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资治通鉴注八

卷第八

史藏 · 编年 · 已译 · 第 189–210 段

,资二翻;睢,香萃翻,谓肆情放纵也。〕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桎梏,械也;在足曰桎,在手曰梏。桎,职日翻。梏,姑沃翻。〕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故明主能行督责之术以独断于上,〔断,丁乱翻。〕则权不在臣下,然后能灭仁义之涂,绝谏说之辩,荦然行恣睢之心〔荦,吕角翻。〕而莫之敢逆。如此,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二世说,〔说,读曰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杀人众者为忠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秦民益骇惧思乱。

译“资”字读作二翻;“睢”字读作香萃翻,意思是肆意放纵。〕称他为“以天下为桎梏”,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不能督责臣下,反而用自己的身体为天下的百姓操劳,像尧、禹那样,所以称之为桎梏。〕〔桎梏,是刑具;戴在脚上叫桎,戴在手上叫梏。桎,读作职日翻。梏,读作姑沃翻。〕如果君主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的明察之术,实行督责之道,专门以天下取悦自己;却只是徒然致力于使形体受苦、精神劳累,用自身去顺从百姓,那么他就是黔首的奴仆,而不是驾驭天下的人了,这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所以英明的君主能够实行督责之术,在上位独自决断,〔断,读作丁乱翻。〕那么权力就不会落在臣下手中,然后才能消灭仁义的道路,断绝谏言游说的辩辞,赤裸裸地施行肆意放纵的心意,而没有人敢违抗。像这样,群臣、百姓连补救过错都来不及,还敢图谋什么变乱呢!”秦二世听了很高兴,〔说,读作悦。〕于是实行督责更加严厉,向百姓征税深重的人被认为是明察的官吏,杀人众多的人被认为是忠诚的大臣,受刑的人在路上占了一半,而死的人每天在市场上堆积如山;秦国的百姓更加惊恐害怕,想要作乱。

④赵李良已定常山,〔去年,赵王使李良略常山。〕还报赵王。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班志,石邑县属常山郡,井陉山在西。塞,悉则翻。陉,音刑。〕秦将诈为二世书以招良。良得书未信,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章:十二行本“饮”下有“从百余骑”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将,即亮翻。〕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拜谒而起,顾从官而惭也。从,才用翻。〕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因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赵王、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除耳目者,以故二人独得脱。〔以故者,以此故也。〕

⑤陈人秦嘉、符离人朱鸡石等起兵,围东海守于郯。〔“陈”当作“凌”;陈胜传作“凌人秦嘉”。秦,姓也;春秋时,鲁有秦堇父。班志曰:东海郡,汉高帝置;应劭注曰:即秦郯郡。余按裴骃所云三十六郡,本亦无郯郡,汉东海郡则治郯耳。〕陈王闻之,使武平君畔为将军,监郯下军。秦嘉不受命,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君,〔恶,乌路翻。〕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

⑥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盗。〔时章邯为上将,将兵东讨,故使欣为长史以佐之。据颈籍传,翳为都尉。姓谱:飂叔安裔子董父好龙,帝舜嘉焉,因赐姓董。〕章邯已破伍逢,击陈柱国房君,杀之;又进击陈西张贺军。陈王出监战。张贺死。〔监,古衔翻。〕

腊月,〔张晏曰:秦之腊月,夏之九月。臣瓒曰:建丑之月也。师古曰:史记云:胡亥二年十月,诛葛婴;十一月,周文死;十二月,陈涉死:瓒说是也。〕陈王之汝阴,〔之,往也。〕还,至下城父,〔师古曰:下城父,地名,在沛郡城父县东。刘昭曰:汝南山桑县,故属沛,有下城父聚。父,音甫。〕其御庄贾杀陈王以降。〔降,户江翻。〕初,陈涉既为王,其故人皆往依之。妻之父亦往焉,陈王以众宾待之,长揖不拜。妻之父怒曰:“怙乱僭号,而傲长者,不能久矣!”不辞而去。陈王跪谢,遂不为顾。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陈王以朱防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章:十二行本“是”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辄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史言陈王弃其亲故,遂死于庄贾之手,故先以故人二字发其端,乃及慢其妻父事,次及客事。客先与陈王佣耕,及其据陈而王,遮道求见,陈王载与俱归;后以客言其故情,遂杀之。轻威者,言轻其为君之威重也。颛,与专同。〕

陈王故涓人将军吕臣为苍头军,〔魏有苍头二十万,盖前乎此时已有苍头军矣。应劭曰:时军皆着青巾,故曰苍头。服虔曰:苍头,谓士卒青帛巾,若赤眉之号以相识别也。〕起新阳,〔班志,新阳县属如南郡;应劭曰:在新水之阳。括地志:新阳故城,在豫州真阳县西南四十二里。〕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葬陈王于砀,谥曰隐王。

初,陈王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关。留已徇南阳,闻陈王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以军降,二世车裂留以徇。

⑦魏周巿将兵略〔章,十二行本“略”下有“地”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丰、沛,使人招雍齿,雍齿雅不欲属沛公,即以丰降魏。〔雅,素也。〕沛公攻之,不克。

⑧赵张耳、陈余收其散兵,得数万人,击李良;良败,走归章邯。

客有说耳、余曰:“两君羇旅,而欲附赵,难可独立;立赵后,辅以谊,可就功。”乃求得

译④赵国的李良已经平定了常山,(去年,赵王派李良攻取常山。)回来向赵王报告。赵王又派李良去攻取太原;到了石邑,秦军堵塞了井陉,无法前进。(《汉书·地理志》记载,石邑县属于常山郡,井陉山在西部。塞,音悉则。陉,音刑。)秦将伪造秦二世的诏书来招降李良。李良得到诏书但不相信,回到邯郸,请求增派兵力。还没到达邯郸,在路上遇见赵王的姐姐出来饮酒,(章本:十二行本“饮”下有“从百余骑”四个字;乙十一行本相同;孔本相同;张校相同;退斋校相同。)李良远远看见,以为是赵王,便在路边伏地拜见。赵王姐姐喝醉了,不知道他是将领,派骑兵向李良致意。李良向来地位尊贵,起身后,对自己的随从感到惭愧。(拜见后起身,看着随从而感到惭愧。从,音才用。)随从中有一个人说,“天下背叛秦朝,有能力的人先自立为王。况且赵王向来不如将军,现在这女子竟然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她!”李良已经得到了秦朝的诏书,本来就想背叛赵国,还没决定;因此发怒,派人追杀赵王姐姐,于是率领他的军队袭击邯郸。邯郸方面不知情,最终杀死了赵王和邵骚。赵国人大多为张耳、陈余做耳目,因此这两人独自得以逃脱。(以故者,因此缘故。)

⑤陈郡人秦嘉、符离人朱鸡石等人起兵,包围了东海郡守于郯县。(“陈”当作“凌”;《陈胜传》作“凌人秦嘉”。秦,是姓氏;春秋时,鲁国有秦堇父。《汉书·地理志》说:东海郡,是汉高帝设置的;应劭注说:就是秦朝的郯郡。我按裴骃所说的三十六郡,本来也没有郯郡,汉东海郡只是治所在郯罢了。)陈王听说后,派武平君畔做将军,监领郯县下的军队。秦嘉不接受命令,自立为大司马,厌恶归属武平君,(恶,音乌路。)告诉军吏说:“武平君年轻,不懂军事,不要听他的!”于是假借陈王的命令杀死了武平君畔。

⑥秦二世又派遣长史司马欣、董翳辅佐章邯攻打盗贼。(当时章邯担任上将,率领军队向东讨伐,所以派司马欣做长史来辅佐他。根据《项羽本纪》,董翳担任都尉。《姓谱》:飂叔安的后代董父喜欢龙,帝舜嘉奖他,因此赐姓董。)章邯已经打败伍逢,攻打陈国的柱国房君,杀了他;又进军攻打陈国西部的张贺军队。陈王出来监战。张贺战死。(监,音古衔。)

腊月,(张晏说:秦朝的腊月,是夏历的九月。臣瓒说:是建丑之月。师古说:《史记》说:胡亥二年十月,诛杀葛婴;十一月,周文死;十二月,陈胜死:臣瓒的说法是对的。)陈王前往汝阴,(之,往。)返回时,到了下城父,(师古说:下城父,地名,在沛郡城父县的东边。刘昭说:汝南山桑县,原来属于沛郡,有下城父聚落。父,音甫。)他的车夫庄贾杀了陈王投降。(降,音户江。)起初,陈涉称王后,他的老朋友都去依附他。妻子的父亲也去了,陈王以对待众多宾客的礼节对待他,长揖而不拜。妻子的父亲生气地说:“依仗乱世僭越称王,却傲慢对待长辈,不能长久啊!”不告辞就离开了。陈王跪下谢罪,他却不回头。宾客出入越发放纵,谈论陈王过去的情状。有人劝陈王说:“宾客愚昧无知,专擅妄言,轻视君王的威严。”陈王杀了他。各位老朋友都自行离去,从此没有亲近陈王的人了。陈王任命朱防做中正,胡武做司过,主管监察群臣。各位将领攻占土地回来,如果命令他们的事不对,(章本:十二行本“是”下有“者”字;孔本相同。)就拘禁并治他们的罪。把苛刻明察当作忠诚;他所不喜欢的人,不交给官吏,就自行处置。各位将领因为这个缘故不亲近依附他,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史书说陈王抛弃他的亲故,最终死在庄贾手中,所以先用“故人”二字引出话题,接着提到怠慢他岳父的事,再提到宾客的事。宾客先前与陈王一起佣耕,等到他占据陈地称王,拦路请求见面,陈王让他乘车一同回去;后来因为宾客谈论他的旧情,就杀了他。轻威者,是说轻视他作为君王的威严。颛,与专同。)

陈王原来的涓人将军吕臣组建苍头军,(魏国有苍头军二十万,大概在此之前就有苍头军了。应劭说:当时军队都戴青巾,所以叫苍头。服虔说:苍头,是说士卒戴青帛巾,像赤眉军的称号一样用来相互识别。)在新阳起兵,(《汉书·地理志》,新阳县属于汝南郡;应劭说:在新水的北岸。《括地志》:新阳故城,在豫州真阳县西南四十里。)攻打陈县,攻下了它,杀了庄贾,再次以陈县为楚国都城;在砀县安葬陈王,谥号叫隐王。

起初,陈王命令铚人宋留率领军队平定南阳,进入武关。宋留已经巡行南阳,听说陈王死了,南阳又归属秦朝;宋留率领军队投降,秦二世车裂宋留来示众。

⑦魏国的周巿率领军队攻取(章本,十二行本“略”下有“地”字;孔本相同。)丰邑、沛县,派人招降雍齿,雍齿向来不想归属沛公,就率领丰邑投降魏国。(雅,素。)沛公攻打他,没能攻克。

⑧赵国的张耳、陈余收集他们的散兵,得到几万人,攻打李良;李良战败,逃回章邯那里。

有门客劝张耳、陈余说:“两位是寄居他乡的人,想要依附赵国,难以独立;拥立赵国的后裔,用道义辅佐他,就可以成就功业。”于是找到

赵歇。春,正月,耳、余立歇为赵王,居信都。〔项羽改信都曰襄国;汉复为信都县,属信都国;后汉复曰襄国。〕

译赵歇。春季,正月,陈余、张耳拥立赵歇为赵王,驻守在信都。〔项羽将信都改名为襄国;汉朝又恢复为信都县,隶属于信都国;东汉时期又改称襄国。〕

⑨东阳宁君、秦嘉〔文颖曰:秦嘉,东阳郡人,为宁县君。臣瓒曰:陈胜传:“凌人秦嘉”,然则嘉非东阳人。嘉起于郯,号大司马,又不为宁县君。东阳宁君自一人,秦嘉又一人。师古曰:瓒说是。东阳者,为所属县;宁君者,姓宁,时号为君。姓谱:卫卿宁氏之后;又晋有宁嬴,以邑为姓。〕闻陈王军败,乃立景驹为楚王,引兵之方与,欲击秦军定陶下;〔班志,方与县属山阳郡,定陶县属济阴郡。史记正义曰:方与,今济州县;定陶,今曹州县。方与,音房预。〕使公孙庆使齐,欲与之并力俱进。〔并,必正翻。〕齐王曰:“陈王战败,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掌令于天下。”〔首事,谓最先起兵伐秦。〕田儋杀公孙庆。

秦左、右校复攻陈,下之。〔索隐曰:左、右校,即左、右校尉。校,户教翻。〕吕将军走,徼兵复聚,〔如淳曰:徼,要也,徼散卒复相聚也。师古曰:徼,工尧翻。余谓从如氏之说,当音于尧翻。〕与番盗黥布相遇,〔番,即番阳县,汉属豫章郡。英布为盗于江中,番阳令吴芮妻之以女,故谓番盗。番,蒲何翻。〕攻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复以陈为楚。

黥布者,六人也,〔六,春秋之六国也;秦为县,属九江郡;汉属六安国。括地志:六故城,在寿州安丰县南百三十里。宋白曰:今蕲州东广济县即秦,汉之六县。英布都六,古城犹存。〕姓英氏,〔姓谱;英出自偃姓,皋陶之后封于英,因以为氏。〕坐法黥,以刑徒论输骊山。骊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长,知两翻。〕乃率其曹耦〔曹,辈也。〕亡之江中为群盗,番阳饮吴芮,甚得江湖间民心,号曰番君。布往见之,在其众已数千人。番君乃以女妻之,〔妻,七细翻。〕使将其兵击秦。

⑩楚王景驹留,〔班志,留县属楚国。括地志:留城在徐州沛县东南五十里,即张良封处。〕沛公往从之。张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欲往从景驹,道遇沛公,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廏将。〔廏将盖掌马。〕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说,输芮翻。为,于伪翻;下平为同。省,悉井翻,察也;后以义推。〕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留不去。〔张良从沛公始此。〕

沛公与良俱见景驹,欲请兵以攻丰。时章邯司马尾(毛改二)将兵北定楚,〔师古曰:尾(毛改二),古夷字。类篇曰:古仁字;又延知翻。〕屠相,至砀。〔班志,相县为沛郡治所。括地志:故相城,在徐州符离县西九十里。相,息亮翻。砀,徒郎翻。〕东阳宁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班志,萧县属沛郡;唐属徐州。萧西,谓在萧县之西。〕不利,还,收兵聚留。二月,攻砀,三日,拔之;收砀兵得六千人,与故合九千人。三月,攻下邑,拔之;〔班志,下邑县属梁国。〕还击丰,不下。

广陵人召平为陈王徇广陵,未下。〔广陵县属九江郡。班志为广陵国都;唐为扬州。姓谱:召姓,周文王子召公奭之后。召,寔照翻。〕闻陈王败走,章邯且至,乃渡江,矫陈王令,拜项梁为楚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班志,东阳县属临淮郡;明帝分属下邳;后复分属广陵。括地志:东阳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七十里。水经注曰:淮阴县,楚、汉之间为东阳郡。〕遣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苏林曰:令史,曹史也。晋灼曰:汉仪注:令吏曰令史,丞吏曰丞史。师古曰:晋说是。〕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得二万人,欲立婴为王。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世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易,以豉翻。〕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将,

译⑨东阳宁君、秦嘉(文颖说:秦嘉是东阳郡人,被封为宁县君。臣瓒说:《陈胜传》记载“凌人秦嘉”,那么秦嘉就不是东阳人。秦嘉在郯起兵,号称大司马,也没有被封为宁县君。东阳宁君是一个人,秦嘉是另一个人。师古说:臣瓒说得对。东阳是指所属的县;宁君是指姓宁,当时被尊称为君。《姓谱》记载:宁氏是卫国卿大夫宁氏的后代;又晋国有宁嬴,以封邑为姓。)听说陈王军队战败,于是拥立景驹为楚王,率领军队前往方与,打算在定陶城下攻击秦军;(《汉书·地理志》记载,方与县属于山阳郡,定陶县属于济阴郡。《史记正义》说:方与,即现在的济州县;定陶,即现在的曹州县。方与,读音同“房预”。)派遣公孙庆出使齐国,想要与齐国合力一同进军。(并,读音同“必正”。)齐王说:“陈王战败,不知他是死是活,楚国怎么可以不请示就自立为王!”公孙庆说:“齐国不请示楚国就自立为王,楚国为什么反而要请示齐国才自立为王!况且楚国最先起兵,向天下发布号令。”田儋杀掉了公孙庆。

秦军的左、右校尉再次攻打陈县,攻下了它。(《索隐》说:左、右校,就是左、右校尉。校,读音同“户教”。)吕将军逃跑,招集散兵重新聚集,(如淳说:徼,意思是招集,招集散兵重新聚集。师古说:徼,读音同“工尧”。我认为跟随如淳的说法,应当读音同“于尧”。)与番阳的盗贼黥布相遇,(番,即番阳县,汉代属于豫章郡。英布在江中做盗贼,番阳令吴芮把女儿嫁给他,所以称为番盗。番,读音同“蒲何”。)攻击秦军的左、右校尉,在青波打败了他们,再次把陈县作为楚国的都城。

黥布是六县人,(六,是春秋时期的六国;秦代设为县,属于九江郡;汉代属于六安国。《括地志》记载:六国的旧城,在寿州安丰县南一百三十里。宋白说:现在的蕲州东广济县就是秦汉时期的六县。英布定都于六,古城依然存在。)姓英氏,(《姓谱》记载:英氏出自偃姓,皋陶的后代被封于英,因此以英为氏。)因犯法被刺面,作为刑徒被发配到骊山。骊山的刑徒有几十万人,英布都和他们中的头目豪杰交往,(长,读音同“知两”。)于是率领他的同伴(曹,意思是辈、类。)逃到江中做群盗,番阳令吴芮宴请他,他深得江湖间百姓的心,号称番君。英布去见他,他的部众已经有几千人。番君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妻,读音同“七细”。)让他率领军队攻打秦军。

⑩楚王景驹留在留县,(《汉书·地理志》记载,留县属于楚国。《括地志》记载:留城在徐州沛县东南五十里,就是张良被封的地方。)沛公前往跟随他。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名少年想要前往跟随景驹,路上遇到了沛公,于是归属了沛公;沛公任命张良为廏将。(廏将大概是掌管马匹的官职。)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游说沛公;沛公认为很好,经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对别人说,别人都不理解。(说,读音同“输芮”。为,读音同“于伪”;下文“平为”同此。省,读音同“悉井”,意思是察知;后文依此推论。)张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所以于是留下来不离开。(张良跟随沛公是从这时开始的。)

沛公和张良一起拜见景驹,想要请求军队去攻打丰县。当时章邯的司马夷率领军队向北平定楚国,(师古说:夷,是古“夷”字。《类篇》说:古“仁”字;又读音同“延知”。)屠杀了相县,到达砀县。(《汉书·地理志》记载,相县是沛郡的治所。《括地志》记载:旧相城,在徐州符离县西九十里。相县,读音同“息亮”。砀县,读音同“徒郎”。)东阳宁君、沛公率领军队向西,在萧县以西与秦军交战,(《汉书·地理志》记载,萧县属于沛郡;唐代属于徐州。萧西,是指在萧县的西边。)不利,撤退,收拢军队聚集在留县。二月,攻打砀县,三天,攻下了它;收编砀县的士兵得到六千人,加上原来的共有九千人。三月,攻打下邑,攻下了它;(《汉书·地理志》记载,下邑县属于梁国。)回来攻打丰县,没有攻下。

广陵人召平为陈王攻取广陵,没有攻下。(广陵县属于九江郡。《汉书·地理志》记载为广陵国都;唐代为扬州。《姓谱》记载:召姓,是周文王子召公奭的后代。召,读音同“寔照”。)听说陈王战败逃跑,章邯将要到来,于是渡过长江,假托陈王的命令,任命项梁为楚上柱国,说:“江东已经平定,赶快率领军队向西攻击秦军!”项梁于是率领八千人渡过长江向西进军。听说陈婴已经攻下东阳,(《汉书·地理志》记载,东阳县属于临淮郡;明帝时分属下邳;后来又分属广陵。《括地志》记载:东阳旧城,在楚州盱眙县东七十里,《水经注》说:淮阴县,在楚、汉之间是东阳郡。)派遣使者想要与他联合一同向西进军。陈婴,原来是东阳令史,(苏林说:令史,就是曹史。晋灼说:《汉仪注》记载:令的属吏叫令史,丞的属吏叫丞史。师古说:晋灼说得对。)在县中居住,一向诚信谨慎,被称为长者。东阳的少年杀死了县令,聚集了两万人,想要拥立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对陈婴说:“自从我做你家的媳妇,没听说你祖上有显贵的人,现在突然获得大名,不吉利;不如依附别人。事情成功,还能封侯;事情失败,容易灭亡,不是世人所指名的对象。”(易,读音同“以豉”。)陈婴于是不敢称王,对他的军吏说:“项氏世代将门,在楚国很有名;现在想要举大事,将领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不行。(将,

即亮翻。〕我倚名族,亡秦必矣!“其众从之,乃以兵属梁。

译随即亮翻。〕我倚仗名门望族,必定会灭亡秦国!”他的部众跟随他,于是把军队归属给梁。

英布既破秦军,引兵而东;闻项梁西渡淮布与蒲将军皆以其属焉。项梁众凡六七万人,军下邳。〔班志,下邳县属东海郡。应劭曰:邳在薛,其后徙此,故曰下邳。臣瓒曰:有上邳,故曰下邳。史记正义曰:下邳,泗水县也。〕

景驹、秦嘉军彭城东,欲以距梁。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大逆无道!”〔倍,蒲妹翻。〕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胡陵即湖陆,班志属山阳郡,汉章帝改曰湖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梁地,故魏地也。〕

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班志,栗县属沛郡。〕项梁使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战。余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梁乃引兵入薛,诛朱鸡石。〔括地志曰:故薛城,古薛侯国也,在今徐州滕县界。〕

沛公从骑百余往见梁;梁与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还,引兵攻丰,拔之。雍齿奔魏。

项梁使项羽别攻襄城,〔班志,襄城县属颍川郡。史记正义曰:今许州县。〕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

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沛公亦往焉。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班志,居巢县属庐江郡。春秋“楚人围巢”,巢,国也。史记正义曰:即夏桀所奔地。晋灼曰:鄛,音剿绝之剿。师古音巢。〕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事见四卷周赧王十九年。〕至今。〔当属上句。〕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服虔曰:南公,南方之老人。虞喜志林曰:南公者,道士,识废兴之数,知亡秦者必楚。汉书艺文志:南公十三篇,六国时人,在阴阳家流。臣瓒曰:楚人怨秦,虽三户足以亡秦。〕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蠭起之将皆争附君者,〔师古曰:蠭,古蜂字;蠭起,如蠭之起,言其众也。一说:蠭,与锋同,言锋锐而起者。尔雅翼曰:蠭,近其房,辄群起攻人,故曰蠭起之将。〕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颈梁然其,乃求得楚怀王孙心于民间,为人牧羊;夏,六月,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望也。〔徐广曰:顺民望,以其祖谥为号。〕陈婴为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眙。〔班志,盱眙县属临淮郡。史记正义曰:今楚州县。阮胜之南兖州记:盱眙,本春秋善地道;宋属泗州。音吁怡。〕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张良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最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司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颍川,故韩地,秦置郡。〕

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后汉志,陈留郡平丘县有临济亭。水经注曰:田儋死处。史记正义曰:今齐州临济县。又曰:故城在淄州高苑县北二里。余按正义所云临济,乃田儋所起狄县地也,非魏王咎所居临济也。后汉志及水经注为是。〕魏王使周市出,请救于齐、楚;齐王儋及楚将项它皆将兵随市救魏。〔它,徒河翻,〕章邯夜衔枚击,大破齐、楚军于临济下,〔师古曰:衔枚者,止言语讙嚣,欲令敌人不知其来也。周官有衔枚氏。枚状如箸,横衔之,繣结于项。繣结碍也,絜绕也,盖为结纽而绕项也。衔,户缄翻。繣,音获。絜,音颉。〕杀齐王及周巿。魏王咎为其民约降;约定,自烧杀。其弟豹亡走楚,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为,于伪翻。予,读曰与。〕齐田荣收其兄儋余兵,东走东阿;〔班志,东阿县属东郡。括地志:东阿故城,在济州东阿县西南二十五里。〕章邯追围之。齐人闻田儋死,乃立故齐王建之弟假为王,田角为相,角弟间为将,以距诸侯。

秋,七月,大霖雨。〔雨三日以往为霖。〕武信君引兵攻亢父,〔亢父,音抗甫。〕闻田荣之急,乃引兵击破章邯军东阿下;

译英布打败秦军后,率军向东进发;听说项梁向西渡过淮河,英布和蒲将军都率领自己的部众归属项梁。项梁的部队共有六七万人,驻扎在下邳。

景驹、秦嘉驻军在彭城东面,想要抵御项梁。项梁对军吏说:“陈王首先起义,作战失利,不知下落。现在秦嘉背叛陈王而拥立景驹,是大逆无道!”于是进军攻击秦嘉,秦嘉的军队战败逃跑。项梁追击他们,到达胡陵,秦嘉回头迎战。一天之内,秦嘉战死,军队投降;景驹逃跑,死在梁地。

项梁兼并了秦嘉的军队,驻扎在胡陵,准备率军向西进发。章邯的军队到达栗县,项梁派遣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章邯交战。余樊君战死;朱鸡石军队战败,逃回胡陵。项梁于是率军进入薛县,杀掉了朱鸡石。

沛公带领一百多名骑兵前往拜见项梁;项梁给沛公五千士兵,以及十位五大夫级别的将领。沛公返回后,率军攻打丰邑,攻下了它。雍齿逃往魏国。

项梁派遣项羽另外攻打襄城,襄城坚守不降;攻下后,项羽将城中人全部活埋,然后回来报告。

项梁听说陈王确实已死,召集各位别将在薛县开会商议大事,沛公也前往参加。居鄛人范增,七十岁,平时居家,喜欢奇谋妙计,前去游说项梁说:“陈胜失败,本来就在情理之中。秦灭六国,楚国最没有罪过。自从楚怀王入秦没有回来,楚国人怜悯他,直到今天。所以楚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必定是楚国。’现在陈胜首先起义,不拥立楚国王室后裔而自立为王,他的势力不会长久。现在您从江东起兵,楚国像蜂群一样纷纷起事的将领都争相依附您,是因为您世代担任楚国将领,能够重新拥立楚国王室后裔。”于是项梁认为他说的对,就在民间找到了楚怀王的孙子心,他为人放羊;夏季六月,拥立他为楚怀王,以顺应民心。陈婴担任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一起定都盱眙。项梁自封为武信君。

张良游说项梁说:“您已经拥立了楚国王室后裔,而韩国公子中横阳君韩成最贤能,可以拥立为王,以此增加同盟。”项梁派张良寻找韩成,拥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为司徒,与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韩国故地,得到几座城池,秦军随即又夺回;他们在颍川一带往来作战,作为游击部队。

章邯打败陈王后,于是进军在临济攻击魏王。魏王派遣周市出使,向齐、楚请求救兵;齐王田儋和楚将项它都率领军队跟随周市救援魏国。章邯夜间让士兵衔枚攻击,在临济城下大败齐、楚军队,杀死了齐王田儋和周市。魏王咎与他的百姓约定投降;约定好后,他自焚而死。他的弟弟魏豹逃往楚国,楚怀王给魏豹几千人,让他重新攻取魏地。齐人田荣收集他哥哥田儋的残余部队,向东逃往东阿;章邯追击并包围了他。齐国人听说田儋死了,就拥立原齐王建之弟田假为王,田角为相,田角的弟弟田间为将,来抵御诸侯。

秋季,七月,大雨连绵。武信君率军攻打亢父,听说田荣危急,于是率军在东阿城下打败章邯的军队;

章邯走而西。田荣引兵东归齐。武信君独追北,使项羽、沛公别攻城阳,屠之。〔括地志:濮州雷泽县,本汉城阳,在州东九十一里。余按班志,济阴成阳县有雷泽。此成阳与定陶、濮阳皆相近,非城阳国之城阳。〕楚军军濮阳东,〔班志,濮阳县属东郡。括地志:濮阳县在濮州西八十六里。濮,音卜。〕复与章邯战,又破之。章邯复振,〔李奇曰:振,整也。如淳曰:振,起也;收散卒,自振迅而起。〕守濮阳,环水。〔文颖曰:决水以自环守为固。环,音宦。〕沛公、项羽去,攻定陶。

译章邯向西逃去。田荣率领军队向东返回齐地。武信君独自追击溃败的敌军,派遣项羽、沛公另外攻打城阳,并屠戮了该城。楚军在濮阳以东驻扎,再次与章邯交战,又打败了他。章邯重新振作,据守濮阳,掘水环绕以固守。沛公、项羽离去,攻打定陶。

八月,田荣击逐齐王假,假亡走楚。〔章:十二行本“楚”下有“田角亡走赵”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田间前救赵,因留不敢归。田荣乃立儋子市为齐王,荣相之。田横为将,平齐地。章邯兵益盛,项梁数使使告齐、赵发兵共击章邯。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角、间,乃出兵。”楚、赵不许。田荣怒,终不肯出兵。

▯郎中令赵高〔班表:郎中令,秦官,掌宫殿掖门户。臣瓒曰:掌郎内诸臣,故曰郎中令;武帝改光禄勋。〕恃恩专恣,以私怨诛杀人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言之,乃说二世曰:“天子之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也。且陛下富于春秋,〔谓少年,此云春秋多也。〕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谴,去战翻,责也。当,丁浪翻。〕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见,贤遍翻。〕陛下不如深拱禁中,〔蔡邕曰:本为禁中,门阁有禁,非侍御之臣不得妄入;行道豹尾中亦为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常居禁中;赵高侍中用事,〔班表:秦制:侍中、左右曹、诸吏、散骑、中常侍皆加官,所加或列侯、卿、大夫、将军、将、都尉、尚书、太医、太官令,至郎中亡员,多至数十人;侍中、中常侍得入禁中。应劭曰:入侍天子,故曰侍中。后汉志:侍中,比二千石,掌侍左右,赞导众事,顾问应对。〕事皆决于赵高。

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繇,读曰徭,役也;古字借用。〕治阿房宫,〔治,直之翻。〕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为,于伪翻;下同。〕此真君侯之事;君可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常居深宫。吾所言者,不何传也;欲见,无闲。”〔闲,古苋翻,隙也;又读曰闲,余暇也。〕赵高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闲,语君。”于是赵高侍〔章:十二行本“侍”作“待”;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闲,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少我,谓轻我以为幼少也。固我,谓轻我以为固陋也。〕赵高因曰:“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事见上卷始皇三十七年。与,读曰预。〕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傍县,近县也。李斯,汝南上蔡人;陈胜,颍川阳城人:汝南、颍川相近也。〕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章:十二行本“守”作“皆”。〕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先使人按验三川守与盗通状。

▯

李斯闻之,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高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昔田常相齐简公,窃其恩威,下得百姓,上得群臣,卒弑简公而取齐国,〔事见左传。卒,子恤翻。〕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行,下孟翻。〕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矣,而又贪欲无厌,〔厌,于盐翻;后以义推。〕求利不止,列势次主,〔言赵高居中用事,其位列权势次于人主也。〕其欲无穷,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索隐曰:“玘”,一作“起”,并音怡,韩大夫,弑其君悼公者。然韩无悼公,或郑之嗣君。按表:韩玘事昭侯,昭侯以下四世至王安,斯说非也。余观李斯书意,正以胡亥亡国之祸近在旦夕,故指韩安以其用韩玘而亡韩之事警动之。韩安之时,其臣必有韩玘者,特史逸其事耳。李斯与韩安同时,而韩安亡国之事接乎胡亥之耳目,所谓“殷鉴不远”也。索隐于数百载之下议其说为非,可

译八月,田荣攻打并驱逐齐王田假,田假逃往楚国。田间此前去救援赵国,因此滞留不敢返回。田荣于是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田荣担任相国。田横担任将军,平定了齐地。章邯的军队日益强盛,项梁多次派使者告知齐国、赵国出兵共同攻打章邯。田荣说:“楚国杀掉田假,赵国杀掉田角、田间,我才出兵。”楚国、赵国不答应。田荣愤怒,始终不肯出兵。

郎中令赵高依仗恩宠专横放肆,因私怨诛杀的人很多,害怕大臣入朝奏事时揭发他,于是对秦二世说:“天子之所以尊贵,只因为人们只能听到他的声音,群臣不能见到他的面容。况且陛下年轻,未必通晓所有事情;现在坐在朝廷上,如果遣责举荐有不当之处,就会在大臣面前显露短处,这不是向天下显示圣明神武的方法。陛下不如在宫禁中拱手静坐,与我和熟悉法律的侍中等待事情发生,事情来了就有依据来衡量处理。这样,大臣就不敢上奏疑难之事,天下人就会称颂您是圣明的君主了。”秦二世采纳了他的计策,于是不再坐在朝廷上接见大臣,常常居住在宫禁之中;赵高作为侍中掌权,所有事情都由赵高决断。

赵高听说李斯对此有议论,于是去见丞相说:“关东各地的盗贼很多,现在皇上急于增加徭役,修建阿房宫,聚集狗马等无用的东西。我想劝谏,因为地位卑贱,这确实是您的事;您难道不劝谏吗?”李斯说:“确实如此,我想进言已经很久了。现在皇上不坐朝廷,常居深宫。我想说的话,不知传给谁;想进见,没有空隙。”赵高说:“您如果真的能劝谏,请让我为您等候皇上空闲的时候,告诉您。”于是赵高侍奉秦二世,正值秦二世宴饮作乐,妇女在面前陪侍,派人告诉丞相:“皇上正空闲,可以上奏事情。”丞相到宫门上呈名帖。像这样三次。秦二世愤怒地说:“我常有很多空闲的日子,丞相不来;我正宴饮私会,丞相却来请示事情!丞相难道是轻视我年少,还是轻视我固陋?”赵高趁机说:“沙丘的阴谋,丞相参与了。现在陛下已经即位为帝,而丞相的尊贵没有增加,这意思也是希望裂土封王了。况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楚地盗贼陈胜等都是丞相邻近县的人,因此楚地盗贼公然行动,经过三川郡城,郡守不肯攻击。我听说他们书信往来,没有查得实情,所以不敢上报。况且丞相在外,权势重于陛下。”秦二世认为是对的,想要查办丞相;恐怕查得不实,于是先派人查核三川郡守与盗贼勾结的情况。

李斯听说后,于是上书陈述赵高的短处说:“赵高专擅赏罚,与陛下没有差别。从前田常担任齐简公的相国,窃取他的恩威,在下得到百姓,在上得到群臣,最终弑杀简公而夺取齐国,这是天下人都明白的。现在赵高有邪恶放纵的志向,危险叛逆的行为,私家财富,就像田氏在齐国那样,而且贪欲不知满足,追求利益不停止,权势地位仅次于君主,他的欲望无穷,劫持陛下的威信,他的志向就像韩玘担任韩安相国那样。”

乎!信,读曰伸。〕陛下不图,臣恐其必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所谓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也。行,下孟翻。〕而君疑之,何也?且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属,之欲翻。〕甘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二世雅爱赵〔章:十一行本“赵”作“信”;乙十一行本同。〕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

译唉!“信”字,应当读作“伸”。陛下如果不加防备,我担心他一定会发动变乱。”秦二世说:“这是为什么呢?赵高原本是个宦官;但他并不因为身处安逸就放纵意志,也不因为面临危险就改变心志,品行高洁,修善自身,才使自己达到今天的地位,凭借忠诚得以进用,凭借诚信保住职位,我确实认为他是贤能的;〔这就是所说的面临祸乱的君主,各自认为自己的臣子是贤能的。“行”字,音下孟。〕而你却怀疑他,为什么呢?况且我不信任赵高,还能任用谁呢!〔“属”字,音之欲。〕赵高这个人,精明廉洁,刚强有力,下能体察人情,上能顺从我;你千万不要怀疑!”秦二世向来宠爱赵高,担心李斯会杀害他,于是私下把情况告诉了赵高。赵高说:“丞相所忌惮的只有我;如果我死了,丞相就会想要做田常那样的事情。”

是时,盗贼益多,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无已。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曰“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章:十二行本“诛”作“追”;乙十一本同。〕〕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戍、漕、转、作事苦,〔戍,征戍也;漕,水运也;转,陆运也;作,役作也。事苦,言其事劳苦也。〕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二世曰:“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明法,〔谓君臣之势,上之所主者重则下之势轻,主重,犹言居重也。重,如字;康直龙切,非也。〕下不敢为非,以制御四海矣。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于法!〔言尚何事于法也。处,昌吕翻。〕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境,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无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下,遐嫁翻。〕案责他罪。去疾、劫自杀,独李斯就狱。二世以属赵高治之,〔属,之欲翻。〕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榜,音彭,笞击也。掠,音亮,考棰也。〕不胜痛,自诬服。〔自诬以反而服其罪也。胜,音升。〕

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欲上书自陈,幸二世寤而赦之。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治,直之翻。〕逮秦地之陿隘,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诸侯;阴修甲兵,饬政教,官斗士,尊功臣;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又北逐胡、貉,〔卒,子恤翻。貉,莫客翻,北方国,豸种。〕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见,贤遍翻。〕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此皆臣之罪也,臣当死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御史之名,周官有之;战国亦有御史,秦、赵渑池之会,各命书其事,则皆记事之职;至秦、汉为纠察之任。更迭也。覆,审也。讯,问也。更,工衡翻。〕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奏当者,狱具而奏当处其罪也。汉路温舒曰: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上,时掌翻。〕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几,居依翻。〕及二世所使案三川守由者至,则楚兵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高皆妄为反辞以相傅会,〔傅,读曰附;凡傅会之傅皆同音。〕遂其斯五刑论,〔班志:秦法:当三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止,笞杀之,枭其首,葅具骨肉于市;其诽谤、詈诅者,又先断舌:谓之其五刑。〕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中,读曰仲,〕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二世乃以赵高为丞相,事无大小皆决焉。

▯项梁已破章邯于东阿,引兵西,北〔章:十二行本“北”作“比”;孔本同。〕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沛公又与秦军战于雍丘,〔班志,雍丘县属陈留郡,故杞国也。史记正义曰:雍丘,今汴州县。〕大破之,斩李由。项梁益轻秦轻秦,有骄色。宋义谏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晋灼曰:高陵县属琅郡。〕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必败;公除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二世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

时连雨,自七月至九月。项羽、沛公攻外黄未下,〔班志,外黄县属陈留郡。张晏曰:魏郡有内黄,故曰外。

译这时,盗贼越来越多,而关中征发的士兵向东讨伐盗贼的行动没有停止。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赵劫进谏说:“关东各地的盗贼同时兴起,秦朝发兵诛杀他们,所杀死和逃亡的人很多,然而盗贼仍然不止。盗贼众多,都是因为戍边、漕运、转运、劳役等事务劳苦,赋税沉重。请求暂时停止修建阿房宫的劳役,削减四方边境的戍守和转运任务。”秦二世说:“之所以尊贵地拥有天下,是为了能够随心所欲地满足欲望,君主重视并严明法度,臣下不敢做违法的事,以此来控制四海。虞、夏的君主,虽然尊贵为天子,却亲身处于穷困劳苦之中来顺从百姓,还哪里用得着法度!况且先帝从诸侯中兴起,兼并天下,天下已经平定,对外驱逐四夷以安定边境,建造宫室以彰显得意;而你们看先帝的功业已有头绪。现在我即位,在两年之间,盗贼同时兴起,你们不能禁止,又想要停止先帝所做的事,这是对上无法报答先帝,对下不为朕竭尽忠力,凭什么在位!”于是将冯去疾、李斯、赵劫交给官吏,查办追究他们的其他罪行。冯去疾、赵劫自杀,只有李斯被关进监狱。秦二世将李斯交给赵高审理,赵高责问李斯与其子李由谋反的情况,都逮捕了李斯的宗族和宾客。赵高审讯李斯,鞭打拷打了一千多次,李斯受不了疼痛,被迫承认了莫须有的谋反罪名。

李斯之所以不死,是因为他自负能言善辩,又有功劳,确实没有谋反之心,想要上书为自己陈述,希望秦二世醒悟而赦免他。于是他在狱中上书说:“我担任丞相治理百姓,三十多年了。等到秦地狭小,不过千里,军队只有几十万。我竭尽微薄才能,暗中派遣谋士,资助他们金玉,让他们游说诸侯;暗中修治甲兵,整顿政治教化,任用勇士,尊崇功臣;所以最终胁迫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国、赵国,灭掉齐国、楚国,最终兼并六国,俘虏他们的国王,确立秦朝为天子。又向北驱逐胡人、貉人,向南平定百越,来显示秦朝的强盛。又制定统一斗斛、度量衡、文字,颁布到天下,来树立秦朝的威名。这些都是我的罪过,我早就该死了!皇上侥幸让我竭尽能力,才得以活到现在。希望陛下明察!”奏书上呈后,赵高派官吏丢弃奏书不上报,说:“囚犯怎么能上书!”

赵高派他的门客十多人假装成御史、谒者、侍中,轮流去反复审讯李斯,李斯改口按实情回答,赵高就派人再次拷打他。后来秦二世派人查验李斯,李斯以为还像以前一样,始终不敢改口。供词认罪,奏报定罪。秦二世高兴地说:“如果没有赵君,几乎被丞相出卖了!”等到秦二世派去查办三川郡守李由的人到达时,楚军已经击杀了李由。使者回来,正赶上丞相被交付官吏审理,赵高都伪造谋反的供词来互相附会,于是判处李斯五刑,在咸阳市腰斩。李斯出狱时,与他的二儿子一起被押解。李斯回头对二儿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起出上蔡东门追逐狡兔,难道还能做到吗!”于是父子相哭,被灭三族。秦二世于是任命赵高为丞相,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他决断。

项梁已经在东阿打败章邯,率领军队向西,向北到达定陶,再次打败秦军。项羽、沛公又在雍丘与秦军作战,大败秦军,斩杀李由。项梁更加轻视秦军,有骄傲的神色。宋义进谏说:“打了胜仗而将领骄傲、士兵懈怠的,就会失败。现在士兵已经有些懈怠了,秦军日益增多,我为您担忧!”项梁不听。于是派宋义出使齐国,路上遇到齐国使者高陵君显,宋义说:“您要去见武信君吗?”显说:“是的。”宋义说:“我判断武信君必定失败;您如果取消行程就能免死,如果急速前行就会遭遇祸患。”秦二世征发所有军队增援章邯攻打楚军,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

当时连续下雨,从七月到九月。项羽、沛公攻打外黄没有攻下。

括地志曰:故周城即外黄之地,在雍丘县之东。〕去攻陈留;〔班志,陈留县属陈留郡。孟康曰:留,郑邑也,后为陈所并,故曰陈留。臣瓒曰:宋亦有留,彭城留是也;留属陈者称陈留。括地志:陈留,汴州县,在州东五十里。〕闻武信君死,士卒恐,乃与将军吕臣引兵而东,徙怀王自盱眙都彭城。〔班志,彭城县属楚国。彭门记:彭祖,颛顼之玄孙,至商末寿及七百六十七岁,今墓犹存,故邑号彭城。〕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译《括地志》说:旧时的周城就是外黄这个地方,位于雍丘县的东面。于是(项梁)去攻打陈留;《汉书·地理志》记载,陈留县隶属于陈留郡。孟康说:留,是郑国的城邑,后来被陈国吞并,所以称为陈留。臣瓒说:宋国也有一个叫留的地方,就是彭城的留邑;属于陈国的留邑称为陈留。《括地志》记载:陈留,是汴州的县名,位于汴州东面五十里处。听说武信君(项梁)战死,士兵们惊恐,于是(项羽等人)与将军吕臣率领军队向东进发,将楚怀王从盱眙迁都到彭城。《汉书·地理志》记载,彭城县隶属于楚国。《彭门记》说:彭祖,是颛顼的玄孙,到商朝末年活到七百六十七岁,如今他的坟墓仍然存在,所以这座城邑被称为彭城。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东面;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西面;沛公(刘邦)的军队驻扎在砀郡。

▯魏豹下魏二十余城;楚怀王立豹为魏王。

▯后九月,〔文颍曰:即闰九月。时律历废,不知闰,故谓之后九月。如淳曰:时因秦以十月为岁首,至九月则岁终;后九月即闰月。师古曰:文说非也。若以律历废不知闰者,则当径谓之十月,不应有后九月。盖秦之历法,应置闰者总置于岁末,此意当取左传归余于终耳。何以明之?据汉表及史记,汉未改秦历之前,迄至高后、文帝,屡书后九月;是知固然,非历废也。贡父曰:予谓颜说后九月亦为未尽。秦知置历有闰,何故皆以为九月乎?盖司马氏为史记,既以秦正月称十月,遂以闰月溥为后九月。是司马氏如此叙之,非秦法也。〕楚怀王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以沛公为砀郡长,〔苏林曰:长,如郡守也。〕封武安侯,将砀郡兵;封项羽为长安侯,号为鲁公;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

▯章邯已破项梁,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大破之;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巨鹿城,〔班志,巨鹿县属巨鹿郡。应劭曰:鹿,林之大者。臣瓒曰:山足曰鹿。括地志曰:今邢州平乡城本巨鹿。宋白曰:十三州志:巨鹿,尧时大麓之地;禹为大陆之野;秦灭赵,置巨鹿郡。巨,亦大称也。〕王离围之。陈余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巨鹿北;章邯军巨鹿南棘原。赵数请救于楚。〔数,所角翻;下同。〕

高陵君显在楚,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征,读曰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说,读曰悦。〕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以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如淳曰:卿者,大夫之号;子者,子男之爵;冠军,人之首也。文颖曰:卿子,人相褒尊之称,犹言公子也;上将,故言冠军。刘伯庄曰:公之子为公子,卿子,谓卿之子也。师古曰:冠军,言其在诸军之上。〕

初,楚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秦地西有陇关,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北有临晋关,西南有散关:秦地居其中,故谓之关中。注已见前。〕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言莫有以入关为利者,盖畏秦也。〕独项羽怨秦之杀项梁,奋〔章:乙十一行本“奋”下有“势”字;孔本同;张校同。〕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慓悍猾贼,〔慓,疾也;悍,勇也;猾,狡也;贼,残害也。慓,频妙翻,又匹妙翻。悍,下旦翻,又下罕翻。〕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坑之;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师古曰:扶,助也,以义自助也。余谓扶义,犹言杖义也。〕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无侵暴,宜可下。项羽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怀王乃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以伐秦。

沛公道砀,至阳城与杠里,〔道砀,自砀取道而西也。此据班书书之。“阳城”,史记作“成阳”。韦昭注曰:在颍川,则是谓阳城也。索隐曰:在济阴,则是谓成阳也。杠里,孟康、虔皆以为县名,而班志无之。余按沛公之兵自砀而攻秦,道成阳与杠里,而后破东郡尉于成武。成阳县属济阴,成武县属山阳。济阴,唐为曹州,成武属焉。若取道颍川之阳城,当自此西趋洛、陕,安得复至成武耶!书成阳为是。杠里之地,盖在成阳、成武之间。杠,音江。〕攻秦壁,破其二军。

三年(甲午,前二零七年)

①冬,十月,齐将田都畔田荣,助楚救赵。〔为项羽封田都张本。〕

②沛公攻破东郡尉于成武。〔秦灭卫,置东郡。尉,郡尉也。班志,成武即卫楚丘地。括地志:今曹州县。〕

③宋义行至安阳,〔师古曰:今相州安阳县。索隐曰:傅宽传云“从攻安阳、杠里”,则当俱在河南;师古以为相州县,按此兵犹未渡河,不应即至相州安阳。后魏书

译魏豹攻下魏地二十多座城池,楚怀王立魏豹为魏王。

后来九月,楚怀王合并吕臣、项羽的军队,亲自率领;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率领砀郡的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号称鲁公;任命吕臣为司徒,他的父亲吕青为令尹。

章邯已经打败项梁,认为楚地的军队不值得担忧,于是渡过黄河,向北攻打赵国,大败赵军;率军到达邯郸,把那里的百姓全部迁徙到河内,夷平了城郭。张耳和赵王歇逃入巨鹿城,王离包围了它。陈余向北收拢常山的军队,得到几万人,驻扎在巨鹿以北;章邯驻扎在巨鹿以南的棘原。赵国多次向楚国请求救援。

高陵君陈余在楚国,对楚王说:“宋义议论武信君的军队必定失败;过了几天,军队果然失败。军队还没有交战就先看出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懂得军事了!”楚王召见宋义与他谋划军务,非常高兴,于是任命他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去救援赵国。各路将领都隶属于宋义,号称“卿子冠军”。

起初,楚怀王与各位将领约定:“先攻入并平定关中的人,就封他为王。”当时,秦军强大,常常乘胜追击败军,各位将领没有谁愿意先入关;只有项羽怨恨秦国杀害项梁,奋起愿意与沛公向西进入关中。怀王的各位老将都说:“项羽为人,轻捷勇猛、狡诈残忍,曾经攻打襄城,襄城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全部活埋;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残杀毁灭的。况且楚国多次进取,之前的陈王、项梁都失败了,不如另外派遣年长敦厚的人,仗义向西进发,晓谕秦国的父老兄弟。秦国的父老兄弟苦于他们的主君很久了,现在如果真能得到年长敦厚的人前往,不侵犯暴虐,应该可以攻下。项羽不可派遣;只有沛公一向宽厚仁慈,可以派遣。”怀王于是没有答应项羽,而派遣沛公向西攻占土地,收编陈王、项梁的散兵去讨伐秦国。

沛公从砀县出发,到达阳城与杠里,攻打秦军壁垒,打败了两支秦军。

三年(甲午,公元前二零七年)

①冬天,十月,齐国将领田都背叛田荣,帮助楚国救援赵国。

②沛公在成武打败了东郡郡尉。

③宋义行进到安阳,

地形志:己氏有安阳城,后改己氏为楚丘,今宋州楚丘西北四十里有安阳故城是也。〕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秦围赵急,宜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蝱,不可以破虮虱。〔苏林曰:蝱喻秦,虱喻章邯等,小大不同势,欲灭秦当先宽邯等也。如淳曰:言本欲以大力伐秦而不可以救赵也。师古曰:搏,击也;言以手击牛之背,可以杀其上蝱而不能破虱。今将兵力欲灭秦,不可尽力与邯战,即未能禽,徒费力也。如说近之。搏,音博。蝱,音盲。虮,居喜翻。虱,音瑟。〕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疲,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鼓行者,击鼓而行,堂堂之陈也。〕故不如先▯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运筹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有猛如虎,狠如羊,〔狠,何垦翻。此并下三语,指项羽也。〕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

译《地形志》记载:己氏县有安阳城,后来将己氏改名为楚丘,如今宋州楚丘西北四十里的安阳故城就是那里。宋义停留了四十六天不进军。项羽说:“秦国围攻赵国危急,应当迅速率兵渡过黄河;楚国在外攻击,赵国在内响应,必定能打败秦军!”宋义说:“不是这样。搏杀牛背上的大虫,不能用来消灭虮虱。〔苏林说:蝱比喻秦,虱比喻章邯等人,大小形势不同,想要灭秦应当先宽待章邯等人。如淳说:是说本来想用大力讨伐秦,却不可以用来救赵。颜师古说:搏,是击打;意思是用手击打牛背,可以杀死上面的蝱却不能消灭虱子。现在将领兵力想要灭秦,不可尽力与章邯交战,如果不能擒获,只是白白耗费力气罢了。如淳的说法比较接近。搏,音博。蝱,音盲。虽,居喜翻。虱,音瑟。〕现在秦国攻打赵国,如果战胜,那么秦军就会疲惫,我们趁其疲敝;如果不胜,那么我们就率军击鼓向西进发,必定能攻取秦国。〔鼓行,是击鼓而行,指阵容严整地行进。〕所以不如先让秦、赵两败俱伤。身穿坚固铠甲、手持锐利兵器,我不如你;坐下来运筹谋划,你不如我。”于是向军中下令说:“有凶猛如虎、凶狠如羊、〔狠,何垦翻。这三句话都是指项羽。〕贪婪如狼、强悍不服从命令的人,都斩首!”

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班志,东平国有无盐县。索隐曰:在今郓州之东。〕饮酒高会。〔师古曰:高会者,大会也。〕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半菽,〔菽,豆也。臣瓒曰:士卒食蔬菜,以菽杂半之。〕军无见粮,〔言军无见在之粮。见,贤遍翻。〕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举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属,之欲翻;下道属同。〕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也!”〔徇其私,谓身送其子相齐也。〕

十一月,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朝,宜遥翻。〕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籍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如淳曰:枝梧,犹枝捍也。臣瓒曰:小柱为枝,邪柱为梧,今屋极邪柱也。〕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以未得怀王之命,故且为假。〕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羽为上将军。

④十二月,沛公引兵至栗,遇刚武侯,〔应劭曰:刚武侯,楚怀王将。功臣表:“棘蒲刚侯陈武”,武,一姓柴,宜为“刚侯武”,魏将也。孟康曰:功臣表:“以将军起薛,至霸上,入汉中”,非怀王将,又非魏将,例未有称谥者。师古曰:史失其姓名,惟识其爵号,不知谁也。不当改“刚武侯”为“刚侯武”;应说非也。〕夺其军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武满军合攻秦军,破之。〔皇,姓也。左传,郑有大夫皇颉。〕

⑤故齐王建孙安下济北,〔济水以北之地,聊城、博阳诸城是也。〕从项羽救赵。〔为项羽王田安张本。〕

⑥章邯筑甬道属河,饷王离。〔恐敌抄其粮运,故夹筑垣墙以通饷道。属,之欲翻。饷,式亮翻。〕王离兵食多,急攻巨鹿。巨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余。〔召前者,召陈余使前救巨鹿也。〕陈余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度,徒洛翻;下同。〕数月,张耳大怒,怨陈余,使张黡、陈泽往让陈余曰:〔史记正义:泽,音释。〕“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相为,于伪翻;下欲为同。〕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言十分之中冀有一二分得以胜秦而相保全也。〕陈余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度,徒洛翻。〕且余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要以俱死。余乃使黡、泽将五千人先尝秦军,〔尝,试也。〕至,皆没。当是时,齐师、燕师皆来救赵,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余人,来,〔张敖,耳之子也。〕皆壁余旁,未敢击秦。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言其战略有利也。〕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陈余复请兵。〔复,扶又翻。〕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大破之;章邯引兵却。诸侯兵乃敢进击秦军,遂杀苏角,虏王离;涉闲不降,自烧杀。〔涉,姓也闲,名也。〕当是时,楚兵冠诸侯;〔冠,古玩翻。〕军救巨鹿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侯将〔章:十二行本“将”下有“皆”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从上壁观。楚战士无不一当十,呼声动天地,〔将,即亮翻。呼,火故翻。〕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惴,之睡翻。〕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诸侯将入辕门,〔张晏曰:军行,以车为陈,辕相向为门。师古曰:周礼掌舍:王行则设车宫、辕门。杜佑曰:昂车,以其辕表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

译于是派遣他的儿子宋襄去辅助齐国,亲自送他到无盐,在那里饮酒举行盛大的宴会。天气寒冷,下着大雨,士兵们又冻又饿。项羽说:“将军只是凭借勇力去攻打秦国,却长久停留不进军。如今年成歉收,百姓贫困,士兵吃的是豆类和蔬菜各半的粗劣食物,军队里没有现存的粮食,却饮酒举行盛大的宴会。不率领军队渡过黄河,依靠赵国的粮食,与赵国合力攻打秦国,反而说‘等待秦军疲惫’。凭借秦国的强大,攻打刚刚建立的赵国,其形势必定能攻下赵国。赵国被攻下,秦国更加强大,哪里还有疲惫可乘!况且楚国的军队刚刚战败,楚王坐立不安,扫清境内所有军队专门托付给将军,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次行动。现在不体恤士兵而追求个人私利,不是国家的大臣啊!”

十一月,项羽早晨去朝见上将军宋义,就在他的帐中斩下宋义的头。向军中发布命令说:“宋义与齐国合谋反叛楚国,楚王暗中命令我诛杀他!”在这个时候,各位将领都恐惧服从,没有人敢反抗,都说:“首先拥立楚王的是将军家;现在将军诛杀叛乱之人。”于是共同拥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派人追赶宋义的儿子,在齐国追上他,把他杀了。派桓楚向楚怀王报告使命。楚怀王于是任命项羽为上将军。

十二月,沛公率领军队到达栗县,遇到刚武侯,夺取他的军队四千多人,合并在一起;与魏国将领皇欣、武满的军队会合攻打秦军,打败了他们。

原齐国国君建的孙子田安攻下济北,跟随项羽救援赵国。

章邯修筑甬道连接黄河,给王离运送粮草。王离的军队粮食充足,加紧攻打巨鹿。巨鹿城中粮食吃尽,兵力稀少,张耳多次派人召见以前的陈余。陈余估计兵力少,抵挡不住秦军,不敢前进。过了几个月,张耳非常愤怒,怨恨陈余,派张黡、陈泽去责备陈余说:“起初我们与您是誓同生死的朋友,现在赵王和张耳早晚就要死去,而您拥有几万军队,不肯相救,哪里还谈得上誓同生死!如果一定要守信义,为什么不奔赴秦军一同战死;况且还有十分之一二的机会可以保全。”陈余说:“我估计先前终究不能救赵,白白地全军覆没。况且我不一同战死的原因,是想为赵王、张君报仇雪恨。现在如果一同战死,就像把肉扔给饿虎,有什么好处!”张黡、陈泽强迫陈余一同战死。陈余于是派张黡、陈泽率领五千人先去试探秦军,到达后,都全军覆没。在这个时候,齐国军队、燕国军队都来救援赵国,张敖也向北收编代地的士兵,得到一万多人,前来,都驻扎在陈余旁边,不敢攻击秦军。

项羽已经杀了卿子冠军,威震楚国,于是派遣当阳君、蒲将军率领两万士兵渡过黄河救援巨鹿。战斗取得了一些胜利,切断了章邯的甬道,王离的军队缺乏粮食。陈余再次请求援兵。项羽于是率领全部军队渡过黄河,都凿沉船只,打破炊具,烧毁营房,只携带三天的粮食,向士兵表示决一死战,没有一人有返回的念头。于是到达后包围王离,与秦军相遇,交战九次,大败秦军;章邯率领军队退却。诸侯的军队才敢前进攻击秦军,于是杀了苏角,俘虏了王离;涉闲不投降,自焚而死。在这个时候,楚军是诸侯中最强的;救援巨鹿的军队有十几个军营,没有人敢出兵。等到楚军攻击秦军,诸侯的将领都站在营垒上观看。楚军战士没有不是一个抵十个的,喊杀声震动天地,诸侯军没有不人人恐惧的。于是打败秦军后,项羽召见诸侯将领;诸侯将领进入辕门,都跪着前行,没有人敢抬头看。项羽从此开始成为诸侯的上将军。

,诸侯皆属焉。

译诸侯都归附于他。

于是赵王歇及张耳乃得出巨鹿城谢诸侯。张耳与陈余相见,责让陈余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疑陈余杀之,数以问余。〔数,所角翻。〕余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望,怨望也,又责望也。尔雅翼曰:怨者必望,故以望为怨,“不意君之望臣深”是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印哉?”〔重,难也;言岂以去将印为难也。岂,疑辞。重,如字。〕乃脱解印绶,推与张耳;〔推,通回翻。〕张耳亦愕不受。陈余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索隐曰:此辞出国语。〕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余还,亦望张耳不让,遂趋出,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为张耳、陈余相攻杀张本。〕赵王歇还信都。

春,二月,沛公北击昌邑,〔班志,昌邑县属山阳郡。括地志曰:曹州成武县东北三十二里有梁丘故城,是也。贤曰:昌邑故城,在兖州金乡县西北。〕遇彭越;彭越以其兵从沛公。〔姓谱:彭姓,大彭之后。〕越,昌邑人,常渔巨野泽中,为群盗。〔班志:山阳郡巨野县有大野泽。巨野县,唐属郓州。〕陈胜、项梁之起,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彭越,字仲。长,知两翻;下同。〕越谢曰:“臣不愿也。”少年强请,乃许;〔强,其两翻。〕与期旦日日出会,〔索隐曰:旦日,谓明日之朝日出时也。〕后期者斩。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校长,一校之长。〕皆笑曰:“何至于〔章:十二行本无“于”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是!请后不敢。”于是越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令徒属,〔章:乙十一行本重“徒属”二字。〕皆大惊,莫敢仰视。乃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余人,遂助沛公攻昌邑。

昌邑禾下,沛公引兵西过高阳。〔文颖曰:高阳,聚邑名,属陈留圉县。臣瓒曰:陈留传:高阳在雍丘西南。水经注:睢水首受陈留浚仪浪荡水,东迳高阳故亭北。〕高阳人郦食其,家贫落魄,〔郦,音历;姓谱:黄帝之支孙封于郦,后以为氏。食其,音异基。郑氏曰:魄,音薄。应劭曰:落魄,志行衰薄之貌。师古曰:落魄,失业无次也。〕为里监间。沛公麾下骑士适食其里中人,食其见,谓曰:“诸侯将过高阳者数十人,吾问其将皆握龊,好苛礼,〔握龊,急促貌。苛,细也。龊,初角翻。〕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易,以豉翻。〕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索隐曰:先,谓先容,言无人为我作绍介也。〕若见沛公,〔若,汝也。〕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客冠,古玩翻。〕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溲,所由翻。溺,乃吊翻。溲,即溺也。〕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第言之。”〔第,但也。〕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从,千容翻。〕

沛公至高阳传舍,〔师古曰:传置之舍,人所止息,前人已去,后人复来,转相传也。传,张恋翻。〕使人召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倨,与踞同。洗,先典翻。乐彦曰:床边曰倨。〕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天下同共〔章:十二行本无“共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史记正义曰:摄,敛着也。余谓摄衣,起而持其衣也。〕延郦生上坐,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

译于是赵王歇和张耳才得以逃出巨鹿城,向诸侯致谢。张耳与陈余相见,责备陈余不肯救援赵国;又询问张黡、陈泽的下落,怀疑陈余杀害了他们,多次追问陈余。陈余愤怒地说:“没想到您怨恨我这么深!难道是因为我舍不得交出将军印绶吗?”于是解下印绶,推给张耳;张耳也惊愕地不肯接受。陈余起身去上厕所。有门客劝张耳说:“我听说‘上天给予却不接受,反而会受到灾祸’。现在陈将军把印绶给您,您不接受,这是违背天意,不吉祥。赶快接受吧!”张耳于是佩戴了那枚印绶,收编了他麾下的士兵。而陈余回来后,也怨恨张耳不谦让,于是快步走出,只带着手下亲近的几百人,到河边的沼泽中打鱼狩猎。赵王歇回到信都。

春季,二月,沛公向北攻打昌邑,遇到彭越;彭越率领他的部队跟随沛公。彭越是昌邑人,常在巨野泽中捕鱼,做一群强盗。陈胜、项梁起兵时,沼泽中的少年聚集了一百多人,前往跟随彭越说:“请您做我们的首领。”彭越推辞说:“我不愿意。”少年们坚持请求,他才答应;约定第二天日出时集合,迟到的人斩首。第二天日出时,有十多人迟到,最后到达的人已经到了中午。于是彭越道歉说:“我年纪大了,各位强行让我做首领。现在约定时间却大多迟到,不能全部诛杀,只诛杀最后到达的一个人。”命令校尉斩了他。大家都笑着说:“何必至于此!以后不敢了。”于是彭越拉过一个人斩了他,设立祭坛祭祀,命令部下,大家都非常震惊,不敢抬头看他。于是彭越攻占土地,收编诸侯的散兵,得到一千多人,于是协助沛公攻打昌邑。

昌邑的庄稼收割完毕,沛公率领军队向西经过高阳。高阳人郦食其,家境贫寒,潦倒失意,担任乡里的监门小吏。沛公麾下的骑兵恰好是郦食其同乡,郦食其见到他,对他说:“经过高阳的诸侯将领有几十人,我询问他们的将领,都是气量狭小,喜好繁琐的礼节,自以为是,不能听取宏大的言论。我听说沛公傲慢而轻视他人,但多有宏大的谋略,这正是我愿意追随的人,但没有人为我作引荐。你见到沛公,就说:‘我的乡里有一位郦先生,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们都称他为狂生。先生自称‘我不是狂生’。’骑兵说:‘沛公不喜欢儒生,凡是戴着儒冠来的客人,沛公就摘下他的帽子,在里面撒尿,与人说话,常常大声骂人;不可以用儒生的道理去游说他。’郦生说:‘只管去说吧。’骑兵从容地进言,按照郦生所嘱咐的话。

沛公到达高阳的传舍,派人召郦生来拜见。沛公正坐在床边,让两个女子洗脚,然后接见郦生。郦生进来,只是长揖而不跪拜,说:“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攻破秦国?”沛公骂道:“你这小子!天下共同苦于秦国的暴政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相率攻打秦国,为什么说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郦生说:“一定要聚集徒众,联合义兵诛杀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傲慢地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整理衣服,请郦生上座,向他道歉。郦生于是讲述六国合纵连横时的事。沛公很高兴,赐给郦生饭食,问道:“计策将如何制定?”郦生说:“您起兵纠合散众,收编溃散的士兵,不满万人;想要凭借

径入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探,吐南翻。〕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如淳曰:四面往来通之,并数中史为五达也。臣瓒曰:四通五达,言无险阻。〕今其城中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足下;〔令下之令,力丁翻,使也。下,降也。〕即不听,足下引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郦生言其弟商。时商聚少年得四千人,来属沛公,沛公以为将,将陈留兵以从。郦生常为说客,使诸侯。

译径直进入强大的秦国,这可以说是探入虎口了。陈留,是天下的要冲,四通八达的郊野;如今城中又囤积了大量粮食。我善于同那里的县令交往,请求让我去让他归附您;如果他不听从,您率军攻打他,我在内做内应。”于是派遣郦生前往,沛公率军跟随其后,于是攻下陈留;封郦食其为广野君。郦生推荐他的弟弟郦商。当时郦商聚集年轻人有四千人,前来归属沛公,沛公任命他为将领,率领陈留的军队跟随沛公。郦生常常作为说客,出使诸侯。

⑦三月,沛公攻开封,未拔;〔班志,开封县属河南郡。宋白曰:今县南五十里开封古城,是汉理所。〕西与秦将杨熊会战白马,又战曲遇东,〔后汉志,河南中牟县有曲遇聚。苏林曰:曲,音龋。遇,音颙。师古曰:龋,音丘羽翻。〕大破之。杨熊走之荣阳,二世使使者斩之以徇。

夏,四月,沛公南攻颍川,屠之。〔颍川郡治阳翟。〕因张良,遂略韩地。〔文颖曰:河南新郑南至颍川,皆韩地也。张良家世相韩,故因之。〕时赵别将司马昂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班志,平阴县属河南郡。史记正义曰:今河阴是。〕绝河津南,战洛阳东。军不利,南出轘辕,〔后汉志:河南缑氏县有轘辕关。臣瓒曰:险道名也,在缑氏县东南。索隐曰:轘辕为九十二曲,是险道也。轘,音环。〕张良引兵从沛公;沛公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

六月,与南阳守齮战犨东,破之,〔齮,鱼岂翻。班志,犨县属南阳郡。水经注:滍水出鲁阳县西,迳犨县故城北。犨,昌牛翻。〕略南阳郡;南阳守走保城,守宛。〔宛,南阳郡治所。括地志曰:宛故城,在宛大城之南隅,其西南有二面是。师古曰:宛,于元翻。〕沛公引兵过宛,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依险以距敌也。〕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军从他道还,偃旗帜,〔旗,旗之属。帜,即慓也。或曰:旗帜,总称。帜,昌志翻。〕迟明,围宛城三匝。〔文颖曰:迟,未也,天未明之顷已围其城矣。师古曰:文说得其大意耳。此言围城事毕,然后天明。明迟于事,故曰迟明;变为去声,音丈二翻。〕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郡县连城数十,其吏民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今足下尽日止〔章:十二行本“止”作“上”;乙十一行本同。〕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随足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有强宛之患。为足下计,草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足下通行无所累。”〔累,力瑞翻。〕沛公曰:“善!”秋,七月,南阳守齮降,封为殷侯;封陈恢千户。

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班志,丹水县属弘农郡。括地志曰:故丹城,在邓州内乡县西南百二十里,南去丹水二百步。汲冢纪年曰:后稷放帝子丹朱于丹水。舆地志云:即秦时丹水县。〕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降。〔鳃,音鱼鳃之鳃,先才翻;人名也,史失其姓。韦昭曰:汉封王陵为安国侯。陵初起兵在南阳,南阳有穰县,疑“襄”当为“穰”,而无“禾”,字省耳。臣瓒曰:时韩成封穰侯。江夏有襄,是陵所封也。师古曰:王陵亦非安国者;韦昭改“襄”为“穰”,盖亦穿凿。索隐曰:王陵封安国侯,是定天下为丞相时封耳;此言襄侯,当如臣瓒解,盖初封江夏之襄也。〕还攻胡阳,遇番君别将梅鋗,〔姓谱:梅本自子姓,殷有梅伯,为纣所醢。〕与偕攻析、郦,皆降。〔班志,南阳郡有湖阳县,故廖国。析县属弘农郡,本楚之白羽也。郦县属南阳郡。师古曰:析,今内乡县;郦,今菊潭县。鋗,呼玄翻。析,先历翻。郦,直益翻,又郎益翻。廖,力救翻。〕所过亡得卤掠,〔亡,古毋、无二字通。卤,与虏同。〕秦民皆喜。

⑧王离军既没,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括地志:浊漳水一名漳水,今俗名柳河,在邢州平乡县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数,所角翻。〕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师古曰:凡言司马门者,宫垣之内,兵卫所在,四面皆有司马主武事;总言之,外门为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走,音奏。〕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

译三月,沛公攻打开封,未能攻克;向西与秦将杨熊在白马交战,又在曲遇以东交战,大败秦军。杨熊逃往荥阳,秦二世派使者将他斩首示众。

夏季,四月,沛公向南攻打颍川,屠城。凭借张良的关系,于是平定了韩地。当时赵国别将司马昂正想渡黄河进入关中,沛公于是向北攻打平阴,切断黄河南边的渡口,在洛阳以东交战。军队不利,向南从轘辕关撤出,张良率领军队跟随沛公;沛公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张良一起向南进军。

六月,在犨县以东与南阳郡守齮交战,击败了他,平定了南阳郡;南阳郡守逃跑,退保宛城。沛公率领军队经过宛城向西进发;张良劝谏说:“沛公虽然想急于进入关中,但秦军还很多,凭借险要地势抵抗;现在如果不攻下宛城,宛城从后面袭击,强大的秦军在前面,这是危险的道路!”于是沛公就在夜间率领军队从其他道路返回,隐藏旗帜,天刚亮时,将宛城包围了三圈。南阳郡守想要自杀,他的门客陈恢说:“死还早呢。”于是翻过城墙去见沛公说:“我听说您约定先入咸阳的人称王。现在您停留在宛城,宛城所在的郡县接连数十座,那里的官吏百姓自认为投降必定会被杀,所以都坚守城池。现在您如果整天攻打,士兵死伤的一定很多;如果带兵离开宛城,宛城必定跟随在您后面。您向前则失去先入咸阳的约定,向后则有强大的宛城的祸患。为您打算,不如约定投降并封赏那里的郡守;于是让他继续留守,率领他的士兵与您一起向西。那些尚未攻下的城池,听到风声会争着开门等待您,您通行就没有阻碍。”沛公说:“好!”秋季,七月,南阳郡守齮投降,被封为殷侯;封陈恢一千户。

率领军队向西,没有不投降的。到达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投降。回师攻打胡阳,遇到番君的别将梅鋗,与他一起攻打析县、郦县,都投降了。所经过的地方没有掠夺,秦地百姓都很高兴。

王离的军队已经覆没,章邯驻扎在棘原,项羽驻扎在漳水以南,双方对峙尚未交战。秦军多次后退,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害怕,派长史司马欣请示事情;司马欣到达咸阳,留在司马门三天,赵高不见他,产生了不信任之心。长史司马欣害怕,逃回他的军营,不敢走原来的道路。赵高果然派人追赶他,没有追上。司马欣到达军营,报告说:“赵高在朝廷专权,下面没有人能有所作为。现在作战如果能胜利,赵高一定嫉妒我的功劳。”

;不能胜,不免于死。愿将军孰计之!”〔孰,古熟字通;后以义推。〕

译如果不能取胜,就无法避免死亡的命运。希望将军仔细考虑这件事!

陈余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坑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马服,谓赵括也。白起事,并见五卷赧王纪。遗,于季翻。胜,音升。〕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事见上卷始皇纪。〕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郄,〔塞,悉则翻。更,工衡翻。郄,读曰隙。〕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从,子容翻。〕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戮乎?”〔何休曰:伏鈇质,要斩之罪。崔浩曰:质,斩人椹也。师古曰:质,谓鍖也。古者斩人,加于鍖上而斫之。鈇,音夫,又匪父翻。〕

章邯狐疑,〔狐性多疑,每渡河,听冰,且听且渡;故以喻人之怀疑不决者。〕阴使候始成使项羽,〔郑氏曰:候,军候也。始,姓也;成,名也。〕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渡三户,〔服虔曰:三户,漳水津也。孟康曰:在邺西三十里。水经注曰:漳水东迳三户峡,为三户津。括地志:三户津,在相州滏阳县界。〕军漳南,与秦军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污水上,〔水经注:污水出武安山东南,迳污城北入漳。郡国志:邺县有污城。师古曰:污水在邺西南。史记正义曰:污水源出怀州河内县太行山。又云:故邘城在河内县西北二十七里,古邘国地也。余据此时章邯与项羽相持于邢、相之间,正义以为河内污水,非也。污,音于。〕大破之。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应劭曰:洹水在汤阴界。殷虚,故殷都也。臣瓒曰:洹水在今安阳县北,去朝歌殷都一百五十里,然则此殷虚非朝歌也。汲冢古文曰:昔殷盘庚迁于北冢,曰殷虚,南去邺三十里。是旧殷乎!然则朝歌非盘庚所迁者。索隐曰:按释例,洹水出汲郡林卢县,东北至长乐入清水,是也。汲冢古文曰:盘庚自奄迁于北冢,日殷虚,南去邺三十里。是殷虚旧地名号北冢也。宋白曰:相州安阳县,其地即纣之都。战国策云:纣聚兵百万,左饮淇水竭,右饮洹水不流。按邑地在淇、洹二水之间,本殷墟;所谓北冢,即此地。七国时为魏宁新中邑。史记曰:秦昭襄王拔魏宁新中邑,更名安阳。虚,读与墟字同。〕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为言之为,于伪翻。雍,于用翻。〕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行,户刚翻。〕

⑨瑕丘申阳下河南,引兵从项羽。〔服虔曰:瑕丘,县名;申,姓;阳,名也。班志,山阳郡有瑕丘县。瑕,音遐。河南,即汉河南郡地。姓谱:四岳之后封于申,周有申伯。左传,齐有申鲜虞,楚有申叔。〕

⑩初,中丞相赵高〔史记,李斯既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盖以其宦人,得入禁中。〕欲专秦权,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章:十二行本重“左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者。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中,竹仲翻。〕后群臣皆畏高,莫敢言其过。

高前数言“关东盗无能为也”;及项羽虏王离等,而章邯等军数败,〔数,所角翻。〕上书请益助。自关以东,大抵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乡,读曰向。〕八月,沛公将数万攻武关,屠之。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

二世梦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以马驾车夹辕曰服,两旁曰骖。骖,七含翻。〕心不乐,〔乐,音洛。〕怪问占梦。〔周礼:春官之属

译陈余也写信给章邯说:“白起担任秦国将领,向南征讨鄢、郢,向北坑杀赵括,攻城略地,不可胜数,最终却被赐死。蒙恬担任秦国将领,向北驱逐戎人,开辟榆中地区数千里,最终在阳周被斩首。为什么呢?因为功劳太多,秦国不能全部封赏,于是借故用法律诛杀他们。如今将军担任秦国将领已经三年了,损失的军队数以十万计;而诸侯纷纷起兵,越来越多。那赵高向来阿谀奉承日久,现在事情紧急,他也害怕二世诛杀自己,所以想借法律诛杀将军来推卸责任,派人取代将军以解脱自己的祸患。将军在外时间长久,与朝廷内部多有嫌隙,有功也被诛杀,无功也被诛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国,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知道。现在将军在内不能直言劝谏,在外却成为亡国之将,孤立无援却想长久生存,难道不悲哀吗!将军为什么不回师与诸侯合纵,约定共同攻打秦国,瓜分秦地,称王称霸呢?这与您自身伏在砧板上受斩,妻儿被杀相比,哪个更好呢?”

章邯犹豫不决,暗中派遣军候始成出使项羽,想要订立盟约。盟约尚未达成,项羽派遣蒲将军日夜率领军队渡过三户津,驻扎在漳水南岸,与秦军交战,两次击败秦军。项羽率领全部军队在污水岸边攻击秦军,大败秦军。章邯派人会见项羽,想要订立盟约。项羽召集军吏商议说:“粮食短缺,想答应他们的盟约。”军吏都说:“好!”项羽于是与章邯约定在洹水南岸的殷墟会盟。盟约达成后,章邯会见项羽时流着眼泪,替赵高辩解。项羽于是立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中;任命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率领秦军作为先锋。

瑕丘人申阳攻下河南郡,率领军队跟随项羽。

起初,中丞相赵高想要独揽秦朝大权,害怕群臣不服从,于是先设下试验,拿着鹿献给二世说:“这是马。”二世笑着说:“丞相错了吧,把鹿说成马?”询问左右大臣,有的沉默不语,有的说是马以迎合赵高,有的说是鹿。赵高于是暗中用法律陷害那些说是鹿的人。此后群臣都畏惧赵高,没有人敢指责他的过错。

赵高之前多次说“关东的盗贼成不了气候”;等到项羽俘虏王离等人,而章邯等军队多次战败,上书请求增援。从函谷关以东,大体上都背叛了秦朝官吏,响应诸侯;诸侯都率领他们的军队向西进发。八月,沛公率领数万军队攻打武关,屠城。赵高害怕二世发怒,诛杀到自己,于是称病,不上朝觐见。

二世梦见白虎咬死他左边的骖马,心里不高兴,奇怪地询问占梦的人。

有占梦,掌其岁时,观天地之会,辨阴阳之气,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一曰正梦,二曰噩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卜曰:“泾水为祟。”〔祟,虽遂翻,人祸也,鬼厉也。〕二世乃斋于望夷宫,〔张晏曰:望夷宫在长陵西北,长平观道东故亭处是也;临泾水作之,以望北夷。括地志曰:在雍州咸阳县东南八里。〕欲祠泾水,沈四白马。〔沈,持林翻。〕使使责襄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姓谱:太伯曾孙仲奕封于阎乡。又曰:唐叔虞之后,晋成公子懿食采于阎。左传,齐有阎职,晋有阎嘉。〕及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于吾。欲易置上,更立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乃使郎中令仆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追,劫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余人至望夷宫殿门,缚卫令仆射,曰:〔卫尉掌宫门屯兵,其属有卫士令。秦官自侍中、尚书、博士、郎及军屯吏驺、永巷皆有仆射,取其领事之号。〕“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胡广曰:周庐者,卫士于周垣内为区庐。师古曰:区庐者,今之仗宿屋。薛综曰:士傅宫外,内为庐舍,昼则巡行非常,夜则警备不虞。〕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射,而亦翻。郎属郎中令,宦者属少府。〕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三礼图曰:上下四旁悉周曰幄。幄,乙角翻。帏,羽非翻,单帐也。〕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早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前即二世,〔即,就也。〕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为,不伪翻。〕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阎乐归报赵高。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章:十二行本“宜”下有“为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如故,便。”乃立子婴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宜春苑在杜县南,汉起宜春观于此地。〕

译有占梦的官职,掌管着岁时节令,观察天地的交会,辨别阴阳之气,依据日、月、星、辰来占卜六种梦的吉凶:一是正梦,二是噩梦,三是思梦,四是寤梦,五是喜梦,六是惧梦。占卜的人说:“是泾水在作祟。”(祟,音虽遂,指人祸,也指鬼怪作乱。)秦二世于是到望夷宫斋戒,(张晏说:望夷宫在长陵西北,长平观道路东边旧亭子的地方;靠近泾水建造,用来眺望北边的夷人。《括地志》说:在雍州咸阳县东南八里。)想要祭祀泾水,沉没四匹白马。(沈,音持林。)派使者以盗贼之事责备赵高。赵高害怕,于是暗中与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姓谱》:太伯的曾孙仲奕被封在阎乡。又说:唐叔虞的后代,晋成公的儿子懿食邑在阎。《左传》记载,齐国有阎职,晋国有阎嘉。)以及弟弟赵成谋划说:“皇上不听劝谏;现在事情紧急,想要把祸患归咎于我们。想要废掉皇上,改立子婴。子婴仁爱节俭,百姓都称赞他。”于是派郎中令仆作为内应,诈称有大盗贼,命令阎乐召集官吏发动士卒追捕,劫持阎乐的母亲安置在高大的房舍里。派遣阎乐率领官吏士卒一千多人到达望夷宫的门,捆绑了卫令仆射,说:(卫尉掌管宫门屯兵,其下属有卫士令。秦朝官职中,从侍中、尚书、博士、郎以及军屯吏驺、永巷都有仆射,取的是统领事务的称号。)“盗贼进入这里,为什么不停止?”卫令说:“四周的庐舍中布置的士卒非常严密,(胡广说:周庐,是卫士在四周墙垣内设置的区庐。颜师古说:区庐,就是现在的仗宿屋。薛综说:士兵附着在宫外,内部设置庐舍,白天巡视异常情况,夜晚警戒意外之事。)哪里会有盗贼,敢进入宫中!”阎乐于是斩杀了卫令,直接率领官吏进入,沿途射杀郎官和宦官。(射,音而亦。郎官隶属于郎中令,宦官隶属于少府。)郎官和宦官大惊,有的逃跑,有的格斗;格斗的随即被杀,死了几十人。郎中令与阎乐一起进入,射向皇上坐榻的帷帐。(《三礼图》说:上下四方都围起来叫幄。幄,音乙角。帏,音羽非,单层的帐子。)二世愤怒,召唤左右侍从;左右侍从都惊慌扰乱不敢战斗。旁边有一个宦官侍奉,不敢离开。二世进入内室,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宦官说:“我不敢说,所以得以保全性命;假使我早说,我们都已经被杀了,怎么能活到现在!”阎乐上前靠近二世,(即,靠近的意思。)历数他的罪状说:“您骄横放纵,诛杀无辜,天下人都背叛了您;您自己打算吧!”二世说:“能见丞相吗?”阎乐说:“不能!”二世说:“我希望得到一个郡作为王。”不允许。又说:“希望成为万户侯。”不允许。说:“希望与妻子儿女成为平民,与其他公子相比。”阎乐说:“我受丞相的命令,为天下诛杀您;(为,音不伪。)您虽然多言,我不敢上报!”挥手让士兵前进。二世自杀。阎乐回去报告赵高。赵高于是召集所有大臣、公子,告诉他们诛杀二世的情况,说:“秦原本是王国;始皇君临天下,所以称帝。现在六国又自立,秦地日益缩小,却还以空名自居为帝,不行;应该(章:十二行本“宜”下有“为王”两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像以前一样,才合适。”于是立子婴为秦王。以平民的规格将二世葬在杜县南边的宜春苑中。(宜春苑在杜县南边,汉朝在此地修建了宜春观。)

九月,赵高令子婴斋戒,〔章:十二行本无“戒”字;乙十一行本同。〕当庙见,受玉玺;〔玉玺,即以卞和玉所刻传国玺。见,贤遍翻。〕斋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死群臣诛之,乃诈〔章:十二行本“诈”作“详”;孔本同。乙十一行本作“佯”。张校作“徉”。〕以义立我。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分王关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高使人请子婴数辈,子婴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宫,〔刺,七亦翻。〕三族高家以徇。

遣将兵距峣关,〔应劭曰:峣山之关。李奇曰:在上洛北,蓝田南,武关之西。土地记:峣关,地名;峣柳道通荆州。晋地道记曰:峣关当上洛西北。峣,音尧。〕沛公欲击之。张良曰:“秦兵尚强,未可轻。愿先遣人益张旗帜于山上为疑兵,使郦食其、陆贾往说秦将,啖以利。”〔师古曰:啖者,本为食啖耳,音徒敢翻;以食餧人,令其啖食,音则改变为徒滥翻。今言以利诱之,取食为譬。〕秦将果欲连和;沛公欲许之。张良曰:“此独其将欲叛,恐其士卒不从;不如因其懈怠击之。”沛公引兵绕峣关,逾蒉山,〔宋敏求长安志曰:峣关即蓝田关,在县东南九十里。蒉山在县东南二十五里。蒉,郑氏音匮;师古从苏林音蒯。〕击秦军,大破之蓝田南。遂至蓝田,又战其北,秦兵大败。

●卷第九

【汉纪一】起旃蒙协洽,尽柔兆涒滩,凡二年。〔项羽之分天下,王诸将也,王沛公于巴、蜀、汉中,曰汉王。王怒,欲攻羽。萧何谏曰:“语曰『天汉』,其称甚美。”于是就国。及灭项羽,有天下,遂因始封国名而号曰汉。章:“项羽至曰汉”,乙十一行本无此五十九字。〕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姓刘氏,讳邦,字季;沛丰邑中阳里人。张晏曰:谥法无高,以帝为功最高而为帝之太祖,故特起此名焉。章:乙十一行本“人”下有“秦二世元年,陈涉起蕲,沛父老立季为沛公;二年,项羽更立为汉王,明年称汉元年;五年即帝位。”三十七字。无“张晏”至“名焉”二十五字。〕

元年(乙未,公元前二零六年)

①冬,十月,〔古有三正:子为天正,周用之,以十一月为岁首,丑为地正,殷用之,以十二月为岁首;寅为人正,夏用之,以十三月为岁首。秦,水德,谓建亥之月水得位,故以十月为岁首。高祖以十月至霸上,因而不革。至武帝太初元年,定历,改用夏正,始以寅为岁首;至于今因之。〕沛公至霸上;〔考异曰:史记、汉书、荀悦汉纪,皆云“是月五星聚东井”。按魏收后魏书高允传:崔浩集诸术士考校汉元以来日月薄蚀、五星行度,并讥前史之失,别为魏历,以示允。允曰:“善言远者必先验于近。且汉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此乃历术之浅?事,今讥汉史而不觉此谬,恐后之讥今犹今之讥古。”浩曰:“所缪云何?”允曰:“按星传:金、水二星常附日而行,冬十月,日旦在尾、箕,昏没于申南,而东井方出于寅北,二星何因背日而行!是史官欲神其事,不复推之于理。”浩曰:“欲为变者,何所不可!君独不疑三星之聚,而怪二星之来。”允曰:“此不可以空言争,宜更审之。”时坐者咸怪。东宫少傅游雅曰:“高君长于历,当不虚言也。”后岁余,浩谓允曰:“先所论者,本不经心;及更考究,果如君语,以前三月聚于东井,非十月也。”今从之,十月不言五星聚。〕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应劭曰:子婴不敢袭帝号,但称王耳。素车、白马,丧人之服。组者,天子韨也。系颈,言欲自杀也。师古曰:此组,谓绶也,所以带玺也。组,总五翻,今绶纷绦是也。应劭曰:玺,信也;古者尊卑共之。左传:襄公在楚,季武子使公冶问玺书,追而与之。秦、汉尊者以为信,群下乃避之。汉官仪曰:子婴上始皇玺,因服御之;代代

译九月,赵高命令子婴斋戒,准备在宗庙接受玉玺;斋戒五天。子婴与他的两个儿子商议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死了二世,群臣诛杀他,他却假装以忠义之心拥立我。我听说赵高已经与楚军约定,消灭秦朝宗室,在关中地区分封称王。现在让我斋戒、去宗庙,是想借机在宗庙中杀害我。我称病不去,丞相必定亲自前来;他来了就杀了他。”赵高派人多次请子婴,子婴不去。赵高果然亲自前往,说:“宗庙是重大事务,大王为何不去?”子婴于是在斋宫刺杀了赵高,诛灭赵高三族并示众。

派遣将领驻守峣关,沛公想要攻打他们。张良说:“秦军还很强盛,不可轻敌。希望先派人多插旗帜在山上作为疑兵,派郦食其、陆贾去游说秦将,用利益引诱他们。”秦将果然想要联合讲和;沛公想要答应。张良说:“这只是将领想要叛变,恐怕士兵不服从;不如趁他们懈怠时攻打他们。”沛公率领军队绕过峣关,翻越蒉山,攻打秦军,在蓝田南面大败秦军。于是到达蓝田,又在蓝田北面交战,秦军大败。

●卷第九

【汉纪一】起于旃蒙协洽年,止于柔兆涒滩年,共两年。项羽分割天下,分封诸将,封沛公为巴、蜀、汉中王,称为汉王。汉王愤怒,想要攻打项羽。萧何劝谏说:“谚语说‘天汉’,名称非常美好。”于是就在封国即位。等到消灭项羽,拥有天下,就沿用最初封国的名称而国号为汉。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姓刘,名邦,字季;沛郡丰邑中阳里人。谥法中没有“高”字,因为皇帝功绩最高且为帝之太祖,所以特别创立这个名号。

元年(乙未,公元前二零六年)

①冬,十月,沛公到达霸上;秦王子婴乘坐素车、驾着白马,脖子上系着丝带,封存皇帝玉玺、符节,在轵道旁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