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五
●卷第十五
【汉纪七】起玄黓涒滩,尽柔兆阉茂,凡十五年。
太宗孝文皇帝下
前十一年(壬申,公元前一六九年)
①冬,十一月,上行幸代;春,正月,自代还。
②夏,六月,梁怀王揖薨,〔挕受封事见十三卷二年。〕无子。贾谊复上疏曰:〔复,扶又翻。〕“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不过一传、再传,〔服虔曰:一、二传世也。〕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言人人自恣而不可制也。〕豪植而大强,〔言其矜豪自植立,太过于强也。〕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藩捍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代二国耳。〔淮阳王武、代王参,帝之子而太子之弟也,故云所恃唯此二国。〕代,北边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廑如黑子之着面,〔廑,与仅同。师古曰:黑子,今所谓黡子也。着,则略翻;下北着同。〕适足以饵大国〔言国小如鱼饵,适足为所吞食。〕而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为,于伪翻。〕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睢阳故宋国,微子所封;班志属梁国。括地志:宋州宋城县,在州南二里外,城中本汉之睢阳县也。汉文帝封子武于大梁,以其地卑湿,徙睢阳,故改曰梁。睢,音虽。〕梁起于新郪而北着之河,〔班志,新郪县属汝南郡。应劭曰:秦为郪丘;汉兴,为新郪。师古曰:颍川县。郪,千移翻。〕淮阳包陈而南揵之江,〔陈,即谓古陈国之地也。晋灼曰:包,取也。如淳曰:揵,谓立封界也;或曰:揵,接也。师古曰:揵,巨偃翻。〕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捍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无山东之忧矣,〔枕,职任翻。〕此二世之利也。〔如淳曰:从谊言,可二世安耳。师古曰:言帝身及太子嗣位之时。〕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师古曰:恬,安也。少,谓年少。少,时照翻。〕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如淳曰:但动颐指麾,则所欲皆如意。仲冯曰:颐、指,两事。〕高拱以成六国之祸,难以言智。苟身无事,畜乱,宿祸,〔畜,读曰蓄。〕孰视而不定;〔孰,古熟字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帝于是从谊计,徙淮阳王武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得大县四十余城。后岁余,贾谊亦死,死时年三十三矣。
③徙城阳王喜为淮南王。〔喜,城阳王章之子,齐悼惠王肥之孙。〕
④匈奴寇狄道。〔狄道县为陇西郡治所。师古曰:其地有狄种,故曰狄道。〕
时匈奴数为边患,〔数,所角翻。〕太子家令颍川鼌错上言兵事〔太子家令,属詹事。张晏曰:太子称家,故曰家令。臣瓒曰:茂陵中书:太子家令,秩八百石。颍川本韩国;秦置郡,汉因之。鼌,与朝同。风俗通:卫大夫史▯之后。姓谱:王子朝之后。错,仓故翻;音错杂之错者非。〕曰:“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将,即亮翻;下同。〕
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步兵、车骑、弓弩、长戟、矛铤、剑楯之地,〔师古曰:铤,铁杷短矛也。孔颖达曰:方言云:矛,吴、扬、江淮南、楚、五湖之间谓之铊,或谓之铤,或谓之鏦;其柄谓之矜。铊,音蛇。晋陈安执丈八蛇矛,盖蛇即方言之所谓铊也。鋋,上延翻。楯,食尹翻。〕各有所宜;不得其宜者,或十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趋,七喻翻。难,乃旦翻。〕前击后解,与金鼓之指相失,〔师古曰:金,金钲。鼓,所以进众,金,所以止众。“指”,当作“音”。〕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
译第十五卷
【汉纪七】起于玄黓涒滩年,止于柔兆阉茂年,共计十五年。
太宗孝文皇帝下
前十一年(壬申,公元前169年)
①冬季,十一月,皇上巡幸代地;春季,正月,从代地返回。
②夏季,六月,梁怀王刘揖去世,〔刘揖受封之事见第十三卷二年。〕没有子嗣。贾谊再次上疏说:〔复,音扶又。〕“陛下如果不制定制度,按照现在的形势,不过经过一二代,〔服虔说:一、二代是指传承一世、二世。〕诸侯仍然会人人放纵而不可制约,〔意思是人人自专而不可制约。〕豪强树立而过于强大,〔意思是他们矜持豪强,自立根基,过于强大。〕汉朝的法令就无法施行了。陛下用来作为屏障以及皇太子所依赖的,只有淮阳、代这两个国家罢了。〔淮阳王刘武、代王刘参,是皇帝的儿子、太子的弟弟,所以说所依赖的只有这两个国家。〕代国,北边与匈奴接壤,与强敌为邻,能够保全自己就足够了;而淮阳与大的诸侯国相比,仅仅像黑痣长在脸上,〔廑,同仅。师古说:黑子,就是现在所说的黡子。着,音则略;下文北着同。〕恰好足以成为大国的诱饵〔意思是国家小得像鱼饵,正好被吞食。〕而不足以有所禁御。如今制度掌握在陛下手中;制定国家制度却让儿子恰好成为诱饵,怎么能说是高明呢!臣的愚见,希望举出淮南的土地来增加淮阳的领地,并为梁王确立继承人,〔为,音于伪。〕割让淮阳北边的两三个列城和东郡来增加梁国的领地。如果不行的话,可以迁徙代王而让他定都睢阳。〔睢阳是古宋国,微子所封;班固《汉书·地理志》属梁国。《括地志》:宋州宋城县,在州南二里之外,城中本是汉代的睢阳县。汉文帝封儿子刘武于大梁,因为那里地势低洼潮湿,迁徙到睢阳,所以改称梁。睢,音虽。〕梁国从新郪开始向北延伸到黄河,〔班固《汉书·地理志》,新郪县属汝南郡。应劭说:秦代叫郪丘;汉代兴起,改为新郪。师古说:颍川县。郪,音千移。〕淮阳包围陈地而向南连接到长江,〔陈,就是指古陈国的土地。晋灼说:包,取也。如淳说:揵,意思是设立封界;有人说:揵,连接也。师古说:揵,音巨偃。〕那么那些有异心的大诸侯就会吓破胆而不敢图谋。梁国足以抵御齐、赵,淮阳足以禁御吴、楚,陛下可以高枕无忧,终无山东之患了,〔枕,音职任。〕这是两代人的利益。〔如淳说:听从贾谊的话,可以两代安宁。师古说:意思是皇帝在位及太子继位的时候。〕当今太平无事,恰好遇到诸侯都还年少;〔师古说:恬,安也。少,指年少。少,音时照。〕几年之后,陛下将会看到后果了。秦朝日夜苦心劳力以消除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有力控制天下,颐指气使,〔如淳说:只要动下巴指挥,想要的都能如意。仲冯说:颐、指,是两件事。〕高拱而坐却成就了六国的祸患,难以说是明智。如果自身没有事端,却蓄养祸乱,埋下祸根,〔畜,读作蓄。〕熟视无睹而不加以平定;〔孰,古通熟字。〕万年之后,传给老母、弱子,将使天下不安宁,不能说是仁爱。”皇帝于是听从贾谊的计策,迁徙淮阳王刘武为梁王,北界泰山,西到高阳,得到大县四十多个城池。一年多后,贾谊也去世了,死时年仅三十三岁。
③迁徙城阳王刘喜为淮南王。〔刘喜,是城阳王刘章的儿子,齐悼惠王刘肥的孙子。〕
④匈奴侵犯狄道。〔狄道县是陇西郡的治所。师古说:那里有狄种,所以叫狄道。〕
当时匈奴多次成为边境的祸患,〔数,音所角。〕太子家令颍川人鼌错上书谈论军事〔太子家令,隶属于詹事。张晏说:太子称家,所以叫家令。臣瓒说:茂陵中书:太子家令,俸禄八百石。颍川本是韩国;秦代设置郡,汉代沿袭。鼌,与朝同。《风俗通》:卫大夫史〇的后代。《姓谱》:王子朝的后代。错,音仓故;音错杂之错者非。〕说:“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百姓。’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慎重选择。〔将,音即亮;下同。〕
我又听说:用兵临战交锋时的紧急事项有三:一是得到地形优势,二是士兵熟悉训练,三是武器锋利。兵法,步兵、车骑、弓弩、长戟矛铤、剑楯使用的地方,〔师古说:铤,铁杷短矛。孔颖达说:《方言》说:矛,吴、扬、江淮南、楚、五湖人之间叫铊,或叫铤,或叫鏦;它的柄叫矜。铊,音蛇。晋代陈安执丈八蛇矛,大概蛇就是方言所说的铊。鋋,音上延。楯,音食尹。〕各有各的适宜之处;不适宜的地方,有的十个人抵不上一个人。士兵不选拔训练,士兵不熟悉训练,起居不精细,动静不集中,追求利益赶不上,躲避灾祸不彻底,〔趋,音七喻。难,音乃旦。〕前面攻击后面解散,与金鼓的指挥相脱节,〔师古说:金,金钲。鼓,用来进军;金,用来止军。“指”,当作“音”。〕这是不习惯统率士兵的过错,一百个人抵不上十个人。兵器不锋利,与空手相同;铠甲不坚固严密,与
袒裼同;〔应劭曰:袒裼,肉袒。裼,音锡。〕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无矢同;中不能入,与无镞同;〔中,竹仲翻。师古曰:镞,矢锋也。镞,子木翻。〕此将不省兵之祸也,〔师古曰:省,视也,悉井翻。〕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予,读曰与。〕四者,兵之至要也。』
译裸露身体是一样的;〔应劭说:袒裼,就是脱去上衣露出身体。裼,音锡。〕弩箭不能射到远处,就和短兵器一样;射出去不能命中目标,就和没有箭一样;命中目标却不能射入,就和没有箭头一样;〔中,音仲。颜师古说:镞,是箭的锋刃。镞,音木。〕这是将领不检查兵器所带来的祸患,〔颜师古说:省,是视察的意思,音井。〕五个士兵抵不上一个敌人。所以兵法说:“兵器不锋利,等于把士兵送给敌人;士兵不能作战,等于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用兵,等于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挑选将领,等于把国家送给敌人;〔予,读作与。〕这四点,是用兵最紧要的原则。”
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师古曰:易,平势也。易,以豉翻;下同。〕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师古曰:彼我之力不能相胜,则须连结外援共制之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师古曰:不烦华夏之兵,使其同类自相攻击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弗与,犹言不如也。技,渠绮翻;下同。〕险道倾仄,〔仄,古侧字。〕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罢,读曰疲。〕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桡乱也;〔师古曰:突骑,言其骁锐可用冲突敌人也。桡,搅也,音火高翻;其字从“手”。一曰:桡,曲也,弱也,音女教翻;其字从“木”。〕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师古曰:疏,亦阔远也。仲冯曰:“长戟”恐误。或者劲弩如今九牛大弩,以枪为矢欤,故可射疏及远也;然戟有钩,又不可射。余谓文意各有所属;劲弩,所以射疏,长戟,所以及远也。〕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师古曰:五人为伍,十人为什。〕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如淳曰:驺,矢也。处平易之地,可以矢相射也。臣瓒曰:材官,骑射之官也。射者驺发,其用矢者同中一的,言其工妙也。师古曰:驺,矢之善者;春秋传作“菆”,其音同耳。材官,有材力者。驺发,发驺矢以射也。手工,矢善,故中则同的。的,谓所射之准臬也。驺,侧鸠翻。〕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孟康曰:革笥,以皮作如铠者被之。木荐,以木板作如楯。一曰:革笥,木荐之,以当人心也。师古曰:一说非也。笥,音息嗣翻。〕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薄,伯各翻;师古曰:迫也。〕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师古曰:给,谓相连及。〕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
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故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俛仰之间耳。〔师古曰:言不知其术,则虽大必小,虽强必弱。俛,亦俯字。余谓俛,音免,亦通。〕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服虔曰:蹉跌不可复起也。师古曰:跌,足失据也。跌,徒结翻。〕则悔之无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章:甲十五行本“同”下有“可”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师古曰:辑,与集同。〕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衡,与横同。〕此万全之术也。”
帝嘉之,赐错书,宠答焉。
错又上言曰:“臣闻秦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人,其性耐寒;扬、粤之人,其性耐暑。秦之戍卒不耐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耐,乃代翻。服虔曰:偾,仆也,如淳曰:偾,音奋。〕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应劭曰:秦以谪发戍,先自吏有过至于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曹辈尽,复入闾取其左者发之,未及取右而秦亡。孟康曰:秦时复除者居闾之左,后发役不供,复役之也。师古从应说。闾,里门也;居闾之左者,一切发之。〕发之不顺,行者愤怨,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亡,古无字通。〕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汉律:人出一算,算百二十钱。〕天下明知祸烈及
译我又听说:大小形状不同,强弱形势不同,险要和平坦的防备也不同。降低身份去侍奉强国,是小国的态势;联合小国去攻打大国,是势均力敌国家的态势;利用蛮夷去攻打蛮夷,是中原国家的态势。如今匈奴的地形、技艺与中原不同: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原的马匹比不上他们;在险峻倾斜的道路上,边奔驰边射箭,中原的骑兵比不上他们;风雨中疲惫劳累,饥渴却不困顿,中原的士兵比不上他们;这些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在平原、平坦之地,使用轻车、突骑,那么匈奴的军队就容易被打乱;强劲的弩箭、长戟,射击开阔远处,那么匈奴的弓箭就不能抵挡;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刀刃,长短兵器交错使用,游动的弩手往来射击,什伍编制一起前进,那么匈奴的军队就不能抵挡;材官发射精良的箭矢,箭道都射中靶心,那么匈奴的皮甲、木盾就不能支撑;下马在地面搏斗,剑戟相接,进退迫近,那么匈奴的脚力就不能应付;这些是中原的长处。由此看来:匈奴的长处有三,中原的长处有五;陛下又兴起数十万大军去讨伐数万匈奴,从众寡的算计来看,是以一击十的战术。
虽然如此,兵器是凶险的工具,战争是危险的事情;所以由大变小,由强变弱,就在俯仰之间罢了。用人的死亡去争夺胜利,一旦跌倒就不能再振作,那么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的方法,在于万无一失。如今投降的胡人、义渠、蛮夷等前来归顺的,他们有数千人,饮食、长处与匈奴相同。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棉衣、强弓、利箭,再加上边郡的良骑,让通晓他们习俗、能安抚他们人心的贤明将领,凭借陛下的严明法令去统率他们。如果有险阻,就用他们去抵挡;在平地通道,就用轻车、材官去制服他们;两军互为表里,各自发挥长处,再加上人多势众的优势,这是万无一失的策略。”
皇帝赞赏他的建议,赐给贾谊书信,宠幸地答复了他。
贾谊又上书说:“我听说秦国出兵攻打胡人、越人,不是为了保卫边疆和拯救百姓于死亡,而是贪婪暴戾想要扩大疆土,所以功业未成天下就大乱。况且出兵而不知道形势,作战就会被敌人俘虏,驻守就会士兵大量死亡。胡人、貉人的本性耐寒;扬州、越地人的本性耐热。秦国的戍卒不能适应那里的水土,戍守的死于边疆,运输的倒在途中。秦民看见征发,就像被送往刑场处死一样,因此用惩罚的方式征发,名叫‘谪戍’;先征发有罪过的官吏以及赘婿、商人,后来征发曾经有市籍的人,又后来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有市籍的人,最后进入里巷征发左边的住户。征发不顺民心,行军的人愤恨怨恨,有万死的危害却没有丝毫的回报,死后也不能得到免除一算赋税的优待,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祸患严重且波及……”
己也;〔师古曰:猛火曰烈,取以喻耳。〕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事见七卷二世元年。〕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译己也;〔师古说:猛烈的火叫做烈,这里用来作比喻。〕陈胜在戍守途中,到达大泽乡,成为天下首先发难的人,〔这件事记载在第七卷二世元年。〕天下人顺从他像流水一样,这是秦朝用威势胁迫来推行政令所导致的弊端。
胡人衣食之业,不着于地,〔着,直略翻。〕其势易以扰乱边境,〔易,以豉翻。〕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畮也。〔师古曰:南畮,所以耕种处也。离,力智翻。〕今胡人数转牧、行猎于塞下,〔数,所角翻。〕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师古曰:才,浅也,犹言仅至也;他皆类此。〕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复,扶又翻。〕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治,直之翻。〕然今〔章:甲十五行本“今”作“令”;孔本同。〕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岁更,见十三卷高后五年。更,工衡翻。〕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因山川地形之便而为之城堑。〕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师古曰:调,谓算度之也。摠计城邑之中,令有千家以上也。调,徒钓翻。〕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民,免罪,拜爵,〔谓有罪者免其罪,无罪者拜爵以劝其徙。〕复其家,〔谓民之欲往者,复除其家征役。复,方目翻。〕予冬夏衣、禀食,能自给而止。〔师古曰:初徙之时,县官且禀给其衣食,于后能自供赡乃止也。予,读曰与;下同。〕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难,乃旦翻。〕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孟康曰:谓胡入为寇,驱收中国,能夺得之者,以半予之。师古曰:孟说非也。言胡人入为寇,驱略汉人及畜产也。人能止得其所驱者,令其本主以半赏之。〕县官为赎。〔张晏曰:得汉人,官为赎也。师古曰:张说非也。此承上句之言,谓官为备价赎之耳。为,于伪翻;下同。〕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师古曰:言非以此事欲立德义于主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言其功万倍于东方之戍卒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无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无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师古曰:行怨民,言发怨恨之民使行戍役也。〕
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
错复言:“陛下幸募民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如淳曰:将,送也;或曰:资也。复,扶又翻。〕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称,尺证翻。〕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乐,音洛。〕则贫民相募〔章:甲十五行本“募”作“慕”;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民者,相其阴阳之和,〔相,息亮翻。〕尝其水泉之味,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先为筑室家,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之,往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师古曰:昏,谓婚姻配合也。〕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师古曰:种树,谓桑、果之属。张晏曰:畜长,六畜也。贡父曰:所种、畜积、长茂。余谓畜长当从张说。畜,许六翻。长,知两翻。〕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乐,音洛。〕
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长,知两翻。〕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服虔曰:假,音假借之假。五百,帅名也。师古曰:假,大也,工雅翻。仲冯曰:假,服说是。古者戍皆有期,代则不置。古曰假,谓其权设;犹假司马之类,亦非常置也。余谓五百,即后所谓伍伯也。贾公彦曰:伍伯者,汉制,五人为伍;伯,长也。沈约曰:旧说,古者君行师从,卿行旅从;旅者,五百人也,今诸官府至郡各置五百四,以象师从、旅从,依古义也。候,即
译胡人的衣食生计,不依附于土地,(着,音直略。)他们的势力容易扰乱边境,(易,音以豉。)往来迁徙,时而来到时而离去;这是胡人的生计方式,也是中原百姓因此离开南方农田的原因。(师古说:南畮,是耕种的地方。离,音力智。)如今胡人多次在边塞下转场放牧、出行打猎,(数,音所角。)用来窥探守卫边塞的士兵,士兵少就入侵。陛下不救援,那么边民就会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心思;去救援,少发兵则不够,多发兵,边远县份的军队才刚到,胡人却又已经离去。(师古说:才,浅,犹言仅至;其他都与此类似。)聚集军队而不解散,耗费极大;解散军队,胡人又再次入侵。(复,音扶又。)像这样连年不断,那么中原就会贫困痛苦而百姓不安定。陛下有幸担忧边境,派遣将吏发动士兵来修治边塞,这是很大的恩惠。(治,音直之。)然而如今(章:甲十五行本“今”作“令”,孔本同。)远方的士兵守卫边塞,一年就轮换,(岁更,见十三卷高后五年。更,音工衡。)不了解胡人的能力。不如挑选常居此地、有家庭田产的人,暂且用来防备,并因地制宜修筑高城深沟;(因山川地形之便利而修筑城沟。)在要害之处,交通要道,规划建立城邑,不少于千家。(师古说:调,是说计算估量。总计城邑之中,令有千家以上。调,音徒钓。)先建造房屋,备齐农具,然后招募百姓,免除罪责,授予爵位,(谓有罪者免除其罪,无罪者授予爵位以鼓励他们迁徙。)免除其家的赋役,(谓百姓中想前往的人,免除其家的征役。复,音方目。)供给冬夏衣物、粮食,能自给自足为止。(师古说:初迁徙之时,官府暂且供给其衣食,以后能自供赡乃止。予,读曰与;下同。)边塞下的百姓,俸禄利益不丰厚,不能让他们长久居住在危难之地。(难,音乃旦。)胡人入侵驱掠而能阻止其所驱掠者,将所获的一半给予他,(孟康说:谓胡人入侵为寇,驱收中原百姓,能夺得之者,将一半给予他。师古说:孟康的说法不对。是说胡人入侵为寇,驱掠汉人及牲畜。人能阻止并夺回其所驱掠者,令其原主以一半赏赐他。)官府代为赎回。(张晏说:得到汉人,官府代为赎回。师古说:张晏的说法不对。这是承接上句而言,谓官府代为备价赎回。为,音于伪;下同。)百姓像这样,那么城邑邻里互相救助,奔赴抗击胡人不避死亡。这不是为了对君主立德义,(师古说:言非以此事欲立德义于君主。)而是想保全亲戚并利于其财产;这与东方不熟悉地势而心里畏惧胡人的戍卒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言其功效万倍于东方之戍卒。)凭借陛下的时代,迁徙百姓充实边塞,使远方没有屯戍之事;边塞下的百姓,父子互相保护,没有被俘虏的祸患;利益施及后世,名声称为圣明,这与秦朝驱使怨恨的百姓,相差甚远了。”(师古说:行怨民,是说发动怨恨的百姓使他们执行戍役。)
皇上听从了他的话,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下。
贾谊又进言:“陛下有幸招募百姓迁徙以充实边塞,使屯戍之事更加减少,输送粮草的费用更加节省,(如淳说:将,送;或说:资。复,音扶又。)这是很大的恩惠。下级官吏如果真能称颂厚恩,(称,音尺证。)奉行明法,体恤所迁徙的老弱,善待壮士,和睦安抚他们的心而不要侵扰刻薄,使先到达的人安乐而不思念故乡,(乐,音洛。)那么贫民就会互相招募(章:甲十五行本“募”作“慕”,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而鼓励前往了。我听说古代迁徙百姓的人,观察阴阳的调和,(相,音息亮。)品尝水泉的味道,然后经营邑落、建立城池,划分里区、分割住宅,先建造房屋,放置器物,百姓到达有所居住,劳作有所使用。这是百姓所以轻易离开故乡而鼓励前往新邑的原因。(之,往。)设置医生、巫师来救治疾病,来修治祭祀,男女有婚姻,(师古说:昏,谓婚姻配合。)生死互相体恤,坟墓互相跟随,种植树木畜养牲畜,(师古说:种树,谓桑、果之类。张晏说:畜长,六畜。贡父说:所种、畜积、长茂。我认为畜长当从张晏说。畜,音许六。长,音知两。)房屋完固安全。这是使百姓乐于其处而有长久居住心思的原因。(乐,音洛。)
我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县以防备敌人,使五家为伍,伍有长,(长,音知两。)十长为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为一邑,邑有假候,(服虔说:假,音假借之假。五百,是帅名。师古说:假,大,音工雅。仲冯说:假,服虔说是。古代戍守都有期限,替代时就不设置。古代称假,是说其权且设置;犹如假司马之类,也不是常设的。我认为五百,即后来所说的伍伯。贾公彦说:伍伯者,汉制,五人为伍;伯是长。沈约说:旧说,古代君主出行军队跟随,卿出行旅跟随;旅者,五百人,现在各官府至郡各置五百四,以象征师从、旅从,依古义。候,即
军候也。〕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师古曰:有保护之能者也。〕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政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师古曰:各守其业也。〕幼则同游,长则共事。〔长,知两翻。〕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驩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师古曰:还踵,回旋其足也。还,音旋。〕所徙之民非壮有材者,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亡,古无字通。〕
译军候。〕都选择那些郡县中贤良有才能、〔师古说:有保护百姓能力的人。〕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平时就训练百姓射箭的方法,出征时就教导百姓应对敌人。所以,如果在国内编组好士兵,那么军政纪律就能在外部确立。习惯已经养成,不要让他们迁徙,〔师古说:各自坚守自己的职业。〕年幼时一起游玩,年长后共同服役。〔长,读作zhǎng。〕夜间作战声音互相知晓,就足以互相救援;白天作战目光互相看见,就足以互相辨认;欢乐友爱之心,足以让人为彼此效死。像这样再用丰厚的奖赏来鼓励,用严厉的刑罚来威慑,那么士兵就会勇往直前,赴死也不回头。〔师古说:还踵,回旋脚后跟,即回头。还,音xuán。〕所迁徙的百姓如果不是强壮有才能的人,只是耗费衣粮,不能任用;即使有才能力气,如果没有好的官吏管理,还是没有功效。〔亡,通“无”。〕
陛下绝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师古曰:意,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师古曰:创,惩艾也;初亮翻。〕欲立威者,始于折胶;〔苏林曰:秋气至,胶可折,弓弩可用;匈奴常以为候而出军。折,而设翻。〕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师古曰:使之得胜,逞志气而去。〕后未易服也。”〔易,以豉翻。〕
错为人陗直刻深,〔师古曰:陗,与峭同。陗,谓峻陗也;章笑翻。韦昭曰:岸高曰峭。臣瓒曰:陗,峻陗。〕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师古曰:言其一身所有皆是智算,若囊橐之盛物也。〕
十二年(癸酉,公元前一六八年)
①冬,十二月,河决酸枣,东溃金堤、东郡;大兴卒塞之。〔班志,酸枣县属陈留郡。师古曰:金堤在东郡白马界,今滑州。括地志:金堤,一名千里堤,在白马县东五里。余据河堤自汴口以东,缘河积石为堰,通河古口,咸曰金堤。又水经注:濮阳县故城在河南,与卫县分水;城北十里有瓠河口,有金堤。塞,悉则翻。〕
②春,三月,除关,无用传。〔张晏曰:传,信也;若今过所也。如淳曰:两行书缯帛,分持其一,出入关,合之乃得过,谓之传也。李奇曰:传,棨也。师古曰:张说是也。古者或用棨,或用缯帛;棨者,刻木为合符也。康曰:传以木为之,长尺五,书符于上为信。传,张恋翻。〕
③鼌错言于上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食,祥吏翻。衣,于既翻。为,于伪翻。〕故尧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者,〔孟康曰:肉腐为瘠。捐,骨不埋者。或曰:捐,谓有饥相弃捐者;或谓贫乞者为捐。苏林曰:瘠,音渍。师古曰:瘠,瘦病也;言无相弃捐而瘦病者耳,不当音渍也;贫乞之释,尤疏僻焉。亡,古无字通。〕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减汤、禹,加以无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
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师古曰:荀御风霜,不求美丽也。〕饥之于食,不待甘旨;〔师古曰:旨,美也。〕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父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敛,力赡翻。〕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利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民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无择也。〔趋,七喻翻。走,音奏。〕
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易,以豉翻;下同。〕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无饥寒之患。〔师古曰:周,谓周遍而游行。〕此令臣轻背其主〔背,蒲妹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长,知两翻;下同。〕数石之重,中人弗胜,〔师古曰:中人者,处强弱之中也。胜,音升。〕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师古曰:服,事也;服公事之役也。〕其能耕者不过百畮,百畮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繇役;〔治,直之翻。繇,与傜同;后以义推。〕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复,扶又翻。被,皮义翻。〕急政暴赋,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敛,力赡翻。〕有者半贾而卖,〔师古曰:本直千钱,止得五百也。贾,读曰价。〕无者取倍称之息,〔如淳曰:取一偿二为倍称。师古曰:称,举也,今俗所谓举钱者也。余谓如说是。称,尺证翻。〕于是有卖田宅,鬻妻子〔
译陛下断绝与匈奴的和亲关系,我私下推测他们冬天会南下入侵;如果趁此机会大加整治,匈奴就会终身受到惩戒。想要树立威信,应当从“折胶”之时开始;如果匈奴来了却不能使其陷入困境,让他们得意洋洋地离去,以后就不容易使他们臣服了。”
晁错为人严峻正直、苛刻深刻,凭借他的辩才得到太子的宠幸,太子家中称他为“智囊”。
十二年(癸酉,公元前一六八年)
① 冬天,十二月,黄河在酸枣决口,向东冲溃了金堤和东郡;朝廷大规模征发劳役堵塞决口。
② 春天,三月,撤除关卡,出入不再需要凭证。
③ 晁错对皇上说:“圣明的君王在位,百姓不挨冻受饿,并不是君王亲自耕种给他们吃、亲自织布给他们穿,而是为他们开辟了获取财富的途径。所以尧时有九年的水灾,汤时有七年的旱灾,但国家没有因饥荒而死亡或瘦弱的人,这是因为积蓄丰厚且防备预先完备。如今天下统一,土地和人口的众多不亚于商汤和大禹之时,加上没有连续多年的水旱天灾,但积蓄却赶不上他们,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土地还有未被利用的利益,百姓还有剩余的人力;生产粮食的土地没有全部开垦,山泽的资源没有全部开发,游手好闲的人没有全部回归农业。
人在寒冷时对衣服的需求,不等待轻软温暖;人在饥饿时对食物的需求,不等待甘甜美味;饥寒交迫降临身上,人们就不会顾及廉耻。人之常情,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饥饿,整年不制作衣服就会寒冷。如果肚子饿了得不到食物,身体冷了得不到衣服,即使是慈爱的父亲也不能保住他的孩子,君主又怎么能拥有他的百姓呢!英明的君主知道是这样,所以致力于让百姓从事农桑,减轻赋税,增加积蓄,用来充实粮仓,防备水旱灾害,所以百姓可以从中获得利益。百姓,是君主用来治理的对象;百姓追求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向四方流动而没有选择。
珍珠、玉石、黄金、白银,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然而众人看重它们,是因为君主使用它们的缘故。这些东西轻微容易收藏,握在手中,可以周游天下而没有饥寒的忧患。这使得臣下容易背叛君主,百姓容易离开家乡,盗贼受到鼓励,逃亡的人得以携带轻便的资财。粮食、布匹,生长在地里,依赖时节,聚集人力,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几石的重量,中等体力的人拿不动,它们不会被奸邪之人利用,一天得不到就会面临饥寒。因此英明的君主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
如今五口之家的农民,服役的不止两人,能耕种的土地不超过一百亩,一百亩的收成不超过一百石。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储藏,砍伐柴火,治理官府事务,供给徭役;春天不能躲避风尘,夏天不能躲避暑热,秋天不能躲避阴雨,冬天不能躲避寒冷,四季之间没有一天休息;又私自迎来送往、吊唁死者、慰问病人、抚养孤儿、养育老幼都在其中。勤劳辛苦到这种地步,还要遭受水旱灾害,急迫的政令和暴虐的赋税,赋税征收没有定时,早晨下令晚上就改变。有粮食的人半价出售,没有粮食的人借加倍利息的高利贷,于是有人卖田宅,卖妻子
章:甲十五行本“妻子”作“子孙”;乙十一行本同;退斋校同。〕以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师古曰:行卖曰商,坐贩曰贾。列,市列也,若今市中卖物行也。贾,音古。贮,丁吕翻。〕操其奇赢,日游都市,〔操,千高翻。师古曰:上所急求,则其价倍贵。〕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师古曰:粱,好粟也,即今之粱米。〕无农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师古曰:仟,谓千钱;伯,谓百钱也。白,莫白翻,今俗犹谓百钱为一伯。〕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乘坚车,策肥马。师古曰:坚,谓好车也。缟,皓素也;缯之精白者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
译用来偿还债务的人了。而商人,大的囤积货物以获取加倍的利息,小的坐在店铺里贩卖货物。(师古说:流动贩卖叫商,坐店贩卖叫贾。列,指市场中的摊位,就像现在市场中卖货的行列。贾,音古。贮,音丁吕。)他们掌握着稀有的赢利,每天在都市中游荡。(操,音千高。师古说:上面急需的东西,它的价格就会加倍昂贵。)所以他们的男人不从事耕种,女人不从事养蚕织布,穿的一定是华丽的丝绸,吃的一定是精美的粮食和肉类;(师古说:粱,是好粟,即现在的粱米。)没有农夫的劳苦,却有着千钱百钱的收益。(师古说:仟,指千钱;伯,指百钱。白,音莫白,现在俗话仍然把一百钱称为一伯。)凭借他们丰厚的财富,与王侯交往沟通,势力超过了官吏,用利益互相倾轧;千里之外游荡玩乐,车马冠盖相望,乘坐坚固的好车,驾驭肥壮的好马,穿着丝鞋,拖着洁白的丝绸,(乘坚车,策肥马。师古说:坚,指好车。缟,是白色的丝织品;是丝织品中精细洁白的。)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农民流离失所的原因。
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师古曰:渫,散也,先列翻。〕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师古曰:损,减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如淳曰:复三卒之算钱也;或曰:除三夫不作甲卒也。师古曰:当为卒者,免其三人;不为卒者,复其钱。复,方目翻。〕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为,于伪翻。〕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应劭曰:仞,六尺五寸也。师古曰:此说非也;八尺曰仞,取人伸臂之一寻也。〕汤池百步,〔师古曰:池,城边池也、以沸汤为池,不可辄近,言严固之甚。〕带甲百万,而无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今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师古曰:五大夫,第九爵。〕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师古曰:擅,专也。〕出于口而无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帝从之,令民入粟于边,拜爵各以多少级数为差。〔时令入粟六百石爵上造,稍增至四千石为五大夫,万二千石为大庶长。〕
错复奏言:“陛下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甚大惠也。〔复,扶又翻;下同。〕窃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天下粟。边食足以支五岁,可令入粟郡县矣;〔师古曰:入诸郡县以备凶灾也。〕郡县足支一岁以上,可时赦,勿收农民租。如此,德泽加于万民,民愈勤农,大富乐矣。”〔乐,音洛。〕
上复从其言,诏曰:“道民之路,在于务本。〔道,读曰导。〕朕亲率天下农,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师古曰:辟,读曰辟,开也。〕岁一不登,民有饥色;〔师古曰:登,成也;言五谷一岁不成则众庶饥馁,是无蓄积故也。〕是从事焉尚寡〔师古曰:从事,谓从农事也。〕而吏未加务。吾诏书数下,岁劝民种树而功未兴,是吏奉吾诏不勤而劝民不明也。且吾农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将何以劝焉!〔数,所角翻。省,悉井翻。〕其赐农民今年租税之半。”
十三年(甲戌,公元前一六七年)
1春,二月,甲寅,诏曰:“朕亲率天下农耕以供粢盛,〔稷曰明粢,在器曰盛。盛,时征翻。〕皇后亲桑以供祭服;其具礼仪!”
2初,秦时祝官有秘祝,〔应劭曰:秘祝之官,移过于下,国家讳之,故曰秘也。〕即有灾祥,辄移过于下。夏,诏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秘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弗取。其除之!”
3齐太仓令淳于意有罪,〔太仓令,齐王国官也。姓谱:淳于出于姜姓,州公之后。〕当刑,诏狱逮系长安。〔师古曰:逮,及也;辞之所及,则追捕之,故谓之逮。一曰:逮者,在道将送,防御不绝,若今之传送囚。〕其少女缇萦上书曰:〔师古曰:缇,他弟翻;索隐音啼。萦,于营翻。〕“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夫,音扶。复,扶又翻;下同。师古曰:属,联也,之欲翻。〕虽后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繇也。〔繇,古由字通用。〕妾愿没入为官婢,〔汉制:永巷令典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自新。”
天子怜悲其意,五月,诏曰:“诗曰:『恺弟君子,民之父母。』〔师古曰:大雅泂酌之诗也。言君子有和乐简易之德,则其下尊之如父,亲之如母也。〕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无繇至,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行,下孟翻。断,端管翻。师古曰:息,生也。〕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岂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及令罪人各以轻重,不亡逃
译当今的当务之急,没有比让百姓致力于农业更重要的了。要让百姓致力于农业,关键在于提高粮食的价值;提高粮食价值的方法,在于让百姓用粮食来接受赏赐和惩罚。现在招募天下人向官府缴纳粮食,可以以此获得爵位,可以以此免除罪责。这样,富人有了爵位,农民有了钱财,粮食也就流通出去了。能够缴纳粮食来接受爵位的人,都是有余粮的人;从有余粮的人那里获取粮食来供给朝廷使用,那么贫民的赋税就可以减少,这就是所说的减少有余的,补充不足的,政令一出百姓就受益。现在命令百姓有一匹驾车马的,免除三个人的兵役;驾车马,是天下的军事装备,所以免除兵役。神农的教导说:“有十仞高的石城,百步宽的沸水池,百万披甲的士兵,如果没有粮食,也不能守住。”由此看来,粮食是君王的大用,是政治的根本事务。现在百姓缴纳粮食接受爵位达到五大夫以上,才只免除一个人的兵役,这与驾车马的功劳相差太远了。爵位,是君主所专有的,从口中说出而没有穷尽;粮食,是百姓所种植的,从地里生长出来而不缺乏。获得高爵位和免除罪责,是人们非常想要的;让天下人向边境缴纳粮食来接受爵位、免除罪责,不过三年,边境的粮食一定很多了。”
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命令百姓向边境缴纳粮食,授予爵位根据缴纳粮食的多少分级。
晁错又上奏说:“陛下有幸让天下人向边境缴纳粮食来授予爵位,这是很大的恩惠。我私下担心边境士兵的粮食不够用,大量消耗天下的粮食。边境的粮食足以支撑五年,可以命令百姓向郡县缴纳粮食;郡县的粮食足以支撑一年以上,可以适时赦免,不征收农民的租税。这样,恩德加于万民,百姓更加勤于农业,就会大富大乐了。”
皇上又听从了他的话,下诏说:“引导百姓的道路,在于致力于根本。我亲自率领天下人从事农业,到现在十年了,而荒地没有开垦,一年收成不好,百姓就有饥色;这是因为从事农业的人还少,而官吏没有加力督促。我的诏书多次下达,每年劝勉百姓种树而功效没有兴起,这是官吏奉行我的诏书不勤勉而劝勉百姓不明确。况且我的农民非常辛苦而官吏没有人体恤,将用什么来劝勉他们呢!赐给农民今年租税的一半。”
十三年(甲戌,公元前一六七年)
1 春,二月,甲寅,下诏说:“我亲自率领天下人从事农业来供给祭祀的谷物,皇后亲自采桑来供给祭祀的服饰;要具备礼仪!”
2 起初,秦朝时有秘祝官,如果有灾异,就总是把过错推给下属。夏,下诏说:“大概听说天道,祸患从怨恨中产生而福泽从德行中兴起,百官的过错,应该由我承担。现在秘祝官把过错推给下属,以彰显我的不德,我非常不取。废除它!”
3 齐国太仓令淳于意有罪,应当受刑,诏狱逮捕关押在长安。他的小女儿缇萦上书说:“我的父亲做官吏,齐国中部都称赞他廉洁公平;现在因犯法应当受刑。我伤心的是人死了不能复生,受刑的人不能再接上,即使后来想改过自新,也没有途径了。我愿意没入官府做婢女,来赎父亲的刑罪,使他能够改过自新。”
天子怜悯悲伤她的意思,五月,下诏说:“《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现在人有过错,教化没有施行而刑罚已经加上了,有的人想改行为善而途径无法达到,我非常怜悯他们!刑罚到了断肢体,刻肌肤,终身不能恢复,刑罚多么痛苦而不仁德啊!这难道是作为百姓父母的意思吗!废除肉刑,用别的来替代它;并且命令罪人根据罪行的轻重,不逃亡
,有年而免。〔孟康曰:其不亡逃者,满其年数,得免为庶人。〕具为令!”〔师古曰:使更为条例。〕
译有年限而获免。〔孟康说:那些没有逃亡的人,服满规定的年限,得以免除刑役成为平民。〕制定详细的法令!〔师古说:让有关部门另行制定条例。〕
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奏请定律曰:“诸当髡者为城旦、舂;〔髡,鬄也,谓去其发及其耏鬓。应劭曰:城旦者,旦起行治城;舂者,妇人不豫外傜,但舂作米:皆四岁刑也。〕当黥髡者钳为〔章:乙十一行本作“当黥者髡钳为”。〕城旦、舂;〔钳者,以铁束其颈。〕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止者笞五百;当斩右止及杀人先自告及吏坐受赇、枉法、守县官财物而即盗之、已论而复有笞罪者皆弃市。〔师古曰:止,足也;当斩右足者,以其罪次重,故从弃市也。杀人先自告,谓杀人先自首得免罪者也。吏受赇枉法,谓受赂而曲公法者也。守县官财物而即盗之,即今律所谓主守自盗者也。杀人害重、受赇、盗物赃污之身,故此三罪已被论而又犯笞,亦皆弃市。〕罪人狱已决为城旦、舂者,各有岁数以免。”〔城旦、舂满三岁为鬼薪、白粲,鬼薪、白粲一岁为隶臣妾,隶臣妾一岁免为庶人;隶臣妾满二岁为司寇,司寇一岁及作如司寇二岁皆免为庶人。〕制曰:“可。”
④六月,诏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无以异也,〔李奇曰:本,农也;末,贾也。言农与贾俱出租无异也,故除田租。〕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
十四年(乙亥,公元前一六六年)
①冬,匈奴老上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班志,朝那县属安定郡。应劭曰:史记,故戎那邑也。萧关在朝那界,唐属原州之境,后置萧关县,为武州治所。史记正义曰:萧关,今古陇山关,在原州平凉县界。〕杀北地都尉昂,〔徐广曰:昂,姓段。师古曰:非也,姓孙。昂,五郎翻。〕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奇兵入烧回中宫,侯骑至雍、甘泉。〔班志,彭阳县属安定郡。师古曰:即今彭原县。括地志:彭阳县故城,在今泾州临泾县东二十里彭原。宁州雍县,班志属扶风。骑,奇寄翻;下同。〕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乘,绳证翻。〕骑卒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为陇西将军,屯三郡。〔昌侯“卢卿”,功臣表作“旅卿”,古字借用也。姓谱:姜姓之后封于卢,以国为氏,与宁侯、隆虑侯皆高祖功臣。昌侯国属琅邪郡。宁侯国在河内修武县界。隆虑侯国亦属河内郡。三人分屯三郡,故各以郡为将军号。遫,古速字。〕上亲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吏卒,自欲征匈奴。群臣谏,不听;皇太后固要,上乃止。〔劳,力到翻。文颖曰:要,劫也,哀痛祝誓之言。余谓固要,力止也。要,读曰邀。康力笑翻,非也。〕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成侯董赤,高帝力臣董渫之子。成侯国属涿郡。赤,史记正义音赫。〕内史栾布皆为将军,击匈奴。单于留塞内月余,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
②上辇过郎署,问郎署长冯唐曰:〔署,郎舍也。长,知两翻。〕“父家何在?”对曰:“臣大父赵人,父徙代。”上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祛〔尚食监,主膳食之官。祛,音区。〕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巨鹿下。〔当是秦将王离围巨鹿时。数,所角翻。为,于伪翻。〕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巨鹿也。〔每食时,念高祛所言,其心未尝不在巨鹿。〕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搏髀曰:〔搏,拊也。左传曰:搏膺而踊。髀,音陛。〕“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
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柰何众辱我,独无间处乎!”〔师古曰:何不于隙间之处而言。〕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上方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卒,子恤翻。〕“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推,吐雷翻。阃,苦本翻,门橛也。〕
译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上奏请求制定法律说:“凡是应当处以髡刑的,改为服城旦、舂刑;〔髡,是剃去头发,指剃去头发和胡须。应劭说:城旦,是早晨起来去修筑城墙;舂,是妇女不参与外面的劳役,只舂米:这都是四年的刑罚。〕应当处以黥刑和髡刑的,改为戴钳服城旦、舂刑;〔钳,是用铁圈束住脖子。〕应当处以劓刑的,改为鞭打三百下;应当斩去左脚的,改为鞭打五百下;应当斩去右脚以及杀人后先自首、官吏因受贿枉法、看守官府财物而就地盗窃、已经判决后又犯应当鞭打之罪的,都处以弃市。〔颜师古说:止,是脚;应当斩去右脚的,因为罪行次重,所以跟随弃市。杀人先自首,是指杀人后先自首从而免除罪刑的人。官吏受贿枉法,是指接受贿赂而歪曲公法的人。看守官府财物而就地盗窃,就是现在法律所说的主守自盗。杀人危害严重、受贿、盗窃财物使自身污秽,因此这三种罪行已经被判决而又犯应当鞭打之罪的,也都处以弃市。〕罪犯在狱中判决后服城旦、舂刑的,各有年限可以免除。〕〔城旦、舂满三年改为鬼薪、白粲,鬼薪、白粲满一年改为隶臣妾,隶臣妾满一年免除为庶人;隶臣妾满两年改为司寇,司寇满一年以及作如司寇满两年都免除为庶人。〕皇帝说:“可以。”
六月,皇帝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现在勤劳从事农业却要缴纳租税,这是使从事本业和末业的人没有区别,〔李奇说:本,是农业;末,是商业。说农民和商人都缴纳租税没有区别,所以免除田租。〕这在鼓励农业方面还不够完备。免除田地的租税!”
十四年(乙亥,公元前一六六年)
冬季,匈奴老上单于率领十四万骑兵侵入朝那、萧关,〔《汉书·地理志》,朝那县属于安定郡。应劭说:《史记》,是原来的戎那邑。萧关在朝那境内,唐代属于原州的地界,后来设置萧关县,作为武州的治所。《史记正义》说:萧关,就是现在的古陇山关,在原州平凉县境内。〕杀死了北地都尉昂,〔徐广说:昂,姓段。颜师古说:不对,姓孙。昂,音五郎。〕掳掠人民和牲畜财产很多;于是到达彭阳,派遣奇兵进入烧毁回中宫,侦察骑兵到达雍、甘泉。〔《汉书·地理志》,彭阳县属于安定郡。颜师古说:就是现在的彭原县。《括地志》:彭阳县故城,在现在的泾州临泾县东二十里彭原。宁州的雍县,《汉书·地理志》属于扶风。骑,音奇寄;以下同。〕皇帝任命内史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征发战车千辆,〔乘,音绳证。〕骑兵步兵十万驻扎在长安附近,以防备胡人入侵;又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sù)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𫍯(yí)为陇西将军,分别驻守这三个郡。〔昌侯“卢卿”,《功臣表》作“旅卿”,是古字借用。《姓谱》:姜姓的后代封于卢,以国为氏,与宁侯、陇西侯都是高祖的功臣。昌侯的封国属于琅邪郡。宁侯的封国在河内修武县境内。隆虑侯的封国也属于河内郡。三人分别驻守三个郡,所以各自以郡名为将军号。遫,古“速”字。〕皇帝亲自慰劳军队,整顿士兵,申明教令,赏赐官吏士卒,自己打算征讨匈奴。群臣劝谏,不听;皇太后坚决挽留,皇帝才停止。〔劳,音力到。文颖说:要,是劫持,哀痛祝誓的话。我认为固要,是极力阻止。要,读作邀。康力笑翻,不对。〕于是任命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成侯董赤,是高帝功臣董渫的儿子。成侯的封国属于涿郡。赤,《史记正义》音赫。〕内史栾布都作为将军,进攻匈奴。单于在塞内停留了一个多月,才离去。汉朝军队追击出塞就返回,不能有所杀伤。
皇帝乘车经过郎署,问郎署长冯唐说:〔署,是郎官的宿舍。长,音知两。〕“你的父辈家在哪里?”冯唐回答说:“我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迁徙到代地。”皇帝说:“我在代地时,我的尚食监高祛〔尚食监,是主管膳食的官。祛,音区。〕多次对我说起赵将李齐的贤能,在巨鹿下作战。〔应当是秦将王离围困巨鹿时。数,音所角。为,音于伪。〕现在我每次吃饭时,心意未尝不在巨鹿。〔每次吃饭时,想念高祛所说的话,我的心意未尝不在巨鹿。〕你父亲知道吗?”冯唐回答说:“还不如廉颇、李牧作为将领。”皇帝拍着大腿说:〔搏,是拍。《左传》说:拍着胸膛而跳跃。髀,音陛。〕“唉,我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作为将领!我还担忧匈奴什么呢!”冯唐说:“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
皇帝生气,起身,进入禁中,过了很久,召见冯唐,责备说:“你为什么当众侮辱我,难道没有私下说话的地方吗!”〔颜师古说:为什么不趁着空闲的时候说话。〕冯唐谢罪说:“鄙人不知道忌讳。”皇帝正把胡人入侵放在心上,于是最终又问冯唐说:〔卒,音子恤。〕“你怎么知道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冯唐回答说:“我听说上古王者派遣将领时,跪着推动车轮,说:‘国门以内的事,由我裁决;国门以外的事,由将军裁决。’〔推,音吐雷。阃,音苦本,门橛。〕
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索隐曰:军中立市,市有税;税即租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师古曰:覆,谓覆白之也。一说,不从中覆校其所用之数,亦通。〕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选车千三百乘,〔乘,绳证翻。〕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弓弩引满为彀;谓骑兵能射者。服虔曰:良士直百金。晋灼曰:百金,喻贵重也。彀,古候翻。骑,奇寄翻。〕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澹林,即襜褴。澹,丁甘翻。〕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几,居依翻。〕其后会赵王迁立,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事见六卷始皇十八年。卒,子恤翻。〕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守,式又翻。〕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私养钱〔服虔曰:私廪假钱。索隐曰:按汉市肆租税之入为私奉养。服虔曰:私廪假钱是也。或云:官所别给也。余谓当从汉书以私养钱属下句。〕五日一椎牛,自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近,其靳翻。〕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师古曰:家人子,谓庶人家之子也。〕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李奇曰:尸籍,所以书军令;伍符,军士伍伍相保之符信也。如淳曰:汉军法曰:吏卒斩首,以尺籍书下县移郡;令人故行不行,夺劳二岁。伍符,亦什五之符要节度也。或曰:以尺简书,故曰尺籍也。索隐曰:按尺籍者,谓书其斩首之功于一尺之板。伍符者,令军人伍伍相保,不容奸诈也。〕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幕府,〔上,时掌翻。〕一言不相应,〔索隐曰:应,一陵翻,谓数不同也。余谓相应之应,当从去声。〕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苏林曰:一岁刑为罚作。下之,遐嫁翻。〕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说。〔说,应曰悦。〕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详考班表:汉无车骑都尉官。时使唐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译军功爵位的赏赐都决断于前线,回来后才向朝廷奏报,这并非虚言。我的祖父曾说:李牧担任赵国将军,驻守边疆,军营市场的租税,都自行支配用来犒劳士兵;赏赐决断于前线,不从中进行复核。委任他并责求他取得成功,所以李牧能够充分发挥他的智慧和才能;挑选战车一千三百辆,能开弓的骑兵一万三千人,价值百金的勇士十万,因此向北驱逐单于,击破东胡,消灭澹林,向西抑制强秦,向南支撑韩、魏;在这个时候,赵国几乎称霸天下。后来恰逢赵王迁即位,听信郭开的谗言,最终杀掉了李牧,让颜聚代替他;因此军队战败士兵溃逃,被秦国所擒获灭国。现在我私下听说魏尚担任云中郡守,他的军营市场租税全部用来犒劳士兵,用自己的俸禄每五天杀一头牛,亲自犒劳宾客、军官和门客,因此匈奴远远避开,不靠近云中的边塞。敌人曾经一次入侵,魏尚率领车马骑兵攻击他们,杀敌很多。那些士兵都是普通百姓的儿子,从田野中起来参军,哪里懂得尺籍、伍符这些军法文书!整天奋力作战,斩首俘获敌人,上报功劳到幕府,只要有一个字不相应合,文官就依法制裁他们,他们的赏赐就不能实行;而官吏奉行法律必定执行。我愚昧地认为陛下赏赐太轻,惩罚太重。况且云中郡守魏尚因上报功劳时首级和俘虏数目相差六级,陛下把他交给官吏治罪,削去他的爵位,判他罚作劳役。由此说来,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皇上听了很高兴。当天,派唐持符节赦免魏尚,恢复他云中郡守的职务,并任命唐为车骑都尉。
③春,诏广增诸祀坛场、圭币,〔师古曰:筑土为坛、除土为场;圭币,所以荐神。〕且曰:“吾闻祠官祝厘,〔如淳曰:厘,福也。师古曰:“厘”,本作“禧”,假借用耳;音禧。祝,职救翻。〕皆归福于朕躬,不为百姓,〔为,于伪翻。〕朕甚愧之。夫以朕之不德,而专飨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也。〔与,读曰预。师古曰:重,直用翻。〕其令祠官致敬,无有所祈!”
④是岁,河间文王辟强薨。
⑤初,丞相张苍以为汉得水德,鲁人公孙臣以为汉当土德,其应,黄龙见;苍以为非,〔章:甲十五行本“非”下有“是”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罢之。〔公孙臣上书曰:“始,秦得水德;推终始传,汉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服色尚黄。”张苍以为:“汉乃水德,河决金堤,其符也。公孙臣言非是,罢之。”见,贤遍翻。〕
十五年(丙子,公元前一六五年)
①春,黄龙见成纪。〔班志,成纪县属天水郡,庖牺所生处。见,贤遍翻。〕帝召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申明土德,草改历、服色事。〔师古曰:草,谓创造之。〕张苍由此自绌。
②夏,四月,上始幸雍,郊见五帝,〔秦立白帝、赤帝、黄帝、青帝畤于雍,汉高帝又立黑帝畤,故雍有五帝畤。雍,于用翻。见,贤遍翻。〕赦天下。
③九月,诏诸侯王、公卿、郡守举贤良、能直言极谏者,〔守、式又翻。〕上亲策之。太子家令▯错对策高第,擢为中大夫。错又上言宜削诸侯及法令可更定者,〔更,工衡翻。〕书凡三十篇。上虽不尽听,然奇其材。
④是岁,齐文王则、河间哀王福皆薨,无子,国除。〔齐王则,哀王襄之子,悼惠王肥之孙。河间王福,辟强之子。赵幽王子遂之孙。〕
⑤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上,言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采。于是作渭阳五帝庙。〔韦昭曰:在渭城。师古曰:郊祀志云:在长安东北,非渭城也;韦说谬矣。余据水北为阳,长安在渭南,渭城在渭北,五帝庙或在渭城界,韦说未可非也。括地志:渭阳五帝庙,在雍州咸阳县东三十里。〕
十六年(丁丑,公元前一六四年)
①夏,四月,上郊祀五帝于渭阳五帝庙。于是贵新垣平至上大夫,〔周官有上大夫。汉官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谏大夫;爵十九级,有大夫、五大夫,而上大夫不见于表。〕赐累千金;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作王制,〔师古曰:刺,采取也;七赐翻。即今礼记王制篇是也。〕谋议巡狩、封禅事,又于长门道北立五帝坛。〔如淳曰:长门,亭名,在长安城东南。括地志:长门故亭,在雍州万年县东北苑中。〕
②徙淮南王喜复为城阳王。又分齐为六国;丙寅,立齐悼惠王子在者六人:杨虚侯将闾为齐王,安都侯志为济北王,武成侯贤为菑川王,白石侯雄渠为胶东王,平昌侯昂为胶西王,仂侯辟光为济南王。淮南厉王子在者三人: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十一年,徙城阳王喜王淮南,今复其旧;将复以淮南地分王厉王三子安、勃、赐也。杨虚,据水经,河水过杨虚县;注引地理志曰:杨虚,平原之隶县也,城在高唐之西南;而班志无此县,不知郦道元所谓志者何志也。史记正义曰:安都故城,在瀛州高阳县西南三十九里。济北王,都卢。“武成”,史记作“武城”。索隐曰:武城县属平原。正义曰:贝州县。菑川王,都剧。班志,金城郡有白石县。正义曰:白石故城,在德州安德县北二十里。胶东王,都即墨。班志,平昌,侯国,属平原郡。胶西王,都高苑。仂,侯国,属平原郡。济南王,都东平陵。阜陵县属九江郡。淮南王,都寿春。安阳属汝南郡。衡山王,都六。阳周县属上郡。庐江王,都江南。济,子礼翻。仂,音力。〕
③秋,九月,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书阙下献之。平言上曰:“阙下有宝玉气来者。”已,视之,果有献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寿”。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顷之,日却,复中。
译③春季,皇帝下诏增加各种祭祀坛场的规模,并增加玉圭和丝帛等祭品,〔颜师古说:用土筑起的高台叫坛,清除平整的空地叫场;玉圭和丝帛,是用来奉献给神灵的。〕并且说:“我听说祠官在祈祷时,〔如淳说:厘,就是福的意思。颜师古说:“厘”,原本写作“禧”,只是假借字而已;读音同“禧”。祝,读作“职救”。〕都把福泽归于我自身,而不为百姓祈福,〔为,读作“于伪”。〕我感到非常惭愧。凭着我这样缺乏德行的人,却独自享受美好的福泽,百姓不能参与其中,这是加重了我的无德啊。〔与,读作“预”。颜师古说:重,读作“直用”。〕因此命令祠官在祭祀时表达敬意,不要有所祈求!”
④这一年,河间文王刘辟强去世。
⑤起初,丞相张苍认为汉朝属于水德,鲁地人公孙臣认为汉朝应当属于土德,其征兆是黄龙出现;张苍认为不对,〔章本:甲十五行本“非”字下有“是”字;乙十一行本相同;孔本也相同。〕罢免了他。〔公孙臣上书说:“起初,秦朝属于水德;根据终始传的推演,汉朝应当属于土德。土德的征兆,是黄龙出现;应当改正历法,服饰崇尚黄色。”张苍认为:“汉朝属于水德,黄河决口金堤,这就是符验。公孙臣说的不对,罢免了他。”见,读作“贤遍”。〕
十五年(丙子,公元前一六五年)
①春季,黄龙在成纪出现。〔《汉书·地理志》,成纪县属于天水郡,是伏羲氏出生的地方。见,读作“贤遍”。〕皇帝召见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让他和儒生们阐明土德,起草修改历法、服饰颜色的事宜。〔颜师古说:草,意思是创造、起草。〕张苍因此自我贬退。
②夏季,四月,皇帝初次前往雍地,在郊外祭祀五帝,〔秦朝在雍地设立了白帝、赤帝、黄帝、青帝的祠庙,汉高祖又设立了黑帝的祠庙,所以雍地有五帝祠庙。雍,读作“于用”。见,读作“贤遍”。〕大赦天下。
③九月,皇帝下诏让诸侯王、公卿、郡守推举贤良、能够直言极谏的人,〔守,读作“式又”。〕皇帝亲自策问他们。太子家令晁错对策成绩优异,被提拔为中大夫。晁错又上书建议应当削减诸侯王的封地以及可以更改制定的法令,〔更,读作“工衡”。〕书信共有三十篇。皇帝虽然没有全部采纳,但认为他的才能出众。
④这一年,齐文王刘则、河间哀王刘福都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齐王刘则,是哀王刘襄的儿子,悼惠王刘肥的孙子。河间王刘福,是刘辟强的儿子。赵幽王刘遂的孙子。〕
⑤赵地人新垣平通过观察云气求见皇帝,说长安东北有神,云气呈现五种颜色。于是修建了渭阳五帝庙。〔韦昭说:在渭城。颜师古说:《郊祀志》记载:在长安东北,不是在渭城;韦昭的说法是错误的。我根据水北为阳,长安在渭南,渭城在渭水北岸,五帝庙可能在渭城境内,韦昭的说法未必可以否定。《括地志》:渭阳五帝庙,在雍州咸阳县以东三十里。〕
十六年(丁丑,公元前一六四年)
①夏季,四月,皇帝在渭阳五帝庙郊外祭祀五帝。于是重用新垣平至上大夫,〔《周礼》中有上大夫。汉朝官制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谏大夫;二十等爵中有大夫、五大夫,而上大夫不见于爵表。〕赏赐累计千金;并让博士、儒生从六经中选取内容编撰《王制》,〔颜师古说:刺,意思是选取;读作“七赐”。就是现在《礼记》中的《王制》篇。〕谋划讨论巡狩、封禅的事宜,又在长门道北设立五帝坛。〔如淳说:长门,是亭名,在长安城东南。《括地志》:长门故亭,在雍州万年县东北的苑囿中。〕
②迁徙淮南王刘喜复封为城阳王。又将齐国分为六个诸侯国;丙寅日,立齐悼惠王还在世的后代六人:杨虚侯刘将闾为齐王,安都侯刘志为济北王,武成侯刘贤为菑川王,白石侯刘雄渠为胶东王,平昌侯刘昂为胶西王,仂侯刘辟光为济南王。淮南厉王还在世的后代三人: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十一年,迁徙城阳王刘喜去封淮南,现在恢复他的旧封;准备再把淮南的土地分封给厉王的三个儿子刘安、刘勃、刘赐。杨虚,根据《水经》,河水经过杨虚县;注引《地理志》说:杨虚,是平原郡的属县,城在高唐的西南;而《汉书·地理志》没有这个县,不知道郦道元所说的志是哪部志。《史记正义》说:安都故城,在瀛州高阳县西南三十里。济北王,都城在卢。“武成”,《史记》作“武城”。《索隐》说:武城县属于平原郡。《正义》说:贝州县。菑川王,都城在剧。《汉书·地理志》,金城郡有白石县。《正义》说:白石故城,在德州安德县北二十里。膠东王,都城在即墨。《汉书·地理志》,平昌,是侯国,属于平原郡。胶西王,都城在高苑。仂,是侯国,属于平原郡。济南王,都城在东平陵。阜陵县属于九江郡。淮南王,都城在寿春。安阳属于汝南郡。衡山王,都城在六。阳周县属于上郡。庐江王,都城在江南。济,读作“子礼”。仂,读作“力”。〕
③秋季,九月,新垣平派人拿着玉杯在宫阙下上书献给他。新垣平对皇帝说:“宫阙下有宝玉的气运传来。”不久,查看时,果然有献玉杯的人,玉杯上刻着“人主延寿”。新垣平又说:“我观测到太阳再次居中。”过了一会儿,太阳西斜,又回到中间。
于是始更以十七年为元年,〔复,扶又翻。〕令天下大酺。〔汉律:三人无故群饮,罚金四两。今诏横赐得会聚饮食。师古曰:酺,布也;言王德布于天下而合聚饮食为酺。周礼族师:春秋祭酺。注:酺者,为人烖害之神也。有马酺,有蝝螟之酺与人鬼之酺,亦为坛位如云禜。族长无饮酒之礼,因祭酺而与其民以长幼相献酬焉。正义曰:古者祭酺,聚钱饮酒,故后世听民聚饮,皆谓之酺。汉书,每有嘉庆,令民大酺,是其事也。彼注云因祭酺而与其民长幼相酬,郑注所谓祭酺,合醵也。酺,音蒲。〕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决,通于泗,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宝气,〔班志,汾阴县属河东郡。师古曰:直,谓正当分阴也。宋白曰:蒲州宝鼎县,古纶氏地,夏少康所邑也。汾水南流过县,汉置汾阴县,今县北九十里汾阴故城是也。〕意周鼎其出乎!兆见,不迎则不至。”于是上使使治庙汾阴,南临河,欲祠出周鼎。〔见,贤遍翻。〕
译于是开始改以十七年为元年,下令天下举行大酺。平说:“周鼎沉没在泗水中。如今黄河决口,与泗水相通,臣望见东北汾阴一带正有金宝之气,估计周鼎将要出现!征兆已经显现,如果不迎接就不会到来。”于是皇上派遣使者整治汾阴的祠庙,南面临近黄河,想要祭祀以招出周鼎。
后元年(戊寅,公元前一六三年)
①冬,十月,人有上书告新垣平“所言皆诈也”;下吏治,诛夷平。〔师古曰:夷者,平也;谓尽平除其家室、宗族。下,遐嫁翻。〕是后,上亦怠于改正、服、鬼神之事,〔师古曰:正,正朔也;服,服色在。正,之成翻。〕而渭阳、长门五帝,使祠官领,以时致礼,不往焉。
②春,三月,孝惠皇后张氏薨。〔孝惠皇后,张敖之女;诸吕之诛,徙居北宫。张晏曰:后党于吕氏,故不曰崩。〕
③诏曰:“间者数年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与,与欤同;下同。〕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废,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师古曰:度,谓量计之。度,徒各翻。〕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量,音良。〕其于古犹有余;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以害农者蕃,〔师古曰:蕃,多也,扶元翻。〕为酒醪以靡谷者多,〔师古曰:醪,汁滓酒也。靡,散也。醪,来高翻。靡,音糜。〕六畜之食焉者众与?〔六畜,马、牛、羊、犬、豕、鸡。畜、许救翻。〕细大之义,吾未得其中,〔师古曰:中,竹仲翻。〕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无有所隐!”
二年(己卯,公元前一六二年)
①夏,上行幸雍棫阳宫。〔黄图曰:棫阳宫,秦昭王所起。括地志:在岐州扶风县东北。棫,音域。〕
②六月,代孝王参薨。〔参,前二年封于太原,三年徙代。〕
③匈奴连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辽东,战国时燕之东北境,秦置郡。〕郡万余人。上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遗,于季翻。〕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匈奴官自左、右贤王至左、右大当户,凡二十四长。〕复与匈奴和亲。
④八月,戊戌,丞相张苍免。帝以皇后弟窦广国贤、有行,欲相之,〔相,息亮翻、行,下孟翻。〕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久念不可。”而高帝时大臣,余见无可者。谓高帝大臣薨逝之余,其见存之臣无可相者。〔见,贤遍翻。〕御史大夫梁国申屠嘉,〔庄子有申徒狄,夏之贤人也。一曰:申徒,楚官号。姓谱:申侯之后,支子居安定屠原,因为申屠氏。〕故以材官蹶张从高帝,〔梁国本秦砀郡,汉为梁国。如淳曰:材官之多力者,能脚踢强弩张之,故曰蹶张。律有蹶张士。师古曰:今之弩,以手张者为擘张,以足蹋者为蹶张。蹶,音厥。〕封关内侯;庚午,以嘉为丞相,封故安侯。〔班志:故安县属涿郡。括地志:今易州界武阳城中东南隅故城是也。〕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爱幸,赏赐累巨万;帝尝燕饮通家,其宠幸无比。嘉尝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礼。嘉奏事毕,因言曰:“陛下幸爱群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师古曰:肃,敬也。〕上曰:“君勿言,吾私之。”〔师古曰:言欲私告戒之。〕罢朝,坐府中,〔风俗通:府,聚也,公、卿、牧、守道德之所聚也;又舍也。〕嘉为檄召通诣丞相府,〔师古曰:檄,木书也,长二尺。〕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令使人召若。”通诣丞相府,〔章:乙十一行本无“府”字;孔本同。〕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嘉坐自如,弗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如淳曰:嘉语其吏曰:“今便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度,徒洛翻。〕使使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上泣曰:“丞相几杀臣!”〔为,于伪翻。几,居希翻。〕
三年(庚辰,公元前一六一年)
①春,二月,上行幸代。
②是岁,匈奴老上单于死,子军臣单于立。
四年(辛巳,公元前一
译汉文帝后元年(戊寅,公元前163年)
①冬季,十月,有人上书控告新垣平“所说的话都是欺诈”;皇帝将此事交付官吏审理,诛杀并夷灭新垣平的家族。〔师古说:夷,就是平定;意思是彻底铲除他的家室、宗族。下,读作遐嫁。〕从此以后,皇帝也怠于改正历法、服色、鬼神祭祀等事务,〔师古说:正,指正朔;服,指服色。正,读作之成。〕而渭阳、长门的五帝祭祀,让祠官统领,按时致礼,皇帝不再亲自前往。
②春季,三月,孝惠皇后张氏去世。〔孝惠皇后,是张敖的女儿;诛灭诸吕时,被迁居北宫。张晏说:皇后偏袒吕氏,所以不说崩。〕
③皇帝下诏说:“近年收成不好,又有水旱、瘟疫等灾害,我非常忧虑。我愚昧而不明,未能明白灾祸的原因:难道是我的政令有失误而行为有过错吗?〔与,同欤;下文同。〕还是天道不顺,地利未能发挥,人事多失和,鬼神废弃而不享祭呢?为什么会这样?或者是百官的供养有所废弛,无用的事情太多呢?为什么百姓的食物如此匮乏呢?丈量田地并非减少,〔师古说:度,指计量。度,读作徒各。〕统计人口也未增加,按人口分配土地,〔量,读作良。〕比起古代还有剩余;而食物却严重不足,这过错在哪里?莫非百姓从事工商业而损害农业的人很多,〔师古说:蕃,多,读作扶元。〕酿酒糟粕而浪费粮食的人很多,〔师古说:醪,指汁滓酒。靡,散。醪,读作来高。靡,读作糜。〕饲养六畜而消耗粮食的人众多吗?〔六畜,指马、牛、羊、犬、猪、鸡。畜,读作许救。〕细微和重大的道理,我未能把握其中,〔师古说:中,读作竹仲。〕请丞相、列侯、二千石官员、博士们商议;有可以辅助百姓的办法,尽意深思,不要有所隐瞒!”
后二年(己卯,公元前162年)
①夏季,皇帝巡幸雍地的棫阳宫。〔《汉宫阙疏》说:棫阳宫,是秦昭王所建。《括地志》:在岐州扶风县东北。棫,读作域。〕
②六月,代孝王刘参去世。〔刘参,前二年封于太原,三年徙封代国。〕
③匈奴连年入侵边境,杀害掠夺人民、牲畜非常多;云中、辽东最为严重,〔辽东,战国时燕国的东北境,秦朝设郡。〕郡中万余人受害。皇帝对此感到忧虑,于是派使者给匈奴送信。〔遗,读作于季。〕单于也派当户回报谢罪,〔匈奴官职从左、右贤王到左、右大当户,共二十四长。〕再次与匈奴和亲。
④八月,戊戌日,丞相张苍被免职。皇帝因为皇后弟弟窦广国贤良、有德行,想让他做丞相,〔相,读作息亮;行,读作下孟。〕说:“恐怕天下人认为我偏私窦广国,反复考虑不可行。”而高帝时的大臣,剩下的在世的没有可以担任丞相的人。指高帝大臣去世之后,其存活的臣子中没有可以担任丞相的人。〔见,读作贤遍。〕御史大夫梁国人申屠嘉,〔《庄子》中有申徒狄,夏朝的贤人。另一种说法:申徒,楚国的官号。《姓谱》:申侯的后代,支子居住在安定屠原,因此为申屠氏。〕过去以材官蹶张的身份跟随高帝,〔梁国本为秦砀郡,汉朝改为梁国。如淳说:材官中力气大的人,能用脚踢强弩张开,所以叫蹶张。律法中有蹶张士。师古说:现在的弩,用手张开的叫擘张,用脚踩张开的叫蹶张。蹶,读作厥。〕封为关内侯;庚午日,任命申屠嘉为丞相,封为故安侯。〔《汉书·地理志》:故安县属涿郡。《括地志》:现在易州界武阳城中东南隅的故城就是。〕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门庭不接受私人拜谒。这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宠爱,赏赐累积巨万;皇帝曾在邓通家宴饮,他的宠幸无与伦比。申屠嘉曾经入朝,而邓通坐在皇帝旁边,有怠慢的礼节。申屠嘉奏事完毕,于是说:“陛下喜爱群臣,就让他们富贵;至于朝廷的礼节,不可以不严肃。”〔师古说:肃,敬。〕皇帝说:“你不要说,我私下会告诫他。”〔师古说:意思是想要私下告诫他。〕退朝后,申屠嘉坐在府中,〔《风俗通》:府,聚也,公、卿、牧、帅道德之所聚也;又舍也。〕申屠嘉发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师古说:檄,木书也,长二尺。〕如果不来,就斩邓通。邓通害怕,入宫告诉皇帝;皇帝说:“你只管去,我派使者召你。”邓通到丞相府,〔章:乙十一行本无“府字;孔本同。〕脱帽、赤脚,磕头向申屠嘉谢罪。申屠嘉坐在那里像平常一样,不施礼,责备说:“朝廷,是高帝的朝廷。邓通是小臣,在殿上戏弄,大不敬,应当斩首。官吏!现在执行斩首!”〔如淳说:申屠嘉对他的官吏说:“现在便执行斩首”。〕邓通磕头,头都磕出血了,也不解。皇帝估计丞相已经困住邓通,〔度,读作徒洛。〕派使者持节召邓通并向丞相谢罪:“这是我的弄臣,您释放他吧!”邓通到了,为皇帝哭泣说:“丞相几乎杀了我!”〔为,读作于伪;几,读作居希。〕
后三年(庚辰,公元前161年)
①春季,二月,皇帝巡幸代地。
②这一年,匈奴老上单于去世,儿子军臣单于即位。
后四年(辛巳,公元前160年
六零年)
①夏,四月,丙寅晦,日有食之。〔月末为晦。天文书,晦则日月相沓,月在日后,则光体伏矣。〕
译六零年)
①夏季,四月,丙寅日(月末),发生日食。〔月末称为晦。根据天文学记载,晦日时日月重合,月亮在太阳之后,因此太阳的光体被遮蔽。〕
②五月,赦天下。
③上行幸雍。
五年(壬午,公元前一五九年)
①春,正月,上行幸陇西;三月,行幸雍;秋,七月,行幸代
六年(癸未,公元前一五八年)
①冬,匈奴三万骑入上郡,三万骑入云中,所杀略甚众,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文颖曰:边方备胡寇作高土,橹上作桔槔,桔槔头兜零,以薪草置其中,常低之。有寇,即燃火举之以相告,曰烽。又多积薪,寇至即燃之,以望其烟,曰燧。〕以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屯飞狐;〔师古曰:中大夫,官名;其人姓令名免耳。此诸将军下至徐厉皆书姓,而徐广以为中大夫令是官名,此说非也。据百官表:景帝初改卫尉为中大夫令,文帝时无此官;而中大夫是郎中令属官,秩比二千石。索隐曰:据风俗通:令姓,楚令尹子文之后。虞世南曰:中大夫令是史家追书耳。〕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屯句注;〔句,音钩。〕将军张武屯北地;〔秦灭义渠,置北地郡。〕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次细柳;〔项羽以河内郡为殷国;高帝灭殷,复置河内郡。服虔曰:细柳在长安西北。如淳曰:长安细柳仓在渭北,近石徼。张揖曰:在昆明池南,今有柳市是也。臣瓒曰:一宿曰宿,再宿曰信,过信为次。师古曰:匈奴传云: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此则细柳不在渭北,揖说是也。索隐曰:按三辅故事:细柳在直城门外阿房宫西北维。旧唐书:肃宗母元献杨后葬细柳原。〕宗正刘礼为将军,次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次棘门;〔宗正,秦官,掌亲属;汉因之。徐厉,高祖功臣,吕后四年封祝兹侯。史记表作“松滋”。班志,松滋县属庐江郡。孟康曰:棘门在长安北,秦时宫门也。如淳曰:棘门在横门外。横门,长安城北出西头第一门。〕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劳,力到翻。将,即亮翻;下其将同。骑,奇寄翻。〕已而之细柳军,〔之,往也。〕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被,皮义翻。彀,古候翻。〕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师古曰:先驱导驾,若今之武候队矣。〕“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请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驰驱。”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礼:介者不拜。见,贤遍翻。〕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为,于伪翻。〕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上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耶!”称善者久之。月余,汉兵至边,匈奴亦远塞,〔远,于愿翻。〕汉兵亦罢。乃拜周亚夫为中尉。〔为以亚夫属太子张本。〕
②夏,四月,大旱,蝗。〔师古曰:蝗,即螽也,食苗为灾;今俗呼为簸蝩。说文曰:一曰蝝,一曰蝗,蝗,户光翻。蝩,音钟。〕令诸侯无入贡;弛山泽,〔师古曰:弛,解也;解而不禁,与众庶同其利。〕减诸服御,损郎吏员;发仓庾以振民;〔应劭曰:水漕仓曰庾。胡公曰:在邑曰仓,在野曰庾。康曰:凡仓无屋曰庾。〕民得卖爵。
七年(甲申,公元前一五七年)
①夏,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宫。〔臣瓒曰:寿四十六。〕遗诏曰:“朕闻之: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万〔章:乙十一行本无“万”字。〕物之自然,奚可甚哀!当今之世,咸嘉生而恶死,〔恶,乌路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师古曰:临,哭也,力禁翻;下出临、服临、当临、夕临、哭临音同。〕以罹寒暑之数,〔师古曰:罹,音离,遭也。〕哀人父子,伤长老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谓天下何!
译②五月,大赦天下。
③皇上巡幸雍地。
五年(壬午,公元前一五九年)
①春季,正月,皇上巡幸陇西;三月,巡幸雍地;秋季,七月,巡幸代地。
六年(癸未,公元前一五八年)
①冬季,匈奴三万骑兵入侵上郡,三万骑兵入侵云中郡,杀害掠夺的人畜很多,烽火警报一直传到甘泉宫和长安。〔文颖说:边疆防备胡人侵扰,建造高土台,台上设置桔槔,桔槔头部挂着兜零,里面放置柴草,平时垂下。有敌寇入侵,就点燃火举起以互相告知,这叫烽。又大量堆积柴草,敌寇到来就点燃,让人望见烟,这叫燧。〕任命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驻守飞狐;〔颜师古说:中大夫,是官名;这个人姓令名免罢了。这里各位将军往下到徐厉都记载了姓氏,而徐广认为中大夫令是官名,这种说法不对。根据《百官表》:景帝初年将卫尉改为中大夫令,文帝时没有这个官职;而中大夫是郎中令的属官,俸禄比照二千石。司马贞说:根据《风俗通》:令姓,是楚国令尹子文的后代。虞世南说:中大夫令是史官追记的官职。〕原楚国丞相苏意为将军,驻守句注;〔句,音钩。〕将军张武驻守北地;〔秦国灭掉义渠,设置北地郡。〕河内太守周亚夫担任将军,驻扎在细柳;〔项羽将河内郡设为殷国;高祖灭掉殷国,重新设置河内郡。服虔说:细柳在长安西北。如淳说:长安细柳仓在渭水以北,靠近石徼。张揖说:在昆明池南面,现在有柳市就是那里。臣瓒说:住一晚叫宿,住两晚叫信,超过信叫次。颜师古说:《匈奴传》说:设置三位将军,军队驻扎在长安西面的细柳、渭水以北的棘门、霸上,这就说明细柳不在渭水以北,张揖的说法是对的。司马贞说:根据《三辅故事》:细柳在直城门外阿房宫西北角。《旧唐书》:肃宗母亲元献杨皇后葬在细柳原。〕宗正刘礼担任将军,驻扎在霸上;祝兹侯徐厉担任将军,驻扎在棘门;〔宗正,是秦朝的官职,掌管皇族亲属;汉朝沿袭。徐厉,是高祖的功臣,吕后四年封为祝兹侯。《史记》表写作“松滋”。《汉书·地理志》,松滋县属于庐江郡。孟康说:棘门在长安北面,是秦朝的宫门。如淳说:棘门在横门外。横门,是长安城北面出西头第一门。〕以防备匈奴。皇上亲自慰劳军队,到达霸上和棘门的军营,直接驱马驰入,将领以下骑马送迎。〔劳,音力到。将,音即亮;下文的“将”同。骑,音奇寄。〕不久前往细柳军营,〔之,往。〕军中的官兵都披甲戴盔,磨利兵器,拉满弓弩,〔被,音皮义。彀,音古候。〕天子的先导人员到达,不能进入。先导人员说:〔颜师古说:先导人员引导车驾,就像现在的武候队一样。〕“天子将要到达!”军门都尉说:“将军命令说:‘军中只听从将军的命令,不听从天子的诏令。’”过了不久,皇上到达,又不能进入。于是皇上就派使者手持符节诏告将军:“我要进入军营慰劳军队。”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营门。”营门士兵请求车马说:“将军规定:军中不得驱马奔驰。”于是天子就控制缰绳慢慢前行。到达军营,将军周亚夫手持兵器拱手行礼说:“披甲戴盔的将士不行跪拜礼,请允许我用军礼拜见。”〔礼制:披甲的人不行拜礼。见,音贤遍。〕天子被感动,改变神色,俯身扶轼,〔为,音于伪。〕派人致意说:“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完成礼仪后离开。出了军营门,群臣都很惊讶。皇上说:“唉,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先前霸上、棘门的军队像儿戏罢了,他们的将领本来就可以被袭击俘虏。至于周亚夫,谁能侵犯他呢!”称赞了很久。一个多月后,汉军到达边境,匈奴也远离边塞,〔远,音于愿。〕汉军也就撤回了。于是任命周亚夫为中尉。〔为周亚夫辅佐太子做铺垫。〕
②夏季,四月,大旱,发生蝗灾。〔颜师古说:蝗,就是螽,吃庄稼造成灾害;现在俗称为簸蝩。《说文》说:一种叫蝝,一种叫蝗,蝗,音户光。蝩,音钟。〕命令诸侯不要入朝进贡;开放山泽,〔颜师古说:弛,解除;解除禁令,与百姓共享利益。〕减少各种服饰车马的开支,裁减郎官和吏员的编制;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应劭说:通过水路运输粮食的仓库叫庾。胡公说:在城邑的叫仓,在野外的叫庾。康说:凡是仓库没有屋顶的叫庾。〕百姓可以购买爵位。
七年(甲申,公元前一五七年)
①夏季,六月,己亥日,皇帝在未央宫驾崩。〔臣瓒说:享年四十六岁。〕遗诏说:“我听说:天下万物的萌发产生,没有不死亡的;死亡,是天地的常理,万物的自然规律,何必过分悲哀!当今世道,都喜爱生存而厌恶死亡,〔恶,音乌路。〕厚葬以致破败家业,沉重的丧服以致伤害生命,我非常不赞成。况且我本来没有德行,没有什么帮助百姓;现在驾崩,又让百姓穿重服长时间哭丧,〔颜师古说:临,哭,音力禁;下文的出临、服临、当临、夕临、哭临时音同。〕遭受寒暑的折磨,〔颜师古说:罹,音离,遭遇。〕使父子悲哀,损伤长者的意志,减少他们的饮食,断绝鬼神的祭祀,加重我的无德,对天下人怎么说呢!
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师古曰:眇眇,犹言细末也。〕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方内,四方之内也。〕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惧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师古曰:过行,行有过失也。羞,谓忝辱也。行,下孟翻。〕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其奚哀念之有!〔帝自谦,以谓得终其天年以从先帝幸矣,奚哀念之有乎!供,居用翻。养,羊亮翻。〕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取,读曰娶。〕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跣;〔跣,先典翻,足亲地也。〕绖带毋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应劭曰:毋以布衣车及兵器也。服虔曰:不施轻车介士也。师古曰:应说是也。〕毋发民哭临宫殿中;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音,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临;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者,纤七日,释服。〔丧礼:大功之服,七升、八升、九升;小功,十升、十一升、十二升。再期而大祥,逾月而禫;禫而纤,无所不佩。郑注云:大祥,除衰杖。黑经白纬曰纤。旧说:纤,冠者采缨也。无所不佩者,纷帨之属如平常也。孔氏正义曰:禫而纤者,禫祭之时,玄冠朝服;禫祭既讫,而首着纤冠,身着素端黄裳;以至吉祭,无所不佩者,吉祭之时,身寻常吉服,平常所服之物无不佩也。服虔曰:大功、小功,布也;纤,细布衣也。应劭曰:凡三十六日而释服矣,此以日易月也。师古曰:此丧制者,文帝自率己意创而为之,非有取于周礼也。何为以日易月乎!三年之丧,其实二十七月,岂有三十六月之文!禫又无七月也。应氏既失之于前,近代学者因循缪说,未之思也。贡父曰:文帝制此丧服,断自已葬之后;其未葬之前,则服斩衰。汉诸帝自崩至葬有百余日者,未葬则服不除矣。翟方进传:“后母终,既葬,三十六日起视事”,其证也。说者遂以日易月,又不通计葬之日,皆大谬也。考之文帝意,既葬除重服,制大功、小功,所以渐即吉耳。贾公彦曰:布之精粗,斩衰三升;齐衰有三等:或四升,或五升,或六升;小功、大功如前说;缌麻十五升,抽去半;朝服十五升。〕他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类从事。〔师古曰:言此诏中无文者,皆以类比而行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应劭曰:因山为藏,不复起坟,山下川流不遏绝,就其水名以为陵号耳。师古曰:霸陵在长安东南。〕归夫人以下至少使。”〔应劭曰:夫人已下,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皆遣归家,重绝人类。〕乙巳,葬霸陵。
译我得以保全宗庙,凭这卑微渺小的身躯,寄托在天下君王之上,已经二十多年了。仰赖上天的灵佑,社稷的福泽,四海之内安宁,没有战争。我本来就不聪明,常常担心因有过失的行为而辱没先帝留下的美德,只因为年岁长久,担心不能善终。如今有幸得以终享天年,回到高庙侍奉先帝,哪里还有什么哀伤思念呢!
现命令天下官吏百姓:诏令到达后,到灵前哭吊三天,就都脱去丧服;不要禁止娶妻、嫁女、祭祀、饮酒、吃肉;那些应当供给丧事、哭吊的人,都不要赤脚;丧带不要超过三寸;不要用布覆盖车辆和兵器;不要征发百姓在宫殿中哭吊;殿中应当哭吊的人,都在早晚各哭吊十五次,礼仪完毕就停止;不是早晚哭吊的时候,禁止擅自哭吊;已经下葬的,穿大功丧服十五日,穿小功丧服十四日,穿纤服七日,就脱去丧服。
其他不在诏令中的事项,都参照此诏令类比执行。布告天下,让众人清楚明白我的意思。霸陵的山川地形就依循原来的样子,不要有所更改。将夫人以下直到少使都遣返回家。乙巳日,葬于霸陵。
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尝恐羞之,何以台为!”〔师古曰:中,谓不富不贫。今新丰县南骊山之顶有露台乡,极为高显,犹有文帝所欲作台之处。〕身衣弋绨;〔如淳曰:弋,皂也。师古曰:弋,黑色。衣,于既翻。〕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古者墓而不坟。坟者,聚土使之高大也。皇甫谧曰:汉长陵高十三丈,阳陵高十四丈;安陵三十余丈,则不度甚矣。治,直之翻。〕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安宁,家给人足,后世鲜能及之。〔鲜,息浅翻。〕
②丁未,太子即皇帝位。〔郑樵曰:汉大敛毕,三公奏:“尚书顾命,太子即日即天子位于柩前。请太子即皇帝位,皇后为皇太后”。奏可,群臣皆出,吉服入会,如仪。太尉升自阼阶,当柩御坐,北面稽首,读册毕,以传国玉玺绶东面跪授;皇太子即皇帝位,告令群臣,群臣皆伏称万岁,或大赦天下。群臣百僚罢,入,成丧服,如礼。〕尊皇太后薄氏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帝祖母曰太皇太后,帝母曰皇太后。〕
③九月,有星孛于西方。〔孛,蒲内翻。〕
④是岁,长沙王吴着薨,无子,国除。〔高帝封吴芮为长沙王,传成王臣,共哀王回、共王右,至着而绝。“着”,汉书作“差”。〕
孝景皇帝上〔荀悦曰:讳“启”之字曰“开”。文帝长子也。应劭曰:礼谥法:布义行刚曰景。〕
元年(乙酉,公元前一五六年)
①冬,十月,丞相嘉等奏:“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盛于孝文皇帝。高皇帝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应劭曰:始取天下者曰祖,高帝称高祖是也。始治天下者曰宗,文帝称太宗是也。师古曰:应说非也。祖,始也,始受命也。宗,尊也,有德可尊。贡父曰:颜说非也。始受命称太祖耳;有功亦称祖,商祖甲是也。〕制曰:“可。”
②夏,四月,乙卯,赦天下。
③遣御史大夫青至代下与匈奴和亲。〔开封侯陶青,高祖功臣陶舍之子。〕
④五月,复收民田半租,〔文帝十二年,赐民田租之半;次年,尽除田之租税;今复收半租。〕三十而税一。
⑤初,文帝除肉刑,〔事见文帝十三年。〕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斩右止者又当死;斩左止者笞五百,当劓者笞三百,率多死。是岁,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孟康曰:重罪,谓死刑。〕幸而不死,不可为人。〔师古曰:谓不能自起居也。〕其定律:笞五百曰三百,笞三百曰二百。”
⑥以太中大夫周仁为郎中令,张欧为廷尉,〔孟康曰:欧,音驱;索隐曰:于后翻。〕楚元王子平陆侯礼为宗正,〔平陆,战国时齐邑。班志,东平国有东平陆县,又,西河郡有平陆县。意礼所封者齐地。〕中大夫鼌错为左内史。仁始为太子舍人,〔内史掌治京邑,武帝建元六年始分左、右内史。疑“左”字衍。续汉志:太子舍人更直宿卫,如三署郎中。鼌,音朝,直遥翻。〕以廉谨得幸。张欧亦事帝于太子宫,虽治刑名家,为人长者;〔治,直之翻。长,知两翻。〕帝由是重之,用为九卿。欧为吏未尝言按人,专以诚长者处官;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处,昌吕翻。〕
二年(丙戌,公元前一五五年)
①冬,十二月,有星孛于西南。〔孛,蒲内翻。〕
②令天下男子年二十始傅。〔师古曰:旧制二十三而传;今此二十,更为异制也。傅,读曰附。〕
③春,三月,甲寅,立皇子德为河间王,阏为临江王,余为淮阳王,非为汝南王,彭祖为广川王,发为长沙王。〔河间王,都乐成
译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园林、车马、服饰,没有任何增加;如果有不便利百姓的,就立即废除以利于百姓。曾经想建造一座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费用,需要一百金。皇帝说:“一百金,相当于中等人家十户的产业。我承奉先帝的宫室,尚且担心有愧于先帝,还要露台做什么!”(师古说:中,指不富不贫。如今新丰县南面骊山的山顶有露台乡,地势极为高显,还留有文帝想要建台的地方。)皇帝身上穿的是黑色的粗绸衣服;(如淳说:弋,是黑色。师古说:弋,黑色。衣,读作“于既”。)他所宠幸的慎夫人,衣服不拖地;帷帐没有文绣装饰;以此显示敦厚朴实,为天下做出表率。修治霸陵,全部使用瓦器,不得用金、银、铜、锡作为装饰;依山势而建,不堆筑坟冢。(古人埋葬而不堆土成坟。坟,是聚土使之高大。皇甫谧说:汉高祖的长陵高十三丈,景帝的阳陵高十四丈;文帝的安陵三十多丈,那就太不合度了。治,读作“直之”。)吴王诈称生病不上朝,皇帝赐给他几案和手杖。群臣袁盎等人劝谏虽然急切,皇帝常常宽容接纳并采纳他们的意见。张武等人收受金钱贿赂,事情发觉后,皇帝反而更加赏赐他们,以此使他们内心惭愧;专门致力于用道德教化百姓。因此天下安宁,家家富裕,人人富足,后世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鲜,读作“息浅”。)
②丁未日,太子即皇帝位。(郑樵说:汉代大殓完毕后,三公上奏:“尚书顾命,太子即日在灵柩前即天子位。请太子即皇帝位,皇后尊为皇太后”。奏请获准,群臣都退出,换上吉服入会,按照礼仪进行。太尉从东阶登上,在灵柩前的御座前,面向北叩头,读完册文后,将传国玉玺绶带面向东跪授;皇太子即皇帝位,向群臣宣告命令,群臣都伏地称万岁,有时大赦天下。群臣百官退下,进入丧礼,换上丧服,符合礼制。)尊皇太后薄氏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皇帝的祖母称太皇太后,皇帝的母亲称皇太后。)
③九月,有彗星出现在西方。(孛,读作“蒲内”。)
④这一年,长沙王吴着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高帝封吴芮为长沙王,传到成王臣、共哀王回、共王右,到吴着而断绝。“着”,《汉书》作“差”。)
孝景皇帝上(荀悦说:避讳“启”字,写作“开”。文帝长子。应劭说:礼谥法:布义行刚称为景。)
元年(乙酉,公元前一五六年)
①冬,十月,丞相周勃等人上奏:“功劳没有比高皇帝更大的,德行没有比孝文皇帝更盛的。高皇帝的庙,应当作为帝王的太祖之庙;孝文皇帝的庙,应当作为帝王的太宗之庙。天子应当世世代代向祖宗之庙进献祭品,郡国诸侯应当各自为孝文皇帝设立太宗之庙。”(应劭说:开始取得天下的人称为祖,高帝称高祖就是这样。开始治理天下的人称为宗,文帝称太宗就是这样。师古说:应劭的说法不对。祖,是开始,开始受命。宗,是尊贵,有德行值得尊崇。贡父说:颜师古的说法不对。开始受命称太祖;有功绩也称祖,商朝的祖甲就是这样。)皇帝下诏说:“可以。”
②夏,四月,乙卯日,大赦天下。
③派遣御史大夫陶青到代下与匈奴和亲。(开封侯陶青,是高祖功臣陶舍的儿子。)
④五月,恢复征收百姓田地的一半租税,(文帝十二年,赐给百姓田地租税的一半;次年,完全免除田地的租税;现在恢复征收一半租税。)三十税一。
⑤起初,文帝废除肉刑,(事见文帝十三年。)外面有减轻刑罚的名声,里面实际上还是杀人;斩去右脚趾的又应当处死;斩去左脚趾的鞭打五百下,应当割鼻子的鞭打三百下,大多都死了。这一年,下诏说:“加鞭打与重罪没有区别;(孟康说:重罪,指死刑。)侥幸不死,也不能做人。(师古说:指不能自己起居。)现制定法律:鞭打五百下改为三百下,鞭打三百下改为二百下。”
⑥任命太中大夫周仁为郎中令,张欧为廷廷尉,(孟康说:欧,音驱;索隐说:读作“于后”。)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宗正,(平陆,战国时齐国的邑。《汉书·地理志》,东平国有东平陆县,又,西河郡也有平陆县。推测刘礼所封的是齐地。)中大夫晁错为左内史。周仁起初担任太子舍人,(内史掌管治理京邑,武帝建元六年才开始分设左、右内史。怀疑“左”字是衍文。《续汉书·百官志》:太子舍人轮流值宿护卫,如同三署郎中。晁,音朝,读作“直遥”。)因为廉洁谨慎得到宠幸。张欧也在太子宫侍奉皇帝,虽然研究刑名之学,为人却是长者;(治,读作“直之”。长,读作“知两”。)皇帝因此看重他,任用他为九卿。张欧做官从未说过按律治罪的话,专门以诚厚的长者态度处理政务;下属认为他是长者,也不敢大大欺骗他。(处,读作“昌吕”。)
二年(丙戌,公元前一五五年)
①冬,十二月,有彗星出现在西南方。(孛,读作“蒲内”。)
②命令天下男子年满二十岁才开始登记服役。(师古说:旧制是二十三岁才登记;现在改为二十岁,是另一种制度。傅,读作“附”。)
③春,三月,甲寅日,立皇子刘德为河间王,刘阏为临江王,刘余为淮阳王,刘非为汝南王,刘彭祖为广川王,刘发为长沙王。(河间王,都城在乐成
。临江王,都江陵。淮阳王,都陈。汝南王,都平舆。广川王,都信都,长沙王,都长沙。阏,一易翻。〕
译临江王,都城在江陵。淮阳王,都城在陈。汝南王,都城在平舆。广川王,都城在信都。长沙王,都城在长沙。“阏”字,音义同“易”。
④夏,四月,壬午,太皇太后薄氏崩。〔薄太皇,文帝母也。〕
⑤六月,丞相申屠嘉薨。时内史鼌错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汉正卿九,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是也。数,所角翻。〕法令多所更定。〔更,工衡翻。〕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也。〔三辅黄图:太上皇庙在长安香室街南,冯翊府北。武帝分内史为左右,后又改左内史为左冯翊。括地志;汉太上皇庙,在雍州长安县西北,长安故城中酒池之北。服虔曰:堧垣,宫外垣余地也。师古曰:内垣之外余地也。堧,而缘翻。〕嘉闻错穿宗庙垣,为奏,请诛错。客有语错,〔语,牛倨翻。〕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上。〔上谒,时掌翻。〕至朝,〔朝,直遥翻;下同。〕嘉请诛内史错。上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冗官居其中;〔师古曰:冗,谓散辈也,如今之散官。冗,如陇翻。〕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丞相嘉谢。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欧血而死。〔欧,于后翻。〕错以此愈贵。
⑥秋,与匈奴和亲。
⑦八月,丁未,以御史大夫开封侯陶青为丞相。〔班志,开封县属河南郡。姓谱:陶,陶唐氏之后。〕丁巳,以内史鼌错为御史大夫。
⑧彗星出东北。〔彗,祥岁翻,又徐醉翻,又旋芮翻。〕
⑨秋,衡山雨雹,大者五寸,深者二尺。〔大戴礼曰:孔会子曰:阳之专气为霰,阴之专气为雹。盛阳之气在雨水,则温暖而为雨,阴气薄而胁之不相入,则搏而为雹也。盛阴之气在雨水,则凝滞而为雪,阳气薄而胁之不相入,则消散而下,因水而为霰。雨,于具翻。〕
⑩荧惑逆行守北辰,月出北辰间;岁星逆行天廷中。〔荧惑,火星。北辰,中宫天极星也。月有九行,黑道二,出黄道北,自立冬、冬至行之,青道二,出黄道东,立春、春分行之;赤道二,出黄道南,立夏、夏至行之;白道二,出黄道西,立秋、秋分行之。其去极有远近,终不能出北辰之间;出北辰间,失其行也。岁星,木星也。太微为天廷。据天文志:北极及太微,人君之位;或守之,或出之,或逆行经之,皆变也。又石氏星传曰:龙左角为天田,右角为天廷。孔颖达曰:春秋纬文:紫微宫为大帝,太微为天庭,中有五帝座。〕
▯梁孝王以窦太后少子故,有宠,王四十余城,〔少,诗沼翻。王,于况翻。〕居天下膏腴地。赏赐不可胜道,府库金钱且百巨万,〔巨万,万万也。胜,音升。〕珠玉宝器多于京师。筑东苑,方三百余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唐宋州治宋城县,即汉睢阳。〕大治宫室,〔治,直之翻。〕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如淳曰:平台在梁东北,离宫所在。师古曰:今其城东二十里所有故台基,其处宽博,俗云平台也。属,之欲翻。〕招延四方豪俊之士,如吴人枚乘、严忌,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蜀人司马相如之属皆从之游。〔姓谱:枚,姓也。六国有贤人枚被。严忌,本姓庄,汉书避明帝讳,改为严。羊,晋羊舌大夫之后。邹,以国为民。〕每入朝,上使使持节以乘舆驷马迎梁王于关下。既至,宠幸无比;入则侍上同辇,出则同车,射猎上林中;因上疏请留,且半岁。梁侍中、郎、谒者着籍引出入天子殿门,〔史记正义曰:籍,谓名簿也;若今通引出入门也。着,竹略翻。〕与汉宦官无异。
●卷第十六
【汉纪八】起强圉大渊献,尽上章困敦,凡十四年。
孝景皇帝下
前三年(丁亥,公元前一五四年)
①冬,十月,梁王来朝。〔朝,直遥翻。〕时上未置太子,与梁王宴饮,从容言曰:〔从,千容翻。〕“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孔颖达曰:喜者,外竟会心之谓。〕太后亦然。詹事窦婴〔班表:詹事,秦官,掌皇后、太子家。应劭曰:詹,省也,给也。臣瓒曰:茂陵书:詹
译④夏季,四月壬午日,太皇太后薄氏去世。(薄太皇太后是汉文帝的母亲。)
⑤六月,丞相申屠嘉去世。当时内史晁错多次请求单独进言,皇帝总是听从,晁错受宠幸的程度超过了九卿,(汉朝正式的高级官员有九位,即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亭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和少府。数,音朔。)法令多有更改制定。(更,音庚。)丞相申屠嘉自感所说的话不被采纳,憎恨晁错。晁错担任内史,向东出行不便,便另开一门向南出行。向南出行的门,位于太上皇庙宫墙外的空地。(《三辅黄图》记载:太上皇庙在长安香室街南,冯翭府北。汉武帝将内史分为左右,后来又将左内史改为左冯翭。《括地志》记载:汉太上皇庙,在雍州长安县西北,即长安旧城中的酒池以北。服虔说:堧垣,是宫墙外空地的墙。颜师古说:是内墙之外空地的墙。堧,音缘。)申屠嘉听说晁错凿穿了宗庙的墙,便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有客人告诉了晁错,(语,音据。)晁错害怕,夜里进入皇宫拜见皇帝,向皇帝自首。(上谒,音业。)等到上朝时,(朝,音潮;下文同。)申屠嘉请求诛杀内史晁错。皇帝说:“晁错所凿穿的并非真正的宗庙墙,而是外部的空地墙,所以闲散的官员住在其中;(颜师古说:冗,指散官之类,如同现在的散官。冗,音陇。)况且又是朕让他这样做的,晁错没有罪。”丞相申屠嘉谢罪。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斩杀晁错再上奏,被晁错所出卖。”回到府第,便吐血而死。(欧,音呕。)晁错因此更加显贵。
⑥秋季,与匈奴和亲。
⑦八月丁未日,任命御史大夫开封侯陶青为丞相。(《汉书·地理志》记载,开封县属于河南郡。《姓谱》记载:陶,是陶唐氏的后代。)丁巳日,任命内史晁错为御史大夫。
⑧彗星出现在东北方。(彗,音岁,又音醉,又音芮。)
⑨秋季,衡山降下冰雹,大的有五寸,深的有二尺。(《大戴礼记》说:孔会子说:阳气专一形成霰,阴气专一形成雹。盛阳之气在雨水时,则温暖而成雨,阴气迫近而不能相入,则搏击而成雹。盛阴之气在雨水时,则凝滞而成雪,阳气迫近而不能相入,则消散而下,因水而成霰。雨,音于。)
⑩火星逆行停留在北极星附近,月亮出现在北极星之间;木星逆行经过天廷之中。(荧惑,即火星。北辰,是中宫的天极星。月亮有九条运行轨道,黑道两条,出于黄道以北,自立冬、冬至时运行;青道两条,出于黄道以东,自立春、春分时运行;赤道两条,出于黄道以南,自立夏、夏至时运行;白道两条,出于黄道以西,自立秋、秋分时运行。它们距离北极星有远有近,终究不能超出北极星的范围;出现在北极星之间,是失去了正常的运行轨道。岁星,即木星。太微垣为天廷。根据《天文志》:北极及太微,是人君的位置;或者停留在那里,或者出现在那里,或者逆行经过那里,都是变异。又《石氏星经》说:龙左角为天田,右角为天廷。孔穎达说:《春秋纬》文:紫微宫为大帝,太微为天庭,其中有五帝座。)
〇梁孝王因为窦太后小儿子的缘故,受到宠爱,封地有四十多座城池,(少,音沼。王,音况。)位于天下肥沃富饶之地。赏赐多得说不完,府库中的金钱将近一亿,(巨万,即万万。胜,音升。)珠玉宝器比京城还多。修建东苑,方圆三百多里,扩建睢阳城七十多里,(唐宋州治所在宋城县,即汉代的睢阳。)大规模修筑宫室,(治,音之。)修建复道,从宫殿连接到平台三十多里。(如淳说:平台在梁国东北,是离宫所在。颜师古说:现在城东二十里所有的故台基,其处宽广,俗称为平台。属,音欲。)招揽四方豪杰俊才,如吴国人枚乘、严忌,齐国人羊胜、公孙诡、邹阳,蜀国人司马相如之类都跟随他交游。(《姓谱》:枚,是姓氏。六国有贤人枚被。严忌,原本姓庄,因避汉明帝讳,改为严。羊,是晋国羊舌大夫的后代。邹,以国为氏。)每次入朝,皇帝都派使者持节,用皇帝的四匹马拉的车在关下迎接梁王。到达后,宠幸无比;入宫则侍奉皇帝同乘一车,出宫则同车,在上林苑射猎;于是上疏请求留下,将近半年。梁王的侍中、郎官、谒者拿着名册出入天子殿门,(《史记正义》说:籍,指名簿;如同现在的通引出入门。着,音略。)与汉朝宦官没有区别。
●卷第十六
【汉纪八】起强圉大渊献年,尽上章困敦年,共十四年。
孝景皇帝下
前三年(丁亥,公元前一五四年)
①冬季,十月,梁王来朝见。(朝,音潮。)当时皇帝还没有立太子,与梁王宴饮,从容地说:(从,音纵。)“千秋万岁之后传位给王。”梁王推辞谢罪,虽然知道这不是真心话,但心里暗自高兴;(孔颖达说:喜,是外表最终与内心相合的意思。)太后也是这样。詹事窦婴(《汉书·百官公卿表》:詹事,秦朝官职,掌管皇后、太子家。应劭说:詹,是省视、供给的意思。臣瓒说:茂陵书: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