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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资治通鉴注十七

卷第十七

史藏 · 编年 · 已译 · 第 388–409 段

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敝,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复,扶又翻。〕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

译任用的人不是合适的人才,所遵循的不是正确的治国之道,因此政教便一天天地败坏消亡。周朝的治道衰微于周幽王、周厉王时期,并不是治国之道消失了,而是幽王、厉王没有遵循它。到了周宣王,追思往昔先王的德行,振兴停滞的事务,补救衰败的局面,彰明文王、武王的功业,周朝的治道鲜明地重新兴盛起来,这是早晚勤勉不懈行善所导致的。

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言明智之人则能行道;内无其质,非道所化。〕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誖谬,失其统也。〔操,千高翻;下同。〕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奸,音干,犯也。〕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论语载孔子之言。〕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师古曰:凤鸟、河图,皆王者之瑞;仲尼自叹有德无位,故不至也。〕今陛下贵为天下,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行,下孟翻。知,读曰智。好,呼到翻。〕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走,音奏。〕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故南面而治天下,〔治,直之翻。〕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学记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也。〕渐民以仁,摩民以谊,〔渐,音沾,谓浸润之也。摩,谓砥厉之也。〕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去,羌吕翻。〕复修教化而崇起之;〔复,扶又翻。〕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师古曰:循,顺也;顺而行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秦灭先圣之道,为苟且之治,故立十四年而亡,〔自始皇初并天下数之,至亡十四年。〕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冒殊捍,熟烂如此之甚者也。〔文颖曰:捍,突也。师古曰: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抵,触也。冒,犯也。殊,绝也。捍,拒也。嚚,鱼巾翻。冒,如字,又莫克翻。〕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更,工衡翻。〕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自此以下,系第二策。〕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谓授之位以试其材。少,诗沼翻。长,知两翻。〕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尔雅〔刘熙〕释名:囹,领也;圄,御也;领录囚徒禁御也。礼记正义:崇精问曰:“狱,周曰圜土,殷曰羑里,夏曰均台;囹圄,何代之狱?”焦氏答曰:“月令,秦书,则狱名也,汉曰若卢,魏曰司空是也。”〕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渐,子廉翻。〕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申不害、商鞅也。〕行韩非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师古曰:狼性皆贪,故谓贪者为贪狼也。〕诛名而不察实,〔师古曰:诛,责也。〕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趋利无耻;〔背,蒲妹翻。趋,七喻翻。〕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今陛下并有天下,莫不率服,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师古曰:曾子之书也。曾子,曾参。〕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

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呼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师古曰:关,由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师古曰:书,谓举贤良文学之诏书。亡,古无字通;下同。

译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义,而不是道义来弘扬人。”(颜师古说:《论语》记载了孔子的这句话。意思是明智的人能够践行道义;内心没有这种本质,就不是道义所能感化的。)所以国家的治乱废兴在于自身,不是上天降下的命运,无法改变;这是因为所秉持的观念违背谬误,失去了根本原则。(操,音千高;以下同。)作为君主,端正内心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远近没有人不敢统一于正道,而没有邪气奸佞从中作梗,(奸,音干,侵犯的意思。)因此阴阳调和而风雨适时,万物和谐而百姓繁衍,各种福泽之物,可以招致的吉祥,没有不全部到来的,王道也就完成了!

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现河图,我这一生也就完了!”(《论语》记载孔子的话。)自悲能够招致这些祥瑞,但自己地位卑贱无法招致。(颜师古说:凤鸟、河图,都是帝王的祥瑞;孔子自叹有德无位,所以这些祥瑞不来。)现在陛下尊贵为天下之主,富有四海,处在能够招致祥瑞的地位,掌握着可以招致祥瑞的权势,又有能够招致祥瑞的资质;品行高尚而恩德深厚,智慧明达而心意美好,爱护百姓而喜好贤士,可以说是仁义之君了。(行,音下孟。知,读作智。好,音呼到。)然而天地没有感应而美好的祥瑞没有到来,为什么呢?大都是因为教化没有建立而百姓没有端正。百姓追逐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走,音奏。)不用教化作为堤防来约束,就不能制止。古代的帝王明白这一点,所以面南而坐治理天下,(治,音直之。)没有不把教化作为首要任务的。建立太学以在国家中施教,设立庠序以在乡邑中教化,(《学记》说:古代的教化,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大学。)用仁爱浸润百姓,用道义砥砺百姓,(渐,音沾,意思是浸润;摩,意思是砥砺。)用礼仪节制百姓,所以刑罚很轻而禁令不被触犯,这是因为教化推行而风俗美好。圣明的君王继承乱世之后,扫除乱世的痕迹而全部去除,(去,音羌吕。)重新修习教化而推崇兴起;(复,音扶又。)教化已经明确,风俗已经形成,子孙遵循它,(颜师古说:循,顺的意思;顺从而实行。)实行五六百年还没有败坏。秦朝灭绝先圣的道义,实行苟且的治理,所以建立十四年就灭亡了,(从秦始皇最初统一天下算起,到灭亡是十四年。)它的遗毒余烈至今没有灭绝,使得风俗浅薄恶劣,百姓愚昧顽固,触犯冒犯殊死抗拒,熟烂腐坏到如此严重的地步。(文颖说:捍,突的意思。颜师古说:口不说忠信之言叫嚚,心不遵循德义之经叫顽。抵,触的意思。冒,犯的意思。殊,绝的意思。捍,拒的意思。嚚,音鱼巾。冒,读如字,又音莫克。)我私下比喻:琴瑟不调和,严重的必须解开弦重新张设,才可以弹奏;治理政事而不通行,严重的必须变革并重新教化,才可以治理。所以汉朝得到天下以来,常常想要治理好却至今不能很好地治理,失误在于应当变革教化而没有变革教化。(更,音工衡。)

我听说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从此以下,是第二策。)年少时就让他们在学中习业,年长后就根据才能授予职位,(意思是授予职位来试验他们的才能。少,音诗沼。长,音知两。)用爵位俸禄来培养他们的德行,用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恶行,所以百姓通晓礼义并以冒犯上级为耻。周武王实行大义,平定残暴贼寇,周公制作礼乐来文饰它;到了成王、康王的盛世,监狱空虚四十多年:(《尔雅》《刘熙》《释名》:囹,领的意思;圄,御的意思;领录囚徒禁御。《礼记正义》:崇精问说:“狱,周朝叫圜土,殷朝叫羑里,夏朝叫均台;囹圄,是哪个朝代的监狱?”焦氏回答说:“《月令》、秦书,则是监狱的名称,汉朝叫若卢,魏朝叫司空。”)这也是教化的浸润和仁义的流布,不仅仅是伤害肌肤的效果。(渐,音子廉。)到了秦朝就不是这样。效法申不害、商鞅的法术,(申不害、商鞅。)实行韩非的学说,厌恶帝王之道,以贪婪狠毒为风俗,(颜师古说:狼性都贪婪,所以称贪婪的人为贪狼。)责求名目而不考察实际,(颜师古说:诛,责的意思。)行善的人不一定能免罪而作恶的人不一定受刑。因此百官都粉饰虚辞而不顾实际,外表有侍奉君主的礼节,内心有背叛的念头,制造伪饰欺诈,追逐利益不知羞耻;(背,音蒲妹。趋,音七喻。)因此受刑的人很多,死者相望,而奸邪不止,是风俗教化造成的。现在陛下统一天下,没有人不遵从服从,而功德没有加于百姓,大概是因为君王的心意没有加于此吧。曾子说:“尊重所听到的,就高明了;实行所知道的,就光大了。高明光大,不在于其他,在于加之意而已。”(颜师古说:曾子的书。曾子,曾参。)希望陛下因循利用所听到的,在内心设立诚意而切实实行,那么三王有什么不同的呢!

不平时培养贤士而想要求得贤才,就像不雕琢玉石而想要求得文采一样。所以培养贤士最重要的,没有比得上太学;太学,是贤士所由出的地方,(颜师古说:关,由的意思。)教化的本源。现在用一郡、一国的众多人才来应对,没有响应诏书的人,(颜师古说:书,指举荐贤良文学的诏书。亡,古无字通;以下同。)

〕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数,所角翻。〕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帅,所类翻。〕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师古曰:言小吏有为奸欺者,守令不举,乃反与交易求利也。〕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称,尺证翻。塞,悉则翻。〕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

译这就是王道常常断绝的原因。臣希望陛下振兴太学,设置贤明的老师,来培养天下的士人,多次考核询问以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那么杰出的人才就应当可以得到。现在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师长和表率,是被派遣来承接朝廷政令并宣扬教化的;所以如果师长和表率不贤能,那么君主的德行就无法宣扬,恩泽就无法流布。现在官吏既然在下没有进行教诲,有的甚至不奉行君主的法令,残暴虐待百姓,与奸邪之人勾结牟利,使贫穷孤弱的人冤屈痛苦、失去职分,这很不符合陛下的本意;因此阴阳失调,邪气充满,万物难以顺利生长,百姓未能得到救济,这都是因为长官不明察而导致这样的结果!

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长,知两翻。訾,读曰赀。〕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师古曰:害,犹妨也。离,力智翻。〕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知,读曰智。治,直之翻。〕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肴,未得其真。〔贸,音茂。浑,户本翻。〕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授之以官而任使之。〕徧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易,以豉翻。〕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德而定位,〔量,音良。师古曰:录,谓存视也。〕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

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巨,〔自此以下,系第三策。师古曰:巨,大也。〕故圣人莫不以暗致明,〔暗,古暗字。〕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呼深山,〔师古曰:尧,谓从唐侯升天子之位。孟康曰:舜耘于历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塞,悉则翻。行,下孟翻。〕故尽小者大,慎微者着;〔师古曰:能尽众小,则致高大;能谨于微,则其善着明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师古曰:长,言身形之修短,自幼及壮也。〕积恶在身,犹火销膏而人不见也;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

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乐,音洛。师古曰:复,谓反复行之也,音扶目翻。〕道者,万世亡敝;敝者,道之失也。〔师古曰:言有敝非道,由失道故有敝。亡,古无字通;下同。〕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眊,莫报翻,不明也。〕举其偏者以补其敝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捄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捄,与救同。〕故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更,工衡翻。〕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者,所继之捄当用此也。〔师古曰:继,谓所受先代之次也。捄,谓救其敝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谓忠敬与文因循为教,立政垂则,不远此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捄敝之政也,〔师古曰:言政和平,不须救弊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

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师古曰:致,至极也。贡父曰:致,当属下句。少,诗沼翻。〕用夏之忠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盭,古戾字。师古曰:安,焉也。〕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诡,违也,异也。与,与欤同。〕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师古曰:谓牛无上齿则有角,其余无角者则有上齿。傅,着也;言鸟不四足。分,扶问翻。予,读曰与。去,羌吕翻。傅,读曰附。〕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师古曰:末,谓工商之业。〕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呼!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嚣,音敖;嚣嚣,众怨秋声也。〕身宠而载高位,〔载,乘也。〕家

译那些高级官吏大多出自郎中、中郎、二千石官员的子弟,选拔郎官和吏员又依据家产的多少,这些人未必贤能。况且古代所说的功劳,是以担任官职、称职与否来区分高低的,并不是指任职时间的长短;所以才能平庸的人即使任职很久,也不会脱离低级官职,贤能的人即使任职不久,也不妨碍他们成为辅佐大臣。因此有关部门竭尽全力,专心治理政务以追求功绩。现在却不是这样。靠任职时间长来获取尊贵,靠资历久来升迁做官,因此廉耻观念混乱,贤与不贤混杂不清,无法辨别真伪。臣愚昧地认为,应让各位列侯、郡守、二千石官员各自挑选其属吏和百姓中的贤者,每年各推荐两人来担任宿卫,借以考察大臣的能力;所推荐的是贤者,给予奖赏,所推荐的是不贤者,给予惩罚。如果这样,各位二千石官员都会尽心寻找贤才,天下的士人就可以得到任用。遍得天下的贤人,那么三王的盛世就容易实现,尧、舜的名声也可以达到了。不要以任职时间长短作为功劳,以实际考察贤能作为首要,衡量才能授予官职,考察德行确定地位,那么廉耻就会分明,贤与不贤就会区别对待了!

臣听说众多微小的事物积累起来成为多数,积少可以致多,所以圣人没有不通过幽暗达到光明的,通过细微达到显赫的;因此尧从诸侯中兴起,舜从深山中兴起,不是一天就显赫的,大概是有逐渐积累的过程。言语出于自己,无法堵塞;行为发于自身,无法掩盖;言行是治理国家的大事,是君子感动天地的原因。所以能尽细微者能成就伟大,谨慎于细微者能显著;积累善行在身上,就像身体逐渐长高增加而别人不知道;积累恶行在身上,就像火熔化油脂而别人看不见;这就是唐尧、虞舜得到美名而夏桀、商纣令人哀叹恐惧的原因。

快乐而不混乱,反复实行而不厌倦的,叫做道。道,万世不会败坏;败坏,是道的丧失。先王的道,一定有偏颇而不能兴起的地方,所以政令有昏暗而不能实行的,举其偏颇之处来补救其弊病罢了。三王的道,所遵循的不同,并不是相反,将要救助泛滥扶持衰败,所遭遇的变故如此。所以孔子说:“无为而治的恐怕是舜吧!”改正历法,改变服色,以顺应天命罢了;其余都遵循尧的道,何必再改变呢!所以王者有改制的名称,没有变道的实质。然而夏崇尚忠,殷崇尚敬,周崇尚文,是因为所继承的补救应当使用这些。孔子说:“殷因袭夏的礼制,所增减的可以知道;周因袭殷的礼制,所增减的可以知道;如果有继承周的,即使百世也可以知道。”这是说百王的运用,以此三者。夏因袭虞,却单独不说所增减的,是因为其道一致且所崇尚相同。道的根本源于天,天不变,道也不变;因此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继传承而坚守一道,没有补救弊端的政令,所以不说其所增减的。由此看来,继承治世者其道相同,继承乱世者其道变化。

现在汉朝继承大乱之后,如果应当稍微减少周的繁文缛节,采用夏的忠朴。古代的天下,也是现在的天下,共同是这个天下,用古代标准衡量现在,为什么相差如此遥远呢?哪里错乱而衰败到如此地步?大概是在古代的道上有缺失,在天理上有违背吧?

天也有分别给予:给予牙齿的去掉其角,附着翅膀的只有两只脚,这是接受大的不能索取小的。古代所给予俸禄的,不从事体力劳动,不从事工商业,这也是接受大的不能索取小,与天的意思相同。已经接受了大的,又索取小的,天尚且不能满足,何况人呢!这就是百姓喧哗抱怨不足的原因。自身受宠而身居高位,

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民日削月脧,〔孟康曰:脧,音揎,谓转踧也。苏林曰:脧,音镌石;俗语谓朒为脧缩。师古曰:孟说是也。揎,音宣。踧,音子六翻。〕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羡,饶也,读与衍同,读与衍同,音弋战翻。〕贫者穷急愁苦;民不乐生,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乐,音洛。师古曰:蕃,多也,音扶元翻。〕而奸邪不可胜者也。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师古曰:放,依也,音甫往翻。〕远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行,下孟翻;下同。〕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皇皇,急速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此易解卦六三之辞也。〕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无可为者矣。〔公仪休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而夺园夫、红女利乎!”舍,读曰舍。言为君子者当如公仪休;若废而不遵,则无可为者矣。〕

译身居温饱之位而享受丰厚的俸禄,却凭借富贵的资财力量在下层与百姓争夺利益,百姓怎么能忍受呢!百姓的财产日益被削减,逐渐陷入极大的困穷。富人奢侈浪费,财物有余;穷人穷困急迫,忧愁痛苦;百姓不乐于生存,怎么能避免犯罪!这就是刑罚繁多而奸邪之事不可胜数的原因。天子和大夫,是下层百姓所观察效仿的对象,也是远方之人从四面八方向内仰望的对象;近处的人看着他们并依循效仿,远处的人望着他们并加以模仿,怎么可以占据贤人的职位却做出普通百姓的行为呢!那些匆忙地追求财利,常常担心匮乏不足的人,是普通百姓的心意;那些匆忙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的人,是大夫的心意。《易经》说:“背负重物又乘坐车舆,招致强盗到来。”乘车的人,是君子的地位;背负重物的人,是小人的事务;这是说占据君子的地位却做出普通百姓的行为,灾祸必定到来。如果占据君子的地位,应当有君子的行为,那么除了公仪休做鲁国宰相那样的人,就没有其他可效仿的了。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师古曰:一统者,万物之统皆归于一也。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此言诸侯皆系统天子,不得自专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数,所角翻。〕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辟,读曰僻。〕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天子善其对,以仲舒为江都相。会稽庄助亦以贤良对策,〔汉书作“严助”,盖明帝讳庄,避之也。会,工外翻。〕天子擢为中大夫。〔按考异曰:汉书武纪:“元光元年五月,诏举贤良,董仲舒、公孙弘出焉。”仲舒传曰:“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县举茂才、孝廉,皆自仲舒发之。”今举孝廉在元光元年十一月,若对策在下五月,则不得云自仲舒发之,盖武纪误也。然仲舒对策,不知果在何时;元光元年以前,唯今年举贤良见于纪。三年,闽越、东瓯相攻,庄助已为中大夫,故皆着之于此。仲舒传又云:“辽东高庙、长陵高园灾。仲舒推说其意;主父偃窃其书奏之,仲舒由是得罪。”按二灾在建元六年,主父偃传,上书召见在元光元年。盖仲舒追述二灾而作书,或作书不上,而偃后来方见其草藁也。〕丞相卫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韩、苏、张之言乱国政者,请皆罢。”奏可。董仲舒少治春秋,〔治,直之翻。少,诗照翻。〕孝景时为博士,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者皆师尊之。及为江都相,事易王。〔江都易王非,景帝子,帝之兄也。谥法:好更故旧曰易;音亦。〕易王,帝兄,素骄,好勇。〔好,呼到翻;下同。〕仲舒以礼匡正,王敬重焉。

②春,二月,赦。

③行三铢钱。〔师古曰:新坏四铢钱,造此钱也,重如其文。〕

④夏,六月,丞相卫绾免。丙寅,以魏其侯窦婴为丞相,武安侯田蚡为太尉。上雅向儒术,婴、蚡俱好儒,推毂代赵绾为御史大夫,兰陵王臧为郎中令。〔谓荐进贤者,若推车毂然,主于进也。推,吐雷翻。毂,古禄翻。班志,代县属代郡;兰陵县属东海郡。〕绾请立明堂以朝诸侯,〔王者之堂,所以正四时,出教化;自秦灭先王之礼,其制不存。朝,直遥翻;下同。〕且荐其师申公。秋,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以迎申公。〔古者,高车立乘,安车坐乘。据申公传,安车以蒲裹轮。孔颖达曰:安车,若今小车者。古者乘四马之车,立乘;既老,故乘一马小车,坐乘也。余按孔氏所谓小车,乃古之大夫致事者适四方所乘私车也;今加礼申公,迎以驷马安车,非小车也。〕既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年八十余,对曰:“为治者不至多言,顾力行何如!”〔治,直吏翻。〕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巡狩、改历、服色事。〔汉制:郡国皆立邸于京师。申公,鲁人,故舍鲁邸。〕

⑤是岁,内史宁成抵罪髡钳。

建元二年(壬寅,公元前一三九年)

①冬,十月,淮南王安来朝。上以安属为诸父而材高,甚尊重之,〔安,淮南王长之子。长于文帝为弟,安于景帝为从弟,于帝为诸父行。〕每宴见谈语,昏暮然后罢。〔见,贤遍翻。〕

安雅善武安侯田蚡,〔雅,素也。〕其入朝,武安侯迎之霸上,与语曰:“上无太子,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宫车一日晏驾,非王尚谁立者!”安大喜,厚遗蚡金钱财物。〔遗,于季翻。〕

②太皇窦太后好黄、老言,不悦儒术。赵绾请毋奏事东宫。〔汉长乐宫在东,太后居之,故谓之东宫,亦谓之东朝。〕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邪!”〔事见十五卷文帝十六年。复,扶又翻。〕阴求得赵绾、王臧奸利事,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诸所兴为皆废。下绾、臧吏,皆自杀;〔下,遐嫁翻。〕丞相婴、太尉蚡免,申公亦以疾免

译春秋所主张的大一统,是天地的常理,古今的通则。(颜师古说:一统,就是万物的统绪都归于一。《春秋公羊传》说:“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为什么说‘王正月’?是为了彰显大一统。”这是说诸侯都统属于天子,不能独自专断。)如今老师传授的道不同,人们议论的观点各异,百家学说方法殊异,旨趣指向不同,因此上面无法维持大一统的局面,法律制度屡次变更,下面的人不知道应该坚守什么。(数,音朔。)我愚昧地认为,那些不属于六艺科目、孔子学说的,都应断绝其途径,不让它们同时并进,邪僻的学说就会灭绝消失,(辟,读作僻。)然后纲纪才能统一,法度才能明确,百姓才知道该顺从什么!”

天子认为他的回答很好,任命董仲舒为江都相。会稽的庄助也因为贤良对策,(《汉书》写作“严助”,大概是汉明帝避讳“庄”字,所以改的。会,音快。)天子提拔他担任中大夫。(据《考异》说:《汉书·武帝纪》:“元光元年五月,诏令举荐贤良,董仲舒、公孙弘由此而出。”《董仲舒传》说:“董仲舒对策,推崇阐明孔子学说,抑制罢黜百家。设立学校官职,州县举荐茂才、孝廉,都是从董仲舒开始的。”如今举荐孝廉在元光元年十一月,如果对策在五月,就不能说从董仲舒开始,大概《武帝纪》有误。然而董仲舒对策,不知究竟在何时;元光元年以前,只有今年举贤良见于记载。三年,闽越、东瓯互相攻伐,庄助已经担任中大夫,所以都记载在这里。《董仲舒传》又说:“辽东高庙、长陵高园发生火灾。董仲舒推究解说其中的意旨;主父偃偷了他的奏书呈报,董仲舒因此获罪。”据查两次火灾在建元六年,主父偃传中,上书召见在元光元年。大概是董仲舒追述两次火灾而作奏书,或者写了奏书没有呈上,而主父偃后来才看到他的草稿。)丞相卫绾上奏:“所举荐的贤良,有的研习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的言论扰乱国家政事,请求全部罢免。”奏请获准。董仲舒年轻时研习《春秋》,(治,音治。少,音稍。)孝景帝时担任博士,进退举止,不合礼制就不做,学者都尊奉他如老师。等到担任江都相,侍奉易王。(江都易王刘非,是景帝的儿子,天子的哥哥。谥法:喜好改变旧制叫易;音亦。)易王是天子的哥哥,向来骄横,喜好勇武。(好,音浩;以下同。)董仲舒用礼制来匡正他,易王对他敬重。

②春季,二月,大赦。

③推行三铢钱。(颜师古说:新废除四铢钱,铸造这种钱,重量如同钱文所示。)

④夏季,六月,丞相卫绾被免职。丙寅日,任命魏其侯窦婴为丞相,武安侯田�为太尉。皇上向来倾向儒术,窦婴、田�都喜好儒学,推荐赵绾代替赵绾任御史大夫,兰陵人王臧任郎中令。(意思是荐举贤能的人,像推车毂一样,主旨在于进用。推,音推。毂,音谷。《汉书·地理志》,代县属于代郡;兰陵县属于东海郡。)赵绾请求建立明堂来朝见诸侯,(王者的殿堂,用来端正四时,推行教化;自从秦朝废除先王的礼制,其制度就不存在了。朝,音潮;以下同。)并且推荐他的老师申公。秋季,天子派遣使者带着束帛加璧、安车驷马来迎接申公。(古时候,高车是站立乘坐,安车是坐着乘坐。根据《申公传》,安车用蒲草包裹车轮。孔颖达说:安车,就像现在的小车。古时候乘坐四匹马的车,站立乘坐;既然年老,所以乘坐一匹马的小车,坐着乘坐。我按:孔氏所说的小车,是古代大夫退休时到四方所乘坐的私车;如今加礼申公,用驷马安车迎接,不是小车。)申公到了,拜见天子。天子询问治理混乱的事务,申公八十多岁,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努力实行得怎么样!”(治,音治。)这时,天子正喜好文辞,看到申公的回答,沉默不语;然而既然已经招致,就任命他为太中大夫,住在鲁国邸舍,商议明堂、巡狩、改历、服色的事情。(汉朝制度:郡国都在京城设立邸舍。申公是鲁国人,所以住在鲁邸。)

⑤这一年,内史宁成获罪被剃去头发并颈戴铁钳。

建元二年(壬寅,公元前一三九年)

①冬季,十月,淮南王刘安来朝见。皇上因为刘安属于叔伯辈且才能高超,非常尊重他,(刘安,是淮南王刘长的儿子。刘长在文帝时是弟弟,刘安在景帝时是从弟,对天子来说是叔伯辈。)每次宴见谈话,直到黄昏才结束。(见,音现。)

刘安向来与武安侯田�交好,(雅,素来。)他入朝时,武安侯在霸上迎接他,与他交谈说:“皇上没有太子,您是高皇帝的孙子,施行仁义,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宫车一旦晏驾,除了您还有谁能即位!”刘安非常高兴,厚赠田�金钱财物。(遗,音位。)

②太皇窦太后喜好黄帝、老子的言论,不喜欢儒术。赵绾请求不要向东宫奏事。(汉朝长乐宫在东边,太后居住在那里,所以叫东宫,也叫东朝。)窦太后大怒说:“这是想再搞出新垣平那样的事吗!”(事见第十五卷文帝十六年。复,音福。)暗中查找到赵绾、王臧贪污谋利的罪行,以此责备皇上;皇上于是废除了明堂的事,各种兴办的事情都废除了。将赵绾、王臧交给官吏治罪,两人都自杀;(下,音夏。)丞相窦婴、太尉田�被免职,申公也因病免职。

归。

初,景帝以太子傅石奋及四子皆二千石,乃集其门,号奋为“万石君”。〔石姓,卫大夫石碏之后。师古曰:集,合也,凡最计也。总合其一门之计,五人为二千石,故号万石君。〕万石君无文学,而恭谨无与比。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朝,直遥翻。〕子孙有过失,不责让,为便坐,〔师古曰:便坐,于便侧之处,非正室也。坐,徂卧翻。〕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胜,音升。〕虽燕居必冠。其执丧,哀戚甚悼。子孙遵教,皆以孝谨闻乎郡国。〔闻,音问。〕及赵绾、王臧以文学获罪,窦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少,诗沼翻。〕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其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建在上侧,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谓事有当谏正者。廷见,谓于百官正朝毕集之时。屏,必逞翻。见,贤遍翻。〕上以是亲之。庆尝为太仆,御出,〔为上御车而出。考异曰:按百官公卿表,庆不为太仆,盖尝摄职也。〕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易,以豉翻。〕

译回家。

起初,景帝因为太子太傅石奋和他的四个儿子都担任二千石的高官,于是统计他们全家的官职,称石奋为“万石君”。(石姓,是卫国大夫石碏的后代。颜师古说:集,是合计的意思,即总计。总计他们一家的官职,五个人都是二千石,所以号称万石君。)万石君没有文学才能,但恭敬谨慎无人能比。子孙担任小吏,回来拜见时,万石君一定穿着朝服接见他们,不直呼其名。(朝,音直遥。)子孙有过失,他不责备,只是坐在偏侧的座位上,(颜师古说:便坐,是在方便侧边的地方,不是正室。坐,音徂卧。)对着食案不吃东西;然后各位儿子互相责备,于是由长辈带领他们脱去上衣谢罪,改正错误,这才被允许。子孙中成年戴冠的如果在旁边,(胜,音升。)即使是闲居在家也一定戴冠。他守丧时,哀痛悲伤到了极点。子孙遵循他的教导,都以孝顺谨慎在郡国闻名。(闻,音问。)等到赵绾、王臧因为推崇儒学获罪,窦太后认为儒者文饰过多而质朴太少;(少,音诗沼。)现在万石君家不说话而亲身践行,于是任命他的长子石建为郎中令,小儿子石庆为内史。石建在皇帝身边,有事情可以进言,就屏退旁人尽情直言,极其恳切;等到在朝廷上朝见时,却像不能说话的人一样;(指事情有应当谏诤纠正的。廷见,是指在百官正式朝会聚集的时候。屏,音必逞。见,音贤遍。)皇帝因此亲近他。石庆曾经担任太仆,为皇帝驾车外出,(为皇帝驾车而出。考异说:按照《百官公卿表》,石庆没有担任太仆,大概是曾经代理职务。)皇帝问车中有几匹马,石庆用马鞭点数完马匹,举手说:“六匹马。”石庆在各位儿子中最为简易随和。(易,音以豉。)

窦婴、田蚡既免,以侯家居。蚡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谓言事多见听用。数,所角翻。〕士吏趋势利者,〔趋,七喻翻。〕皆去婴而归蚡,蚡日益横。〔为婴、蚡交愬张本。横,户孟翻。〕

③春,二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④三月,乙未,以太常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昌,高祖功臣许盎之孙。柏至,地阙。〕

⑤初,堂邑侯陈午尚帝姑馆陶公主嫖,帝之为太子,公主有力焉;〔班志,堂邑县属临淮郡。陈午,高祖功臣陈婴之孙。馆陶县属魏郡。公主援上为太子,事见上卷景帝前七年。〕以其女为太子妃,及即位,妃为皇后。窦太主恃功,求请无厌,〔厌,于盐翻。〕上患之。皇后骄妬,擅宠而无子,与医钱凡九千万,欲以求子,然卒无之;〔卒,子恤翻。〕后宠浸衰。皇太后谓上曰:“汝新即位,大臣未服,先为明堂,太皇太后已怒;今又忤长主,〔忤,五故翻。长,知两翻。〕必重得罪。〔重,直用翻。〕妇人性易悦耳,〔易,以豉翻。〕宜深慎之!”上乃于长主、皇后复稍加恩礼。〔复,扶又翻。〕

上祓霸上,〔孟康曰:祓,除也;于霸水上自祓除。今之上巳祓禊也。祓,音废,又音拂。〕还,过上姊平阳公主,〔班志,平阳县属河东郡。公主,景帝女,降平阳侯曹寿。〕悦讴者卫子夫。〔师古曰:齐歌曰讴;一侯翻。〕子夫母卫媪,平阳公主家僮也;〔师古曰:僮者,婢妾之总称;媪者,年老之号,非当时所呼也。卫者,举夫家姓。媪,乌浩翻。〕主因奉送子夫入宫,恩宠日隆。陈皇后闻之,恚,几死者数矣;〔恚,于避翻,愠怒也。几,居衣翻。数,所角翻。〕上愈怒。

子夫同母弟卫青,其父郑季,本平阳县吏,给事侯家,〔师古曰:县遣于侯家供事也。〕与卫媪私通而生青,冒姓卫氏。〔冒姓者,青本郑氏子而冒卫姓也。〕青长,为侯家骑奴。大长公主执囚青,〔大长公主,即馆陶公主也。长,知两翻。骑,奇寄翻;下同。〕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篡取之。〔郎之骑从者。郎中有车、户、骑三将。逆取曰篡。〕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侍中,〔建章宫监。据史,太初元年起建章宫,盖因旧宫而大起也。青时为建章监而兼侍中。〕赏赐数日间累千金。既而以子夫为夫人,青为太中大夫。

⑥夏,四月,有星如日,夜出。

⑦初置茂陵邑。〔班志,茂陵邑属扶风。黄图曰:本槐里之茂乡。武帝起陵邑,在长安西北八十里。〕

⑧时大臣议者多冤▯错之策,〔▯错事见上卷景帝前三年。〕务摧抑诸侯王,数奏暴其过恶,吹毛求疵,〔谓暴露其过恶。数,所角翻。疵,才斯翻,病也,瑕也。〕笞服其臣,使证其君;诸侯王莫不悲怨。

建元三年(癸卯,公元前一三八年)

①冬,十月,代王登、长沙王发、中山王胜、济川王明来朝。〔代王登,王参之子,文帝之孙。长沙、中山王,皆景帝子。济川王,梁孝王之子。济,子礼翻。〕上置酒,胜闻乐声而泣。上问其故,对曰:“悲者不可为累欷,思者不可为叹息。〔累,重也。欷,钦欷也,悲思之积于心,闻歔欷叹之声,则其悲思益甚。累,力癸翻。欷,许既翻。〕今臣心结日久,每闻幼眇之声,〔幼,一笑翻。眇,音妙;精微也。〕不知涕泣之横集也。臣得蒙肺附为东藩,属又称兄。〔“肺附”,一作“肺腑”。史记正义曰:颜师古曰:旧解云:肺附,如肝肺之相附着也。一说:肺,碎木札也;喻其轻薄附着大材。按颜此说,并是疏缪;又改“腑”为“附”就其义,重疏缪矣。八十一难云:寸口者,脉之大会;手,太阴之动脉也。吕广云:太阴,肺之脉也;肺为诸藏之主,通阴阳,故十二经脉皆会于太阴,所以决吉凶者。十二经有病,皆于寸口知其何经之动,浮沉濇滑,春秋逆顺,知其死生。顾野王曰:肺腑,腹心也。余谓史若从肺附,则颜说为是;若从肺腑,则依正义。胜王中山,在关东,故曰东藩;以亲属言,则胜于帝,兄也。泣,亦泪也。〕

译窦婴、田蚡被免职后,以列侯的身份在家闲居。田蚡虽然不担任具体职务,但因为王太后的缘故而亲近受宠,多次进言办事大多有效;士人和官吏中那些趋炎附势的人,都离开窦婴而归附田蚡,田蚡日益骄横。

③春季,二月,丙戌初一,发生日食。

④三月,乙未日,任命太常柏至侯许昌为丞相。

⑤起初,堂邑侯陈午娶了皇帝的姑母馆陶公主嫖,皇帝做太子时,公主出过大力;把女儿嫁给太子做妃子,等到皇帝即位,妃子成为皇后。窦太主依仗功劳,索取请求没有满足的时候,皇帝对此感到忧虑。皇后骄傲嫉妒,专宠而没有子嗣,给医生的钱总共九千万,想以此求子,但最终没有成功;皇后的宠爱逐渐衰退。皇太后对皇帝说:“你刚即位,大臣们尚未信服,先修建明堂,太皇太后已经发怒;现在又违逆长公主,必定会招致更重的罪责。女人的性格容易听信悦耳的话,应当深深谨慎!”皇帝于是对长公主、皇后又稍微增加了恩惠礼遇。

皇帝在霸上举行祓除仪式,回来时,拜望了皇上的姐姐平阳公主,喜欢上了歌女卫子夫。卫子夫的母亲卫媪,是平阳公主家的奴婢;公主于是奉送卫子夫入宫,恩宠日益深厚。陈皇后听说后,愤怒,几乎死了好几次;皇帝更加愤怒。

卫子夫同母弟弟卫青,他的父亲郑季,本来是平阳县的官吏,在侯府供职,与卫媪私通而生下卫青,冒用卫姓。卫青长大后,做侯府的骑奴。大长公主拘禁卫青,想杀他;他的朋友骑郎公孙敖和壮士劫取了他。皇帝听说后,就召卫青担任建章监、侍中,几天内赏赐累计千金。随后任命卫子夫为夫人,卫青为太中大夫。

⑥夏季,四月,有星星像太阳一样,夜间出现。

⑦起初设置茂陵邑。

⑧当时大臣中议论的人大多认为晁错的策略是冤案,致力于摧折抑制诸侯王,多次上奏揭露他们的过错罪恶,吹毛求疵,鞭打迫使他们的臣下服罪,让他们作证指控他们的君主;诸侯王没有不悲伤怨恨的。

建元三年(癸卯,公元前一三八年)

①冬季,十月,代王刘登、长沙王刘发、中山王刘胜、济川王刘明来朝见。皇帝设酒宴,刘胜听到音乐声而哭泣。皇帝问其原因,回答说:“悲伤的人不能因为听到叹息声而更加悲伤,思念的人不能因为听到叹息声而更加思念。现在臣心中的郁结日久,每当听到细微精妙的声音,不知道泪水为何横流满面。臣得以蒙受恩惠作为东方的藩属,亲属关系上又被称为兄长。”

今群臣非有葭莩之亲、鸿毛之重;〔张晏曰:葭,芦叶也;莩,叶里白皮;皆取喻于轻薄也。师古曰:葭,芦也;莩者,其筩中白皮至薄者也。葭莩喻着,鸿毛喻轻薄甚。莩,音孚。〕群居党议,朋友相为,使夫宗室摈却,〔摈却,斥退也。摈,必刃翻。却,丘略翻。〕骨肉冰释,臣窃伤之!”具以吏所侵闻。于是上乃厚诸侯之礼,省有司所奏诸侯事,加亲亲之恩焉。〔省,悉井翻。〕

译如今群臣与陛下并没有芦苇薄膜那样微薄的亲属关系,也没有鸿毛那样轻微的分量;他们结党营私,议论朝政,朋友之间互相包庇,致使宗室被排斥疏远,骨肉亲情如同冰消瓦解,臣私下对此感到痛心!”将官吏侵夺诸侯利益的情况全部上报。于是皇上便加重了对诸侯的礼遇,减少了对诸侯事务的奏报审查,增加了亲近宗族的恩惠。

②河水溢于平原。〔平原本齐地,高祖置郡。禹疏九河,皆在平原、勃海郡界。〕

③大饥,人相食。

④秋,七月,有星孛于西北。〔孛,蒲内翻。〕

⑤济川王明坐杀中傅,〔济川王明,梁孝王子。应劭曰:中傅,宦者也。汉诸王国有太傅,秩二千石,掌傅王以德义。中傅出入王宫,在王左右,亦主傅教导王。梁王传作“中尉”,此从帝纪。〕废迁房陵。〔班志,房陵县属汉中郡。〕

⑥七国之败也,〔事见上卷景帝前三年。〕吴王子驹亡走闽越,怨东瓯杀其父,常劝闽越击东瓯。闽粤从之,发兵围东瓯,东瓯使人告急天子。天子问田蚡,蚡对曰:“越人相攻击,固其常;又数反复,〔数,所角翻;下同。〕自秦时弃不属,〔不属,不臣属也。〕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也。”庄助曰:〔庄,姓名。战国时,楚有庄周,赵有庄豹。〕“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覆,敷又翻。〕诚能,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而弃之,〔师古曰:举,总也;言总天下乃至京师皆弃之。〕何但越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救,尚安所愬;又何以子万国乎!”上曰:“太尉不足与计。〔考异曰:史记东越、汉书严助传,皆云“建元三年,闽越围东瓯,天子问太尉田蚡。”按是时蚡不为太尉,云太尉,误也。下云“太尉不足与计”,盖追呼其官;或亦误耳。〕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乃遣助以节发兵会稽。〔会稽,东南边越。〕会稽守欲距法不为发,〔以法距之,为无汉虎符验。会,工外翻。守,式又翻。为,于伪翻。〕助乃斩一司马,谕意指,〔谓晓喻以天子不欲出虎符之意。〕遂发兵浮海救东瓯。未至,闽越引兵罢。东瓯请举国内徙,乃悉举其众来,处于江、淮之间。〔处,昌吕翻。〕

⑦九月,丙子晦,日有食之。

⑧上自初即位,招选天下文学材智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师古曰:不拘常次,言超擢之。〕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眩鬻者以千数,〔汉书作“炫”,行卖也。鬻,亦卖也。炫,与眩同,音州县之县,又工县翻。鬻,音育。〕上简拔其俊异者宠用之。庄助最先进;后又得吴人朱买臣、赵人吾丘寿王、〔姓谱:吾,音虞,即虞丘氏。史记有楚相虞丘子。〕蜀人司马相如、平原东方朔、〔风俗通曰:伏羲之后,帝出乎震,主东方,子孙为东方氏。〕吴人枚皋、济南终军等,〔姓谱:枚姓出于周官衔枚氏,其后以官为姓。风俗通:六国有贤人枚被。终姓出于颛顼裔孙陆终。济,子礼翻。〕并在左右,每令与大臣辨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大臣数屈焉。然相如特以辞赋得幸;朔、皋不根持论,好诙谐,〔言其议论无所根据。好,呼到翻。诙,古回翻。李奇曰:诙,嘲也。〕上以俳优畜之,〔师古曰:俳,杂戏也;优,调戏也。左传曰:少相狎,长相优。俳优,即今伶人调戏者。〕虽数赏赐,终不任以事也。〔数,所角翻。〕朔亦观上颜色,时时直谏,有所补益。

是岁,上始为微行,北至池阳,西至黄山,〔班志,池阳县属冯翊。黄山,宫名,在扶风槐里县。〕南猎长杨,东游宜春,〔长杨,宫名。水经注云:槐里县东有漏水,出南山赤谷东北,迳长杨宫;宫有长杨,因名;其地在盩厔界。师古曰:宜春,宫也,在长安东南;说者乃以为在鄠,非也。在鄠者自是宜春观,在长安城西,非东游也。〕与左右能骑射者期诸殿门。〔期门之号始此。〕常以夜出,自称平阳侯;〔平阳侯曹寿尚帝姊,见尊宠,故称之。〕旦明,入南山下,射鹿、豕、狐、兔,〔终南山横互关中南面,西起秦、陇,东彻蓝田,凡雍、岐、郿、鄠、长安、万年相去且八里百,而连绵峙据其南者,皆此一山也。射,而亦翻。〕驰骛禾稼之地,民皆号呼骂詈。〔号,户高翻。〕鄠、杜令欲执之,〔班志,鄠县属扶风。杜县属京兆,宣帝更为杜陵。鄠,音户。〕示以乘舆物,乃得免。〔乘,绳证翻。〕又尝夜至柏谷,〔水经:河水泾湖县故城北,又东合柏谷。水经注云:水

译②黄河水在平原泛滥。〔平原本是齐国的土地,高祖设置郡。大禹疏通九条河道,都在平原、勃海郡的边界内。〕

③发生严重饥荒,人吃人。

④秋季,七月,有彗星出现在西北方。〔孛,音蒲内。〕

⑤济川王刘明因杀害中傅获罪,〔济川王刘明,是梁孝王的儿子。应劭说:中傅,是宦官。汉朝各诸侯国有太傅,俸禄二千石,负责以道德义理教导国王。中傅出入王宫,在国王身边,也主要负责教导国王。《梁王传》写作“中尉”,这里依据《帝纪》。〕被废黜并迁往房陵。〔《汉书·地理志》记载,房陵县属于汉中郡。〕

⑥七国之乱失败时,〔此事见上卷景帝前三年。〕吴王的儿子刘驹逃跑到闽越,怨恨东瓯杀了他的父亲,常常怂恿闽越攻打东瓯。闽越听从了他,发兵包围东瓯,东瓯派人向天子告急。天子询问田蚡,田蚡回答说:“越人互相攻击,本来就是常事;而且他们多次反复无常,〔数,音所角;下文同。〕自从秦朝时就抛弃他们,不让他们臣属,〔不属,即不臣属。〕不值得烦劳中原王朝前往救援。”庄助说:〔庄,是姓名。战国时,楚国有庄周,赵国有庄豹。〕“只是担心力量不能救援,恩德不能覆盖;〔覆,音敷又。〕如果真的能够,为什么要抛弃他们!况且秦朝连咸阳都抛弃了,〔师古说:举,是总括的意思;是说总括天下乃至京师都抛弃了。〕何况只是越地呢!现在小国因为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救援,他们还能向谁申诉;又怎么能够像父亲对待儿子那样对待万国呢!”皇上说:“太尉不值得与他商议。〔考异说:《史记·东越列传》、《汉书·严助传》,都记载‘建元三年,闽越包围东瓯,天子询问太尉田蚡。’按当时田蚡不是太尉,说太尉,是错误的。下文说‘太尉不值得与他商议’,大概是追呼他的官职;或者也是错误的。〕我刚即位,不想调出虎符从郡国发兵。”于是派遣庄助持节符去会稽发兵。〔会稽,是东南边界的越地。〕会稽郡守想依法拒绝不发兵,〔以法律拒绝他,因为缺少汉朝虎符验证。会,音工外。守,音式又。为,音于伪。〕庄助就斩杀了一名司马,晓喻旨意,〔是说晓喻天子不想调出虎符的意思。〕于是发兵渡海救援东瓯。还没到达,闽越就撤兵了。东瓯请求举国内迁,于是率领全部民众前来,安置在长江、淮河之间。〔处,音昌吕。〕

⑦九月,丙子日晦日,发生日食。

⑧皇上从刚即位开始,招选天下有文学才能和智慧的人士,给予破格提拔的职位。〔师古说:不拘常规次序,是说超常提拔。〕各地的士人大多上书谈论政事的得失,自我炫耀卖弄的人数以千计,〔《汉书》作“炫”,是行卖的意思。鬻,也是卖的意思。炫,与眩同,音州县之县的县,又音工县。鬻,音育。〕皇上选拔其中杰出特异的人宠爱任用。庄助最先被进用;后来又得到吴地人朱买臣、赵地人吾丘寿王、〔《姓谱》:吾,音虞,即虞丘氏。《史记》有楚相虞丘子。〕蜀地人司马相如、平原人东方朔、〔《风俗通》说:伏羲的后代,帝出于震,主东方,子孙为东方氏。〕吴地人枚皋、济南人终军等,〔《姓谱》:枚姓出于周官衔枚氏,其后代以官为姓。《风俗通》:六国有贤人枚被。终姓出于颛頊裔孙陆终。济,音子礼。〕都在皇上身边,常常让他们与大臣辩论,内外呼应以义理的文章,大臣多次理屈词穷。然而司马相如只凭借辞赋得宠;东方朔、枚皋不依据根本持论,喜欢诙谐,〔是说他们的议论没有根据。好,音呼到。诙,音古回。李奇说:诙,是嘲笑。〕皇上把他们当作俳优蓄养,〔师古说:俳,是杂戏;优,是调戏。《左传》说:小时候互相亲昵,长大后互相戏弄。俳优,就是现在的伶人调戏者。〕虽然多次赏赐,终究不让他们担任实事。〔数,音所角。〕东方朔也观察皇上的脸色,有时直言进谏,有所补益。

这一年,皇上开始微服出行,向北到池阳,向西到黄山,〔《汉书·地理志》,池阳县属于冯翊。黄山,是宫名,在扶风槐里县。〕向南在长杨打猎,向东游宜春,〔长杨,是宫名。《水经注》说:槐里县东有漏水,从南山赤谷东北流出,经过长杨宫;宫中有长杨树,因此得名;那地方在盩厔界。师古说:宜春,是宫名,在长安东南;解说的人认为在鄠县,是错误的。在鄠县的自然是宜春观,在长安城西,不是东游。〕与身边能骑射的人约定在殿门集合。〔期门的称号始于此时。〕常常在夜间出去,自称平阳侯;〔平阳侯曹寿娶了皇上的姐姐,被尊崇宠爱,所以称他。〕天亮时,进入南山下,射鹿、野猪、狐狸、兔子,〔终南山横亘关中南面,西起秦、陇,东到蓝田,凡是雍、岐、郿、鄠、长安、万年相距将近八百里,而连绵耸立在南面的,都是这一座山。射,音而亦。〕在庄稼地里奔驰,百姓都呼喊咒骂。〔号,音户高。〕鄠县、杜县令想逮捕他,〔《汉书·地理志》,鄠县属于扶风。杜县属于京兆,宣帝时改为杜陵。鄠,音户。〕出示了皇上的车驾器物,才得以脱免。〔乘,音绳证。〕又曾经夜间到柏谷,〔《水经》:河水经过湖县故城北,又向东汇合柏谷。《水经注》说:水

出弘农县西石堤山,北迳柏谷亭下,即帝微行处。〕投逆旅宿,就逆旅主人求浆,主人翁曰:“无浆,正有溺耳!”〔溺,奴吊翻。〕且疑上为奸盗,聚少年欲攻之;主人妪睹上状貌而异之,〔妪,威遇翻。〕止其翁曰:“客非常人也;且又有备,不可图也。”翁不听,妪饮翁以酒,醉而缚之。〔饮,于禁翻。〕少年皆散走,妪乃杀鸡为食以谢客。明日,上归,召妪,赐金千斤,拜其夫为羽林郎。〔羽林郎属郎中令。师古曰:羽林,宿卫之官,言如羽之疾,如林之多也。一说曰:羽所以为王者羽翼。〕后乃私置更衣,从宣曲以南十二所,夜投宿长杨、五柞等诸宫。〔师古曰:为休息更衣之处。宣曲,宫名,在昆明池西。五柞,宫名;水经注:宫在盩厔县长杨宫东北。更,工衡翻。柞,昨、作二音。〕

译从弘农县西边的石堤山流出,向北经过柏谷亭下,这就是皇帝微服私访的地方。投宿在旅店,向旅店主人讨水喝,男主人说:“没有水,只有尿!”并且怀疑皇帝是奸盗之徒,聚集年轻人想要攻击他;女主人看到皇帝的相貌觉得与众不同,劝止她的丈夫说:“客人不是普通人;况且又有防备,不能图谋他。”丈夫不听,女主人给丈夫喝酒,让他喝醉后把他绑起来。年轻人都四散逃走,女主人于是杀鸡做饭来向客人道歉。第二天,皇帝回去,召见女主人,赏赐黄金千斤,任命她的丈夫为羽林郎。后来就在私下设置更衣的地方,从宣曲以南共有十二处,夜里投宿在长杨、五柞等各个宫殿。

上以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举籍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提封顷畮,及其贾直,〔师古曰:举,计其数以为簿籍也。阿城本秦阿房宫,以其墙壁崇广,故俗呼为阿城。盩厔属扶风。山曲曰盩,水曲曰厔。杜佑曰:盩厔,唐为宜寿县。提封,亦谓提举四封之内,总计其大数也。盩,音辀。厔,音窒。贾,读曰价。〕欲除以为上林苑,属之南山。又诏中尉、左右内史〔师古曰:时未为京兆、扶风、冯翊,故云中尉及左、右内史也。予据班表,帝后改右内史为京兆尹,左内史为左冯翊,主爵都尉为右扶风:是为三辅。属,之欲翻。〕表属县草田,〔草田,荒田之未耕垦者。〕欲以偿鄠、杜之民。寿王奏事,上大说称善。〔说,读曰悦。〕时东方朔在傍,进谏曰:“夫南山,天下之阻也。汉兴,去三河之地,〔河南、河内、河东为三河。汉高帝始居洛阳,后西都关中,是去三河之地也。〕止霸、浐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霸水出蓝田县蓝田谷。浐水亦出蓝田谷,迳蓝田川,北出霸陵,入霸水。霸又北入于渭。泾水注见六卷。渭水出陇西首阳县西南鸟鼠同穴山,东流与霸水、泾水合,又东至船司空入河。陆海,师古曰:高平曰陆;关中地高,故称之耳。海者,万物所出。言关中陆产饶富,是以谓之陆海也。〕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良材、百工所取给,万民所昂足也。〔昂,古仰字,通用,音牛向翻。〕又有秔、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鱼,〔芋,即蹲鸱也,其叶似藕荷而长,不圆;其根大者为芋魁,其小者附丽甚众,白腻可食。?,与蛙同。师古曰:似虾蟆而小,长脚。〕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周文王都酆,武王都镐。水经:渭水东过槐里县故城南,东合甘水;又东,丰水从南来注之;又东北与镐水合。班志,丰水出鄠县东南。镐水上承镐池水于昆明池北,皆在上林宛中。〕其贾畮一金。〔贾,与价同。〕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是其不可一也。盛荆、棘之林,广狐、菟之苑,〔菟,古兔字通用。〕大虎、狼之虚,坏人冢墓,〔虚,读曰墟。坏,音怪。〕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贺玚曰:耆,至也,至老之境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师古曰:乱驰曰骛。〕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堤之舆,〔苏林曰:堤,限也。舆,乘舆也,无限,若言不訾也。不敢斥天子,故曰舆也。张晏曰:一日之乐,谓田猎也;无堤之舆,谓天子富贵无堤限。贡父曰:不足以危,“不”字当作“亦”。堤,亦防也。言车舆驰骋,不为防虑,必有颠蹶之变。乐,音洛。〕是其不可三也。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应劭曰:纣于宫中设九市。〕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师古曰:楚灵王作章华之台,纳亡人以实之,卒有干溪之祸也。章华台在华容城也。〕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逆盛意,罪当万死!”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百官表:给事中,加官。师古曰:汉官解诂云:掌侍从左右,无员,常侍中。续汉志:给事中,关通内外。盖以给事禁中名官也。〕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寿王所奏。

上又好自击熊、豕,〔说文:熊、似豕,山居,冬蛰,春出。诗疏:熊能攀缘上树,见人则颠倒投地而下。豕,谓野豕也;生一岁为豵,二岁为豜。二兽皆能突人。〕驰逐野兽。司马相如上疏谏曰:“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乌获,秦武王力士也。庆忌,吴王僚之子,射能捷矢也。孟贲,古之勇士,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豺狼,发怒吐气,声响动天。夏育,亦猛士也。贲,音奔。〕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

译皇上认为路途遥远劳苦,又是百姓的祸患,于是派遣太中大夫吾丘寿王统计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的土地面积及其价格,打算废除这些土地作为上林苑,隶属于南山。又诏令中尉、左右内史上报所属各县的荒田,打算用来补偿鄠县、杜县的百姓。吾丘寿王奏报此事,皇上非常高兴,称赞他做得好。当时东方朔在旁边,进谏说:“南山,是天下的险阻之地。汉朝兴起,离开三河地区,停止在霸水、浐水以西,建都于泾水、渭水之南,这就是所谓的天下陆海之地,是秦国之所以俘虏西戎、兼并崤山以东地区的原因。那里的山出产玉石、金银、铜铁、优质木材,是百工所取用的,也是万民所仰赖的。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的丰饶,土地适宜种植姜芋,水中多蛙鱼,贫穷的人得以人人自给、家家富足,没有饥寒的忧虑;所以酆、镐之间,被称为土膏,其价格每亩值一金。现在规划作为苑囿,断绝陂池水泽的利益而夺取百姓肥沃的土地,对上缺乏国家的用度,对下剥夺农桑的产业,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茂盛荆棘的树林,扩大狐狸、兔子的苑囿,扩大虎狼的废墟,毁坏百姓的坟墓,拆毁百姓的房屋,让年幼弱小的人怀念故土而思念,年老的人哭泣悲伤,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排斥百姓而经营它,筑墙而圈禁它,骑马东西奔驰,驾车南北疾驰,有深沟大渠。一天的快乐,不足以危害没有堤防的车舆,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商纣王建造九市之宫而诸侯背叛,楚灵王修建章华台而楚民离散,秦始皇兴建阿房宫而天下大乱。我像粪土一样愚昧,违背皇上的盛意,罪当万死!”皇上于是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而最终还是修建了上林苑,按照吾丘寿王所奏报的那样。

皇上又喜欢亲自射杀熊、野猪,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上书劝谏说:“我听说事物有同类而能力不同的,所以力气推崇乌获,敏捷称道庆忌,勇敢期许孟贲、夏育。我的愚见,私下认为人确实如此,野兽也应该这样。”

。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师古曰:不存,不可得安存也。贡父曰:不存,犹言不虞,下文云存变之意。射,而亦翻。卒,读曰猝。〕犯属车之清尘,〔属车,注见十三卷。师古曰:属者,言联属不绝也。尘,谓行而起尘也。言清者,尊贵之意也。说者乃以清尘道为清道洒尘,非也。〕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逄蒙之技〔逄蒙,古之善射者也。孟子曰:逄蒙学射于羿。逄,皮江翻。〕不得用,〔宜承上文为句。〕枯木巧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轸,后车横木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近,其靳翻。〕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张揖曰:衔,马勒衔也。橛,騑马口长衔也。师古曰:橛,谓车之钩心也。衔橛之变,言马衔或断,钩心或出,则致倾败以伤人也。橛,巨月翻。〕况乎涉丰草,〔丰草,茂草也。〕骋丘墟,前有利兽之乐〔虚,读曰墟。乐,音洛;下同。〕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为,于伪翻。〕盖明者远见于未萌〔师古曰:萌,谓事始,若草木初生者也。〕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知,读曰智。〕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张揖曰:畏櫩瓦堕中人也。师古曰:垂堂者,近堂边外,自恐坠堕耳,非畏櫩瓦也。言富人之子则自爱深矣。〕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上善之。〔考异曰:此多非今年事;因庄助救东瓯及微行始出终言之。〕

译如今陛下喜好翻越险阻,射杀猛兽,如果突然遇到敏捷的野兽,在不可安身的地方受惊,

冲犯属车的清尘,

车驾来不及回转,人们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逄蒙那样的技艺,

也无法施展,

枯木巧株,都成为危险了。这就像胡人、越人兴起于车毂之下,羌人、夷人紧接在车后,

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全而没有祸患,但本来就不是天子所应该接近的。

况且清理道路然后出行,在路中间奔驰,还时常有马衔断裂、车钩脱出的变故;

何况涉足茂密的草丛,

驰骋于丘陵废墟,前面有猎获野兽的乐趣,

而内心没有防备变故的想法,其造成的危害就不难预见了。轻视万乘之重的安危而不以为安,以有万分之一的危险作为娱乐,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采取这种做法。

大概明智的人在事情尚未萌芽时就能预见,

而智慧的人在危险尚未形成时就能避开,

祸患本来就多隐藏于细微之处,而爆发于人们所疏忽的地方。所以俗语说:“家里积累千金财富,坐着不靠近堂屋边缘。”

这话虽然小,却可以说明大道理。”皇上认为他说得好。

建元四年(甲辰,公元前一三七年)

①夏,有风赤如血。

②六月,旱。

③秋,九月,有星孛于东北。〔孛,蒲内翻。〕

④是岁,南越王佗死,〔佗,徒河翻。〕其孙文王胡立。

建元五年(乙巳,公元前一三六年)

①春,罢三铢钱,行半两钱。〔建元元年,行三铢钱,至是而罢,又新铸半两钱。〕

②置五经博士。

③夏,五月,大蝗。

④秋,八月,广川惠王越、清河哀王乘皆薨,无后,国除。〔二王,皆景帝子;越中二年四月受封,乘中三年三月受封,至是国除。〕

建元六年(丙午,公元前一三五年)

①春,二月,乙未,辽东高庙灾。〔景帝令郡国各立高祖庙,故辽东有高庙。〕

②夏,四月,壬子,高园便殿火;上素服五日。〔师古曰:凡言便殿、便室、便坐者,皆非正大之处,所以就便安也。园者,于陵上作之;既有正寝以象平生,又立便殿为休息闲宴之处耳。便,如字。沈约曰:汉氏诸陵皆有园寝,承秦所为也。说者以为古前庙后寝,以象人主前有朝,后有寝也。庙以藏主,四时祭祀,寝有衣冠、象生之具以荐新。秦始出寝,起于墓侧;汉因不改。及魏武帝葬高陵,有司依汉立陵上祭殿。文帝以为古不墓祭,皆设于庙。高陵上殿屋皆毁坏,车马还廐,衣服藏府。文帝自作终制,又曰:“寿陵无立寝殿,造园邑。”自是至今,陵寝遂绝。〕

③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崩。〔孝文皇后窦氏也。〕

④六月,癸巳,丞相昌免;〔许昌也。〕武安侯田蚡为丞相。蚡骄侈: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师古曰:甲诸第者,言为诸第之最也。以甲、乙之次言,甲则为上矣。膏腴,谓肥厚之处。治,直之翻。〕市买郡县物,相属于道;多受四方赂遗;其家金玉、妇女、狗马、声乐、玩好,不可胜数。〔属,之欲翻。遗,于季翻。好,呼到翻。胜,音升。〕每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考工,少府之属官也,主作器械。〕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稍退。

⑤秋,八月,有星孛于东方,长竟天。〔孛,蒲内翻。〕

⑥闽越王郢兴兵击南越边邑;南越王守天子约,不敢擅兴兵,使人上书告天子。于是天子多南越义,大为发兵,〔为,于伪翻;下同。〕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农令韩安国出会稽,〔大农令,本秦之治粟内史也,汉初因之;景帝中六年,更名大农令;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农。〕击闽越。

淮南王安上书谏曰:“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天下摄然,〔孟康曰:摄,安也,奴协翻。〕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师古曰:重,难也。〕

越,方外之地,剪发文身之民也,〔晋灼曰:淮南王云:越人劗发。张揖以为古剪字。师古曰:劗,与剪同,张说是也。应劭曰:越人常在水中,故断其发,文其身,以象龙子,欲不见伤害。〕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与,读曰预。〕非强勿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师古曰:地不可居而民不可牧养也。〕自汉初定以来七十二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胜,音升。〕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处,昌吕翻。服虔曰:竹丛曰篁。师古曰:竹田曰篁,音皇。〕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昧,暗也;言多草木也。〕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师古曰:间,中间也,或八九百里,或千里也。〕险阻、林丛弗能尽者;〔师古曰:不能尽载于地图也。着,竹助翻。〕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师古曰:言白发在首。〕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

译建元四年(甲辰,公元前一三七年)

①夏季,刮起红色的风,颜色像血一样。

②六月,发生旱灾。

③秋季,九月,有彗星出现在东北方。〔孛,音蒲内。〕

④这一年,南越王赵佗去世,〔佗,音徒河。〕他的孙子赵胡继位为南越王。

建元五年(乙巳,公元前一三六年)

①春季,废除三铢钱,通行半两钱。〔建元元年,开始使用三铢钱,到这时废除,又新铸造半两钱。〕

②设立五经博士。

③夏季,五月,发生大规模蝗灾。

④秋季,八月,广川惠王刘越、清河哀王刘乘都去世了,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这两位王,都是景帝的儿子;刘越在中元二年四月受封,刘乘在中元三年三月受封,到这时封国被废除。〕

建元六年(丙午,公元前一三五年)

①春季,二月,乙未日,辽东的高祖庙发生火灾。〔景帝命令各郡国都建立高祖庙,所以辽东有高祖庙。〕

②夏季,四月,壬子日,高祖陵园的便殿起火;皇上穿素服五天。〔颜师古说:凡是说便殿、便室、便坐的,都不是正式的大殿,而是为了就便安适的地方。园,是在陵墓上建造的;既有正寝来象征生前的居住,又建立便殿作为休息闲宴的地方罢了。便,读原音。沈约说:汉朝各陵墓都有园寝,是沿袭秦朝的做法。解说的人认为古代前面是庙后面是寝,来象征君主前面有朝堂,后面有寝宫。庙用来安放神主,四季祭祀,寝宫有衣冠、象征生前的器具用来进献新物。秦朝开始设立寝宫,建在墓侧;汉朝沿袭没有改变。等到魏武帝葬在高陵,有关部门依照汉朝制度在陵上建立祭殿。魏文帝认为古代不在墓前祭祀,都在庙里进行。高陵上的殿屋都被毁坏,车马归还马厩,衣服收藏在府库。文帝自己制定临终遗制,又说:“寿陵不要建立寝殿,营造园邑。”从此以后,陵寝制度就断绝了。〕

③五月,丁亥日,太皇太后去世。〔是孝文皇后窦氏。〕

④六月,癸巳日,丞相许昌被免职;〔许昌。〕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田蚡骄横奢侈:修建住宅在诸侯中居首,田园极其肥沃;〔颜师古说:甲诸第,是说在诸第中居第一。用甲、乙的次序来说,甲就是第一了。膏腴,指肥厚的地方。治,音直之。〕从郡县购买物品,在路上接连不断;大量接受各方的贿赂馈赠;他家中的金玉、妇女、狗马、声乐、玩赏之物,数不胜数。〔属,音之欲。遗,音于季。好,音呼到。胜,音升。〕每次入朝奏事,坐着谈话整天,所说的都被听从;推荐的人有的起家就做到二千石的高官,权力转移到了皇上身上。皇上于是说:“你任命官吏已经完了没有?我也想要任命官吏。”曾经请求考工署扩建住宅,〔考工,是少府的属官,主管制作器械。〕皇上愤怒地说:“你怎么不干脆把武库也拿走!”这以后才稍微收敛。

⑤秋季,八月,有彗星出现在东方,长尾横贯天空。〔孛,音蒲内。〕

⑥闽越王郢发兵攻打南越的边境城邑;南越王遵守天子的约定,不敢擅自发兵,派人上书报告天子。于是天子多称赞南越的义举,大规模发兵,〔为,音于伪;以下同。〕派遣大行王恢从豫章出兵,大农令韩安国从会稽出兵,〔大农令,本是秦朝的治粟内史,汉朝初年沿袭;景帝中元六年,改名为大农令;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大司农。〕攻打闽越。

淮南王刘安上书劝谏说:“陛下统治天下,布施恩德,天下安定,〔孟康说:摄,安的意思,音奴协。〕人们安居乐业,自以为终身都不会见到战争。现在听说有关部门发兵将要讨伐闽越,臣安私下为陛下感到为难。〔颜师古说:重,难的意思。〕

闽越,是中原以外的地方,是剪发文身的百姓,〔晋灼说:淮南王说:越人剪发。张揖认为古字是剪。颜师古说:劗,与剪同,张揖的说法是对的。应劭说:越人常在水中,所以剪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来象征龙子,希望不被伤害。〕不能用中原国家的法度来治理。自从三代兴盛以来,胡、越不参与接受正朔,〔与,读曰预。〕不是强力不能征服,威严不能控制;认为是不适宜居住的地方,不可牧养的百姓,不值得烦扰中原。〔颜师古说:地方不可居住而百姓不可牧养。〕自从汉朝初年平定以来七十二年,越人互相攻击的次数数不胜数,〔胜,音升。〕然而天子从未发兵进入他们的地方。臣听说越人没有城郭邑里,居住在溪谷之间,竹林之中,〔处,音昌吕。服虔说:竹丛叫篁。颜师古说:竹田叫篁,音皇。〕习惯于水战,善于使用船只,地势深远昏暗而多水险;〔昧,暗的意思;说多草木。〕中原的人不了解那里的地势险阻而进入他们的地方,即使一百人也不抵他们一人。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设置郡县,攻打他们,不能迅速夺取。用地图观察那里的山川要塞,相距不过几寸,而中间却隔着几百千里,〔颜师古说:间,中间的意思,有的八九百里,有的千里。〕险阻、林丛不能全部载于地图;〔颜师古说:不能全部载于地图。着,音竹助。〕看起来容易,实行起来很难。天下依靠宗庙的灵佑,境内非常安宁,白发苍苍的老人〔颜师古说:说白发在头上。〕没有见到战争,百姓得以夫妇相

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为藩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贡者,以土产之物来贡也。酎者,三重酿醇酒也;味厚,故以荐宗庙也。汉制:于正月旦作酒,八月成,曰酎。酎之言纯也,八月尝酎于太庙,诸侯王各出金助祭,所谓酎金也。大内,都内也,国之宝藏。班表,治粟属官有都内令、丞。言越国僻远,既不输土贡,又不输酎金于中国,得其地无益也。酎,直又翻。〕一卒之奉〔章:乙十一行本“奉”作“用”;孔本同。〕不给上事;〔给,供也。〕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师古曰:疲劳中国之人于蛮夷之地。〕且越人愚戆轻薄,〔戆,陟降翻。〕负约反复,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师古曰:积,久也。〕壹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

译守境安民,父子得以保全,这是陛下的恩德。越人虽然名义上是藩属臣子,但进贡酎金的供奉却不送往朝廷大内,(所谓贡,是指用当地特产来进贡;酎,是指经过三重酿造的醇酒;因为味道浓厚,所以用来祭祀宗庙。汉朝制度:在正月初一酿酒,八月酿成,称为酎。酎的意思是纯,八月在太庙品尝酎酒,诸侯王各自出钱助祭,这就是所谓的酎金。大内,即都内,是国家宝藏所在。班固《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治粟内史的属官中有都内令、丞。这里说越国地处偏远,既不缴纳土贡,又不向中原缴纳酎金,得到它的土地也没有益处。酎,音直又。)一个士兵的供给尚且不足以应付上级的差事;(给,意为供应。)他们内部互相攻杀,而陛下却发兵去救援他们,这反而是让中原百姓为蛮夷之地而劳苦!(师古说:让中原的人在蛮夷之地感到疲劳。)况且越人愚钝轻浮,(戆,音陟降。)违背盟约,反复无常,他们不遵守天子的法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师古说:积,意为长久。)一旦不遵从诏令,就发兵诛讨,我担心以后的战争将没有停息的时候。

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比,毗至翻。如淳曰:淮南俗卖子与人作奴婢,名曰赘子,三年不能赎,遂为奴婢。师古曰:赘,质也。一说云:赘子者,谓令子出就妇家为赘婿。〕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年复,扶又翻;未复,如字。〕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师古曰:资,犹赍也。〕入越地,舆轿而隃领,拕舟而入水,〔轿,竹舆车,江南人又谓之篮舆。领,山岭也。不通舟车,故用肩舆以行。轿,旗妙翻。拕,音他,曳也。〕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谓水道多巨石,船行上下,皆与石相击触也。〕林中多蝮蛇、猛兽,〔应劭曰:蝮蛇,一名虺。蠚,螫也,螫人手足,则割去其肉,不然则死。师古曰:尔雅及说文皆以为蝮即虺也,博三寸,首大如擘。而郭璞云:各自一种蛇,其蝮蛇,大头,细颈,焦尾,色如绶文,文间有毛似猪鬣,鼻上有针,大者七八尺,一名反鼻,非虺之类也。以今俗名证之,郭说得矣。虺若土色,所在有之,俗呼土虺。其蝮惟出南方。蝮,敷福翻。〕夏月暑时,欧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欧,吐也。泄,利也。师古曰:泄,以制翻。属,之欲翻。〕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文颖曰:先臣,淮南厉王长也,间忌,人姓名也。师古曰:淮南王传作“简忌”,此本作“间”,传写字误省耳。左传有鲁大夫简叔。〕以其军降,处之上淦。〔班志,豫章郡有新淦县。应劭注云:淦水所出。上淦,盖淦水之上流也。降,户江翻。处,昌吕翻。淦,音绀,又工含翻。〕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师古曰:言常居舟中水上,而又有击棹行舟之役,故多死也。复,扶又翻。〕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啼号,〔号,户高翻。〕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曾,才登翻。〕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师古曰:晏,晚也。言有兵难,故边城早闭而晚开也。为,于伪翻;下同。〕朝不及夕,〔师古曰:言忧危亡不自保也。〕臣安窃为陛下重之。

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服虔曰:为边城作难也。难,乃旦翻。〕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师古曰:全国,谓未分为三之时也,淮南人于边为吏,与越接境,故知其地形也。〕臣窃闻之,与中国异;〔师古曰:言其风土不同。〕限以高山,人迹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领水,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领水,即赣水也;班志所谓彭水出豫章南壄县东入湖汉水,庾仲初所谓大庾峤水北入豫章注于江者是也。漂石破舟,言三百里赣石。〕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田余于界中,〔班志,豫章郡有余汗县。应劭曰:汗,音干。今饶州余干县,汉古县名也。〕积食粮,乃入,伐材治船。〔治,直之翻。〕边城守候诚谨,越人有入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积,子赐翻。聚,慈谕翻。〕虽百越,柰边城何!且越人绵力薄材,〔师古曰:绵,弱也;言其柔弱如绵。〕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耐其水土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乃足,〔师古曰:不下,言不减也。汉军多之五倍,然后可入其地也。〕挽车奉饷者不在其中。〔师古曰:挽,音晚,引车也。〕南方暑湿,近夏瘅热,〔近,其靳翻。师古曰:瘅,黄病也,丁干翻。〕暴露水居,蝮蛇蠚生,〔师古曰:蠚,毒也,音壑。〕疾疢多作,〔疢,丑刃翻,病也。〕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

译近来,连年收成不好,百姓靠卖爵位、抵押儿子来维持衣食。〔比,毗至翻。如淳说:淮南风俗,卖子给人做奴婢,叫做赘子,三年不能赎回,就永远成为奴婢。师古说:赘,就是抵押。另一种说法认为:赘子,是指让儿子到女方家做赘婿。〕仰赖陛下的恩德救济,才不至于死在沟壑之中;但四年歉收,五年又闹蝗灾,民生尚未恢复。〔年复,扶又翻;未复,读原音。〕如今出兵行军数千里,携带衣粮,〔师古说:资,就是携带。〕进入越地,用车轿翻越山岭,拖船进入水中,〔轿,竹制的舆车,江南人又称之为篮舆。领,山岭。因为不通舟车,所以用肩舆行走。轿,旗妙翻。拕,音同“他”,意为拖曳。〕行军数百千里,两旁是深林丛竹,水道上下都有巨石撞击;〔意思是水道多巨石,船行上下,都与石头相撞击。〕林中多蝮蛇、猛兽,〔应邵说:蝮蛇,又名虺。蠚,就是螫。螫人手足,就要割去那块肉,不然就会死。师古说:《尔雅》和《说文》都认为蝮就是虺,宽三寸,头大如拇指。而郭璞说:各自是一种蛇,那蝮蛇,大头,细颈,焦尾,颜色像绶带花纹,花纹间有毛像猪鬣,鼻上有针,大的七八尺,一名反鼻,不是虺一类。用现在的俗名验证,郭璞说得对。虺像土色,到处都有,俗呼土虺。那蝮只出产在南方。蝮,敷福翻。〕夏季暑热时,呕吐、腹泻、霍乱等疾病相继发生;〔欧,同“吐”。泄,同“利”。师古说:泄,以制翻。属,之欲翻,意为连接。〕还没交锋接战,死伤的人一定很多。从前南海王造反,陛下的先臣派将军间忌率兵攻打他,〔文颖说:先臣,是淮南厉王刘长,间忌,是人名。师古说:《淮南王传》作“简忌”,此本作“间”,是传写时误省。《左传》有鲁大夫简叔。〕他的军队投降,安置在上淦。〔《汉书·地理志》,豫章郡有新淦县。应邵注说:淦水所出。上淦,大概是淦水的上游。降,户江翻。处,昌吕翻,意为安置。淦,音绀,又工含翻。〉后来再次造反,恰逢天热多雨,楼船士兵长期在水上居住并划船,〔师古说:意思是常居舟中水上,又有划船行舟的劳役,所以多死。复,扶又翻。〕还没战斗就因病死去的超过一半;老人流泪哭泣,孤儿啼哭呼号,〔号,户高翻。〕家破业散,到千里之外迎接尸体,裹着骸骨回来。悲哀之气,多年不息,老人至今以此为戒,还没进入他们的地方而祸患已经如此。〔曾,才登翻。〕陛下的恩德配天地,光明象日月,恩惠至禽兽,恩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能终其天年而死的,都为之凄怆于心。现在国内没有狗吠报警,却让陛下的甲士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的百姓因此早闭晚开,〔师古说:晏,晚。说有兵难,所以边城早闭而晚开。为,于伪翻;下同。〕早晨顾不上晚上,〔师古说:说忧危亡不能自保。〕臣安私下为陛下担忧。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多认为越人众多兵强,能危害边城。〔服虔说:为边城作难。难,乃旦翻。〕淮南未分国时,多为边吏,〔师古说:全国,指未分为三之时,淮南人在边为吏,与越接境,所以知道其地形。〕臣私下听说,与中国不同;〔师古说:说其风土不同。〕以高山为限,人迹断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绝内外。他们进入中国,必须下领水,领水的山峭峻,漂石破舟,〔领水,就是赣水;《汉书·地理志》所谓彭水出豫章南壄县东入湖水,庾仲初所谓大庾峤水北流入豫章注于江的就是。漂石破舟,说三百里赣石。〕不可以大船载粮下去。越人想造反,必先种田于边界中,〔《汉书·地理志》,豫章郡有余汗县。应邵说:汗,音干。今饶州余干县,是汉古县名。〕积粮,才进入,伐木造船。〔治,直之翻。〕边城守卫如果谨慎,越人有进入伐木的,就逮捕,烧掉他们的积聚,〔积,子赐翻。聚,慈谩翻。〕即使百越,拿边城怎么办!况且越人力弱材薄,〔师古说:绵,弱。说其柔弱如绵。〕不能陆战,又没有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能进入的,是因为他们地势险要,而中国人不耐其水土。臣听说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进入,五倍才够,〔师古说:不下,说不减。汉军多之五倍,然后可入其地。〕挽车奉饷者不在其中。〔师古文说:挽,音晚,引车。〕南方暑湿,近夏瘅热,〔其靳翻。师古说:瘅,黄病,丁干翻。〕暴露水居,蝮蛇毒生,〔师古说:蠚,毒,音壑。〕疾病多作,〔疢,丑刃翻,病。〕兵未血刃而病死者十之二三,即使举越国而虏之

,不足以偿所亡。〔师古曰:举,谓总取也。〕

译不足以抵偿所损失的。〔师古说:举,是说全部拿走。〕

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甲者,闽越王弟之名。〕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处,昌吕翻。〕使重臣临存,〔师古曰:存,谓省问之。〕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李奇曰:如人畜养六畜也。师古曰:直谓畜养之耳,非六畜也。畜,许六翻。〕此必委质为藩臣,世共贡职。〔共,读曰供。〕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师古曰:顿,坏也,读曰钝。〕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师古曰:如雉兔之逃窜而入山林险阻之中。〕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勌,〔背,蒲妹翻。罢,读曰疲。勌,即倦字。〕食粮乏绝,民苦兵事,盗贼必起。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击越,〔张晏曰:郡都尉,姓屠,名睢。晋有屠岸贾、屠蒯。睢,音虽。〕又使监禄凿渠通道,〔张晏曰:监郡御史也,名禄。案秦郡置守、尉、监。〕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引久,士卒劳睠;越出击之,秦兵大败,乃发适戍以备之。〔适,读曰谪。〕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难,乃旦翻。〕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耸。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

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师古曰:校,计也;不敢与计强弱曲直。〕如使越人蒙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徼,工尧翻。文颖曰:颜行,犹雁行;在前行,故曰颜也。行,户刚翻。〕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张晏曰:厮,微;舆,众也。师古曰:厮,析薪者;舆,主驾车者;皆言贱役之人也。〕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为,于伪翻。〕陛下以四海为境,生民之属,皆为臣妾。垂德惠以覆露之,〔覆,谓盖帱也。露,谓使之沾润泽也。覆,敷又翻。〕使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乐,音洛。被,皮义翻。〕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师古曰:维,谓联系之。〕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闲〔如淳曰:得其地不足为一日闲暇之娱也。〕而烦汗马之劳乎!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师古曰:大雅常武之诗也。允,信也;塞,满也,言王道信充满于天下,则徐方、淮夷尽来服也。塞,悉则翻。〕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师古曰:言汉发一使镇抚之,则越人宾服,不烦兵往。使,疏吏翻。〕

是时,汉兵遂出,未隃领,〔隃,与逾同。领,与岭同。〕闽越王郢发兵距险。其弟余善乃与相、宗族谋曰:〔相,闽越国相也,音息亮翻。〕“王以擅发兵击南越不请,故天子兵来诛。汉兵众强,即幸胜之,后来益多,〔师古曰:言汉地广大,兵众盛强,今虽胜之,后必复来也。〕终灭国而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听罢兵,固国完;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鏦杀王,〔鏦,初江翻,短矛也。〕使使奉其头致大行。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为,于伪翻;下同。〕今王头至,谢罪;不战而殒,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农军,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兵,〔将,即亮翻。〕曰:“郢等首恶,独无诸孙繇君丑不与谋焉。”〔张晏曰:繇,邑号也。师古曰:繇,音摇。与,读曰预。〕乃使中郎将立丑为越繇王,奉闽越先祭祀。余善已杀郢,威行于国,国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不能制。上闻之,为余善不足复兴师,曰:“余善数与郢谋乱;〔复,扶又翻。数,所角翻。〕而后首诛郢,师得不劳。”因立余善为东越王,与繇王并处。〔处,昌吕翻。〕

上使庄助谕意南越。南越王胡顿首曰:“天子乃为臣兴兵讨闽越,死无以报德!”遣太子婴

译我听说民间传言:闽越王的弟弟甲杀死了闽越王,甲因此被诛杀,闽越的百姓还没有归属。陛下如果想让他们前来归附,把他们安置在中原内地,派重臣前去慰问,施予恩德、颁发赏赐来招引他们,他们一定会扶老携幼归顺圣明的德政。如果陛下对他们没有什么用处,那就延续他们断绝的宗祀,保全他们灭亡的国家,封立他们的王侯,用来驯服越人,他们一定会献出信物成为藩属之臣,世代供奉贡品。陛下用一方寸的印章、丈二长的丝带,安抚远方之外,不耗费一个士兵,不损坏一支戟,而威势与恩德并行。现在如果派军队进入他们的领地,他们一定会震惊恐惧,认为朝廷想要屠杀灭掉他们,一定会像野鸡和兔子一样逃窜,躲进山林险阻之中。如果背弃他们离去,他们又会重新聚集;如果留下军队驻守,经过多年,士兵就会疲惫不堪,粮食缺乏断绝,百姓苦于战争,盗贼必定兴起。我听说老人们说:秦朝时,曾派遣尉屠睢攻打越人,又派遣监禄开凿渠道打通道路,越人逃入深山密林,无法攻取;秦军留守在空旷之地,旷日持久,士兵劳累疲倦;越人出击,秦军大败,于是征发谪戍的罪犯来防备他们。在这个时候,内外骚动,百姓都活不下去,逃亡的人互相跟随,成群结伙成为盗贼,于是山东地区的祸乱开始兴起。战争是凶险的事,一方有紧急情况,四面八方都会惊恐。我担心变故的发生、奸邪的作乱,由此开始。

我听说天子的军队只有征伐而没有交战,是说没有人敢与之较量。如果让越人侥幸逆犯朝廷军队的阵前,那些从事杂役的士兵有一个没有防备而逃回的,即使得到了越王的头颅,我仍然私下为汉朝感到羞耻。陛下以四海为疆界,所有百姓,都是臣妾。垂降恩德恩惠来覆盖滋润他们,使他们安居乐业,那么恩泽将惠及万世,传给子孙,施予无穷,天下的安定,就像泰山一样稳固;夷狄的地方,哪里值得作为一天的闲暇之乐,而烦劳战马奔波呢!《诗经》说:“王道的信义充满,徐方已经来归服。”是说王道广大而远方的人怀念它。我安私下担心将领官吏把十万大军当作一个使者的任务来对待!

这时,汉朝军队于是出发,还没有越过五岭,闽越王郢发兵据守险要。他的弟弟余善就与国相、宗族谋划说:“国王因为擅自发兵攻打南越而没有请示,所以天子的军队来诛讨。汉朝军队众多强大,即使侥幸战胜他们,后来军队会越来越多,最终灭亡国家才停止。现在杀死国王来向天子谢罪,天子如果同意罢兵,国家就保全了;如果不听,就尽力作战;如果不胜,就逃亡入海。”大家都说:“好!”于是用短矛刺死国王,派遣使者捧着他的头颅献给大行令。大行令说:“我们来的目的,是诛杀国王。现在国王头颅到了,谢罪;不战而死,没有比这更大的利益了。”于是根据情况便宜行事,按兵不动,告知大农军,并派遣使者捧着国王头颅快马加鞭报告天子。天子下诏罢免两位将领的军队,说:“郢等人是首恶,只有无诸的孙子繇君丑没有参与谋划。”于是派遣中郎将立丑为越繇王,供奉闽越祖先的祭祀。余善已经杀了郢,威势在国中施行,国民大多归附,私自自立为王,繇王不能控制。皇上听说后,认为余善不值得再兴师问罪,说:“余善多次与郢谋划叛乱;后来首先诛杀郢,军队得以不劳师远征。”于是立余善为东越王,与繇王共同治理。

皇上派遣庄助向南越传达旨意。南越王胡叩头说:“天子竟然为臣下兴兵讨伐闽越,我死也不能报答恩德!”派遣太子婴

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寇,〔被,皮义翻。〕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见,贤遍翻;下同。〕助还,过淮南,上又使助谕淮南王安以讨越事,嘉答其意,安谢不及。助既去南越,南越大臣皆谏其王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无失礼。』要之,不可以说好语入见,〔言不可喜汉使好语而入朝也。说,读曰悦。〕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

译齐入宫担任宿卫,对助说:“国家刚遭受寇乱,使者已经出发了,胡正日夜整理行装,准备入京朝见天子。”助返回时,经过淮南,皇上又派助去晓谕淮南王安关于讨伐南越的事,助顺承了皇上的意旨,淮南王安谢罪说自己的过错。助离开南越后,南越的大臣们都劝谏他们的国王说:“汉朝出兵诛杀郢,也是借此来惊动南越。况且先王曾经说:‘侍奉天子,务必不要失礼。’总之,不能因为喜欢汉朝使者的好话就入京朝见,否则就不能再回来了,这是亡国的形势啊。”于是胡声称有病,最终没有入京朝见。

⑦是岁,韩安国为御史大夫。

⑧东海太守濮阳汲黯为主爵都郡。〔按汲黯传:其先有宠于卫君,至黯十世,世为卿大夫。盖食采于汲,因以为氏。班表:主爵中尉,秦官,掌列侯;景帝中六年,更名都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右扶风,治内史右地。濮,博木翻。〕始,黯为谒者,以严见惮。东越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师古曰:家人,犹言庶人家也。比,近也;言屋相近,故连延而烧也。比,频寐翻。〕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师古曰:矫,托也;托言奉制诏而行之也。汉律:矫制者,论弃市罪。〕上贤而释之。其在东海,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任之,〔如淳曰:择丞及史任之也。汉律:太守、都尉、诸侯内史,史各一人,卒史、书佐各十人。余据汉制,郡守之属有丞,有诸曹掾史。好,呼到翻。〕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卧闺阁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称之。〔治,直吏翻;下同。〕上闻,召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汉太常、郎中令、中大夫令、太仆、大理、大行令、宗正、大司农、少府,为正九卿;中尉、主爵都尉、内史,列于九卿。〕其治务在无为,引大体,不拘文法。

黯为人,性倨少礼,〔师古曰:倨,简傲也。少,诗沼翻。〕面折,不能容人之过。〔折,之舌翻。〕时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张晏曰:所言欲施仁义也。师古曰:云云,犹言如此如此也,史略其辞耳。〕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师古曰:数,责也,音所具翻。〕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柰辱朝廷何!”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数,所角翻。〕终不愈。最后病,庄助为请告。〔为,于伪翻。〕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贲,音奔。〕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近,其靳翻〕

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下其义。〔下,遐嫁翻。〕大行王恢,燕人也,习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复倍约;〔倍,蒲妹翻。〕不如勿许,兴兵击之。”韩安国曰:“匈奴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言其轻疾,逐水草迁徙,若鸟之举也。〕自上古不属为人。〔不以人类待之。〕今汉行数千里与之争利,则人马罢乏;〔罢,读曰疲。〕虏以全制其敝,此危道也。不如和亲。”群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元光元年(丁未,公元前一三四年)

①冬,十一月,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师古曰:孝,谓善事父母者;廉,谓清廉有廉隅者也。〕从董仲舒之言也。

②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屯云中,〔周末置左、右、前、后将军,秦、汉因之,位上卿。至武帝置骁骑、车骑等将军,后来名号浸多,不可胜纪,谓之杂号将军。盘洲洪氏曰:西汉杂号将军掌征伐背叛,事讫则罢,不常置也。骁,坚尧翻。〕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姓谱:程本自颛顼重黎之后,周宣王时,程伯休父入为大司马,封于程者以为氏;与司马氏同出。〕屯雁门;六月,罢。广与程不识俱以边太守将兵,有名当时。广行无部伍、行陈,〔部者,军行各有分部;伍者,五人为伍也。部有校尉,伍有伍长。行,户刚翻。陈,读曰阵。〕就善水草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刁斗以自卫,〔孟康曰:刁斗,以铜作鐎,受一斗,昼炊饮食,夜击持行夜,名曰刁斗。苏林曰:形如鋗

译⑦这一年,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

⑧东海太守濮阳人汲黯担任主爵都尉。〔按《汲黯传》:他的祖先曾受卫君宠信,到汲黯已是第十代,世代担任卿大夫。大概是在汲地受封食邑,因此以汲为氏。《汉书·百官公卿表》:主爵中尉,是秦朝的官职,掌管列侯事务;景帝中六年,改名为都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右扶风,治理内史辖区的西部地区。濮,音博木。〕起初,汲黯担任谒者,因为严厉而使人畏惧。东越互相攻杀,皇上派汲黯前往视察;他还没到东越,到了吴地就回来了,报告说:“越人互相攻杀,本来就是他们的习俗,不值得让天子的使者受辱。”河内发生火灾,蔓延烧毁了一千多家房屋,皇上派汲黯前往视察;他回来报告说:“百姓家中失火,房屋相连而蔓延烧毁,〔颜师古说:家人,是说普通百姓家。比,是靠近的意思;说房屋相近,所以连延烧毁。比,音频寐。〕不值得担忧。我路过河南,河南遭受水旱灾害的贫民有一万多户,有的甚至父子相食,我擅自根据情况,持符节打开河南粮仓的粮食来救济贫民。我请求归还符节,甘愿接受假托皇帝诏令的罪责。”〔颜师古说:矫,是假托的意思;假托奉皇帝诏令而行事。汉律规定:假托诏令者,判处弃市之罪。〕皇上认为他贤能而赦免了他。他在东海任职时,治理官府和百姓,喜好清静,挑选丞、史等属官让他们负责,〔如淳说:挑选丞及史让他们负责。汉律规定:太守、都尉、诸侯内史,各设史一人,卒史、书佐各十人。其余根据汉制,郡守的属官有丞,有诸曹掾史。好,音呼到。〕只要求他们把握大旨,不苛求小节。汲黯多病,卧病在闺阁内不出来;一年多,东海大治,人们称赞他。〔治,音直吏;下同。〕皇上听说后,召他担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汉太常、郎中令、太中大夫令、太仆、大理、大行令、宗师、大司农、少府,是正九卿;中尉、主爵都尉、内史位列九卿。〕他的治理致力于无为,把握大体,不拘泥于条文法令。

汲黯为人,性格傲慢少礼,〔颜师古说:倨,是简傲的意思。少,音诗沼。〕当面驳斥,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折,音之舌。〕当时天子正招揽文学儒者,皇上说:“我想这样做那样做。”〔张晏说:所说的想施仁义。颜师古说:云云,是说如此如此,史书省略了言辞罢了。〕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多欲而外表施行仁义,怎么能想效法唐尧、虞舜的治理呢!”皇上沉默不语,发怒,变了脸色而结束朝会,公卿都替汲黯担忧。皇上退朝后,对左右的人说:“汲黯太愚蠢了!”群臣中有人责备汲黯,〔颜师古说:数,是责备的意思,音所具。〕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辅佐大臣,难道是让他们顺从阿谀迎合心意,使君主陷入不义吗!况且已经身居其位,纵然爱惜自身,怎么能辱没朝廷呢!”汲黯多病,病将满三个月;皇上常常赐他休假多次,〔数,音所角。〕始终没有痊愈。最后一次生病,庄助为他请求休假。〔为,音于伪。〕皇上说:“汲黯是什么样的人呢?”庄助说:“让汲黯任职做官,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然而到了他辅佐年幼的君主,守城深固,招他不来,挥之不去,即使自认为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改变他的志向!”〔贲,音奔。〕皇上说:“是的。古代有社稷之臣,至于像汲黯,就近似了!”〔近,音其靳〕

匈奴来请求和亲,天子下达命令让大臣们议论。〔下,音遐嫁。〕大行王恢,是燕地人,熟悉匈奴事务,议论说:“汉朝与匈奴和亲,通常不过几年,就再次背弃约定;〔倍,音蒲妹。〕不如不答应,兴兵攻打他们。”韩安国说:“匈奴迁徙如鸟飞,难以制服,〔说他们轻疾,追逐水草迁徙,像鸟飞一样。〕自古以来就不把他们当作人类。〔不把他们当作人类对待。〕现在汉朝行军数千里与他们争利,那么人马就会疲乏;〔罢,读曰疲。〕敌人以完整的力量对付我们的疲敝,这是危险的道路。不如和亲。”议论的大臣多附和韩安国,于是皇上答应和亲。

元光元年(丁未,公元前一三四年)

①冬,十一月,初次命令郡国各举荐孝廉一人,〔颜师古说:孝,是说善于侍奉父母的人;廉,是说清廉有廉隅的人。〕这是采纳董仲舒的建议。

②卫尉李广担任骁骑将军,驻守云中,〔周朝末年设置左、右、前、后将军,秦、汉朝沿袭,位至上卿。到武帝设置骁骑、车骑等将军,后来名号逐渐增多,不可胜数,称为杂号将军。盘洲洪氏说:西汉杂号将军掌管征伐背叛,事情结束就罢免,不常设。骁,音坚尧。〕中尉程不识担任车骑将军,〔《姓谱》:程本出自颛顼重黎之后,周宣王时,程序伯休父入朝为大司马,封于程地的人以程为氏;与司马氏同出一源。〕驻守雁门;六月,罢免。李广与程不识都凭借边郡太守的身份领兵,在当时有名声。李广行军没有部伍、行列,〔部,是军队行进各有分部;伍,是五人为伍。部有校尉,伍有伍长。行,音户刚。陈,读曰阵。〕就近选择好的水草地方驻扎,人人各自方便,不敲击刁斗来自卫,〔孟康说:刁斗,用铜制作鐎斗,容量一斗,白天炊煮饮食,夜晚敲击持行夜,名叫刁斗。苏林说:形状像鋗

,无缘。荀悦曰:刁斗,小铃,如宫中传夜铃也。索隐曰:鋗,即铃也。埤苍云:鐎,温器有板;斗,似铫,无缘。师古曰:鐎,音谯。鋗,火玄翻;鋗,即铫也。铫,音姚。缘,去声。〕莫府省约文书;然亦远斥候,〔淮南子曰:斥,度也;候,视也,望也。〕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士吏治军簿〔师古曰:簿,文簿。治,直之翻;下言治同。〕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易,以豉翻。〕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卒,读曰猝。〕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乐,音洛;下同。〕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师古曰:苦,谓厌苦之也。〕

译没有边缘。荀悦说:刁斗,是小铃,像宫中传夜的铃铛一样。索隐说:鋗,就是铃铛。《埤苍》说:鐎,是温器,有板;斗,像铫,没有边缘。师古说:鐎,音谯。鋗,音火玄;鋗,就是铫。铫,音姚。缘,读去声。〕幕府简化文书;但也远远设置斥候,〔《淮南子》说:斥,是度量;候,是观察,是瞭望。〕未曾遭受祸害。程不识整顿部曲、行伍、营阵,敲击刁斗,士兵和官吏整理军簿〔师古说:簿,是文书簿册。治,音直之;下文“治”字同此音。〕直到天明,军队不得休息;但也未曾遭受祸害。程不识说:“李广的军队极其简易,〔易,音以豉。〕但敌人突然侵犯,无法抵御;〔卒,读作猝。〕而他的士兵安逸快乐,都乐于为他效死。〔乐,音洛;下文同。〕我的军队虽然烦扰,但敌人也不能侵犯我们。”然而匈奴畏惧李广的谋略,士兵也多乐于跟随李广而厌恶程不识。〔师古说:苦,是厌恶的意思。〕

臣光曰:易曰:“师出以律,否臧凶。”〔否,音鄙。易师卦初六爻辞。王弼注曰:齐众以律,失律则散;故师出以律。律不可失;失律而臧,何异于否!失令有功,法所不赦。故师出不以律,否臧皆凶。〕言治众而不用法,无不凶也。李广之将,使人人自便。以广之材,如此焉可也;然不可以为法。何则?其继者难也;况与之并时而为将乎!夫小人之情,乐于安肆而昧于近祸,彼既以程不识为烦扰而乐于从广,且将仇其上而不服。然则简易之害,非徒广军无以禁虏之仓卒而已也!故曰“兵事以严终”,为将者,亦严而已矣。然则效程不识,虽无功,犹不败;效李广,鲜不覆亡哉!〔鲜,息浅翻。〕

③夏,四月,赦天下。

④五月,诏举贤良、文学,上亲策之。

⑤秋,七月,日有食之。

●卷第十八

【汉纪十】起着雍滩,尽柔兆执徐,凡九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光二年(戊申,公元前一三三年)

①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雍,于用翻。畤,音止。〕

②李少君以祠灶却老方见上,〔祠灶者,祭灶以致鬼物,化丹砂以为黄金,以为饮食器,可以延年。方士之言云尔。少,诗照翻。〕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舍人,〔高祖功臣有深泽侯赵将夕,景帝三年,孙修嗣侯;七年,有罪,耐为司寇。少君当是为修舍人。班志,涿郡有南深泽县。〕匿其年及其生长,〔谓其生时及长时所居止处也。长,知两翻。〕其游以方徧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如淳曰:物,谓鬼物也。〕更馈遗之,〔更,工衡翻。遗,于季翻。〕常余金钱、衣食。人皆以为不治生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治,直之翻。〕少君善为巧发奇中。〔如淳曰:时时发言有所中也。中,竹仲翻。〕尝从武安侯饮,〔田蚡封武安侯。〕坐中有九十余老人,〔坐,徂卧翻;下同。〕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识其处,〔师古曰:识,记也,式志翻。〕一坐尽惊。少君言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寿可益,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列仙传:安期生,琅邪人,卖药东海边,时人皆言千岁。〕食臣枣,大如瓜。〔食,祥吏翻。〕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药之分齐。齐,才计翻。〕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更,工衡翻。〕

③亳人谬忌奏祠太一。〔如淳曰:亳,亦薄也。晋灼曰:亳县属济阴郡。予据班志,亳属山阳郡;“亳”作“薄”,谬,姓也,音靡幼翻,与缪同;战国时,赵有宦者令缪贤。太一者,天之尊神。天文志: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淮南子:太微者,太一之庭;紫宫者,太一之居。索隐曰:乐汁征图云:天宫,紫微;北极,天一、太一。宋均云;天一、太一,北极神之别名。春秋佐助期云:紫宫,天皇耀魄宝之所理也。石氏云:天一、太一各一星,在紫宫门外立,承事天皇大帝。〕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五帝,谓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西方白帝白招矩,北方黑帝叶光纪,中央黄帝含枢纽也。一说:苍帝名灵符,赤帝名文祖,白帝名显记,黑帝名玄矩,黄帝名神斗。〕于是天子立其祠长安东南郊。

④雁门马邑豪聂壹,〔马邑县属雁门郡。豪,谓以赀财、武力雄于乡曲者。聂,姓也。姓谱曰:楚大夫食采于聂,因以为氏。壹,其名。聂,尼辄翻。〕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召问公卿。王恢曰:“臣闻全代之时,〔战国之初,代自为一国,故曰全代;其后为赵襄子所灭,代始属赵。服虔曰:代未分之时也。李奇曰:六国之时,代为一国,尚能以击匈奴;况今

译臣司马光说:《易经》说:“军队出动要依循法度,无论好坏都是凶险。”(否,音鄙。这是《易经》师卦初六爻的爻辞。王弼注解说:用军法来统率众人,失去军法就会溃散;所以军队出动要依循法度。军法不可违背;违背军法却获得好处,与违背军法有何区别!违抗命令即使有功,军法也不赦免。所以军队出动不依循法度,无论好坏都是凶险。)意思是治理众人如果不使用法度,没有不凶险的。李广带兵,让士兵各自随意行动。凭借李广的才能,这样做是可以的;但这不能作为常法。为什么呢?因为后来的人难以效仿;何况是与李广同时代担任将领的人呢!小人的本性,喜欢安逸放纵而看不清眼前的祸患,他们既然认为程不识烦琐扰人而乐于跟随李广,况且将会仇视上级而不服从。那么简易治军的危害,不仅仅是李广的军队无法抵御敌人的突然袭击而已啊!所以说“军事以严明告终”,作为将领,做到严明就足够了。那么效仿程不识,即使没有功劳,也不会失败;效仿李广,很少有不覆灭的!(鲜,音xiǎn。)

③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④五月,下诏推举贤良、文学之士,皇上亲自策问。

⑤秋季,七月,发生日食。

●卷第十八

【汉纪十】起著雍滩,尽柔兆执徐,共九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光二年(戊申,公元前133年)

①冬季,十月,皇上巡幸雍地,祭祀五畤。(雍,音yōng。畤,音zhì。)

②李少君凭借祭祀灶神、使人返老还童的方法拜见皇上,(祭祀灶神,是祭祀灶神以招致鬼神,将丹砂炼化为黄金,作为饮食器具,可以延年益寿。方士是这样说的。少,音shào。)皇上尊重他。李少君,原来是深泽侯的门客,(高祖的功臣中有深泽侯赵将夕,景帝三年,孙子赵修继承侯位;七年,赵修有罪,被判处耐刑为司寇。李少君当时应该是赵修的门客。《汉书·地理志》,涿郡有南深泽县。)他隐瞒自己的年龄以及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指他出生时和成长时所居住的地方。长,音zhǎng。)他游历各地,用方术遍访诸侯,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说他能招致鬼神以及长生不死,(如淳说:物,指鬼神。)纷纷馈赠他,(更,音gēng。遗,音wèi。)他常常剩余金钱、衣食。人们都认为他不从事生计却富裕充足,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更加相信他,争着侍奉他。(治,音zhì。)李少君擅长巧妙地说出令人惊奇的话并应验。(如淳说:时常发言有所应验。中,音zhòng。)他曾经跟随武安侯饮酒,(田蚡封为武安侯。)座中有九十多岁的老人,(坐,音zuò;以下同。)李少君就说自己与老人的祖父一起游猎的地方;老人小时候跟随祖父,记得那个地方,(颜师古说:识,记住,音zhì。)满座的人都十分惊讶。李少君对皇上说:“祭祀灶神就能招致鬼神,招致鬼神就能将丹砂炼化为黄金,寿命可以延长,蓬莱的仙人可以见到;见到他们,通过封禅就能不死,黄帝就是这样。我曾经游历海上,见过安期生,(《列仙传》:安期生,琅邪人,在东海边卖药,当时人都说他已活了一千年。)他给我吃枣,大得像瓜一样。(食,音sì。)安期生是仙人,通达蓬莱仙境,时机合适就让人看见,时机不合适就隐藏。”于是天子开始亲自祭祀灶神,派遣方士入海寻找蓬莱、安期生之类的人,并且从事将丹砂等药物炼化为黄金的事。(药的分齐。齐,音jì。)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天子认为他是成仙离去,没有死;而海上燕、齐地区那些怪异迂腐的方士大多改口来说神异的事了。(更,音gēng。)

③亳人谬忌上奏祭祀太一。(如淳说:亳,也作薄。晋灼说:亳县属于济阴郡。我根据《汉书·地理志》,亳属于山阳郡;“亳”写作“薄”,谬,姓,音móu,与缪同;战国时,赵国有宦者令缪贤。太一,是天之尊神。《天文志》:中宫天极星,其中最亮的那颗,是太一常居的地方。《淮南子》:太微,是太一的庭院;紫宫,是太一的居所。《索隐》说:《乐汁征图》说:天宫,紫微;北极,天一、太一。宋代宋均说:天一、太一,是北极神的别名。《春秋佐助期》说:紫宫,是天皇耀魄宝治理的地方。石氏说:天一、太一各为一星,在紫宫门外站立,侍奉天皇大帝。)方术说:“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太一的辅佐是五帝。”(五帝,指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biāo)怒,西方白帝白招矩,北方黑帝(yè)光纪,中央黄帝含枢纽。另一种说法:苍帝名灵符,赤帝名文祖,帝名显记,黑帝名玄矩,黄帝名玄矩,黄帝名神斗。)于是天子在长安东南郊设立太一祠。

④雁门马邑豪强聂壹,(马邑县属于雁门郡。豪,指凭借财富、武力在乡里称雄的人。聂,姓。《姓谱》说:楚国大夫食邑于聂,因此以聂为氏。壹,是他的名字。聂,音niè。)通过大行令王恢说:“匈奴刚与汉朝和亲,亲近信任,边境可以用利诱使他们到来,埋伏军队袭击,这一定是打败他们的办法。”皇上召问公卿。王恢说:“我听说完整的代国时期,(战国之初,代自成一国,所以叫全代;后来被赵襄子所灭,代才开始属于赵。服虔说:代未分之时。李奇说:六国之时,代为一国,尚能抗击匈奴;何况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