也。师古曰:桃林山谷在閺乡县东南,西南去湖城县三十五里。〕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立六国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谁与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服虔曰:惟当使楚无强,强则六国弱而从之。晋灼曰:当今惟楚大,无有强之者;

译楚国使者来到九江,住在传舍(传舍,即客舍;前面的客人离开后,后面的客人接着住进来,依次相传,所以叫传舍。传,音直恋。)正急着催促英布发兵。随何径直走进传舍,坐在楚国使者的上座,说:“九江王已经归附汉朝,楚国凭什么能调动军队?”英布感到惊愕。楚国使者起身。随何趁机游说英布说:“事情已经结成(师古说:构,结的意思;是说背叛楚国的事已经定局了),可以就此杀掉楚国使者,不让他回去,然后迅速投奔汉朝,合力抗楚。”英布说:“就按使者说的办。”于是杀了楚国使者,随即起兵攻打楚国。

楚国派项声、龙且攻打九江(且,音子余。龙,姓;且,名。)几个月后,龙且打败了九江的军队。英布想率兵逃往汉朝,又害怕楚军追杀他,于是改道秘密出行,与随何一起回到汉朝。十二月,九江王到达汉营。汉王正蹲在床边洗脚,召英布进来拜见。(见,音贤遍。)英布大怒,后悔前来,想自杀;等到出来住进营帐,发现帷帐、侍从、饮食、随从官员都和汉王住的一样,英布又大喜过望。(师古说:高祖因为英布长久做王,恐怕他内心自高自大,所以用严厉的态度让他折服;随后又用华丽的帷帐、丰厚的饮食、众多的随从来取悦他。这是权宜之计。帐,像现在的帷帐;御,指服侍;从,音才用。)于是英布派人进入九江;楚国已经派项伯收编九江的军队,杀尽了英布的妻儿。英布的使者救出了不少老朋友和宠臣,率领几千人回到汉朝。汉朝增加了九江王的兵力,和他一起驻守成皋。

楚国多次侵夺汉军的甬道,(数,音所角。)汉军缺乏粮食。汉王与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的权势。(食其,音异基。桡,音女教,弱的意思;这个字从“木”。)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封夏桀的后代在杞国;周武王讨伐商纣,封商纣的后代在宋国。现在秦朝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灭掉他们的国家,使他们没有立足之地。陛下如果真能重新册立六国后代,这些国家的君臣百姓一定都感戴陛下的恩德,无不向往风义,愿意做您的臣民。恩德仁义已经施行,陛下向南称雄称霸,楚国一定整衣敛襟来朝拜。”(袵,衣襟。乡,读作向。朝,音直遥。)汉王说:“好!赶快刻制印章,先生就带着去佩戴吧。”(意思是打算派郦食其出使六国,授予印章让他们佩戴。趣,读作促;下文同。)

郦食其还没出发,张良从外面来拜见。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上前!(子房,张良的字。)有位客人给我出谋划策削弱楚国权势,”把郦生的话详细告诉张良,说:“怎么样?”张良说:“谁给陛下出这个计策的?陛下的大事要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呢?”张良回答说:“请借前面的筷子,替大王筹划一下,(当时汉王正在吃饭,所以张良说愿借面前的筷子,就地指点画说。郑玄说:现在有人把筷子叫挟提。)从前商汤、周武王封夏桀、商纣的后代,是估量着能掌握他们的生死命运;(度,音徒洛。)现在陛下能掌握项羽的生死命运吗?这是第一点不可行。周武王进入殷都,表彰商容居住的里巷,释放箕子的囚禁,封比干的坟墓;(商容,殷朝的贤人。里门叫闾。表,显扬特异。商纣囚禁箕子,杀害比干;周武王攻克殷商,释放被囚的箕子,封比干的坟墓。《韩诗外传》说:商容拿着羽龠,靠在马车上,想以此感化商纣而不能,于是离去,隐居在太行山。周武王想让他做三公,他推辞不受。郑玄说:商家的乐官,懂礼仪容貌,所以礼署称为容台。)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二点不可行。打开巨桥的粮仓,散发鹿台的金钱,(服虔说:巨桥,仓库名。许慎说:巨鹿的大桥有漕运粮食。杜佑说:巨桥仓在今广平郡曲周县。臣赞说:鹿台现在在朝歌城中;刘向说:它方圆三里,高千尺。)来赏赐贫穷的人;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三点不可行。殷商的事已经完毕,把兵车改为轩车,(苏林说:革,兵车;轩,朱轩、皮轩;意思是废除兵车而乘坐乘车。《说文》说:轩,曲周屏车。如淳说:革,革车;轩,赤黻乘轩;意思是停止武备而治理礼乐。)倒挂起干戈,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四点不可行。(复,音扶又。)把马匹放养在华山的南面,表示无为而治;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五点不可行。(华,音户化。)把牛群放养在桃林的北面,(晋灼说:桃林在弘农阌乡南谷中。《山海经》说:夸父之山,北边有树林,名叫桃林,广阔方圆三百里。《十三州记》:弘农有桃丘聚,就是桃林。师古说:桃林山谷在阌乡县东南,西南距离湖城县三十五里。)表示不再运输积聚物资;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六点不可行。天下的游士,离开亲人,抛弃坟墓,告别故旧,跟随陛下四处奔波,只是日夜盼望得到咫尺之地。现在如果重新册立六国后代,天下的游士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主君,跟从他们的亲人,回到故旧和坟墓,陛下和谁一起去夺取天下呢?这是第七点不可行。况且楚国只是没有强大的对手,如果六国建立起来,就会再次屈服而跟随楚国,(服虔说:应当让楚国不强大,强大则六国就会屈服而跟随它。晋灼说:当今只有楚国强大,没有能压制它的;

若复立六国,六国皆桡而从之,陛下安得而臣之乎!〕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哺,音步,食在口中者。〕“竖儒几败而公事!”〔而,汝也。公,尊称也。高祖嫚骂人,率曰“而公”、“乃公”,盖自尊辞。几,居依翻。〕令趣销印。

译如果再分封六国,六国都会屈服而顺从他们,陛下怎么能让他们称臣呢!陛下怎么能让他们称臣呢?这是不可行的第八个理由。如果真的采用客卿的计谋,陛下就大势已去了!”汉王停下进食,吐出嘴里的食物,骂道:“这个浅陋的儒生几乎败坏了你的大事!”于是命令赶快销毁印章。

荀悦论曰:夫立策决胜之术,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势,三曰情。形者,言其大体得失之数也;势者,言其临时之宜、进退之机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实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三术不同也。

初,张耳、陈余说陈涉以复六国,自为树党;〔事见七卷秦二世元年。〕郦生亦说汉王。所以说者同而得失异者,陈涉之起,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汉之分未有所定,今天下未必欲亡项也。故立六国,于陈涉,所谓多己之党而益秦之敌也;且陈涉未能专天下之地也,所谓取非其有以与于人,行虚惠而获实福也。立六国,于汉王,所谓割己之有而以资敌,设虚名而受实祸也。此同事而异形者也。

及宋义待秦、赵之毙,〔事见八卷秦二世三年。〕与昔卞庄刺虎同说者也。〔卞庄子刺虎。管竖子止之曰:“两虎方食牛,牛甘必争斗,则大者伤,小者亡;从伤而刺,一举必有两获。”庄子然之,果获二虎。〕施之战国之时,邻国相攻,无临时之急,则可也。战国之立,其日久矣,一战胜败,未必以存亡也;其势非能急于亡敌国也,进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时,乘〔章:乙十一行本“乘”作“承”;孔本同;传校同。〕敌之毙,其势然也。今楚、赵所起,其与秦势不并立,安危之机,呼吸成变,进则定功,退则受祸。此同事而异势者也。

伐赵之役,韩信军于泜水之上而赵不能败。〔事见上卷三年。〕彭城之难,汉王战于睢水之上,士卒皆赴入睢水而楚兵大胜,〔事见上卷二年。难,乃旦翻。〕何则?赵兵出国迎战,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怀内顾之心,无出死之计;韩信军孤在水上,士卒必死,无有二心,此信之所以胜也。汉王深入敌国,置酒高会,士卒逸豫,战心不固;楚以强大之威而丧其国都,〔丧,息浪翻。〕士卒皆有愤激之气,救败赴亡之急,以决一旦之命,此汉之所以败也。且韩信选精兵以守,而赵以内顾之士攻之;项羽选精兵以攻,而汉以怠惰之卒应之。此同事而异情者也。

故曰:权不可豫设变不可先图;与时迁移,应物变化,设策之机也。

⑤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之属,〔钟离,古钟离子之后,以国为姓。龙姓出于龙伯氏;又曰,出于舜纳言之龙。师古曰:昧,莫曷翻,其字从本末之末。且,子余翻。〕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间,古苋翻。〕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曰:“善!”乃出黄金四万斤与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平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昧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钟离昧等。

夏,四月,楚围汉王于荥阳,急;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亚父劝羽急攻荥阳;汉王患之。项羽使使至汉,陈平使为大牢具。〔大,读曰太。古者诸侯遗使交聘,其牢礼各如其命数,以三牲具为一牢。秦灭古法,军兴之时,不能备古之牢礼,故以太牢具为盛礼。孔颖达曰:按周礼:膳夫,王日一举,鼎十有二物,谓太牢也。是周公制礼,天子日食太牢,则诸侯日食少牢,大夫日食特牲,士日食特豚。至后世衰乱,玉藻云:天子日食少牢,朔月太牢;诸侯日食特牲,朔月少牢。则知大夫日食特豚,朔月特牲;士日食无文,朔月特豚。故内则云:见子具朔食。注云:天子太牢,诸侯少牢,大夫特豕,士特豚。诸侯祭以太牢,得杀牛;诸侯之大夫祭以少牢,得杀羊;天子大夫祭亦得杀牛,其诸侯及大夫飨食宾得用牛也。故大行人掌客,诸侯待宾,皆用牛也。公食大夫礼,大夫食宾礼,亦用牛也。〕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服虔曰:去肴肉,更以恶草之具。恶,麤恶;草,草率也。〕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

译荀悦评论说:制定策略以决定胜负的方法,其关键有三:一是形,二是势,三是情。所谓形,是指大体上得失的规律;所谓势,是指临时的适宜、进退的契机;所谓情,是指内心意志可行与否的真实情况。所以策略相同、事情相当而功效却不同的,是因为这三种方法不同。

起初,张耳、陈余劝说陈涉恢复六国,为自己树立党羽;〔这件事见于第七卷秦二世元年。〕郦食其也劝说汉王。之所以说法相同而得失不同,是因为陈涉起事时,天下人都想灭亡秦朝;而楚、汉的局势尚未确定,如今天下人未必都想灭亡项羽。所以立六国,对于陈涉来说,是增加自己的党羽而增多秦朝的敌人;况且陈涉未能独占天下的土地,这是夺取不是自己的东西送给别人,施行虚惠而获得实福。立六国,对于汉王来说,是割让自己的土地来资助敌人,设立虚名而遭受实祸。这是事情相同而形势不同的例子。

等到宋义等待秦、赵两军疲敝,〔这件事见于第八卷秦二世三年。〕与从前卞庄子刺虎的说法相同。〔卞庄子刺虎。管竖子劝阻他说:“两只老虎正在吃牛,牛味甘甜必定争斗,那么大的老虎会受伤,小的老虎会死亡;跟着受伤的刺它,一举必定能捕获两只老虎。”卞庄子认为他说得对,果然捕获了两只老虎。〕这在战国时期,邻国互相攻伐,没有临时的紧急危险,是可以的。战国各国的建立,时间已经很久了,一次战争的胜负,未必决定存亡;其形势不能急于灭亡敌国,前进可以乘胜,后退可以自保,所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乘敌之疲敝,形势使然。如今楚、赵起事,与秦朝势不两立,安危的契机,呼吸之间就会发生变化,前进就能成就功业,后退就会遭受祸患。这是事情相同而形势不同的例子。

讨伐赵国的战役,韩信军队驻扎在泜水之上而赵国不能战胜他。〔这件事见于上卷三年。〕彭城的灾难,汉王在睢水之上作战,士兵都跳入睢水,楚军大获全胜,〔这件事见于上卷二年。难,读作nàn。〕为什么呢?赵军出国迎战,看到有利就前进,知道困难就后退,怀有顾念国内的心思,没有拼死作战的计划;韩信军队孤立在水上,士兵必定拼死,没有二心,这是韩信取胜的原因。汉王深入敌国,摆设酒宴高会,士兵安逸享乐,战斗意志不坚定;楚军凭借强大的威势而丧失了自己的国都,〔丧,读作sāng。〕士兵都有愤激之气,怀着救败赴亡的急切,以决一死战,这是汉王失败的原因。况且韩信挑选精兵防守,而赵国用顾念国内的士兵进攻;项羽挑选精兵进攻,而汉军用怠惰的士兵应对。这是事情相同而情势不同的例子。

所以说:权变不可预先设定,变化不可事先谋划;随着时机迁移,顺应事物变化,这是制定策略的关键。

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乱,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陈平说:“项王刚直忠诚的臣子,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之类,〔钟离,是古钟离子之后,以国为姓。龙姓出自龙伯氏;又说,出自舜帝纳言官的龙。颜师古说:昧,读作mò,其字从本末的末。且,读作jū。〕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真能拿出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他们的君臣,使他们互相猜疑;〔间,读作jiàn。〕项王为人,猜忌多疑,听信谗言,必定内部互相诛杀,汉军趁机举兵进攻,打败楚军是必然的。”汉王说:“好!”于是拿出黄金四万斤给陈平,任凭他作为,不过问他的支出。陈平多用黄金在楚军中施行反间计,扬言:“各位将领钟离昧等为项王效力,功劳很多,然而最终不能裂土封王,想要与汉军联合,以消灭项氏而瓜分其土地。”项羽果然怀疑钟离昧等人。

夏季,四月,楚军包围汉王于荥阳,形势危急;汉王请求讲和,割让荥阳以西的地区给汉。亚父劝项羽加紧攻打荥阳;汉王为此担忧。项羽派使者到汉营,陈平让准备太牢的宴席。〔大,读作tài。古代诸侯派遣使者交往聘问,其牢礼各按其命数,以三牲齐全为一牢。秦朝废除古法,战争兴起之时,不能具备古代的牢礼,所以用太牢具作为盛大的礼仪。孔颖达说:按照周礼:膳夫,君王每天进献一次,鼎十二物,称为太牢。这是周公制定礼仪,天子每天食用太牢,那么诸侯每天食用少牢,大夫每天食用特牲,士每天食用特豚。到了后世衰乱,《玉藻》说:天子每天食用少牢,朔月食用太牢;诸侯每天食用特牲,朔月食用少牢。由此可知大夫每天食用特豚,朔月食用特牲;士每天食用没有记载,朔月食用特豚。所以《内则》说:见子具朔食。注说:天子太牢,诸侯少牢,大夫特豕(猪),士特豚。诸侯祭祀用太牢,可以杀牛;诸侯的大夫祭祀用少牢,可以杀羊;天子的大夫祭祀也可以杀牛,其诸侯及大夫宴请宾客可以用牛。所以大行人掌客,诸侯接待宾客,都用牛。《公食大夫礼》,大夫宴请宾客的礼仪,也用牛。〕摆上宴席,见到楚使,就假装惊讶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又拿回去,改用粗劣的草具进给楚使。〔服虔说:去掉肴肉,改用粗劣草率的器具。恶,读作è,粗劣;草,草率。〕楚使回去,详细报告项王;项王果然大大怀疑亚父。亚父想要

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章:乙十一行本“赐”作“请”;孔本同。〕骸骨!”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疽,千余翻,痈疮也。〕

译急攻荥阳城,可以攻下,项王不信,不肯听从。亚父听说项王怀疑自己,便愤怒地说:“天下的大事已经基本确定,君王自己去做吧,请允许我告老还乡!”亚父回去,还没到彭城,背上生了毒疮而死。

五月,将军纪信言于汉王曰:“事急矣!臣请诳楚,〔诳,居况翻,欺也。〕王可以间出。”〔间,古苋翻。〕于是陈平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楚因四面击之。纪信乃乘王车,黄屋,左纛,〔李斐曰:天子车以黄绘为盖里。纛,羽幢也,在乘舆车衡左方上柱之。蔡邕曰:以牦牛尾为之,大如斗,或在騑头,或在衡。应劭曰:雉尾为之,在左骖,当镳上。师古曰:应说非。尔雅翼:牦,西南夷长髦牛也,似牛,而四节、腹下及肘皆有赤毛长尺余,而尾尤佳,其大如斗。天子之车左纛,以此牛尾为之,系之左騑马轭上。盖马在中曰服,在外曰騑,騑,即骖也;安最外马头上,以乱马目,不令相见也。纛,徒倒翻,又音毒。〕曰:“食尽,汉王降。”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去,令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枞,千容翻。〕羽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烧杀信。周苛、枞公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

汉王出荥阳,至成皋,入关,收兵欲复东,辕生说汉王曰:〔辕,姓也。姓谱:陈大夫辕涛涂之后。以其所本考之,亦与爰、袁二姓通。〕“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勿战,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息,使韩信等得安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师古曰:辑,与集同,谓和合也。诗序曰:“劳来还定安集之”;春秋左氏传曰:“群臣辑睦”。他皆类此。〕君王乃复走荥阳。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息,复与之战,破之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间。〔班志,二县属南阳郡。史记正义曰:宛,邓州县。叶,汝州县。宛,于元翻。叶,式涉翻。〕与黥布行收兵。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是月,彭越渡睢,与项声、薛公战下邳,破,杀薛公。〔睢,音虽。〕羽乃使终公守成皋,〔终,姓也。姓谱曰:陆终之后。〕而自东击彭越。汉王引兵北,击破终公,复军成皋。

六月,羽已破走彭越,闻汉复军成皋,乃引兵西拔荥阳城,生得周苛。羽谓苛:“为我,将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趋降汉,今为虏矣;若非汉王敌也!”羽烹周苛,并杀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汉王逃,〔汉书“逃”作“跳”;如淳音逃;史记项羽纪作“逃”;索隐:徒雕翻。晋灼曰:跳,独出意。如淳曰:逃,谓走也。余谓左氏传例:民逃其上曰溃,在上曰逃。太史公盖用此例,温公仍之。逃,当如字。〕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张晏曰:玉门,成皋北门。〕北渡河,宿小修武传舍。〔晋灼曰:在大修武城东。〕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既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循〔章:乙十一行本“循”作“徇”。〕行,备守赵地。〔行,下孟翻。〕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班志,巩县属河南郡,即东周君所居。汝洛地图云:巩,固也。巩县在洛水之间,言四面有山,可以巩固。〕令其不得西。

⑥秋,七月,有星孛于大角。〔隋天文志:孛,彗之属也;偏指曰彗,芒气四出曰孛。孛者,孛孛然,非常恶气之所生也。内不有大乱,必有大兵。天下合谋,暗蔽不明,有所伤害。晏子曰:“君若不改,孛星将出,彗何惧乎!”由是言之,灾甚于彗。孛,蒲内翻,又蒲没翻。班志:房南众星曰骑官,左角理,右角将。大角者,天王帝坐廷。〕

⑦临江王敖薨,子尉嗣。

⑧汉王得韩信军,复大振。八月,引兵临河,南乡,军小修武,欲复与楚战。〔乡,读曰向。复,扶又翻。〕郎中郑忠说止汉王,〔汉制:议郎、中郎,秩比六百石;侍郎,比四

译五月,将军纪信对汉王说:“形势危急了!请允许我去欺骗楚军,大王可以趁机突围。”于是陈平在夜间从东门放出两千多名女子,楚军因此四面围攻。纪信便乘坐汉王的车驾,车上覆盖黄缯车盖,左边树立牦牛尾装饰的纛旗,喊道:“粮食吃尽了,汉王投降。”楚军都欢呼万岁,涌到东城楼观看。因此汉王得以与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走,命令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安守荥阳。项羽见到纪信,问:“汉王在哪里?”纪信说:“已经逃走了。”项羽烧死了纪信。周苛、枞公互相说:“背叛国家的君王,难以与他共同守城!”于是杀死了魏豹。

汉王逃出荥阳,到达成皋,进入函谷关,收拢军队打算再次东进,辕生劝谏汉王说:“汉军与楚军在荥阳对峙多年,汉军常常处于困境。希望君王从武关出兵,项王必定率领军队向南转移。大王坚守营垒不与他交战,让荥阳、成皋一带得以休整,使韩信等人能够安抚河北赵地,联合燕、齐,君王再回到荥阳。这样,楚军防备的地方就多,兵力分散;汉军得到休整,再与他们交战,一定能打败他们!”汉王采纳了他的计策,出兵宛、叶之间。与黥布一起行军收拢兵力。项羽听说汉王在宛,果然率领军队向南;汉王坚守营垒不与他交战。

汉王在彭城战败,解围向西撤退时,彭越都丢掉了他所攻占的城池,只率领他的军队向北驻扎在黄河边上,常常往来作为汉军的游击部队袭击楚军,断绝他们的后方粮草。这个月,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打败了他们,杀死了薛公。项羽于是派终公镇守成皋,而自己向东进攻彭越。汉王率领军队向北,打败了终公,再次驻军成皋。

六月,项羽已经打败并赶走了彭越,听说汉军再次驻军成皋,于是率领军队向西攻下荥阳城,活捉了周苛。项羽对周苛说:“为我效力,我将让你担任上将军,封三万户侯。”周苛骂道:“你如果不赶快投降汉王,现在就是俘虏了;你不是汉王的对手!”项羽烹杀了周苛,并杀死了枞公,俘虏了韩王信,于是包围成皋。汉王逃跑,只与滕公共乘一辆车从成皋玉门逃出,向北渡过黄河,在小修武的驿站住宿。清晨,自称是汉王的使者,驰入赵军军营。张耳、韩信还没有起床,汉王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夺取了他们的印信符节来指挥召集各位将领,更换了他们的部署。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汉王来了,非常震惊。汉王既然夺取了两人的军队,就命令张耳巡行,负责镇守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收编赵军中没有出发的部队去攻打齐国。各位将领逐渐逃出成皋跟随汉王。楚军于是攻下成皋,想要向西进军;汉军派兵在巩县抵御他们,使他们不能向西进军。

⑥秋,七月,有大星孛出现在大角星附近。

⑦临江王刘敖去世,他的儿子刘尉继承王位。

⑧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再次大大振奋。八月,率领军队来到黄河边,面向南,驻军小修武,打算再次与楚军交战。郎中郑忠劝谏阻止汉王,

百石;郎中,比三百石;皆属郎中令。说,式芮翻。〕使高垒深堑勿与战。〔堑,七艳翻。〕汉王听其计,使将军刘贾、卢绾将卒二万人,〔绾,乌板翻。〕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佐彭越,烧楚积聚,以破其业,〔师古曰:积聚,所畜军粮刍藁之属也。积,子赐翻。聚,才喻翻。〕无以给项王军食而已。楚兵击刘贾,贾辄坚壁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

译百石;郎中,比三百石;都隶属于郎中令。说,音式芮。〕命令修筑高垒深沟,不要与敌军交战。〔堑,音七艳。〕汉王采纳了这个计策,派遣将军刘贾、卢绾率领步兵二万人,〔绾,音乌板。〕骑兵数百人,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协助彭越,烧毁楚军的粮草物资,以破坏他们的基业,〔师古说:积聚,指所储备的军粮、草料之类。积,音子赐。聚,音才喻。〕使项王的军队没有食物供应罢了。楚军攻击刘贾,刘贾就坚守营垒不肯出战,而与彭越互相保卫。

⑨彭越攻徇梁地,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城。〔睢阳,秦县,属砀郡,汉属梁国,故微子所封国也;唐为宋州宋城县。杜佑曰:汉外黄故城,在陈留郡雍丘县东,春秋“齐桓公会诸侯于葵丘”,即此。〕九月,项王谓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即汉王欲挑战,〔挑,徒了翻。〕慎勿与战,勿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羽引兵东行,击陈留、外黄、睢阳等城,皆下之。

汉王欲捐成皋以东,屯巩、洛以距楚。郦生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大戴礼曰:食谷者智慧而巧。古史考曰:古者茹毛饮血,燧人氏钻火,而人始裹肉而燔之曰炮。神农时,人方食谷,加米于烧石之上而食之。及黄帝时,始有釜甑,火食之道成矣。〕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皋,〔适,读曰谪。卒,谓卒之有罪谪者,所谓谪戍也。〕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易,以豉翻。〕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海内摇荡,农夫释耒,〔耒,手耕曲木也。〕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如淳曰:上党壶关也。臣瓒曰:飞狐口在代郡。师古曰:瓒说是,壶关无飞狐之名。地道记:恒山在上曲阳县西北百四十里,北行四百五十里,得恒山岋,号飞狐口,北则代郡也。水经注:代郡南四十里有蜚狐关。史记正义曰:按蔚州飞狐县北百五十里有秦、汉故代郡城,西南有山,俗号蜚狐口。塞,悉则翻。行,户刚翻。〕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谓因地形而据之以制敌。〕则天下知所归矣。”王从之,乃复谋取敖仓。

食其又说王曰:“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诸田宗强,负海、岱,阻河、济,〔齐地东至海,南至太山,故曰负海、岱;西阻清济,北阻浊河,故曰阻河、济。济,子礼翻。〕南近于楚,〔近,其靳翻。〕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考异曰:史记、汉书皆以食其劝取敖仓及请说齐合为一事,独刘向新序分为二;臣谓分为二者是。〕上曰:“善!”

乃使郦生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天下何所归?”郦生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乐音洛。〕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毛晃曰:背恩亡德曰负。倍,与背同,蒲妹翻。〕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事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破北魏;〔河自砥柱以上、龙门以下为西河。索隐曰:北魏,谓魏王豹,豹国于河北故也。亦谓之西魏,以大梁于安邑为东也。〕出井陉,诛成安君;此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郦生之说,形格势禁之说也。盖据敖仓,塞成皋,则项羽不能西;守白马,杜太行,距蜚狐,则河北燕、赵之地尽为汉有,齐、楚将安归乎!白马津在唐滑州。太行阪在唐泽州界。杜佑曰:蔚州飞狐县,汉广昌县地;飞狐口在县北,即汉之飞狐道,通妫川郡怀戎县。〕王疾先下汉王,齐国可得而保也;不然,危亡可立而待也!”先是,齐闻韩信且东兵,使华无伤、田解将重兵屯历下,军〔章:乙十一行本无“军”字;孔本同;退齐校同;传校同。熊校云:元本“军”作“下”,“下”字衍

译彭越攻占并巡行梁地,攻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池。九月,项王对大司马曹咎说:“务必坚守成皋!如果汉王想要挑战,千万不要与他交战,只要不让他向东进军就可以了。我十五天内一定平定梁地,再回来与将军会合。”项羽率领军队向东进发,攻打陈留、外黄、睢阳等城池,都攻下了。

汉王打算放弃成皋以东的地区,驻扎在巩县、洛阳以抵御楚军。郦食其说:“我听说‘懂得顺应天意的人,王业可以成就’;王者以百姓为天,而百姓以粮食为天。那敖仓,是天下的转运枢纽已经很久了,我听说那里储藏的粮食非常多。楚人攻下荥阳,不坚守敖仓,却率军向东,让谪戍的士兵分别防守成皋,这正是上天用来资助汉王的。如今楚军容易攻取,汉军反而退却,自己放弃了便利,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雄不能并存,楚、汉长期相持不下,天下动荡不安,农夫放下农具,工匠织女离开织机,天下人心尚未安定。希望大王赶快再次进兵,收复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险要,封闭太行的道路,把守飞狐的关口,守住白马的渡口,向诸侯展示凭借地形控制敌人的态势,那么天下人就知道该归顺谁了。”汉王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再次谋划夺取敖仓。

郦食其又劝汉王说:“如今燕、赵已经平定,只有齐国没有攻下。齐国的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和泰山,西面依托黄河和济水,南面靠近楚国,人多且多变狡诈;大王即使派遣数万军队,也不能在短期内攻破。我请求奉承明诏去劝说齐王,让他归附汉朝并自称东方的藩属。”汉王说:“好!”

于是派郦食其去劝说齐王说:“大王知道天下人心归向哪里吗?”齐王说:“不知道。天下人心归向哪里?”郦食其说:“归向汉王!”齐王说:“先生凭什么这么说?”郦食其说:“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违背盟约,让汉王称王于汉中。项王迁徙并杀害义帝;汉王听说后,起用蜀、汉的军队攻打三秦,出函谷关追究义帝的下落。召集天下的军队,分封诸侯的后代;攻下的城池就封赏给将领,得到的财物就分给士兵;与天下人共享利益,豪杰贤才都乐于为他效力。项王有违背盟约的名声,有杀害义帝的罪责;对于别人的功劳不予记念,对于别人的罪过不肯忘记;打了胜仗得不到赏赐,攻下城池得不到封爵,不是项氏的人不能掌权;天下人背叛他,贤才怨恨他,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所以天下的事情归向汉王,可以坐着推算而知晓!汉王从蜀、汉出发,平定三秦;渡过西河,打败北魏;出井陉口,诛杀成安君;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而是上天的福佑!如今已经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险要,守住白马的渡口,封闭太行的山道,把守飞狐的关口;天下后来归顺的先灭亡。大王赶快先归顺汉王,齐国就可以保全;不然,危亡就可以立刻等待了!”在此之前,齐国听说韩信将要向东进军,派遣华无伤、田解率领重兵驻扎在历下,军队

;胡刻改作“军”,非。〕以距汉。〔先,悉荐翻。华,户化翻,姓也。姓谱:宋华父督始立华氏。张揖曰:济南历山之下。余据郦食其传曰:“军于历城”,则历下即济南郡历城县。〕及纳郦生之言,遣使与汉平,乃罢历下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为乐。〔乐,音洛。〕

译胡刻本将“军”字改为“距”字,这是错误的。用来抵御汉军。〔“先”字,音悉荐。“华”字,音户化,是姓氏。《姓谱》记载:宋国的华父督开始创立华氏。张揖说:在济南历山之下。我根据郦食其传中“军于历城”的记载,那么历下就是济南郡的历城县。〕等到采纳了郦生的建议,派遣使者与汉军议和,于是撤除了历下守军的战备,每天与郦生纵情饮酒作乐。〔“乐”字,音洛。〕

韩信引兵东,未度平原,闻郦食其已说下齐,欲止。辨士蒯彻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间,古苋翻。使,疏吏翻。〕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轼,车前横木,人所凭者。掉,徒钓翻,摇也。〕下齐七十余城;将军以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遂渡河。

四年(戊戌,公元前二零三年)

①冬,十月,信袭破齐历下军,遂至临淄。齐王以郦生为卖己,乃烹之;引兵东走高密,〔高密县在胶西,宣帝本始元年为高密国。宋白曰:高密,春秋时晏平仲所食邑。〕使使之楚请救。田横走博阳,〔此据史记也。班书作“横走博”。博阳近清河博关,此正韩信自赵进兵之路。临淄既破,君、相皆出走。其后韩信既虏田广于潍水,灌婴又败田横于嬴下。嬴县亦属太山郡。括地志:故嬴城在兖州博城县东北百里。唐之博城,汉太山之博县;此博阳,即博城之阳。〕守相田光走城阳,〔相,息亮翻。〕将军田既军于胶东。〔括地志:即墨故城在莱州胶水县南六十里,古齐地,汉为胶东国,以其地在胶水之东也。〕

②楚大司马咎守成皋,汉数挑战,〔数,所角翻。挑,徒了翻。〕楚军不出。使人辱之,数日,咎怒,渡兵汜水。〔张晏曰:汜水在济阴界。如淳曰:汜,音祀。左传曰:“鄙在郑地汜。”臣瓒曰:高祖攻曹咎于成皋,咎渡汜水而战,今成皋城东汜水是也。师古曰:瓒说得之,此水不在济阴也。“鄙在郑地汜”,释者云在襄城,则亦非此汜水。旧读音凡,今彼乡人呼之音祀。索隐曰:此水今见名汜水,音似;臣瓒说是。张晏曰:在济阴亦未全失。按古济水当此截河而南,又东流溢为荥泽。水南曰阴,此亦在济之阴,非彼济阴郡耳。括地志:汜水源出洛州汜水县东南三十二里方山。山海经:浮戏之山,汜水出焉。〕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咎及司马欣皆自刭汜水上。汉王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孟康曰:于荥阳筑两城相对为广武,在敖仓西三皇山上。括地志:东广武、西广武在郑州荥阳县西二十里。戴延之西征记曰:三皇山上有二城,东曰东广武,西曰西广武,各在一山头,相去百步。汴水从广涧中东南流,今涸无水。城各有三面,在敖仓西。郭缘生述征记曰:一涧横绝上过,名曰广武,相对皆立城堑,遂号东、西广武。〕就敖仓食。

项羽下梁地十余城,闻成皋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昧于荥阳东,闻羽至,尽走险阻。羽亦军广武,与汉相守。数月,楚军食少。项王患之,乃为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羽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如淳曰:俎,高几之上也。李奇曰:军中巢橹谓之俎。师古曰:俎者,所以荐肉,示欲烹之,故置俎上;如说是。俎,在吕翻。方言:周、晋、秦、陇谓父为翁。若,汝也;而,亦汝也。古者以杯盛羹,今之杯侧有两耳者也。〕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项王从之。

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师古曰:匈匈,喧扰之意,公休许容翻。〕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三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辄射杀之。〔应劭曰:楼烦,胡人也。李奇曰:后为县,属鸠门。此县人善骑射。谓士为楼烦,取其称耳,未必楼烦人也。师古曰:李奇说是。射,而亦翻。〕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瞋,昌真翻。〕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间问,微问也。间,工苋翻。〕乃项王也,汉王大惊。

于是项王乃即汉王,〔即,就也,从也。〕相

译韩信率军向东进发,还没渡过平原,听说郦食其已经说服齐国投降,想要停止进军。辩士蒯彻劝韩信说:“将军奉命攻打齐国,而汉王却单独派遣秘密使者去招降齐国,难道有诏书叫将军停止进军吗?为什么能不去呢?况且郦生只是一个读书人,伏在车前横木上摇动三寸舌头,就攻下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将军率领几万大军,花了一年多时间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池。您做将领好几年,反而比不上一个迂腐儒生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就渡过了黄河。

汉高祖四年(戊戌年,公元前203年)

① 冬天,十月,韩信袭击并击败了齐国历下的军队,于是到达临淄。齐王认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就把他煮杀了;率领军队向东逃往高密,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救援。田横逃往博阳,齐国丞相田光逃往城阳,将军田既在胶东驻军。

② 楚国大司马曹咎防守成皋,汉军多次挑战,楚军不出战。汉军派人侮辱曹咎,过了几天,曹咎发怒,率军渡过汜水。士兵刚渡过一半,汉军发起攻击,大破楚军,缴获了楚国所有的金玉财宝,曹咎和司马欣都在汜水边自刎。汉王率军渡过黄河,重新夺取成皋,在广武驻军,依靠敖仓的粮食补给。

项羽攻下梁地十多座城池,听说成皋失守,就率军返回。汉军当时正包围钟离昧于荥阳东面,听说项羽到来,全部退守险要之地。项羽也在广武驻军,与汉军对峙。过了几个月,楚军粮食短缺。项王对此感到忧虑,就准备了砧板,把汉王的父亲太公放在上面,告诉汉王说:“现在如果不赶快投降,我就煮杀太公!”汉王说:“我和项羽都面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结拜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一定要煮杀你的父亲,有幸分给我一杯肉汤!”项王愤怒,想要杀太公。项伯说:“天下的事还难以预料:况且争夺天下的人不顾念家人,即使杀了他也没有好处,只会增加祸患罢了!”项王听从了他的意见。

项王对汉王说:“天下喧闹纷扰好几年,只是因为你我两个人罢了。希望与汉王单挑,决一胜负,不要白白让天下的百姓父子受苦了!”汉王笑着推辞说:“我宁愿斗智,不能斗力。”项王多次命令壮士出来挑战,汉军中有擅长骑射的楼烦人就把他们射杀。项王非常愤怒,就亲自披甲持戟出来挑战。楼烦人想要射他,项王瞪大眼睛呵斥他,楼烦人眼睛不敢看,手不敢放箭,于是逃跑回到军营,不敢再出来。汉王派人暗中打听,才知道是项王,汉王非常惊讶。

于是项王就靠近汉王,

与临广武间而语。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羽曰:〔数,所具翻。〕“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矫杀卿子冠军,罪二;救赵不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收私其财,罪四;〔收私者,收取其财以为私有。〕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罪六;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王,罪七;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与,罪八;使人阴杀义帝江南,罪九;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击公,何苦乃与公挑战!”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胸,乃扪足曰:“虏中吾指。”〔扪,音门,摸也。师古曰:伤胸而扪足者,以安众也。中,竹仲翻。〕汉王病创卧,〔创,初良翻。〕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强,其两翻。劳,力到翻。〕毋令楚乘胜。汉王出行军,〔行,下孟翻。〕疾甚,因驰入成皋。

译在广武山对峙时,项羽想与汉王单独挑战。汉王历数项羽的罪状说:“项羽违背盟约,把我封在蜀、汉之地,这是第一条罪状;假传命令杀害卿子冠军宋义,这是第二条罪状;援救赵国后不回报,却擅自胁迫诸侯军队进入函谷关,这是第三条罪状;烧毁秦朝宫殿,挖掘秦始皇陵墓,将财物据为己有,这是第四条罪状;杀害投降的秦王子婴,这是第五条罪状;用欺诈手段在新安活埋秦军子弟二十万人,这是第六条罪状;将良地封给各位将领,却迁徙驱逐原来的六国君主,这是第七条罪状;将义帝驱逐出彭城,自己占据都城,夺取韩王的地盘,兼并梁、楚之地,多占给自己,这是第八条罪状;派人暗中在江南杀害义帝,这是第九条罪状;施政不公,主持盟约却不守信义,为天下所不容,是大逆无道的行为,这是第十条罪状。我率领正义之师跟随诸侯讨伐残暴的贼人,让受过刑罚的罪人去攻击你,何必辛苦到与你单独挑战呢!”项羽大怒,埋伏的弩箭射中了汉王。汉王胸部受伤,却摸着脚说:“敌人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因伤卧床,张良极力请求汉王起身巡视军队,以安抚士兵,不让楚军乘胜追击。汉王出来巡视军队,病情加重,于是骑马逃入成皋。

③韩信已定临淄,遂东追齐王。项王使龙且将兵,号二十万,以救齐,与齐王合军高密。

客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兵易败散。〔孙子九地,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曹操曰:士卒恋土,道近易散者也。易,以豉翻;下同。〕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信臣,常所亲信之臣。〕亡城闻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地,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于袴下,无兼人之勇;〔事见上卷元年。〕不足畏也。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也。”

十一月,齐、楚与汉夹潍水而陈。〔徐广曰:潍水出东莞而东北流,至北海都昌县入海。索隐曰:潍水出琅邪箕县东北,至都昌入海。水经注:潍水迳高密县故城西;韩信与龙且夹水而陈,即此处。潍,音维。陈,读曰阵。〕韩信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盛,时征翻。〕引军半渡击龙且,佯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太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虏齐王广。〔史记正义曰:城阳,雷泽县是也,在濮州东南九十一里。予据班志,济阴郡城阳县雷泽在西北,此梁地也;自潍水追北至城阳,此乃汉城阳国之地。正义此误,与上卷二年田横起城阳同。〕汉将灌婴追得齐守相田光,进至博阳。田横闻齐王死,自立为齐王,还击婴,婴败横军于嬴下。〔败,蒲迈翻。〕田横亡走梁,归彭越。婴进击齐将田吸于千乘,〔千乘县属北海郡,高祖分置千乘郡。括地志:千乘故城,在淄州高苑县北二十五里。乘,绳证翻。〕曹参击田既于胶东,皆杀之,尽定齐地。

④立张耳为赵王。

⑤汉王疾愈,西入关。至栎阳,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师古曰:县首于木上曰枭。索隐曰:欣自刭于汜水上,今枭之栎阳者,以其故都,故枭以示之也。〕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

⑥韩信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复之国也;南边楚。〔师古曰:边,近也。〕请为假王以镇之。”汉王发书,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善遇,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春,二月,遣张良操印立韩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操,七刀翻。〕

⑦项王闻龙且死,大惧,使盱台人武涉〔盱台,音吁怡。〕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分,扶问翻。〕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厌,于盐翻。〕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数,所角翻;史记正义:色庾翻。〕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倍,蒲妹翻;下同。〕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章:乙十一行本“以”下有“与”字;孔本同;张校同;传校同。〕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必终为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参分,即三分。〕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郎中,执戟宿卫。信先仕楚为郎中,故云然。〕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倍,蒲妹翻;下同。〕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予,读曰与。〕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衣衣,下于既翻。推,吐雷翻。

译③韩信平定临淄后,便向东追击齐王。项王派遣龙且率领军队,号称二十万人,去救援齐国,与齐王在高密会合军队。

有人对龙且说:“汉军长途跋涉,在绝境中作战,他们的锐气不可抵挡。齐、楚军队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兵容易溃散。不如坚守营垒,让齐王派遣他信任的臣子去招降那些失守的城池;失守的城池听说齐王还在,楚军来救援,一定会背叛汉军。汉军远离家乡二千里驻扎在齐地,如果齐国的城池都反叛汉军,汉军势必无法得到粮食,可以不战而降。”龙且说:“我一向了解韩信的为人,很容易对付!他曾寄食于漂母,没有安身立命的谋略;曾在胯下受辱,没有超人的勇力;不值得畏惧。况且救援齐国,如果不战而降,我有什么功劳!现在交战而战胜,可以得到齐国一半的土地。”

十一月,齐、楚联军与汉军在潍水两岸列阵。韩信夜里让人制作了一万多只口袋,装满沙子。堵住潍水的上游;率领军队渡河一半时攻击龙且,假装打不过,撤退逃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本来就知道韩信胆小!”于是追击韩信。韩信派人决开堵水的沙袋,大水涌来,龙且的军队大半没能渡河。韩信立即紧急击杀龙且,潍水东岸的楚军溃散逃跑,齐王田广逃走。韩信于是追击溃军到城阳,俘虏了齐王田广。汉将灌婴追击俘获了齐国守相田光,进军到博阳。田横听说齐王死了,自立为齐王,回师攻击灌婴,灌婴在嬴县击败了田横的军队。田横逃往梁地,归附彭越。灌婴进军在千乘攻击齐将田吸,曹参在胶东攻击田既,都将他们杀死,平定了齐地。

④立张耳为赵王。

⑤汉王病愈,向西进入关中。到达栎阳,在栎阳市场上枭首示众原塞王司马欣的头。停留四天,又回到军中,军队驻扎在广武。

⑥韩信派人告诉汉王说:“齐国虚伪狡诈,变化多端,是反复无常的国家;南面靠近楚国。请求封我为代理齐王来镇抚它。”汉王拆开书信,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早晚盼望你来援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踩汉王的脚,于是附耳说:“汉军正处不利,怎么能禁止韩信自立为王呢!不如趁机封他,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镇守;不然,就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了,于是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做真王罢了,为什么要做代理王!”春季,二月,派遣张良带着印信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击楚国。

⑦项王听说龙且死了,非常恐惧,派遣盱台人武涉前往游说齐王韩信说:“天下共同苦于秦朝很久了,互相合力攻击秦朝。秦朝已经破败,计算功劳分割土地,分封土地为王,以休整士兵。现在汉王再次发兵向东,侵犯别人的分地,夺取别人的土地;已经平定三秦,领兵出关,收集诸侯的军队向东攻击楚国,他的意图不是吞并天下不会停止,他不知满足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况且汉王不可信赖,他身在项王掌握中多次了,项王怜悯而活了他;然而一旦逃脱,就违背约定,再次攻击项王,他不可亲近信任到了如此地步。现在您虽然自认为与汉王交情深厚,为他尽力用兵,最终一定会被他擒获。您之所以能暂时存活至今,是因为项王还活着。当今两位王的事情,权柄在您手中,您向右投靠则汉王胜,向左投靠则项王胜。项王今天灭亡,接下来就会取您性命。您与项王有旧交,为什么不反叛汉王与楚国联合,三分天下称王!现在放弃这个机会而一定依附汉王来攻击楚国,况且智者本来是这样吗?”韩信推辞说:“我侍奉项王,官职不过郎中,地位不过执戟侍卫;进言不被采纳,计谋不被采用,所以背叛楚国而归附汉王。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给我数万军队,脱下衣服给我穿,推让食物给我吃,

食食,下祥吏翻。〕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译“食”字,下“祥”字读作吏翻。因为我的计谋被采纳,所以我才能到达这个地步。项王深深地亲近信任我,我背叛他是不吉利的;即使死也不改变!希望替我转告项王,表示歉意。

武涉已去,蒯彻知天下权在信,乃以相人之术信曰:“仆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以微言动信,言背汉则大贵也。相,息亮翻。〕韩信曰:“何谓也?”蒯彻曰:“天下初发难也,〔难,乃旦翻。〕忧在亡秦而已。〔师古曰:志在灭秦,所忧者唯此。〕今楚、汉分争,使天下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暴,步木翻,又如字;凡暴露之暴皆同。胜,音升。〕楚人走〔章:乙十一行本“走”作“起”;孔本同,退斋校同;传校同。〕彭城,转斗逐北,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十〔章:乙十一行本“十”上有“数”字。〕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折,挫也。北,奔也。不救者,不能自救也。折,而设翻。〕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百姓罢极怨望,无所归倚;〔罢,读曰疲。〕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县,读曰悬。〕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赵、燕,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师古曰:齐国在东,故曰西乡。止楚、汉饮战▯,士卒不死亡,故曰请命。乡,读曰向;下同。〕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胶、泗,二水名。〕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师古曰:深拱,犹高拱也。朝,直遥翻。〕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熟虑之!”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吾岂可乡利而倍义乎!”蒯生曰:“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常山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卒,子恤翻。〕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者;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尽而猎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之于句践也:〔种,章勇翻。句,音钩。〕此二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后数日,蒯彻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师古曰:谓能听善谋也。复,扶又翻。〕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鲜,息善翻。〕故知者,决之断也;〔断,丁乱反。〕疑者,事之害也。审豪厘之小计,〔豪,长毛也。十豪为厘。〕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彻。〔谢去,辞之使去也。〕因去,佯狂为巫。

⑧秋,七月,立黥布为淮南王。

⑨八月,北貉燕人来致枭骑助汉。〔应劭曰:北貉,国也。枭,健也。张晏曰:枭,勇也,若六博之枭也。师古曰:貉在东北方,三韩之属,皆貉类也。盖貉人及燕皆来助汉。孔颖达曰:经传说貊多是东夷,故职方掌九夷、九貊。郑志答赵商云:九貊,即九夷也。又周官貊隶,注云征东北夷所获。貉,读与貊同。〕

⑩汉王下令: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棺,工唤翻。敛,力赡翻。与作衣衾而敛尸于棺也。转送,传送也。〕四方归心焉。

▯是岁,以中尉周昌为御史大夫。〔班表: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师;武帝太初

译武涉离开后,蒯彻知道天下的权柄掌握在韩信手中,于是用相面的方法对韩信说:“我观察您的面相,最多只能封侯,而且处境危险不安;观察您的背相,尊贵得无法形容。”(这是用隐晦的话打动韩信,意思是背叛汉朝就会非常尊贵。相,音xiàng。)韩信说:“这是什么意思?”蒯彻说:“天下刚起兵反秦时,(难,音nàn。)人们的忧虑只在于灭亡秦朝。(师古说:志向在于灭秦,所担忧的只有这一点。)如今楚、汉相争,使得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荒野,不可胜数。(暴,音pù,又如字;凡是暴露的暴都同此。胜,音shēng。)楚军从彭城出发,转战追逐败军,乘着胜利席卷天下,威震四海;然而军队被困在京、索之间,逼近西山却不能前进,这种情况已经三年了。汉王率领十万大军,(章:乙十一行本“十”上有“数”字的版本。)在巩、洛两地抵御,凭借山河险要,一天多次交战,却没有取得丝毫功劳,屡战屡败无法自救。(折,音zhé,挫败的意思。北,音bèi,败逃的意思。不救,指不能自救。折,音zhé。)这就是所说的智力和勇气都陷入困境。百姓疲惫不堪,怨恨失望,无处依靠;以我推测,这种局势如果不是天下的贤圣之人,一定无法平息天下的祸乱。当今两位主公的性命,都悬在您的脚下,您帮助汉朝,汉朝就胜利;帮助楚国,楚国就胜利。如果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双方都获利而共同存在,三分天下,像鼎的三足一样对峙,那种局势谁也不敢先动手。凭借您的贤圣,拥有众多的军队,占据强大的齐国,联合赵、燕,从空虚的地方出兵控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命,(师古说:齐国在东边,所以说向西。制止楚、汉交战,士兵不死亡,所以说请命。乡,音xiàng;下同。)那么天下的人就会像风一样奔走响应,谁敢不听!分割大国、削弱强国来分封诸侯,诸侯分封后,天下服从听命,而把恩德归于齐国。按照齐国原有的疆域,拥有胶、泗之地,(胶、泗,两条水名。)高拱双手,谦让待人,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到齐国来朝拜了。(师古说:深拱,就是高拱的意思。朝,音cháo。)听说“上天给予却不接受,反而会受到灾祸;时机到来却不行动,反而会受到祸殃”。希望您仔细考虑!”韩信说:“汉王对待我很优厚,我怎么能追求利益而背叛道义呢!”蒯彻说:“起初常山王、成安君还是平民时,彼此结为刎颈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情发生争执,常山王在泜水南岸杀了成安君,头脚分离。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天下最欢乐的,然而最终互相擒获,为什么呢?(卒,音cù。)祸患产生于欲望过多而人心难以揣测。现在您想用忠信来结交汉王,一定不能比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更牢固,而且事情大多比张黡、陈泽的事情更重大;所以我认为您认为汉王不会危害自己,也是错误的!大夫文种保存了灭亡的越国,使勾践称霸,立功成名却自身死亡,野兽捕尽而猎狗被煮。从交友的角度来说,不如张耳与成安君的关系;从忠信的角度来说,不过像大夫文种对勾践那样:(种,音zhòng。句,音gōu。)这两件事足以观察了,希望您深入考虑!况且我听说“勇谋震动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盖天下的人无法赏赐”。现在您顶着震动君主的威势,挟带着无法赏赐的功劳,归附楚国,楚人不信任;归附汉朝,汉人震惊恐惧。您想带着这些归附哪里呢?”韩信推辞说:“先生暂且休息吧,我会考虑的。”几天后,蒯彻再次劝说:“善于听取意见,是事情成功的关键;(师古说:指能听取好的谋略。复,音fù。)善于谋划,是事情成功的枢纽;听错了谋失而能长久安定的很少!(鲜,音xiǎn。)所以明智的人,在于果断决策;犹豫不决,是事情的祸害。审视毫厘之间的小计谋,(豪,长毛的意思。十豪为一厘。)却遗漏天下的大局势,智慧确实知道,却不敢果断执行的,是百事的祸害。功业,难以成就而容易失败;时机,难以获得而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不会再来!”韩信犹豫,不忍心背叛汉朝;又自认为功劳很多,汉朝最终不会夺取我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彻。(谢去,辞退他让他离开。)蒯彻因此离开,假装疯癫做巫师。

⑧秋天,七月,立黥布为淮南王。

⑨八月,北貉和燕人送来骁勇骑兵帮助汉朝。(应劭说:北貉,是一个国家。枭,勇健的意思。张晏说:枭,勇猛的意思,像六博棋中的枭。师古说:貉在东北方,三韩之类,都属于貉类。大概是貉人和燕人都来帮助汉朝。孔颖达说:经传说貊多是东夷,所以职方掌九夷、九貊。郑玄回答赵商说:九貊,就是九夷。又《周官》貊隶,注解说征讨东北夷所获。貉,读音与貊同。)

⑩汉王下令:军士不幸死去的,官吏为他们准备衣衾棺木收殓,转运送到他们家中。(棺,音guān。敛,音liǎn。与作衣衾而敛尸于棺的意思。转送,传送的意思。)四方人心归附。

〇这一年,任命中尉周昌为御史大夫。(《汉书·百官公卿表》:中尉,秦朝官职,掌管巡察京师;武帝太初

元年更名执金吾。〕昌,苛从弟也。〔从,才用翻。〕

译元年,将官职更名为执金吾。〕昌是苛的堂弟。〔“从”字,音才用。〕

▯项羽自知少助;食尽,韩信又进兵击楚,羽患之。汉遣侯公说羽请太公。〔太公、吕后为楚所得,见上卷三年。〕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洪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文颖曰:于荥阳下引河东南为洪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于楚,即今官渡水也。应劭曰:荥阳东南二十里,盖引河东南入淮、泗也。张华曰:大梁城在浚仪县。此县西北,渠水东经此城南,又北屈,分为二渠:其一渠东南流,始皇凿之,引河水以灌大梁,谓之洪沟;其一渠东经阳武县南为官渡水。杜佑曰:郑州荥阳县西有鸿沟,楚、汉分境之所。〕九月,楚归太公、吕后,引兵解而东归。汉王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韦昭曰:凡数,三分有二为太半,有一分为少半。〕而诸侯皆附;楚兵疲食尽,此天亡之时也。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史记正义:遗,唯季翻。余谓音如字亦通;遗,留也。〕汉王从之。

●卷第十一

【汉纪三】起屠维大渊献,尽重光赤奋若,凡三年。

太祖高皇帝中

五年(己亥,公元前二零二年)

①冬,十月,汉王追项羽至固陵,〔徐广曰:固陵在阳夏。晋灼曰:即固始县。余据班志,固始与阳夏为两县,皆属淮阳国。刘昭志:陈国阳夏县有固陵聚。括地志:固陵,县名,在陈州宛丘县西北四十二里。〕与齐王信、魏相国越期会击楚;信、越不至,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坚壁自守,谓张良曰:“诸侯不从,柰何?”对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李奇曰:言信、越未有益地之分也。韦昭曰:信等虽名为王,未为分画疆界。分,扶问翻。余谓韦说是。〕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言信自请为假王,乃立之耳,非君王本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见上卷二年。〕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越,〔班志,睢阳县属梁国。刘昭志:谷城县属东郡,春秋之小谷也。括地志:谷城故城,在济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睢阳,宋州也。自宋州以北至济州谷城际黄河,尽以封彭越。〕从陈以东傅海与韩〔章:甲十五行本“韩”作“齐”;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王信。〔陈,古陈国,班志之淮阳国也;唐为陈州。自陈以东至于海并齐旧地,尽以与齐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破也。”〔易,以豉翻。〕汉王从之。于是韩信、彭越皆引兵来。

十一月,刘贾南渡淮,围寿春,遣人诱楚大司马周殷。殷畔楚,以舒屠六,〔舒,春秋之舒国也。班志,舒县属庐江郡。括地志:舒,今庐江之故舒城是也。〕举九江兵迎黥布,〔史记正义曰:九江郡即寿州。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徙寿春,号曰郢;至王负刍,为秦所灭,置九江郡;至唐为庐、寿、滁、濠等州之地。〕并行屠城父,随刘贾皆会。

十二月,项王至垓下,〔李奇曰:沛洨县聚邑名。洨,下交翻。张揖三苍注:垓,堤名,在沛郡。史记正义曰:按垓下是高冈绝岩,今犹高三四丈;其聚邑及堤在垓之侧,因取名焉,今在亳州真源县东十里。垓,音该。〕兵少,食尽,与汉战不胜,入壁;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重,直龙翻。〕项王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应劭曰:楚歌者,鸡鸣歌也。汉已略得楚地,故楚歌者多,鸡鸣时歌也。师古曰:楚歌者,为楚人之歌,犹吴歈、越吟耳。若以鸡鸣为歌曲之名,于理则可,不得云鸡鸣时也。高祖令戚夫人楚舞,自为作楚歌,岂有鸡鸣时乎!〕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则夜起,饮帐中,悲歌忼慨,泣数行下,〔忼,苦广翻。行,户刚翻。泣,目中泪也。〕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于是项王乘其骏马名骓,〔骓,朱惟翻。苍白杂毛曰骓。孔颖达曰:杂毛,是体有二种之色相间杂。〕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

译项羽自知援助稀少,粮食吃尽,韩信又进兵攻击楚国,项羽对此感到忧虑。汉王派遣侯公游说项羽,请求放回太公。〔太公、吕后被楚军俘获,见上卷第三年。〕项羽于是与汉王约定,平分天下,以洪沟为界,以西归汉,以东归楚。〔文颖说:在荥阳下游引黄河水向东南开凿洪沟,以连通宋、郑、陈、蔡、曹、卫等地,与济水、汝水、淮水、泗水在楚国汇合,就是今天的官渡水。应劭说:荥阳东南二十里,大概是引黄河水向东南流入淮河、泗水。张华说:大梁城在浚仪县。该县西北,渠水向东流经此城南面,又向北弯曲,分为两条渠:其中一条渠向东南流,秦始皇开凿它,引黄河水灌溉大梁,称为洪沟;另一条渠向东流经阳武县南面为官渡水。杜佑说:郑州荥阳县西有鸿沟,是楚、汉分界的所在。〕九月,楚军送回太公、吕后,项羽率军解除包围向东撤退。汉王想要向西返回,张良、陈平劝说道:“汉王已拥有天下大半,〔韦昭说:凡是计数,三分中有两分称为太半,有一分称为少半。〕而且诸侯都归附;楚军疲惫,粮食耗尽,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机。现在如果放弃不攻击,这就是所谓的‘养虎自遗患’。〔《史记正义》:遗,音唯季。我认为按原字读音也通;遗,留下。〕汉王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卷第十一

【汉纪三】从屠维大渊献年开始,到重光赤奋若年结束,共三年。

太祖高皇帝中

五年(己亥年,公元前202年)

①冬季,十月,汉王追击项羽到固陵,〔徐广说:固陵在阳夏。晋灼说:就是固始县。我根据《汉书·地理志》,固始与阳夏是两个县,都属淮阳国。刘昭注:陈国阳夏县有固陵聚落。《括地志》:固陵,县名,在陈州宛丘县西四十二里。〕与齐王韩信、魏相国彭越约定会合攻击楚军;韩信、彭越没有到来,楚军攻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再次坚守营垒自卫,对张良说:“诸侯不听从命令,怎么办?”张良回答说:“楚军即将被击败,这两个人还没有分得土地,〔李奇说:是说韩信、彭越没有增加土地的分配。韦昭说:韩信等人虽然名义上是王,但没有划分疆界。分,音扶问。我认为韦昭的说法是对的。〕他们不来本来就在情理之中;君王如果能与他们共享天下,可以立刻招致他们。齐王韩信被立为王,并非君王的本意,〔是说韩信自己请求做假王,才立他,并非君王本意。〕韩信自己也不坚定,彭越本来平定了梁地,起初,君王因为魏豹的缘故任命彭越为相国;〔见上卷第二年。〕现在魏豹死了,彭越也希望能封王,而君王没有尽早确定。现在如果能将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的土地都封给彭越为王,〔《汉书·地理志》,睢阳县属梁国。刘昭注:谷城县属东郡,是春秋时期的小谷。《括地志》:谷城故城,在济州东阿县以东二十六里。睢阳,即宋州。从宋州以北到济州谷城,沿着黄河,全部封给彭越。〕从陈地以东直到海边都封给韩信。〔陈,古陈国,即《汉书·地理志》中的淮阳国;唐代为陈州。从陈地以东直到海边,连同齐国旧地,全部给齐王韩信。〕韩信的家乡在楚地,他的心意是想重新得到原来的封邑。如果能拿出这些土地许诺给这两个人,让他们各自为战,那么楚军就容易击败了。〔易,音以豉。〕汉王听从了。于是韩信、彭越都率兵前来。

十一月,刘贾向南渡过淮河,包围寿春,派人引诱楚大司马周殷。周殷背叛楚国,在舒县屠戮六县,〔舒,是春秋时期的舒国。《汉书·地理志》,舒县属庐江郡。《括地志》:舒,就是今天庐江的故舒城。〕率领九江的军队迎接黥布,〔《史记正义》说:九江郡即寿州。楚考烈王二十二年迁都寿春,称为郢;到楚王负刍时,被秦国灭亡,设置九江郡;到唐代为庐州、寿州、滁州、濠州等地。〕并一同屠戮城父,跟随刘贾都会合。

十二月,项王到达垓下,〔李奇说:沛县洨县的聚落名。洨,音下交。张揖《三苍注》:垓,堤名,在沛郡。《史记正义》说:按垓下是高耸的山冈和陡峭的岩石,现在仍然高三四丈;其聚落和堤坝在垓的旁边,因此取名垓下,现在在亳州真源县东十里。垓,音该。),士兵稀少,粮食吃尽,与汉军交战不胜,退入营垒;汉军及诸侯军队将他包围了数层。〔重,音直龙。〕项王夜间听到汉军四面都唱着楚地的歌,〔应劭说:楚歌,是鸡鸣歌。汉军已经大致占领了楚地,所以唱楚歌的人多,是鸡鸣时唱的歌。颜师古说:楚歌,是楚人的歌曲,就像吴歈、越吟一样。如果把鸡鸣当作歌曲的名字,在道理上可以,但不能说是鸡鸣的时候。高祖让戚夫人跳楚舞,自己作楚歌,难道有鸡鸣的时候吗!〕于是非常惊讶地说:“汉军都已经得到楚地了吗,为什么楚人这么多!”于是夜间起来,在帐中饮酒,悲壮慷慨地歌唱,眼泪流下数行,〔忼,音苦广。行,音户刚。泣,眼中的泪水。〕左右的人都哭了,没有人能抬头看他。于是项王骑上他的骏马名骓,〔骓,音朱惟。苍白杂毛的马叫骓。孔颖达说:杂毛,是身体有两种颜色相间杂。〕麾下壮士骑马跟随的有八百多人,趁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