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八
加以汉之大乎!〕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长,知两翻。〕种树以时,仓廪常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他,以不恐之故耳。〔言不示以威,故匈奴不知惧也。〕臣窃以为击之便。”韩安国曰:“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事见十一卷高祖七年。〕七日不食;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师古曰:言当随天下人心而宽大其度量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公,故遣刘敬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臣窃以为勿击便。”恢曰:“不然。高帝身被坚执锐,行几十年,〔被,皮义翻。几,居衣翻。〕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境数惊,〔数,所角翻。〕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应劭曰:槥,小棺也,今谓之椟。金布令曰:不幸死,所为椟传归所居县。师古曰:从军死者,以槥送致其丧;载槥之车相望于道,言其多也。槥,音卫。〕此仁人之所隐也。〔隐,恻也;张晏曰:痛也。〕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师古曰:覆,败也;堕,毁也;言兵与敌接则败其众,所伐之国则堕其城也。堕,读曰隳。〕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今将卷甲轻举,〔卷,读曰卷。〕深入长驱,难以为功;〔驱,与驱同。〕从行则迫胁,衡行则中绝,〔从,子容翻。衡,读曰横。〕疾则粮乏,徐则后利,〔师古曰:后利,谓不及于利。后,户遘翻。〕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言以军遗敌人,令其禽获也。遗,于季翻。〕臣故曰勿击便。”恢曰:“不然。臣今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诱,音酉。〕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枭,古尧翻。骑,奇寄翻。〕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上从恢议、〔考异曰:史记韩长孺传,元光元年,聂壹画马邑事;而汉书武纪在二年。盖元年壹始言之,二年议乃决也。〕
译况且汉朝的势力比这更强大!北方有强大的胡人作为敌手,内部又连接着中原的军队,然而尚且能够赡养老人、抚育幼小,按时令种植树木,粮仓常常充实,匈奴也不敢轻易侵犯。如今凭借陛下的威势,天下统一;然而匈奴侵扰盗窃不止,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没有使他们感到恐惧罢了。(意思是:不展示威严,所以匈奴不知道畏惧。)我私下认为攻打他们是有利的。”韩安国说:“我听说高皇帝曾经在平城被围困,(这件事记载在第十一卷高祖七年。)七天没有食物;等到解围返回帝位却没有愤怒之心。圣人是把天下作为衡量标准的,(颜师古说:是说应当随着天下人的心意而宽大为怀,)不因为个人的私怒而损害天下的大局,所以派遣刘敬缔结和亲之约,至今成为五代人的利益。我私下认为不攻打是有利的。”王恢说:“不是这样。高皇帝亲身披着坚固的铠甲、拿着锐利的兵器,行军几十年,(被,音皮义。几,音居衣。)之所以不报复平城的怨恨,不是力量不能,而是为了安抚天下人的心。如今边境屡次惊扰,(数,音所角。)士兵伤亡,中原地区运送小棺材的车辆在路上接连不断,(应劭说:槥,是小棺材,现在叫椟。金布令说:不幸死去的,所做的椟传送到所居住的县。颜师古说:从军死去的,用槥运送他们的丧事;装载槥的车在路上相望,是说很多。槥,音卫。)这是仁爱的人所痛心的。(隐,是恻隐;张晏说:是痛心。)所以说攻打他们是有利的。”韩安国说:“不是这样。我听说用兵的人用饱食的军队等待饥饿的敌人,用严整的军纪等待敌人的混乱,用安定的营舍等待敌人的疲劳;所以交战就能歼灭敌军,讨伐国家就能摧毁城池,(颜师古说:覆,是败坏;堕,是毁坏;意思是军队与敌人交战就败坏他们的众军,所讨伐的国家就摧毁他们的城池。堕,读作隳。)常常坐着就能役使敌国,这是圣人的用兵之道。如今将领们卷起铠甲轻举妄动,(卷,读作卷。)深入敌境长驱直入,难以建立功业;(驱,与驱同。)如果纵向行进就会受到胁迫,如果横向行进就会中途断绝,(从,音子容。衡,读作横。)行动迅速就会粮食缺乏,行动缓慢就会错失良机,(颜师古说:后利,是说赶不上利益。后,音户遘。)不到千里,人马就会缺乏食物。兵法说:‘把军队留给敌人,就是被敌人俘获。’(意思是把军队留给敌人,让他们擒获。遗,音于季。)所以我说不攻打是有利的。”王恢说:“不是这样。我现在说攻打他们,本来就不是发动军队深入敌境;而是顺应单于的欲望,引诱他们来到边境,(诱,音酉。)我挑选精锐骑兵、壮士埋伏下来作为准备,(枭,音古尧。骑,音奇寄。)仔细遮蔽险要之地作为戒备。我们的阵势已经确定,有的包围他们的左边,有的包围他们的右边,有的抵挡他们的正面,有的切断他们的后方,单于就可以被擒获,百分之一百地必定能取胜。”皇上听从了王恢的建议。(考异说:《史记》韩长孺传,元光元年,聂壹谋划马邑之事;而《汉书》武帝纪在二年。大概是元年聂壹开始提出,二年决议才确定。)
夏,六月,以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司马彪曰:轻车,古之战车。李奇曰:将屯,主监诸屯。〕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约单于入马邑纵兵。阴使聂壹为间,〔间,古苋翻。〕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县有令,有丞,长吏也。〕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乃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下〔县,古悬字通。〕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长,知两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塞。〔班志,武州县属雁门郡。崔浩曰:今平城首西百里有武州城是也。杜佑曰:武州塞在朔州善阳县界。〕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畜,许救翻。〕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得雁门尉史,欲杀之;〔师古曰:汉律:近塞皆置尉,百里一人,士史、尉史各二人。时雁门尉史行徼见寇,因保此亭。〕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乃皆罢兵。〔度,徒洛翻。〕王恢主别从代出击胡辎重,〔重,直用翻。〕闻单于还,兵多,亦不敢出。
上怒恢。恢曰:“始,约为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只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下,遐嫁翻。〕廷尉当,“恢逗桡,当斩。”〔应劭曰:逗,曲行避敌也。桡,顾望也。如淳曰:军行而逗留、畏懦者,要斩。师古曰:应说非也。逗,留止也。桡,谓屈弱也。逗,音豆,又音住。桡,奴教翻。〕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为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蚡,房吻翻。是为,于伪翻。〕上朝太后,〔朝,直遥翻。〕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尉士大夫心。〔尉,与慰同。〕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乃自杀。自是之后,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师古曰:塞之当行道处者。〕往往入盗于汉边,不可胜数;然尚贪乐关市,〔匈奴与汉人于边为互市,如今之回易场也。胜,音升。乐,音洛。〕嗜汉财物,汉亦关市不绝以中其意。〔中,竹仲翻。〕
元光三年(己酉,公元前一三二年)
①春,河水徙,从顿丘东南流。〔师古曰:顿丘,丘名,因以为县;本卫地也。地理志,属东郡;今则在魏州界。考异曰:汉书武纪云:“东南流入勃海。”按顿丘属东郡。勃海乃在顿丘东。此恐误,今不取。〕夏,五月,丙子,复决濮阳瓠子,〔濮阳县属东郡。服虔曰:瓠子,堤名,在东郡。苏林曰:甄城以南、濮阳以北为瓠子河,广百步,深五丈。水经:瓠子河出濮阳县北十里,即瓠河口。复,扶又翻。瓠,户故翻。考异曰:史记河渠书:“元光中,河决瓠子,东注巨野。”服虔注汉书武纪曰:“瓠子,堤名,在东郡白马。”苏林曰:“在甄城以南,濮阳以北。”将相名臣表曰:“五月,丙子,河决瓠子。”然则瓠子即濮阳县境堤名也。〕注巨野,〔班志,巨野县属山阳郡;大野泽在其北。师古曰:即今郓州巨野县。〕通淮、泗,〔决河之水,由巨野而通泗水,由泗水而通淮也。〕泛郡十六。〔泛,敷剑翻。〕天子使汲黯、郑当时发卒十万塞之,辄复坏。〔塞,悉则翻。复,扶又翻;下同。〕是时,田蚡奉邑食鄃;〔奉,扶用翻。鄃,音输。鄃县属清河郡。〕鄃居河北,河决而南,则鄃无水灾,邑收多。蚡言于上曰:“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强塞,〔易,以豉翻。强,其两翻。〕塞之未必应天。”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于是天子久之不复事塞也。
②初,孝景时,魏其侯窦婴
译夏季,六月,任命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担任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轻车将军,大行王恢担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担任材官将军,率领车骑、材官三十多万人埋伏在马邑旁边的山谷中,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就发动攻击。暗中派聂壹做间谍,聂壹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斩杀马邑的县令、县丞,献城投降,财物可以全部得到。”单于喜爱并信任他,认为这是真的而答应了他。聂壹于是假装斩杀死囚,把头悬挂在马邑城下,向单于的使者展示作为信物,说:“马邑的长官已经死了,可以赶快前来!”于是单于突破边塞,率领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还没到马邑一百多里,看见牲畜遍布野外却没有放牧的人,感到奇怪。于是攻打亭障,抓获雁门尉史,想要杀他;尉史于是告诉单于汉军驻扎的地方。单于大惊说:“我本来就有怀疑。”于是领兵撤退,出塞时说:“我得到尉史,是上天赐予的!”把尉史尊为天王。边塞传来消息说单于已经离去,汉军追到边塞,估计追不上,于是都撤兵。王恢负责另从代地出击匈奴的辎重,听说单于撤退,兵力众多,也不敢出战。
皇上对王恢发怒。王恢说:“起初,约定是等匈奴进入马邑城,军队与单于交战,而我攻击他们的辎重,可以获利。现在单于没到就撤退,我率领三万人众抵挡不住,只会招致羞辱,本来知道回去会被斩首,但这样能保全陛下的三万士兵。”于是把王恢交给廷尉,廷尉判决:“王恢逗留畏缩,应当斩首。”王恢行贿千金给丞相田蚡,田蚡不敢对皇上说,却对太后说:“王恢首先策划马邑之事,现在事情没成而诛杀王恢,这是替匈奴报仇。”皇上朝见太后,太后把田蚡的话告诉皇上。皇上说:“首先策划马邑之事的是王恢,所以发动天下几十万军队,听从他的话做这件事。况且即使抓不到单于,王恢所部攻击匈奴的辎重,还能稍微有所收获以慰将士之心。现在不诛杀王恢,无法向天下谢罪。”于是王恢听说后,就自杀了。从此以后,匈奴断绝和亲,攻击当道的边塞,常常侵入汉朝边境抢劫,不可胜数;然而匈奴还贪恋关市贸易,喜好汉朝的财物,汉朝也不断绝关市贸易以迎合他们的心意。
元光三年(己酉,公元前一三二年)
①春季,黄河改道,从顿丘向东南流去。夏季,五月,丙子日,黄河又在濮阳瓠子决口,注入巨野泽,连通淮河、泗水,淹没十六个郡县。天子派汲黯、郑当时征发十万士兵堵塞决口,却总是再次毁坏。这时,田蚡的封邑在鄃县;鄃县位于黄河以北,黄河向南决口,鄃县就没有水灾,封邑的收成很多。田蚡对皇上说:“江河决口都是天意,不容易用人力强行堵塞,堵塞它未必顺应天意。”而观察云气、运用数术的人也认为这样。于是天子很久不再从事堵塞黄河的工作。
②起初,孝景帝时,魏其侯窦婴
为大将军,武安侯田蚡乃为诸郎,〔诸郎,诸曹郎也。〕侍酒跪起如子侄;已而蚡日益贵幸,为丞相。魏其失势,宾客益衰,〔师古曰:言素为婴之宾客者,渐以衰退,不复往也。〕独故燕相颍阴灌夫不去。〔燕王定国,王泽之孙也;夫自太仆出相之。班志,颍阴县属颍川郡。相,息亮翻。〕婴乃厚遇夫,相为引重,〔张晏曰:相荐达为声势也。师古曰:相牵引以致于尊重也。为,于伪翻。〕其游如父子然。夫为人刚直,使酒,诸有势在己之右者必陵之;数因酒忤丞相。〔数,所角翻。忤,五故翻。〕丞相乃奏案:“灌夫家属横颍川,民苦之。”〔夫宗族、宾客为权利,横于颍川;小儿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横,户孟翻。〕收系夫及支属,皆得弃市罪。〔刑人于市,与众弃之,故杀之于市者谓之弃市。景帝中元年,改磔曰弃市。应劭曰:先诸死刑皆磔于市,今改曰弃市,自非妖逆,不复磔也。师古曰:磔,谓张其尸也。弃市,杀之于市也。〕魏其上书论救灌夫,上令与武安东朝廷辨之。〔东朝,谓太后居长乐宫,在未央宫之东也;令于长乐宫见太后,廷辨其是非也。朝,直遥翻,下同。〕魏其、武安因互相诋讦。〔讦,居谒翻。〕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唯汲黯是魏其,韩安国两以为是;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上怒当时曰:“吾并斩若属矣!”〔若属,犹言汝辈也。〕即罢、起,入,上食太后,〔上,时掌翻。〕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晋灼曰:藉,蹈也。藉,慈夜翻。〕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师古曰:以比鱼肉而食啖也。〕上不得已,遂族灌夫;使有司案治魏其,得弃市罪。
译魏其侯担任大将军时,武安侯田蚡只是担任郎官,侍奉酒宴、跪拜起立时像对待子侄一样恭敬;不久田蚡日益显贵受宠,出任丞相。魏其侯失势后,宾客逐渐衰退离去,只有原燕国相颍阴人灌夫不离开。魏其侯于是厚待灌夫,互相援引以抬高声望,他们的交游亲密得像父子一样。灌夫为人刚强正直,借酒使性,凡是权势地位在自己之上的人,他必定凌驾欺侮;多次借酒顶撞丞相。丞相于是上奏查办:“灌夫家族在颍川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苦。”逮捕拘押灌夫及其宗族亲属,都判处弃市死刑。魏其侯上书为灌夫辩白救免,皇上命令他与武安侯在东朝辩论是非。魏其侯、武安侯于是互相揭发攻击。皇上问朝臣:“这两个人谁是对的?”只有汲黯认为魏其侯是对的,韩安国认为两人都对;郑当时起初认为魏其侯对,后来不敢坚持。皇上对郑当时发怒说:“我连你们这些人一起斩首!”随即罢朝起身,入宫给太后进膳,太后生气不肯吃,说:“如今我在世,人们都欺压我的弟弟;假使我百年之后,他们都要把我弟弟当作鱼肉宰割吗!”皇上不得已,于是灭掉灌夫全族;派有关官员查办魏其侯,魏其侯被判处弃市死刑。
元光四年(庚戌,公元前一三一年)
①冬,十二月晦,论杀魏其于渭城。〔汉法,以冬月行重刑,遇春则赦若赎,故以十二月晦论杀魏其侯。此武安侯蚡之意也。渭城县属扶风,秦之咸阳也。考异曰:班固汉武故事曰:“上召大臣议之。群臣多是窦婴,上亦不复穷问,两罢之。田蚡大恨,欲自杀;先与太后诀,兄弟共号哭诉太后,太后亦哭,弗食。上不得巳,遂乃杀婴。”按汉武故事,语多诞妄,非班固书;盖后人为之,托固名耳。〕春,三月,乙卯,武安侯蚡亦薨。〔考异曰:武安侯传云:“元光四年春,丞相按灌夫事;其夏,取夫人。五年十月,论灌夫及家属。十二月,晦,魏其弃市。”徐广引武帝本纪、侯表,以为蚡薨在婴死后分明,四年当是三年,五年当是四年。今从之、广又疑十二月为二月;按汉制,常以立春下宽大诏书,蚡恐魏其得释,故以十二月晦杀之,何必改为二月也!〕及淮南王安败,〔见后十九卷元狩元年。〕上闻蚡受安金,有不顺语,〔见上卷建元二年。〕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②夏,四月,陨霜杀草。
③御史大夫安国行丞相事,引;堕车,蹇。〔如淳曰:为天子导引而堕车蹇跛也。余据汉制,大驾则公卿奉引,安国盖因奉引而堕车也。堕,杜火翻。〕五月,丁巳,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薛泽,高祖功臣广平侯薛欧之孙。广平,侯国,景帝中二年罪绝,中五年,复封泽平棘侯。班志,平棘县属常山郡。〕安国病免。
④地震;赦天下。
⑤九月,以中尉张欧为御史大夫。韩安国疾愈,复为中尉。
⑥河间王德,修学好古,实事求是,〔德,景帝子,帝之兄也;景帝前二年受封。师古曰:实事求是,务得其实,每求真是也。好,呼到翻;下同。〕以金帛招求四方善书,得书多与汉朝等。〔朝,直遥翻;下同。〕是时,淮南王安亦好书,所招致率多浮辩;献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师古曰:先秦,犹言秦先,谓未焚书之前。余据献王传,旧书,即谓周官、尚书、礼记、孟子、老子之书也。〕采礼乐古事,稍稍增辑至五百余篇,被服、造次〔师古曰:被服,言常居处其中也。造次,谓所向必行也。余谓被服者,言以儒术衣被其身也。被,皮义翻。造,千到翻。〕必于儒者,山东诸儒多从之游。
元光五年(辛亥,公元前一三零年)
①冬,十月,河间王来朝,献雅乐,对三雍宫〔应劭曰:辟雍、明堂、灵台也。雍,和也;言天地、君臣、人民皆和也。余谓对三雍宫者,对三雍之制度,非召对于三雍宫。〕及诏策所问三十余事;其对,推道术而言,得事之中,文约指明,〔师古曰:中,竹仲翻。约,少也。指,谓义之所趋,若人以手指物也。〕天子下太乐宫常存肄河间王所献雅声,〔班表:太乐官属大常。肄,以至翻,习也。下,遐嫁翻。〕岁时以备数,然不常御也。春,正月,河间王薨,中尉常丽以闻,〔姓谱:常性,黄帝相常先之后。〕曰:“王身端行治,〔师古曰:端,直也。治,理也。行,下孟翻。〕温仁恭俭,笃敬爱下,明知深察,惠于鳏寡。”大行令奏:“谥法:『聪明睿知曰献』,谥曰献王。”〔知,读曰智。〕
班固赞曰:昔鲁哀公有言:“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师古曰:哀公与孔子言也,事见孙卿子。长,知两翻。〕信哉斯言也,虽欲不危亡,不可得已!〔师古曰:巳,语终辞。〕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师古曰:左氏传:管敬仲曰:“宴安鸩毒,不可怀也。”〕无德而富贵谓之不幸。汉兴,至于孝平,诸侯王以百数,率多骄淫失道。何则。沈溺放恣之中,〔沈,持林翻。〕居势使然也。自凡人犹系于习俗,而况哀公之伦乎!“夫唯大雅,卓尔不群”,河间献王近之矣。〔近,其靳翻。〕
②初,王恢之讨东越也,〔见上卷建元六年。〕使番阳令唐蒙风晓南越。南越食蒙以蜀枸酱,〔班志,番阳县属豫章郡。番,蒲何翻。风,读曰讽。刘
译元光四年(庚戌,公元前一三一年)
①冬季,十二月最后一天,在渭城判处魏其侯窦婴死刑。〔汉代法律,在冬季执行重刑,遇到春季则赦免或允许赎罪,所以选择在十二月最后一天判处魏其侯死刑。这是武安侯田蚡的意思。渭城县隶属于扶风郡,是秦朝的咸阳。考异说:班固的《汉武故事》记载:“皇上召见大臣商议此事。群臣大多赞同窦婴,皇上也不再深究,双方都罢休了。田蚡非常怨恨,想要自杀;先与太后诀别,兄弟一起号哭向太后诉说,太后也哭泣,不吃东西。皇上不得已,于是杀了窦婴。”按照《汉武故事》,话语多荒诞虚妄,不是班固的书;大概是后人所作,假托班固的名号罢了。〕春季,三月,乙卯日,武安侯田蚡也去世了。〔考异说:《武安侯传》记载:“元光四年春季,丞相审理灌夫的案件;夏季,娶了夫人。五年十月,判处灌夫及家属死刑。十二月,最后一天,魏其侯被处死示众。”徐广引用《武帝本纪》、《侯表》,认为田蚡去世在窦婴死后非常明确,四年应当是三年,五年应当是四年。现在采纳徐广的说法。徐广又怀疑十二月是二月;按照汉代制度,常在立春时下达宽大诏书,田蚡恐怕魏其侯得以释放,所以在十二月最后一天杀了他,何必改为二月呢!〕等到淮南王刘安败亡,〔见后十九卷元狩元年。〕皇上听说田蚡接受刘安的金银,有不顺从的话语,〔见上卷建元二年。〕说:“如果武安侯还在,就要灭族了!”
②夏季,四月,降霜冻死了草木。
③御史大夫韩安国代理丞相事务,在引导皇帝车驾时,从车上摔下,导致跛脚。〔如淳说:为天子引导车驾而摔下车导致跛脚。我根据汉代制度,大驾出行时公卿负责引导,韩安国大概是因为引导车驾而摔下车。堕,音杜火。〕五月,丁巳日,任命平棘侯薛泽为丞相;〔薛泽是高祖功臣广平侯薛欧的孙子。广平是侯国,景帝中二年因罪断绝,中五年,又封薛泽为平棘侯。《汉书·地理志》,平棘县隶属于常山郡。〕韩安国因病免职。
④发生地震;大赦天下。
⑤九月,任命中尉张欧为御史大夫。韩安国病愈,再次担任中尉。
⑥河间王刘德,修习学问喜好古代事物,实事求是,〔刘德是景帝的儿子,皇上的哥哥;景帝前二年受封。颜师古说:实事求是,务求得到真实情况,每件事都追求真实。好,音呼到;下同。〕用金帛招求四方优秀的书籍,得到的书籍多与汉朝相等。〔朝,音直遥;下同。〕这时,淮南王刘安也喜好书籍,所招揽的大多浮夸善辩;献王得到的书,都是先秦的旧书,〔颜师古说:先秦,就是说秦朝之前,指焚书之前。我根据《献王传》,旧书,就是指《周官》、《尚书》、《礼记》、《孟子》、《老子》等书。〕采集礼乐古事,逐渐增补辑录到五百多篇,日常起居、匆忙行事〔颜师古说:被服,是说常居处其中。造次,是说所向必行。我认为被服,是说用儒术覆盖自身。被,音皮义。造,音千到。〕必定遵循儒者,山东的儒生多跟随他游学。
元光五年(辛亥,公元前一三零年)
①冬季,十月,河间王来朝见,进献雅乐,回答关于三雍宫〔应劭说:辟雍、明堂、灵台。雍,和谐;说天地、君臣、人民都和谐。我认为回答三雍宫,是回答三雍的制度,不是在三雍宫召对。〕以及诏策所问的三十多件事;他的回答,推演道术而言,符合事理的中正,文辞简约意旨明确,〔颜师古说:中,音竹仲。约,少。指,是说义理所趋向,像人用手指物。〕天子命令太乐宫常存习河间王所献的雅乐,〔《汉书·百官公卿表》:太乐官属大常。肄,音以至,习。下,音遐嫁。〕按时节以备充数,但不常演奏。春季,正月,河间王去世,中尉常丽上报,〔《姓谱》:常姓,是黄帝相常先的后代。〕说:“王自身端正行为治理,温和仁爱恭敬节俭,笃实敬爱下属,明智深察,恩惠于鳏寡。”大行令上奏:“谥法:‘聪明睿智曰献’,谥号为献王。”〔知,读作智。〕
班固赞曰:从前鲁哀公有话说:“我生长在深宫之中,长在妇人手中,不曾知道忧愁,不曾知道恐惧。”〔颜师古说:哀公与孔子说话,事见《荀子》。长,音知两。〕这话确实啊,虽然想要不危亡,也不可能了!〔颜师古说:巳,语终辞。〕所以古人把安逸享乐当作鸩毒,〔颜师古说:《左传》:管敬仲说:“宴安鸩毒,不可怀也。”〕没有德行而富贵叫做不幸。汉朝兴起,直到孝平帝,诸侯王数以百计,大多骄奢淫逸失道。为什么呢。沉溺放纵之中,〔沈,音持林。〕处于那种地位使他们这样。即使是凡人还受习俗牵制,何况哀公这类人呢!“只有大雅之人,卓越不凡”,河间献王接近这种人。〔近,音其靳。〕
②当初,王恢讨伐东越时,〔见上卷建元六年。〕派番阳令唐蒙讽喻晓谕南越。南越用蜀枸酱给唐蒙吃,〔《汉书·地理志》,番阳县隶属于豫章郡。番,音蒲何。风,读作讽。刘
德曰:枸树如桑,其椹长二三寸,味酢;取其实以为酱,美。师古曰:枸者,缘木而生,非树也。子形如桑椹,又不长,一二寸,味尤辛,不酢:刘说非也。裴骃曰:按汉书音义:枸木似谷树,其叶似桑叶,用其叶作酱酢,美,蜀人以为珍味。广志曰:枸,黑色,味辛,下气,消谷。晋灼曰:枸,音矩。索隐从徐广音求羽翻。唐本本草注曰:蒟,蔓生,叶似王瓜而厚大,味辛香,实似桑椹,皮黑,肉白。刘渊林曰:蒟酱,缘木而生,其子如桑椹,熟时正青,长二三寸,以蜜藏而食,辛香,调五藏。李心传曰:蒟酱,广、蜀皆有之,实草类也。蜀中者,缘木而生,如桑椹,熟时正青,长二三寸,以蜜藏而食之。广中者,蔓生,叶似王瓜而厚大,味辛香,实似桑椹,皮黑,肉白,其苗如浮留藤,取叶合槟榔食之。西戎亦时时持来,细而辛烈。唐蒙所见,谓来自牂柯,则广生,殆蜀本也。蒟酱之味,全类荜拨,而荜拨辛烈尤甚。世人唯用荜拨,不用蒟酱,故鲜有知者。〕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江。牂柯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南越志曰:番禺之西有江浦焉。师古曰:牂柯,系船杙。华阳国志云:楚遣庄蹻伐夜郎,军至且兰,椓船于岸而步战。既灭夜郎,以且兰有椓船牂柯处,乃改为牂柯。又后汉志注:牂柯,江中名山。或曰,牂柯江东通四会,至番禺入海。水经:牂柯水东至郁林广郁县为郁水,南流入交趾界。刘昫曰:唐邕州治宣化县,汉郁林郡之领方县地也;驩水在县北,本牂柯河,俗呼为郁状江,即骆越水也。盖广郁县,汉亦属郁林郡。水经所谓交趾界者,汉交趾州界也。牂,音臧。柯,音歌。班志,番禺县属南海郡,时为南越王都。广,古旷翻。番,音潘。禺,音愚。〕蒙归至长安,问蜀贾人。贾人曰:“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华阳国志:夜郎王,竹王三郎之后,武帝开为县,属牂柯郡。史记正义曰:今泸州南大江南岸协州、曲州,本夜郎国。贾,音古。〕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财物役属夜郎,西至桐师,〔桐师亦西南夷种,其地在夜郎之西,叶榆之西南。〕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书说上曰:〔乃上,时掌翻。说,式芮翻。〕“南越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余万,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诚以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甚易。”〔为,于伪翻;下同。易,以豉翻。〕上许之。
译刘德说:枸树像桑树,它的果实长二三寸,味道酸;摘取它的果实来制作酱,味道鲜美。颜师古说:枸是攀附树木生长的,并不是树。它的果实形状像桑葚,又不长,只有一二寸,味道特别辛辣,并不酸:刘德的说法不对。裴骃说:根据《汉书音义》:枸木像谷树,它的叶子像桑叶,用它的叶子制作酸酱,味道鲜美,蜀地人把它当作珍味。《广志》说:枸,颜色黑,味道辛辣,能降气,帮助消化谷物。晋灼说:枸,读音为矩。《索隐》采用徐广的注音,读作求羽翻。《唐本本草注》说:蒟,蔓生,叶子像王瓜但厚大,味道辛香,果实像桑葚,皮黑,肉白。刘渊林说:蒟酱,攀附树木生长,它的果实像桑葚,成熟时呈青色,长二三寸,用蜜腌制后食用,辛香,能调理五脏。李心传说:蒟酱,广东和蜀地都有,实际上是草类。蜀地的蒟酱,攀附树木生长,像桑葚,成熟时呈青色,长二三寸用蜜腌制后食用。广东的蒟酱,蔓生,叶子像王瓜但厚大,味辛香,果实像桑葚,皮黑肉白,它的藤蔓像浮留藤,取叶子配合槟榔食用。西戎也时常带来,细小而辛辣猛烈。唐蒙所见的,说是来自牂柯,那么是广东生长的,大概是蜀地的本种。蒟酱的味道,完全类似荜拨,而荜拨更加辛辣猛烈。世人只用荜拨,不用蒟酱,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唐蒙问蒟酱从哪里来,回答说:“道路西北方向的牂柯江。牂柯江宽数里,流出番禺城下。”《南越志》说:番禺的西边有江浦。颜师古说:牂柯,系船的木桩。《华阳国志》说:楚国派遣庄蹻攻打夜郎,军队到达且兰,把船系在岸边而徒步作战。灭掉夜郎后,因为且兰有系船牂柯的地方,于是改名为牂柯。又《后汉书》注说:牂柯,江中著名的山。有人说,牂柯江向东通到四会,到达番禺入海。《水经》说:牂柯水向东流到郁林郡的广郁县成为郁水,向南流入交趾边界。刘昫说:唐代邕州治所在宣化县,是汉代郁林郡领方县的地域;驩水在县北,本是牂柯河,俗称为郁状江,也就是骆越水。大概广郁县,汉代也属于郁林郡。《水经》所说的交趾边界,是汉代交趾州的边界。牂,读音为臧。柯,读音为歌。《汉书·地理志》,番禺县属于南海郡,当时是南越王的都城。广,古旷翻。番,读音为潘。禺,读音为愚。唐蒙回到长安,询问蜀地的商人。商人说:“只有蜀地产枸酱,很多人偷偷带出去在夜郎售卖。《华阳国志》:夜郎王,是竹王第三子的后代,武帝时开辟为县,隶属于牂柯郡。《史记正义》说:现在泸州南大江南岸的协州、曲州,本是夜郎国。贾,读音为古。夜郎,临近牂柯江,江宽百余步,足以行船。南越用财物役使隶属夜郎,向西到桐师,桐师也是西南夷的一种,其地在夜郎的西边,叶榆的西南。然而也不能使夜郎臣服听命。”唐蒙于是上书劝说皇上说:“南越王使用黄屋左纛。土地东西万余里,名义上是外臣,实际上是一个州的主宰。现在从长沙、豫章前往,水道多,断绝难行。我听说夜郎拥有的精兵可以得到十余万,乘船沿牂柯江而下,出其不意,这是制服南越的一个奇策。如果凭借汉朝的强大,巴蜀的富饶,打通夜郎的道路并设置官吏,非常容易。”皇上准许了。
乃拜蒙为中郎将,将千人,食重万余人,〔师古曰:食粮及衣重也。重,直用翻。〕从巴、蜀筰关入,〔李文子曰:筰关在沈黎郡;又云:在犍为郡界。宋白曰:眉州青神县临青衣江。郡国志:汉武帝使唐蒙开西南夷路始此。眉州,汉犍为郡地。筰,才各翻。〕遂见夜郎侯多同。〔多同,夜郎侯之名也。〕蒙厚赐,喻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自此以下,为,如字。〕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还报,上以为犍为郡,〔李文子曰:犍为郡治鄨;元光五年,又治南广。水经注曰:鄨水出符县南不狼山,县有犍山。后汉志:鄨水过牂柯郡入延江水。水经注:沅水出且兰,东至镡城为沅水。寰宇记:唐播州、夷州、费州、庄州即秦且兰、夜郎之西北隅,今珍州亦其地。又西,高州有夜郎县,牂州建安县有古夜郎城,西近施、黔,东近辰、沅,皆其境也。犍,居言翻。章怀太子贤曰:犍为故城,在今眉州隆山县西北。〕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班志,僰道属犍为郡。宋白曰:古僰国;县有蛮夷曰道,故为僰道,今戎州治所。康曰:僰国在马湖江,唐蒙凿石开道以通之。治,直之翻。僰,蒲北翻。〕作者数万人,士卒多物故,有逃亡者;用军兴法诛其渠率,〔郑玄曰:县官征聚曰兴,今云军兴是也。率,所类翻。〕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使司马相如责唐蒙等,因谕告巴、蜀民以非上意,相如还报。
是时,邛、筰之君长〔华阳国志:雅州邛崃山,本名邛筰山,故邛人、筰人界。韦昭曰,筰县在越雟。文颖曰:邛者,今为邛都县;筰者,今为定筰县。史记正义曰:邛都西有邛僰山,在雅州荣经县界,山岩峭峻,曲回九折,乃至上下有疑冰,即王尊叱驭处。康曰:邛都夷,其地陷为污泽,因名邛池,南人呼为邛河。师古曰:邛都,今之邛州本其地。邛,渠容翻。筰,才各翻。〕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曰:“邛、筰、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师古曰:今开州、夔州等首领多姓冉者,本皆冉种也。后汉书,冉駹,其山有六夷、七羌、九蛮,各有部落。括地志:蜀西徼外羌,茂州、冉州本冉駹国。康曰:其人依山居士,累石为室至十余丈。駹,音厖。易,以豉翻。〕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张揖曰:愈,差也;又云:愈,犹胜也。晋灼曰:南夷,谓牂柯、犍为,西夷,谓越巂、益州也。为置之为,于伪翻。〕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及副使王然于等乘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邛、筰、冉駹、斯榆之君〔康曰:本叶榆泽,其君长因以立号,后随畜移于徙。师古曰:徙,音斯,故又号为徙榆。使,疏吏翻。传,张恋翻。〕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沬、若水,〔斥,开广也。张揖曰:沬水出蜀广平徼外,与青衣水合。若水出旄牛徼外,至僰道入江。华阳国志:汉嘉县有沬水。李文子曰:若水南至大作入绳水。师古曰:沬,音妹。〕南至牂柯为徼,通零关道,〔班志,零关属越巂郡。张揖曰:凿灵山为道。寰宇记:灵关山在雅州卢山县北二十里,灵关镇在卢山县北八十二里。零、灵通用。徼,吉吊翻。〕桥孙水〔张揖曰:孙水出台登县,南至会无,入若水。康曰:一名白沙江。李文子曰:孙水,本名长河水。〕以通邛都,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为,于伪翻。〕天子大说。〔说,读曰悦。〕
③诏发卒万人治雁门阻险。〔师古曰:阻险,所以为固,用止匈奴之寇。贡父曰:治险阻者,通道令平易,以便伐匈奴。治,直之翻。〕
④秋,七月,大风拔木。
⑤女巫楚服等教陈皇后祠祭厌胜,挟妇人媚道;事觉,〔厌,一涉翻。贾公彦曰:按汉书:妇人蛊惑媚道,更相祝诅,作木偶人埋之于地。汉法又有官禁敢行媚道者。〕上使御史张汤穷治之。汤深竟党与,相连
译于是任命唐蒙为中郎将,率领一千名士兵,供养及运输辎重的有一万多人,从巴、蜀的筰关进入,于是见到了夜郎侯多同。唐蒙给予厚赏,用汉朝的威德晓谕他,约定设置官吏,让他的儿子担任县令。夜郎旁边的城邑都贪图汉朝的丝绸,认为汉朝道路艰险,终究不能占有,于是暂且听从唐蒙的约定。唐蒙回来报告,皇上设置犍为郡,征发巴、蜀的士兵修筑道路,从僰道指向牂柯江,修路的有几万人,士兵多死亡,有逃亡的;用军兴法诛杀他们的头目,巴、蜀百姓非常惊恐。皇上听说后,派司马相如责备唐蒙等人,借机晓谕巴、蜀百姓这不是皇上的本意,司马相如回来报告。
这时,邛、筰的君长听说南夷与汉朝交往,得到赏赐很多,大多愿意成为内臣,请求设置官吏比照南夷。天子询问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说:“邛、筰、冉駹靠近蜀地,道路也容易开通;秦朝时曾经开通,设置为郡县,到汉朝兴起时废止。现在如果重新开通,设置为郡县,比南夷更好。”天子认为正确,于是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前往出使,以及副使王然于等人乘坐驿车,凭借巴、蜀官吏的财物来贿赂西夷;邛、筰、冉駹、斯的君长都请求成为内臣。撤除边关;关隘更加开拓,向西到达沬水、若水,向南到牂柯作为边界,开通零关道,架桥孙水以连通邛都,设置一个都尉、十几个县,隶属于蜀。天子非常高兴。
③下诏征发士兵一万人修筑雁门的险阻。
④秋天,七月,大风拔起树木。
⑤女巫楚服等人教唆陈皇后祭祀厌胜,使用妇人媚道;事情败露,皇上派御史张汤彻底查办。张汤深入追究党羽,牵连
及诛者三百余人,楚服枭首于市。〔枭,坚尧翻。〕乙巳,赐皇后册,收其玺绶,罢退,居长门宫。〔长门宫,如淳曰:长门在长安城东南。东方朔传:窦太主献长门园,上以为宫。〕窦太主惭惧,稽颡谢上。〔窦太主,陈皇后母也。稽,音启。〕上曰:“皇后所为不轨于大义,不得不废。主当信道以自慰,勿受妄言以生嫌惧。后虽废,供奉如法,长门无异上宫也。”
译等到被诛杀的人有三百多人,楚服被斩首并在闹市示众。乙巳日,皇帝下诏赐给皇后废黜的诏书,收回她的印玺和绶带,将她罢退,安置在长门宫居住。窦太主感到惭愧恐惧,叩头向皇帝谢罪。皇帝说:“皇后的所作所为违背了大义,不得不废黜。您应当信奉正道来自我宽慰,不要听信无稽之谈而产生嫌隙和恐惧。皇后虽然被废,但供给待遇仍按旧例,长门宫与皇宫并无二致。”
⑥初,上尝置酒窦太主家,主见所幸卖珠儿董偃,上赐之衣冠,尊而不名,称为“主人翁”,使之侍饮,由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考异曰:汉武故事曰:“陈皇后废处长门宫,窦太主以宿恩犹自亲近。后置酒主家,主见所幸董偃。”按东方朔传:“爰叔为偃画计,令主献长门园,更名曰长门宫,”则偃见上在陈后废前明矣。〕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平乐观在未央宫北,周回十五里;高祖时,制度草创。至帝增修之。三辅黄图曰:上林苑中有中平乐观。乐,音洛。观,古玩翻。〕鸡、鞠之会,〔斗鸡及蹴踘也。鞠,球也,以皮为之。鞠,音居六翻。〕角狗、马之足,〔师古曰:角,犹校也。〕上大欢乐之。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苏林曰:宣室,未央前殿正室也。如淳曰:宣室,布政教之室也。乐,音洛。为,于伪翻。〕使谒者引内董君。是时,中郎东方朔陛戟殿下,〔师古曰:持戟立列陛侧也。〕辟戟而前曰:〔辟,频亦翻。〕“董偃有轨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败,补迈翻。〕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师古曰:右,尊之也。思,相吏翻。〕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师古曰:蜮,魅也,音或。说者以为短狐,非也;短狐,射工耳,于此不当其义;今俗犹云魅蜮也。贡父曰:刘向说春秋,蜮,南方淫气所生,以应哀姜。然则朔正用指偃耳,何必迁就魅蜮也。余按洪范五行传曰:蜮如鳖,三足,生于南越。南越妇人多淫,故其地多蜮,淫女惑乱之气所生也,陆玑草木疏曰:“一名射影,江、淮水皆有之。人在岸上,影见水中,投水影则杀之,故曰射影。南人将入水,先以瓦石投水中,令水浊,然后入。或曰,含沙射人皮肌,其疮如疥。陆佃埤雅曰:蜮,一名射工,有长角横在口前如弩,檐临其角,端曲如上弩,以气为矢,因水势以射人,故俗呼为水弩。〕其罪三也。”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已设,饮后而自改。”朔曰:〔【章:乙十一行本“曰”下有“不可”二字;孔本同;退斋校同。】〕“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死而鲁国全。”〔竖貂、易牙,皆齐桓公之臣也。管仲有疾,桓公问之曰:“将何以教寡人?”仲曰:“愿君之远竖貂、易牙。”公曰:“易牙烹其子以快寡人,尚可疑邪?”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子,其子之忍,又将何有于君!”公曰:“竖貂自宫以近寡人,尚可疑邪?”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身,其身之忍,又将何有于君!”公曰:“诺。”管仲死,尽逐之;而公食不甘,宫不治。居三年,公曰:“仲父不亦过乎!”于是复皆召而反之。明年,公病。竖貂、易牙相与作乱,塞门筑墙不通人。有一妇人逾垣至公所,公曰:“我欲食。”妇人曰:“吾无所得。”又曰:“我欲饮。”妇人曰:“吾无所得。”公曰:“何故?”曰:“竖貂、易牙作乱,故无所得。”公慨然叹曰:“若死者有知,吾何面目见仲父乎!”蒙衣袂而绝乎寿宫;虫流出于户,盖以杨门之扉,三月不葬。庆父,鲁桓公庶子,庄公之兄,通于哀姜。庄公薨,庆父弑其子般及闵公,欲为乱而不克,奔莒。莒人归之,缢于密,鲁乃定。父,音甫。〕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入;〔未央宫有东阙、北阙,东阙曰苍龙。东司马门,苍龙阙内之司马门也。更,工衡翻。〕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矣。
⑦上以张汤为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作见知法,吏传相监司。用法益刻自此始。〔苏林曰:拘刻于守职之吏。师古曰:见知人犯法而不举告,谓之故纵。晋志曰:见知而不举劾
译起初,皇上曾在窦太主家中设宴,窦太主让皇上看见了她所宠爱的卖珠人董偃,皇上赐给他衣冠,对他尊重而不直呼其名,称他为“主人翁”,让他侍奉陪饮,从此董偃显贵受宠,天下没有不知道的。〔考异说:《汉武帝故事》说:“陈皇后被废黜后住在长门宫,窦太主因为旧有的恩惠仍然亲近她。后来皇上在窦太主家设宴,窦太主让皇上看见了她所宠爱的人董偃。”根据《东方朔传》:“爰叔为董偃出谋划策,让窦太主献出长门园,改名为长门宫”,那么董偃被皇上看见一定是在陈皇后被废黜之前。〕董偃经常跟随皇上在北宫游玩,在平乐观驰骋追逐,〔平乐观位于未央宫北面,周长十五里;汉高祖时,制度刚刚创立。到了武帝时加以增修。《三辅黄图》说:上林苑中有中平乐观。“乐”音洛,“观”音古玩。〕举行斗鸡、蹴鞠的集会,〔斗鸡和蹴鞠。鞠,就是球,用皮制成。“鞠”音居六。〕比试狗和马的速度,〔颜师古说:角,就是比较的意思。〕皇上对此非常高兴。皇上为窦太主在宣室设宴,〔苏林说:宣室,是未央宫前殿的正室。如淳说:宣室,是颁布政教的房间。“乐”音洛,“为”音于伪。〕让谒者引导董偃进入。这时,中郎东方朔手持戟站在殿阶旁,〔颜师古说:拿着戟站立在台阶两侧。〕分开戟列上前说:〔“辟”音频亦。〕“董偃有三条违背法度的罪行,怎么能进入呢!”皇上说:“这是什么意思?”东方朔说:“董偃以臣子的身份私下侍奉公主,这是第一条罪。败坏男女教化,扰乱婚姻礼制,伤害王家的制度,这是第二条罪。〔“败”音补迈。〕陛下正值年轻,正应当专心思考六经;董偃不遵循经典劝勉学习,反而以华丽奢侈为尊贵,〔颜师古说:右,就是尊重的意思。“思”音相吏。〕以奢侈为要务,尽享狗马之乐,极尽耳目之欲,这是国家的大贼,君主的大害,〔颜师古说:蜮,就是魅,音或。有人说它是短狐,不对;短狐,只是射工罢了,在这里不符合意思;现在俗话还说魅蜮。贡父说:刘向解释《春秋》,蜮,是南方淫邪之气所生,用来应验哀姜。那么东方朔正是用来指董偃罢了,何必迁就魅蜮的说法呢。我按《洪范五行传》说:蜮像鳖,有三只脚,生长在南方越地。南方越地妇女多淫荡,所以那里多蜮,是淫女惑乱之气所生的。陆玑《草木疏》说:“一种叫射影,长江、淮河的水里都有。人在岸上,影子映在水中,把石头投入水中使影子消失就杀人,所以叫射影。南方人将要下水,先用瓦石投入水中,使水浑浊,然后才下水。有人说,它含沙射人皮肉,伤口像疥疮。陆佃《埤雅》说:蜮,一种叫射工,有长角横在口前像弩,举着它的角,弯曲像上弩,用气作箭,借着水势射人,所以俗称为水弩。〕这是第三条罪。”皇上沉默不回答,过了很久说:“我已经设好了酒宴,喝完酒后再自己改正。”东方朔说:〔【章:乙十一行本“曰”字下有“不可”二字;孔本同;退斋校正同。】〕“宣室是先帝的正殿,不合乎法度的政事不能进入。所以淫乱的开端,会演变成篡位。因此竖貂因为淫乱而易牙制造祸患,庆父死了鲁国才安定。”〔竖貂、易牙,都是齐桓公的臣子。管仲生病,桓公问他:“将用什么教导我?”管仲说:“希望君王远离竖貂、易牙。”桓公说:“易牙烹煮他的儿子来取悦我,还值得怀疑吗?”管仲回答说:“人的感情没有不爱自己儿子的,他对自己的儿子都忍心,对君王又会有什么不忍心呢!”桓公说:“竖貂自宫来亲近我,还值得怀疑吗?”管仲回答说:“人的感情沒有不爱自己身体的,他对自己的身体都忍心,对君王又会有什么不忍心呢!”桓公告诉说:“好。”管仲死后,桓公把他们全部驱逐;但桓公觉得食物不美味,宫室不整洁。过了三年,桓公说:“仲父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又都召他们回来。第二年,桓公生病。竖貂、易牙一起作乱,堵塞门道筑墙不让外人进入。有一个妇人翻墙来到桓公住处,桓公说:“我想吃东西。”妇人说:“我得不到。”桓公又说:“我想喝水。”妇人说:“我得不到。”桓公说:“为什么?”妇人说:“竖貂、易牙作乱,所以得不到。”桓公感慨叹息说:“如果死后有知觉,我有什么脸面见仲父呢!”用衣服蒙住头脸死在寿宫;虫子从门流出,用杨木门板盖着,三个月没有安葬。庆父,是鲁桓公的庶子,庄公的哥哥,与哀姜通奸。庄公死后,庆父杀了庄公的儿子般和闵公,想要作乱但没有成功,逃到莒国。莒国人把他送回来,他在密地自缢,鲁国这才安定。“父”音甫。〕皇上说:“好!”于是下令停止,改在北宫设宴,让董偃从东司马门进入;〔未央宫有东阙、北阙,东阙叫苍龙。东司马门,是苍龙阙内的司马门。“更”音工衡。〕赐给东方朔黄金三十斤。董偃的宠幸从此一天天衰落。此后,公主、贵人多有超越礼制的行为了。
皇上任命张汤为太中大夫,与赵禹一起制定各种律令,致力于深文周纳。约束恪守职分的官吏,制定了见知法,官吏互相监视。用法更加苛刻从此开始。〔苏林说:拘刻于恪守职分的官吏。颜师古说:看见知道别人犯法而不举报,叫做故意放纵。《晋志》说:看见知道而不举报弹劾
,各与同罪;失不举劾,以赎论;其不见、不知,不坐也。传,张恋翻。监,古衔翻。〕
译(官吏)各自与犯罪者同罪;因过失而未检举弹劾的,按赎刑处理;如果确实没有看见、不知道,则不追究责任。传,张恋翻。监,古衔翻。)
⑧八月,螟。〔食心曰螟。〕
⑨是岁,征吏民有明当世之务、习先圣之术者,县次续食,令与计偕。〔师古曰:计者,上计簿使也;郡国每岁遣诣京师上之。偕者,俱也;令所征之人与上计者俱来,而县次给其食。后世讹误,因乘此语,遂谓上计为计偕。阚骃不详,妄为解说,云秦、汉谓诸侯朝使曰计偕。偕,次也。晋代有计偕簿,又改“偕”为“阶”,失之弥远,致误后学。〕
菑川人公孙弘对策曰:“臣闻上古尧、舜之时,不贵爵赏而民劝善,不重刑罚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劝,深刑重罚而奸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赏重刑,未足以劝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则赋敛省;〔治,直吏翻。去,羌吕翻。敛,力赡翻。〕不夺民时,不妨民力,则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德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群臣逡;〔李奇曰:言有次第也。师古曰:逡,七旬翻。〕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凡此八者,治之本也。故民者,业之则不争,理得则不怨,有礼则不暴,爱之则亲上,〔师古曰:各得其业,则无争心;各申其理,则无所怨;使之由礼,则无暴慢;子而爱之,则知亲上也。〕此有天下之急者也。礼义者,民之所服也;而赏罚顺之,则民不犯禁矣。
臣闻之:气同则从,声比则应。〔比,频寐翻,音毗,和也。〕今人主和德于上,百姓和合于下,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故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六畜蕃,〔畜,许又翻。蕃,扶元翻。〕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
时对者百余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如淳曰:武帝时,相马者东方京作铜马法献之,立马于鲁班门外,更名鲁班门为金马门。三辅黄图曰:金马门,宦者署,武帝得大宛马,以铜铸作,立于署门,因以为名。〕
齐人辕固,年九十余,亦以贤良征。公孙弘仄目而事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诸儒多疾毁固者,固遂以老罢归。
是时,巴、蜀四郡〔四郡,蜀郡、广汉郡、犍为郡、巴郡也。〕凿山通西南夷,千余里戍转相饷。数岁,道不通,士罢饿、离暑湿死者甚众;〔罢,读曰疲。〕西南夷又数反,〔数,所角翻。〕发兵兴搫,费以巨万计而无功。上患之,诏使公孙弘视焉。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弘每朝会,〔【章:乙十一行本“会”下有“议”字;孔本同;退斋校同。】朝,直遥翻。〕开陈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廷争。于是上察其行慎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师古曰:譬之于衣,加纯缘也。折,之舌翻。争,读曰诤。行,下孟翻。〕大说之,〔说,读曰悦。〕一岁中迁至左内史。〔考异曰:汉书武纪云:“元光元年五月,诏策贤良,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出焉。”按弘传:“元光五年,复征贤良文学,菑川国推上弘。”其策文颇与武纪元年策文相类。又云:“一岁中至左内史。”百官表:“元光五年,弘为左内史。”然则弘之再举贤良,不在元光元年明矣。荀纪着于此年“征吏民明当世之务”下。葛洪西京杂记亦云:“弘以元光五年为国士所推上为贤良,”若此续食之诏在八月,则弘不容于今年巳为左内史。盖此诏在今年,不知何月,故班氏系之于年末耳。其策文相类,盖出偶然;或者此策乃弘先举贤良时所对,班氏误以为此年之策。疑未能明,今从汉纪。〕
弘奏事,有不可,不廷辨。常与汲黯请间,〔师古曰:求空隙之暇。〕黯先发之,弘推其后,天子常说,〔说,读曰悦。〕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弘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倍,蒲妹翻。〕汲黯廷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
译⑧八月,发生螟虫灾害。〔蛀食作物心部的害虫称为螟。〕
⑨这一年,朝廷征召官吏和百姓中那些通晓当代政务、熟习先圣学说的人,沿途各县依次供给他们饮食,命令他们与呈报年度账目的使者一同前往京城。〔颜师古说:计,是指呈报年度账目的使者;各郡国每年都要派遣使者到京城呈报账目。偕,是一起的意思;命令被征召的人与呈报账目的人一同前来,而沿途各县供给他们饮食。后世产生讹误,因此凭借这句话,就把呈报账目称为计偕。阚骃不了解实情,胡乱解说,说秦、汉时期把诸侯朝见天子派出的使者称为计偕。偕,是次序的意思。晋代有计偕簿,又把“偕”改为“阶”,错误更加深远,导致误导后学。〕
菑川人公孙弘在对策中说:“我听说上古尧、舜的时候,不看重爵位和赏赐而百姓却努力行善,不加重刑罚而百姓却不犯法,这是因为君主自身以正道为表率,对待百姓诚信;末世看重爵位、厚加赏赐而百姓却不努力,刑罚深重而奸邪不止,这是因为君主自身不正,对待百姓不诚信。厚赏重罚,不足以鼓励善行和禁止恶行,关键在于诚信罢了。因此,根据才能任命官职,那么职责分明,政务就能治理好;摒弃无用的言论,那么事情的真实情况就能掌握;不制作无用的器物,那么赋税征收就能减少;〔治,音直吏。去,音羌吕。敛,音力赡。〕不耽误农时,不耗费民力,那么百姓就能富裕;有德行的人晋升,无德行的人退下,那么朝廷就能尊贵;有功的人上位,无功的人下位,那么群臣就能谦让守序;〔李奇说:这是说有次序。颜师古说:逡,音七旬。〕惩罚与罪行相当,那么奸邪就能止息,赏赐与贤能相称,那么臣下就能勤勉。这八项,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所以百姓,有了职业就不会争夺,道理得以伸张就不会怨恨,有礼教就不会暴虐,被爱护就会亲近君主,〔颜师古说:各自得到职业,就没有争夺之心;各自申辩道理,就没有怨恨;让他们遵循礼教,就没有暴慢;像父亲爱护儿子那样爱护他们,就知道亲近君主了。〕这是拥有天下后最紧迫的事情。礼义,是百姓所服从的;而赏罚顺应礼义,那么百姓就不会触犯禁令了。
我听说:气息相同就会顺从,声音相近就会响应。〔比,音频寐,音毗,和谐的意思。〕现在君主在上调和德行,百姓在下和睦融洽,所以内心和谐则气息和谐,气息和谐则形体和谐,形体和谐则声音和谐,声音和谐则天地的和谐就会响应。所以阴阳调和,风雨适时,甘露降下,五谷丰收,六畜繁殖,〔畜,音许又。蕃,音扶元。〕嘉禾兴起,朱草生长,山不秃,沼泽不干涸,这是和谐的极致。”
当时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太常上奏说公孙弘的排名在最后。对策奏章呈上后,天子提拔公孙弘的对策为第一,任命他为博士,在金马门等待诏令。〔如淳说:汉武帝时,相马的人东方京制作铜马法献给他,把铜马立在鲁班门外,改称鲁班门为金马门。《三辅黄图》说:金马门,是宦官署,汉武帝得到大宛马,用铜铸造,立在署门,因此得名。〕
齐人辕固,年纪九十多岁,也因为贤良被征召。公孙弘斜着眼睛侍奉辕固,辕固说:“公孙先生,务必端正学问来说话,不要歪曲学问来迎合世俗!”许多儒生嫉妒并诋毁辕固,辕固于是因为年老被罢免回家。
这时,巴、蜀四郡〔四郡,是蜀郡、广汉郡、犍为郡、巴。〕开山修路通往西南夷,一千多里路上戍守转运相互供给粮食。几年后,道路不通,士兵疲惫饥饿、因暑湿而死的人很多;〔罢,读作疲。〕西南夷又多次反叛,〔数,音所角。〕出兵征伐,花费以巨万计算却没有功效。皇上担忧这件事,下诏让公孙弘去视察。回来汇报情况,极力诋毁西南夷没有用处,皇上不听。公孙弘每次在朝会上,〔【章:乙十一行本“会”字下有“议”字;孔本同;退斋校本同。】朝,音直遥。〕陈述事情的端倪,让君主自己选择,不肯当面驳斥、在朝廷上争辩。于是皇上观察到他行为谨慎宽厚,辩论有余,熟悉文法吏事,又用儒术加以修饰,〔颜师古说:好比衣服,加上边缘装饰。折,音之舌。争,读作诤。行,音下孟。〕非常高兴,〔说,读作悦。〕一年之内升迁到左内史。〔考异说:《汉书·武帝纪》说:“元光元年五月,下诏策问贤良,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人出现。”按照《公孙弘传》:“元光五年,再次征召贤良文学,菑川国推举公孙弘。”他的对策文章与《武帝纪》元光元年的策问文章颇为相似。又说:“一年之内升到左内史。”《百官表》:“元光五年,公孙弘任左内史。”那么公孙弘再次被举荐为贤良,不在元光元年是很明显的。《汉纪》记载在这年“征召通晓当代政务的吏民”之下。葛洪《西京杂记》也说:“公孙弘在元光五年被国士推举为贤良,”如果这条关于沿途供食的诏令在八月,那么公孙弘不可能在今年就已经担任左内史。大概这条诏令在今年,不知道是哪个月,所以班固把它系在年末。策问文章相似,大概是偶然;或者这篇对策是公孙弘先前被举荐为贤良时所回答的,班固误以为是这一年的对策。疑惑未能查明,现在依据《汉纪》。〕
公孙弘汇报事情,如果有不合适的,不在朝廷上辩驳。经常与汲黯请求单独进见,〔颜师古说:寻找空闲的时间。〕汲黯先发言,公孙弘随后补充,天子常常很高兴,〔说,读作悦。〕所说的话都被采纳,因此日益亲近显贵。公孙弘曾经与公卿约定议论,到了皇上面前,都违背约定来顺从皇上的旨意。〔倍,音蒲妹。〕汲黯在朝廷上责问公孙弘说:“齐人多欺诈而没有真情实意;起初与我们建立这个议论,现在都违背了,不忠诚!”皇上问
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
译弘。弘谢恩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忠诚;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忠诚。”皇上认为弘的话是对的。身边的宠幸之臣常常诋毁弘,皇上反而更加厚待他。
元光六年(壬子,公元前一二九年)
①冬,初算商车。〔李奇曰:始税商贾车船,令出算。〕
②大司农郑当时言:“穿渭为渠,下至河,〔渠起长安,旁南山下至河三百余里。〕漕关东粟径易,〔易,以豉翻。〕又可以溉渠下民田万余顷。”春,诏发卒数万人穿渠,如当时策,三岁而通,人以为便。
③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卫青至龙城,〔龙城,匈奴祭天,大会诸部处。〕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无所得;公孙敖为胡所败,亡七千骑;李广亦为胡所败。胡生得广,置两马间,络而盛卧,〔败,补迈翻。盛,时征翻。〕行十余里;广佯死,暂腾而上胡儿马上,〔师古曰:腾,跳跃也。上,时掌翻。〕夺其弓,鞭马南驰,遂得脱归。汉下敖、广吏,〔下,遐嫁翻。〕当斩,赎为庶人;唯青赐爵关内侯。青虽出于奴虏,〔青本平阳公主家骑奴。〕然善骑射,材力绝人;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乐为用,有将帅材,〔骑,奇寄翻。乐,音洛。将,即亮翻。帅,所类翻。〕故每出辄有功。天下由此服上之知人。
④夏,大旱;蝗。
⑤六月,上行幸雍。
⑥秋,匈奴数盗边,〔数,所角翻。〕渔阳尤甚。以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屯渔阳。
元朔元年〔(癸丑、前一二八)应劭曰:朔,苏也。孟轲曰:“后来其苏。”苏,息也;言万民品物大繁息也。师古曰:朔,犹始也;言更为初始也。苏息之息,非息生义,应说失之。〕
①冬,十一月,诏曰:“朕深诏执事,兴廉,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师古曰:休,美也;绪,业也:言绍先圣之休绪也。几,居衣翻。〕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论语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又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师古曰:阖,闭也;总一郡之中,故曰阖。〕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壅于上闻也。〔师古曰:究,竟也;言见壅遏,不得闻达于天子也。行,下孟翻。〕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议二千石不举者〔【章:孔本“者”作“孝”。】〕者罪!”有司奏:“不举孝,不奉诏,当以不敬论;〔张晏曰:谓其不勤求士报国。〕不察廉,不胜任也,当免。”〔张晏曰:二千石当率身化下;今亲宰牧而无贤人,为不胜任也。胜,音升。〕奏可。
②十二月,江都易王非薨。〔非,景帝子,前二年,封汝南;三年,徙江都。〕
③皇子据生,卫夫人之子也。〔是为戾太子。考异曰:汉书武五子传赞曰:“建元六年春,戾太子生。”外戚传:“卫皇后,元朔元年生男据。”按枚皋传云:“武帝春秋二十九乃有皇子。”与外戚传合。盖赞语因蚩尤之旗致此误,亦犹五星聚在秦二世末年,误为汉元年也。〕三月,甲子,立卫夫人为皇后,赦天下。
④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围韩安国壁;又入渔阳、雁门,各杀略千余人。安国益东徙,屯北平;数月病死。〔考异曰:安国死在明年,于此终言之。〕天子乃复召李广,拜为右北平太守。匈奴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
⑤车骑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将军李息出代;青斩首虏数千人。
⑥东夷薉君南闾等共〔【章:乙十一行本“共”作“口”;孔本同,熊校同。】〕二十八万人降,为苍海郡;〔服虔曰:薉貊在辰韩之北,高丽、沃沮之南,东穷大海。师古曰:南闾,薉君名。食货志:彭吴开道通薉貊、朝鲜,置沧海郡。陈寿夫余传:魏时,夫余库有玉璧、圭瓒,传世以为宝。耆老言先代所赐,其印文言“濊王之印”。国有故城名濊城,盖本濊貊之地。又濊传云:武帝灭朝鲜,置乐浪郡,自单单大岭以西属乐浪,自岭以东七县,都尉主之,皆以濊为民,今不耐濊,皆其种也。班志,乐浪东部都尉治不耐县。薉,音濊。降,
译元光六年(壬子,公元前一二九年)
①冬季,开始对商人的车辆征收算赋。〔李奇说:开始对商贾的车船征税,令其缴纳算赋。〕
②大司农郑当时进言:“开凿渭水河道,向下直通黄河,〔河道从长安开始,沿着南山脚下直到黄河,长三百多里。〕漕运关东的粮食变得便捷,〔易,音义同“易”。〕又可以灌溉渠下百姓的田地万余顷。”春季,皇帝下诏征发数万名士卒开凿河道,按照郑当时的策略,三年后河道贯通,人们认为很方便。
③匈奴入侵上谷郡,杀害并掳掠官吏百姓。派遣车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出兵,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出兵,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出兵,各率一万骑兵,在关市附近打击胡人。卫青到达龙城,〔龙城,是匈奴祭天、大会各部的地方。〕斩获胡人首级和俘虏共七百人;公孙贺一无所获;公孙敖被胡人击败,损失七千骑兵;李广也被胡人击败。胡人活捉了李广,把他放在两匹马之间,用网兜装着让他躺卧,〔败,音补迈。盛,音时征。〕行走了十多里;李广假装死亡,突然腾跃起来跳上胡人少年的马背,〔师古说:腾,跳跃的意思。上,音时掌。〕夺过他的弓,鞭打马匹向南奔驰,于是得以逃脱归来。汉廷将公孙敖、李广交给司法官审判,〔下,音遐嫁。〕判处死刑,赎罪后沦为平民;只有卫青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卫青虽然出身于奴仆,〔卫青原本是平阳公主家的骑奴。〕但善于骑射,才能力气超出常人;对待士大夫以礼相待,对士卒有恩德,众人乐于为他效力,具备将帅的才能,〔骑,音奇寄。乐,音洛。将,音即亮。帅,音所类。〕所以每次出征都能建立功勋。天下人因此信服皇帝知人善任。
④夏季,发生大旱;出现蝗灾。
⑤六月,皇帝巡幸雍地。
⑥秋季,匈奴多次偷盗边境,〔数,音所角。〕渔阳郡尤其严重。任命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驻屯渔阳。
元朔元年〔(癸丑、前一二八年)应劭说:朔,苏息的意思。孟轲说:“后来其苏。”苏,休息的意思;是说万民万物大量繁殖生长。师古说:朔,就是开始的意思;是说重新作为初始。苏息的息,不是息生的意思,应劭的说法有误。〕
①冬季,十一月,皇帝下诏说:“我深切告诫执掌事务的大臣,兴起廉洁之风,推举孝子,希望逐渐形成风气,继承先圣美好的基业。〔师古说:休,美好;绪,基业:是说继承先圣美好的基业。几,音居衣。〕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信之人;三人同行,其中就有我的老师。〔《论语》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像我一样忠信的人。又说:三人同行,其中必定有我的老师。〕现在有的郡甚至不推荐一个人,〔师古说:阖,闭合;总括一郡之中,所以叫阖。〕这是教化不能下达到底,而积德行善的君子被阻塞无法让天子知晓。〔师古说:究,尽;是说被阻塞,不能闻达于天子。行,音下孟。〕况且举荐贤才受到上赏,遮蔽贤才遭受显眼的杀戮,这是古来的道理。请议定那些不举荐贤才的郡守二千石的罪行!”有关部门上奏:“不举荐孝子,是不奉诏令,应当以不敬论处;〔张晏说:是说他们不勤奋求取贤士报效国家。〕不考察廉洁之人,是不胜任职责,应当免职。”〔张晏说:二千石应当以身作则教化下属;现在亲自治理却无贤人,是不胜任。胜,音升。〕皇帝批准了奏议。
②十二月,江都易王刘非去世。〔刘非,是景帝的儿子,前二年封为汝南王;三年,改封江都王。〕
③皇子刘据出生,是卫夫人的儿子。〔这就是后来的戾太子。考异说:《汉书·武五子传赞》说:“建元六年春,戾太子出生。”《外戚传》说:“卫皇后,元朔元年生男刘据。”按照《枚皋传》说:“武帝二十九岁才有皇子。”与《外戚传》相符。大概《赞》语因为蚩尤之旗的记载导致错误,就像五星聚在秦二世末年,误记为汉元年一样。〕三月,甲子日,立卫夫人为皇后,大赦天下。
④秋季,匈奴两万骑兵入侵汉朝,杀害辽西太守,掳掠两千多人,包围韩安国的营垒;又入侵渔阳、雁门,各杀害掳掠一千多人。韩安国向东迁移,驻屯北平;几个月后病死。〔考异说:韩安国死在明年,在这里提前叙述完毕。〕天子于是再次召见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匈奴称他为“汉之飞将军”,躲避他,几年不敢入侵右北平。
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出雁门,将军李息出代郡;卫青斩杀俘虏数千人。
⑥东夷薉貊君南闾等共同率领〔【章:乙十一行本“共”作“同”;孔本同,熊校同。】〕二十万人投降,设置苍海郡;〔服虔说:薉貊在辰韩之北,高句丽、沃沮之南,东边直到大海。师古说:南闾,是薉貊君的名字。《食货志》:彭吴开辟道路沟通薉貊、朝鲜,设置沧海郡。陈寿《夫余传》:魏时,夫余库中有玉璧、圭瓒,世代相传作为宝物。老人说这是先代所赐,其印文说“濊王之印”。国有故城名叫濊城,大概是原本濊貊的土地。又《濊传》说:武帝灭朝鲜,设置乐浪郡,自单单大岭以西归属乐浪,自岭以东七县,由都尉主管,都以濊人为民,现在不耐濊,都是他们的种族。班固《汉书·地理志》,乐浪东部都尉治所在不耐县。薉,音濊。
户江翻。考异曰:史记平准书曰:彭吴贾灭朝鲜,置苍海之郡。按:灭朝鲜,置苍海,两事也,不知何者出贾之谋。〕人徒之费,拟于南夷,燕、齐之间,靡然骚动。
译户江翻。考异说:《史记·平准书》说:彭吴经商灭掉朝鲜,设置苍海郡。按:灭掉朝鲜,设置苍海郡,是两件事,不知道哪一件出自彭吴的计谋。〕征发民力的费用,与南夷相当,燕、齐一带,因而骚动不安。
⑦是岁,鲁共王余、长沙定王发皆薨。〔二王皆景帝子:余以前二年受封淮阳,三年,徙鲁,发亦以前二年受封长沙。〕
⑧临菑人主父偃、〔赵武灵王自号主父,支庶因以为氏。〕严安,无终人徐乐,〔班志,无终县属右北平郡,春秋无终子之国。〕皆上书言事。
始,偃游齐、燕、赵,皆莫能厚遇,诸生相与排摈不容;家贫,假贷无所得,乃西入关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师古曰:司马穰苴善用兵,着书言兵法,谓之司马法。一说:司马,古主兵之官,有军陈用师之法。余据史记,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号司马穰苴兵法。好,呼到翻。〕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
昔秦皇帝并吞战国,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委,于伪翻。积,子智翻。委积者,仓廪之藏也。郑氏曰:少曰委,多曰积。〕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李奇曰:不可和调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敝中国,〔师古曰:靡,散也,音縻。〕快心匈奴,非长策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辟,读曰辟。〕以河为境。地固沮泽、咸卤,不生五谷。〔沮,将预翻。五谷,黍、稷、菽、麦、稻;或曰:黍、稷、秫、稻、粱。〕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河水迳安定、北地、朔方界,皆北流;至高阙,始屈而东流;过云中桢陵县,又屈而南流。故朔方、云中之北,谓之北河。杜佑曰:卫青渡西河至高阙破匈奴,河自今灵武郡之西南便北流,千余里,过九原郡乃东流。时帝都在秦,所谓西河,疑是此处;其高阙当在河之西也。史记,赵武灵王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则与汉书符矣。其河自九原东流千里,在京师直北,汉史即云“北河”,斯则西河之侧者。〕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胜,音升。〕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师古曰:运载刍槁,令其疾至,故曰飞刍。挽,谓引车船也。〕起于东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东腄”,汉书作“黄腄”。师古曰:黄、腄二县并在东莱。言自东莱及琅邪缘海诸郡皆令转输至北河。六斛四斗为钟,计其道路所费,凡用一百九十二斛,乃得一石至。杜佑曰:腄,即今文登县。腄,直睡翻,又音谁。〕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靡,美为翻。〕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谏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奴搏影。〔师古曰:搏,击也。搏人之阴影,言不可得。余谓影随物而生者也,存灭不常,难得而搏之。〕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皇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事见高帝纪。〕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
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师古曰:来侵边竟而驱掠人畜也。〕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师古曰:程,课也;督,视责也。〕禽兽畜之,〔畜,许六翻。〕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
严安上书曰:“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苏林曰:族,音奏。师古曰:节,止也。奏,准也。〕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孟康曰:观,犹显也。师古曰:显示之,使其慕欲
译⑦这一年,鲁共王刘余、长沙定王刘发都去世了。(两位王都是景帝的儿子:刘余在景帝前二年受封为淮阳王,三年改封为鲁王;刘发也在前二年受封为长沙王。)
⑧临淄人主父偃、(赵武灵王自称主父,旁支子孙因此以主父为姓氏。)严安,无终人徐乐,(《汉书·地理志》记载,无终县隶属于右北平郡,是春秋时期无终子国的所在地。)都上书陈述政事。
起初,主父偃游历齐、燕、赵等地,都没有得到优厚的待遇,儒生们互相排斥,不容纳他;家里贫穷,借贷无门,于是向西进入函谷关,在宫阙下上书,早晨呈上奏章,傍晚就被召入宫中。他陈述了九件事,其中八件是关于律令的,一件是劝谏不要攻打匈奴,他的言辞说:“《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喜好战争必定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忘记战备必定危险。’(颜师古说:司马穰苴善于用兵,著书论述兵法,称为《司马法》。另一种说法:司马是古代主管军事的官职,有军队布阵用兵的法度。我根据《史记》,齐威王让大夫追述古代的司马兵法,并将穰苴附在其中,因此号称《司马穰苴兵法》。好,读作呼到。)愤怒是违背道德的,兵器是凶险的工具,争斗是末节的小事。那些致力于战胜、穷尽武力的人,没有不后悔的。
从前秦始皇吞并战国,追求胜利不知疲倦,想要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墙聚居,没有仓库储备,(委,读作于伪。积,读作子智。委积,指仓库中的储藏。郑玄说:少叫委,多叫积。)像鸟一样迁徙飞散,难以制服。轻装部队深入敌境,粮食必定断绝;跟随运粮部队行进,笨重不及事。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成为利益;得到他们的百姓,不能调和治理而防守。(李奇说:不能调和。)战胜必定要杀戮他们,这不是百姓的父母;使中原疲敝,(颜师古说:靡,散乱,读作縻。)在匈奴身上痛快心意,不是长久之策。’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率领军队攻打胡人,开拓土地千里,(辟,读作辟。)以黄河为边界。土地本来就是沼泽、盐碱地,不生长五谷。(沮,读作将预。五谷,指黍、稷、菽、麦、稻;有人说:黍、稷、秫、稻、粱。)然后征发天下的成年男子去守卫北河,(黄河经过安定、北地、朔方边界,都向北流;到高阙,才弯曲向东流;经过云中桢陵县,又弯曲向南流。所以朔方、云中的北面,称为北河。杜佑说:卫青渡过西河到高阙击败匈奴,黄河从今灵武郡的西南便向北流,一千多里,经过九原郡才向东流。当时帝都在秦,所谓的西河,怀疑就是这里;那高阙应当在河的西面。《史记》记载,赵武灵王修筑长城,从代地沿着阴山,下到高阙,这与《汉书》相符。那黄河从九原向东流千里,在京城正北,汉史就说‘北河’,这就是西河旁边的了。)暴露军队在外十多年,死的人不可胜数,(胜,读作升。)最终不能越过黄河向北,这难道是人数不足,兵器不备吗?是形势不允许啊。又让天下人飞运草料、拉运粮食,(颜师古说:运载草料,让它快速到达,所以叫飞刍。挽,指牵引车船。)从东腄、琅邪靠海的郡县出发,转运到北河,大概三十钟才能送达一石。(‘东腄’,《汉书》作‘黄腄’。颜师古说:黄、腄两个县都在东莱。说从东莱及琅邪沿海各郡都命令转运到北河。六斛四斗为一钟,计算道路上的耗费,总共用一百九十二斛,才得到一石到达。杜佑说:腄,就是今天的文登县。腄,读作直睡,又读作谁。)男子拼命耕种,不够粮食供给,女子纺织,不够帐篷帷幕,百姓疲敝,(靡,读作美为。)孤寡老弱不能互相抚养,路上死的人接连不断,大概天下开始背叛秦朝了。
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略取土地,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外面想要攻击他们。御史成进谏说:‘不可以。匈奴的习性,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分散,追赶他们就像用手抓影子。(颜师古说:搏,击打。击打人的阴影,说不可得到。我认为影子随物体而产生,存在消失不常,难以击打。)现在用陛下的盛德攻打匈奴,我私下认为危险。’高帝不听,于是向北到达代谷,果然有平城的包围。高皇帝非常后悔,于是派刘敬去缔结和亲的约定,(事见高帝纪。)然后天下忘记了干戈战事。
匈奴难以制服,不是一代的事了;进行盗窃侵扰,(颜师古说:来侵犯边境而驱掠人畜。)作为职业,天性如此。上到虞、夏、殷、周,本来就不考核监督,(颜师古说:程,考核;督,监视责罚。)像禽兽一样畜养他们,(畜,读作许六。)不把他们当作人。皇上不观察虞、夏、殷、周的统绪,而下遵循近世的过失,这是臣下非常忧虑的,百姓疾苦的。”
严安上书说:“现在天下百姓,用财奢侈浪费,车马、衣裘、宫室,都竞相修饰,调和五声使有节奏,(苏林说:族,读作奏。颜师古说:节,停止。奏,准则。)混合五色使有花纹,重视五味摆满面前,来显示欲望给天下。(孟康说:观,犹显也。颜师古说:显示它,使他们羡慕欲望)
也。重,直龙翻。观,古玩翻。〕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徼末矣。〔师古曰:赡,足也。离,力智翻。徼,要求也,于尧翻。〕末不可徒得,故搢绅者不惮为诈,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师古曰:夸,大也,竞也。矫,伪也。〕而世不知愧,是以犯法者众。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志定,则盗贼消,刑罚少,阴阳和,万物蕃也。〔师古曰:蕃,扶元翻,多也。〕昔秦王意广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以攻越。〔睢,音虽。〕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师古曰:挂,县也。〕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自经,缢也。〕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灭世绝祀,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今徇西〔【章:乙十一行本“西”作“南”;孔本同;退斋校同。】〕夷,朝夜郎,降羌、僰,略薉州,〔朝,直遥翻。降,户江翻。僰,蒲北翻。薉,音秽。〕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
译也。重,直龙翻。观,古玩翻。)百姓的本性,见到奢华就会向往,这是教唆百姓奢侈;奢侈而没有节制,就无法供给充足,百姓就会背离根本而追求末节。(师古说:赡,充足。离,力智翻。徼,追求,于尧翻。)末节不能白白得到,所以穿官服的人不害怕行骗,佩剑的人夸耀杀人来强行掠夺,(师古说:夸,夸大,竞争。矫,虚伪。)而世人不知羞愧,因此犯法的人众多。我希望为百姓制定法度来防止他们过度,使贫富不相炫耀以调和民心;心志安定,那么盗贼就会消失,刑罚就会减少,阴阳调和,万物繁盛。(师古说:蕃,扶元翻,多。)从前秦王志向远大而心意放纵,想要威震海外,派蒙恬率领军队向北攻打胡人,又派尉屠睢率领楼船士兵去攻打越人。(睢,音虽。)当时,秦国的祸患在北面与胡人纠缠,在南面与越人牵连,(师古说:挂,悬挂。)把军队驻扎在无用的地方,前进不得后退。过了十多年,成年男子披甲作战,成年女子转运物资,痛苦得无法生活,在路边的树上上吊,(自经,上吊。)死者接连不断。等到秦始皇去世,天下大规模叛乱,秦朝灭亡断绝祭祀,这是穷兵黩武的祸患。所以周朝因为柔弱而衰亡,秦朝因为刚强而灭亡,这是不知变通的祸患。如今征服西夷,使夜郎来朝拜,降服羌、僰,攻取薉州,(朝,直遥翻。降,户江翻。僣,蒲北翻。薉,音秽。)建立城邑,深入匈奴境内,焚烧他们的龙城,议论的人赞美这件事;这是臣子个人的利益,并不是天下的长远策略。”
徐乐上书曰:“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
何谓土崩?秦之本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乡曲之誉,非有孔、曾、墨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范蠡居于陶,自号陶朱公,治产至巨万。猗顿,鲁人,用盬盐起,与王者埒富。〕然起穷巷,奋棘矜,〔棘,与戟同。师古曰:矜者,戟之把也。矜,读曰?,其巾翻。〕偏袒大呼,〔呼,火故翻。〕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
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师古曰:攘,谓侵取汉也。〕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乐,音洛。〕故诸侯无竟外之助,〔师古曰:竟,读曰境。〕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
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所宜留意而深察也。
间者,关东五谷数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数,所角翻。师古曰:复,扶目翻。重,直用翻。〕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易,以豉翻。〕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
书奏,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皆拜为郎中。〔考异曰:汉书主父偃传,云“元光元年,三人上书”按严安书云“徇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薉州”,此等事皆在元光元年后,盖误以“朔”字为“光”字耳。〕主父偃尤亲幸,一岁中凡四迁,为中大夫;大臣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谓偃曰:“太横矣!”〔遗,于季翻。横,户孟翻。〕偃曰:“吾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张晏曰:五鼎,牛、羊、豕、鱼、麋也。诸侯五,卿大夫三。孔颖达曰:少牢陈五鼎:羊一,豕二,肤三,鱼四,腊五。师古曰:五鼎烹,谓被镬烹之诛。为主父偃被诛张本。〕
元朔二年(甲寅,公元前一二七年)
①冬,赐淮南王几杖,毋朝。〔朝,直遥翻。考异曰:汉书武纪曰:“赐淮南、菑川王几杖,毋朝。”颜师古曰:“淮南王安,菑川王志,皆武帝诸父列也,故赐几杖。”按诸侯表,菑川王志在位三十五年,以元光五年薨,齐悼惠王世家、高五王传皆同。此云菑川王志,误也。〕
②主父偃说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说,式芮翻。易,以豉翻。从,子容翻。〕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师古曰:萌,谓事之始生,如草木之萌芽也。〕前日鼌错是也。〔事见十六卷景帝前三年。鼌,直遥翻。错,千故翻。〕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适,读曰嫡。〕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上从之。春,正月,诏曰:“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上,时掌翻。〕朕且临定其号名。”于是藩国始分,而子弟毕侯矣。
③匈奴入上谷、渔阳,杀略吏民千余人。遣卫青、李息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余万,走白羊、楼烦王,遂取河南地。诏封青为长平侯;〔班志,长平侯国属汝南郡。〕青校尉苏建、张次公皆有功,封建为平陵侯,次公为岸头侯。〔据功臣表:平陵侯食邑于南阳郡武当县界。晋灼曰:河东皮氏县有岸头亭。校,户教翻。〕
主父偃言:“河南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下公卿
译徐乐上书说:“我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都是一样的。
什么叫土崩?秦朝末代就是如此。陈涉没有千辆兵车的尊贵、一尺土地的封地,身份不是王公、大人、名门望族的后代,乡里没有赞誉,没有孔子、曾子、墨子那样的贤德,也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范蠡居住在陶地,自号陶朱公,经营产业达到巨万之富。猗顿,鲁国人,靠煮盐起家,财富与王者相当。)然而他从穷巷中兴起,奋起拿着戟柄,(戟柄,即戟的把手。)袒露一只臂膀大声呼喊,天下人如风般跟从。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体恤,下级怨恨而上层不知道,风俗已经混乱而政治不修明。这三点,是陈涉所凭借的条件,这就叫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
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的军队就是如此。七国图谋犯上作乱,号称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披甲士兵数十万,威势足以震慑其境内,财力足以激励其士民;然而不能向西侵占尺寸土地,自身却在中原被擒获,这是什么原因呢?并不是他们的权势比平民轻,兵力比陈涉弱。当时,先帝的恩德尚未衰微,安土乐俗的民众众多,所以诸侯没有境外的援助,这就叫瓦解。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于瓦解。
这两种情形,是安危的关键所在,贤明的君主应当留意并深入考察。
近来,关东地区五谷多次歉收,年景尚未恢复,百姓多陷于穷困,再加上边境战事;推究事理观察,百姓应当有不安于其居处的人了。不安,就容易变动;容易变动,就是土崩的形势。所以贤明的君主独自观察万事万物的本源,明了安危的关键,在朝廷上修明政治,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其关键就在于使天下没有土崩的形势罢了。”
奏书呈上,天子召见三人,说:“你们都在哪里,为什么相见这么晚!”都任命为郎中。(考异说:《汉书·主父偃传》记载“元光元年,三人上书”,但严安的书信中说“征伐南夷,使夜郎朝见,降服羌、僰,略取薉州”,这些事都发生在元光元年之后,大概是误将“朔”字当作“光”字了。)主父偃尤其受亲近宠幸,一年中四次升迁,担任中大夫;大臣们畏惧他的口才,贿赂馈赠累计千金。有人对主父偃说:“太骄横了!”主父偃说:“我活着如果不吃五鼎之食,死了就要被五鼎烹煮!”(张晏说:五鼎,指牛、羊、猪、鱼、麋。诸侯用五鼎,卿大夫用三鼎。孔颖达说:少牢陈列五鼎:羊一,猪二,肉干三,鱼四,腊味五。颜师古说:五鼎烹,指被镬烹的刑罚。这是为主父偃被诛杀埋下伏笔。)
元朔二年(甲寅,公元前一二七年)
①冬天,赐给淮南王几杖,免除朝见。(考异说:《汉书·武帝纪》说:“赐淮南、菑川王几杖,免除朝见。”颜师古说:“淮南王安,菑川王志,都是武帝的叔父辈,所以赐几杖。”查诸侯表,菑川王志在位三十五年,于元光五年去世,《齐悼惠王世家》、《高五王传》都相同。这里说菑川王志,是错误的。)
②主父偃劝说皇上说:“古代诸侯不过百里,强弱形势容易控制。现在诸侯有的连接数十座城池,方圆千里,宽松时就骄奢淫逸,容易作乱,紧急时就凭借他们的强大联合起来对抗京城;(“说”读作shuì。从,读作zòng。)用法律割削他们的封地,就会萌生叛逆的念头;(萌,指事情刚发生,像草木萌芽一样。)前日晁错就是这样。(事见十六卷景帝前三年。)现在诸侯的子弟有的有十几个,而只有嫡长子继承爵位,其余虽然是骨肉至亲,却没有一尺土地的封赏,那么仁孝之道就不能宣扬。希望陛下命令诸侯能把恩德推及子弟,分封土地给他们做侯,他们每个人都会高兴得到所愿;皇上以恩德施予,实际上分割了他们的国家,不削藩而逐渐削弱他们。”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春天,正月,下诏说:“诸侯王有的想推私恩分封子弟邑的,让他们各自条列上报,(上,读作shàng。)朕将亲自审定他们的封号名称。”于是藩国开始分割,子弟都封侯了。
③匈奴侵入上谷、渔阳,杀害掠夺官吏百姓一千多人。派遣卫青、李息从云中向西到陇西,在黄河以南攻击匈奴的楼烦王、白羊王,斩获匈奴首级和俘虏数千,牛羊百余万,赶跑了白羊王、楼烦王,于是夺取了黄河以南地区。下诏封卫青为长平侯;(班固《汉书·地理志》,长平侯国属汝南郡。)卫青的校尉苏建、张次公都有功劳,封苏建为平陵侯,张次公为岸头侯。(据功臣表:平陵侯食邑在南阳郡武当县界。晋灼说:河东皮氏县有岸头亭。)
主父偃说:“黄河以南地区肥沃富饶,外面有黄河阻隔,蒙恬修筑城墙以驱逐匈奴,对内节省转运漕运的戍守费用,扩大中原地区,是消灭匈奴的根本。”皇上将这话下达给公卿
议;皆言不便。〔下,遐嫁翻。〕上竟用偃计,立朔方郡,使苏建兴十余万人筑朔方城,〔括地志:夏州方朔方县北什贲故城,按是苏建筑;什贲之号,盖出蕃语也。宋白曰:汉朔方郡治三封县,今长泽县有三封故城。什贲故城,今为德静县治。〕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转漕甚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被,皮义翻。〕费数十百巨万,府库并虚;汉亦弃上谷之斗辟县造阳地以予胡。〔孟康曰:县斗僻,曲近胡。师古曰:斗,绝也,县之斗曲入匈奴界者,其中造阳地也。杜佑曰:造阳,在今妫川郡之北。辟,读曰僻。予,读曰与。〕
译议论;都说这样做不便。〔下,音遐,嫁翻。〕皇上最终还是采纳了主父偃的计策,设立朔方郡,派苏建率领十多万人在朔方筑城,〔《括地志》说:夏州朔方县北边的什贲故城,据考证是苏建所筑;什贲这个名称,大概是出自蕃语。宋白说:汉代朔方郡的治所在三封县,现在的长泽县有三封故城。什贲故城现在是德静县的治所。〕又修缮秦朝时蒙恬所修的边塞,凭借黄河作为坚固的屏障。转运漕粮的路程非常遥远,从崤山以东的地区都深受其劳苦,〔被,音皮,义翻。〕耗费了数以百亿计的巨资,府库因此全部空虚;汉朝也放弃了上谷郡中像斗柄一样曲折偏僻的造阳之地,把它给了匈奴。〔孟康说:县境像斗柄一样曲折偏僻,靠近匈奴。颜师古说:斗,是绝的意思,指县境曲折深入匈奴边界的地方,其中就是造阳地。杜佑说:造阳,在今妫川郡的北边。辟,读作僻。予,读作与。〕
④三月,乙亥晦,日有食之。
⑤夏,募民徙朔方十万口。
⑥主父偃说上曰:“茂陵初立,〔初立于建元二年。〕天下豪杰,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徒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从之,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訾,与赀同。〕
轵人郭解,〔班志,轵县属河内郡,音止。〕关东大侠也,亦在徙中。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为,于伪翻,言其贫不当在见徙之数。中,竹仲翻。〕上曰:“解,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师古曰:将军为之言,是为其所使也。〕此其家不贫。”卒徙解家。〔卒,子恤翻。〕解平生睚眦杀人甚众,〔师古曰:睚,音厓,举眼也;眦,即眦字,谓目匡也;言举眼相忤者,即杀之也。一说:睚,五懈翻;眦,士懈翻。睚眦,瞋目貌。二说并通。〕上闻之,下吏捕治解,〔下,遐嫁翻。〕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誉,音余。〕生曰:“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断,丁管翻。〕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章:乙十一行本“亦”下有“竟”字;孔本同。】〕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当,谓处断其罪,盖以大逆无道之罪坐郭解也。〕遂族部解。〔考异曰:荀纪以郭解事着于建元二年。按武纪,“建元二年初置茂陵邑”,“三年赐徙茂陵者钱”;当是时,卫青、公孙弘皆未贵。又,“元朔二年徙郡国豪杰于茂陵”;此乃徙解之时也。〕
班固曰:古者天建国,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师古曰:觊,幸也;觎,欲也;幸得其所欲也。觊,音冀。觎,音俞,又音喻。〕周室既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桓、文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师古曰:陪,重也。大夫世权,晋六卿、鲁三桓、齐田氏是也。陪臣执命,阳虎之类是也。诸侯之臣,于天子为陪臣;大夫之家臣,于诸侯为陪臣。〕陵夷至于战国,合从连衡,〔从,子容翻。衡,读曰横。〕繇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皆藉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事见三卷赧王十七年。〕无不宾礼。而赵相虞卿,弃国捐君,以周穷交魏齐之厄;〔事见五卷周赧王五十六年。〕信陵无忌,窃符矫命,戮将专师,以赴平原之急;〔事见五卷赧王五十七年。将,即亮翻。〕皆以取重诸侯,显名天下,搤腕而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师古曰:搤,捉持也,音戹。腕,乌贯翻。四豪,即魏信陵以下也。〕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背,蒲妹翻。〕及至汉兴,禁网疏阔,未知匡改也。是故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而吴濞、淮南皆招宾客以千数;〔从,才用翻。濞,普懿翻。〕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属竞逐于京师,布衣游侠剧孟、郭解之徒驰骛于阎闾。权行州域,力折公侯,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于刑辟,〔辟,毗亦翻。〕自与杀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季路死于卫侯辄之难,仇牧死于宋闵公之难,事并见左传。〕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见论语。〕非明主在上,示之以好恶,〔好,呼到翻。恶,乌路翻。〕齐之以礼法,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国,五伯之罪人也;〔伯,读曰霸。〕夫四豪者,又六国之罪人也。况于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观温良泛爱,振穷周急,谦退不伐,亦皆有绝异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非不幸也。
荀悦论曰:世有三游,德之贼也:一曰游侠,二曰游说,三曰游行。〔说,式芮翻。行,下孟翻。〕立气势,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饰辩辞,设诈谋,驰逐于天下以要时势者,谓之游说;〔
译④三月,乙亥日,月末,发生日食。
⑤夏季,招募百姓迁徙到朔方,共十万人。
⑥主父偃劝谏皇上说:“茂陵刚刚建立,天下的豪杰、兼并土地的人家、扰乱民众的人,都可以迁徙到茂陵;对内充实京师,对外消除奸猾之徒,这就是所说的不诛杀而祸害自除。”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将各郡国的豪杰以及家产在三百万以上的人迁徙到茂陵。
轵县人郭解,是关东地区的大侠,也在迁徙之列。卫将军替他说情:“郭解家境贫寒,不符合迁徙的标准。”皇上说:“郭解是个平民,权势大到能让将军为他说话,这说明他家并不贫寒。”最终将郭解一家迁徙。郭解平生因细小的怨恨杀人很多,皇上听说后,交给官吏逮捕治罪,但所杀的人都在大赦之前。轵县有个儒生陪侍使者坐着,客人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以奸邪触犯公法,怎么能说是贤德!”郭解的门客听到后,杀了这名儒生,割断他的舌头。官吏因此责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道是谁杀的,杀人者也始终不知道是谁。官吏上奏说郭解无罪,公孙弘议论说:“郭解是个平民,却行任侠之事,凭借权势,因细小的怨恨杀人;郭解虽然不知道是谁杀的,但这罪过比郭解亲自杀人更重,应当以大逆无道的罪名定罪。”于是灭族了郭解。
班固说:古时候上天建立国家,诸侯建立家族,从卿大夫一直到平民,各有等级差别,因此百姓服侍他们的上级,下级没有非分的企图。周王室衰微后,礼乐、征伐由诸侯发起;齐桓公、晋文公之后,大夫世代掌权,家臣执掌政令。逐渐衰败到战国时期,合纵连横,因此各国公子,魏国有信陵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楚国有春申君,都凭借王公的权势,竞相做游侠,鸡鸣狗盗之类的人,无不受到礼遇。而赵国相国虞卿,抛弃国家和君主,以救济穷困来周济魏齐的危难;信陵君无忌,偷取兵符假传命令,斩杀将领专断军队,以奔赴平原君的危急;都因此被诸侯看重,名扬天下,扼腕叹息而游说的人,以这四位豪侠为称首。于是背离公义、为私党赴死的议论形成,坚守职分、奉事上级的道义废弃了。到了汉朝兴起,法网疏漏宽泛,还不知道匡正改革。因此代国相国陈豨随从车辆有一千辆,而吴王濞、淮南王都招揽宾客数以千计;外戚大臣魏其侯、武安侯之流在京城竞相追逐,平民游侠剧孟、郭解之徒在民间奔走。权势行于州域,力量能折服公侯,百姓以他们的名迹为荣,庆幸并羡慕他们。虽然他们陷入刑罚,但自认为与杀身成名一样,像季路、仇牧那样,死了也不后悔。所以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英明的君主在上位,向他们显示喜好和厌恶,用礼法来统一他们,百姓从哪里知道禁令而回到正道呢!古代的正法:五霸,是三王的罪人;而六国,是五霸的罪人;那四位豪侠,又是六国的罪人。何况像郭解这类人,以平民的微贱,窃取生杀的大权,他的罪过已经不容于诛杀了。看他们温良博爱,救济穷困,帮助急难,谦让退避不自我夸耀,也都有超群的资质。可惜,不进入道德的范畴,只是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并不是不幸。
荀悦议论说:世间有三种游士,是道德的祸害:一是游侠,二是游说,三是游行。树立气势,作威作福,结纳私交以在世上建立强权的人,称为游侠;修饰辩辞,设置诈谋,奔走于天下以迎合时势的人,称为游说;
要,一遥翻。〕色取仁以合时好,〔好,呼到翻。〕连党类,立虚誉以为权利者,谓之游行。此三者,乱之所由生也;伤道害德,败法惑世,〔败,补迈翻。〕先王之所慎也。国有四民,各修其业;不由四民之业者,谓之奸民。〔四民,士、农、工、商也。〕奸民不生,王道乃成。
译“要”字,音同“遥”。表面假借仁义来迎合时人的喜好,“好”字,音同“到”。结党营私,树立虚名以谋取权位利禄的人,称为“游行”。这三种人,是祸乱产生的根源;他们伤害大道、败坏德行,破坏法度、迷惑世人,“败”字,音同“迈”。这是先代圣王所谨慎对待的。国家有四种百姓,各自修习自己的本业;不从事这四种百姓本业的人,称为“奸民”。“四民”,指士、农、工、商。奸民不产生,王道才能成就。
凡此三游之作,生于季世,周、秦之末尤甚焉。上不明,下不正,制度不立,纲纪弛废;以毁誉为荣辱,不核其真;〔誉,音余;下同。〕以爱憎为利害,不论其实;以喜怒为赏罚,不察其理。上下相冒,万事乖错,是以言论者计薄厚而吐辞,选举者度亲疏而举笔,〔度,徒洛翻。〕善恶谬于众声,功罪乱于王法。然则利不可以义求,害不可以道避也。是以君子犯礼,小人犯法,奔走驰骋,越职僭度,饰华废实,竞趣时利。〔趣,七喻翻。〕简父兄之尊而崇宾客之礼,薄骨肉之恩而笃朋友之爱,忘修身之道而求众人之誉,割衣食之业以供飨宴之好,〔好,呼到翻。〕苞苴盈于门庭,聘问交于道路,〔裹曰苞,藉曰苴。诗笺:以果实相遗者苞苴之。又曰:苞苴,裹鱼肉,或以苇,或以茅。左传注云:聘,执玉帛以相存问。〕书记繁于公文,私务众于官事,于是流俗成而正道坏矣。
是以圣王在上,经国序民,正其制度;善恶要于功罪而不淫于毁誉,〔要,一遥翻。〕听其言而责其事,举其名而指其实。故实不应其声者谓之虚,情不覆其貌者谓之伪,〔覆,敷又翻。〕毁誉失其真者谓之诬,言事失其类者谓之罔。虚伪之行不得设,〔行,下孟翻。〕诬罔之辞不得行,有罪恶者无侥幸,无罪过者不忧惧,请谒无所行,〔请,求也。谒,告也。〕货赂无所用,息华文,去浮辞,〔去,羌吕翻。〕禁伪辩,绝淫智,放百家之纷乱,壹圣人之至道,养之以仁惠,文之以礼乐,则风俗定而大化成矣。
⑦燕王定国与父康王姬奸;夺弟妻为姬。杀肥如令郢人〔肥如,燕之属县。燕国除,入汉,属辽西郡。应劭曰:肥子奔燕,燕封于此。〕郢人兄弟上书告之,主父偃从中发其事。公卿请诛定国,上许之。定国自杀,国除。〔文帝初,王泽始封于燕,传子康王嘉;文帝九年,嘉薨,定国嗣;盖立四十二年矣。〕
齐厉王次昌亦与其姊纪翁主通。〔齐孝王将闾,文帝十六年受封,传子懿王寿,寿传次昌。〕主父偃欲纳其女于齐王,齐纪太后不许。偃因言于上曰:“齐临菑十万户,市租千金,人众殷富,巨于长安,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王此。〔王,于况翻。〕今齐王于亲属益疏,〔疏,与疎同。〕又闻与其姊乱,请治之!”于是帝拜偃为齐相,且正其事。偃至齐,急治王后宫宦者,辞及王;王惧,饮药自杀。偃少时游齐及燕、赵,〔少,诗照翻。〕及贵,连败燕、赵。〔败,补迈翻。〕赵王彭祖惧,〔彭祖,景帝子;前二年封广川,五年徙赵。〕上书告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自杀,上闻,大怒,以为偃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章:乙十一行本“吏”下有“治”字;孔本同;张校同。】下,遐嫁翻。〕偃服受诸侯金,实不劫王令自杀。上欲勿诛,公孙弘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
⑧张欧免,上欲以蓼侯孔臧为御史大夫。〔班志,蓼县属衡山国,春秋之蓼国也;音子。康曰音六,未知其何据。蓼侯孔聚,高祖功臣;臧,其子也。臧自言世修经学,盖谓孔子后也;安国为从弟。安国,孔子十三世孙。〕臧辞曰:“臣世以经学为业,乞为太常,典臣家业,与从弟侍中安国〔百官表:侍中,加官,得出入禁中。应劭曰:入侍天子,故曰侍中。续汉书曰:侍中,比二千石,无员。汉官仪曰:侍中,左蝉、右貂,本秦丞相史,往来殿内,故谓之侍中,分掌乘舆服物,下至亵器虎子之属。武帝时,孔安国为侍中,以其儒者,特听掌御座唾壶,朝廷荣之。从,才用翻。〕纲纪古训,使永垂来嗣。”上乃以臧为太常,其礼赐如三公。
元朔三年(乙卯,公元前一二六年)
①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匈奴左、右谷蠡王,在左、右贤王之下。谷蠡,音鹿黎。索隐曰:稚,持利翻。斜,士嗟翻,邹诞生音直牙翻。盖“稚斜”胡人语,近得其实。
译凡是这三类游说之人的作品,产生于衰败的时代,在周、秦末年尤其严重。在上位者不明察,在下位者不端正,制度没有确立,纲纪松弛废弃;把毁谤和赞誉当作耻辱和荣耀,不考察其真实性;把喜爱和憎恶当作利益和危害,不议论其实际;把高兴和愤怒当作奖赏和惩罚,不审察其道理。上下互相蒙蔽,万事错乱,因此发表言论的人根据关系的深浅厚薄来吐露言辞,选拔推荐的人衡量亲疏远近来下笔举荐,善恶的评判被众人的声音所误导,功劳与罪过在王法中混乱不清。既然这样,那么利益不能通过道义来谋求,祸害不能通过正道来避免。因此君子违犯礼制,小人触犯法律,奔走驰骋,超越职权、僭越法度,粉饰华丽而废弃实质,竞相追求时下的利益。轻视父兄的尊严而推崇宾客的礼节,淡薄骨肉亲情而厚待朋友之爱,忘记修养身心的道理而谋求众人的赞誉,削减衣食的本业来供给宴饮的喜好,贿赂塞满了门庭,聘问往来于道路,书信繁多超过公文,私事众多超过官事,于是流俗形成而正道败坏了。
因此圣明的君王在位,治理国家、安排百姓,端正其制度;善恶的评判依据功劳和罪过而不被毁誉所迷惑,听取其言论而责求其行事,举荐其名而指向其实。所以实质与名声不相符的称为虚,情感与外表不相符的称为伪,毁誉失去真实的称为诬,言论与事实不相类的称为罔。虚伪的行为不能施行,诬罔的言辞不能通行,有罪恶的人没有侥幸,无罪过的人不担忧恐惧,请托没有地方通行,贿赂没有地方使用,平息浮华的文辞,去除虚浮的言辞,禁止虚伪的辩说,杜绝过度的智巧,抛弃百家学说的纷乱,统一圣人的至高之道,用仁爱恩惠来养育,用礼乐来文饰,那么风俗就会安定而伟大的教化就成就了。
燕王定国与父亲康王姬通奸;夺取弟弟的妻子作为姬妾。杀了肥如县令郢人,郢人的兄弟上书告发此事,主父偃在朝廷内部揭发这件事。公卿请求诛杀定国,皇上准许了。定国自杀,燕国被废除。
齐厉王次昌也与他的姐姐纪翁主通奸。主父偃想把女儿嫁给齐王,齐纪太后不答应。主父偃于是对皇上说:“齐国临淄有十万户,市场租税达千金,人口众多殷实富裕,超过长安,如果不是天子的亲弟弟、爱子,不能封王于此。现在齐王在亲属中关系越来越疏远,又听说他与姐姐通奸,请治他的罪!”于是皇帝任命主父偃为齐相,并且让他审理这件事。主父偃到了齐国,紧急审讯齐王后宫的宦官,供词牵连到齐王;齐王害怕,喝药自杀。主父偃年轻时在齐国以及燕、赵游历,等到显贵后,接连败坏燕、赵两国。赵王彭祖害怕,上书告发主父偃收受诸侯的黄金,因此诸侯子弟多得以封侯。等到齐王自杀,皇上听说后,大怒,认为主父偃胁迫齐王让他自杀,于是征召主父偃交给司法官吏审理。主父偃承认收受诸侯黄金,但实际上没有胁迫齐王让他自杀。皇上想不杀他,公孙弘说:“齐王自杀,没有后代,国家废除改为郡县并入汉朝,主父偃本是罪魁祸首。陛下不杀主父偃,无法向天下谢罪。”于是便诛灭了主父偃全族。
张欧被免职,皇上想任命蓼侯孔臧为御史大夫。孔臧推辞说:“我家世代以经学为业,请求担任太常,掌管我家的家业,与堂弟侍中孔安国一起,遵循古训,使其永远流传给后代。”皇上于是任命孔臧为太常,对他的礼遇赏赐如同三公。
元朔三年(乙卯,公元前一二六年)
冬天,匈奴军臣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
②以公孙弘为御史大夫。是时,方通西南夷,东置苍海,北筑朔方之郡。公孙弘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数,所角翻。为罢,读曰疲。〕天子使朱买臣等难以置朔方之便,发十策,弘不得一。〔师古曰:言其利害十条,弘无以应之。难,乃旦翻。〕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苍海而专奉朔方。”上乃许之、春,罢苍海郡。
弘为布被,食不重肉。〔言不重肉味也。重,音直龙翻。〕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奉,扶用翻。〕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廷诘弘,诚中弘之病。〔中,竹仲翻。〕夫以三公为布被,与小吏无差,诚饰诈,欲以钓名,〔师古曰:钓,取也;言若钓鱼之谓也。〕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尊之。
③三月,赦天下。
④夏,四月,丙子,封匈奴太子于单为涉安侯,数月而卒。
⑤初,匈奴降者言:“月氏故居敦煌、祁连间,为强国,〔降,户江翻。氏,音支。敦煌、张掖,匈奴破月氏,使昆邪王居之;汉开置郡。祁连,山名,即天山也,匈奴呼天为祁连;在张掖西北。敦,徒门翻。〕匈奴冒顿攻破之。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余众遁逃远去,怨匈奴,无与共击之。”上募能通使月氏者。〔使,疏吏翻。〕汉中张骞以郎应募,出陇西,径匈奴中;单于得之,留骞十余岁。骞得间亡,乡月氏〔间,古苋翻。乡,读曰向。〕西走,数十日,至大宛。〔西域传:大宛国治贵山城,去长安万二千五百七十里;西南至大月氏所居六百九十里。宛,于元翻。〕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为发导译抵康居,〔导者,引路之人;译者,传言之人也。康居国治乐越匿地,到卑阗城,去长安万二千三百里。为,于伪翻。〕传致大月氏。〔传,张恋翻。〕大月氏太子为王,既击大夏,分其地而居之,〔大夏国在大宛西南,都妫水南。月氏居妫水北。〕地肥饶,少寇,〔少,诗沼翻。〕殊无报胡之心。骞留岁余,竟不能得月氏要领,〔李奇曰:要领,要契也。师古曰:要,衣要也;领,衣领也。凡持衣者执要与领;言骞不能得月氏意趣,无以持归于汉,故以要领为喻。要,一遥翻。〕乃还;并南山,〔史记曰:南山即连终南山,从京南东至华山,东北连延至海,即中条山也。从京南而西,连接至葱岭万余里,故云并南山也。西域传云:其南山东出金城,与汉南山属。还,从宣翻,又如字;下同。并,步浪翻。〕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复,扶又翻。〕留岁余。会伊稚斜逐于单,匈奴国内乱,骞乃与堂邑氏奴甘父逃归。〔服虔曰:堂邑,姓也。汉人;其奴名甘父。父,音甫。〕上拜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骞初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考异曰:史记西南夷传曰:“元狩元年,张骞使大夏来,言通身毒国之利。”按年表,骞以元朔六年二月甲辰封博望侯,必非元狩元年始归也。或者元狩元年,天子始令骞通身毒国。疑不能明,故因是岁伊稚斜立终言之。〕
⑥匈奴数万骑入塞,杀代郡太守恭,〔代郡,唐蔚州、武州界。〕及略千余人。
⑦六月,庚午,皇太后崩。〔武帝母王太后也。〕
⑧秋,罢西夷,独置南夷、夜郎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葆就,〔师古曰:葆,与保同;令自保守,且成其郡县。〕专力城朔方。
⑨匈如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
⑩是岁,中大夫张汤为廷尉。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时上方乡文学,〔乡,读曰向。〕汤阳浮慕,事董仲舒、公孙弘等;以千乘儿宽为奏谳掾,〔儿,本郳姓,以国为氏,其后去“邑”。以为廷尉掾,专主奏谳也。儿,五奚翻。谳,鱼蹇翻。掾,俞绢翻。〕以古法义决疑狱。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与监、史深祸者;〔班表,廷尉有左、右监,秩千石。汉官曰:廷尉狱史二十七人。深祸,谓持文深
译任命公孙弘为御史大夫。当时,朝廷正开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向东设置苍海郡,向北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劝谏,认为这样做会耗尽中原的国力去供养那些没有用处的土地,希望停止这些行动。天子派朱买臣等人用设置朔方郡的好处来诘难他,提出了十条策略,公孙弘一条也答不上来。公孙弘于是谢罪说:“我是山东地区的鄙陋之人,不知道好处竟然如此之大,希望停止对西南夷和苍海郡的经营,而专心供养朔方郡。”天子于是答应了他。春季,撤销了苍海郡。
公孙弘盖着布被,吃饭不吃两样肉菜。汲黯说:“公孙弘位列三公,俸禄很多;然而却盖着布被,这是虚伪做作。”天子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确实如此。九卿中与我和好的没有超过汲黯的,但今天他在朝廷上责问我,确实击中了我的要害。身为三公却盖布被,与下级小吏没有区别,确实是装饰虚伪,想以此猎取名声,正如汲黯所说。况且如果没有汲黯的忠诚,陛下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天子认为公孙弘谦虚退让,更加尊重他。
三月,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丙子日,封匈奴太子于单为涉安侯,几个月后去世。
起初,匈奴投降的人说:“月氏人原本居住在敦煌、祁连山之间,是强国,匈奴冒顿单于攻破他们。老上单于杀死月氏王,用他的头骨做饮器。剩余的部众逃到远方,怨恨匈奴,但没有人与他们一起攻击匈奴。”天子招募能出使月氏的人。汉中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应募,从陇西出发,径直穿过匈奴境内;单于抓住他,扣留张骞十多年。张骞趁机逃跑,向西走向月氏,走了几十天,到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富有,想通使而不得,见到张骞,很高兴,为他派遣向导和翻译,经过康居,辗转送达大月氏。大月氏的太子做了国王,已经攻击大夏,分割其土地而居住在那里,土地肥沃富饶,很少遭受寇盗,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念头。张骞留在那里一年多,最终没能得到月氏人的意向,于是返回;沿着南山,想从羌人地区回国,又被匈奴抓获,扣留了一年多。恰逢伊稚斜驱逐于单,匈奴国内混乱,张骞才与堂邑氏的奴仆甘父逃回。天子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张骞刚出发时有一百多人,离开十三年,只有两人得以返回。
匈奴数万骑兵侵入边塞,杀死代郡太守恭,并掳掠了一千多人。
六月,庚午日,皇太后去世。
秋季,停止对西夷的经营,只设置南夷、夜郎两个县和一个都尉,逐渐让犍为郡自我保守,集中力量修筑朔方城。
匈奴又侵入雁门,杀死掳掠了一千多人。
这一年,中大夫张汤担任廷尉。张汤为人多诈,玩弄智巧来控制别人。当时天子正倾向文学之士,张汤表面上仰慕,侍奉董仲舒、公孙弘等人;任用千乘人儿宽为奏谳掾,用古代的法律和义理来决断疑难案件。他审理案件:如果是皇上想要定罪的人,就与监、史一起深究其罪;
刻,欲致人于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上由是悦之。汤于故人子弟调护之尤厚;〔师古曰:调,和适之令得其所;护,谓保佑之也。〕其造请诸公,〔师古曰:造,诣至也。请,谒问也。造,七到翻。〕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文深,谓持文深;意忌,谓其意忌前也;不专平,谓不专于持平也。〕然得此声誉。汲黯数质责汤于上前〔质,对也,对面责之也。或曰:质,正也,以正义责之。数,所角翻。〕曰:“公为正卿,〔汉官,九卿之外,又有列于九卿者,故谓九卿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师古曰:言何为乃纷乱而改更也。更,工衡翻。〕而公以此无种矣。”〔言当诛及子孙。种,章勇翻。〕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高,〔伉,口浪翻,健也,高也。厉,严也。〕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累足而立,惧之甚也。重,直龙翻。〕侧目而视矣!”
译刻薄,是想把人推向祸患的人。〕即使是皇上想要释放的人,以及那些与监御史、史官关系轻浅平常的人;皇上因此对他感到高兴。张汤对于故交旧友的子弟,照顾得尤其周到;〔颜师古说:调,是调和使之舒适,令其各得其所;护,是保佑的意思。〕他前往拜访各位公卿,〔颜师古说:造,是前往的意思;请,是拜见问候的意思。造,音七到。〕不避严寒酷暑。因此张汤虽然律文深奥、心意忌刻、不专于持平,〔文深,是说持守律文深奥;意忌,是说他的心意忌刻前人;不专平,是说他不专于持平公正。〕然而却获得了这样的声誉。汲黯多次在皇上面前当面指责张汤〔质,是对面的意思,当面指责他。有人说:质,是正的意思,以正义指责他。数,音所角。〕说:“您身为正卿,〔汉代官制,九卿之外,还有列于九卿的人,所以称九卿为正卿。〕对上不能褒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抑制天下的邪念,安定国家、富裕百姓,使监狱空虚,为什么只是空取高皇帝的约束法令而纷纷更改呢!〔颜师古说:是说为什么竟然纷乱而改更。更,音工衡。〕而您因此将断子绝孙了。”〔意思是应当诛及子孙。种,音章勇。〕汲黯当时与张汤辩论议论,张汤的辩驳常常在于律文深奥、苛细;汲黯刚直严厉、坚守高节,〔伉,音口浪,是刚健、高洁的意思。厉,是严厉的意思。〕不能使他屈服,愤怒发作,骂道:“天下人说刀笔吏不能担任公卿,果然如此!一定是张汤,使得天下人并足而立,〔并足而立,是恐惧到了极点。重,音直龙。〕侧目而视了!”
元朔四年(丙辰,公元前一二五年)
①冬,上行幸甘泉。
②夏,匈奴入代郡、定襄、上郡,〔上郡,唐延、绥、银之地,高祖置定襄郡。括地志:定襄故城,在朔州善阳县北三百八十里。〕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
●卷第十九
【汉纪十一】起强圉大荒落,尽玄黓阉茂,凡六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元朔五年(丁巳,公元前一二四年)
①冬,十一月,乙丑,薛泽免。以公孙弘为丞相,封平津侯。〔勃海郡高成县有平津乡。宋白曰:沧州盐山县,勃海高成县也,有平津乡。考异曰:史记将相名臣表、汉书公卿百官表,弘为相皆在今年。建元以来侯者表、恩泽侯表皆云“元朔三年封侯”。按三年弘始为御史大夫。盖误书“五”为“三”,因置于三年耳。〕丞相封侯自弘始。〔汉初常以列侯为丞相,弘则既相而后封侯,故丞相封侯自弘始。〕
时上方兴功业,弘于是开东合以延贤人,〔师古曰:合,小门也;东向开之,避当庭门而引客,别于掾史官属也。〕与参谋议。每朝觐奏事,因言国家便宜,上亦使左右文学之臣与之论难。〔难,乃旦翻。〕弘尝奏言:“十贼彍弩,〔张晏曰:彍,音郭。师古曰:引满曰彍。〕百吏不敢前。请禁民毋得挟弓弩,便。”上下其议。〔下,遐嫁翻。〕侍中吾丘寿王对曰:“臣闻古者作五兵,〔师古曰:五兵,谓矛、戟、弓、剑、戈。吾,读曰虞。〕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也。秦兼天下,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耰鉏、棰梃相挞击,〔师古曰:耰,摩田之器也。棰,马挝也。梃,大杖也。折,而设翻。耰,音忧。梃,大鼎翻。挞,音闼。〕犯法滋众,盗贼不胜,〔师古曰:滋,益也。不胜,言不可胜也。〕卒以乱亡。〔卒,子恤翻。〕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礼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记内则:国君世子生三日,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注云:天地四方,男子之所有事也。〕大射之礼,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古者天子射豹侯,诸侯射熊侯,卿大夫射麋侯,士射鹿侯、豕侯。周官又以乡射之礼询众庶。〕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为盗之为,于伪翻。〕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师古曰:抵,触也。〕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窃以为大不便。”书奏,上以难弘,弘诎服焉。〔难,乃旦翻。诎,与屈同。〕
弘性意忌,外宽内深;诸尝与弘有隙,无近远,虽阳与善,后竟报其过。董仲舒为人廉直,以弘为从谀,弘嫉之。胶西王端骄恣,数犯法,〔端,景帝子,前三年受封。数,所角翻;下同。〕所杀伤二千石甚众。弘乃荐仲舒为胶西相;仲舒以病免。汲黯常毁儒,面触弘,弘欲诛之以事,〔以事致其罪而诛之。〕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臣、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右内史后为右扶风。治,直之翻。任,音壬。〕上从之。
②春,大旱。
③匈奴右贤王数侵扰朔方。天子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沮,音俎。〕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俱出右北平;凡十余万人,击匈奴。贤王以为汉兵远,不能至,饮酒,醉。卫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得右贤裨王十余人,〔师古曰:裨王,小王也,犹言裨将也。裨,频移翻。〕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十百万,〔师古曰:数十万以至百万。畜,许救翻。〕于是引兵而还。
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诸将皆属焉。夏,四月,乙未,复益封青八千七百户,〔复,扶又翻。〕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为列侯。〔师古曰:
译元朔四年(丙辰,公元前一二五年)
①冬季,汉武帝前往甘泉宫巡视。
②夏季,匈奴入侵代郡、定襄、上郡,各出动骑兵三万人,杀害、掠夺了数千人。
●卷第十九
【汉纪十一】起于强圉大荒落,止于玄黓阉茂,共计六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元朔五年(丁巳,公元前一二四年)
①冬季,十一月,乙丑日,薛泽被免职。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为平津侯。丞相封侯是从公孙弘开始的。
当时皇上正致力于建功立业,公孙弘于是打开东边的小门来延请贤才,与他们共同谋划商议。每次朝见奏事时,公孙弘便陈述对国家有利的建议,皇上也让身边的文学侍从之臣与他辩论驳难。公孙弘曾上奏说:“十个强盗拉满弓弩,上百官吏不敢上前。请求禁止百姓携带弓弩,这样才方便。”皇上将这道奏章下发让群臣议论。侍中吾丘寿王回答说:“我听说古代制作五种兵器,并不是用来互相伤害,而是用来禁止暴乱、讨伐邪恶的。秦朝兼并天下后,销毁铠甲兵器,折断锋刃;后来百姓用农具、棍棒互相殴打,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无法禁绝,最终导致动乱灭亡。所以圣明的君王致力于教化而减少禁令防范,知道那些不足依靠。《礼记》说:‘男子出生,用桑木弓、蓬草箭射天地四方,’明确显示男子有事务要承担。大射之礼,从天子下至平民,都是夏商周三代的制度。我听说圣王通过合射来彰明教化,没听说过禁止弓矢的。况且之所以要禁止,是因为盗贼用来攻击掠夺;攻击掠夺的罪过是死罪;然而不能制止的原因,是大奸之徒对于重刑,本来就不回避。我担心坏人携带弓矢而官吏不能制止,良民为了自卫却触犯法律禁令,这是让盗贼拥有威势而剥夺百姓的自救手段。我私下认为这非常不便。”奏章呈上后,皇上拿这番话来诘难公孙弘,公孙弘理屈词穷,信服了。
公孙弘生性猜忌,外表宽厚内心深沉;凡是曾经与公孙弘有嫌隙的人,无论远近,虽然表面上与他交好,后来终究会报复他们的过错。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认为公孙弘阿谀奉承,公孙弘嫉妒他。胶西王刘端骄横放纵,多次犯法,被他杀伤的郡守级官员很多。公孙弘于是推荐董仲舒担任胶西国相;董仲舒因病免职。汲黯经常诋毁儒生,当面顶撞公孙弘,公孙弘想借故治他的罪,就对皇上说:“右内史辖区中多有权贵大臣和宗室,难以治理,非一向德高望重的重臣不能胜任,请求调任汲黯为右内史。”皇上听从了。
②春季,发生大旱。
③匈奴右贤王多次侵扰朔方。天子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出高阙,卫尉苏建担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担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骑将军,代国相李蔡担任轻车将军,都隶属于车骑将军,一同从朔方出发;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担任将军,一同从右北平出发;总共十多万军队,进攻匈奴。右贤王认为汉军路途遥远,不能到达,饮酒喝醉。卫青等军队出塞六七百里,夜间到达,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惊慌,连夜逃跑,只与数百名壮士骑兵奔驰,冲开包围圈向北逃去。俘获右贤王的副王十多人,男女部众一万五千多人,牲畜数十万至百万头,于是率军返回。
到达边塞,天子派使者拿着大将军印,在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众将都隶属于他。夏季,四月,乙未日,又加封卫青八千七百户,封卫青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都为列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