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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资治通鉴注十九

卷第十九

史藏 · 编年 · 已译 · 第 434–455 段

伉,音杭,又工郎翻。伉为宜春侯,不疑为阴安侯,登为发干侯。〕青固谢曰:〔师古曰:固,谓再三也。〕“臣幸得待罪行间,〔行,户刚翻。〕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尉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列地封为三侯,〔“列”,汉书作“裂”。〕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天子曰:“我非忘诸校尉功也。”乃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晋灼曰:合骑侯,犹冠军、从票之名也。余据功臣表,合骑侯食邑于渤海高成。〕都尉韩说为龙頟侯,〔班志,龙頟,侯国,属平原郡。頟,音洛。〕公孙贺为南窌侯,〔窌,匹孝翻,又普孝翻。〕李蔡为乐安侯,〔“乐安”,功臣表作“安乐”,食邑于琅邪之昌县。〕校尉李朔为涉轵侯,〔“涉轵”,班史卫青传作“陟轵”,功臣表作“轵”,食邑于齐郡之西安。〕赵不虞为随成侯,〔随成侯,功臣表,食邑于千乘县。〕公孙戎奴为从平侯,〔从平侯,食邑于东郡乐昌。〕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班史“豆”作“窦”。〕皆赐爵关内侯。

译伉,音杭,又音工郎。伉被封为宜春侯,不疑被封为阴安侯,登被封为发干侯。〕卫青坚决推辞说:〔师古注:固,意为再三。〕“臣有幸得以在军队中戴罪立功,〔行,音户刚。〕仰赖陛下的神灵庇佑,军队取得大胜,这都是各位校尉奋力作战的功劳。陛下已经恩赐加封臣卫青;臣卫青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未曾建立功劳,却位列高位,裂土封为三个侯爵,〔“列”,《汉书》作“裂”。〕这不符合臣在军中戴罪立功以激励将士奋力作战的本意。”天子说:“我并非忘记各位校尉的功劳。”于是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普灼注:合骑侯,犹如冠军、从票之类的名号。我根据功臣表,合骑侯的食邑在渤海郡高成县。〕都尉韩说为龙頟侯,〔《汉书·地理志》记载,龙頟是侯国,隶属于平原郡。頟,音洛。〕公孙贺为 South窌侯,〔窌,音匹孝,又音普孝。〕李蔡为乐安侯,〔“乐安”二字,《功臣表》作“安乐”,食邑在琅邪郡的昌县。〕校尉李朔为涉轵侯,〕“涉轵”二字,《汉书·卫青传》作“陟轵”,《功臣表》作“轵”,食邑在齐郡的西安县。〕赵不虞为随成侯,〔随成候,《功臣表》记载,食邑在千乘县。〕公孙戎奴为从平候,〔从平候,食邑在东郡乐昌县。〕李沮、李息以及校尉豆如意〔《汉书》“豆”作“窦”。〕都赐予关内侯的爵位。

于是青尊宠,于群臣无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独汲黯与亢礼,〔亢,音抗。〕人或说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说,式芮翻。师古曰:下,户嫁翻。〕大将军尊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师古曰:言能降贵以礼士,最为重也。〕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数,所角翻。〕遇黯加于平日。大将军青虽贵,有时侍中,上踞厕而视之;〔如淳曰:厕,溷也。孟康曰:厕,床边侧也。师古曰:如说是也。仲冯曰:厕,当从孟说。古者见大臣则御坐为起;然则踞厕者轻之也。〕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汲黯见,〔见,贤遍翻。〕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应劭曰:武帐,织成帐为武士象也。孟康曰:今御武帐置兵,阑五兵于帐中也。师古曰:孟说是。韦昭曰:以武名之,示威。〕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④夏,六月,诏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师古曰:风,教也。诗序曰:上以风化下。〕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其令礼官劝学兴礼以为天下先!”于是丞相弘等奏:“请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为,于伪翻。复,方目翻。〕第其高下,以补郎中文学掌故;〔儿宽以射策为掌故,功次补廷尉文学卒史。苏林曰:卒史秩六百石。臣瓒曰:汉注,卒史秩百石。师古曰:瓒说是。余谓掌故,掌故府之典籍者也。以儿宽自掌故补卒史推之,则掌故之品秩从可知也。〕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秀才异等,谓有俊秀之才异于常等者。〕其不事学若下材,辄罢之。又,吏通一艺以上者,请皆选择以补右职。”〔吏,谓百石已上及比百石以下也。右职,谓中二千石、二千石之卒史也。〕上从之。自此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学之士矣。

⑤秋,匈奴万骑入代,杀都尉朱英,略千余人。

⑥初,淮南王安,好读书属文,喜立名誉,〔好,呼到翻。属,之欲翻。喜,许记翻。〕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其群臣、宾客,多江、淮间轻薄士,常以厉王迁死感激安。〔迁死见十四卷文帝前六年。〕建元六年,彗星见,〔彗,祥岁翻,又徐醉翻,又旋芮翻。见,贤遍翻。〕或说王曰:“先吴军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说,式芮翻。先,悉荐翻。长,直亮翻。谓吴王濞起兵时也。〕今彗星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然,乃益治攻战具,积金钱。〔治,直之翻;下同。〕

郎中雷被获罪于太子迁,〔雷被善用剑,与太子戏,误中太子,故得罪。师古曰:被,皮义翻。姓谱:雷,古方雷氏后。〕时有诏,欲从军者辄诣长安,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恶被于王,〔恶,毁恶也,如字。〕斥免之,欲以禁后。〔师古曰:令后人更不敢效之也。〕是岁,被亡之长安,上书自明。事下廷尉治,〔下,遐嫁翻。〕踪迹连王,公卿请逮捕治王。太子迁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王旁,汉使有非是者,即刺杀之,〔人衣,于既翻。刺,七亦翻。〕因发兵反。天子使中尉宏即讯王,〔师古曰:即,就也,就问也。〕王视中尉颜色和,遂不发。公卿奏:“安壅阏奋击匈奴者,格明诏,当弃市。”〔阏,音遏。师古曰:格,音阁,谓阁止不行之。〕诏削二县。既而安自伤曰:“吾行仁义,反见削地。”耻之,于是为反谋益甚。

安与衡山王赐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赐,即安之弟也,孝文十六年与安同受封。师古曰:兄弟相责,故有嫌。〕衡山王闻淮南王有反谋,恐为所并,亦结宾客为反具,以为淮南已西,欲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之。衡山王后徐来谮太子爽于王,欲废之而立其弟孝。王囚太子而佩孝以王印,令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从,千容翻。〕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陈喜作輣车、锻矢,〔輣,薄庚翻,兵车也,楼车也。锻,都元翻,冶铁也。〕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秋,衡山王当入

译于是卫青受到尊崇宠信,在群臣中没有第二人,公卿以下都谦卑地侍奉他,只有汲黯与他平等相待。有人劝汲黯说:“既然天子希望群臣对大将军表示谦卑,大将军地位尊贵,您不可以不拜。”汲黯说:“大将军有以礼相待的客人,反而不尊贵吗?”大将军听说后,更加认为汲黯贤能,多次向他请教国家朝廷中疑难的问题,对待汲黯比平时更加优待。大将军卫青虽然尊贵,有时在宫中侍奉,皇上蹲在床边看着他;丞相公孙弘在闲暇时进见,皇上有时不戴帽子;至于汲黯进见,皇上不戴帽子就不接见。皇上曾经在武帐中坐着,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没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躲进帐中,派人批准他的奏章。他受到敬重礼遇到了这种地步。

④夏季,六月,下诏说:“我听说用礼来引导百姓,用乐来教化他们。如今礼制败坏,乐制崩坏,我非常忧虑。命令礼官鼓励学习、振兴礼制,为天下做出表率!”于是丞相公孙弘等人上奏:“请求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赋役;评定他们的等级高低,用来补任郎中、文学、掌故等职;如果有才能出众、不同于常人的人,就立即上报姓名;那些不从事学习或者才能低下的人,就立即罢免。另外,官吏通晓一种技艺以上的,请求都加以选拔,用来补任重要的职位。”皇上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从此公卿、大夫、士、吏中彬彬有礼、富有文学才能的人就多了起来。

⑤秋季,匈奴一万骑兵入侵代郡,杀死了都尉朱英,掳掠了一千多人。

⑥起初,淮南王刘安喜欢读书写文章,喜好树立名誉,招揽宾客和方术之士数千人。他的群臣、宾客,大多是江淮一带轻浮浅薄的人,常常用厉王刘迁被废死的事来激励刘安。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有人劝刘安说:“以前吴王起兵时,彗星出现,长几尺,尚且流血千里。如今彗星横贯天空,天下的战事将要大规模兴起。”刘安心里认为这话是对的,于是更加修治攻战器具,积蓄金钱。

郎中雷被得罪了太子刘迁,当时有诏书,愿意从军的人就前往长安,雷被就愿意奋击匈奴。太子刘迁在刘安面前说雷被的坏话,斥退免除了雷被,想要以此禁止后人效仿。这一年,雷被逃往长安,上书为自己辩白。事情交给廷尉审理,牵连到刘安,公卿请求逮捕刘安治罪。太子刘迁谋划让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拿着戟站在刘安旁边,如果有汉朝使者行为不当的,就刺杀他,趁机发兵反叛。天子派中尉刘宏就地审问刘安,刘安看到中尉态度和善,于是没有发难。公卿上奏:“刘安阻挠奋击匈奴的人,违抗明确的诏令,应当处以死刑。”诏书削减了两个县。不久刘安自伤地说:“我施行仁义,反而被削减封地。”感到羞耻,于是反叛的谋划更加严重。

刘安与衡山王刘赐互相指责怨恨,在礼节上不能相容。衡山王听说淮南王有反叛的阴谋,害怕被他吞并,也结交宾客准备反叛,认为淮南王一旦向西起兵,就想发兵平定江淮之间并占有它。衡山王后徐来在王面前诬陷太子刘爽,想要废掉他而立自己的弟弟刘孝。王囚禁了太子,把王印佩戴给刘孝,让他招揽宾客。来的宾客稍微知道淮南、衡山有叛逆的计划,日夜从容地劝诱他们。王于是派刘孝的门客江都人枚赫、陈喜制造輣车、锻造箭矢,刻制天子玺印、将相军吏的印信。秋季,衡山王应当入朝

朝,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师古曰:为相亲爱之言。〕除前隙,约束反具。〔师古曰:共契约为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

译早晨,经过淮南;淮南王便像兄弟一样亲切交谈,消除以前的嫌隙,约定造反的计谋已经具备。衡山王随即上书称病谢罪,皇上赐书允许他不来朝见。

元朔六年(戊午,公元前一二三年)

①春,二月,大将军青出定襄,击匈奴;〔杜佑曰:汉定襄郡在今马邑北三百余里,后魏置云中郡。〕以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功臣表,翕,侯国,在魏郡内黄界。〕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师古曰:沮,音俎。〕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贤曰:秦法,斩首一,赐爵一级,故因谓斩首为级。〕休士马于定襄、云中、雁门。

②赦天下。

③夏,四月,卫青复将六将军出定襄,击匈奴,〔复,扶又翻。〕斩首虏万余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信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信,元光四年十月壬午受封。〕及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降匈奴。〔诱,音酉。将,即亮翻。降,户江翻。〕建尽亡其军,脱身亡,自归大将军。

议郎周霸曰:〔班表:议郎属郎中令,秩比六百石。〕“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军正闳、长史安曰:“不然。〔凡军行置军正,掌举军法以正军中。军法曰:正无属将军,将军有罪以闻。刘昭志:大将军长史秩千石。如淳曰:律:都军官长史一人。〕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孙子之言,言大小不敌,小虽坚于战,终必为大所禽。〕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言失为臣之意也。行,户刚翻。说,式芮翻。〕且使臣职虽当斩将,〔将,即亮翻。〕以臣之尊宠而不敢〔【章:十四行本“敢”下有“自”字;乙十一行本同。】〕擅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蔡邕独断曰:天子以四海为家,故谓所居为行在所。〕

初,平阳县吏霍仲孺给事平阳侯家,与青姊卫少儿私通,生霍去病。〔霍姓,以国为氏。〕去病年十八,为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击匈奴,为票姚校尉,〔服虔曰:票姚,音飘摇。师古曰:票,匹妙翻。姚,羊召翻。票姚,劲疾之貌。荀悦汉纪作“票鹞”字。去病后为票骑将军,尚取票姚之字耳。今读者音飘摇,则不当其义也。〕与轻骑勇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师古曰:计其所将人数,则捕斩首为多,过于所当。一曰:汉军失亡者少,而杀获匈奴数多,故曰过当也。〕于是天子曰;“票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余级,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藉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匈奴左、右大当户,在左、右大都尉之下,左、右骨都侯之上。大父行,单于祖行也。张晏曰:藉若,胡侯也,产,其名也。师古曰:此人,单于祖父之行也。季父,亦单于季父也,罗姑,其名。行,户浪翻。〕比再冠军,〔师古曰:比,频也。比,毗至翻。冠,古玩翻。〕封去病为冠军侯。〔帝以去病功冠诸军,以南阳穰县卢阳乡、宛县临駣聚为冠军侯国。駣,音,桃。〕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余级,封贤为众利侯。”〔姓谱:殷帝乙有子期,封太原郝乡,后因氏焉。功臣表,众利侯食邑于琅邪郡姑幕县。〕

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师古曰:自次者,尊重次于单于。〕用其姊妻之,〔妻,七细翻。〕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师古曰:直度曰绝,幕,与漠同。阴山以北皆大汉,不生草木。〕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师古曰:罢,读曰疲。徼,要也。诱令疲,徼其困极,然后取之。徼,一遥翻。〕无近塞。单于从其计。〔近,其靳翻。〕

是时,汉比岁发十余万众击胡,〔比,毗至翻。〕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与,读,曰预。〕于是大司

译元朔六年(戊午,公元前一二三年)

①春季,二月,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杜佑说:汉代的定襄郡在今马邑以北三百多里,后来北魏在此设置云中郡。〕任命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前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功臣表》记载:翕,是侯国名,位于魏郡内黄境内。〕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担任后将军,左内史李沮担任强弩将军,〔颜师古说:沮,读音同“俎”。〕全都隶属于大将军;斩杀匈奴首级数千后返回,〔应劭说:秦朝法律,斩杀敌人首级一个,赏赐爵位一级,所以因此把斩杀首级称为“级”。〕在定襄、云中、雁门休整士兵和马匹。

②大赦天下。

③夏季,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六位将军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复,读音同“扶又”。〕斩杀和俘虏匈奴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合并军队三千多骑兵,单独遭遇单于的军队,与之战斗了一天多,汉军士兵几乎耗尽。赵信原本是匈奴的小王,投降汉朝,汉朝封他为翕侯,〔赵信,在元光四年十月壬午日受封。〕等到战败时,匈奴引诱他,于是赵信率领剩下的骑兵大约八百人投降了匈奴。〔诱,读音同“酉”。将,读音同“即亮”。降,读音同“户江”。〕苏建全军覆没,自己逃脱性命,自行归附大将军。

议郎周霸说:〔《百官公卿表》记载:议郎隶属于郎中令,俸禄比六百石。〕“自从大将军出征以来,未曾斩杀过副将。如今苏建抛弃军队,可以斩杀他,以彰显将军的威严。”军正闳、长史安说:“不对。〔凡是军队出行都设置军正,掌管举发军法以整顿军中。军法规定:军正不隶属于将军,将军如果有罪,上报朝廷。刘昭注:大将军长史俸禄千石。如淳说:律令规定:都军官长史一人。〕兵法说:‘小股敌人如果坚守,就会成为大敌的俘虏。’〔这是孙子的话,意思是大小力量不敌,小股敌人虽然坚守作战,最终必然被大敌所擒。〕如今苏建凭借数千兵力抵挡单于数万兵力,奋力战斗了一天多,士兵耗尽,不敢有异心,自行归附,如果斩杀他,这是向后来的人显示没有反叛的意图,不应当斩杀。”大将军说:“我卫青有幸凭借肺腑之亲的身份在军队中待罪,不担心没有威严,而周霸劝我用斩杀来彰显威严,这很不符合为臣的本意。〔意思是说这不符合为臣的意旨。行,读音同“户刚”。说,读音同“式芮”。〕况且我的职责虽然应当斩杀将领,〔将,读音同“即亮”。〕但我凭借尊宠的地位而不敢在境外擅自诛杀,而是完备地押解回天子面前,由天子亲自裁决,以此来显示作为臣子不敢专断权力,不也可以吗?”军吏都说:“好!”于是囚禁苏建押送到天子所在的地方。〔蔡邕《独断》说:天子以四海为家,所以把所居住的地方称为行在所。〕

起初,平阳县的官吏霍仲孺在平阳侯家供职,与卫青的姐姐卫少儿私通,生下了霍去病。〔霍姓,以国名为氏。〕霍去病十八岁时,担任侍中,擅长骑射,两次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担任票姚校尉,〔服虔说:票姚,读音同“飘摇”。颜师古说:票,读音同“匹妙”。姚,读音同“羊召”。票姚,是劲疾的样子。荀悦《汉纪》写作“票鹞”字。霍去病后来担任票骑将军,仍然取用票姚的字。现在读者读作飘摇,就不符合其本义了。〕率领八百轻骑兵勇士,直接抛弃大军数百里去追求战机,斩杀和俘虏的敌人数量超过了应有的比例。〔颜师古说:计算他所率领的人数,则捕斩首级的数量很多,超过了应当的比例。另一种说法:汉军伤亡者少,而杀获匈奴数量多,所以说超过应当的比例。〕于是天子说:“票姚校尉霍去病,斩杀和俘虏敌人两千多级,抓获匈奴相国、当户,斩杀单于祖父辈的藉若侯产,活捉单于叔父罗姑,〔匈奴左、右大当户,位于左、右大都尉之下,左、右骨都侯之下。大父行,是单于祖父辈。张晏说:藉若,是胡侯,产,是他的名字。颜师古说:此人,是单于祖父辈。季父,也是单于的叔父,罗姑,是他的名字。行,读音同“户浪”。〕接连两次位居全军之首,〔颜师古说:比,是频繁的意思。比,读音同“毗至”。冠,读音同“古玩”。〕封霍去病为冠军侯。〔皇帝因为霍去病功劳位居诸军之首,以南阳穰县卢阳乡、宛县临�聚作为冠军侯国。�,读音同“桃”。〕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捕斩和俘虏敌人两千多级,封郝贤为众利侯。”〔《姓谱》记载:殷帝乙有儿子期,封在太原郝乡,后来因此以郝为氏。《功臣表》记载,众利侯的食邑在琅邪郡姑幕县。〕

单于得到翕侯赵信后,把他当作仅次于自己的王,〔颜师古说:自次者,是尊重仅次于单于的意思。〕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妻,读音同“七细”。〕与他谋划对付汉朝。赵信教唆单于更加向北远离沙漠,〔颜师古说:直接越过叫绝,幕,与漠同。阴山以北都是大沙漠,不生长草木。〕以此来引诱疲惫的汉军,待其困极时再加以攻取,〔颜师古说:罢,读作疲。徼,是要的意思。引诱使其疲惫,待其困极,然后攻取。徼,读音同“一遥”。〕不要靠近边塞。单于听从了他的计策。〔近,读音同“其靳”。〕

这时,汉朝连年发动十几万人攻打胡人,〔比,读音同“毗至”。〕斩杀和俘虏敌人的士兵受赐黄金二十多万斤,而汉军士兵和马匹死亡的有十几万人,兵器甲胄和转运漕运的费用还不包括在内。〔与,读作预。〕于是大司

农经用竭,不足以奉战士。六月,诏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臧罪。置赏官,名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为吏。〔禁锢,重系也。臣瓒曰:茂陵中书有武功爵:一级曰造士,二级曰闲舆卫,三级曰良士,四级曰元戎士,五级曰官首,六级曰秉铎,七级曰千夫,八级曰乐卿,九级曰执戎,十级曰政戾庶长,十一级曰军卫:此武帝所制,以宠军功。师古曰:下云“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今瓒引茂陵中书,说之不尽也。贡父曰:直三十余万金,其价之差殊不可详也。或说:“七”当作“一”,与茂陵书合矣。余谓卖爵当级,级稍增其价,岂可例云级十七万!若每级十七万,比至三十余万金,当一万七千余级,又非也。然则误衍此“万”字。盖武功爵,其级十七,参考颜、刘注,皆因求其说而不得,遂疑茂陵书所谓十一级为不足,又疑史之正文“万”字为衍,皆未为允也。盖级十七万者,卖爵一级为钱十七万,至二级则三十四万矣,自此以上,乌得不每级而增乎!王莽时黄金一斤直钱万,以此推之,则三十万金为钱三十余万万矣,此当时鬻武功爵所直之数也。夫民入钱买爵,随其钱之多少为爵级之高下,爵之高下有定直,而民钱之多少无定数,若比而同之,其失弥远矣。史记作”直八十万金”,索隐曰:一金万钱,初一级十七万,自此以上每级加二万,至十七级合成三十四万也。〕吏道杂而多端,官职耗废矣。〔师古曰:耗,乱也,莫报翻。〕

译国家储备的粮食用尽,不足以供给士兵食用。六月,皇帝下诏允许百姓购买爵位以及赎免禁锢身份,免除赃罪。设立赏赐的官职,名为武功爵,每级售价十七万钱,总共价值三十多万金。凡是购买武功爵达到千夫级别的人,可以优先被任命为官吏。(禁锢,指严厉拘禁。臣瓒说:茂陵中书里有武功爵的记载:一级叫造士,二级叫闲舆卫,三级叫良士,四级叫元戎士,五级叫官首,六级叫秉铎,七级叫千夫,八级叫乐卿,九级叫执戎,十级叫政戾庶长,十一级叫军卫:这是汉武帝所制定,用来宠信军功的。颜师古说:下文说“每级十七万,总共价值三十多万金”;现在臣瓒引用茂陵中书,解释得并不完备。刘敞说:价值三十多万金,其价格的差异实在难以详知。有人说:“七”应当是“一”,这样才与茂陵中书相符。我认为卖爵应当按级定价,每级逐渐增加价格,怎么能一概说每级十七万呢!如果每级都是十七万,累计到三十多万金,应当有一万七千多级,这又不对。那么就是误多了这个“万”字。大概武功爵,其等级为十七级,参考颜师古、刘敞的注解,都因为寻求说法而不得,于是怀疑茂陵中书所说的十一级为不足,又怀疑史书正文中的“万”字为衍文,都不够妥当。大概“级十七万”的意思是,卖爵一级为钱十七万,到二级就是三十四万了,从此往上,难道能不每级增加吗!王莽时期黄金一斤价值一万钱,以此推算,那么三十万金就是钱三十多亿了,这是当时售卖武功爵所值的钱数。百姓出钱买爵,根据钱的多少决定爵位的高低,爵位的高低有固定的价格,而百姓钱的多少没有固定数目,如果把它们等同看待,那就相差更远了。《史记》写作“价值八十万金”,司马贞《索隐》说:一金等于一万钱,最初一级十七万,从此往上每级增加二万,到十七级合计三十四万。)官吏的晋升途径混杂且多端,官职制度混乱废弛了。(颜师古说:耗,意思是混乱,读音为莫报翻。)

元狩元年(己未,公元前一二二年)

①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雍,于用翻。畤,音止。〕获兽,一角而足有五蹄。有司言:“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麟,麋身,牛尾,马足,五色,圜蹄,一角,角端有肉,音中钟吕,行中规矩,游必择地,详而后处,不履生虫,不践生草,不群居,不侣行,不入陷穽,不罹罗网,王者至仁则出。今并州界有麟,大小如鹿,非瑞应麟也。京房易传曰:麟,麕身,牛尾,马蹄,有五采,腹下黄,高丈二。尔雅:麟,麕身,牛尾,一角。盖麟似麕,圆顶一角。曰“盖”云者,意其为麟而未知其果为麟也。〕于是以庆〔【章:十四行本“庆”作“荐”;乙十一行本同。】〕五畤,畤加一牛,以燎。〔畤,音止。〕久之,有司又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二元以长星曰光,今元以郊得一角兽曰狩云”。于是济北王〔济北王勃,淮南厉王子,孝文十六年,封衡山王,孝景四年,徙封济北;今王,勃子成王胡也。济北王,都卢,后天汉四年,国除,入汉为泰山郡。济,子礼翻。〕以为天子且封禅,上书献泰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县偿之。

②淮南王安与宾客左吴等日夜为反谋,〔姓谱:齐之公族有左、右公子,后因氏焉。余按卫亦有左、右公子,姓谱之说非是。鲁有左丘明。〕按舆地图,〔苏林曰:舆,犹尽载之意。索隐曰:志林云:舆地图,汉家所画,非出远也。〕部署兵所从入。诸使者道长安来,为妄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治,直吏翻。〕

王召中郎伍被〔被,皮义翻。姓谱,伍姓,出于楚伍举。〕与谋反事,被曰:“王安得此亡国之言乎?臣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问之,〔复,扶又翻。〕被曰:“昔秦为无道,穷奢极虐,百姓思乱者十家而六七。高皇帝起于行陈之中,〔行,户刚翻。陈,读曰阵。〕立为天子,此所谓蹈瑕候间,〔间,古苋翻。〕因秦之亡而动者也。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易,以豉翻。〕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事见十五卷景帝三年。〕夫吴王王四郡,〔四郡:东阳郡、鄣郡、吴郡、豫章郡。王王,下于况翻。〕国富民众,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然破于大梁,〔谓为梁孝王所破也。〕奔走而东,身死祀绝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万倍吴、楚之时,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弃千乘之君,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于东宫也。”〔如淳曰:东宫,淮南所居也。〕王涕泣而起。

王有孽子不害,最长,〔庶生曰孽。长,知两翻。〕王弗爱,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言后不以为子,太子不以为兄。数,秩数也。〕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阴使人告太子谋杀汉中尉事,〔事见上,元朔五年。〕下廷尉治。〔下,遐嫁翻。〕

王患之,欲发,复问伍被曰:〔复,扶又翻。〕“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邪?”被曰:“非也。臣闻吴王悔之甚,愿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今我绝成皋之口,据三川之险,〔汉河南,秦三川郡也,其地当伊、洛、河三川之会。〕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必如公言,不可徼幸邪?”〔师古曰:徼,要也。幸,非妄之福也。徼,工尧反。〕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言伪为丞相、御史奏请于天子之书。〕徙郡国豪杰高赀于朔方,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诏狱书,〔汉时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皆有诏狱,盖奉诏以鞠囚,因以为名。〕逮诸侯太子、幸臣;〔逮,追对狱也。〕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士随而说之,〔说,式芮翻;下同。〕傥可徼幸

译元狩元年(己未,公元前122年)

①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雍地,祭祀五畤,捕获了一只野兽,长着一个角,脚上有五个蹄子。有关官员说:“陛下恭敬地举行郊祀,上帝回报享用,赐下一角兽,大概是麒麟吧。”于是用庆礼祭祀五畤,每个畤增加一头牛,进行燎祭。过了很久,有关官员又说:“年号应当用天降祥瑞来命名,不适宜用一二这样的数字来计数,第一个年号叫建元,第二个年号因出现长星叫元光,现在这个年号因郊祀获得一角兽,就叫元狩吧。”于是济北王认为天子将要封禅,上书进献泰山及其旁边的县邑;天子用其他县邑补偿了他。

②淮南王刘安与宾客左吴等人日夜谋划造反,查看地图,部署军队进兵的路径。那些从长安来的使者,如果胡乱说“皇上没有儿子,汉朝治理不好”,刘安就高兴;如果说“汉朝治理得好,有儿子”,刘安就发怒,认为这是胡说八道,不对。

刘安召来中郎伍被,与他谋划造反的事,伍被说:“大王怎么能得到这种亡国的言论呢?我看到宫殿里长出了荆棘,露水沾湿了衣服!”刘安发怒,拘禁了伍被的父母,把他们关押起来。三月,又召来询问他,伍被说:“从前秦朝施行无道,穷奢极虐,百姓想造反的十家有六七家。高皇帝从军队行列中兴起,即位成为天子,这就是所谓的抓住秦朝的缺陷和空隙,趁着秦朝灭亡而行动。现在大王只看到高皇帝得天下的容易,难道不看近世的吴、楚吗?吴王拥有四个郡,国家富裕,民众众多,计谋确定,准备完成,起兵向西进攻;然而在大梁被打败,向东逃跑,自身死亡,祭祀断绝,为什么呢?实在是违背天道而不知道时势。现在大王的军队,数量不能超过吴、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宁,比吴、楚之时强万倍,大王不听从我的计策,现在将会看到大王抛弃千乘之君的尊位,赐予绝命的诏书,为群臣先死在东宫。”刘安流着泪站起来。

刘安有个庶出的儿子叫刘不害,年纪最大,刘安不喜爱他,王后、太子都不把他当作儿子、兄长看待。刘不害有个儿子叫刘建,才能高超,有气节,常常怨恨太子,暗中派人告发太子谋杀汉中尉的事,交给廷尉审理。

刘安为此担忧,想要起兵,又问伍被说:“您认为吴王起兵,是对还是错?”伍被说:“不对。我听说吴王非常后悔,希望大王不要做吴王所后悔的事。”刘安说:“吴王哪里知道造反!汉朝将领一天经过成皋的有四十多人;现在我堵住成皋的关口,占据三川的险要,招引崤山以东的军队,举事像这样,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十成有九成把握,您唯独认为有祸无福,为什么呢?如果真像您说的,难道不能侥幸成功吗?”伍被说:如果不得已,我有愚笨的计策。现在诸侯没有异心,百姓没有怨气,可以假装丞相、御史上书请求,迁徙郡国中豪杰和高资产的人到朔方,增发甲兵,催促他们限期到达;又假装诏狱文书,逮捕诸侯的太子和宠臣;像这样,百姓就会怨恨,诸侯就会恐惧,即使辩士跟随去游说他们,或许可以侥幸成功。

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言不须为此也。〕

译十个人中能有一个得到吗!”大王说:“这就可以了。虽然如此,我认为不至于达到这种程度。”〔意思是说不必为此。〕

于是王乃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使,疏吏翻。〕却使人伪得罪而西,〔言使人诈为得罪而逃去,西如京师。〕事大将军,一日发兵,〔一日,犹言一旦。〕即刺杀大将军。〔刺,七亦翻。〕且曰:“汉廷大臣,独汲黯好直谏,〔好,呼到翻。〕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等,如发蒙振落耳!”〔发蒙,谓物所蒙覆,发而去之;振落,谓木叶将落,振而坠之;皆言其易。说,式芮翻。〕

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求盗,卒也,掌逐捕盗贼。汉书本纪,高帝时为亭长,令求盗之薛,治竹皮冠。人衣,于既翻。〕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呼,火故翻。〕欲因以发兵。

会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闻之,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中尉皆不至。王念,独杀相,无益也,即罢相。〔罢,遣出去也。相,息亮翻。〕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即自刭,不殊。〔晋灼曰:不殊,不死也。师古曰:言虽自刭而身首不能绝也。刭,古顶翻;下同。〕

伍被自诣吏,告与淮南王谋反踪迹如此。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章:十四行本“以”下有“闻”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斋校同。】〕上。下公卿治其党与,〔索,山客翻,求也,搜也。以上,时掌翻。下公,户嫁翻。“以上”句断。〕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章:十四行本“至”下有“十一月”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张校作“十二月”,云“无注本作十一月”。】〕淮南王安自刭。杀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

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雅,素也。雅辞,素来言语也。〕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计,〔为,于伪翻。〕罪不可赦。”乃诛被。侍中庄助素与淮南王相结交,私论议,王厚赂遗助;〔遗,于季翻。〕上薄其罪,欲勿诛。张汤争,以为:“助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助竟弃市。

衡山王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其弟孝为太子。爽闻,即遣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锻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败,蒲迈翻。〕会有司捕所与淮南王谋反者,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师古曰:为头首而藏匿之。〕孝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即先自告所与谋反者枚赫、陈喜等。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王自刭死。王后徐来、太子爽及孝皆弃市,所与谋反者皆族。

凡淮南、衡山二狱,所连引列侯、二千石、豪杰等,死者数万人。

③夏,四月,赦天下。

④丁卯,立皇子据为太子,年七岁。

⑤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

⑥匈奴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

⑦初,张骞自月氏还,〔事见上卷元朔四年。氏,音支。〕具为天子言西域诸国风俗:〔为,于伪翻。〕“大宛在汉正西,可万里。其俗土着,耕田;〔土着,谓有城郭常居,不随水草移徙也。宛,于元翻。着,直略翻。〕多善马,马汗血;〔孟康曰:大宛国有高山,其上有马,不可得,因取五色母马置其下,与集,生驹皆汗血,因号天马子云。一说,汗血者,汗从肩膊出如血,号能一日千里。〕有城郭、室屋,如中国。其东北则乌孙,东则于窴。〔于窴国在南山下,居西城。窴,徒贤翻,又徒见翻。〕于窴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水经注:昆仑山西有大水名新头河,度葱岭入北天竺境,又西南流,屈而东南流,迳中天竺国,又西迳安息,南注于雷翥海。雷翥海,即西海也,在安息之西,犁靬之东,东南连交州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水经注:河人一源出于窴国南山,北流与葱岭河合,东注蒲昌海。西域传:盐泽,一名蒲昌海,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广袤三百里,其水停居,冬夏不增减,皆以

译于是淮南王便制作了皇帝玉玺,以及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官员和邻近郡的太守、都尉的印信,还有汉朝的使节符节。(使,音疏吏。)又派人假装犯罪向西逃亡,(意思是派人诈称获罪而逃跑,向西前往京城。)去侍奉大将军,一旦发兵,(一日,即一旦。)就刺杀大将军。(刺,音七亦。)并且说:“汉朝朝廷的大臣中,只有汲黯喜好直言进谏,(好,音呼到。)坚守节操,为义而死,难以用非议迷惑他;至于劝说丞相公孙弘等人,就像揭开蒙盖之物、摇落将坠的树叶一样容易!”(发蒙,指物体被蒙盖,揭开并移除它;振落,指树叶将落,一摇就掉下来;都是形容事情容易。说,音式芮。)

淮南王想发动国内的军队,担心丞相和中二千石官员不服从,于是和伍被谋划,先杀掉丞相和中二千石官员。又想让人穿上求盗(卒)的衣服,(求盗,是卒,负责追捕盗贼。《汉书》本纪记载,高帝时担任亭长,命令求盗薛去治竹皮冠。人衣,音于既。)手持羽檄从东方来,喊道:“南越军队进入边界了!”(呼,音火故。)想借此发动军队。

恰逢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听说后,和太子谋划,召集丞相和中二千石官员,想要杀掉他们并发动军队。召见丞相,丞相到了,内史、中尉都没有到。淮南王心想,只杀丞相没有益处,就遣散了丞相。(罢,指遣送离开。相,音息亮。)淮南王犹豫不决,计策没有决定。太子就自刎,但没有死。(晋灼说:不殊,就是不死。师古说:是说虽然自刎但身体和头没有完全断开。刭,音古顶;下文同。)

伍被自己到官府投案,告发和淮南王谋反的踪迹就是这样。官吏于是逮捕太子、淮南王和王后,包围王宫,全部搜捕淮南王在国中参与谋反的宾客,搜查出谋反的证据,上报朝廷。(【章:十四行本“以”下有“闻”;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斋校本同。】)交给公卿审理他们的同党,(索,音山客,是求索、搜索的意思。以上,音时掌。下公,音户嫁。“以上”句断。)派宗正拿着符节去审理淮南王。还没到;(【章:十四行本“至”下有“十一月”,乙十一行本同;张校作“十二月”,说“无注本作十一月”。】)淮南王安自刎而死。杀了王后荼、太子迁,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

天子因为伍被平时的言辞多引用汉朝的美德,想不杀他。(雅,是素来的意思。雅辞,是素来的言语。)廷尉张汤说:“伍被首先为淮南王谋划反叛的计策,(为,音于伪。)罪不可赦。”于是杀了伍被。侍中庄助素来和淮南王结交,私下议论,淮南王厚赠财物给庄助;(遗,音于季。)皇上认为他的罪过轻微,想不杀他。张汤争辩,认为:“庄助出入禁门,是心腹之臣,却在外面和诸侯如此私交;不杀他,以后无法治理。”庄助最终被处死示众。

衡山王上书,请求废掉太子爽,立他的弟弟孝为太子。爽听说后,就派他所宠信的白嬴去长安上书,说“孝制造輣车、锻造箭矢,和王的侍从通奸”,想要以此败坏孝的名声。(败,音蒲迈。)恰逢有关部门逮捕和淮南王谋反的人,在衡山王子孝家中抓到了陈喜,官吏弹劾孝为首藏匿陈喜。(师古说:作为头首而藏匿他。)孝听说“法律规定:先自首,免除他的罪”,就先自首了和谋反者枚赫、陈喜等人的事。公卿请求逮捕衡山王审理他,衡山王自刎而死。王后徐来、太子爽以及孝都被处死示众,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

总共淮南、衡山两起案件,所牵连的列侯、二千石官员、豪杰等,死了几万人。

③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④丁卯日,立皇子据为太子,时年七岁。

⑤五月,乙巳日晦,发生日食。

⑥匈奴一万人入侵上谷,杀了几百人。

⑦起初,张骞从月氏回来,(事见上卷元朔四年。氏,音支。)详细地向天子讲述西域各国的风俗:(为,音于伪。)“大宛在汉朝的正西方,大约万里远。他们的习俗是定居,耕种田地;(土着,指有城郭常居,不随水草迁徙。宛,音于元。着,音直略。)有很多好马,马出汗如血;(孟康说:大宛国有高山,山上有马,不可得,于是取五色母马放在山下,与它们交配,生下的驹都汗血,因此号称天马子。另一种说法,汗血者,汗从肩膊流出如血,号称能一日千里。)有城郭、房屋,像中国一样。它的东北是乌孙,东边是于窴。(于窴国在南山下,居住在西城。窴,音徒贤,又音徒见。)于窴的西边,水都向西流注入西海,(《水经注》:昆仑山西有大水名新头河,渡过葱岭进入北天竺境,又向西南流,弯曲后向东南流,经过中天竺国,又向西经过安息,向南流入雷翥海。雷翥海,就是西海,在安息的西边,犁靬的东边,东南连接交州海。)它的东边,水向东流注入盐泽。(《水经注》:河水一源出于于窴国南山,向北流与葱岭河汇合,向东注入蒲昌海。《西域传》:盐泽,一名蒲昌海,距离玉门、阳关三百多里,广袤三百里,其水停滞,冬夏不增减,都

为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为中国河云。玉门、阳关皆在敦煌西界。括地志:蒲昌海,一名泑泽,亦名盐泽,亦名辅日海,亦名穿兰,亦名临海,在沙州西南。玉门关,在沙州寿昌县西六里。〕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索隐曰:按汉书西南夷传云:河有两源,其一出葱岭,一出于窴。山海经云:河出昆仑东北隅。郭璞云:河出昆仑,潜行地下,至葱岭山于窴国,复分流歧出,合而东注泑泽,巳而复行积石为中国河。泑泽即盐泽也。西域传云:于窴在南山下,与郭璞注山海经不同。广志云:蒲昌海在蒲类海东。唐长庆中,刘元鼎为盟会使,言河之上流,由洪济西南行二千里,水益狭,冬春可涉,夏秋乃胜舟,其南三百里,三山,中高四下,曰历山,直大羊同国,古所谓昆仑者也,虏曰闷摩黎山,东距长安五千里。河源其间,流澄缓下,稍合众流,色赤,行益远,他水并注则浊。河源东北直莫贺延碛尾,隐测其地,盖剑南之西。〕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即秦所筑长城也。秦筑长城起临洮。临洮县,汉属陇西郡。〕南接羌,鬲汉道焉。〔鬲,与隔同。〕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国,随畜牧,〔奄蔡国在康居西北,临大泽无涯,盖北海云。随畜牧逐水草而居,无城郭常处,故曰行国。〕与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与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臣瓒曰:邛,山名,生竹,高节,可作杖。服虔曰:蜀布,细布也。史记正义曰:邛都邛山出此竹,因名邛竹,节高实中,或奇生,可为杖、布,土芦布。邛,渠容翻。〕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孟康曰:身毒,即天竺也,所谓浮屠胡也。邓展曰:毒,音笃。李奇曰:一名天笃。师古曰:亦曰捐毒。贾,音古。索隐曰:身,音干。〕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着,与大夏同。以骞度之,〔着,直略翻。度,徒洛翻。〕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使,疏吏翻。恶,乌路翻。〕少北,则为匈奴所得;〔少,诗沼翻。〕从蜀,宜径,又无寇。”〔师古曰:宜,当也。迳,直也。从蜀向大夏,其道当直。〕

译(黄河)潜行于地下,向南流出积石山,成为中国的黄河。玉门关、阳关都在敦煌西部的边界。《括地志》记载:蒲昌海,又名泑泽,也叫盐泽,又称辅日海,也叫穿兰,还叫临海,位于沙州西南。玉门关,在沙州寿昌县以西六里。〕盐泽的水潜行于地下,其南面就是黄河的源头所在。〔《索隐》说:根据《汉书·西南夷传》记载: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一个出自于窴。《山海经》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的东北角。郭璞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潜行于地下,到达葱岭山下的于窴国,又分流岔出,汇合后向东流入泑泽,随后又流经积石山成为中国的黄河。泑泽就是盐泽。《西域传》说:于窴在南山脚下,这与郭璞注释《山海经》的说法不同。《广志》说:蒲昌海在蒲类海的东边。唐朝长庆年间,刘元鼎担任盟会使者,说黄河的上游,从洪济西南方向流行了二千里,水流越来越窄,冬春季节可以徒步涉水,夏秋季节才能行船,其南面三百里处有三座山,中间高四周低,叫历山,正对着大羊同国,就是古代所说的昆仑山,吐蕃人叫它闷摩黎山,向东距离长安五千里。黄河的源头就在其中间,水流清澈平缓,逐渐汇聚众多支流,水色发红,流得越远,其他水汇入后就变得浑浊。黄河源头东北方向正对着莫贺延碛的尽头,隐约推测那地方,大概是剑南道的西边。〕盐泽距离长安大约五千里。匈奴右部居住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的长城,〔即秦朝所修的长城。秦修长城起于临洮。临洮县,汉代属于陇西郡。〕南面连接羌人,阻隔了汉朝的道路。〔鬲,与隔相同。〕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都是行国,随着畜牧迁徙,〔奄蔡国在康居西北,濒临无边的大泽,大概是北海。随着畜牧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的城郭住所,所以叫行国。〕与匈奴风俗相同。大夏在大宛西南,与大宛风俗相同。我在大夏时,看见邛竹杖、蜀布,〔臣瓒说:邛,山名,生长竹子,竹节高,可以做手杖。服虔说:蜀布,是细布。《史记正义》说:邛都邛山出产这种竹子,因此叫邛竹,竹节高且中空,有的奇特生长,可以做手杖;布,是土芦布。邛,音渠容。〕我问说:『从哪里得到这些?』大夏国人说:『我们的商人前往身毒国购买。』〔孟康说:身毒,就是天竺,所谓的浮屠胡。邓展说:毒,音笃。李奇说:又名天笃。颜师古说:也叫捐毒。贾,音古。《索隐》说:身,音干。〕身毒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其风俗定居,与大夏相同。根据张骞推测,〔着,音直略。度,音徒洛。〕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位于汉朝西南;如今身毒国又位于大夏东南几千里,有蜀地的物品,这说明它距离蜀地不远了。现在出使大夏,如果从羌人地区经过,路途险恶,羌人厌恶我们;〔使,音疏吏。恶,音乌路。〕稍微向北,就会被匈奴俘获;〔少,音诗沼。〕从蜀地出发,应当更直接,又没有敌寇。”〔颜师古说:宜,应当。迳,直。从蜀地向大夏,那条路应当是直的。〕

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安息治番兜城,临妫水,去长安万一千六百里,其俗亦土着。〕皆大国,多奇物,土着,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师古曰:设,施也。施之以利,诱令入朝。遗,于季翻。朝,直遥翻。〕诚得而以义属之,〔师古曰:谓不以兵革。〕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译,传言之人,周官象胥之职也。远方之人,言语不同,更历九译,乃能通于中国。重,直龙翻。〕致殊俗,威德偏于四海,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王然于等四道并出,〔师古曰:间使者,求间隙而行。间,古苋翻。使,疏吏翻。〕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求身毒国,〔徙,斯榆也。以手点物为指。使之出求路,指身毒而行。徙,读与斯同。僰,蒲墨翻。〕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巂、昆明。〔服虔曰:汉使见闭于夷也。师古曰:巂,即今巂州也;昆明又在其西南,即今南宁州,诸爨所居是其地。莋,音昨,又音作。巂,先蕊翻。〕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于是汉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国。〔滇国地有滇池,因以名国。楚使庄蹻以兵定夜郎诸国,至滇池,因留王其地。华阳国志:滇池周回三百里,所出深广,下流浅狭如倒流,故谓之滇池。汉为益州郡,后改为永昌郡;魏、晋之间为晋宁郡;唐为昆州。括地志:滇池泽,在昆州晋宁县西南三十里。长,知两翻。滇,音颠。〕滇王当羌谓汉使者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乃复事西南夷。〔元朔三年罢西南夷,至是复通。师古曰:事,谓经略通之,专以为事也。复,扶又翻。〕

元狩二年(庚申,公元前一二一年)

①冬,十月,上幸雍,祠五畤。〔雍,于用翻。畤,音止。〕

②三月,戊寅,平津献侯公孙弘薨。壬辰,以御史大夫乐安侯李蔡为丞相,廷尉张汤为御史大夫。〔考异曰:汉书百官公卿表:“元狩三年三月壬辰,廷尉张汤为御史大夫,六年,有罪自杀。”史记将相名臣表:“元狩二年,御史大夫汤。”按李蔡既迁,汤即应补其缺,岂可留之期年,复与李蔡为丞相月日正同乎!又按长历,三年三月无壬辰;又以得罪之年推之,在今年明矣。今从史记表。〕

③霍去病为票骑将军,〔票骑将军始此。票,频妙翻。〕将万骑出陇西,击匈奴,历五王国,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余里,〔括地志:焉支山,一名删丹山,在甘州删丹县东南五十里。焉,音烟。〕杀折兰王,斩卢侯王,〔张晏曰:折兰、卢侯,胡国名也。杀者,杀之而已;斩者,获其首也。师古曰:折兰,匈奴中姓也。今鲜卑中有是兰姓者,即其种也。折,上列翻。〕执浑邪王子〔师古曰:浑,下昆翻。〕及相国、都尉,获首虏八千九百余级,收休屠王祭天金人。〔孟康曰:匈奴祭天处,本在云阳甘泉山下,秦击夺其地,后徙之休屠王右地,故休屠王有祭天金人像也。如淳曰:祭天以金人为主也。张晏曰:佛徒祠金人也。师古曰:作金人以为天神之像而祭之,今之佛像,是其遗法。屠,音储。〕诏益封去病二千户。

夏,去病复与合骑侯公孙敖将数万骑俱出北地,异道。〔复,扶又翻。〕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广将四千骑先行,可数百里,骞将万骑在后。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独与数十骑驰贯胡骑,〔贯,穿也。〕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易,以豉翻。〕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陈,读曰阵。〕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师古曰;注矢于弓弩而引满之,不发矢也。〕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徐广曰:南都赋:黄间机张,善弩之名。裴骃曰:按郑德曰:黄肩弩,渊中黄朱

译天子既然听说大宛以及大夏、安息等国,〔安息都城在番兜城,临近妫水,距离长安一万一千六百里,那里的风俗也是定居农业。〕都是大国,有很多奇珍异宝,人民定居务农,产业与中国相似,但兵力薄弱,看重汉朝的财物。它们的北面有大月氏、康居等国,兵力强大,可以用财物贿赂、施予利益来诱导他们来朝拜。〔颜师古说:设,就是施予。施予利益,诱导他们入朝。遗,音义同“馈”,赠送。朝,音义同“朝见”。〕如果真的能够用道义使他们归附,〔颜师古说:意思是不用武力。〕那么就可以开拓万里疆土,历经多次翻译,〔译,翻译语言的人,是《周礼》中象胥的职务。远方的人,语言不同,经过九次翻译,才能与中国沟通。重,音义同“重复”。〕招致不同风俗的人,威德遍及四海,汉武帝欣然认为张骞的话是对的。于是命令张骞通过蜀郡、犍为郡派遣秘密使者王然于等人分四路同时出发,〔颜师古说:间使者,是寻找空隙而行动的使者。间,音义同“间隙”。使,音义同“派遣”。〕从駹地出发,从冉地出发,从徙地出发,从邛、僰地出发,指向寻找身毒国,〔徙,就是斯榆。用手点物表示指向。让他们出发寻找道路,指向身毒国行进。徙,读音与“斯”相同。僰,音义同“蒲墨”。〕各自行走一二千里,北方被氐、莋阻断,南方被巂、昆明阻断。〔服虔说:汉朝使者被夷人阻断。颜师古说:巂,就是现在的巂州;昆明又在它的西南,即现在的南宁州,爨氏居住的地方就是那里。莋,音义同“昨”,又音义同“作”。巂,音义同“先蕊”。〕昆明一带没有君长,善于抢劫掠夺,就杀害掠夺汉朝使者,最终没能打通道路。于是汉朝为了寻找通往身毒国的道路,开始与滇国相通。〔滇国境内有滇池,因此以滇池命名国家。楚国使者庄蹻带兵平定夜郎等国,到达滇池,于是留在那里称王。《华阳国志》:滇池周围三百里,水源深广,下游浅狭像倒流,所以叫滇池。汉朝设为益州郡,后来改为永昌郡;魏、晋之间设为晋宁郡;唐朝设为昆州。《括地志》:滇池泽,在昆州晋宁县西南三十里处。长,音义同“知两”。滇,音义同“颠”。〕滇王当羌对汉朝使者说:“汉朝和我谁更大?”夜郎侯也是这样。因为道路不通,所以各自认为是一州之主,不知道汉朝的广大。使者回来,极力称赞滇国是大国,足以侍奉亲附;汉武帝对此很重视,于是再次经营西南夷。〔元朔三年停止经营西南夷,到这时再次打通。颜师古说:事,意思是经略打通,专门作为事务。复,音义同“扶又”。〕

元狩二年(庚申,公元前一二一年)

①冬天,十月,汉武帝到雍地,祭祀五畤。〔雍,音义同“于用”。畤,音义同“止”。〕

②三月,戊寅日,平津献侯公孙弘去世。壬辰日,任命御史大夫乐安侯李蔡为丞相,廷尉张湯为御史大夫。〔《考异》说:《汉书·百官公卿表》:“元狩三年三月壬辰,廷尉张湯为御史大夫,六年,有罪自杀。”《史记·将相名臣表》:“元狩二年,御史大夫张湯。”按照李蔡已经升迁,张湯就应当补他的空缺,怎么能停留一年,又与李蔡担任丞相的月日完全相同呢!又按照历法,三年三月没有壬辰日;又根据获罪的年份推算,在今年是明确的。现在采纳《史记》的记载。〕

③霍去病担任票骑将军,〔票骑将军从这时开始设立。票,音义同“频妙”。〕率领一万骑兵出陇西,攻打匈奴,经过五个王国,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括地志》:焉支山,一名删丹山,在甘州刪丹县东南五十里。焉,音义同“烟”。〕杀死折兰王,斩首卢侯王,〔张晏说:折兰、卢侯,是胡国名。杀,只是杀死;斩,是获得首级。颜师古说:折兰,是匈奴中的姓氏。现在鲜卑中有是兰姓的人,就是他们的种族。折,音义同“上列”。〕俘虏浑邪王的儿子〔颜师古说:浑,音义同“下昆”。〕以及相国、都尉,斩获首级和俘虏八千九百多级,收缴休屠王祭天的金人。〔孟康说:匈奴祭天的地方,本来在云阳甘泉山下,秦国攻打夺取了那块土地,后来迁徙到休屠王右边的地区,所以休屠王有祭天的金人像。如淳说:祭天以金人为主。张晏说:佛教徒祭祀金人。颜师古说:制作金人作为天神的像来祭祀,现在的佛像,是它的遗留方法。屠,音义同“储”。〕皇帝下诏增加封给霍去病二千户。

夏天,霍去病再次与合骑侯公孙敖率领几万骑兵一起出北地,分道而行。〔复,音义同“扶又”。〕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一起出右北平,分道而行。李广率领四千骑兵先行,大约几百里,张骞率领一万骑兵在后面。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包围李广,李广的军士都很害怕;李广就派他的儿子李敢独自与几十骑兵奔驰穿过胡人骑兵,〔贯,穿。〕从左右突围出来返回,告诉李广说:“胡人容易对付!”〔易,音义同“以豉”。〕军士才安定下来。李广布成圆阵,面向外,〔陈,读作“阵”。〕胡人猛烈攻击,箭像雨一样落下,汉军死伤过半,汉军的箭几乎用尽。李广就命令士兵拉满弓弩不要发射,〔颜师古说:把箭安在弓弩上拉满,不发射。〕而李广亲自用大黄弩射击胡人的副将,杀死数人,〔徐广说:《南都赋》:黄间机张,是善弩的名字。裴骃说:按照郑德说:黄肩弩,渊中黄朱〕

之。孟康曰:太公六韬云:陷坚、败强敌,用大黄连弩。韦昭曰:角弩色黄而体大也。射,而亦翻。〕胡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师古曰:言惧甚。〕而广意气自如,〔师古曰:自如,犹云如旧。〕益治军,〔师古曰:巡部曲,整行陈也。治,直之翻。〕军中皆服其勇。明日,复力战,〔复,扶又翻。〕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会博望侯军亦至,〔张骞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封博望侯。师古曰:取其能广博瞻望。班志,博望,侯国,属南阳郡。括地志:博望故城,在邓州向城县东南四十五里。〕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罢,读曰疲。〕弗能追,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自如,言功过正相当也。广军失亡多,而杀虏亦过当,故曰自如。〕而票骑将军去病深入二千余里,与合骑侯失,不相得。票骑将军逾居延,〔居延泽,古文以为流沙,帝开置居延县,属张掖郡,使路博德筑遮虏障于其北。〕过小月氏,〔匈奴破大月氏,月氏西击大夏而臣之,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至祁连山,得单桓、酋涂王,〔张晏曰:单桓、酋涂,皆胡王也。师古曰:酋,才犹翻。涂,音涂。〕及相国、都尉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降,户江翻。〕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裨小王七十余人。天子益封去病五千户,封其裨将有功者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票侯,〔以从票骑有功,因以为号。功臣侯表不书食邑之地。〕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功臣表,宜冠侯食邑于琅邪之昌县。〕校尉仆多为辉渠侯。〔仆多本匈奴种,来降汉。功臣表“仆多”作“仆朋”。辉渠侯食邑于南阳之鲁阳县。〕合骑侯敖坐行留不与票骑会,当斩,赎为庶人。

译孟康说:《太公六韬》记载:陷入坚阵、击败强敌,使用大黄连弩。韦昭说:角弩颜色黄且形体大。“射”字,也读作“翻”。〕匈奴军队逐渐松懈。恰逢天色已晚,官吏和士兵都吓得面无血色,〔颜师古说:这是说恐惧到了极点。〕而李广意气镇定自若,〔颜师古说:自如,犹如说像往常一样。〕更加整顿军队,〔颜师古说:巡视部曲,整顿行列阵势。“治”字,读作“直之翻”。〕军中的人都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再次奋力作战,〔“复”字,读作“扶又翻”。〕死去的士兵超过一半,但杀死的敌人也超过了己方的损失。恰逢博望侯的军队也赶到,〔张骞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知道水草所在之处,军队得以不缺乏补给,被封为博望侯。颜师古说:取他能广泛观察瞻望之意。《汉书·地理志》记载,博望是侯国,属于南阳郡。《括地志》记载:博望故城,在邓州向城县东南四十里。〕匈奴军队于是撤退离去。汉军疲惫不堪,〔“罢”字,读作“疲”。〕无法追击,便撤军返回。按照汉法:博望侯延误时间错过期限,应当处死,赎罪后成为平民。李广的军功恰如其分,没有奖赏。〔自如,是说功劳和过失正好相当。李广军队损失伤亡很多,而杀死的敌人也超过了己方的损失,所以说恰如其分。〕而骠骑将军霍去病深入两千多里,与合骑侯韩说失散,没有相遇。骠骑将军越过居延泽,〔居延泽,古文认为是流沙,皇帝开辟设置居延县,属于张掖郡,派路博德在其北边修筑遮虏障。〕经过小月氏,〔匈奴打败大月氏,月氏向西攻击大夏并使其臣服,其余未能离去的小众保据南山羌地,号称小月氏。〕到达祁连山,俘获单桓、酋涂王,〔张晏说:单桓、酋涂,都是胡人的王。颜师古说:“酋”字,读作“才犹翻”。“涂”字,音同“涂”。〕以及率领部众投降的相国、都尉共二千五百人,〔“降”字,读作“户江翻”。〕斩首和俘虏共三万零二百级,俘获辅佐小王七十多人。皇帝增加封给霍去病五千户,封他手下有功的裨将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骠侯,〔因为跟随骠骑将军有功,因此以此作为封号。《功臣侯表》没有记载食邑所在地。〕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功臣表》记载,宜冠侯的食邑在琅邪郡的昌县。〕校尉仆多为辉渠侯。〔仆多是匈奴族人,来投降汉朝。《功臣表》中“仆多”写作“仆朋”。辉渠侯的食邑在南阳郡的鲁阳县。〕合骑侯韩说因行动迟缓没有与骠骑将军会合,应当斩首,赎罪后成为平民。

是时,诸宿将所将士、马、兵皆不如票骑,票骑所将常选;〔师古曰:选取骁锐。索隐曰:选,宣变翻。〕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先,悉荐翻。〕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而诸宿将常留落不偶,〔师古曰:留,谓迟留;落,谓坠落;故不谐耦而无功也。〕由此票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矣。

④江都王建〔建,易王非之子,景帝之孙。〕与其父易王所幸淖姬等及女弟征臣奸。〔淖,郑氏音卓,师古音奴教翻。淖,姓也;战国时楚有淖齿。〕建游雷陂,〔雷陂,即广陵之雷塘,在今扬州堡城之北,平冈之上。〕天大风,建使郎二人乘小船入陂中,船覆,两郎溺,攀船,乍见乍没;〔见,贤偏翻。〕建临观大笑,令勿救,皆死。凡杀不辜三十五人,专为淫虐。自知罪多,恐诛,与其后成光共使越婢下神,祝诅上。〔祝,织救翻。诅,庄助翻。〕又闻淮南、衡山阴谋,建亦作兵器,刻皇帝玺,为反具。事发觉,有司请捕诛;建自杀,后成光等皆弃市,国除。

⑤胶东康王寄薨。〔寄,景帝子,中二年受封。〕

⑥秋,匈奴浑邪王降。是时,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先遣使向边境要遮汉人,〔要,一遥翻。〕令报天子。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使,疏吏翻。〕驰〔【章:十四行本“驰”上有“即”字;乙十一行本同;张校同,云无注本亦无“即”字。】传以闻。〔传,株恋翻;下同。〕天子闻之,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票骑将军将兵往迎之。休屠王后悔,浑邪王杀之,并其众。票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裨将见汉军,而多不欲降者,〔师古曰:死被掩覆也。〕颇遁去。票骑乃驰入,得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诣至〔【章:十四行本“传”下有“先”字,无“至”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行在所,〔传,张恋翻。〕尽将其众渡河。降者四万余人,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班志,漯阴县属平原郡。漯,他合翻。〕封其裨王呼毒尼等四人皆为列侯;〔呼毒尼为下摩侯,雁疪为辉渠侯,禽黎为河綦侯,文当户调虽为常乐侯。文颖曰:雁,音鹰。疪,音庇荫之庇。师古曰:疪,匹履翻。〕益封票骑千七百户。

浑邪之降也,汉发车二万乘以迎之,〔考异曰:汉书食货志云“三万两”。今从史记平准书、汲黯传。〕县官无钱,从民贳马,〔贳,始制翻,贷也。师古曰:赊买也。〕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右内史汲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敝中国〔罢,读曰疲。〕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余人,黯请间见高门,〔晋灼曰:三辅黄图,未央宫中有高门殿。贾,音古。见,贤遍翻。〕曰:“夫匈奴攻当路塞,〔言塞障当匈奴所入之路也。〕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胜,音升。〕而费以巨万百数。〔师古曰:即数百巨万也。〕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卤,与虏同。予,读曰与。〕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师古曰:塞,满也。塞,悉则翻。〕今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应劭曰:阑,妄也。律: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及钱出关;虽于京师市买,其法一也。臣瓒曰:无符传出入为阑也。〕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为,于伪翻。〕上默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

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五属

译这时,各位老将所率领的士兵、战马和兵器,都不如霍去病;霍去病所率领的士兵,常常是经过挑选的精锐。然而他也敢于深入敌境,常常率领精锐骑兵走在主力大军的前面;军队也有天大的幸运,从未陷入困顿绝境。而各位老将常常滞留落后,不能配合,因此无功。从此霍去病一天比一天受到亲近和显贵,地位比得上大将军卫青了。

④江都王刘建(刘建,是易王刘非的儿子,景帝的孙子)与其父易王所宠爱的淖姬等人以及妹妹刘征臣通奸。刘建在雷陂游玩,当时大风刮起,刘建派两名郎官乘小船进入陂中,船翻了,两名郎官溺水,攀附在船上,时隐时现;刘建在岸边观看大笑,命令不要施救,两人都死了。总共杀害无辜者三十五人,专门从事淫乱暴虐之事。他自知罪行太多,害怕被诛杀,便与王后成光一起让越婢降神,诅咒皇上。又听说淮南王、衡山王阴谋反叛,刘建也制造兵器,刻制皇帝印玺,准备反叛的工具。事情败露后,有关官员请求逮捕诛杀他;刘建自杀,王后成光等人都在市朝被处死,封国被废除。

⑤胶东康王刘寄去世。

⑥秋天,匈奴浑邪王投降。这时,单于恼怒浑邪王、休屠王驻守在西方,被汉朝杀死和俘虏了几万人,想要召他们回来诛杀。浑邪王与休屠王害怕,谋划投降汉朝,先派遣使者前往边境拦截汉朝人,让他报告天子。这时,大行李息正率领军队在黄河边筑城,抓获了浑邪王的使者,立即快马加鞭传送文书上报。天子听说后,担心他们以诈降为名袭击边境,便命令霍去病将军率领军队前去迎接。休屠王后悔,浑邪王杀了他,兼并了他的部众。霍去病渡过黄河后,与浑邪王的部众遥遥相望。浑邪王的副将看到汉军,大多不愿意投降,不少人逃跑。霍去病于是驰马冲入,得以与浑邪王相见,斩杀想要逃跑的八千人,于是只让浑邪王乘坐传车前往天子所在的地方,率领他的全部部众渡过黄河。投降的人有四万余人,号称十万。到达长安后,天子用来赏赐的钱财达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为万户侯,封为漯阴侯;封他的副王呼毒尼等四人都为列侯;增加封赏霍去病一千七百户。

浑邪王投降时,汉朝调发两万辆车去迎接他,官府没有钱,向百姓赊买马匹,有的百姓隐藏马匹,马匹不够。皇上发怒,想要斩首长安令,右内史汲黯说:“长安令无罪,只斩我汲黯,百姓才肯拿出马匹。况且匈奴背叛他们的主君而投降汉朝,汉朝慢慢按次序传送他们,何至于让天下骚动,使中原疲惫,而去侍奉夷狄之人呢!”皇上沉默不语。等到浑邪王到达,商人与百姓因买卖而坐罪当死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请求单独在高门殿拜见皇上,说:“匈奴攻打当路的关塞,断绝和亲,中原兴起军队诛讨他们,死伤的人不可胜数,而费用以数百巨万计算。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得到胡人,都把他们当作奴婢,赐给跟随军队战死者的家属,所掠夺获得的财物,也一并给予他们,用来慰谢天下的苦难,满足百姓的心愿。现在即使不能这样做,浑邪王率领数万部众来降,空虚府库进行赏赐,征发良民侍奉供养,好比侍奉骄纵的儿子,愚昧的百姓哪里知道在长安城中买卖物品,而文官却以擅自将财物带出边关的法律来绳之以法呢!陛下即使不能得到匈奴的资财来慰谢天下,又因为细微的法律条文杀死五百多个无知的人,这就是所谓的‘庇护叶子而伤害树枝’啊。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皇上沉默不语不答应,说:“我很久没听到汲黯的话了,现在他又胡乱发言了!”

过了不久,于是将投降的人分别迁徙到边境五郡原来的关塞之外,而都在黄河以南,顺从他们原有的风俗,设立五个属国。

国。〔五郡,谓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也。故塞,秦之先与匈奴所关之塞。自秦使蒙恬夺匈奴地而边关益斥,秦、项之乱,冒顿南侵,与中国关于故塞。及卫青收河南,而边关复蒙恬之旧。所谓故塞外,其地在北河之南也。师古曰:凡言属国,存其国号而属汉朝,故曰属国。史记正义曰:以来降之民徙置五郡,各依本国之俗而属于汉,故曰属国。〕而金城河西,〔河水出金城河关县西南塞外积石山,东流迳金城郡界。自允吾以西,通谓之金城门。渡河而西,则武威等四郡之地。然金城郡昭帝于元始六年方置,史追书也。〕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并,步浪翻。〕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

译国家。〔五郡,指的是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故塞,是秦国祖先与匈奴交界的边塞。自从秦国派遣蒙恬夺取匈奴土地,边境关隘更加扩展;秦末项羽之乱时,冒顿单于向南侵扰,与汉朝在故塞交界。等到卫青收复河南地,边境关隘又恢复了蒙恬时期的旧貌。所谓故塞之外,其地在北河之南。颜师古说:凡是称为属国的,保留其国号而隶属于汉朝,所以叫属国。《史记正义》说:将归降的民众迁徙安置在五郡,各自依照本国的习俗而隶属于汉朝,所以叫属国。〕而金城、河西,〔黄河发源于金城郡河关县西南塞外的积石山,向东流经金城郡境内。从允吾以西,统称为金城门。渡过黄河向西,就是武威等四郡的地域。然而金城郡是昭帝在元始六年才设置的,这是史官追记。〕向西沿着南山直到盐泽,匈奴完全不在那里,〔并,音步浪。〕匈奴偶尔有侦察兵到达,但也很少了。

休屠王太子日磾与母阏氏、弟伦俱没入官,输黄门养马。久之,〔磾,丁奚翻。班表,黄门属少府。师古曰:黄门之署,职任亲近,以供天子,百物在焉。阏氏,音烟支。〕帝游宴,见马,〔师古曰:方于游宴之时而召阅诸马。〕后宫满侧,日磾等数十人牵马过殿下,莫不窃视,〔师古曰:视宫人。〕至日磾独不敢。日磾长八尺二寸,〔长,直亮翻。〕容貌甚严,马又肥好,上异而问之,具以本状对;上奇焉,即日赐汤沐、衣冠,拜为马监,〔黄门有马监、狗监。〕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得出入禁中。驸马都尉,帝所置,秩比二千石。师古曰:驸,副马也;非正驾车,皆为副马。一曰:驸,近也,疾也。光禄大夫,本中大夫,帝改其名。〕日磾既亲近,〔近,其靳翻。〕未尝有过失,上甚信爱之;赏赐累千金,出则骖乘,〔乘,绳正翻。〕入侍左右。贵戚多窃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儿,反贵重之。”上闻,愈厚焉。以休屠作金人为祭天主,故赐日磾姓金氏。〔为金氏贵显张本。〕

元狩三年(辛酉,公元前一二零年)

①春,有星孛于东方。〔孛,蒲内翻。〕

②夏,五月,赦天下。

③淮南王之谋反也,胶东康王寄微闻其事,私作战守备。及吏治淮南事,辞出之。〔师古曰:狱辞所连,发出其事。〕寄母王夫人,即皇太后之女弟也,于上最亲,意自伤,发病而死,不敢置后。上闻而怜之,立其长子贤为胶东王;〔康王寄去年薨,今年方置后。〕又封其所爱少子庆为六安王,王故衡山王地。〔衡山国都六,故改为六安。〕

④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

⑤山东大水,民多饥乏。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廥以振贫民,〔廥,工外翻,刍▯之藏也;一曰:库厩名。〕犹不足,又募豪富吏民能假贷贫民者以名闻;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应劭日:秦遣蒙恬却匈奴,得其河南造阳之地千里,地甚好,于是为筑城郭,徙民充之,名曰新秦。四方错杂,奢俭不同。今俗名新富贵者为“新秦”,由是名也。〕七十余万口,衣食皆仰给县官,数岁假予产业。使者分部护之,〔仰,牛向翻。予,读曰与。分,扶问翻。〕冠盖相望。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胜,音升。〕

⑥汉既得浑邪王地,陇西、北地、上郡益少胡寇,诏减三郡戍卒之半,以宽天下之繇。〔繇,读曰傜。〕

⑦上将讨昆明,〔以其闭汉使故也。〕以昆明有滇池方三百里,乃作昆明池以习水战〔昆明池在长安西南,周回四十里。三辅旧事,昆明池盖地三百二十顷。〕是时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数,所角翻。〕民多买复〔师古曰:入财于官以取优复。复,方目翻。〕及五大夫,〔五大夫,旧爵二十等之第九级也。汉法,至此始免傜役。〕征发之士益鲜。〔鲜,少也,先浅翻。〕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师古曰:千夫、五大夫不欲为吏者,使之出马也。千夫,武功爵第七级。〕以故吏弄法,皆谪令伐棘上林,穿昆明池。

⑧是岁,得神马于渥洼水中。〔李斐曰:南阳新野有暴利长,当武帝时遭刑,屯田敦煌界,数于此水旁见群野马,中有奇马与凡马异,来饮此水。利长先作土人持勒绊于水傍,后马玩习。久之,代土人持勒绊,收得其马,献之,欲神异此马,云从水中出。渥,音握。洼,于佳翻。〕上方立乐府,〔乐府有安世房中歌十七章,郊祀歌十九章,使童男女七十人歌之。师古曰:始置之也。乐府之名盖起于此,哀帝时罢之。〕使司马相如等造为诗赋;以宦者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协律都尉,先无此官,武帝始置于此。〕佩二千石印;弦次初诗以合八音之调。诗多尔雅之文,〔初诗,新造之诗也。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也。调,徒钓翻。尔雅三卷二十篇,文帝时列于学官。张晏曰:尔,近也。雅,正也。〕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必集会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

译休屠王的太子日磾与母亲阏氏、弟弟伦一起被俘没入官府,被派往黄门养马。过了很久,汉武帝出游宴饮,查看马匹,后宫妃嫔和侍从满布身旁,日磾等几十人牵着马从殿前经过,没有不偷偷窥视宫人的,只有日磾不敢。日磾身高八尺二寸,容貌非常威严,马匹又肥壮优良,皇上觉得他奇特便询问他,日磾详细陈述了原本的遭遇;皇上认为他非凡,当天就赏赐他沐浴更衣,任命他为马监,随后升迁为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日磾既然受到亲近,从未有过过失,皇上非常信任喜爱他;赏赐累积达千金,外出时陪乘,入宫时侍奉在左右。皇亲国戚多私下抱怨说:“陛下随便得到一个胡人男孩,反而如此贵重他。”皇上听说后,对他更加厚待。因为休屠王制作金人祭祀天主,所以赐日磾姓金氏。

元狩三年(辛酉,公元前一二零年)

①春天,有彗星出现在东方。

②夏天,五月,大赦天下。

③淮南王谋反时,胶东康王刘寄隐约听说此事,私下制造战备防守。等到官吏审理淮南王案件时,供词牵连出了此事。刘寄的母亲王夫人,是皇太后的妹妹,在皇上最亲近的人中,她内心悲伤,发病而死,不敢立后嗣。皇上听说后怜悯他,立他的长子刘贤为胶东王;又封他所宠爱的幼子刘庆为六安王,封地是原来的衡山王领地。

④秋天,匈奴入侵右北平、定襄,各有数万骑兵,杀害掠夺了一千多人。

⑤山东发生大水灾,百姓大多饥饿困乏。天子派遣使者打开郡国的粮仓来救济贫民,仍然不够,又招募豪富官吏百姓中能借贷给贫民的人上报姓名;还是不能相互救助,于是将贫民迁徙到函谷关以西以及充实朔方以南的新秦中七十多万口,衣食都依赖官府供给,几年间借给产业。使者分区域保护他们,冠盖相望。费用以亿计算,不可胜数。

⑥汉朝既然获得了浑邪王的土地,陇西、北地、上郡逐渐减少胡人侵扰,下诏减少这三郡戍卒的一半,以减轻天下的徭役。

⑦皇上将要讨伐昆明,因为昆明有滇池方圆三百里,于是开凿昆明池来练习水战。这时法律更加严厉,官吏多被废免。战争频繁,百姓多花钱买免役资格以及五大夫爵位,征发的士兵日益减少。于是免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愿意的出马。因此官吏玩弄法律,都被贬谪令去上林苑砍伐荆棘,开凿昆明池。

⑧这一年,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马。皇上正在设立乐府,让司马相如等人创作诗赋;任命宦官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佩带二千石印;按次序配乐以符合八音的调子。诗中多《尔雅》的文辞,通晓一经的士人不能独自理解其辞,必须召集五经专家共同讲习诵读,才能通晓其

意。〔汉时,五经之学各专门名家,故通一经者不能尽通歌诗之辞意,必集五经家相与讲读乃得通也。〕及得神马,次以为歌。汲黯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诗大序曰:声成文谓之音。注云:声,谓宫、商、角、征、羽也。成文,谓五声上下相应。郑康成曰:五声杂比曰音,单出曰声。〕上默然不说。〔说,读曰悦。考异曰:史记乐书:“武帝作十九章歌,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乙甘泉,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又尝得神马渥洼水中,复次以为太一之歌。后伐大宛得千里马,次以为歌。中尉汲黯进曰:『陛下得马诗以为歌云云。』丞相公孙弘曰:『黯诽谤圣制,当族。』汉书礼乐志:“武帝定郊祀之礼,祠太一于甘泉,祭后土于汾阴,乃立乐府,作十九章之歌,以正月上辛用事甘泉圜丘。”按天马歌,本志云“元狩三年,马生渥洼水中作”,武纪云:“元鼎四年秋,马生渥洼水中。五年十一月,立泰畤于甘泉。太初四年,贰师获汗血马,作西极天马之歌。”公孙弘以元狩二年薨。没黯以元狩三年免右内史,五年为淮阳太守,元鼎五年卒。又黯未尝为中尉。或者马生渥洼水作歌在元狩三年,汲黯为右内史而讥之,言当族者非公孙弘也。虽未立泰畤,或以歌之于郊庙,其十九章之歌当时未能尽备也。〕

译意。〔汉代时,五经的学问各自形成专门的学派,所以通晓一经的人不能完全通晓诗歌的辞意,必须集合五经的专家一起讲读才能通晓。〕等到得到神马,接着把它写成歌。汲黯说:“凡是君王制作音乐,对上是为了承继祖宗,对下是为了教化百姓。如今陛下得到马,就把它写成歌,在宗庙中演奏,先帝和百姓怎么能知道它的音律呢?”〔《诗大序》说:声音形成文采叫做音。注解说:声,指宫、商、角、徵、羽。成文,指五声上下相应。郑康成说:五声混合排列叫做音,单独发出叫做声。〕皇上沉默不悦。〔说,读作悦。考异说:《史记·乐书》:“武帝制作十九章歌,常在正月上辛日祭祀太乙于甘泉,让童男、童女七十人一起歌唱。又曾经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马,再次把它写成太一之歌。后来征伐大宛得到千里马,接着把它写成歌。中尉汲黯进言说:‘陛下得到马就把它写成歌云云。’丞相公孙弘说:‘汲黯诽谤圣明的制度,应当灭族。’《汉书·礼乐志》:‘武帝确定郊祀的礼仪,在甘泉祭祀太一,在汾阴祭祀后土,于是设立乐府,制作十九章之歌,在正月上辛日在甘泉圜丘使用。’按照天马歌,《本志》说‘元狩三年,马生在渥洼水中作’,《武帝纪》说:‘元鼎四年秋,马生在渥洼水中。五年十一月,在甘泉建立泰畤。太初四年,贰师将军获得汗血马,制作西极天马之歌。’公孙弘在元狩二年去世。汲黯在元狩三年被免去右内史,五年担任淮阳太守,元鼎五年去世。而且汲黯未曾担任中尉。或许马生在渥洼水作歌在元狩三年,当时汲黯担任右内史而讥讽他,说应当灭族的不是公孙弘。虽然还没有建立泰畤,或许已经在郊庙歌唱,那十九章之歌当时未能完全具备。〕

元狩四年(壬戌,公元前一一九年)

①冬,有司言:“县官用度太空,而富商大贾冶铸、煮盐,财或絫万金,不佐国家之急;〔贾,音古。絫,古累字。〕请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缘,以绢翻。师古曰:缋,绣也,缋五采而为之。缋,黄外翻。〕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后,与后同〕又造银、锡为白金三品:〔如淳曰:杂银、锡为白金。〕大者圜之,其文龙,直三千;次方之,其文马,直五百;小者椭之,其文龟,直三百。〔时议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以为白金三品之文。师古曰:椭,圜而长也,音他果翻。〕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建元五年废三铢钱,行半两钱。更,工衡翻。〕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胜,音升。〕

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师古曰:二人也;姓东郭,名咸阳;姓孔,名仅。班表:大农令有两丞。齐有大夫东郭氏。〕桑弘羊以计算用事。〔姓谱:桑,秦大夫子桑之后。〕咸阳,齐之大煮盐,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絫千金;弘羊,洛阳贾人子,以心计,〔心计者,不必用筹算而知其数也。贾,音古;下同。〕年十三侍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毫至秋而锐小,言其剖析微细,虽秋毫之小亦可分而为二也。〕

诏禁民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韦昭曰:釱,以铁为之,着左足以代刖也。索隐曰:三苍云:釱,踏脚钳也。张斐汉晋律序:状如跟衣,着足下,重六斤,以代刖,至魏武改以灭代釱也。晋律:钳重二斤,长翘一尺五寸。师古曰:釱,徒计翻。〕没入其器物。公卿又请令诸贾人末作各以其物自占,〔师古曰:占,隐度也。各隐度其财物之多少而为名簿,送之于官也。占,之赡翻;下同。〕率缗钱二千而一算;〔李斐曰:缗,丝也,以贯钱。一贯千钱,出算二十也。瓒曰:此缗钱为是储缗钱也,故随其用所施而出算。余谓率计缗钱二千而一算,算百二十钱。缗,眉巾翻。〕及民有轺车若船五丈以上者,皆有算。〔轺,小车也,弋招翻。〕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匿,藏也。悉,尽也。藏匿而不自占,占而不尽者,罚戍边一岁,没其钱入官。〕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张汤。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师古曰:论事既多,至于日晚。朝,直遥翻。〕天子忘食;丞相充位,〔但充其位,无所建明。〕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骚动,不安其生,咸指怨汤。

②初,河南人卜式,数请输财县官以助边,〔数,所角翻。〕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田牧,不习仕宦,不愿也。”〔少,诗照翻。〕使者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委,于伪翻,蓄也。〕宜输其所蓄也。”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上由是贤之,欲尊显以风百姓,〔师古曰:风,读曰讽,又如字。〕乃召拜式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未几,又擢式为齐太傅。〔齐王次昌,元朔三年薨,无后,国除;元狩六年始封皇子闳为齐王;式盖傅闳也。史因其输财得官而终书之。几,居岂翻。〕

③春,有星孛于东北。〔孛,蒲内翻。〕夏,有长星出于西北。

④上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为,于伪翻。〕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幕,沙漠也。师古曰:言轻易汉军,留而不去也。一曰:谓汉军不能轻入而久留也。余谓后说是。〕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乃粟马十万,〔师古曰:以粟秣马也。〕令大将军青、票骑将军去病各将五万骑,私负从马复

译元狩四年(壬戌,公元前一一九年)

①冬天,有关部门说:“国家财政开支极度匮乏,而富商大贾从事冶铸、煮盐,财富有的累积到万金,却不资助国家的急难;请求改革货币铸造以供给费用,从而打击那些放纵奢侈、兼并财富的人。”这时,皇家禁苑里有白鹿,少府掌管着丰富的银、锡,于是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边缘绣上五彩花纹,制成皮币,价值四十万钱。王侯、宗室,朝见天子、聘问献享时,必须用皮币进献璧玉,然后才能进行。又用银、锡铸造白金三种:大的铸成圆形,上面铸有龙纹,价值三千钱;次等的铸成方形,上面铸有马纹,价值五百钱;小的铸成椭圆形,上面铸有龟纹,价值三百钱。当时议论认为,天上用的没有比龙更尊贵的,地上用的没有比马更尊贵的,人间用的没有比龟更尊贵的,所以把这三种作为白金的纹饰。命令官府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私自铸造各种金钱的罪行都判处死刑;而官吏百姓中私自铸造白金的人多得数不清。

于是任命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主管盐铁事务;桑弘羊因为善于计算而受到重用。东郭咸阳是齐地的大煮盐商,孔仅是南阳的大冶铁商,都积累了千金财富;桑弘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因为心算能力强,十三岁就担任侍中。这三个人谈论理财之事,剖析得比秋毫还要细微。

下诏禁止百姓私自铸铁器、煮盐,违者左脚戴上铁钳,没收他们的器物。公卿又请求命令各类商人、从事末业的人各自申报他们的财物,每两千缗钱征收一算;以及百姓拥有轺车或五丈以上的船只,都要征收算赋。隐瞒不申报,或申报不彻底的,罚戍边一年,没收其钱财。有能告发的人,将没收钱财的一半赏给他。这套法令大致出自张汤。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论国家用度,直到天色已晚,天子都忘了吃饭;丞相只是充数占位,天下大事都由张汤决断。百姓骚动,生活不安定,都指责怨恨张汤。

②起初,河南人卜式,多次请求向官府捐献财物以资助边防,天子派使者问卜式:“你想做官吗?”卜式说:“我从小种田放牧,不熟悉做官,不愿意。”使者问:“家里难道有冤屈,想申诉吗?”卜式说:“我平生与人没有争执,同乡贫穷的我借给他,品行不好的我教导他,所居住的地方的人都跟随我,我为什么会被别人冤枉!没有什么想说的。”使者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这样做?”卜式说:“天子讨伐匈奴,我认为贤能的人应当在边境为节义而死,有财产的人应当捐献积蓄,应当捐献我所积蓄的财物。”这样匈奴就可以灭掉了。”天子因此认为卜式贤能,想尊崇显贵他以教化百姓,于是召见任命卜式为郎中,爵位左庶长,赐田十顷,通告天下,让百姓都知道。不久,又提拔卜式为齐王太傅。

③春天,有彗星出现在东北方。夏天,有长星出现在西北方。

④皇上与将领们商议说:“翕侯赵信为单出谋划策,常常认为汉军不能轻易渡过沙漠而长久停留,现在大规模发动士兵,其势头必定能得到想要的。”于是用粮食喂马十万匹,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领五万骑兵,私人随从的马匹

四万匹,〔师古曰:私负衣装及私将马自从者,皆非公家所发之限。从,才用翻。〕步兵转者踵军后又数十万人,〔师古曰:转者,谓运辎重也。踵,接也。〕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票骑。票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票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李广数自请行,〔数,所角翻。〕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食其,音异箕。〕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师古曰:言收虏汉军人马可不费力,故言坐。罢,读曰疲。〕乃悉远北其辎重,〔师古曰:送辎重远去,令处北也。〕以精兵待幕北。

译四万匹,〔师古说:私自携带的衣物装备以及私自带领跟随的马匹,都不在官府征发的限额之内。从,音才用。〕步兵负责转运物资的,跟在军队后面又有数十万人,〔师古说:转者,指运输辎重的人。踵,意为跟随、连接。〕而那些敢于奋力作战、深入敌阵的士兵都隶属于骠骑将军。骠骑将军起初奉命从定襄出发,正面迎击单于;抓获的俘虏说单于已经向东转移,于是改令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兵,命令大将军从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广多次主动请求参战,〔数,音所角。〕天子认为他年纪大了,没有答应;过了很久,才允许他参战,任命他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担任右将军,〔食其,音异箕。〕平阳候曹襄担任后将军,都隶属于大将军。赵信为单于出谋划策说:“汉朝军队既然已经渡过沙漠,人马疲惫,匈奴可以毫不费力地俘虏他们。”〔师古说:意思是收编俘虏汉军的人马不需要费力,所以说“坐”。罢,读作疲。〕于是单于将所有的辎重远远转移到北方,〔师古说:把辎重送往远处,让它们处于北方。〕用精锐部队在沙漠以北等待汉军。

大将军既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走,音奏。〕而令前将军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师古曰:并,合也;合军而同道。〕东道回远而水草少,〔师古曰:回,绕也,曲也,户悔翻。〕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结发者,言始胜冠即在战阵,及今得当单于也。〕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师古曰:致死而取单于。〕大将军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孟康曰:奇,只不偶也。如淳曰:数为匈奴所败为奇不耦。师古曰:言广命只不耦合也,孟说是矣。数,所角翻。奇,居宜翻。〕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师古曰:谓不胜敌也。余谓指欲禽单于,脱有邂逅失之,为不得所欲。〕而公孙敖新失侯,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敖失侯见上二年。青本与敖友,又脱青于厄,故青欲使当单于而立功。〕故徙前将军广。广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广不谢而起行,意甚愠怒。〔愠,于运翻。〕

大将军出塞千余里,度幕,见单于兵陈而待。〔言结陈以待敌也。陈,与阵同。〕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张晏曰:武刚车,兵车也。师古曰:环,绕也。续汉志:诸军有矛戟,其饰幡斿旗帜,有巾有盖,谓之武刚车。环,音宦。〕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言日欲没也。〕大风起,砂砾击面,〔师古曰:砾,小石也;音历。〕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师古曰:翼,谓左右舒引其兵,如鸟之张翼。〕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强,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度,徒洛翻。〕单于遂乘六骡,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师古曰:骡者,驴种马子,坚忍。单于自乘善走骡,而壮骑随之也。冒,犯也。骡,来戈翻。冒,莫克翻。〕时己昏,汉匈奴相纷拏,〔师古曰:纷拏,乱相持搏也。拏,女居翻。〕杀伤大当。〔杀伤各大相当。〕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迟,直二翻。〕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捕斩首虏万九千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窴,徒贤翻。如淳曰:赵信降匈奴,筑城居之。〕得匈奴积粟食军,〔师古曰:食,读曰飤。〕留一日,悉烧其城余粟而归。

前将军广与右将军食其军无导,惑失道,后大将军,〔师古曰:惑,迷也;在后不及期也。〕不及单于战。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遇二将军。大将军使长史责问广、食其失道状,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师古曰:簿,谓文状也。〕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上,时掌翻。〕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复,扶又翻。〕遂引刀自刭。〔刭,古顶翻。〕广为人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猨臂,善射,〔如淳曰:臂如猨臂通肩也。〕度不中不发。〔度,徒洛翻。中,竹仲翻。〕将兵,乏绝之处〔孔颖达曰:暂无曰乏,不续曰绝。〕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近,其靳翻。〕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士以此爱乐为用。〔乐,音洛。〕及死,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师古曰:知谓素相识知也。为,于伪翻。〕而右将军独下吏,〔下,遐嫁翻。〕当死,赎为庶人。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谷蠡,音鹿黎。〕十余日,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师古曰:去,除也,丘吕翻。〕

票骑将军骑兵车重与大将军军等〔重,直用翻。〕而无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校,户教翻。〕出代、右北平二千余里,绝大幕,直左方兵

译大将军已经出塞,捕虏知道了单于驻扎的地方,于是亲自率领精兵直扑单于,而命令前将军李广并入右将军的部队,从东道出兵。东道迂回遥远而且水草稀少,李广主动请求说:“我的部队是前将军,现在大将军却调令我走东道。况且我自从成年就与匈奴作战,如今才有一次机会正面对阵单于,我愿担任前锋,先与单于决一死战。”大将军也暗中接受了皇帝的告诫,认为“李广年纪老了,命运不好,不要让他对阵单于,恐怕达不到预期的目的。”而公孙敖刚刚失去侯爵之位,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一同对阵单于,所以调离前将军李广。李广知道了这件事,坚决向大将军推辞;大将军不听,李广没有告辞就起身出发,心中非常愤怒。

大将军出塞一千多里,穿越沙漠,看见单于摆开阵势等待。于是大将军命令武刚车环绕结成营地,而派出五千骑兵前去抵挡匈奴;匈奴也派出大约一万骑兵。恰逢太阳快要落山,大风刮起,砂石击打在脸上,两军互相看不见,汉军更加派出左右两翼包围单于。单于看到汉军兵多而且人马尚且强壮,自己估计作战不能比得上汉军,单于于是乘坐六匹骡子,壮士骑兵大约几百人,直接冲破汉军包围,向西北奔驰而去。当时已经黄昏,汉军和匈奴混杂搏斗,杀伤人数大致相当。汉军左校捕虏说,单于在天黑前就离开了,汉军派出轻骑兵连夜追击,大将军的部队也跟随其后,匈奴军队也分散逃跑。天亮时,行军二百多里,没有找到单于,斩首和俘虏共一万九千人,于是到达窴颜山赵信城,得到匈奴积蓄的粮食供给军队,停留一天,全部烧掉城中剩余的粮食后返回。

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的部队没有向导,迷惑迷失道路,落后于大将军,没有赶上与单于交战。大将军率军撤回,经过漠南,才遇到两位将军。大将军派长史责问李广、赵食其迷失道路的情况,严厉地在幕府中责问李广对簿。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失了道路,我现在亲自到幕府对簿。”李广对他的部下说:“我自从成年与匈奴大小打了七十多仗,现在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塞对阵单于,而大将军调开我的部队,行走迂回遥远而且又迷失道路,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年纪六十多岁了,终究不能再面对刀笔吏!”于是拔刀自刎。李广为人廉洁,得到赏赐就分给部下,饮食和士兵共享,担任二千石高官四十多年,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猿臂,善于射箭,估计射不中就不发射。带兵,在缺乏断绝的地方,看见水,士兵没有全部喝够,李广不靠近水;士兵没有全部吃够,李广不尝食;士兵因此喜爱乐于为他效力。等到他死,全军都哭泣;百姓听说这件事,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无论老少都为之流泪。而右将军赵食其独自被交给狱吏,判处死刑,赎罪成为平民。

单于逃跑时,他的军队常常与汉军混杂而跟随单于,单于很久没有和他的主力会合。他的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了,于是自立为单于。十多天后,真正的单于又找回了他的部众,而右谷蠡王就取消了单于的称号。

骠骑将军的骑兵、车辆、辎重与大将军的军队相等,而没有副将,全部以李敢等人作为大校,充当副将,从代郡、右北平出发二千多里,穿越大沙漠,直逼匈奴左方的军队

,〔师古曰:直,当也。匈奴分其国为左右:诸左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东,接濊貊、朝鲜;右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氐、羌;故谓之左、古方,亦谓之左、右地。〕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张晏曰:登海边山以望海也。有大功,故增山而广地也。如淳曰:翰海,北海名也。崔浩曰:群鸟之所解羽,故曰翰海。广志,翰海在沙漠北。师古曰:积土增高曰封,为墠祭地曰禅。〕卤获七万四百四十三级。天子以五千八百户益封票骑将军;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为列侯,〔路博德为邳离侯,卫山为义阳侯,复陆支为杜侯,伊即靬为众利侯。〕从票侯破奴等二人益封,校尉敢为关内侯,食邑;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译〔颜师古说:“直”就是“当”的意思。匈奴将他们的国家分为左右两部:各位左王将居住在东方,正对上谷以东,与濊貊、朝鲜相接;右王将居住在西方,正对上郡以西,与氐、羌相接;所以称为左方、右方,也称为左地、右地。〕俘获了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共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举行封礼,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上高山俯瞰翰海,〔张晏说:登上海边的山来眺望大海。因为立下了大功,所以增高山势以扩大疆域。如淳说:翰海是北海的名称。崔浩说:众鸟在此褪换羽毛,所以叫翰海。《广志》记载,翰海位于沙漠以北。颜师古说:堆积泥土增高山丘叫“封”,清扫地面祭祀地神叫“禅”。〕缴获敌人首级七万零四百四十三颗。天子增加五千八百户封邑来加封票骑将军;又封他部下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为列侯,(路博德封为邳离侯,卫山封为义阳侯,复陆支封为杜侯,伊即靬封为众利侯。)跟随票侯破奴等两人增加封邑,校尉李敢封为关内侯,享有食邑;军中官吏和士卒升任官职、获得赏赐的非常多。而大将军没有增加封邑,军中官吏和士卒都没有人封侯。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

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票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票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应劭曰;司马主武事,诸武官亦以为号。汉官仪曰:时议者以为军中有侯司马,故加“大”为大司马以别异之。自此票骑将军同大将军品秩,位亚丞相。〕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票骑日益贵。大将军故人、门下士多去事票骑,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票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孔文祥曰:谓质重少言,胆气在中也。〕有气敢往。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孙,孙武;吴,吴起也。〕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票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治,直之翻。〕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贵,不省士,〔师古曰:省,视也;言不恤视军士也。少,诗照翻。〕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班表:太官有令,有丞,主膳食。师古曰:赍,与资同。余谓音则兮翻,亦通,装也。为,于伪翻。乘,绳证翻。〕既还,重车余弃粱肉,〔师古曰:重,直用翻。粱,粟类也,米之善者。〕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票骑尚穿域蹋鞠;〔服虔曰:穿域,作鞠室也。师古曰:鞠,以皮为之,实以毛,蹴蹋为戏也。刘向别录曰:蹴鞠,相传以为黄帝所作,或曰起战国之时,所以讲武知有材也。蹋,徒腊翻。鞠,居六翻。〕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喜士退让,〔师古曰:喜,许吏翻。〕以和柔自媚于上。两人志操如此。〔操,七到翻。〕

是时,汉所杀虏匈奴合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魏台访议:高堂隆曰:“闻之先师,物,无也,故,事也,言无复所能于事也。”索隐曰:汉以来谓死为物故,就朽故也。师古曰:物故,谓死也;言其同于鬼物而故也。盖汉军死者亦数万。〕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冒顿之强,尽取蒙恬所夺匈奴地,而王庭列置于幕南。今匈奴为汉所攻,远遁幕北,故幕南无王庭也。〕汉渡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班志,令居县属金城郡。令,音零。〕往往通渠,置田官,〔置官以主屯田。〕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匈奴以北;〔蚕食,言如蚕之食叶,以渐而侵其地也。〕然亦以马少,不复大出击匈奴矣〔少,诗沼翻。复,扶又翻;下同。〕

匈奴用赵信计,遣使于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下,遐嫁翻;下同。〕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班表:丞相有二长史,秩二千石。任,音壬。〕“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边。”汉使任敞于单于,单于大怒,留之不遣。〔朝,直遥翻。请,才性翻。使,疏吏翻。〕是时,博士狄山议以为和亲便,〔姓谱:狄,春秋狄国之后;又曰:周文王封少子于狄城。〕上以问张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师古曰:博士,儒官也,故呼为生。〕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师古曰:障,谓塞上要险之处,别筑为城,因置吏士,而为蔽障以御寇也。障,之尚翻。又汉制,每塞要处别筑为城,置人镇守,谓之候城,此即障也。〕山自度,辩穷且下吏,〔师古曰:度,计也;见诘辩而辞穷,当下吏也。下,遐嫁翻。〕曰:“能。”于是上遣山乘障;〔师古曰:乘,登也,登而守之。〕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之后,群臣震慑,〔师古曰:震,动也。慑,失气也。慑,之涉翻。〕无敢忤汤者。〔忤,五故翻。〕

⑤是岁,汲黯坐法免,以定襄太守义纵为右内史,河内太守王温舒为中尉。〔守,式又翻。〕

先是,宁成为关都尉,〔函谷关都尉也。先,悉荐翻。〕吏民出入关者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师古曰:猛虎产乳,护养其子,则搏噬过当,故以为喻。乳,人喻翻。

译两军出塞时,边塞清点官马和私马共计十四万匹,而返回塞内的不足三万匹。

于是增设大司马一职,大将军、骠骑将军都担任大司马,制定法令,规定骠骑将军的俸禄待遇与大将军相等。〔应劭说:司马主管军事,各种武官也以此为名号。《汉官仪》说:当时议论的人认为军中有侯司马,所以加上“大”字称为大司马以作区别。从此骠骑将军与大将军品级相同,地位仅次于丞相。〕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日益退让,而骠骑将军日益显贵。大将军的旧友、门客多离开去侍奉骠骑将军,随即获得官爵,只有任安不肯去。

骠骑将军为人,沉默寡言不泄露秘密,〔孔文祥说:这是说性格沉稳少言,胆气内敛。〕有胆识敢作敢为。天子曾经想教他孙武、吴起的兵法,〔孙,指孙武;吴,指吴起。〕他回答说:“只看战略战术如何罢了,不必学习古代兵法。”天子为他修建府第,让骠骑将军去查看,他回答说:“匈奴还没有消灭,没有心思考虑家室!”〔治,音直之。〕因此皇上更加看重喜爱他。但他年少得志,不体恤将士,〔师古说:省,视也;意思是说不体恤照顾军士。少,音诗照。〕他出征时,天子派遣太官携带几十辆车随行;〔《汉书·百官公卿表》:太官设有令、丞,主管膳食。师古说:赍,与资同。我认为音则兮,也通,意为装载。为,音于伪。乘,音绳证。〕回来时,满载的车辆丢弃了精美的粮食和肉类,〔师古说:重,音直用。粱,粟类,米中好的。〕而士兵却有挨饿的;他在塞外,士兵缺乏粮食甚至无法维持体力,而骠骑将军还在挖场踢球;〔服虔说:穿域,制作球场。师古说:鞠,用皮制成,里面填毛,踢着玩。刘向《别录》说:蹴鞠,相传是黄帝所作,有人说起源于战国时期,用来演练武事以识别人才。蹋,音徒腊。鞠,音居六。〕事情大多像这样。大将军为人仁爱,喜欢将士,谦逊退让,〔师古说:喜,音许吏。〕以温和柔顺来取悦皇上。两人的志向操守就是这样。〔操,音七到。〕

这时,汉朝斩杀俘获的匈奴人合计八九万,而汉朝士兵战死也达数万。〔《魏台访议》:高堂隆说:“听先师说,物,无也,故,事也,意思是说不能再做事了。”《索隐》说:汉朝以来称死为物故,即腐朽故去。师古说:物故,就是死;意思是说他们如同鬼物一样故去了。大概汉军死者也有数万。〕此后匈奴远远逃遁,漠南没有王庭。〔冒顿强盛时,夺取了蒙恬所夺的匈奴土地,将王庭设置在漠南。现在匈奴被汉朝攻打,远逃到漠北,所以漠南没有王庭。〕汉朝渡过黄河,从朔方以西直到令居,〔《汉书·地理志》:令居县属金城郡。令,音零。〕常常开凿渠道,设置田官,〔设置官员主管屯田。〕官吏士兵五六万人,逐渐像蚕吃桑叶一样侵蚀匈奴以北的土地;〔蚕食,意思是像蚕吃叶子一样,逐渐侵吞其地。〕但也因为马匹不足,不再大规模出击匈奴了。〔少,音诗沼。复,音扶又;下同。〕

匈奴采用赵信的计策,派遣使者到汉朝,用好话请求和亲。天子将此事交给大臣讨论,〔下,音遐嫁;下同。〕有人说和亲,有人说就此使匈奴臣服。丞相长史任敞说:〔《汉书·百官公卿表》:丞相有两名长史,秩二千石。任,音壬。〕:“匈奴新近被击败困窘,应该可以让他们成为外臣,在边境朝拜请命。”汉朝派任敞出使单于,单于大怒,扣留他不放。〔朝,音直遥。请,音才性。使,音疏吏。〕这时,博士狄山议论认为和亲有利,〔《姓谱》:狄,春秋狄国之后;又说:周文王封少子于狄城。〕皇上拿此事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儒无知。”狄山说:“我本来愚笨,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才是诈忠。”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我让你治理一个郡,〔师古说:博士是儒官,所以称为生。〕能不让敌人入侵掠夺吗?”回答说:“不能。”皇上说:“治理一个县呢?”回答说:“不能。”皇上又说:“守在一个障塞之间呢?”〔师古说:障,指边塞要害之处,另外筑城,安排官吏士兵,作为屏障抵御敌人。障,音之尚。又汉朝制度,在边塞要处另外筑城,派人镇守,称为候城,这就是障。〕狄山自己估计,理屈词穷将要被交给狱吏,〔师古说:度,计也;见诘问辩驳而理屈,将要被交给狱吏。下,音遐嫁。〕说:“能。”于是皇上派狄山去守障塞;〔师古说:乘,登也,登上去守卫。〕过了一个多月,匈奴砍下他的头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震惊害怕,〔师古说:震,动也。慑,失气也。慑音之涉。〕没有敢违抗张汤的。〔忤,音五故。〕

⑤这一年,汲黯因犯法被免职,任命定襄太守义纵为右内史,河内太守温舒为中尉。〔守,音式又。〕

在此之前,宁成担任关都尉,〔函谷关都尉。先,音悉荐。〕官吏百姓出入关的人都说:“宁可见到哺乳期的老虎,也不愿遇上宁成的愤怒。”〔师古说:猛虎产乳,护养幼子,则攻击噬咬过分,所以用来比喻。乳,音人喻。〕

〕及义纵为南阳太守,〔义,姓也。纵,其名。〕至关,宁成侧行送迎;〔侧行不敢正行,言恭甚。〕至郡,遂按宁氏,破碎其家;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言累足也,畏惧之甚。重,直龙翻。〕后徙定襄太守,初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入视亦二百余人,一捕,鞫曰“为死罪解脱”,〔一切皆捕而鞫问之也。服虔曰:律:诸囚徒私解脱桎梏钳赭,加罪一等;为人解脱与同罪。纵鞫相赂饷者二百人以为解脱死罪,尽杀之。师古曰:鞫,穷也,谓穷治也。〕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师古曰:奏请得报而论杀。原父曰:纵掩定襄狱,一切捕鞫,而云是日皆报杀,则非奏请报可之报矣,然则以论决为报也。〕其后郡中不寒而栗。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然其治尚辅法而行;纵专以鹰击为治。〔师古曰:言如鹰隼之击也。治,直吏翻。〕

译等到义纵担任南阳太守时,到达关隘,宁成侧身行走,恭敬地送迎;到了郡府,义纵便查办宁氏家族,使其家破人亡;南阳的官吏百姓吓得双脚并拢、不敢迈步。后来义纵调任定襄太守,刚上任,就突袭定襄监狱,逮捕了重罪囚犯和轻罪羁押者二百多人,以及私自入狱探视的宾客、兄弟二百多人,一并逮捕,审讯时指控他们“为死囚解脱刑具”,当天全部上报处决四百多人,此后郡中百姓无不吓得浑身发抖。当时,赵禹、张汤以执法严酷担任九卿,但他们治理尚且遵循法律行事;义纵却专门以像鹰隼捕猎般凶狠的手段进行治理。

王温舒始为广平都尉,〔广平本属赵国,景、武之间,分为广平郡,征和元年,立为平干国。〕择郡中豪敢往吏十余,〔师古曰:豪桀而性果敢一往无所顾者,以为吏也。〕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师古曰:纵,放也。督,察视也。〕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师古曰:言所捕盗贼得其人而快,温舒意则不问其先所犯罪也。弗法,谓弗行法也。〕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师古曰:避,谓不尽意捕击也。〕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近,其靳翻。〕广平声为道不拾遗。迁河内太守;以九月至,令郡具〔【章:十四行本“具”下有“私”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斋校同。】〕马五十疋为驿,〔师古曰:以私马于道上往往置驿,自河内至长安。〕捕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师古曰:以臧获罪者既没入之,又令出倍臧,或收入官,或还其主也。余谓没入其家以偿所受之臧,其义似径。臧,读曰赃。〕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奏而天子可之,谓之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古毋、无通。〕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追求。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师古曰:立春之后不复行刑,故云然。展,伸也。〕

天子闻之,皆以为能,故擢为中二千石。〔郡守二千石,正卿及列卿皆中二千石。〕

⑥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卒,〔王夫人,齐王闳之母。〕少翁以方夜致鬼,如王夫人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见焉。〔考异曰:汉书以此事置李夫人传中,古今相承皆以为李夫人事。史记封禅书:“少翁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按李夫人卒时,少翁死已久,汉书误也。今从史记。〕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又劝上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师古曰:谓杂草以饭牛也。饭,扶晚翻。〕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书,〔谓识其亲书手迹也。〕问其人,果是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而隐之。〔隐,谓秘诛文成之事,不令人知之也。〕

●卷第二十

【汉纪十二】起昭阳大渊献,尽重光协洽,凡九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下元狩五年(癸亥,公元前一一八年)

①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坐盗孝景园堧地,葬其中,当下吏,自杀。〔堧,而缘翻。下,遐嫁翻。〕

②罢三铢钱,更铸五铢钱。〔去年废半两钱,行三铢钱。更,工衡翻。考异曰:汉书食货志:“前以销半两钱,铸三铢钱;明年以三铢钱轻,更铸五铢钱。”武帝元狩五年,乃云“罢半两钱,行五铢钱”,误也。〕于是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

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师古曰:郊,谓交迫冲要之处。〕乃召拜汲黯为淮阳太守。〔黯去年免,故召拜之。守,式又翻。〕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强予,〔强,其两翻。予,读曰与。〕然后奉诏。黯为上泣曰:〔为,于伪翻;下正为同。〕“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复,扶又翻。填,大贤翻。〕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任,音壬。〕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师古曰:言后即召也。〕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师古曰:顾,思念也。言吏民不相安而失其所也。〕吾徒得君之重,〔师古曰:徒,但也。重,威重也。〕卧而治之。”

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矣。〔过,古禾翻。与,读曰预。〕御史大夫汤,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

译王温舒起初担任广平都尉,挑选郡中豪强且敢作敢为的官吏十多人,作为自己的爪牙,都掌握了他们暗中犯下的重罪,却放任他们去督察盗贼。只要他们捕盗符合自己的心意,这些人即使有一百条罪状,也不依法惩处;如果有逃避不尽力捕击的情况,就借机将他们的宗族诛灭。因此,齐、赵边境的盗贼不敢靠近广平,广平名声显赫,号称路不拾遗。后来升任河内太守,他在九月到任,命令郡里准备五十匹私马作为驿站用马,抓捕郡中的豪强狡猾之徒,牵连治罪上千户人家。他上书请求,罪行重大的灭族,罪行较轻的处死,家产全部没收以抵偿赃款。奏章不过两三天就得到批准,案件判决上报后,血流十余里,河内人都对他的奏报感到惊异,认为神速。到了十二月,郡中寂静无声,没有人敢夜间出行,野外没有偷盗的狗叫声。那些稍微没抓到的盗贼,逃往邻近的郡国,王温舒便去追捕。恰逢春天,王温舒跺脚叹息说:“唉!如果冬天能再延长一个月,就足够我办事了!”

天子听说后,都认为他有才能,所以提拔他为中二千石。

齐地人少翁,凭借鬼神方术被召见。皇上宠爱的王夫人去世,少翁用方术在夜间招来鬼魂,像王夫人的模样,天子从帷帐中望见了。于是任命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很多,以宾客之礼对待他。文成又劝皇上修建甘泉宫,在宫中建造台室,画上天地、太一等鬼神并放置祭具,以招致天神。过了一年多,他的方术效力减退,神灵不再降临。于是他用丝绸写书喂牛,假装不知道,说:“这牛肚子里有奇物。”杀牛查看,得到书信,信中言语非常怪异,天子认出那是他的手迹,询问那人,果然是伪造的书信;于是诛杀文成将军并隐瞒此事。

【汉纪十二】从昭阳大渊献年开始,到重光协洽年结束,共九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下元狩五年

春天,三月,甲午日,丞相李蔡因盗用孝景帝陵园周边的土地,葬在其中,被判交给司法官处理,自杀。

废除三铢钱,改铸五铢钱。于是百姓多盗铸钱币,楚地尤其严重。

皇上认为淮阳是楚地交通要冲,于是召来任命汲黯为淮阳太守。汲黯伏地谢恩不接受印信,皇帝多次强行给予,然后他才奉诏。汲黯为皇上哭泣说:“臣自认为已填沟壑,不再见到陛下,没想到陛下又收用我。臣常有像狗马一样的疾病,体力不能胜任郡守事务。臣愿做中郎,出入宫禁,弥补过失拾取遗漏,这是臣的愿望。”皇上说:“你看轻淮阳吗?我现在就召你回来。只是淮阳的官吏百姓相处不和,我只得到你的威重,躺着就能治理好。”

汲黯辞别出发,路过时拜见大行李息说:“我被弃逐到郡中,不能参与朝廷议论了。御史大夫张汤,智慧足以拒绝劝谏,欺诈足以掩饰过错,致力于巧言令色,辩驳繁复的言辞,不肯公正地为天下说话,专门迎合皇上的心意。皇上不想做的,就加以诋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