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九
阳;庚子,薨。〔魏王操谥曰武。〕王知人善察,难眩以伪。〔眩者,目无常主;难眩以伪,谓人不能乱其明。〕识拔奇才,不拘微贱,随能任使,皆获其用。与敌对陈,〔陈,读曰阵。〕意思安闲,〔思,相吏翻。〕如不欲战然;及至决机乘胜,气势盈溢。勋劳宜赏,不吝千金;无功望施,〔施,式豉翻。〕分豪不与。〔豪,即毫字。〕用法峻急,有犯必戮,或对之流涕,然终无所赦。雅性节俭,不好华丽。〔好,呼到翻。〕故能芟刈群雄,几平海内。〔曰「几」者,以不能并吴、蜀也。芟,所衔翻。几,居布翻。〕
译阳;庚子日,去世。〔魏王曹操给他谥号为武。〕曹操善于知人善察,难以被虚伪所迷惑。〔眩,指眼睛没有固定的主见;难眩以伪,是说别人无法扰乱他的明辨。〕他识别并提拔奇才,不嫌弃出身微贱,根据才能任用,都能发挥其作用。与敌人对阵,〔陈,通“阵”。〕神情安闲,〔思,音sì。〕好像不想作战的样子;等到决断战机、乘胜追击时,气势充沛洋溢。有功勋应当奖赏,不吝惜千金;没有功劳却希望得到施恩,〔施,音shì。〕一丝一毫也不给。〔豪,即“毫”字。〕执法严厉急切,有犯法者必定杀戮,有时对着他们流泪,但最终也不赦免。生性节俭,不喜欢华丽。〔好,音hào。〕所以能够剪除群雄,几乎平定天下。〔说“几乎”,是因为未能吞并吴、蜀。芟,音shān。几,音jī。〕
是时太子在邺,军中骚动。群僚欲秘不发丧。谏议大夫贾逵以为事不可秘,乃发丧。或言宜易诸城守,悉用谯、沛人。〔曹氏,沛国谯人,小见者以乡人为可信也。守,式又翻;下同。〕魏郡太守广陵徐宣厉声曰:「今者远近一统,人怀效节,何必专任谯、沛,以沮宿卫者之心!」乃止。〔沮,在吕翻。〕青州兵擅击鼓,相引去;〔青州兵,献帝初平三年操破黄巾所降者。〕众人以为宜禁止之,不从者讨之。贾逵曰:「不可。」为作长檄,令所在给其禀食。〔为,于伪翻;下上为、下为同。禀,读曰廪。食,如字。长檄,犹今军行所至帮券也。〕鄢陵侯彰从长安来赴,〔操自汉中还师而东,彰定代而西迎操,因留彰长安。鄢,陆德明谒晚翻,又于建翻;师古音偃。〕问逵:先王玺绶所在。〔玺,斯氏翻。绶,音受。〕逵正色曰:「国有储副,先王玺绶,非君侯所宜问也。」凶问至邺,太子号哭不已。〔号,户刀翻。〕中庶子司马孚谏曰:〔续汉志:太子中庶子,秩六百石,职如侍中。〕「君王晏驾,天下恃殿下为命;当上为宗庙,下为万国,柰何效匹夫孝也!」太子良久乃止,曰:「卿言是也。」时群臣初闻王薨,相聚哭,无复行列。〔行,户刚翻。〕孚厉声于朝曰:〔朝,直遥翻。〕「今君王违世,天下震动,当早拜嗣君,以镇万国,而但哭邪!」乃罢群臣,备禁卫,治丧事。孚,懿之弟也。〔治,直之翻。〕群臣以为太子即位,当须诏命。〔谓须待汉帝诏命也。〕尚书陈矫曰:「王薨于外,天下惶惧。太子宜哀即位,以系远近之望。且又爱子在侧,〔爱子,谓鄢陵侯彰也。〕彼此生变,则社稷危矣。」即具官备礼,一日皆辨。〔辨,与办同,蜀本作「办」。明旦,以王后令,策太子即王位,大赦。汉帝寻遣御史大夫华歆奉策诏,授太子丞相印、绶,魏王玺、绶,领冀州牧。〔华,户化翻。〕于是尊王后曰王太后。
③二月,丁未朔,日有食之。
④壬戌,以太中大夫贾诩为太尉,御史大夫华歆为相国,大理王朗为御史大夫。
⑤丁卯,葬武王于高陵。〔高陵,在邺城西。操遗令曰: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魏纪载操令曰:规西门豹祠西原上为陵。〕
⑥王弟鄢陵侯彰等皆就国。临菑监国谒者灌均,希指奏「临菑侯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时禁切藩侯,使谒者监其国;监,古衔翻。悖,蒲内翻,又蒲没翻。〕王贬植为安乡侯,诛右刺奸掾沛国丁仪〔王莽置左右刺奸以督奸猾。光武中兴,亦置刺奸将军;然公府掾无其员也。魏、公府始有营军刺奸等员。掾,俞绢翻。〕及弟黄门侍郎廙并其男口,〔并男口诛之,绝其世也。廙,逸职翻,又羊至翻。〕皆植之党也。
鱼豢论曰:谚言:「贫不学俭,卑不学恭。」非人性分殊也,〔分,扶问翻。〕势使然耳。假令太祖防遏植等在于畴昔,此贤之心,何缘有窥望乎!彰之挟恨,尚无所至;至于植者,岂能兴难!〔难,乃旦翻。〕乃令杨修以倚注遇害,丁仪以希意族灭,哀乎!
⑦初置散骑常侍、侍郎各四人,〔散骑常侍,秦官也。秦置散骑,又置中常侍。散骑,骑从乘舆车后;中常侍得入禁中:皆以为加官。汉东京初省散骑,而中常侍用宦者。至是初置散骑,合之于中常侍为一官,曰散骑常侍,掌规谏,不典事;貂珰插右,骑而散从,后遂为显职。散骑侍郎,自魏至晋与散骑常侍、侍中、黄门侍郎共平尚书奏事,江左乃罢。〕其宦人为官者不得过诸署令;〔谓左.右.中尚方、中黄、左.右藏、左校、甄官、奚官、黄门、掖庭、永巷、御府、钩盾、中藏府、内者等署也。〕为金策,藏之石室。时当选侍中、常侍,王左右旧人讽主者,便欲就用,不调余人。〔调,徒吊翻。〕司马孚曰:「今嗣王新立,当进用海内英贤,如何欲因际会,自相荐举邪!官失其任,得者亦不足贵也。」遂他选。
⑧尚书陈群,以天朝选用不尽人才,〔天朝,谓汉朝也。朝,直遥翻。〕乃立九品官人之法;州
译这时太子在邺城,军中骚动不安。群臣想秘不发丧。谏议大夫贾逵认为事情不可隐瞒,于是发布丧讯。有人建议更换各城的守将,全部任用谯县、沛县的人。(曹氏是沛国谯县人,见识短浅的人认为同乡人可靠。守,音式又;以下同。)魏郡太守广陵人徐宣厉声说:“如今远近统一,人们都怀有尽忠之心,何必专任谯、沛人,来挫伤宿卫将士的心呢!”于是作罢。(沮,音在吕。)青州兵擅自击鼓,互相牵引离去;(青州兵,是汉献帝初平三年曹操打败黄巾军所收降的士兵。)众人认为应当禁止他们,不服从的就讨伐他们。贾逵说:“不可以。”为他们制作长檄,命令各地供给他们粮饷。(为,音于伪;下文“上为”、“下为”同。禀,读作廪。食,音如字。长檄,如同现在军队行进所到的地方凭以领取粮饷的凭证。)鄢陵侯曹彰从长安赶来,(曹操从汉中撤军向东,曹彰平定代郡向西迎接曹操,于是留下曹彰在长安。鄢,陆德明音谒晚,又音于建;颜师古音偃。)问贾逵:先王的印玺和绶带在哪里。(玺,音斯氏。绶,音受。)贾逵严肃地说:“国家有储君,先王的印玺和绶带,不是您应该过问的。”死讯传到邺城,太子痛哭不止。(号,音户刀。)中庶子司马孚劝谏说:(《续汉书·百官志》:太子中庶子,秩六百石,职责如同侍中。)“君王去世,天下依靠殿下作为命脉;应当上为宗庙,下为万国,怎么能效仿普通人的孝道呢!”太子很久才停止,说:“你说得对。”当时群臣刚听说君王去世,聚在一起哭泣,不再有行列秩序。(行,音户刚。)司马孚在朝堂上厉声说:(朝,音直遥。)“如今君王离世,天下震动,应当早日拜立嗣君,来安定万国,难道只是哭泣吗!”于是罢退群臣,布置禁卫,办理丧事。司马孚是司马懿的弟弟。(治,音直之。)群臣认为太子即位,应当等待诏命。(指等待汉帝的诏命。)尚书陈矫说:“君王在外去世,天下惶恐。太子应当立即即位,以维系远近的期望。况且又有爱子在侧,(爱子,指鄢陵侯曹彰。)如果彼此发生变故,那么国家就危险了。”于是立即准备官员和礼仪,一天之内都办理完毕。(辨,与办同,蜀本作“办”。)第二天早晨,以王后的命令,策立太子即王位,大赦天下。汉帝随即派遣御史大夫华歆捧着策诏,授予太子丞相印、绶,魏王玺、绶兼任冀州牧。(华,音户化。)于是尊称王后为太后。
③二月,丁未初一,发生日食。
④壬戌,任命太中大夫贾诩为太尉,御史大夫华歔为相国,大理王朗为御史大夫。
⑤丁卯,将武王葬在高陵。(高陵,在邺城西。曹操遗令说:你们常常登上铜雀台,遥望我的西陵墓田。《魏纪》记载曹操的命令说:规划西门豹祠西边的原野作为陵墓。)
⑥王弟鄢陵侯曹彰等都回到封国。临菑监国谒者灌均,迎合旨意上奏说“临菑侯曹植醉酒傲慢,劫持胁迫使者。”(当时严禁藩侯,派谒者监视他们的封国;监,音古衔。悖,音蒲内,又音蒲没。)魏王贬曹植为安乡侯,诛杀右刺奸掾沛国人丁仪(王莽设置左右刺奸来督察奸猾之人。光武帝中兴,也设置刺奸将军;但是公府掾属中没有这个职位。魏国公府才开始有营军刺奸等职位。掾,音俞绢。)以及他的弟弟黄门侍郎丁廙连同他们的男丁,(连同男丁一起诛杀,是断绝他们的后代。廙,音逸职,又音羊至。)都是曹植的党羽。
鱼豢评论说:谚语说:“贫穷不学节俭,地位低下不学恭敬。”这不是人的本性不同,(分,音扶问。)是形势使然罢了。假如太祖在从前防备遏制曹植等人,这些贤人的心,怎么会产生非分之想呢!曹彰怀着怨恨,尚且没有达到什么程度;至于曹植,难道能兴起祸难吗!(难,音乃旦。)竟然让杨修因为倚仗宠信而遇害,丁仪因为迎合心意而灭族,可悲啊!
⑦起初设置散骑常侍、侍郎各四人,(散骑常侍,是秦朝的官职。秦朝设置散骑,又设置中常侍。散骑,骑马跟随在皇帝车驾后面;中常侍可以进入禁中:都作为加官。东汉初年废除散骑,而中常侍任用宦官。至此初次设置散骑,合并到中常侍成为一个官职,叫散骑常侍,掌管规劝谏诤,不主管具体事务;貂珰插在右边,骑马散列跟随,后来成为显要的职位。散骑侍郎,从魏到晋与散骑常侍、侍中、黄门侍郎共同评议尚书奏事,东晋才废除。)那些做官的宦官不能超过各署令;(指左、右、中尚方、中黄、左、右藏、左校、甄官、奚官、黄、掖庭、永巷、御府、钩盾、内者等署。)写成金策,藏在石室中。当时要选拔侍中、常侍,魏王左右的旧人暗示主管官员,就想直接任用,不挑选其他人。(调,音徒吊。)司马孚说:“如今嗣王新立,应当进用天下的英贤,怎么能想趁着机会,互相推荐呢!官职失去了它的任用标准,得到官职的人也不值得尊贵。”于是另外选拔。
⑧尚书陈群,因为朝廷选拔任用不尽人才,(天朝,指汉朝。朝,音直遥。)于是建立九品官人之法;州
、郡皆置中正以定其选,择州郡之贤有识鉴者为之,区别人物,第其高下。〔九品中正自此始。九品,上上、下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也。别,彼列翻。
译各郡都设置中正官来评定人才选拔,挑选州郡中贤能且有识见的人担任,区分人物,评定他们的高下。〔九品中正制从此开始。九品,即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上下、下中、下下。别,音彼列。
⑨夏,五月,戊寅,汉帝追尊王祖太尉曰太王,〔王祖,汉太尉曹嵩也。〕夫人丁氏曰太王后。
⑩王以安定太守邹岐为凉州刺史。西平曲演结旁郡作乱以拒岐;张掖张进执太守杜通,酒泉黄华不受太守辛机,皆自称太守以应演;〔诛韩遂者曲演也;盖威行凉部久矣,故进等皆应之。〕武威三种胡复叛。〔种,章勇翻。复,扶又翻。〕武威太守毌丘兴〔毌丘,复姓也。〕告急于金城太守、护羌校尉扶风苏则,则将救之,郡人皆以为贼势方盛,宜须大军。时将军郝昭、魏平先屯金城,受诏不得西渡。〔金城与武威、张掖、酒泉隔河。〕则乃见郡中大吏及昭等谋曰:「今贼虽盛,然皆新合,或有胁从,未必同心;因衅击之,善恶必离,离而归我,我增而彼损矣。既获益众之实,且有倍气之势,率以进讨,破之必矣。若待大军,旷日弥久,善人无归,必合于恶,善恶既合,势难卒离。〔卒,读曰猝。〕虽有诏命,违而合权,专之可也。」昭等从之,乃发兵救武威,降其三种胡,〔降,户江翻;下同。〕与毌丘兴击张进于张掖。曲演闻之,将步骑三千迎则,辞来助军,实欲为变,则诱而斩之,〔诱,音酉。〕出以徇军,其党皆散走。则遂与诸军围张掖,破之,斩进;黄华惧,乞降。〔据裴松之注,华即后为兖州刺史奏王凌者也。事见七十五卷邵陵厉公嘉平三年。〕河西平。
初,敦煌太守马艾卒官,〔敦,徒门翻。卒,子恤翻;下同。〕郡人推功曹张恭行长史事;恭遣其子就诣朝廷请太守。会黄华、张进叛,欲与敦煌并势,执就,劫以白刃;就终不回,私与恭疏曰:「大人率厉敦煌,忠义显然,岂以就在困厄之中而替之哉!今大军垂至,但当促兵以掎之耳。〔掎,举绮翻。从后牵曰掎,又云,偏引曰掎。〕愿不以下流之爱,使就有恨于黄壤也。」〔论语曰: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谓下流当恶居而不当爱也。一曰:流,辈也;牵于父子之爱,而废君臣之义,是常人之流下一等见识,故曰下流之爱。〕恭即引兵攻酒泉,别遣铁骑二百及官属,缘酒泉北塞,东迎太守尹奉。黄华欲救张进,而西顾恭兵,恐击其后,故不得往而降。就卒平安,奉得之郡,诏赐恭爵关内侯。
▯六月,庚午,王引军南巡。
秋,七月,孙权遣使奉献。
蜀将军孟达屯上庸,与副军中郎将刘封不协;封侵陵之,达率部曲四千余家来降。达有容止才观,〔观,工玩翻。〕王甚器爱之,引与同辇,以达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封平阳亭侯。合房陵、上庸、西城三郡为新城,〔蜀分三郡见上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以达领新城太守,委以西南之任。行军长史刘晔曰:〔时魏王引军南巡,以晔为长史。〕「达有苟得之心,而恃才好术,〔好,呼到翻。〕必不能感恩怀义。新城与孙、刘接连,〔蜀之汉中,吴之宜都,皆与新城接连。〕若有变态,为国生患。」王不听。〔为孟达叛魏张本。为,于伪翻。〕遣征南将军夏侯尚、右将军徐晃与达共袭刘封。上庸太守申耽叛封来降,封破,走还成都。
初,封本罗侯寇氏之子,汉中王初至荆州,以未有继嗣,养之为子。诸葛亮虑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劝汉中王因此际除之;遂赐封死。
▯武都氐王杨仆率种人内附。〔种,章勇翻。〕
甲午,王次于谯,大飨六军及谯父老于邑东,设伎乐百戏,〔伎,巨绮翻。〕吏民上寿,日夕而罢。
孙盛曰: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故虽三季之末,〔谓三代之季也。〕七雄之敝,〔秦、赵、韩、魏、齐、楚、燕为战国七雄。〕犹未有废衰斩于旬朔之间,释麻杖于反哭之日者也。〔麻,绖也。居父丧苴杖。礼:既葬而反哭。檀弓曰:反哭升堂,反诸其所作也。反哭之吊也,哀之至也;反而亡焉,失之矣,于是为甚。衰,仓回翻。〕逮于汉文,变易古制,〔事见十五卷文帝后七年。〕人道之纪,一旦而废,固已道薄于当年,风颓于百代矣。魏王既追汉制,替其大礼,处莫重之哀〔处,昌吕翻
译⑨夏季,五月,戊寅日,汉帝追尊王祖太尉为太王,〔王祖,即汉太尉曹嵩。〕夫人丁氏为太王后。
⑩魏王任命安定太守邹岐为凉州刺史。西平的曲演勾结邻近郡县作乱,以抗拒邹岐;张掖的张进拘捕太守杜通,酒泉的黄华不接受太守辛机,都自称太守以响应曲演;〔诛杀韩遂的是曲演;他大概威势在凉州地区施行已久,所以张进等都响应他。〕武威的三种胡人又反叛。〔种,音zhǒng。复,音fù。〕武威太守毌丘兴〔毌丘是复姓。〕向金城太守、护羌校尉扶风人苏则告急,苏则准备去救援,郡中人都认为贼势正盛,应当等待大军。当时将军郝昭、魏平先驻屯在金城,接受诏令不得西渡黄河。〔金城与武威、张掖、酒泉隔着黄河。〕苏则于是会见郡中的大吏以及郝昭等人谋划说:“现在贼人虽然势盛,但都是新近聚合,有的可能是被胁迫跟随,未必同心;趁其内部有矛盾时攻击他们,善恶之人必然分离,分离后归附我们,我方增加而敌方减损。既获得增益部众的实际利益,又有士气倍增的态势,率领他们进讨,必定能打败他们。如果等待大军,旷日持久,善良之人无处归附,必然与恶人合流,善恶既已合流,势力难以突然分离。〔卒,音cù。〕虽有诏命,违背它而合乎权变,专断行事是可以的。”郝昭等人听从了他,于是发兵救援武威,使三种胡人投降,〔降,音xiáng;下文同。〕与毌丘兴在张掖攻击张进。曲演听说后,率领步兵骑兵三千人迎接苏则,声称来援助军队,实际想作乱,苏则诱捕并斩首他,〔诱,音yòu。〕将首级示众于军中,他的党羽都溃散逃走。苏则于是与各军包围张掖,攻破城池,斩杀张进;黄华恐惧,请求投降。〔据裴松之注,黄华就是后来担任兖州刺史上奏王凌的人。事见第七十五卷邵陵厉公嘉平三年。〕河西地区平定。
起初,敦煌太守马艾在任上去世,〔敦,音dūn。卒,音cù;下文同。〕郡人推举功曹张恭代理长史职务;张恭派遣他的儿子张就去朝廷请求任命太守。恰逢黄华、张进反叛,想与敦煌合并势力,拘捕张就,用白刃胁迫他;张就始终不回头屈服,私下写信给张恭说:“父亲率领激励敦煌人,忠义显然,难道因为我在困境中而改变吗!现在大军即将到达,只应当催促军队从旁牵制他们。〔掎,音jǐ。从后面牵拉叫掎,又说,从侧面牵引叫掎。〕希望不要因为对晚辈的爱怜,使我在黄泉之下留有遗憾。”〔《论语》说:君子厌恶处于下流,天下的恶行都归向他。意思是下流应当厌恶而不应当爱怜。另一种说法:流,辈也;受父子之爱牵制,而废弃君臣之义,这是常人的低下一等见识,所以叫下流之爱。〕张恭立即率兵攻打酒泉,另外派遣铁骑二百名及官员属吏,沿着酒泉北边的边塞,向东迎接太守尹奉。黄华想救援张进,但向西顾虑张恭的军队,恐怕攻击他的后方,所以不能前往而投降。张就最终平安无事,尹奉得以到达郡城,诏书赐给张恭关内侯的爵位。
〇六月,庚午日,魏王率领军队南巡。
秋季,七月,孙权派遣使者进献贡品。
蜀国将军孟达驻屯上庸,与副军中郎将刘封不和;刘封侵犯欺凌他,孟达率领部曲四千多家来投降。孟达有仪容举止和才学见识,〔观,音guàn。〕魏王非常器重喜爱他,让他与自己同乘一辆车,任命孟达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封为平阳亭侯。合并房陵、上庸、西城三郡为新城郡,〔蜀国划分三郡见上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让孟达兼任新城太守,委托他负责西南方面的重任。行军长史刘晔说:〔当时魏王率领军队南巡,任命刘晔为长史。〕“孟达有苟且求利之心,而依仗才学好弄权术,〔好,音hào。〕一定不能感恩怀义。新城与孙吴、蜀汉接连,〔蜀国的汉中,吴国的宜都,都与新城接连。〕如果有变故,将为国家制造祸患。”魏王不听。〔为孟达叛魏埋下伏笔。为,音wèi。〕派遣征南将军夏侯尚、右将军徐晃与孟达共同袭击刘封。上庸太守申耽背叛刘封来投降,刘封战败,逃回成都。
起初,刘封本是罗侯寇氏的儿子,汉中王刚到荆州时,因为没有继承人,收养他作为儿子。诸葛亮顾虑刘封刚强勇猛,换代之际,最终难以控制,劝汉中王趁此机会除掉他;于是赐刘封死。
〇武都氐王杨仆率领部众内附。〔种,音zhǒng。〕
甲午日,魏王驻扎在谯县,在城东大宴六军及谯县父老,设置歌舞百戏,〔伎,音jì。〕官吏百姓上寿,直到傍晚才结束。
孙盛说:三年的丧期,从天子到平民都适用。所以即使是三代末期,〔指夏、商、周三代的末期。〕战国七雄的衰败时期,〔秦、赵、韩、魏、齐、楚,燕为战国七雄。〕还没有在十天半月之间废除粗麻丧服,在反哭之日放下丧杖的。〔麻,指丧服。居父丧用苴杖。礼制:安葬后反哭。《檀弓》说:反哭登上厅堂,返回他生前活动的地方。反哭时的吊唁,是悲哀到了极点;回去却亡故了,失去了他,这时最为悲痛。衰,音cuī。〕到了汉文帝,改变古代制度,〔事见第十五卷文帝后七年。〕人伦纲纪,一旦废除,固然当时道德淡薄,后世风气颓败了。魏王既然追循汉制,废除大礼,处于最重大的哀痛之中〔处,音chǔ〕
。〕而设飨宴之乐,居贻厥之始而堕王化之基,〔夏书曰: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堕,读曰隳。〕及至受禅,显纳二女,〔献帝之禅也,册诏魏王曰:汉承尧运,有传圣之义;厘降二女以嫔于魏。是以知王龄之不遐,卜世之期促也。
译。〕却设立飨宴之乐,处于奠定基业之初却毁坏了王化之根基,〔《夏书》说:有法度有准则,留给子孙后代。〔“堕”,读作“隳”。〕等到接受禅让,公然接纳两位女子,〔汉献帝禅位时,册诏魏王说:汉朝继承尧的运数,有传位给圣人的道义;下嫁两位女子以配嫁给魏。由此可知王室的寿命不长,传世的时间短暂了。
王以丞相祭酒贾逵为豫州刺史。〔豫州,统颍川、汝阴、汝南、梁国、沛郡、谯郡、鲁郡、弋阳、安丰等郡。晋地理志曰:魏武分沛郡立谯都,分汝南立汝阴郡,合陈郡于梁国。沈约志曰:弋阳县,本属汝南,魏文帝分立郡,又分庐江为安丰郡。〕是时天下初定,刺史多不能摄郡。〔摄,总录也。〕逵曰:「州本以六条诏书察二千石以下,〔举汉制也。〕故其状皆言严能鹰扬,有督察之才,不言安静宽仁,有恺悌之德也。今长吏慢法,盗贼公行,州知而不纠,天下复何取正乎!」〔复,扶又翻。〕其二千石以下,阿纵不如法者,皆举奏免之。外修军旅,内治民事,〔治,直之翻。〕兴陂田,通运渠,吏民称之。王曰:「逵真刺史矣。」布告天下,当以豫州为法;赐逵爵关内侯。
左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表言:「魏当代汉,见于图纬,其事众甚。〔据献帝传,李伏引孔子玉板,许芝引春秋汉含孳、玉板谶、佐助期、孝经中黄谶、易运期谶。〕群臣因上表劝王顺天人之望,〔时劝进者,辛毗、刘晔、傅巽、卫臻、桓阶、陈矫、陈群、苏林、董巴;继之者,司马懿、郑浑、羊秘、鲍勋。〕王不许。
冬,十月,乙卯,汉帝告祠高庙,使行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玺绶诏册,禅位于魏。王三上书辞让,乃为坛于繁阳,〔时南巡至颍川颍阴县,筑坛于曲蠡之繁阳亭。述征记曰:其地在许南七十里。东有台,高七丈,方五十步;南有坛,高二丈,方三十步,即受终之坛也。是年以繁阳为繁昌县。〕辛未,升坛受玺绶,即皇帝位,〔考异曰:陈志云:「丙午,行至曲蠡,汉帝禅位。庚午,升坛即祚。」袁纪亦云:「庚午魏王即位。」按献帝纪,乙卯始发禅册,二十九日登坛受命。又文帝受禅碑至今尚在,亦云辛未受禅。陈志、袁纪误也。范书云:「魏遣使求玺绶,曹皇后不与,如此数辈,后乃呼使者,以玺抵轩下,因涕泣横流曰『天不祚尔!』左右皆莫能仰视。」按此乃前汉元后事,且玺绶无容在曹后之所,此说妄也。〕燎祭天地、岳渎,改元,大赦。
十一月,癸酉,奉汉帝为山阳公,〔山阳县,属河内郡。〕行汉正朔,用天子礼乐;封公四子为列侯。追尊太王曰武皇帝,庙号太祖;尊王太后曰皇太后。以汉诸侯王为崇德侯,列侯为关中侯。群臣封爵、增位各有差。改相国为司徒,御史大夫为司空。〔汉献帝建安十三年罢三公官,今复旧。〕山阳公奉二女以嫔于魏。
帝欲改正朔,侍中辛毗曰:「魏氏遵舜、禹之统,应天顺民;至于汤、武,以战伐定天下,乃改正朔。孔子曰:『行夏之时,』左氏传曰:『夏数为得天正,』何必期于相反!」帝善而从之。〔自是之后,遂皆以建寅为正。传,直恋翻。〕时群臣并颂魏德,多抑损前朝;〔朝,直遥翻。〕散骑常侍卫臻独明禅授之义,称扬汉美。帝数目臻曰:〔数,所角翻。〕「天下之珍,当与山阳共之。」帝欲追封太后父、母,尚书陈群奏曰:「陛下以圣德应运受命,创业革制,当永为后式。按典籍之文,无妇人分土命爵之制。在礼典、妇因夫爵。〔礼记:妇人无爵,从夫之爵。〕秦违古法,汉氏因之,非先王之令典也。」帝曰:「此议是也,其勿施行。」仍着定制,藏之台阁。〔台阁,尚书中藏故事之处。〕
十二月,初营洛阳宫。戊午,帝如洛阳。〔裴松之曰:按诸书记,是时帝居北宫,以建始殿朝群臣,门曰承明。陈思王植诗「谒帝承明庐」是也。至明帝时,始于汉南宫崇德殿处起太极、昭阳诸殿。魏略曰:汉火行也。火忌水,故「洛」去「水」而加「佳」。魏于行次为土。土,水之牡也;水得土而流,土得水而柔。故除「佳」加「水」,变「雒」为「洛」。〕
帝谓侍中苏则曰:「前破酒泉、张掖,西域通使敦煌,〔使,疏吏翻。敦,徒门翻。〕献径寸大珠,可复求市益得不﹖」〔复,扶又翻。不,读曰否。〕则对曰:「若陛下化洽中国,德流沙幕,即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贵也。」帝嘿然。
译魏王任命丞相祭酒贾逵为豫州刺史。(豫州,统辖颍川、汝阴、汝南、梁国、沛国、谯郡、鲁郡、弋阳、安等郡。《晋书·地理志》说:魏武帝从沛国分出设立谯郡,从汝南分出设立汝阴郡,将陈郡并入梁国。沈约《宋书·州郡志》说:弋阳县,原本属于汝南,魏文帝分设郡,又从庐江分出设立安丰郡。)当时天下刚刚平定,刺史大多不能统辖郡县。(摄,统领、总录的意思。)贾逵说:“州本来依据六条诏书来监察二千石以下的官员,(这是沿用汉代的制度。)所以那些奏状都说(刺史)严厉能干、如鹰扬般威武,有督察的才能,不说(刺史)安静宽厚仁爱,有和乐平易的德行。如今地方长官轻慢法律,盗贼公然横行,州牧知道却不纠察,天下还能向谁寻求公正呢!”(复,音扶又翻。)对于二千石以下官员中,阿谀纵容、不守法纪的人,贾逵都上奏弹劾并罢免了他们。对外整顿军队,对内治理民事,(治,音直之翻。)兴修堤坝农田,疏通运输渠道,官吏百姓都称赞他。魏王说:“贾逵真是合格的刺史啊。”向天下宣告,应当以豫州为榜样;赐给贾逵关内侯的爵位。
左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上表说:“魏将取代汉,这在图谶纬书中已有记载,这类事情很多。(根据《献帝传》,李伏引用孔子玉板,许芝引用《春秋汉含孳》、《玉板谶》、《佐助期》、《孝经中黄谶》、《易运期谶》。)群臣因此上表劝谏魏王顺应天意和人心,(当时劝进的人有辛毗、刘晔、傅巽、卫臻桓阶、陈矫、陈群、苏林、董芭;随后跟进的有司马懿、郑浑、羊秘、鲍勋。)魏王没有答应。
冬季,十月,乙卯日,汉献帝在高庙祭祀,派行御史大夫张音持符节捧着玺印绶带和诏书册命,将皇位禅让给魏。魏王三次上书辞让,然后在繁阳筑坛,(当时南巡到达颍川颍阴县,在曲蠡的繁阳亭筑坛。《述征记》说:这个地方在许昌以南七十里。东边有台,高七丈,方圆五十步;南边有坛,高二丈,方圆三十步,这就是接受禅让的坛。这一年把繁阳改为繁昌县。)辛未日,登上祭坛接受玺印绶带,即皇帝位,(《考异》说:《三国志·魏书》说:“丙午日,到达曲蠡,汉帝禅位。庚午日,登坛即位。”《袁纪》也说:“庚午日魏王即位。”按照《献帝纪》,乙卯日才开始发布禅位册命,二十九天后登坛受命。又文帝受禅碑至今还在,也说辛未日受禅。《三国志·魏书》、《袁纪》是错误的。《后汉书》说:“魏派使者索取玺印绶带,曹皇后不给,像这样多次,皇后才叫来使者,把玺印扔在车下,于是泪流满面说‘上天不保佑你们!’左右的人都抬不起头来看。”按照这是前汉元后的事,而且玺印绶带不可能在曹皇后那里,这种说法是荒谬的。)焚烧祭品祭祀天地、五岳四渎,改年号,大赦天下。
十一月,癸酉日,尊奉汉帝为山阳公,(山阳县,属于河内郡。)沿用汉朝的正朔,使用天子的礼乐;封山阳公的四个儿子为列侯。追尊魏武帝为武皇帝,庙号太祖;尊奉王太后为皇太后。将汉朝的诸侯王封为崇德侯,列侯封为关中侯。群臣封爵、升官各有等级差别。改相国为司徒,御史大夫为司空。(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废除了三公官职,现在恢复旧制。)山阳公献出两个女儿嫁给魏朝。
皇帝想要改正朔,侍中辛毗说:“魏氏遵循舜、禹的统绪,顺应天意民心;至于商汤、周武王,是靠征战平定天下,才改正朔。孔子说:‘采用夏朝的历法,’《左传》说:‘夏朝的历法最符合天正,’何必一定要相反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好并听从了他的意见。(从此以后,就都以建寅月为正月。传,音直恋翻。)当时群臣都颂扬魏朝的功德,大多贬低前朝;(朝,音直遥翻。)散骑常侍卫臻唯独阐明禅让的道理,称颂汉朝的美德。皇帝多次看着卫臻说:“天下的珍宝,应当与山阳公共享。”皇帝想要追封太后的父母,尚书陈群上奏说:“陛下凭借圣德顺应天命受命,开创基业改革制度,应当永远作为后世的典范。查阅典籍的文字,没有妇人分封土地授予爵位的制度。在礼典中,妇人依附丈夫的爵位。(《礼记》:妇人没有爵位,跟随丈夫的爵位。)秦朝违背古法,汉朝沿袭它,这不是先王的良法。”皇帝说:“这个议论是对的,不要施行。”于是制定定制,收藏在尚书台阁中。(台阁,是尚书中收藏旧例的地方。)
十二月,开始营建洛阳宫。戊午日,皇帝前往洛阳。(裴松之说:按照各种书记载,当时皇帝住在北宫,在建始殿朝见群臣,门叫承明。陈思王曹植的诗‘谒帝承明庐’就是指的这里。到明帝时,才在汉南宫崇德殿的地方建造太极、昭阳等殿。《魏略》说:汉朝属火行。火忌水,所以‘洛’去掉‘水’加上‘佳’。魏在五行中属土。土,是水的牡(阳);水得到土而流动,土得到水而柔和。所以去掉‘佳’加上‘水’,把‘雒’改为‘洛’。)
皇帝对侍中苏则说:“以前攻破酒泉、张掖,西域通使敦煌,(使,音疏吏翻。敦,音徒门翻。)献上了直径一寸的大珠,可以再寻求购买更多吗?”(复,音扶又翻。不,读曰否。)苏则回答说:“如果陛下的教化融洽于中原,德行流布于沙漠,那么不寻求也会自然到来。寻求而得到,就不值得珍贵了。”皇帝沉默不语。
帝召东中郎将蒋济为散骑常侍。时有诏赐征南将军夏侯尚曰:「卿腹心重将,〔重将,即亮翻。〕特当任使,作威作福,杀人活人。」尚以示济。济至,帝问以所闻见,对曰:「未有他善,但见亡国之语耳。」帝忿然作色而问其故,济具以答,因曰:「夫『作威作福』,书之明诫。〔书洪范曰:臣无有作威作福,臣而有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天子无戏言,古人所慎;惟陛察之!」帝即遣追取前诏。
译皇帝召东中郎将蒋济担任散骑常侍。当时有诏书赐给征南将军夏侯尚说:“你是朕的心腹重将,特别应当委以重任,可以作威作福,杀人活人。”夏侯尚把诏书拿给蒋济看。蒋济到任后,皇帝问他所听到的和看到的,蒋济回答说:“没有听到其他好的言论,只听到亡国的话语罢了。”皇帝愤怒地变了脸色,询问其中的缘故,蒋济详细地回答,并说:“‘作威作福’,是《尚书》中明确的告诫。天子没有戏言,这是古人所谨慎对待的;请陛下明察!”皇帝立即派人追回之前的诏书。
帝欲徙冀州士卒家十万户实河南。〔时营洛阳,故欲徙冀州士卒家实之。〕时天旱蝗,民饥,群司以为不可,而帝意甚盛。侍中辛毗与朝臣俱求见,〔见,贤遍翻。〕帝知其欲谏,作色以待之,皆莫敢言。毗曰:「陛下欲徙士家,其计安出﹖」帝曰:「卿谓我徙之非邪﹖」毗曰:「诚以为非也。」帝曰:「吾不与卿议也。」毗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之左右,厕之谋议之官,〔侍中,于周为常伯之任,在天子左右,备切问近对,拾遗补阙。〕安能不与臣议邪!臣所言非私也,乃社稷之虑也,安得怒臣!」帝不答,起入内;毗随而引其裾,帝遂奋衣不还,良久乃出,曰:「佐治,卿持我何太急邪!」〔辛毗,字佐治。治,直吏翻。〕毗曰:「今徙,既失民心,又无以食也,故臣不敢不力争。」帝乃徙其半。帝尝出射雉,顾群臣曰:「射雉乐哉!」毗对曰:「于陛下甚乐,于群下甚苦。」帝默然,后遂为之稀出。〔射,而亦翻。乐,音洛。为,于伪翻。〕
二年〔(辛丑、二二一)考异曰:陈志,「正月,乙亥,朝日于东郊。」裴松之以为朝日在二月,按二月辛丑朔,无乙亥。〕
①春,正月,以议郎孔羡为宗圣侯,奉孔子祀。〔汉平帝元始元年,封褒成君孔霸曾孙均为褒成侯,奉孔子祀;王莽败,失国。光武建武十三年,复封均子志为褒成侯。志子损,和帝永元四年徙褒亭侯,世世相传,至献帝初国绝。魏封孔子二十一世孙羡为宗圣侯,邑百户。晋封二十三世孙震为奉圣亭侯。后魏封二十七世孙乘为崇圣大夫;孝文太和十九年幸鲁,又改封二十八世孙珍为崇圣侯。北齐改封三十一世孙□为恭圣侯。周武帝平齐,改封邹国公。隋文帝仍旧封邹国公;炀帝改封为绍圣侯。唐太宗贞观十一年,封孔子裔孙伦为褒圣侯。〕
②三月,加辽东太守公孙恭车骑将军。〔恭,公孙度次子,康之弟也。〕
③初复五铢钱。〔汉献帝初平元年,董卓坏五铢钱,今复之。〕
④蜀中传言汉帝已遇害,于是汉中王发丧制服,谥曰孝愍皇帝。群下竞言符瑞,劝汉中王称尊号。前部司马费诗上疏曰:〔时费诗为益州前部司马。费,父沸翻。〕「殿下以曹操父子偪主篡位,故乃羁旅万里,纠合士众,将以讨贼。今大敌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昔高祖与楚约,先破秦者王之。〔王,于况翻。〕及屠咸阳,获子婴,犹怀惟让;〔惟,吐雷翻。〕况今殿下未出门庭,便欲自立邪!愚臣诚不为殿下取也。」〔为,于伪翻。〕王不悦,左迁诗为部永昌从事。〔为益州刺史部从事,部永昌郡。〕夏,四月,丙午,汉中王即皇帝位于武担之南,〔蜀本纪曰:武都有丈夫化为女子,颜色美好,盖山精也。蜀王娶以为妻,不习水土,疾病欲归国。蜀王留之,无几物故。蜀王发卒之武都担土,于成都郭中葬,盖地数亩,高十丈,号曰武担也。裴松之曰:按武担山在成都西北,盖以干位在西北,故就之以即祚。杜佑曰:武担山在蜀郡西。〕大赦,改元章武。以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
臣光曰:天生烝民,其势不能自治,必相与戴君以治之。〔治,直之翻。〕苟能禁暴除害以保全其生;赏善罚恶使不至于乱,斯可谓之君矣。〔温公之说,正祖周书所谓「抚我则后,虐我则雠」之意。白虎通曰:君者,群也;群下之所归心也。〕是以三代之前,海内诸侯,何啻万国,〔黄帝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有民人、社稷者,通谓之君。合万国而君之,立法度,班号令,而天下莫敢违者,乃谓之王。王德既衰,强大之国能帅诸侯以尊天子者,则谓之霸。〔帅,读曰率。〕故自古天下无道,诸侯力争,或旷世无王者,固亦多矣。〔如共工氏在伏羲、神农之间,秦在周、汉之间,皆谓之霸而不王,所谓旷世无王也;又如有穷之于夏,共和之于周,亦旷世而无王也。〕秦焚书坑儒,汉兴,学者始推五德生、胜,以秦为闰位,在木火之间,霸而不王,于是正闰之论兴矣。〔孟
译皇帝打算迁徙冀州士兵家属十万户去充实河南地区。(当时正在营建洛阳,所以想迁徙冀州士兵家属去充实那里。)当时天旱蝗灾,百姓饥荒,众官员认为不可行,但皇帝意志非常坚决。侍中辛毗与朝臣一起请求觐见,(见,音贤遍。)皇帝知道他们想要进谏,便摆出严厉的脸色来对待他们,大家都不敢说话。辛毗说:“陛下想要迁徙士兵家属,这个计策是从哪里来的?”皇帝说:“你认为我迁徙他们是不对的吗?”辛毗说:“我确实认为不对。”皇帝说:“我不和你商议这件事。”辛毗说:“陛下不认为我不才,把我安排在身边,让我位列谋议之官,(侍中,在周代是常伯的职务,在天子身边,负责应对切近的问题,拾遗补阙。)怎么能不和我商议呢!我所说的不是私事,而是关乎国家社稷的忧虑,怎么能发怒于我!”皇帝不回答,起身进入内室;辛毗跟着他并拉住他的衣襟,皇帝于是奋力挣脱衣服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出来,说:“佐治,你逼我为什么太急了呢!”(辛毗,字佐治。治,音直吏。)辛毗说:“现在迁徙,既失去民心,又没有粮食供养,所以我不得不极力争辩。”皇帝于是只迁徙了一半。皇帝曾经外出射野鸡,回头对群臣说:“射野鸡真快乐啊!”辛毗回答说:“对陛下来说非常快乐,对群臣来说非常辛苦。”皇帝沉默不语,后来因此很少外出。(射,音而亦。乐,音洛。为,音于伪。)
二年(辛丑年,公元二二一年)考异说:陈寿《三国志》记载,“正月,乙亥日,在东郊举行朝日仪式。”裴松之认为朝日仪式在二月举行,查考二月辛丑日初一,没有乙亥日。
①春季,正月,任命议郎孔羡为宗圣侯,负责奉祀孔子。(汉平帝元始元年,封褒成君孔霸的曾孙孔均为褒成侯,负责奉祀孔子;王莽失败后,失掉封国。光武帝建武十三年,再次封孔均的儿子孔志为褒成侯。孔志的儿子孔损,在汉和帝永元四年改封为褒亭侯,世代相传,到汉献帝初年封国断绝。曹魏封孔子二十一世孙孔羡为宗圣侯,食邑一百户。晋朝封二十三世孙孔震为奉圣亭侯。北魏封二十七世孙孔乘为崇圣大夫;孝文帝太和十九年巡幸鲁地,又改封二十八世孙孔珍为崇圣侯。北齐改封三十一世子孙为恭圣侯。周武帝平定北齐后,改封为邹国公。隋文帝依旧封为邹国公;隋炀帝改封为绍圣侯。唐太宗贞觀十一年,封孔子后裔孔伦为褒圣侯。)
②三月,加封辽东太守公孙恭为车骑将军。(公孙恭,是公孙度的次子,公孙康的弟弟。)
③开始恢复五铢钱。(汉献帝初平元年,董卓毁坏五铢钱,现在恢复使用。)
④蜀中传言汉献帝已经遇害,于是汉中王发布丧讯并穿戴丧服,谥号为孝愍皇帝。群臣争相进言祥瑞之兆,劝汉中王称帝。前部司马费诗上疏说:(当时费诗担任益州前部司马。费,音父沸。)“殿下因为曹操父子逼迫君主篡夺皇位,所以才流离万里,聚集士众,打算讨伐贼寇。现在大敌尚未攻克就先自立为帝,恐怕人心会产生疑惑。昔日高祖与项羽约定,先攻破秦国的称王。(王,音于况。)等到屠灭咸阳,俘获子婴,高祖还怀着谦让之心;(惟,音吐雷。)何况现在殿下还没有走出家门,就想自立为帝吗!愚臣确实不认为殿下应该这样做。”(为,音于伪。)汉中王不高兴,将费诗贬职为部永昌从事。(担任益州刺史部从事,管辖永昌郡。)夏季,四月,丙午日,汉中王在成都武担山南面即皇帝位,(《蜀本纪》说:武都有个男子变成女子,容貌美好,大概是山精。蜀王娶她为妻,她不适应水土,生病想回本国。蜀王留住她,不久她去世。蜀王征发士兵到武都担土,在成都郭中埋葬,占地几亩,高十丈,称为武担。裴松之说:查考武担山在成都西北,大概因为乾位在西北,所以在那里即帝位。杜佑说:武担山在蜀郡西边。)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章武。任命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
臣司马光说:上天生育众民,他们的势力不能自己治理自己,必须互相拥戴君主来治理他们。(治,音直之。)如果能够禁止暴乱、消除祸害以保全他们的生命;奖赏善行、惩罚恶行使社会不至于混乱,这就可称为君主了。(温公的说法,正符合《周书》所谓“爱护我的是君主,虐待我的是仇敌”的意思。《白虎通》说:君,就是群;是群下所归心的对象。)因此三代以前,海内诸侯,何止万国,(黄帝设置左右大监,监察万国。大禹在涂山会合诸侯,手持玉帛的有万国。)有百姓、有社稷的,通称为君。统合万国而君临天下,建立法度,颁布号令,而天下没有人敢违抗的,才称为王。王的德行衰微后,强大的国家能够率领诸侯尊崇天子的,就称为霸。(帅,读作率。)所以自古以来天下无道,诸侯争权,或者长时间没有王者,本来也很多。(如共工氏在伏羲、神农之间,秦国在周、汉之间,都称为霸而不称王,这就是所谓长时间没有王;又如夏朝的有穷氏,周朝的共和时期,也是长时间没有王。)秦始皇焚书坑儒,汉朝兴起,学者开始推演五德相生相胜的理论,认为秦是闰位,在木德和火德之间,是霸而不是王,于是正统与闰位的争论兴起了。(孟
康曰:秦推五胜,以周为火,用水胜之。汉儒以庖牺继天而王,为百王首,德始于木。共工氏霸九域,虽有水德,在木火之间,非其序也,故霸而不王。神农氏以火承木,故为炎帝。神农氏没,黄帝氏作,火生土,故为土德。少昊,黄帝之子,土生金,故为金德。少昊之衰,颛顼受之,金生水,故为水德。颛顼之所建,帝喾受之,水生木,故为木德。高辛氏衰,天下归尧,木生火,故为火德。尧嬗舜,火生土,故为土德。舜嬗禹,土生金,故为金德。周伐商,水生木,故为木德。汉伐秦继周,木生火,故为火德。共工及秦不在五德相生之正运,故曰闰位。〕及汉室颠覆,三国鼎跱。晋氏失驭,五胡云扰。宋、魏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国史,互相排黜,南谓北为索虏,北为【章:甲十六行本「为」作「谓」;乙十一行本同;熊校同。】南为岛夷。〔索虏者,以北人辫发,谓之索头也。岛夷者,以东南际海,土地卑下,谓之岛中也。〕朱氏代唐,四方幅裂,朱邪入汴,比之穷、新,〔唐庄宗自以为继唐,比朱梁于有穷篡夏、新室篡汉。〕运历年纪,皆弃而不数,此皆私己之偏辞,非大公之通论也。臣愚诚不足以识前代之正闰,窃以为苟不能使九州岛合为一统,皆有天子之名而无其实者也。虽华夏【章:甲十六行本「夏」作「夷」;乙十一行本同;张校同。】仁暴,大小强弱,或时不同,〔夏,雅翻。〕要皆与古之列国无异,岂得独尊奖一国谓之正统,而其余皆为僭伪哉!若以自上相授受者为正邪,则陈氏何所受﹖【章:甲十六行本「受」作「授」;乙十一行本同。】拓跋氏何所受﹖若以居中夏者为正邪,〔夏,户雅翻。〕则刘、石、慕容、苻、姚、赫连所得之土,皆五帝、三王之旧都也。若以有道德者为正邪,则蕞尔之国,必有令主,〔蕞,徂外翻,小貌。〕三代之季,岂无僻王!是以正闰之论,自古及今,未有能通其义,确然使人不可移夺者也。臣今所述,止欲叙国家之兴衰,着生民之休戚,使观者自择其善恶得失,以为劝戒,非若春秋立褒贬之法,拨乱世反诸正也。正闰之际,非所敢知,但据其功业之实而言之。周、秦、汉、晋、隋、唐,皆尝混壹九州岛,传祚于后,子孙虽微弱播迁,犹承祖宗之业,有绍复之望,四方与之争衡者,皆其故臣也,故全用天子之制以临之。其余地丑德齐,〔丑,类也;言地之广狭相类也。〕莫能相壹,名号不异,本非君臣者,皆以列国之制处之,〔处,昌吕翻。〕彼此均敌,无所抑扬,庶几不诬事实,近于至公。〔近,其靳翻。〕然天下离析之际,不可无岁、时、月、日以识事之先后。〔识,音志。〕据汉传于魏而晋受之,晋传于宋以至于陈而隋取之,唐传于梁以至于周而大宋承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齐、梁、陈、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年号,以纪诸国之事,〔「魏」下当有「晋」字。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闰之辨也。昭烈之于汉,虽云中山靖王之后,而族属疏远,不能纪其世数名位,亦犹宋高祖称楚元王后,〔宋高祖,彭城人,自谓汉楚元王交二十一世孙;盖以彭城楚都,故其苗裔家于此地也。〕南唐烈祖称吴王恪后,〔南唐初欲祖吴王恪,或请祖郑王元懿。唐主命考二王苗裔,以吴王孙祎有功,祎有功,祎子岘为丞相,遂祖吴王。〕是非难辨,故不敢以光武及晋元帝为比,使得绍汉氏之遗统也。温公纪年之意,具于此论。
译康说:秦国推行五胜之说,认为周朝属火德,用水德来克制它。汉代儒者认为伏羲继天而王,是百代帝王之首,德运始于木德。共工氏称霸九州,虽然具有水德,但处于木德与火德之间,不符合德运相生的次序,所以只能称霸而不能称王。神农氏以火德继承木德,所以称为炎帝。神农氏去世后,黄帝兴起,火生土,所以属土德。少昊是黄帝的儿子,土生金,所以属金德。少昊衰落,颛顼继承他,金生水,所以属水德。颛顼建立的基业,由帝喾继承,水生木,所以属木德。高辛氏衰落,天下归附尧,木生火,所以属火德。尧禅让给舜,火生土,所以属土德。舜禅让给禹,土生金,所以属金德。周朝讨伐商朝,水生木,所以属木德。汉朝讨伐秦朝并继承周朝,木生火,所以属火德。共工和秦朝不在五德相生的正统序列中,所以称为闰位。等到汉室倾覆,三国鼎立对峙。晋朝失去控制,五胡乱华。宋、魏以后,南北分治,各自修撰国史,互相排斥贬低,南方称北方为索虏,北方称南方为岛夷。索虏,是因为北方人编辫发,所以叫索头。岛夷,是因为东南濒临大海,地势低洼,所以叫岛中。朱温取代唐朝,四方分裂,朱邪入主汴京,被比作有穷篡夏、新室篡汉,历朝纪年,都被抛弃而不计入,这些都是自私偏颇的言论,不是公正全面的通论。臣愚昧,确实不足以识别前代的正统与闰位,私下认为,如果不能使九州统一,都只有天子的名号而没有天子的实际。虽然华夏地区仁暴、大小强弱,有时不同,但都与古代诸侯国没有区别,怎么能单独尊崇褒奖一个国家称为正统,而把其余的都称为僭伪呢!如果以自上相授受者为正统,那么陈朝接受谁的授受?拓跋氏接受谁的授受?如果以居于中原者为正统,那么刘、石、慕容、苻、姚、赫连所占有的土地,都是五帝、三王的旧都。如果以有道德者为正统,那么小小的国家,必然有贤明的君主,夏商周三代末年,难道没有昏庸的君王!因此,正统与闰位的争论,从古至今,没有谁能贯通其义理,确切地使人不可动摇。臣现在所叙述的,只想叙述国家的兴衰,记载百姓的休戚,让读者自己选择善恶得失,作为劝诫,不像《春秋》确立褒贬之法,拨乱反正。正统与闰位的界限,不是我所敢知道的,只是根据功业的实际来论述。周、秦、汉、晋、隋、唐,都曾统一九州,传位给后代,子孙虽然微弱流离,还继承祖宗的基业,有恢复的希望,四方与之争衡的,都是他们的旧臣,所以完全使用天子的制度来对待他们。其余土地相当、德行相等,不能统一,名号没有区别,本来不是君臣关系的,都按照诸侯国的制度来对待,彼此平等,不加抑扬,希望不歪曲事实,接近于公正。然而天下分裂的时候,不能没有年、时、月、日,来识别事情的先后。根据汉朝传于魏而晋接受,晋传于宋以至于陈而隋夺取,唐传于梁以至于周而大宋继承,所以不得不取用魏、宋、齐、梁、陈、后梁、后晋、后汉、后周的年号,来记载各国的事,不是为了尊崇这些而贬低那些,有正统与闰位的区别。昭烈帝对于汉朝,虽然说是中山靖王之后,但族属疏远,不能记载其世系名位,也如同宋高祖自称楚元王之后,南唐烈祖自称吴王恪之后,是非难以辨别,所以不敢以光武帝及晋元帝相比,使得他们继承汉朝的遗统。司马光纪年的用意,都在这段论述中。
⑤孙权自公安徙都鄂,更名鄂曰武昌。〔更,工衡翻。〕
⑥五月,辛巳,汉主立夫人吴氏为皇后。后,作将军懿之妹,故刘璋兄瑁之妻也。〔瑁,莫报翻。〕立子禅为皇太子。娶车骑将军张飞女为皇太子妃。
⑦太祖之入邺也,〔入邺见六十四卷汉建安十年。〕帝为五官中郎将,见袁熙妻中山甄氏美而悦之,〔甄,之人翻。〕太祖为之聘焉,〔为,于伪翻。〕生子叡。及即皇帝位,安平郭贵嫔有宠,〔据陈寿志,郭嫔,安平广宗人。汉广宗县属巨鹿郡。晋志:广宗始属安平。盖魏氏割度也。六宫置贵嫔始此。孔颖达曰:嫔,妇人之美称,可宾敬也。嫔,毗宾翻。〕甄夫人留邺不得见,失意,有怨言,郭贵嫔谮之,帝大怒,六月,丁卯,遣使赐夫人死。〔为明帝立、郭太后以忧崩张本。〕
⑧帝以宗庙在邺,〔武王之封魏王,建宗庙于邺。祀太祖于洛阳建始殿,如家人礼。建始殿,帝所起,以建国之始命名。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安有用家人礼者哉!
⑨戊辰晦,日有食之。有司奏免太尉,〔仍东汉中世之制也。〕诏曰:「灾异之作,以谴元首,而归过股肱,岂禹、汤罪己之义乎!〔左传,臧文仲曰: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其令百官各虔厥职。后有天地之眚,勿复劾三公。」〔复,扶又翻。〕
⑩汉主立其子永为鲁王,理为梁王。〔晋书地理志:刘备以郡国封建诸王,或遥采嘉名,不由检其土地所出,孙权亦取中州嘉号封建诸王。自此迄于南北朝,大率类此。〕
▯汉主耻关羽之没,将击孙权。翊军将军赵云曰:「国贼,曹操,非孙权也。若告灭魏,则权自服。今操身虽毙,子丕篡盗,当因众心,早图关中,居河、渭上流以讨凶逆,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不应置魏,先与吴战。兵势一交,不得卒解,非策之上也。」〔赵云之言,可谓知所先后矣。卒,读曰猝。〕群臣谏者甚众,汉主皆不听。广汉处士秦宓〔处,昌吕翻。宓,莫必翻,通作密。不应州郡辟命,故曰处士。〕陈天时必无利,坐下狱幽闭,然后贷出。〔贷,原也,赦也。下,遐稼翻。〕
初,车骑将军张飞,雄壮威猛亚于关羽;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礼君子而不恤军人。汉主常戒飞曰:「卿刑杀既过差,〔差,次也。过差,犹今人言过次也。〕又日鞭檛健儿而令在左右,〔檛,陟加翻,棰也。此取祸之道也。」飞犹不悛。〔悛,丑缘翻,改也。〕汉主将伐孙权,飞当率兵万人自阆中会江州。〔阆中县,属巴西郡。此亦由内水下江州也。杜佑曰:汉江州县故城在巴县西。〕临发,其帐下将张达、范强杀飞,以其首顺流奔孙权。汉主闻飞营都督有表,曰:「噫,飞死矣!」〔表当自飞上,而都督越次上之,故知其必死也。凡用兵,必观人事,既失关羽,又丧张飞,兵可以无出矣。〕
陈寿评曰:关羽、张飞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羽报效曹公,〔事见六十三卷献帝建安五年。〕飞义释严颜,〔事见六十七建安十九年。〕并有国士之风。然羽刚而自矜,飞暴而无恩,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
秋,七月,汉主自率诸军击孙权,权遣使求和于汉。南郡太守诸葛瑾遗汉主笺曰:〔遗,于季翻。〕「陛下以关羽之亲,何如先帝﹖〔时蜀人传汉帝已遇害,因称之为先帝。〕荆州大小,孰与海内﹖俱应仇疾,谁当先后﹖若审此数,易于反掌矣。」汉主不听。〔诸葛瑾之言,天下之公也。使汉主因此与吴解仇继好,魏氏其旱食乎!易,以豉翻。〕时或言瑾别遣亲人与汉主相闻者,灌曰:「孤与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负孤,犹孤之子不负子瑜也。」然谤言流闻于外,陆逊表明瑾必无比,宜有以散其意。权报曰:「子瑜与孤从事积年,恩如骨肉,深相明究。其为人,非道不行,非义不言。玄德昔遣孔明至吴,〔盖谓亮至吴求救时也。〕孤尝语子瑜曰:〔语,牛倨翻。〕『卿与孔明同产,且弟随兄,于义为顺,何以不留孔明﹖孔明若留从卿者,孤当以书解玄德
译孙权从公安迁都到鄂,改鄂的名字为武昌。
五月辛巳日,汉主立夫人吴氏为皇后。吴后是车骑将军吴懿的妹妹,原本是刘璋兄长刘瑁的妻子。汉主立儿子刘禅为皇太子,娶车骑将军张飞的女儿为皇太子妃。
太祖进入邺城时,皇帝身为五官中郎将,见到袁熙的妻子中山甄氏貌美而喜爱她,太祖替皇帝向她求婚,生下儿子曹叡。等到皇帝即位,安平郭贵嫔得宠,甄夫人留在邺城不能进见,心中失意,发出不满的怨言,郭贵嫔进谗言诬陷她,皇帝大怒,六月丁卯日,派遣使者赐死甄夫人。
皇帝因为宗庙在邺城,戊辰日晦,发生日食。有关部门上奏要求罢免太尉,皇帝下诏说:“灾异的发生,是为了谴责君主,却把过错归咎于辅佐的大臣,这难道是禹、汤责备自己的道理吗!命令百官各自恭敬地做好本职工作。以后如果再有天地的灾祸,不要再弹劾三公。”
汉主立他的儿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
汉主因关羽战死感到羞耻,打算攻打孙权。翊军将军赵云说:“国家的仇敌是曹操,不是孙权。如果先消灭魏国,那么孙权自然会臣服。现在曹操虽然已经死,但他的儿子曹丕篡位窃国,应当顺应众人的心意,尽早谋取关中,占据黄河、渭水的上游来讨伐凶恶叛逆的人,关东的义士一定会带着干粮、驱赶战马来迎接王师。不应当搁置魏国,先与东吴交战。一旦兵势交锋,就不能很快结束,这不是上策。”群臣劝谏的人很多,汉主都不听从。广汉的隐士秦宓陈述天时一定不利,被定罪下狱关押,后来才宽恕释放。
起初,车骑将军张飞,雄壮威猛仅次于关羽;关羽善待士兵而傲视士大夫,张飞敬爱君子而不体恤军人。汉主常告诫张飞说:“你刑罚杀戮已经过分,又天天鞭打健壮士兵并让他们在身边,这是招致祸患的途径。”张飞仍然不悔改。汉主将要讨伐孙权,张飞应当率领一万士兵从阆中会合江州。临出发时,他帐下的将领张达、范强杀了张飞,拿着他的首级顺流投奔孙权。汉主听说张飞军营的都督有表章上报,说:“唉,张飞死了!”
陈寿评论说:关羽、张飞都号称万人之敌,是当世的虎将。关羽报答曹操的恩情,张飞义释严颜,都有国士的风范。然而关羽刚愎而自傲,张飞残暴而无恩,因短处而招致失败,是情理中的常事。
秋天,七月,汉主亲自率领各军攻打孙权,孙权派遣使者向汉主求和。南郡太守诸葛瑾给汉主写信说:“陛下认为关羽的亲情,与先帝相比如何?荆州的大小,与天下相比如何?都应当仇视痛恨,谁应当先谁应当后?如果审察这几条,比翻手掌还容易。”汉主不听。当时有人说诸葛瑾另外派遣亲人与汉主暗中通信,孙权说:“我与子瑜,有生死不渝的誓言,子瑜不背叛我,就像我不背叛子瑜一样。”然而诽谤的话流传到外面,陆逊表明诸葛瑾一定没有二心,应当有办法消除这种疑虑。孙权回复说:“子瑜与我共事多年,恩情如同骨肉,彼此深知。他的为人,不合道义的事不做,不合道义的话不说。玄德昔日派遣孔明到吴国,我曾对子瑜说:‘你与孔明是同母兄弟,而且弟弟跟随兄长,在道义上是顺理成章的,为什么不留下孔明?如果孔明留下跟随你,我应当写信给玄德解释。’”
,意自随人耳。』〔意,料度也。权自言料度备意,必当相从。〕子瑜答孤言:『弟亮已失身于人。委质定分,〔质,如字。分,扶问翻。〕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也。』其言足贯神明,今岂当有此乎!前得妄语文疏,即封示子瑜,并手笔与之。孤与子瑜,可谓神交,非外言所间。〔间,古苋翻。〕知卿意至,辄封来表以示子瑜,使知卿意。」〔观孙权君臣之间,推诚相与,谗间不行于其间,所以能保有江东也。
译(这)只是我的推测罢了。〔意,推测、料想。孙权自称推测诸葛亮的意图,必定会顺从自己。〕诸葛瑾回答我说:‘我的弟弟诸葛亮已经以身许人。既然已经委身定下名分,〔质,音同“质”。分,音问。〕道义上就没有二心。我的弟弟不留下,就如同我不去一样。’他的话足以感动神明,如今哪里还会有这样的人呢!先前收到诬蔑诸葛亮的文书,我就密封起来给诸葛瑾看,并亲手写信给他。我和诸葛瑾,可以说是心意相通,不是外人言论所能离间的。〔间,音苋。〕知道你的心意至诚,就把你的奏表密封起来给诸葛瑾看,让他知道你的心意。’〔观察孙权君臣之间,推心置腹,谗言离间不能在其中起作用,这就是他们能够保有江东的原因。〕
汉主遣将军吴班、冯习攻破权将李异、刘阿等于巫,〔巫县,汉属南郡;吴初属宜都郡,后孙休分立建平郡,巫属焉。贤曰:巫故城在今夔州巫山县北。杜佑曰:巫,归州巴东县是。又曰:巫山县,楚之巫郡,汉为巫县,故城在今县北,晋置建平郡于此。〕进兵秭归,兵四万余人。武陵蛮夷皆遣使往请兵,权以镇西将军陆逊为大都督、假节,督将军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拒之。〔孙权始命吕蒙为大督以取关羽,今又复命陆逊为大都督以拒刘备。大都督之号盖昉此。
皇弟鄢陵侯彰、鲁阳侯宇、谯侯林、赞侯衮、襄邑侯峻、弘农侯干、寿春侯彪、历城侯徽、平舆侯茂皆进爵为公;〔鄢,谒晚翻,又于建翻,又音偃。宛,于元翻。鲁阳县,属南阳郡。谯县、酇县,属谯郡。襄邑,属陈留郡。寿春,属淮南郡。历城,属济南郡。平舆,属汝南郡。应劭曰:舆,音预。〕安乡侯植改封甄城侯。〔植以见忌贬侯,今乃改封县侯。甄城属东郡。蜀本作「鄄」,当从之。鄄,音绢。〕
▯筑陵云台。〔据水经注,陵云台在洛阳城中,金市之东。〕
初,帝诏群臣令料刘备当为关羽出报孙权否,〔为,于伪翻;下同。〕众议咸云:「蜀小国耳,名将唯羽;羽死军破,国内忧惧,无缘复出。」〔复,扶又翻。〕侍中刘晔独曰:「蜀虽莅弱,〔莅,即狭字。〕而备之谋欲以威武自强,势必用众以示有余。且关羽与备,义为君臣,恩犹父子;羽死,不能为兴军报敌,于终始之分不足矣。」〔分,扶问翻。〕
八月,孙权遣使称臣,卑辞奉章,并送于禁等还。〔权破南郡得于禁事,见上卷献帝建安二十四年。〕朝臣皆贺,〔朝,直遥翻。〕刘晔独曰:「权无故求降,〔降,户江翻;下同。〕必内有急。权前袭杀关羽,刘备必大兴师伐之。外有强寇,众心不安,又恐中国往乘其衅,故委地求降,一以却中国之兵,二假中国之援,以强其众而疑敌人耳。〔刘晔之言,曲尽权之情伪。〕天下三分中国十有其八。吴、蜀各保一州,〔约而言之,谓吴保扬,蜀保益也。〕阻山依水,有急相救,此小国之利也;今还自相攻,天亡之也,宜大兴师,径渡江袭之。蜀攻其外,我袭其内,吴之亡不出旬日【章:甲十六行本「日」作「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矣。吴亡则蜀孤,若割吴之半以与蜀,蜀固不能久存,况蜀得其外,我得其内乎!」帝曰:「人称臣降而伐之,疑天下欲来者心,不若且受吴降而袭蜀之后也。」对曰:「蜀远吴近,又闻中国伐之,便还军,不能止也。今备已怒,兴兵击吴,闻我伐吴,知吴必亡,将喜而进与我争割吴地,必不改计抑怒救吴也。」〔抑,按止也。〕帝不听,遂受吴降。〔若魏用刘晔之,言吴其殆矣。〕
于禁须发皓白,形容憔籑,〔籑,与悴同,秦醉翻。〕见帝,泣涕顿首。帝慰谕以荀林父、孟明视故事,〔晋大夫荀林父与楚战,败于邲,晋景公复用之以取赤狄。秦大夫孟明为晋禽于殽,秦穆公复用之以霸西戎。父,音甫。〕拜安远将军,〔安远将军号,亦前此未有也。〕令北诣邺谒高陵。帝使豫于陵屋画关羽战克、庞德愤怒、禁降伏之状。〔画,古画字通。〕禁见,凓恚发病死。〔恚,于避翻。〕
臣光曰:于禁将数万众,败不能死,生降于敌,既而复归;文帝废之可也,杀之可也,乃画陵屋以辱之,斯为不君矣!〔赏庆刑威曰君。〕
丁巳,遣太常邢贞奉策即拜孙权为吴王,加九锡。〔即,就也。〕刘晔曰:「不可。先帝征伐天下,十兼其八,威震海内;陛下受禅即真,德合天地,声暨四远。权虽有雄才,故汉票骑将军、南昌侯耳,〔票骑、南昌,操挟汉而命之也,事见上卷汉建安二十四年。〕官轻势卑;士民有畏中国心,不可强迫与成所谋也。〔强,其两翻。〕不得已受其降,可进其将军号,封十万户侯,不可即以为王也。夫王位去天子一阶耳,其礼秩服御相乱也。〔汉自景、武以后,裁削藩王
译汉主派遣将军吴班、冯习在巫县击败了孙权部将李异、刘阿等人,(巫县,汉代隶属于南郡;吴国初年隶属于宜都郡,后来孙休分设建平郡,巫县便隶属于建平郡。胡三省说:巫县故城在今夔州巫山县北。杜佑说:巫县,即归州巴东县。又说:巫山县,是楚国的巫郡,汉代为巫县,故城在今县北,晋代在此设置建平郡。)进而进军秭归,兵力有四万多人。武陵地区的蛮夷都派遣使者前往请求援兵,孙权任命镇西将军陆逊为大都督、持节,统领将军朱然、潘璋、宋谦、韩当、魏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抵御刘备。(孙权起初任命吕蒙为大督以夺取关羽,如今又再次任命陆逊为大都督以抵御刘备。大都督这个称号大概是从这时开始的。
皇弟鄢陵侯曹彰、鲁阳侯曹宇、谯侯曹林、赞侯曹衮、襄邑侯曹峻、弘农侯曹干、寿春侯曹彪、历城侯曹徽、平舆侯曹茂都进爵为公;(鄢,音谒,又音偃。宛,音元。鲁阳县,隶属于南阳郡。谯县、酇县,隶属于谯郡。襄邑,隶属于陈留郡。寿春,隶属于淮南郡。历城,隶属于济南郡。平舆,隶属于汝南郡。应劭说:舆,音预。)安乡侯曹植改封为甄城侯。(曹植因为受到猜忌而被贬为侯,如今才改封为县侯。甄城隶属于东郡。蜀本作“鄄”,应当依从它。鄄,音绢。)
〇修筑陵云台。(据《水经注》记载,陵云台在洛阳城中,金市的东面。)
起初,皇帝下诏让群臣估量刘备是否会为了关羽向孙权报仇,(为,音伪;下文同。)大家议论都说:“蜀国只是个小国罢了,名将只有关羽;关羽死了军队溃败,国内忧虑恐惧,没有理由再出兵。”(复,音扶又。)侍中刘晔独自说:“蜀国虽然狭小,(莅,即狭字。)但刘备的谋略是想凭借威武来自强,势必会动用大军来显示自己有余力。而且关羽与刘备,名义上是君臣,恩情如同父子;关羽死了,如果不能为他兴兵报仇,在始终的道义上就不够了。”(分,音扶问。)
八月,孙权派遣使者称臣,言辞谦卑上表,并送还于禁等人。(孙权攻破南郡俘获于禁的事,见上卷献帝建安二十四年。)朝臣都祝贺,(朝,音直遥。)刘晔独自说:“孙权无缘无故请求投降,(降,音户江;下文同。)一定是内部有急难。孙权先前袭击杀害了关羽,刘备必定会大规模出兵讨伐他。外有强敌,众心不安,又恐怕中原王朝趁机进攻他的弱点,所以委身求降,一来是为了抵挡中原王朝的军队,二来是借助中原王朝的援助,来壮大自己的声势并迷惑敌人罢了。(刘晔的话,详尽地剖析了孙权的真情假意。)天下三分,中原王朝占有十分之八。吴、蜀各自保住一个州,(大致说来,是指吴国保住扬州,蜀国保住益州。)依靠山水险阻,有急难时互相救援,这是小国的优势;如今他们自己互相攻打,这是上天要灭亡他们,应当大规模出兵,直接渡江袭击他们。蜀国在外进攻,我们在内袭击,吴国的灭亡不出十天【章:甲十六行本“日”作“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本同。】了。吴国灭亡那么蜀国就孤立了,如果割让吴国的一半土地给蜀国,蜀国固然不能长久存在,何况蜀国得到外部,我们得到内部呢!”皇帝说:“别人称臣投降却去讨伐他,会怀疑天下想要来归附的人的心,不如暂且接受吴国的投降而袭击蜀国的后方。”刘晔回答说:“蜀国远吴国近,又听说中原王朝讨伐他们,就会回兵,不能阻止他们。如今刘备已经愤怒,兴兵攻打吴国,听说我们攻打吴国,知道吴国必定灭亡,将会高兴而进军与我们争夺瓜分吴国土地,必定不会改变计策压抑怒火去救援吴国。”(抑,按止也。)皇帝不听,于是接受了吴国的投降。(如果魏国采用刘晔的建议,吴国大概就危险了。)
于禁胡须头发全白,面容憔悴,(籑,与悴同,音秦醉。)见到皇帝,哭泣流泪叩头。皇帝用荀林父、孟明视的旧事来安慰开导他,(晋国大夫荀林父与楚国作战,在邲地战败,晋景公再次任用他夺取了赤狄。秦国大夫孟明被晋国在殽地擒获,秦穆公再次任用他称霸西戎。父,音甫。)任命他为安远将军,(安远将军这个称号,此前也没有过。)命令他北上到邺城拜谒高陵。皇帝让陵墓房屋里预先画上关羽战胜、庞德愤怒、于禁投降屈服的样子。(画,古画字通。)于禁看见后,惊惧愤怒发病而死。(恚,音于避。)
臣司马光说:于禁率领数万军队,战败不能死节,活着投降敌人,后来又回归;文帝废黜他可以,杀他可以,竟然在陵墓房屋里作画来侮辱他,这就不是君主该有的行为了!(赏赐庆贺刑罚威严叫做君。)
丁巳日,派遣太常邢贞捧着策命就地拜孙权为吴王,加赐九锡。(即,就也。)刘晔说:“不可以。先帝征伐天下,兼并了十分之八,威震海内;陛下接受禅让即位称帝,德行契合天地,声威远播四方。孙权虽然有雄才,不过是前汉的票骑将军、南昌侯罢了,(票骑、南昌,是曹操挟持汉帝而封授他的,事见上卷汉建安二十四年,)官职低微势力弱小;士民有畏惧中原王朝的心,不能强迫他们与孙权达成所谋。不得已接受他的投降,可以晋升他的将军称号,封为十万户侯,不可以立即封他为王。王位距离天子只差一个等级罢了,其礼仪等级服饰车驾容易混淆。(汉自景、武以后,裁削藩王)
,不使与京师同制。自曹操为魏王,加九锡,礼秩服御与天子相乱矣。彼直为侯,江南士民未有君臣之分。〔分,扶问翻。〕我信其伪降,就封殖之,〔封,增土以培之。殖,养之使蕃茂也。〕崇其位号,定其君臣,是为虎傅翼也。〔傅,读曰附。〕权既受王位,却蜀兵之后,外尽礼以事中国,使其国内皆闻,内为无礼以怒陛下;陛下赫然发怒,兴兵讨之,乃徐告其民曰:『我委身事中国,不爱珍货重宝,随时贡献,不敢失臣礼,而无故伐我,必欲残我国家,俘我人民、以为仆妾。』吴民无缘不信其言也。信其言而感怒,上下同心,战加十倍矣。」又不听。〔史言帝再不听刘晔之言,为后伐吴无功张本。〕诸将以吴内附,意皆纵缓,独征南大将军夏侯尚益修攻守之备。山阳曹伟,素有才名,〔此山阳郡也,属兖州。〕闻吴称藩,以白衣与吴王交书求赂,欲以交结京师,帝闻而诛之。
译不让他与京师的制度相同。自从曹操担任魏王,加赐九锡,礼仪、俸禄、服饰、车马等与天子相混淆了。孙权只不过是个诸侯,江南的士人和百姓还没有君臣的分别。我相信他虚假的投降,就封赏并培植他,尊崇他的位号,确定他的君臣名分,这等于给老虎添上翅膀。孙权既然接受了王位,在击退蜀军之后,对外用尽礼节来侍奉中原朝廷,让他的国内百姓都听到,对内却无礼以激怒陛下;陛下赫然震怒,兴兵讨伐他,他就慢慢告诉他的百姓说:‘我委身侍奉中原朝廷,不吝惜珍奇货物和贵重宝物,按时进贡,不敢失掉臣子的礼节,而你们无故攻打我,必定是想残害我的国家,俘虏我的百姓,把他们当作奴仆和妾室。’吴地的百姓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相信他的话而愤怒,上下同心,战斗力就会增加十倍。”魏明帝又不听从。众将领因为吴国归附,心意都松懈怠慢,只有征南大将军夏侯尚更加修筑攻守的防备。山阳人曹伟,向来有才华名声,听说吴国称臣,便以平民身份与吴王通信索取贿赂,想要以此结交京师权贵,皇帝听说后将他处死。
吴又城武昌。〔既城石头,又城武昌,此吴人保江之根本也。〕
初,帝欲以杨彪为太尉,彪辞曰:「尝为汉朝三公,〔朝,直遥翻。〕值世衰乱,不能立尺寸之益,若复为魏臣,〔复,扶又翻。〕于国之选,亦不为荣也。帝乃止。冬,十月,己亥,公卿朝朔旦,并引彪,待以客礼;赐延年杖、〔诗:其柽其椐。传云:椐,樻。孙炎云:樻,肿节,可以作杖。逵玑疏云:节中肿,以扶老;今人以为马鞭及杖,弘农共北山甚有之。陆曰:即今灵寿杖是也。师古曰;木似竹,有枝节,长不过八九尺,围三四寸,自然有合杖制,不烦削治。陈藏器云:生剑南山谷,圆长皮紫,作杖,令人延年益寿。〕冯几,使着布单衣、皮弁以见;〔冯,读曰凭。着,直略翻。见,贤遍翻。〕拜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汉制:光禄大夫比二千石。晋志曰:光禄大夫,汉置,无定员,多以为拜假赙赠之使及监护丧事。魏氏以来,转复优重,不复以为使命之官。其诸公告老者,皆家拜此位;及在朝显职,复用加之。〕朝见,位次三公;〔朝,直遥翻。见,贤遍翻。〕又令门施行马,〔魏、晋之制,三公及位从公,门施行马。程大昌曰:行马者,一木横中,两木瓦穿,以施四角,施之于门,以为约禁也。周礼谓之梐枑,今官府前叉子是也。〕置吏卒,以优崇之。年八十四而卒。〔杨彪有愧于龚胜多矣。〕
以谷贵,罢五铢钱。〔复五铢钱无几何而罢。〕
凉州卢水胡治元多等反,河西大扰。帝召邹岐还,以京兆尹张既为凉州刺史,遣护军夏侯儒、将军费曜等继其后。〔费,父沸翻。〕胡七千余骑逆拒既于鹯阴口,〔鹯阴县,前汉属安定郡,后汉属武威郡。鹯阴口,鹯阴河口也。〕既扬声军从鹯阴,乃潜由且次出武威。〔二汉志,武有揟次县。孟康曰:揟,音子如翻。次,音咨。即且次也。胡以为神,引还显美。〔显美县,前汉属张掖郡;后汉及魏、晋属武威郡。〕既已据武威,曜乃至,儒等犹未达。既劳赐将士,〔劳,力到翻。〕欲进军击胡,诸将皆曰:「士卒疲倦,虏众气锐,难与争锋。」既曰:「今军无见粮,〔见,贤遍翻。〕当因敌为资。若虏见兵合,退依深山,追之则道险穷饿,兵还则出候寇钞,〔钞,楚交翻。〕如此,兵不得解,所谓一日纵敌,患在数世也。」〔左传,先轸曰:「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遂前军显美。十一月,胡骑数千,因大风欲放火烧营,将士皆恐。既夜藏精卒三千人为伏,使参军成公英督千余骑挑战,〔姓谱:卫成公之后成公氏,余不敢谓之传信。〕敕使阳退;胡果争奔之,因发伏截其后,首尾进击,大破之,斩首获生以万数,河西悉平。
后西平曲光反,杀其郡守。诸将欲击之,既曰:「唯光等造反,郡人未必悉同;若便以军临之,吏民、羌、胡必谓国家不别是非,〔别,彼列翻。〕更使皆相持着,〔着,直略翻。〕此为虎傅翼也。〔为,于伪翻。傅,读曰附。〕光等欲以羌、胡为援,今先使羌、胡钞击,〔钞,楚交翻。〕重其赏募,所虏获者,皆以畀之。外沮其势,〔沮,在吕翻。〕内离其交,必不战而定。」乃移檄告谕诸羌,为光等所诖误者原之;〔诖,古卖翻。〕能斩贼帅送首者当加封赏。〔帅,所类翻。〕于是光部党斩送光首,其余皆安堵如故。
邢贞至吴,吴人以为宜称上将军,九州岛伯,〔王制九州岛,其一州为天子之县内,八州八伯。〕不当受魏封。吴王曰:「九州岛伯,于古未闻也。昔沛公亦受项羽封为汉王,〔事见九卷汉高帝元年。〕盖时宜耳,复何损邪!」〔复,扶又翻;后同。〕遂受之。吴王出都亭候贞,贞入门,不下车。张昭谓贞曰:「夫礼无敬,法无不行。而君敢自尊大,岂以江南寡弱,无方寸之刃故乎!」贞即遽下车。中郎将琅邪徐盛忿愤,顾谓同列曰:「盛等不能奋身出命,为国家并许、洛,吞巴、蜀,〔为,于伪翻。〕而令吾君与贞盟,不亦辱乎!」因涕泣横流。贞闻之,谓其徒曰:「江东将
译孙权又在武昌修筑城墙。(既然已经修筑了石头城,又修筑了武昌城,这是吴人保卫长江的根本所在。)
起初,魏文帝想任命杨彪为太尉,杨彪推辞说:“我曾经担任过汉朝的三公,正值世道衰败混乱,没能建立丝毫的功劳,如果再做魏国的臣子,对于国家的选拔来说,也不算荣耀。”文帝于是作罢。冬季,十月,己亥日,公卿在初一早晨朝见,一并邀请杨彪,以宾客之礼相待;赐给他延年杖、凭几,让他穿着布制单衣、戴着皮弁来朝见;任命他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朝见时,位次排在三公之后;又下令在他门前设置行马,配备吏卒,以此来优待尊崇他。杨彪八十四岁时去世。
因为谷物昂贵,废止了五铢钱。(恢复五铢钱不久就废止了。)
凉州卢水胡人治元多等人反叛,河西地区大乱。文帝召邹岐回朝,任命京兆尹张既为凉州刺史,派遣护军夏侯儒、将军费曜等人跟随其后。胡人七千多骑兵在鹯阴口迎击张既,张既扬言军队从鹯阴进军,却暗中经由且次进入武威。胡人以为这是神助,退回到显美。张既已经占据武威,费曜才到达,夏侯儒等人还没有抵达。张既慰劳赏赐将士,想要进军攻击胡人,众将领都说:“士兵疲倦,敌人众多且士气旺盛,难以与他们争锋。”张既说:“现在军队没有现成的粮食,应当依靠敌人作为补给。如果敌人看到军队集结,退守深山,追击他们则道路险峻且会断粮挨饿,军队撤回则他们会出来侦察劫掠,这样军队就无法脱身,所谓‘一日纵敌,患在数世’。”于是进军到显美。十一月,胡人骑兵数千,趁着大风想要放火烧营,将士们都感到恐惧。张既在夜间隐藏三千精锐士兵作为伏兵,派参军成公英率领一千多骑兵挑战,命令他们假装败退;胡人果然争相追击,于是发动伏兵截断他们的后路,首尾夹击,大破胡军,斩首和俘虏数以万计,河西地区全部平定。
后来西平郡曲光反叛,杀死了郡守。众将领想要攻打他,张既说:“只有曲光等人造反,郡里的百姓未必全都同谋;如果直接派军队压境,官吏百姓、羌人胡人一定会认为朝廷不辨是非,反而促使他们互相勾结,这就像是给老虎添上翅膀。曲光等人想以羌人胡人为援军,现在先让羌人胡人去劫掠攻击,重重悬赏招募,所抢掠俘获的,都给他们。对外挫败他们的声势,对内离间他们的交情,必定不战而定。”于是发布檄文晓谕各羌人,被曲光等人蒙蔽误入歧途的予以赦免;能斩杀贼寇首领并送首级的,将给予封赏。于是曲光的部党斩杀曲光并送来了首级,其余的人都安居如故。
邢贞到达吴国,吴国人认为应当称上将军、九州伯,不应当接受魏国的封号。吴王说:“九州伯,在古代未曾听说过。从前沛公也接受项羽的封号成为汉王,这不过是顺应时势罢了,又有什么损害呢!”于是接受了封号。吴王到都亭等候邢贞,邢贞进门,不下车。张昭对邢贞说:“礼制如果没有敬意,法令就无法推行。而您敢如此自尊自大,难道是因为江南弱小,没有方寸之刃的缘故吗!”邢贞立刻急忙下车。中郎将琅邪人徐盛愤愤不平,回头对同僚说:“徐盛等人不能奋不顾身,为国家兼并许昌、洛阳,吞并巴蜀,却让我们的君主与邢贞结盟,不也是耻辱吗!”于是涕泪横流。邢贞听说后,对他的随从说:“江东的将
相如此,非久下人者也。」〔观贞此言,善觇国者也。使还之日,尝以复于魏主否﹖然观贞以张昭之言而下车,则其气已夺矣。
译相如此,非久下人者也。」〔看观贞这番话,他是个善于观察国家局势的人。他出使回来时,曾把这话向魏主汇报过吗?然而观贞因为张昭的话而下车,那么他的气势已经被挫败了。
吴主遣中大夫南阳赵咨入谢。帝问曰:「吴主【章:甲十六行本「主」作「王」;乙十一行本同;下均同。】何等主也﹖」对曰:「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帝问其状,对曰:「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陈,是其明也;〔行,户刚翻。陈,读曰阵。〕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荆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州虎视于天下,〔三州:荆、扬、交也。〕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帝曰:「吴王颇知学乎﹖」咨曰:「吴王浮江万艘,〔艘,苏刀翻。〕带甲百万,任贤使能志存经略,虽有余闲,博览书传,〔传,直恋翻。〕历史籍,采奇异,【张:「奇异」作「微奥」。】不效书生寻章摘句而已。」〔帝好文章,故赵咨以此言讥之。「摘」,蜀本作「擿」。〕帝曰:「吴可征否﹖」对曰:「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备御之固。」〔此二语本之管子。〕帝曰:「吴难魏乎﹖」对曰:「带甲百万,江、汉为池,何难之有!」帝曰:「吴如大夫者几人﹖」对曰:「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如臣之比,车载斗量,不可胜数。」〔量,音良。胜,音升。〕
帝遣使求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鸭、长鸣鸡于吴。〔本草以香附子为雀头香。此物处处有之,非珍也,恐别是一物。贝,质白如玉,紫点为文,皆行列相当。明珠,出合浦,大者径寸。象出交趾,雄者有两长牙,长丈余。犀亦出交趾,惟通天犀最贵,角有白理如线,置米群鸡中,鸡往啄米,见犀辄惊却,南人呼为骇鸡犀。玳瑁状如龟,腹背甲有烘点,其大者如盘盂。诸藩志:樯瑁形如龟、鼋,背甲十三片,黑白班文间错,边栏缺啮如锯。无足而有四鬣,前长后短,以鬣棹水而行。鬣与首斑文如甲。老者甲厚而黑白分明,少者甲薄而花字模糊。世传鞭血成斑者,妄也。孔雀,生罗州,雄者尾金翠色,光耀可爱。埤雅曰:博物志云:孔雀尾多变色,或红或黄,谕如云霞,其色不定。人拍其尾则舞。尾有金翠,五年而后成。始生三年,金翠尚小。初春乃生,三四月后复凋,与花萼俱衰荣。人采其尾以饰扇拂,生取则金翠之色不减。南人取其尾者,握刀蔽于丛竹潜隐之处,伺过,急斩其尾,若不即断,回首一顾,金翠无复光彩。每欲小栖,先择置尾之地。故欲生捕,候雨甚则往擒之,尾沾而重,不能高翔,人虽至,且爱其尾,不复鶱扬也。翡翠,大小一如雀,雄赤曰翡,雌青曰翠,羽可为饰。鸭驯狎,能▯者难得。长鸣鸡者,其鸣声长也。〕吴群臣曰:「荆、扬二州,贡有常典。〔禹别九州岛,任土作贡,此常典也。〕魏所求珍玩之物,非礼也,宜勿与。」吴王曰:「方有事于西北,〔谓与蜀相距,复须备魏也。〕江表元元,持主为命。彼所求者,于我瓦石耳,孤何惜焉!且彼在谅闇之中,〔闇,音阴。〕而所求若此,宁可与言礼哉!!」皆具以与之。〔史言帝为敌国所窥。〕
吴王以其子登为太子,妙选师友:以南郡太守诸葛瑾之子恪、绥远将军张昭之子休、〔沈约志,四十号将军,绥远第十四。〕大理吴郡顾雍之子谭、偏将军庐江陈武之子表皆为中庶子,入讲诗书,出从骑射,〔骑,奇寄翻。〕谓之四友。登接待僚属,略用布衣之礼。
十二月,帝行东巡。
帝欲封吴王子登为万户侯,吴王以登年幼,上书辞不受;复遣西曹掾吴兴【章:甲十六行本「兴」作「郡」;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沈珩入谢,〔姓谱:沈姓出吴兴,本自周文王第十子聃季,食采于沈,即汝南平舆沈亭是也,子孙以国为氏。及楚庄王之子公子真封于沈鹿,其后有沈尹戍、沈诸梁。珩,音行。〕并献方物。帝问曰:「吴嫌魏东向乎﹖」珩曰:「不嫌。」曰:「何以﹖」曰:「信持旧盟,言归于好,〔好,呼到翻。〕是以不嫌;若魏渝盟,自有豫备。」又问:「闻太子当来,宁然乎﹖」珩曰:「臣在东朝,朝不坐,宴不与,〔吴在江东,故曰东朝。「朝不坐宴不与」,记檀
译吴主派遣中大夫南阳人赵咨前来谢恩。魏帝问道:“吴主是什么样的君主?”赵咨回答说:“是聪明、仁智、有雄才大略的君主。”魏帝询问具体情况,赵咨回答说:“在平凡之辈中接纳鲁肃,这是他的聪明;从行伍中提拔吕蒙,这是他的明察;俘获于禁而不杀害,这是他的仁爱;夺取荆州兵不血刃,这是他的智谋;占据三州虎视天下,这是他的雄才;向陛下屈身称臣,这是他的谋略。”魏帝说:“吴王很懂得学问吗?”赵咨说:“吴王拥有战船万艘,披甲士兵百万,任用贤能之士,志在经略天下,虽然有空闲时间,也博览书传,阅览历史典籍,探求深奥奇异的知识,不像书生那样只是寻章摘句罢了。”魏帝说:“吴国可以征伐吗?”赵咨回答说:“大国有征伐的军队,小国有防备的坚固。”魏帝说:“吴国害怕魏国吗?”赵咨回答说:“披甲士兵百万,以长江、汉水为护城河,有什么可害怕的!”魏帝说:“吴国像大夫这样的人有几个?”赵咨回答说:“聪明杰出的人,有八九十人;像我这样的人,车载斗量,数不胜数。”
魏帝派遣使者向吴国索取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牛角、玳瑁、孔雀、翡翠、白鸭、长鸣鸡。吴国群臣说:“荆州、扬州两地,进贡有固定的典章制度。魏国所求的珍奇玩物,不合礼制,应当不给。”吴王说:“我正有事于西北,江东百姓,依靠君主作为性命。他们所求的东西,对我来说如同瓦石一般,我有什么吝惜的呢!况且他们正处于守丧之中,却如此索取,难道可以和他们讲礼义吗!”于是全部准备妥当给了他们。
吴王立他的儿子孙登为太子,精心挑选师傅和朋友:以南郡太守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绥远将军张昭的儿子张休、大理吴郡人顾雍的儿子顾谭、偏将军庐江人陈武的儿子陈表都担任中庶子,入宫讲习《诗》《书》,出宫跟随骑射,称为“四友”。孙登接待僚属,大致采用布衣平民的礼节。
十二月,魏帝向东巡视。
魏帝打算封吴王之子孙登为万户侯,吴王因为孙登年幼,上书推辞不接受;又派遣西曹掾吴兴人沈珩前来谢恩,并进献地方特产。魏帝问道:“吴国忌惮魏国向东用兵吗?”沈珩说:“不忌惮。”魏帝说:“为什么?”沈珩说:“因为坚守旧日盟约,言归于好,所以不忌惮;如果魏国违背盟约,我们自有预备。”魏帝又问:“听说太子将要前来,是真的吗?”沈珩说:“我在东朝,朝会时不坐,宴饮时不参与。”
吴王于武昌临钓台〔水经,武昌有樊山,北背大江,江上有钓台。〕饮酒,大醉,使人以水洒群臣〔醉者,以水洒之醒,然后能饮。〕曰:「今日酣饮,惟醉堕台中,乃当止耳!」张昭正色不言,出外,车中坐。王遣人呼昭还人,谓曰:「为共作乐耳,〔乐,音洛;下同。〕公何为怒乎﹖」昭对曰:「昔纣为糟丘酒池,长夜之饮,〔纣以酒为池,糟丘足以望七里,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悬肉为林,使男女惭逐于其间,为长夜之饮。〕当时亦以为乐,不以为恶也。」王默然凓,遂罢酒。
吴王与群臣饮,自起行酒,虞翻伏地,阳醉不持;王去,翻起坐。〔翻为是者,所以谏也。〕王大怒,手剑欲击之,〔手剑,手援剑也。记曰:子手弓。手,守又翻。〕侍坐者莫不惶遽。〔坐,徂卧翻。〕惟大司农刘基起抱王,谏曰:「大王以三爵之后,手杀善士,虽翻有罪,天下孰知之!〔古者,臣侍君宴,不过三爵,惧其失节也。〕且大王以能容贤蓄众,故海内望风;今一朝弃之,可乎!」王曰:「曹孟德尚杀孔文举,〔事见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孤于虞翻何有哉!」基曰:「孟德轻害士人,天下非之。大王躬行德义,欲与尧、舜比隆,何得自喻于彼乎﹖」翻由是得免。王因敕左右:「自今酒后言杀,皆不得杀。」基,繇之子也。〔刘繇为孙策所袭,走死。〕
初,太祖既克蹋顿,〔事见六十五卷汉献帝建安十二年。蹋,徒腊翻。〕而乌桓浸衰,鲜卑大人步度根、轲比能、素利、弥加、厥机等因阎柔上贡献,求通市,通关市,以其土物与中国互市也。上,时掌翻。〕太祖皆表宠以为王。轲比能本小种鲜卑,〔种,章勇翻。〕以勇健廉平为众所服,由是能威制诸部,最为强盛,〔徒勇健而不廉平,未必能制诸部也。〕自云中、五原以东抵辽水,皆为鲜卑庭。轲比能与素利、弥加割地统御,各有分界。〔分,扶问翻。〕轲比能部落近塞,〔近,其靳翻。〕中国人多」叛归之;素利等在辽西、右北平、渔阳塞外,道远,故不为边患。帝以平虏校尉牵招为护鲜卑校尉,南阳太守田豫为护乌桓校尉,使镇抚之。
三年〔(壬寅、二二二)〕
①春,正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②庚午,帝行如许昌。〔晋志曰:汉献帝都许,魏受禅,徙都洛阳。许宫室、武库存焉,改为许昌。〕
③诏曰:「今之计、孝,〔计、孝,上计吏及孝廉也。〕古之贡士也;若限年然后取士,是吕尚、周晋不显于前世也。〔吕尚,年八十余,文王以为师。周太子晋,少有令名。〕其令郡国所选,勿拘老幼;儒通经术,吏达文法,到皆试用。有司纠故不以实者。」〔故不以实,谓用意为奸斯者。〕
④二月,鄯善、龟兹、于阗王各遣使奉献。〔鄯,上扇翻。龟兹,音丘慈。阗,徒贤翻,又徒见翻。〕是后西域复通,置戊己校尉。〔汉自安帝以后,未尝不欲通西域,讫不能通。今虽置戊己校尉,亦不能如汉之屯田车师也。复,扶又翻。〕
⑤汉主自秭归将进击吴,治中从事黄权谏曰:「吴人悍战,而水军沿流,进易退难。〔捍,下罕翻,下旰翻。易,以豉翻。〕臣请为先驱以当寇,陛下宜为后镇。」汉主不从,以权为镇北将军,使督江北诸军;〔为汉主兵败、权不能自反张本。〕自率诸将,自江南缘山截领,〔领,古岭字通。〕军于夷道猇亭。〔裴松之曰:猇,许交翻。夷道县汉属南郡,吴属宜都郡。〕吴将皆欲迎击之。〔将,即亮翻。〕陆逊曰:「备举军东下,锐气始盛;且乘高守险,难可卒攻。〔卒,读曰猝。〕攻之纵下,犹难尽克,若有不利,损我大势,非小故也。今但且奖厉将士,广施方略,以观其变。若此间是平原旷野,当恐有颠沛交逐之忧;今缘山行军,势不得展,自当罢于木石之间,徐制其敝耳。」〔罢,读曰疲。魏人言陆议见兵势,正由此耳。〕诸将不解,〔解,古买翻,晓也。〕以为逊畏之,各怀愤恨。
汉人自佷山通武陵,〔佷山县,前汉属武陵郡;吴属宜都郡。孟
译吴王在武昌临钓台饮酒,喝得大醉,派人用水洒向群臣,说:“今天尽情畅饮,只有醉倒掉进台中,才应当停止!”张昭面色严肃,一言不发,走出门外,坐在车里。吴王派人叫张昭回来,对他说:“我是想和大家一起作乐,您为什么生气呢?”张昭回答说:“从前商纣王用酒糟堆成山丘,用酒挖成池子,通宵达旦地饮酒,当时的人也认为这是快乐,不认为这是恶行。”吴王沉默不语,感到恐惧,于是停止了饮酒。
吴王与群臣饮酒,亲自起身斟酒,虞翻伏在地上,假装醉酒不接酒杯;吴王离开后,虞翻才起身坐好。吴王非常愤怒,手握宝剑想要击杀他,在座侍奉的人无不惊慌恐惧。只有大司农刘基起身抱住吴王,劝谏说:“大王在饮过三杯之后,亲手杀害贤士,即使虞翻有罪,天下谁又知道呢?况且大王因为能够包容贤才、蓄养众人,所以天下人都仰慕您的风范;现在一旦抛弃这种风范,可以吗?”吴王说:“曹操尚且杀害孔融,我对于虞翻有什么不能做的呢!”刘基说:“曹操轻视并杀害士人,天下人都非议他。大王亲身践行道德仁义,想要与尧、舜比肩,怎么能把自己比作曹操呢?”虞翻因此得以幸免。吴王于是告诫左右的人:“从今以后,酒后说杀人的话,都不得杀人。”刘基是刘繇的儿子。
起初,太祖曹操已经击败蹋顿,而乌桓逐渐衰落,鲜卑大人步度根、轲比能、进利、弥加、厥机等借着阎柔进贡的机会,请求开通互市,用他们的土特产与中原进行贸易。太祖全都上表推荐并宠信他们,封他们为王。轲比能本是鲜卑小部落的首领,因为勇猛健壮、廉洁公平而被众人信服,因此能够威服控制各个部落,最为强盛。从云中、五原以东直到辽水,都是鲜卑的庭帐所在。轲比能与素利、弥加划分地域进行统治,各有界限。轲比能的部落靠近边塞,中原人有很多叛逃归附他;素利等在辽西、右北平、渔阳边塞之外,路途遥远,所以不构成边境的祸患。皇帝任命平虏校尉牵招为护鲜卑校尉,任命南阳太守田豫为护乌桓校尉,让他们镇守安抚这些部族。
黄初三年(壬寅年,公元222年)
① 春季,正月,丙寅日初一,发生日食。
② 庚午日,皇帝出行前往许昌。
③ 皇帝下诏说:“现在的计吏和孝廉,是古代的贡士;如果限制年龄然后选拔人才,那么吕尚、周太子晋就不会在以前显达了。命令各郡国选拔人才,不要拘泥于年老或年幼;儒生通晓经术,官吏通晓法律条文,到了朝廷都加以试用。有关部门要纠举那些故意不据实推荐的人。”
④ 二月,鄯善、龟兹、于阗的王各自派遣使者进献贡品。此后西域重新开通,设置了戊己校尉。
⑤ 汉主刘备从秭归将要进军攻打吴国,治中从事黄权劝谏说:“吴人勇猛善战,而水军顺流而下,前进容易后退困难。我请求作为先锋抵挡敌人,陛下应当作为后援镇守。”汉主不听从,任命黄权为镇北将军,让他督率江北的各军;自己率领各位将领,从江南沿着山岭截断险要,军队驻扎在夷道猇亭。吴国将领都想迎击刘备。陆逊说:“刘备率领全军向东进发,锐气正盛;况且他们占据高地守住险要,难以突然攻克。攻打他们即使攻下,也难以全部歼灭,如果有不利,损害我方的大势,不是小事。现在姑且鼓励将士,广泛施展谋略,以观察他们的变化。如果这里是平原旷野,应当担心有溃败追逐的忧虑;现在沿着山岭行军,形势无法展开,他们自然会在树木石头之间疲惫,慢慢制服他们的疲敝罢了。”将领们不理解,认为陆逊畏惧刘备,各自心怀愤恨。
汉人从佷山通往武陵,
康曰:佷,音桓。唐峡州辰阳县有佷山。佷,音银。杜佑曰:峡州长杨县,汉佷山县。余按:唐志「辰阳」,误也,当作「长阳」。〕使侍中襄阳马良以金锦赐五溪诸蛮夷,授以官爵。〔为马良不得还蜀张本。〕
译康说:“佷”,读音为桓。唐代峡州辰阳县有佷山。“佷”,读音为银。杜佑说:峡州长杨县,即汉代的佷山县。我考察认为:《唐志》中的“辰阳”是错误的,应当写作“长阳”。〕派遣侍中、襄阳人马良带着金帛锦缎赏赐给五溪地区的各蛮夷部落,授予他们官职爵位。〔为马良未能返回蜀地埋下伏笔。〕
⑥三月,乙丑,立皇子齐公叡为平原王、皇弟鄢陵公彰等皆进爵为王。甲戍,立皇子霖为河东王。
甲午,帝行如襄邑。
⑧夏,四月,戊申,立鄄城侯植为鄄城王。〔鄄,音绢。〕是时,诸侯王皆寄地空名而无其实;王国各有老兵百余人以为守卫,隔绝千里之外,不听朝聘,为设防辅监国之官以伺察之;〔防辅者,言防其为非而辅之以正也。监国,即监国谒者也。朝,直遥翻。为,于伪翻。〕虽有王侯之号而侪于匹夫,〔侪,士皆翻。〕皆思为布衣而不能得。法既峻切,诸侯王过恶日闻;独北海王衮谨慎好学,〔好,呼到翻。〕未尝有失。文学、防辅相与言曰:〔晋百官志:王国置师友、文学各一人。防辅不书者,魏氏防制藩国过差,晋武帝惩其失而不置也。〕「受诏察王举措,有过当奏,有善亦宜以闻。」遂共表称陈衮。
衮闻之,大惊惧,责让文学曰:「修身自守,常人之行耳,〔行,下孟翻。〕而诸君乃以上闻,是适所以增其负累也。〔累,力瑞翻。〕且如有善,何患不闻,而遽共如是,是非所以为益也。」〔衮之言,汉北海王睦之故智也。〕
癸亥,帝还许昌。
⑩五月,以江南八郡为荆州,江北诸郡为郢州。〔既以孙权为荆州牧,统江南八郡,故以江北诸郡置郢州,吴自立,则郢州废矣。
▯汉人自巫建平连营至夷陵界,〔水经注,巫峡首尾一百六十里。巫县属建平郡,则巫峡正在建平郡界,至夷陵则为宜都郡界。然孙休永安三年始分宜都立建平郡,此时未有建平也,史追书耳。杜佑曰:吴建平,今巴东郡。〕立数十屯,以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督,自正月与吴相拒,至六月不决。汉主遣吴班将数千人于平地立营,吴将帅皆欲击之,陆逊曰:「此必有谲,且观之。」〔谲,古穴翻。〕汉主知其计不行,乃引伏兵八千从谷中出,逊曰:「所以不听诸君击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揣,初委翻。〕逊上疏于吴王曰:「夷陵要害,国之关限,〔自三峡下九陵,连山迭嶂,江行其中,回旋湍激。至西陵峡口,始漫为平流。夷陵正当峡口,故以为吴之关限。〕虽为易得,亦复易失。〔易,以豉翻。复,扶又翻;下同。〕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可忧,今日争之,当令必谐。备干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虽不材,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坏在近,无可忧者。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伏愿至尊高枕,不以为念也。」〔枕,职任翻。〕
闰月,逊将进攻汉军,诸将并曰:「攻备当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守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已固守,击之必无利矣。」逊曰:「备是猾虏,更尝事多,〔更,工衡翻。〕其军始集,思虑精专,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掎角此寇,〔左传:晋人角之,诸戎掎之。角者,当前与之角;掎者,从后掎其足也。沮,在吕翻。掎,居蚁翻。〕正在今日。」乃先攻一营,不利,诸将皆曰:「空杀兵耳!」逊曰:「吾已晓破之之术。」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尔势成,〔言一拔营之顷,而兵之胜势成也。一尔,犹言一如此也。〕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余营。汉将杜路、刘宁等穷逼请降。〔降,户江翻;下同。〕
汉主升马鞍山,〔今峡州九陵县有马鞍山。〕陈兵自绕,逊督促诸军,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万数。汉主夜遁,驿人自担烧铙铠断后,仅得入白帝城,〔汉主初连兵入夷陵界,沿路置驿,以达于白帝。及兵败,诸军溃散,惟驿人自担所弃铙铠,烧之于隘以断后,仅得脱也。据水经注:烧铠断道处,地名石门,在秭归县西。杜佑曰:归州巴东县有石门山,刘备断道处。铙,尼交翻,如铃,无舌而有秉。周礼,以金铙止鼓。军中所用也。断,丁管翻。〕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塞江而下。〔塞,悉则翻。〕汉主大凓恚曰:「吾乃为陆逊所折辱,岂非天耶
译⑥三月,乙丑日,立皇子齐公刘叡为平原王,皇弟鄢陵公刘彰等人都进爵为王。甲戌日,立皇子刘霖为河东王。
甲午日,皇帝出行到襄邑。
⑧夏,四月,戊申日,立鄄城侯刘植为鄄城王。〔鄄,读作绢。〕这时,诸侯王都只有寄居的地名和空名而没有实权;各王国分别有老兵一百多人作为守卫,被隔绝在千里之外,不允许他们入朝觐见或接受聘问,还设置了防辅、监国等官职来监视他们;〔防辅,是说防止他们为非作歹并辅佐他们走上正道。监国,就是监国谒者。朝,读作直遥。为,读作于伪。〕虽然他们有王侯的称号,却等同于平民,〔侪,读作士皆。〕都想做平民却做不到。法律既然严厉苛刻,诸侯王的过错罪恶每天都有报告;只有北海王刘衮谨慎好学,〔好,读作呼到。〕未曾有过失误。文学、防辅等人一起说:〔《晋书·职官志》:王国设置师友、文学各一人。防辅没有记载,是因为魏国防范控制藩国过于严苛,晋武帝吸取其教训而不设置此职。〕“我们接受诏令观察王的举动,有过错应当上奏,有善行也应该上报。”于是共同上表称赞陈述刘衮的德行。
刘衮听说后,非常惊惧,责备文学说:“修养身心、自我约束,是常人的行为罢了,〔行,读作下孟。〕而你们却把它上报给朝廷,这正好增加了我的负担和累赘。〔累,读作力瑞。〕况且如果有善行,何必担心不被知晓,而你们急忙这样做,这并不是对我有益的做法。”〔刘衮的话,是汉代北海王刘睦的旧计谋。〕
癸亥日,皇帝返回许昌。
⑩五月,把江南八郡设为荆州,江北各郡设为郢州。〔既然已经任命孙权为荆州牧,统领江南八郡,所以把江北各郡设置郢州,吴国自立后,郢州就废除了。
〇蜀汉军队从巫县建平连营直到夷陵边界,〔《水经注》:巫峡首尾长一百六十里。巫县属于建平郡,那么巫峡就在建平郡境内,到夷陵则是宜都郡境内。然而孙休永安三年才从宜都分出设立建平郡,此时还没有建平郡,这是史书追记的。杜佑说:吴国的建平郡,即现在的巴东郡。〕设立了几十个营屯,以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都督,从正月开始与吴军对峙,直到六月也没有决出胜负。蜀汉皇帝派遣吴班率领几千人,在平地上建立营寨,吴军将领都想攻击他们,陆逊说:“这一定有诡计,暂且观察一下。”〔谲,读作古穴。〕蜀汉皇帝知道他们的计策行不通,于是率领八千伏兵从山谷中杀出,陆逊说:“我不听各位攻击吴班的原因,是推测他一定有巧妙的缘故。”〔揣,读作初委。〕陆逊上疏给吴王说:“夷陵是险要之地,国家的关隘界限,〔从三峡往下到九陵,山峦重叠,江水在其中回旋湍急。到了西陵峡口,才开始变成平缓的流水。夷陵正处在峡口,所以把它作为吴国的关隘界限。〕虽然容易得到,但也容易失去。〔易,读作以豉。复,读作扶又;下文相同。〕一旦失去,不仅仅损失一个郡的土地,荆州也将令人担忧,今天争夺它,应当让它必定成功。刘备违背天道常规,不守在洞窟穴居之地却敢自己送死,我虽然不才,凭借仰仗威灵,以顺讨逆,打败他在即,没有什么可担忧的。我起初担心他水陆并进,现在反而舍弃船只登陆,处处结营,观察他的布置,一定没有其他变故。伏愿陛下高枕无忧,不必挂念。”〔枕,读作职任。〕
闰月,陆逊将要进攻蜀汉军队,将领们都说:“攻击刘备应当在开始的时候,现在让他深入五六百里,相持了七八个月,那些险要的地方都已经固守,攻击他一定没有好处。”陆逊说:“刘备是个狡猾的敌人,经历的事情很多,〔更,读作工衡。〕他的军队刚集结时,思虑精专,不可侵犯。现在驻扎已久,没有占到我的便宜,士兵疲惫士气沮丧,计谋再也想不出来了。夹击这个敌人,〔《左传》:晋人角之,诸戎掎之。角的,是在前面与之角力;掎的,是从后面牵制他的脚。沮,读作在吕。掎,读作居蚁。〕正是今天。”于是先攻击一个营寨,不利,将领们都说:“白白地杀死士兵罢了!”陆逊说:“我已经知道攻破他们的方法。”于是命令每人拿一把茅草,用火攻,拔掉了那个营寨;一旦营寨被拔,〔说是一拔营寨的功夫,而军队的胜势就形成了。一尔,犹言一如此。〕陆逊率领各军,同时进攻,斩杀了张南、冯习以及胡王沙摩柯等人的首级,攻破他们的四十多个营寨。蜀汉将领杜路、刘宁等人被穷追逼迫,请求投降。〔降,读作户江;下文相同。〕
蜀汉皇帝登上马鞍山,〔现在峡州九陵县有马鞍山。〕布置军队围绕自己,陆逊督促各军,四面逼近,蜀军土崩瓦解,死者数以万计。蜀汉皇帝夜间逃跑,驿卒自己背负着烧毁的铙铠断后,才勉强进入白帝城,〔蜀汉皇帝起初连兵进入夷陵边界,沿途设置驿站,以通达白帝。等到兵败,各军溃散,只有驿卒自己背负所丢弃的铙铠,在险要处烧毁以断后,才勉强逃脱。据《水经注》:烧毁铠甲断道的地方,地名石门,在秭归县西。杜佑说:归州巴东县有石门山,是刘备断道的地方。铙,读作尼交,像铃,没有舌而有柄。《周礼》:用金铙停止鼓声。是军中使用的。断,读作丁管。〕他的船只、器械,水军、步军的物资,一时之间几乎全部丧失,尸体堵塞江面顺流而下。〔塞,读作悉则。〕蜀汉皇帝非常愤怒地说:“我竟然被陆逊所折辱,难道不是天意吗
!」〔依险行兵,敌扼其冲,情见势屈;敌乘其懈,至于失师,此非天也。〕将军义阳傅肜为后殿,〔魏文帝分南阳郡立义阳郡,又立义阳县属焉。此在肜入蜀之后,史追书也。肜,余中翻。殿,丁练翻。〕兵众尽死,肜气益烈。吴人谕之使降,肜骂曰:「吴狗,安有汉将军而降者!」遂死之。从事祭酒程畿泝江而退,〔从事祭酒,诸从事之长也。〕众曰:「后追将至,宜解舫轻行。」〔舫,甫妄翻。方舟曰舫;又,并两舟曰舫。〕畿曰:「吾在军,未习为敌之走也。」亦死之。〔言擐甲执兵以临敌,固欲就死,未尝习走也。〕
译依险要之地行军,敌人扼守其要冲,我方情势显露且处于劣势;敌人趁我方松懈,导致军队溃败,这并非天意。将军义阳人傅肜担任后卫,士兵全部战死,傅肜的士气却更加壮烈。吴人劝降他,傅肜骂道:“吴狗,哪有汉家将军投降的道理!”于是战死。从事祭酒程畿沿江逆流撤退,众人说:“后面的追兵就要到了,应当解开船缆轻装疾行。”程畿说:“我在军中,从未学过临敌逃跑。”也战死了。
初,吴安东中郎将孙桓别击汉前锋于夷道,〔夷道县,汉属南郡,吴属宜都郡。〕为汉所围,求救于陆逊,逊曰:「未可。」诸将曰:「孙安东,公族,见围已困,柰何不救﹖」逊曰:「安东得士众心,城牢粮足,无可忧也。待吾计展,欲不救安东,安东自解。」及方略大施,汉困奔溃。桓后见逊曰:「前实怨不见救;定至今日,〔言至今日而事始定。〕乃知调度自有方耳!」〔调,徒吊翻。〕
初,逊为大都督,诸将或讨逆时旧将,〔讨逆,谓孙策也。〕或公室贵戚,各自矜持,【章:甲十六行本「持」作「恃」;乙十一行本同;张校同。】不相听从。逊按剑曰:「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疆界,此强对也。〔强对,犹言强敌。〕诸君并荷国恩,〔荷,下可翻。〕当相辑睦,共翦此虏,上报所受,〔高爵厚禄,受恩多矣;总兵扞敌,受任重矣;皆当有以上报。〕而不相顺,何也﹖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尺寸可称,能忍辱负重故也。〔忍辱,言能容诸将;负重,则自任也。〕各在其事,岂复得辞!〔复,扶又翻。〕军令有常,不可犯也!」〔言将行军法也。〕及至破备,计多出逊,诸将乃服。吴王闻之曰:「公何以初不启诸将违节度者邪﹖」对曰:「受恩深重,此诸将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国家所当与共克定大事者,臣窃慕相如、寇恂相下之义以济国事。」〔相如事见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寇恂事见四十卷汉光武建武二年。〕王大笑称善,加逊辅国将军,〔晋职官志:辅国大将军,位从公,其号盖始于汉献帝以命伏完,然犹未加大。〕领荆州牧,改封江陵侯。
初,诸葛亮与尚书令法正好尚不同,〔好,呼到翻。〕而以公义相取,亮每奇正智术。及汉主伐吴而败,时正已卒,亮叹曰:「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就使东行,必不倾危矣。」〔观孔明此言,不以汉主伐吴为可,然而不谏者,以汉主怒盛而不可阻,且得上流,可以胜也。兵势无常,在于观变出奇,故曰孝直在必不危。〕汉主在白帝,徐盛、潘璋、宋谦等各竞表言「备必可禽,乞复攻之。」〔复,扶又翻。〕吴王以问陆逊。逊与朱然、骆统上言曰:「曹丕大合士众,外托助国讨备,内实有奸心,谨决计辄还。」〔曹公不追关羽,陆逊不再攻刘备,其所见固同也。以智遇智,三国所以鼎立欤!〕
初,帝闻汉兵树栅连营七百余里,谓群臣曰:「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此兵忌也。孙权上事今至矣。」〔上事,谓上奏言兵事也。上,时掌翻。〕后七日,吴破汉书到。
秋,七月,冀州大蝗,饥。
汉主既败走,茜黄权在江北,道绝,不得还,八月,率其众来降。〔降,户江翻;下同。〕汉有司请收权妻子,汉主曰:「孤负黄权,权不负孤也。」〔以不能用权言也。〕待之如初。帝谓权曰:「君舍逆效顺,欲追踪陈、韩邪﹖」〔陈、韩谓韩信、陈平去楚归汉。〕对曰:「臣过受刘主殊遇,降吴不可,还无路,是以归命。且败军之将,免死为幸,何古人之可慕也!」帝善之,拜为镇南将军,封阳侯,〔自此以后,皆名号侯,不复注其国邑;其地名难知者,犹为之注。〕加侍中,使陪乘。〔陪乘,犹骖乘也。乘,绳证翻。〕蜀降人或云汉诛权妻子,帝诏权发丧。权曰:「臣与刘、葛惟诚相信,〔葛,谓诸葛孔明。〕明臣本志。窃疑未实,请须。」〔须,待也。〕后得审问,果如所言。马良亦死于五溪。
▯九月,甲午,诏曰「夫妇人与政,乱之本也。〔与,读曰豫。〕自今以后,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又不得横受茅土之爵。〔横,户孟翻。〕以此诏传之后世,若有背违,〔背,蒲妹翻。〕天下共诛之。」卞太后每见外亲,不假以颜色,常言:「居处当节俭,〔处,昌吕翻。〕不当望赏、念自佚也。外舍当怪吾遇之太薄,〔后妃谓其外家为外舍。〕吾自有常度故
译起初,吴国安东中郎将孙桓在夷道单独攻击蜀汉的前锋部队,被蜀军包围,向陆逊求救。陆逊说:“现在还不能救。”众将领说:“孙安东是皇族,被围困已经陷入困境,为什么不救呢?”陆逊说:“孙安东深得将士之心,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没有什么可担忧的。等到我的计策施展出来,即使想不救孙安东,他也会自行解围。”等到陆逊的方略全面施展,蜀军困顿奔逃溃败。孙桓后来见到陆逊说:“先前确实怨恨您不救援;直到今天事情才安定下来,才知道您的调度自有章法啊!”
起初,陆逊担任大都督时,众将领有的是孙策讨逆将军时期的旧将,有的是皇族贵戚,各自骄傲自持,不听从陆逊的指挥。陆逊按着剑说:“刘备天下闻名,连曹操都忌惮他,如今就在边境,这是强大的对手。各位都承受着国家的恩惠,应当和睦相处,共同剪除这个敌人,向上报答所受的恩德,却不互相顺从,为什么呢?我虽然是书生,但受命于君主,国家之所以委屈各位让我统领你们,是因为我有一点可称道的地方,能够忍辱负重罢了。各位都在自己的职位上,难道还能推辞吗!军令有常规,不可违犯!”等到打败刘备,计谋大多出自陆逊,众将领这才心服。吴王听说后说:“您当初为什么不揭发那些违抗节度命令的将领呢?”陆逊回答说:“我承受恩惠深重,这些将领有的担任心腹,有的充当爪牙,有的是功臣,都是国家应当与他们共同成就大事的人,我私下仰慕蔺相如、寇恂互相谦让的道义来成就国家大事。”吴王大笑称赞他做得好,加封陆逊为辅国将军,兼任荆州牧,改封为江陵侯。
起初,诸葛亮与尚书令法正志趣爱好不同,但出于公义互相欣赏,诸葛亮常常称奇法正的智谋术数。等到蜀汉君主伐吴失败时,法正已经去世,诸葛亮叹息说:“如果孝直(法正)还在,一定能制止主上东征;即使东征,也一定不会陷入倾覆的危险。”蜀汉君主在白帝城时,徐盛、潘璋、宋谦等人各自争相上表说:“刘备一定可以擒获,请求再次进攻。”吴王拿这件事问陆逊。陆逊与朱然、骆统上奏说:“曹丕大规模集结军队,表面上假托帮助我国讨伐刘备,内心实际上怀有奸诈之心,我们谨慎决断,擅自决定班师。”
起初,魏帝听说蜀汉军队建立栅栏,连营七百余里,对群臣说:“刘备不懂兵法,哪有七百里军营可以抵御敌人的呢!‘占据原野、沼泽、险阻之地作为军营的,会被敌人擒获’,这是用兵的禁忌。孙权上报战事的奏章现在到了。”七天后,吴国攻破蜀汉的文书送到。
秋天,七月,冀州发生严重蝗灾,出现饥荒。
蜀汉君主战败逃跑后,黄权在江北,道路断绝,无法返回,八月,率领他的部众来投降。蜀汉的有关部门请求逮捕黄权的妻子儿女,蜀汉君主说:“是我辜负了黄权,黄权没有辜负我。”对待黄权像以前一样。魏帝对黄权说:“您舍弃叛逆归顺我们,是想追随韩信、陈平的足迹吗?”黄权回答说:“我过分地受到刘主特殊的恩遇,投降吴国不行,回去无路,因此归顺您。况且战败的将领,能免除死罪就是幸运,哪里还能羡慕古人呢!”魏帝认为他说得好,任命他为镇南将军,封为阳侯,加授侍中,让他陪同乘车。蜀汉投降的人有人说蜀汉诛杀了黄权的妻子儿女,魏帝下诏让黄权发丧。黄权说:“我与刘备、诸葛亮只凭真诚互相信任,这能表明我的本志。我私下怀疑消息不真实,请等待核实。”后来得到确切消息,果然如黄权所说。马良也死在五溪。
九月,甲午日,魏帝下诏说:“后妃干预政事,是动乱的根源。从今以后,群臣不得向太后奏事,太后娘家的人不得担任辅政的职务,又不得横受封地爵位。将此诏书传给后世,如果有违背的,天下人共同诛杀他。”卞太后每次见到外戚,不给好脸色,常说:“居处应当节俭,不应当希望赏赐、想着自我安逸。外戚应当怪我对待他们太薄,我自有常规所以如此。”
也。吾事武帝四五十年,行俭日久,不能自变为奢。有犯科禁者,吾且能加罪一等耳,〔言罪加于常人犯法者一等也。〕莫望钱米恩贷也。」
译罢了。我侍奉武帝四五十年来,奉行节俭已久,无法让自己变得奢侈。如果有触犯法律禁令的人,我尚且能加重一等刑罚,(意思是比常人犯法多加重一等罪责。)不要指望我会施舍钱财米粮的恩惠。”
帝将立郭贵嫔为后,中郎栈潜上疏曰:〔汉三署中郎及虎贲、羽林中郎,皆秩比六百石。魏文帝自五官中郎将登极,省五官将,惟左.右中郎及虎贲、羽林中郎。栈,仕限翻。丁度曰:姓也。何氏姓苑:栈姓出任城。栈潜,任城人也;盖自潜始着。栈,士限翻。〕「夫后妃之德,盛衰治乱所由生也。是以圣哲慎立元妃,必取先代世族之家,择其令淑,以统六宫,虔奉宗庙。易曰:『家道正而天下定。』〔易家人曰:夫夫妇妇而家道正,家道正而天下定矣。〕由内及外,先王之令典也。春秋书宗人衅夏云:『无以妾为夫人之礼。』〔贾公彦曰:襄二十四年,公子荆之母嬖,将以为夫人,使宗人衅夏献其立夫人之礼。对曰:「无之。」公怒曰:「汝为宗司,立夫人,国之大礼也,何故无之﹖」对曰:「周公、武公娶于薛,孝公、惠公娶于商,自桓以下娶于齐,此礼也则有;若以妾为夫人,则固无其礼也。」公卒立之。〕齐桓誓命于葵丘,亦曰『无以妾为妻』。〔见孟子。〕令后宫嬖宠,常亚乘舆。〔嬖,卑义翻,又博计翻。乘,绳证翻。〕若因爱登后,使贱人暴贵,臣恐后世下陵上替,开张非度,〔非度,犹言非法。〕乱自上起也。」帝不从。庚子,立皇后郭氏。
初,吴王遣于禁护军浩周、〔浩,姓也。姓谱:汉有青州刺史浩赏。〕军司马东里衮〔东里之先,以居里为氏。〕诣帝,自陈诚款,辞甚恭悳。帝问周等,「权可信乎﹖」周以为权臣服,而衮谓其不可必服。帝悦周言,以为有以知之,故立为吴王,复使周至吴。〔复,扶又翻。〕周谓吴王曰:「陛下未信王遣子入侍,周以阖门百口明之。」吴王为之流涕沾襟,〔为,于伪翻。〕指天为誓。周还而侍子不至,但多设虚辞。帝欲遣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往与盟誓,并责任子,吴王辞让不受。帝怒,欲伐之,刘晔曰:「彼新得志,上下齐心,而阻带江湖,不可仓卒制也。」〔卒,读曰猝。〕帝不从。
九月,命征东大将军曹休、前将军张辽、镇东将军臧霸出洞口,〔据张辽传,帝遣辽与曹休至海陵,临江与诸将破吕范。又据贺齐传,齐督扶州以上至皖。黄武初,魏使曹休来伐,齐住新市,会洞口诸军遭风流溺,赖齐未济,诸将倚以为势,休等惮之,遂引军还。又据王凌传,辽等至广陵临江。盖广陵即海陵也。萧子颢曰:南兖州刺史每以秋月出海陵观涛;与京口对岸。又据晋书谯王尚之传,桓玄攻尚之于历阳,使冯该断洞浦,焚舟舰。则洞口在历阳江边明矣。〕大将军曹仁出濡须,上军大将军曹真、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左将军张合、右将军徐晃围南郡。〔合,古合翻。〕吴建威将军吕范督五军,以舟军拒休等,左将军诸葛瑾、平北将军潘璋、将军杨粲救南郡,裨将军朱桓以濡须督拒曹仁。
冬,十月,甲子,表首阳山东为寿陵,〔首阳山在洛阳东北。〕作终制,务从俭薄,不臧金玉,〔臧,读曰藏。〕一用瓦器。令以此诏藏之宗庙,副在尚书、秘书、三府。〔其副本在尚书及秘书及三公府也。前「臧」字因旧史,后「藏」字用今字。〕
吴王以扬越蛮夷多未平集,乃卑辞上书,求自改厉;「若罪在难除,必不见置,当奉还土地民人,寄命交州以终余年。」又与浩周书云:「欲为子登求昏宗室;」〔为,于伪翻。〕又云:「以登年弱,欲遣孙长绪、张子布随登俱来。」〔孙卲,字长绪,吴王称尊号,以卲为丞相。〕帝报曰:「朕之与君,大义已定。岂乐劳师远临江、汉。〔乐,音洛。〕若登身朝到,夕召兵还耳。」于是吴王改元黄武,〔吴改元黄武,亦以五德之运,承汉为土德也。〕临江拒守。
帝自许昌南征,复郢州为荆州。〔是年二月置郢州,吴畔,复为荆州。〕十一月,辛丑,帝如宛。〔宛,于元翻。〕曹休在洞口,自陈:「愿将锐卒〔将,即亮翻。〕虎步江南,因敌取资,事必克捷,若其无臣,不须为念。」帝恐休便渡江,驿马止之。侍中董昭侍侧,曰:「窃见陛下有忧色,独以休济江故
译皇帝打算立郭贵嫔为皇后,中郎栈潜上疏说:“后妃的德行,是国家兴盛衰败、安定动乱产生的根源。因此圣明的君主慎重地立正妃,必定选取前代世家大族,选择其中贤良淑德的女子,来统领六宫,虔诚地侍奉宗庙。《易经》说:‘家庭伦理端正,天下就能安定。’从内到外,这是先王的优良典制。《春秋》记载宗人衅夏说:‘没有把妾立为夫人的礼制。’齐桓公在葵丘会盟时,也说‘不要把妾立为妻子’。如今后宫受宠爱的妃子,地位常常仅次于皇帝。如果因为宠爱而登上后位,让卑贱的人骤然显贵,我担心后世会出现下级凌驾上级、废弃礼法,开启不合规矩的风气,动乱将从上面开始。”皇帝没有听从。庚子日,立郭氏为皇后。
起初,吴王派遣于禁护军浩周、军司马东里衮到皇帝那里,亲自陈述诚意,言辞非常恭敬。皇帝问浩周等人:“孙权可以信任吗?”浩周认为孙权臣服,而东里衮认为他不一定能臣服。皇帝喜欢浩周的话,认为他有理由知道,所以立孙权为吴王,又派浩周到吴国。浩周对吴王说:“陛下不信任您派遣儿子入朝侍奉,我用全家百口人来证明。”吴王为此流泪沾湿了衣襟,指着天发誓。浩周回来,但人质没有到,只是多设些虚妄的言辞。皇帝想派遣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前去与他盟誓,并责成他送儿子来,吴王推辞不接受。皇帝发怒,想要讨伐他,刘晔说:“他刚刚得志,上下齐心,而且凭借江湖险阻,不能仓促制服。”皇帝没有听从。
九月,任命征东大将军曹休、前将军张辽、镇东军臧霸从洞口出兵,大将军曹仁从濡须出兵,上军大将军曹真、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右将军张合、右将军徐晃包围南郡。吴国建威将军吕范统领五军,用水军抵抗曹休等人,左将军诸葛瑾、平北将军潘璋、杨粲将军救援南郡,裨将军朱桓以濡须都督的身份抵抗曹仁。
冬季,十月,甲子日,在首阳山东面划定寿陵,制定临终遗诏,务必追求俭朴,不收藏金玉,一律使用瓦器。命令将此诏书收藏在宗庙,副本放在尚书、秘书、三府。
吴王因为扬越地区的蛮夷大多没有平定归附,于是用谦卑的言辞上书,请求自我改正;“如果罪过难以消除,必定不被宽恕,我将奉还土地和百姓,寄命于交州以度过余年。”又给浩周写信说:“想为儿子孙登向宗室求婚;”又说:“因为孙登年纪小,想派遣孙长绪、张子布跟随孙登一起来。”皇帝回复说:“我与你的大义已经确定。难道我喜欢劳师远征,临江汉吗?如果孙登亲自到朝,晚上我就召兵返回。”于是吴王改元黄武,临江抵抗防守。
皇帝从许昌南征,恢复郢州为荆州。十一月,辛丑日,皇帝到达宛城。曹休在洞口,自己陈述:“愿意率领精锐士兵,像老虎一样步入江南,依靠敌人获取物资,事情必定成功,如果没有我,不需要挂念。”皇帝担心曹休渡江,用驿马阻止他。侍中董昭在旁边侍奉,说:“私下看见陛下有忧虑的神色,只是因为曹休渡江的缘故吗?”
乎﹖今者渡江,人情所难,就休有此志,势不独行,当须诸将。臧霸等既富且贵,无复他望,〔复,扶又翻。〕但欲终其天年,保守禄祚而已,何肯乘危自投死地,以求徼幸!〔徼,坚尧翻。〕苟霸等不进,休意自沮。〔沮,在吕翻。〕臣恐陛下虽有敕渡之诏,犹必沈吟,未便从命也。」〔沈,持林翻。〕顷之,会暴风吹吴吕范等船,绠缆悉断,〔绠,古杏翻;缆瞰翻;皆索也,所以维舟者也。〕直诣休等营下,斩首获生以千数,吴兵迸散。〔迸,北孟翻。〕帝闻之,敕诸军促渡。军未时进,吴救船遂至,收军还江南。曹休使臧霸追之,不利,将军尹卢战死。
译吗?如今渡江,是人心所难以接受的。即便曹休有此志向,凭借目前的形势也无法单独行动,必须依靠各位将领。臧霸等人既富有又显贵,没有其他的奢望,只想终老余年,保住俸禄爵位罢了,怎肯冒着危险将自己投入死地,去谋求侥幸的成功!如果臧霸等人不肯前进,曹休的意志自然就会沮丧。我担心陛下即使有命令渡江的诏书,他们仍然会犹豫不决,不会立刻遵从命令。”不久,恰逢暴风吹翻了吴将吕范等人的船只,绳索全部断裂,吴军船只直接漂到曹休等军营下,斩杀和俘获数以千计,吴兵四散奔逃。皇帝听说后,命令各军迅速渡江。军队尚未按时前进,吴国的援军船只便已到达,于是收兵退回江南。曹休派臧霸追击,未能取胜,将军尹卢战死。
庚申晦,日有食之。
吴王使太中大夫郑泉聘于汉,汉太中大夫宗玮报之,吴、汉复通。
汉主闻魏师大出,遗陆逊书曰:「贼今已在江、汉,吾将复东,〔遗,于季翻。复,扶又翻;下同。〕将军谓其能然否﹖」逊答曰:「但恐军新破,创夷未复,始求通亲;〔通亲,谓通使而交亲也。创,初良翻。复,如字。〕且当自补,未暇穷兵耳。若不惟算,欲复以倾覆之余远送以来者,无所逃命。」
汉汉嘉太守黄元叛。〔汉嘉郡,本前汉青衣县地,属蜀郡;后汉顺帝阳嘉二年,改为汉嘉县,属蜀郡属国,蜀分为汉嘉郡。
吴将孙盛督万人据江陵中洲,〔据潘璋传,则江陵中洲即百里洲也。其洲自枝江县西至上明,东及江津。江津北岸,即江陵故城。〕以为南郡外援。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
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充集贤殿修撰提举西京嵩
山崇福宫上柱国河内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臣司马光奉敕编集
后学天台胡三省音注
魏纪二〔起昭阳单阏(癸卯),尽强圉协洽(丁未),凡五年。
世祖文皇帝下
黄初四年〔(癸卯、二二三)〕
①春,正月,曹真使张合击破吴兵,遂夺据江陵中洲。〔去年吴将孙盛据中洲。合,古合翻,又曷翻。
②二月,诸葛亮至永安。〔水经注;蜀先主为吴所败,退屯白帝,改白帝为永安,巴东郡治也。
③曹仁以步骑数万向濡须,先扬声欲东攻羡溪,〔羡溪在濡须东,而蜀本注以为沙羡,误矣。杜佑曰:羡溪在濡须东三十里。〕朱桓分兵赴之;〔去年吴王以朱桓为濡须督。〕既行,仁以大军径进,桓闻之,追还羡溪兵,兵未到而仁奄至。时桓手下及所部兵在者纔五千人,诸将业业各有惧心,〔孔安国曰:业业,危惧意。〕桓喻之曰:「凡两军交对,胜负在将,〔将,即亮翻。〕不在众寡。诸君闻曹仁用兵行师,孰与桓邪﹖兵法所以称『客倍而主人半』者,谓俱在平原无城隍之守,又谓士卒勇怯齐等故耳。今仁既非智勇,加其士卒甚怯,又千里步涉,人马罢困。〔罢,读曰疲。〕桓与诸君共据高城,南临大江,北背山陵,〔背,蒲妹翻。〕以逸待劳,为主制客,此百战百胜之势,虽曹丕自来,尚不足忧,况仁等邪!」桓乃偃旗鼓,外示虚弱以诱致仁。〔诱,音酉。〕仁遣其子泰攻濡须城,分遣将军常雕、王双等乘油船别袭中洲。〔油船,盖以牛皮为之,外施油以扞水。〕
洲者,桓部曲妻子所在也。蒋济曰:「贼据西岸,列船上流,而兵入洲中,是为内地狱,〔内,与纳同。〕危亡之道也。」仁不从,自将万人留橐皋,〔橐皋,在庐江居巢县,春秋会吴于橐皋,即其地。今曰柘皋,在濡须北。余按班志,橐皋县属九江郡。孟康音拓姑。杜预曰:橐皋在淮南逡遒县东南。陆德明曰:橐,章夜翻,又音托。〕为泰等后援。桓遣别将击雕等而身自拒泰,泰烧营退;桓遂斩常雕,生虏王双,临陈杀溺死者千余人。〔陈,读曰阵。〕
初,吕蒙病笃,吴王问曰:「卿如不起,谁可代者﹖」蒙对曰:「朱然胆守有余,愚以为可任。」朱然者,九真太守朱治姊子也;本姓施氏,治养以为子,时为昭武将军。〔昭武将军,吴所置也。〕蒙卒,吴王假然节,镇江陵。及曹真等围江陵,破孙盛,吴王遣诸葛瑾等将兵往解围,〔瑾,渠吝翻。〕夏侯尚击却之。江陵中外断绝,城中兵多肿病,堪战者裁五千人。真等起土山,凿地道,立楼橹临城,弓矢雨注,将士皆失色;然晏如无恐意,〔吕蒙所谓胆守,于此见之。〕方厉吏士,伺间隙,〔伺,相吏翻。间,古苋翻。〕攻破魏两屯。魏兵围然凡六月,江陵令姚泰领兵备城北门,见外兵盛,城中人少,〔少,诗沼翻。〕谷食且尽,惧不济,谋为内应,然觉而杀之。
时江水浅莅,〔莅,与狭同。〕夏侯尚欲乘船将步骑入渚中安屯,〔渚,洲也,即江陵之中洲也。〕作浮桥,南北往来,议者多以为城必可拔。董昭上疏曰:「武皇帝智勇过人,而用兵
译庚申日晦,发生日食。
吴王派遣太中大夫郑泉出使汉朝,汉朝太中大夫宗玮回访答谢,吴国与汉朝恢复往来。
汉主听说魏国大军出动,写信给陆逊说:“贼寇现在已经在长江、汉水一带,我将再次东进,将军认为他们能做到吗?”陆逊回答说:“只怕军队刚刚战败,创伤尚未恢复,才开始寻求通使交好;况且应当自我修补,没有空闲穷兵黩武罢了。如果不考虑计谋,想要再次把倾覆的残余力量远远送过来,那就无处逃命了。”
汉汉嘉太守黄元叛变。
吴将孙盛率领一万人占据江陵中洲,作为南郡的外围屏障。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
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朝散大夫右议大夫充集贤殿修撰提举西京崇福宫上柱国河内郡开国侯食邑千八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臣司马奉敕编集
后学天台胡三省音注
魏纪二〔起昭阳单阏(癸兔),尽强圉协洽(丁未),共五年。
世祖文皇帝下
黄初四年〔(癸兔、223)〕
①春季,正月,曹真派张郃击败吴军,于是夺取并占据江陵中洲。
②二月,诸葛亮到达永安。
③曹仁率领数万步兵骑兵向濡须进发,先扬言要向东进攻羡溪,朱桓分兵前往;军队出发后,曹仁率领大军径直前进,朱桓听说后,追回前往羡溪的军队,军队还没到达而曹仁突然到来。当时朱桓手下及所部军队在的才五千人,众将恐惧不安各有惧意,朱桓晓谕他们说:“凡是两军交战,胜负在于将领,不在于人数多少。各位听说曹仁用兵行军,与我相比如何?兵法之所以说‘客倍而主人半’,是说都在平原没有城墙防守,又说士兵勇怯相等罢了。现在曹仁既不是智勇之人,加上他的士兵非常怯懦,又千里跋涉,人马疲惫。我与各位共同占据高城,南临大江,北靠山陵,以逸待劳,为主制客,这是百战百胜的形势,即使曹丕亲自前来,尚且不足担忧,何况曹仁等人呢!”朱桓于是偃旗息鼓,对外显示虚弱以引诱曹仁。曹仁派他的儿子曹泰进攻濡须城,分派将军常雕、王双等人乘坐油船另袭中洲。
中洲,是朱桓部曲家属所在的地方。蒋济说:“贼寇占据西岸,排列船只于上游,而军队进入洲中,这是自投罗网,是危亡之道。”曹仁不听,亲自率领一万人留在橐皋,作为曹泰等人的后援。朱桓派遣别将攻击常雕等人而自己亲自抵御曹泰,曹泰烧毁营寨撤退;朱桓于是斩杀常雕,活捉王双,临阵杀死淹死的一千多人。
起初,吕蒙病重,吴王问说:“你如果不起,谁可以代替你?”吕蒙回答说:“朱然胆识守备有余,我认为可以任用。”朱然是九真太守朱治姐姐的儿子;本姓施氏,朱治收养作为儿子,当时任昭武将军。吕蒙去世,吴王授予朱然符节,镇守江陵。等到曹真等人围攻江陵,击败孙盛,吴王派遣诸葛瑾等人率领军队前往解围,夏侯尚击退他们。江陵内外断绝,城中士兵多患肿病,能作战的才五千人。曹真等人堆筑土山,挖掘地道,建立楼橹逼近城池,弓箭如雨般射下,将士都失色;朱然安然如常没有恐惧之意,正激励官吏士兵,伺机寻找空隙,攻破魏军两个营屯。魏军围攻朱然共六个月,江陵令姚泰率领军队防备城北门,见外兵强盛,城中人少,粮食将尽,害怕不能成功,谋划作为内应,朱然发觉而杀了他。
当时江水浅窄,夏侯尚想乘船率领步兵骑兵进入洲中安营,建造浮桥,南北往来,议论者多认为城池必定可以攻下。董昭上疏说:“武皇帝智勇过人,而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