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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资治通鉴注二十二

卷第二十二

史藏 · 编年 · 已译 · 第 506–526 段

行幸泰山,修封,祀明堂,因受计。还,祠常山,瘗玄玉。〔邓展曰:瘗,埋也。尔雅曰:祭地曰瘗薶。薶其物者,示归于地也。瘗,音于例翻。〕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者终无有验,而公孙卿犹以大人迹为解,〔大人迹见二十卷元封元年。〕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犹羁縻不绝,〔师古曰:羁縻,牵联之意。马络头曰羁,牛靷曰縻。〕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

译汉武帝巡幸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在明堂祭祀,并借此接受各郡国上报的年终政绩报告。回京途中,祭祀常山,将玄玉埋入地下。〔邓展说:瘗,就是埋的意思。《尔雅》说:祭祀地神称为瘗薶。把祭品埋入地下,表示让祭品回归大地。瘗,音于例翻。〕那些方士守候祭祀神人、入海寻求蓬莱仙山的人,最终都没有得到验证,而公孙卿仍然用发现巨人的足迹来辩解,〔大人迹的事见第二十卷元封元年。〕天子对方士那些怪诞迂阔的言论更加感到厌倦;然而仍然对他们有所牵制而不彻底断绝,〔颜师古说:羁縻,是牵联控制的意思。马笼头叫羁,牛鼻绳叫縻。〕希望能遇到真正的神仙。从此以后,谈论神祠的方士越来越多,然而他们的功效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④夏,四月,大旱。赦天下。

⑤秋,匈奴入雁门。〔雁门郡属并州。〕太守坐畏愞弃市。〔如淳曰:军法,行逗留畏愞者要斩。愞,如椽翻;师古曰:又音乃馆翻。〕

天汉四年(甲申,公元前九七年)

①春,正月,朝诸侯王于甘泉宫。

②发天下七科谪〔张晏曰:吏有罪,一;亡命,二;赘婿,三;贾人,四;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市籍,七;凡七科也。〕及勇敢士,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将骑六万、步兵七万出朔方;〔朔方郡属朔方州,唐灵、夏州地。〕强弩都尉路博德将万余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韩说将步兵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公孙敖将骑万、步兵三万人出雁门。匈奴闻之,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师古曰:累重,谓妻子、资产也。累,力瑞翻。重,直用翻。余吾水在朔方北。山海经曰:北鲜之山,鲜水出焉,北流注于余吾。〕而单于以兵十万待水南,与贰师接战。贰师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斗十余日。〔考异曰:史记匈奴传云广利于此降匈奴,误。〕游击无所得。因杅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

时上遣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军无功还,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于是族陵家。既而闻之,乃汉将降匈奴者李绪,非陵也。陵使人刺杀绪。〔降,户江翻。刺,七亦翻。〕大阏氏欲杀陵,〔师古曰:大阏氏,单于之母。阏氏,音烟支。〕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单于以女妻陵,〔妻,千细翻。〕立为右校王,〔校,户教翻。〕与卫律皆贵用事。卫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

③夏,四月,立皇子髆为昌邑王。〔髆,音博。昌邑国属兖州,即山阳郡地;其地在唐之宋、亳、单、郓四州间。考异曰:表云六月乙丑立,今从武纪。〕

太始元年(乙酉、前九六年)〔应劭曰:言荡涤天下,与民更始,故以冠元。〕

①春,正月,公孙敖坐妻为巫蛊要斩。〔巫,祝也;蛊,厌也,惑也;谓使巫祠祭、祝诅、厌魅以蛊惑人也。蛊,音古。孔颖达曰:蛊者,损坏之名,故左传云:皿虫为蛊;是蛊食器册,巫行邪术,损坏于人。要,与腰同。〕

②徙郡国豪桀于茂陵。

③夏,六月,赦天下。

④是岁,匈奴且鞮侯单于死;〔且,子余翻。鞮,田黎翻。〕有两子,长为左贤王,次为左大将。〔匈奴二十四长,左贤王位第一,左大将位第五。长,知两翻。〕左贤王未至,贵人以为有病,更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闻之,不敢进;左大将使人召左贤王而让位焉。左贤王辞以病,左大将不听,谓曰:“即不幸死,传之于我。”左贤王许之,遂立,为狐鹿姑单于;以左大将为左贤王。数年,病死;其子先贤掸不得代,更以为日逐王。〔师古曰:掸,音廛。日逐王居匈奴西边,以日入于西,故以为名。至宣帝神爵二年,掸来降。〕单于自以其子为左贤王。

太始二年(丙戌,公元前九五年)

①春,正月,上行幸回中。

②杜周卒,光禄大夫暴胜之为御史大夫。

③秋,旱。

④赵中大夫白公奏穿渠引泾水,首起谷口,尾入栎阳,〔班志,谷口、栎阳二县属左冯翊。师古曰:谷口,即今云阳县。杜佑曰:今云阳县治谷是。又曰:醴泉,汉谷口县地,隋为醴泉县,谷口县故城在县西北。栎,音药。〕注渭中,袤二百里,〔师古曰:袤,音茂,长也。〕溉田四千五百余顷,因名曰白渠;民得其饶。

太始三年(丁亥,公元前九四年)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宫。二月,幸东海,获赤雁。幸琅邪,〔东海、琅邪二郡皆属徐州。琅邪,唐沂、密州也。〕礼日成山,〔孟康曰:礼日,拜日也。如淳曰:拜日于成山。师古曰:成山在东莱不夜县,斗入海。〕登之罘,〔臣瓒曰:地理志,东莱睡县有之罘山。师古曰:罘,音浮。〕浮大海而还。〔还,从宣翻,又如字。〕

②是岁,皇子弗陵生。弗陵母曰河间赵倢伃,〔河间国属冀州,唐瀛、莫州地。帝置倢伃,位视上卿,爵比列侯。师古

译④夏季,四月,发生大旱。赦免天下囚犯。

⑤秋季,匈奴入侵雁门郡。〔雁门郡隶属于并州。〕太守因畏缩怯懦获罪,被处死示众。〔如淳说:军法规定,行军时逗留不前、畏缩怯懦的要斩首。愞,音如椽;颜师古说:又音乃馆。〕

天汉四年(甲申,公元前九七年)

①春季,正月,皇帝在甘泉宫召见诸侯王。

②征发天下七类罪人〔张晏说:官吏犯罪,是一类;逃亡犯,是二类;入赘女婿,是三类;商人,是四类;祖辈有商人户籍的,是五类;父母有商人户籍的,是六类;祖父母有商人户籍的,是七类;总共七类。〕以及勇敢之士,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骑兵六万、步兵七万从朔方郡出兵;〔朔方郡隶属于朔方州,即唐代灵州、夏州一带。〕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一万多人马与贰师将军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领步兵三万人从五原郡出兵;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领骑兵一万、步兵三万人从雁门郡出兵。匈奴听说后,把老弱家属和辎重全部撤到余吾水以北;〔颜师古说:累重,指妻子儿女和财产物资。累,音力瑞。重,音直用。余吾水在朔方郡以北。《山海经》说:北鲜山,鲜水发源于此,向北流入余吾水。〕而单于率领十万军队在水南等待,与贰师将军交战。贰师将军解围后率军撤退,与单于连续交战十多天。〔考异说:《史记·匈奴传》记载李广利在此投降匈奴,是错误的。〕游击将军韩说一无所获。因杅将军公孙敖与左贤王交战,不利,率军撤退。

当时皇帝派遣公孙敖深入匈奴境内迎接李陵,公孙敖的军队无功而返,于是说:“抓获的俘虏说,李陵教单于制造兵器以防备汉军,所以我没有战果。”皇帝于是诛灭了李陵的全家。不久得知真相,原来是汉朝投降匈奴的将领李绪,不是李陵。李陵派人刺杀了李绪。〔降,音户江。刺,音七亦。〕大阏氏要杀李陵,〔颜师古说:大阏氏,是单于的母亲。阏氏,音烟支。〕单于把他藏匿在北方;大阏氏死后,李陵才回来。单于把女儿嫁给李陵,〔妻,音千细。〕封他为右校王,〔校,音户教。〕李陵与卫律都显贵且掌权。卫律常在单于身边;李陵住在外面,有大事才入宫商议。

③夏季,四月,立皇子刘髆为昌邑王。〔髆,音博昌邑国隶属于兖州,即山阳郡一带;其地在唐代宋州、亳州、单州、郓州之间。考异说:《年表》记载六月乙丑日册立,现在依据《武帝纪》。〕

太始元年(乙酉,公元前九六年)〔应劭说:意思是洗涤天下,与百姓重新开始,所以用来作为年号之首。〕

①春季,正月,公孙敖因妻子施行巫蛊之术获罪,被腰斩。〔巫,是祝祷;蛊,是厌胜、迷惑;指让巫师祭祀、祝诅、厌魅来蛊惑人心。蛊,音古。孔颖达说:蛊是损坏的名称,所以《左传》说:器皿中的虫子叫蛊;这是说蛊虫侵蚀器物简册,巫师施行邪术,损害于人。要,同腰。〕

②迁徙各郡国的豪杰到茂陵。

③夏季,六月,赦免天下囚犯。

④这一年,匈奴且鞮侯单于去世;〔且,音子余。鞮,音田黎。〕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左贤王,次子是左大将。〔匈奴二十四长中,左贤王地位第一,左大将地位第五。长,音知两。〕左贤王尚未到达,贵族们认为他有病,改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听说后,不敢前进;左大将派人召见左贤王并让位给他。左贤王以生病为由推辞,左大将不答应,对他说:“如果不幸死了,就传位给我。”左贤王答应了,于是被立为单于,即狐鹿姑单于;任命左大将为左贤王。几年后,左大将病死;他的儿子先贤掸不能继位,改封为日逐王。〔颜师古说:掸,音廛。日逐王居住在匈奴西部,因为太阳从西边落下,所以以此命名。到宣帝神爵二年,掸来投降。〕单于让自己的儿子担任左贤王。

太始二年(丙戌,公元前九五年)

①春季,正月,皇帝巡幸回中宫。

②杜周去世,光禄大夫暴胜之担任御史大夫。

③秋季,发生旱灾。

④赵中大夫白公上奏开凿渠道引泾水,源头起于谷口,终点流入栎阳,〔《汉书·地理志》,谷口、栎阳两县隶属于左冯翊。颜师古说:谷口,即今天的云阳县。杜佑说:今天云阳县的治所就是谷口。又说:醴泉,是汉代谷口县的地界,隋代改为醴泉县,谷口县故城在县城西北。栎,音药。〕注入渭水,长达二百里,〔颜师古说:袤,音茂,意思是长。〕灌溉田地四千五百多顷,因此命名为白渠;百姓因此得到富足。

太始三年(丁亥,公元前九四年)

①春季,正月,皇帝巡幸甘泉宫。二月,巡幸东海,捕获赤雁。巡幸琅邪,〔东海、琅邪两郡都隶属于徐州。琅邪,即唐代沂州、密州。〕在成山礼拜太阳,〔孟康说:礼日,是拜祭太阳。如淳说:在成山拜祭太阳。颜师古说:成山在东莱郡不夜县,伸入海中。〕登上之罘山,〔臣瓒说:《地理志》,东莱郡睡县有之罘山。颜师古说:罘,音浮。〕乘船渡海而回。〔还,音从宣,又如字。〕

②这一年,皇子刘弗陵出生。弗陵的母亲是河间赵倢伃,〔河间国隶属于冀州,即唐代瀛州、莫州一带。皇帝设置倢伃,地位相当于上卿,爵位比列侯。颜师古

曰:倢,言接幸于上也。伃,美貌。倢,音接。伃,音予。〕居钩弋宫,〔师古曰:黄图,钩弋宫在城外;汉武故事,在直门南。〕任身十四月而生。〔任,读曰妊。〕上曰:“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今钩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

译说:倢,是说被皇上宠幸。伃,是美貌。倢,读作接。伃,读作予。〕住在钩弋宫,〔师古说:《三辅黄图》记载,钩弋宫在城外;《汉武帝故事》记载,在直门南面。〕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下孩子。〔任,通“妊”。〕皇上说:“听说从前尧帝是怀孕十四个月出生的,现在钩弋夫人也是这样,于是命令把她生孩子的门命名为尧母门。

臣光曰:为人君者,动静举措不可不慎,发于中必形于外,天下无不知之。当是时也,皇后、太子皆无恙,〔恙,余亮翻。〕而命钩弋之门曰尧母,非名也。是以奸人【章:十四行本“人”作“臣”;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逆探上意,知其奇爱少子,欲以为嗣,〔少,诗照翻。〕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卒成巫蛊之祸,〔卒,子恤翻。〕悲夫!

③赵人江充为水衡都尉。〔赵国属冀州;唐为冀州,其地又分入深州、德州界。元鼎二年,初置水衡都尉,掌上林苑。应劭曰:古山林之官曰衡;掌诸池苑,故称水衡。张晏曰:主都水及上林,故称水衡;主诸官,故曰都;有卒徒武事,故曰尉。师古曰:衡,平也,主平其税入;位列九卿,秩中二千石。〕初,充为赵敬肃王客,〔敬肃王,名彭祖;薨,谥敬肃。〕得罪于太子丹,亡逃;诣阙告赵太子阴事,太子坐废。上召充入见。〔见,贤遍翻。〕充容貌魁岸,被服轻靡,〔师古曰:魁,大也。岸者,有廉棱如崖岸之状。被服,衣服也。轻,轻细也。靡,靡丽也。被,皮义翻。〕上奇之;与语政事,大悦,由是有宠,拜为直指绣衣使者,使督察贵戚、近臣逾侈者。充举劾无所避,〔劾,户概翻。〕上以为忠直,所言皆中意。〔师古曰:中,当也。中,竹仲翻。〕尝从上甘泉,〔上,时掌翻。〕逢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应劭曰:驰道,天子所行道也,若今之中道也。孔颖达曰:驰道,正道御路也。是天子驰走车马之处,故曰驰道。如淳曰:令乙;骑乘车马行驰道中,已论者没入车马被具。师古曰:家使,太子遣人之甘泉请问者也。使,疏吏翻。属,之欲翻。〕太子闻之,使人谢充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者;〔师古曰:言素不教敕左右。古字,亡与无通。〕唯江君宽之!”充不听,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

太始四年(戊子,公元前九三年)

①春,三月,上行幸泰山。壬午,祀高祖于明堂以配上帝,因受计。癸未,祀孝景皇帝于明堂。甲申,修封。丙戌,禅石闾。夏,四月,幸不其。〔如淳曰:其,音基。不其,山名,因以为县。应劭曰:东莱县也。余据班志,不其县属琅邪郡。〕五月,还,幸建章宫,赦天下。

②冬,十月,甲寅晦,日有食之。

③十二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雍,于用翻。畤,音止。〕西至安定、北地。〔二郡属朔方州。安定,唐泾、原之地。北地,唐邠、宁、环、庆、盐、宥州地。〕

征和元年(己丑、前九二年)〔应劭曰:言征伐四夷而天下和平。〕

①春,正月,上还,幸建章宫。

②三月,赵敬肃王彭祖薨。彭祖取江都易王所幸淖姬,〔彭祖,景帝子,前二年封广州,五年徙赵。淖姬事见十九卷元狩二年。淖,奴教翻。〕生男,号淖子。时淖姬兄为汉宦者,上召问:“淖子何如?”对曰:“为人多欲。”上曰:“多欲不宜君国子民。”问武始侯昌,〔昌亦彭祖之子。班志:武始县属魏郡。〕曰:“无咎无誉。”〔誉,音余。〕上曰:“如是可矣。”遣使者立昌为赵王。

③夏,大旱。

④上居建章宫,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疑其异人,命收之。男子捐剑走,逐之弗获。上怒,斩门候。〔门候,掌宫门出入之禁;续汉志,秩六百石。〕冬,十一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闭长安城门索;〔臣瓒曰:搜,谓索奸人也。上林菀周回数百里,恐奸人藏匿其中,故大搜索。索,山客翻。〕十一日乃解。巫蛊始起。

⑤丞相公孙贺夫人君孺,卫皇后姊也,贺由是有宠。贺子敬声代父为太仆,骄奢不奉法,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下,遐嫁翻;下同。〕是时诏捕阳陵大侠朱安世甚急,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安世笑曰:“丞相祸及宗矣!”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阳石公主,帝女也。班志:阳石属北海郡。上书,时掌翻;下且上同。〕上且

译臣司马光说:作为君主,一举一动、所作所为不可不谨慎,内心发出的念头必定表现在外面,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在这个时候,皇后和太子都平安无事,却把钩弋夫人的宫门命名为“尧母门”,这不是恰当的名号。因此奸邪之人逆料圣意,知道皇上特别宠爱小儿子,想让他继承皇位,于是产生了危害皇后、太子的念头,最终酿成了巫蛊之祸,可悲啊!

③赵国人江充担任水衡都尉。起初,江充是赵敬肃王的门客,得罪了太子刘丹,逃亡;到朝廷告发赵太子的隐秘之事,太子因此获罪被废。皇上召江充入宫觐见。江充身材高大魁梧,穿着轻细华丽,皇上认为他奇特;与他谈论政事,非常高兴,从此受到宠信,任命为直指绣衣使者,派他去督察那些奢侈逾制的贵戚和近臣。江充检举弹劾无所回避,皇上认为他忠诚正直,所说的话都符合心意。曾经跟随皇上到甘泉宫,碰上太子家派出的使者乘车马在驰道中行走,江充将其交给属吏处理。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道歉说:“我不是爱惜车马,实在是不想让皇上知道,以此来教导那些平时没有受到教诲的人;希望江君宽恕!”江充不听,于是上奏报告。皇上说:“人臣就应当这样!”于是大受信用,威震京城。

太始四年(戊子,公元前九三年)

①春天,三月,皇上巡幸泰山。壬午日,在明堂祭祀高祖以配享上帝,顺便接受各郡国的计簿。癸未日,在明堂祭祀孝景皇帝。甲申日,修缮封禅土坛。丙戌日,在石闾山举行禅祭。夏天,四月,巡幸不其。五月,返回,巡幸建章宫,大赦天下。

②冬天,十月,甲寅日晦,发生日食。

③十二月,皇上巡幸雍地,祭祀五畤;向西到达安定、北地。

征和元年(己丑、前九二年)

①春天,正月,皇上返回,巡幸建章宫。

②三月,赵敬肃王刘彭祖去世。刘彭祖娶了江都易王所宠爱的淖姬,生了个男孩,称为淖子。当时淖姬的哥哥是汉朝宦官,皇上召来问:“淖子怎么样?”回答说:“为人欲望很多。”皇上说:“欲望多不适合统治国家、养育百姓。”又问武始侯刘昌,回答说:“没有过失也没有赞誉。”皇上说:“这样就可以了。”派遣使者立刘昌为赵王。

③夏天,大旱。

④皇上住在建章宫,看见一个男子带剑进入中龙华门,怀疑他是异人,命令逮捕他。男子扔掉剑逃跑,追赶没有抓到。皇上发怒,斩了门候。冬天,十一月,发动三辅的骑兵大规模搜索上林苑,关闭长安城门搜查;十一天后才解除。巫蛊之祸由此开始。

⑤丞相公孙贺的妻子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受到宠信。公孙贺的儿子刘敬声代替父亲担任太仆,骄横奢侈不遵守法纪,擅自使用北军钱一千九百万;事情败露,被关进监狱。这时诏令紧急追捕阳陵大侠朱安世,公孙贺自请追捕朱安世以赎刘敬声的罪,皇上允许了。后来果然抓到了朱安世。朱安世笑着说:“丞相的灾祸将波及宗族了!”于是从狱中上书,告发“刘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

上甘泉,使巫当驰道埋偶人,祝诅上,有恶言。”〔师古曰:刻木为人,象人之形,谓之偶人。偶,并也,对也。祝,职救翻。诅,庄助翻。〕

译她到甘泉宫,让巫师在驰道上埋下木偶人,祈祷诅咒皇上,说了一些恶毒的话。”〔师古说:雕刻木头做成人的形状,叫做偶人。偶,是并列、相对的意思。祝,音职救。诅,音庄助。〕

征和二年(庚寅,公元前九一年)

①春,正月,下贺狱,案验;父子死狱中,家族。〔其家皆族诛也。〕以涿郡太守刘屈牦为〔【章:十四行本“为”下有“左”字;乙十一行本同。】〕丞相,封澎侯。〔涿郡,高帝置,属幽州;唐瀛、莫、幽、涿、深、祁州地。屈,丘勿翻。牦,力之翻。晋灼曰:澎,东海县。今考班志无之。服虔曰:澎,音彭。〕屈牦,中山靖王子也。〔靖王胜,景帝子。〕

②夏,四月,大风,发屋折木。〔折,而设翻。〕

③闰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及皇后弟子长平侯伉皆坐巫蛊诛。〔诸,琅邪县,以封公主,故谓之邑;与阳石公主皆卫皇后之女。长平侯伉,卫青子也。伉,音抗,又音刚。〕

④上行幸甘泉。

⑤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爱之。及长,性仁恕温谨,〔长,知两翻。〕上嫌其材能少,不类己;而所幸王夫人生子闳,李姬生子旦、胥,李夫人生子髆,〔少,诗沼翻。髆,音博。〕皇后、太子宠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觉之,谓大将军青曰:“汉家庶事草创,〔朱熹曰:草,略也。创,造也。〕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更,工衡翻。为,于伪翻。〕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好,呼到翻。〕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大将军顿首谢。皇后闻之,脱簪请罪。〔脱簪,去饰也。〕太子每谏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以逸遗汝,〔遗,于季翻。〕不亦可乎!”

上每行幸,常以后事付太子,宫内付皇后;有所平决,还,白其最,〔最,大最也。〕上亦无异,有时不省也。〔无所违异也。不省,不视也。省,悉景翻。〕上用法严,多任深刻吏;太子宽厚,多所平反,〔如淳曰:反,音幡。幡奏使从轻也。〕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皇后恐久获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言留其事,取上意裁决也。〕不应擅有所纵舍。上闻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邪臣多党与,故太子誉少而毁多。〔誉,音余。少,诗沼翻。〕卫青薨,〔【章:乙十一行本“薨”下有“后”字;孔本同。】〕臣下无复外家为据,竞欲构太子。〔言自卫青既薨之后,奸臣以太子无复外家以为凭依,竞欲构成其罪。〕

上与诸子疏,〔疏,读曰踈。〕皇后希得见。〔见,贤遍翻。〕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出。〔移日,言日景移也。〕黄门苏文告上曰:〔黄门属少府,以宦者为之。〕“太子与宫人戏。”上益太子宫人满二百人。太子后知之,心衔文。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微伺太子过,辄增加白之。皇后切齿,〔切齿者,怨愤之甚,两齿相摩切也。〕使太子白诛文等。太子曰:“第勿为过,何畏文等!上聪明,不信邪佞,不足忧也!”上尝小不平,〔小不平者,体中微有不适也。〕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处,而佯语笑,上怪之;更微问,知其情,乃诛融。皇后亦善自防闲,避嫌疑,虽久无宠,尚被礼遇。〔被,皮义翻。〕

是时,方士及诸神巫多聚京师,率皆左道惑众,〔卢植曰:左道,谓邪道也。地道尊右,右为贵。故汉书云:右贤左愚,右贵左贱,故正道为右;不正道为左,若巫蛊及俗禁者。〕变幻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厄,每屋辄埋木人祭祀之;因妒忌恚詈,〔恚,于避翻。〕更相告讦,以为祝诅上,无道。〔更,工衡翻。讦,居谒翻。郑玄曰:诅,谓祝之使沮败也。汉法有大逆无道之科。祝,职救翻。诅,庄助翻。〕上怒,所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上心既以为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忘,巫放翻,遗忘也。〕江充自以与太子及卫氏有隙,见上年老,恐晏驾

译征和二年(庚寅,公元前九一年)

①春季,正月,下令将相关人员逮捕入狱,进行审讯核查;父子二人死在狱中,家族被诛灭。〔其家属都被族诛。〕任命涿郡太守刘屈牦为丞相,封为澎侯。〔涿郡,是高祖皇帝设立的,属于幽州;相当于唐代瀛州、莫州、幽州、涿州、深州、祁州的辖地。屈,音丘。牦,音力。晋灼说:澎,是东海郡的一个县。现在考证《汉书·地理志》中没有这个县。服虔说:澎,音彭。〕刘屈牦,是中山靖王的儿子。〔靖王刘胜,是景帝的儿子。〕

②夏季,四月,刮起大风,掀翻房屋,折断树木。〔折,音设。〕

③闰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以及皇后的弟弟长平侯刘伉,都因巫蛊之罪被处死。〔诸邑,是琅邪县,用来封给公主,所以称为诸邑邑;她与阳石公主都是卫皇后所生的女儿。长平侯刘伉,是卫青的儿子。伉,音抗,又音刚。〕

④皇上出行,驾临甘泉宫。

⑤起初,皇上二十九岁才生下戾太子,非常喜爱他。等到太子长大,性格仁爱宽恕、温和谨慎,〔长,音知。〕皇上嫌他才能较少,不像自己;而皇上宠爱的王夫人生下儿子刘闳,李姬生下儿子刘旦、刘胥,李夫人生下儿子刘髆,〔少,音沼。髆,音博。〕皇后和太子的宠爱逐渐衰落,常常有不安定的想法。皇上察觉了这件事,对大将军卫青说:“汉朝各项事务刚刚草创,〔朱熹说:草,是粗略的意思。创,是创造的意思。〕加上四方夷狄侵犯欺凌中国,我不改变制度,后世就没有法度;不出兵征伐,天下就不安定;做这些事情不得不劳苦百姓。〔更,音工。为,音于。〕如果后世又像我所做的那样,就是沿袭秦朝灭亡的轨迹了。太子敦厚稳重、喜好安静,〔好,音呼。〕一定能安定天下,不让我担忧。想要寻求一位遵守成法的君主,哪里还有比太子更贤能的人呢!听说皇后和太子有不安定的想法,难道有这种事吗?可以用心意去开导他们。”大将军叩头谢恩。皇后听说后,摘下簪子请罪。〔脱簪,是去掉首饰的意思。〕太子每次劝谏征伐四方夷狄,皇上笑着说:“我承担辛劳,把安逸留给你,〔遗,音于。〕不也很好吗!”

皇上每次出行,常常把后方的事务托付给太子,宫内的事情托付给皇后;有所裁决处理,回来后,只禀报最重要的结果,〔最,是最大的意思。〕皇上也没有异议,有时甚至不过问。〔没有违背异议。不省,是不查看的意思。省,音悉。〕皇上用法严厉,多任用严酷的官吏;太子宽厚,多所平反冤案,〔如淳说:反,音幡。幡奏,是上奏请求从轻处理。〕虽然赢得了百姓的心,但用法严酷的大臣们都不高兴。皇后担心长久下去会获罪,常常告诫太子,应当留待皇上裁决,〔意思是留下事情,等待皇上的意旨来裁决。〕不应擅自有所宽纵赦免。皇上听说后,认为太子做得对而皇后做得不对。群臣中宽厚的长者都依附太子,而严酷用法的人都诋毁太子;奸邪的臣子多结党营私,所以太子的赞誉少而诋毁多。〔誉,音余。少,音沼。〕卫青去世后,〔【章:乙十一行本“薨”字下有“后”字;孔本同。】〕大臣们不再有外戚作为依靠,竞相想要构陷太子。〔意思是自从卫青去世后,奸臣认为太子不再有外戚作为凭依,竞相想要构成他的罪名。〕

皇上与诸子关系疏远,〔疏,读作踈。〕皇后很少能见到皇上。〔见,音贤。〕太子曾经拜见皇后,过了很久才出来。〔移日,是说日影移动了,形容时间久。〕黄门苏文向皇上告发说:〔黄门隶属于少府,由宦官担任。〕“太子与宫女嬉戏。”皇上于是增加太子宫的宫女,满二百人。太子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心里怨恨苏文。苏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人常常暗中窥探太子的过错,就添油加醋地向皇上禀报。皇后咬牙切齿,〔切齿,是怨恨愤怒到极点,两齿相互摩擦的意思。〕让太子禀报诛杀苏文等人。太子说:“只要不犯错,怕苏文他们干什么!皇上聪明,不相信奸邪谄媚之人,不值得担忧!”皇上曾经身体稍微不适,〔小不平,是身体中微有不适的意思。〕派常融去召太子,常融说“太子有喜色”,皇上沉默不语。等到太子到来,皇上观察他的脸色,有涕泪的痕迹,却假装谈笑,皇上感到奇怪;又暗中询问,知道了实情,于是诛杀了常融。皇后也善于自我防范,避开嫌疑,虽然长久不受宠爱,仍然受到礼遇。〔被,音皮。〕

这时,方士和各种神巫大多聚集在京城,大都是邪道迷惑众人,〔卢植说:左道,是指邪道。地道尊崇右边,右边为贵。所以《汉书》说:右贤左愚,右贵左贱,所以正道为右;不正道为左,像巫蛊以及世俗禁忌之类。〕变幻莫测,无所不为。女巫在宫中往来,教宫女度厄,每间屋子就埋下木偶祭祀;因为嫉妒怨恨而互相诬告,认为是在诅咒皇上,大逆无道。〔更,音工。讦,音居。郑玄说:诅,是说祝祷使之败坏。汉法有大逆无道的条款。祝,音职。诅,音庄。〕皇上愤怒,所杀的后宫人员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皇上心里已经产生怀疑,曾经白天睡觉,梦见数千个木偶拿着棍棒想要打皇上,皇上惊醒,因此身体不适,于是苦于恍惚健忘。〔忘,音巫,遗忘的意思。〕江充自认为与太子及卫氏有嫌隙,见皇上年老,担心皇上驾崩

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师古曰:祟,谓祸咎之征也,故其字从“出”从“示”,言鬼神所以示人者也。音息遂翻。〕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张晏曰:充捕巫蛊及夜祭祀祝诅者,令胡巫视鬼,诈以酒醊地,令有处也。师古曰:捕夜祠及视鬼之人,而充遣巫污染地上为祠祭之处以诬其人,又以烧铁或钳之,或灼之,强使之服。钳,镊也。灼,炙也。污,乌故翻。钳,其炎翻。强,其两翻。〕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为大逆无道;〔劾,户概翻。〕自京师、三辅连及郡、国,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译后来被太子所杀,因此借机作恶,声称皇帝的疾病是巫蛊作祟。于是皇帝任命江充为使者,审理巫蛊案件。江充带领胡人巫师挖掘地面寻找木偶人,逮捕施用蛊毒以及夜间祭祀、窥视鬼神的人,故意弄脏地面使其留有痕迹,随即逮捕审讯治罪,用烧红的铁钳灼烧,强迫他们认罪。百姓互相以巫蛊罪名诬陷,官吏就弹劾他们犯下大逆无道的罪行;从京城、三辅地区牵连到各郡、国,因此获罪而死的人前后达数万人。

是时,上春秋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无,莫敢讼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宫中有蛊气;不除之,上终不差。”〔差,愈也。〕上乃使充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求蛊;又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师古曰:说,读曰悦。赣,音贡。姓谱:齐人降鄣,子孙去邑为章氏。〕黄门苏文等助充。充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纵,子容翻。〕太子、皇后无复施床处。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师古曰:三辅旧事云:充使胡巫作桐木人而薶之。〕又有帛书,所言不道;当奏闻。”太子惧,问少傅石德。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师古曰:矫,托也,托诏命也。〕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苏林曰:家吏,皇后吏也。臣瓒曰:太子称家,家吏是太子吏也。师古曰:既言皇后及家吏,此为皇后吏及太子吏耳,瓒说是也。〕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邪!”〔事见七卷始皇三十七年。〕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太子将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计不知所出,遂从石德计。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诈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格,古陌翻,击也。〕太子自临斩充,骂曰:“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江充,赵人,故骂为赵虏。乃,汝也,谓充前告赵太子阴事,使太子见废也。〕乃复乱吾父子也!”〔复,扶又翻。〕又炙胡巫上林中。

太子使舍人无且〔师古曰:且,音子闾翻。〕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因长御倚华具白皇后,〔郑氏曰:长,音长者之长。如淳曰:汉仪注:女长御比侍中,皇后见娙娥以下长御称谢。倚华,字也。师古曰:倚,音于绮翻。〕发中廏车载射士,〔师古曰:中廏,皇后车马所在也。余谓中廏者,天子之内廏也。秦二世时,公子高曰:“中廏之宝马,臣得赐之。”非专主皇后车马也。〕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卒。长安扰乱,言太子反。苏文迸走,得亡归甘泉,说太子无状。〔迸,北孟翻。〕上曰:“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丞相屈牦闻变,挺身逃,〔师古曰:挺,引也,独引身而逃也。余谓挺,拔也,拔身而逃也。〕亡其印绶,使长史乘疾置以闻。〔师古曰:置,谓所置驿也。疾置,急传也。〕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师古曰:籍籍,犹纷纷也。〕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屈牦于太子为兄弟,故以周公之事责之。〕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师古曰:橹,盾也。远与敌战,故以车为橹,用自蔽也。一说:橹,望敌之楼。〕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之。太子亦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皆以装会。〔师古曰:长水、宣曲并胡骑所屯,今鄠县东长水乡即旧营校之地。〕侍郎马通使长安,〔“马通”,汉书作“莽通”,通及弟何罗以反诛。明德马皇后恶其先有反者,故易其姓为莽。姓谱:马本自伯益之裔,赵奢封马服君,后因氏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又发楫棹士以予大鸿胪商丘成。〔师古曰:楫棹士,主用楫及棹行船者也。短曰楫,长曰棹。余据班表,水衡都尉有楫棹令、丞,盖掌楫棹士之官

译这时,皇上年事已高,怀疑身边的人都在用巫蛊诅咒他;无论有没有这回事,没有人敢为他辩白冤屈。江充既然知道了皇上的心意,便借胡人巫师檀何之口说:“宫中有蛊气;不除掉它,皇上终究不会痊愈。”皇上于是派江充进入宫中,到了省中,毁坏御座,挖掘地面寻找蛊物;又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协助江充。江充先审问后宫中不常受宠幸的夫人,依次波及皇后、太子宫,挖掘地面纵横交错,太子、皇后再也没有地方安放床铺。江充说:“在太子宫中挖出的木偶尤其多,还有帛书,上面写的话大逆不道;应当上奏禀报皇上。”太子害怕,去问少傅石德。石德害怕作为师傅被一同诛杀,就对太子说:“以前丞相父子、两位公主以及卫氏家族都因此获罪,如今巫师和使者挖掘地面得到了证据,不知道是巫师放置的,还是确实有的,无法自我辩白。可以假借符节逮捕江充等人关进监狱,彻底查究他们的奸诈。况且皇上病在甘泉宫,皇后和家吏请示问候都不予答复;皇上生死未卜,而奸臣如此行事,太子难道不念及秦朝扶苏的事吗!”太子说:“我是人子,怎能擅自诛杀!不如回去谢罪,希望能免除罪责。”太子准备前往甘泉宫,而江充对太子逼迫得很紧;太子计无所出,于是听从了石德的计策。秋天,七月,壬午日,太子派门客假装使者,逮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不肯接受诏令,门客击杀了韩说。太子亲自监斩江充,骂道:“赵国俘虏!先前扰乱你国王父子还不够吗!现在又要扰乱我父子吗!”又在皇家园林中烤死了胡人巫师。太子派舍人无且手持符节,夜里进入未央宫长秋门,通过长御倚华向皇后详细禀报,打开中廏用车装载射手,取出武库兵器,征发长乐宫卫卒。长安城混乱,传言太子谋反。苏文逃跑,得以逃回甘泉宫,诉说太子无礼。皇上说:“太子一定是害怕,又怨恨江充等人,所以发生这个变故。”于是派使者去召太子。使者不敢前进,回来报告说:“太子谋反已成,想杀我,我逃回来了。”皇上大怒。丞相屈牦听说变故,独自逃跑,丢失了印绶,派长史乘坐急递驿车报告皇上。皇上问:“丞相做什么了?”回答说:“丞相隐瞒此事,不敢发兵。”皇上愤怒地说:“事情已经纷纷扰扰到这种地步,什么叫隐瞒!丞相没有周公的风范了,周公不诛杀管叔、蔡叔吗!”于是赐给丞相玺书说:“捕杀谋反者,自有赏罚。用牛车作为盾牌,不要接短兵,多杀伤士兵!紧闭城门,不要让谋反者逃出!”太子宣告命令百官说:“皇帝在甘泉宫病重,怀疑有变故;奸臣想要作乱。”皇上于是从甘泉宫来到京城,驾临城西建章宫,诏令征发三辅附近县邑的军队,部署中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由丞相兼任统帅。太子也派使者假传圣旨赦免长安中都官的囚徒,命令少傅石德和宾客张光等人分别统领;派长安囚徒如侯手持符节征发长水和宣曲的胡人骑兵,都带着装备集合。侍郎马通出使长安,趁机追捕如侯,告诉胡人说:“符节有诈,不要听从!”于是斩杀如侯,率领骑兵进入长安;又征发划船的水手交给大鸿胪商丘成。

也。太初元年,改典客为大鸿胪。鸿胪者,凡朝会,使之鸿声胪传以赞导九宾。予,读曰与。胪,音闾。〕初,汉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更,工衡翻。别,彼列翻。〕

译太初元年,将典客改为大鸿胪。所谓鸿胪,是指在朝会时,让他们以洪亮的声音依次传告,来赞引和导引九宾。予,读作“与”。胪,音同“闾”。起初,汉代的符节全是红色的;因为太子手持红色符节,所以改为在黄色旄节上加饰以作区别。更,音同“工衡”。别,音同“彼列”。

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任,音壬。〕太子引兵去,驱四市人〔二都及二京赋皆谓长安城中有九市。庙记曰:长安市有九,各方二百六十五步,六市在道西,三市在道东,凡四里为一市。此言四市,盖以东、西、南、北分为市也。一说:四市者,东市、西市、直市、柳市。师古曰:驱,与驱同。〕凡数万众,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街衢之侧有沟以通水。〕民间皆云“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丞相附兵寖多。

庚寅,太子兵败,南奔覆盎城门。〔师古曰:长安城南出东头第一门曰覆盎城门,一曰杜门。三辅黄图曰:长乐宫在东,直杜门,故戾太子战败于长乐阙下,南奔覆盎城门而出亡也。〕司直田仁部闭城门,〔班表,元狩五年初置司直,掌佐丞相举不法,秩比二千石。〕以为太子父子之亲,不欲急之;太子由是得出亡。丞相欲斩仁,御史大夫暴胜之谓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柰何擅斩之!”丞相释仁。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下,遐稼翻。〕“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惶恐,自杀。诏遣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后自杀。〔玺,斯氏翻。〕上以为任安老吏,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合从之,〔言与之合而从之也。〕有两心,与田仁皆要斩。〔要,与腰同。〕上以马通获如侯,长安男子景建从通获石德,商丘成力战获张光,〔姓谱:商丘,卫大夫,以邑为氏。〕封通为重合侯,〔班志:重合,侯国,属勃海郡。〕建为德侯,〔班表:德侯食邑于济南界。〕成为秺侯。〔班志:秺,侯国,属济阴郡。孟康曰:今济阴成武有秺亭。秺,音妒。〕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师古曰:非其本心,然被太子劫略,故徙之也。敦,音屯。〕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诸城门。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三老茂上书曰:〔班志,壶关县属上党郡。荀悦汉纪,茂,姓令狐。〕“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子乃孝顺。今皇太子为汉适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适子承大宗,故谓之宗子。适,读曰嫡。〕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隶臣耳;〔隶,贱也。〕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蹴,子六翻。〕造饰奸诈,群邪错缪,是以亲戚之路鬲塞而不通。〔鬲,与隔同。塞,悉则翻。〕太子进则不得见上,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无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难,乃旦翻。〕臣窃以为无邪心。诗曰:『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师古曰:小雅青蝇之诗也。营营,往来之貌也。藩,篱也。恺悌,乐易也。言青蝇往来止于藩篱,变白作黑;谗人构毁,间亲令疏,乐易之君子不当信用;若谗言无极,则四国亦以交乱,宜深察也。〕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师古曰:以太子为罪过而深责之。省,悉景翻。〕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汉丞相位三公。将,即亮翻。〕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说,式芮翻。〕臣窃痛之!唯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少,诗沼翻。〕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胜,音升。师古曰:惓惓,忠切之意。惓,读曰拳。〕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宫下。”书奏,天子感寤,然尚未敢显言赦之也。〔以文理观之,不必有“敢”字。【章:十四行本正无“敢”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

太子亡,东至湖,〔湖县属京兆。师古曰:今虢州湖城、閺乡二县皆其地。〕藏匿泉鸠里;〔师古曰:泉鸠水今在閺乡县东南十五

译太子在长安北军南门外登上车驾,召见护北军使者任安,给他符节,命令他发兵。任安拜受符节;进入军营后,关闭营门不再出来。太子率领军队离开,驱赶东、西、南、北四个市场的人,共计数万人,到达长乐宫西阙下,遭遇丞相的军队,交战五天,死亡数万人,鲜血流入沟渠中。民间都传言“太子谋反”,因此众人不依附太子,丞相的军队逐渐增多。

庚寅日,太子的军队战败,向南逃奔至覆盎城门。司直田仁部署关闭城门,认为太子与皇帝是父子亲情,不想逼迫得太急;太子因此得以逃出。丞相想斩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应当先请示朝廷,怎么能擅自斩杀他!”丞相于是释放了田仁。皇上听说后大怒,将御史大夫交给官吏责问说:“司直放纵谋反的人,丞相斩杀他,是合乎法度的;御史大夫为什么擅自阻止?”暴胜之惶恐不安,自杀身亡。皇上诏令派遣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捧着诏书收缴皇后的印玺和绶带,皇后自杀。皇上认为任安是老官吏,看到兵事兴起,想坐观成败,见到胜利者就依附他,怀有二心,与田仁都被腰斩。皇上因为马通抓获了如侯,长安男子景建跟随马通抓获了石德,商丘成奋力作战抓获了张光,封马通为重合侯,景建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那些曾经出入宫门的太子宾客,都因罪被诛杀;跟随太子发兵的人,按谋反罪灭族;被胁迫掠夺的官吏士兵都迁徙到敦煌郡。因为太子在外逃亡,开始在长安各城门设置屯兵。

皇上愤怒至极,群臣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壶关三老令狐茂上书说:“我听说父亲如同天,母亲如同地,子女如同万物,所以天平衡,地安宁,万物才能茂盛成长;父亲慈爱,母亲爱护,子女才能孝顺。如今皇太子是汉朝的嫡长继承人,继承万世的基业,承受祖宗的重托,亲属关系上是皇帝的嫡长子。江充,是个平民百姓,是里巷中的贱吏罢了;陛下显贵重用他,让他秉承至尊的命令来逼迫皇太子,制造奸诈,群小错乱,因此亲戚之间的道路被隔绝而不通。太子进不能见到皇上,退则被乱臣困住,独自冤屈郁结无处申诉,忍受不了愤恨的心情,起兵杀了江充,恐惧逃亡,儿子盗用父亲的军队,是为了救难自保罢了;我私下认为他没有邪恶之心。《诗经》说:‘营营嗡嗡的青蝇,停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搅乱四方国家。’过去江充谗害杀害赵太子,天下没有谁不知道。陛下不省察,深深怪罪太子,发起盛怒,出动大军去追捕他,三公亲自率领;智者不敢说话,辩士不敢进言,我私下为此痛心!希望陛下放宽心绪,稍微体察亲近的人,不要担忧太子有罪,赶快罢免军队,不要让太子长期逃亡!我不胜恳切忠诚,献出这一天的性命,在建章宫下待罪。”奏书呈上,天子感动醒悟,然而还没有敢公开言语赦免他。

太子逃亡,向东到达湖县,藏匿在泉鸠里;

里;见有戾太子冢,冢在涧东。〕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八月,辛亥,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度,徒洛翻。〕即入室距户自经。〔孙愐曰:颈在前,项在后,故引绳经其颈,谓之自经;以刀割其颈,谓之自刭。〕山阳男子张富昌为卒,〔山阳时为昌邑国。〕足蹋开户,新安令史李寿趋抱解太子,〔班志,新安县属弘农郡。续汉志;县有斗食令史。〕主人公遂格斗死,皇孙二人并皆遇害。〔考异曰:汉武故事云:“治随太子反者,外连郡国数十万人。壶关三老郑茂上书,上感寤,赦反者,拜郑茂为宣慈校尉,持节徇三辅赦太子。太子欲出,疑弗实。吏捕太子急,太子自杀。”按上若赦太子,当诏吏弗捕,此说恐妄也。〕上既伤太子,乃封李寿为邘侯,〔班志,河内野王县有邘亭。邘,音于。〕张富昌为题侯。〔班表:题侯食邑于巨鹿。〕

译里;看见有戾太子的坟墓,坟墓在涧水东面。〕主人家贫穷,常常卖鞋来供给太子。太子有个故人在湖县,听说他富有,派人去召他,事情因此暴露。八月,辛亥日,官吏包围逮捕太子。太子自料无法逃脱,〔度,音徒洛。〕就进入房间抵住门自缢。〔孙愐说:颈在前,项在后,所以引绳套住脖子叫自经;用刀割脖子叫自刭。〕山阳男子张富昌是士卒,〔山阳当时属于昌邑国。〕他脚踢开门,新安令史李寿快步上前抱住并解开太子的绳索,〔《汉书·地理志》,新安县属于弘农郡。《续汉书·郡国志》:县中有斗食令史。〕主人家的人于是格斗而死,两位皇孙也都遇害。〔《考异》说:《汉武帝故事》记载:“审理跟随太子谋反的人,牵连郡国数十万人。壶关三老郑茂上书劝谏,皇上感悟,赦免谋反者,任命郑茂为宣慈校尉,持节巡视三辅赦免太子。太子想出来,怀疑不真实。官吏逮捕太子紧迫,太子自杀。”按照常理,皇上如果赦免太子,应当下诏让官吏不要逮捕,这种说法恐怕是虚妄的。〕皇上既然哀伤太子,就封李寿为邘侯,〔《汉书·地理志》,河内郡野王县有邘亭。邘,音於。〕张富昌为题侯。〔《汉书·诸侯表》:题侯的食邑在巨鹿。〕

初,上为太子立博望苑,〔三辅黄图曰:博望苑在长安杜门外五里。师古曰:取其广博观望也。为,于伪翻;下同。〕使通宾客,从其所好,〔好,呼到翻。〕故宾客多以异端进者。

臣光曰:古之明王教养太子,为之择方正敦良之士〔为,于伪翻。〕以为保傅、师友,使朝夕与之游处。〔处,昌吕翻。〕左右前后无非正人,出入起居无非正道,然犹有淫放邪僻而陷于祸败者焉。今乃使太子自通宾客,从其所好。夫正直难亲,谄谀易合,〔易,以豉翻。〕此固中人之常情,宜太子之不终也!

⑥癸亥,地震。

⑦九月,商丘成为御史大夫。

⑧立赵敬肃王小子偃为平干王。〔平干国属冀州,本广平也;宣帝五凤二年复旧名。〕

⑨匈奴入上谷、五原,杀掠吏民。〔上谷郡属幽州,唐妫州地也。〕

征和三年(辛卯,公元前九零年)

①春,正月,上行幸雍,至安定、北地。〔雍,于用翻。〕

②匈奴入五原、酒泉,杀两都尉。三月,遣李广利将七万人出五原,商丘成将二万人出西河,马通将四万骑出酒泉,击匈奴。

③夏,五月,赦天下。

④匈奴单闻汉兵大出,悉徙其辎重北邸郅居水;〔重,直用翻。师古曰:邸,至也,音丁礼翻。郅,之日翻。〕左贤王驱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居兜衔山;单于自将精兵渡姑且水。〔将,即亮翻。师古曰:且,子余翻。〕商丘成军至,追邪径,无所见,还。〔师古曰:从疾道而追之,不见虏而还也。邪,音士嗟翻。〕匈奴使大将与李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至蒲奴水;〔蒲奴水又在龙勒水南。〕虏不利,还去。马通军至天山,匈奴使大将偃渠将二万余骑要汉兵,〔要,一遥翻;下同。〕见汉兵强,引去;通无所得失。是时,汉恐车师〔【章:十四行本“师”下有“兵”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遮马通军,遣开陵侯成娩将楼兰、尉犁、危须等六国兵〔危须国治危须城,去长安七千二百九十里,西至焉耆百里。娩,音晚,又音免。〕共围车师,尽得其王民众而还。贰师将军出塞,匈奴使右大都尉与卫律将五千骑要击汉军于夫羊句山狭,〔要,读曰邀。服虔曰:夫羊,地名也。师古曰:句山,西山也。句,音钩。〕贰师击破之,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应劭曰:本汉将,筑此城;将亡,其妻率余众完保之,因以为名也。张晏曰:范氏,能胡诅者。〕匈奴奔走,莫敢距敌。

初,贰师之出也,丞相刘屈牦为祖道,〔祖,軷祭也。崔氏云:宫内之軷,祭古之行神;城外之軷,祭山川与道路之神。记曾子问:诸侯适天子,道而出。注云:祖道也。聘礼曰:出祖释軷,祭酒脯也。注云:祖,始也。行出国门,正陈车骑,释酒脯之奠为行始也。师古曰:祖者,送行之祭,因设宴饮。昔黄帝之子累祖好远游而死于道,故祀以为行神。为,于伪翻。〕送至渭桥。广利曰:“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当时列侯通呼为君侯,尊称之也。〕屈牦许诺。昌邑王者,贰师将军女弟李夫人子也;贰师女为屈牦子妻,故共欲立焉。会内者令郭穰〔班表,内者令属少府。又据昭纪,内谒者令郭穰。内者、谒者各有令、丞,皆属少府。岂其时穰兼两令乎!〕告“丞相夫人祝诅上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按验,罪至大逆不道。六月,诏载屈牦厨车以徇,〔师古曰:厨车,载食之车。徇,行示也。〕要斩东市,〔要,与腰同。〕妻子枭首华阳街;〔枭,坚尧翻。长安城中八街,华阳其一也。华,户化翻。〕贰师妻子亦收。贰师闻之,忧惧,其掾胡亚夫亦避罪从军,说贰师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还,不称意适与狱会,〔掾,于绢翻。说,式芮翻。称,尺证翻。〕郅居以北,可复得见乎!”〔如淳曰:以就诛后虽欲复降匈奴不可得。复,扶又翻。〕贰师由是狐疑,深入要功,〔要,一遥翻。〕遂北至郅居水上。虏已去,贰师遣护军将二万骑度郅居之水,逢左贤王、左大将将二万骑

译起初,皇上为太子修建了博望苑,让太子可以自由结交宾客,顺从他的喜好,因此宾客中多有以邪僻之道进言的人。

臣司马光说:古代贤明的君王教养太子,为他选择正直敦厚善良的人作为保傅和师友,让太子早晚与他们交往相处。太子左右前后没有不是正直的人,出入起居没有不是正道的事,然而还是有淫乱放纵、邪僻不正而陷入祸败的人。如今却让太子自己结交宾客,顺从他的喜好。正直的人难以亲近,谄媚阿谀的人容易投合,这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常情,太子不能善终是理所当然的!

癸亥日,发生地震。

九月,商丘成担任御史大夫。

立赵敬肃王的小儿子刘偃为平干王。

匈奴入侵上谷、五原,杀害掠夺官吏百姓。

征和三年(辛卯年,公元前90年)

春季,正月,皇上巡幸雍地,到达安定、北地。

匈奴入侵五原、酒泉,杀害了两名都尉。三月,派遣李广利率领七万人从五原出兵,商丘成率领两万人从西河出兵,马通率领四万骑兵从酒泉出兵,攻打匈奴。

夏季,五月,大赦天下。

匈奴单于听说汉军大规模出动,便将所有辎重向北迁移到郅居水;左贤王驱赶百姓渡过余吾水六七百里,驻扎在兜衔山;单于亲自率领精锐部队渡过姑且水。商丘成的军队到达后,抄小路追击,没有见到敌人,便返回了。匈奴派遣大将与李陵率领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辗转战斗了九天,到达蒲奴水;匈奴不利,便撤退离去。马通的军队到达天山,匈奴派遣大将偃渠率领两万多骑兵拦截汉军,见汉军强大,便撤退离去;马通没有斩获也没有损失。这时,汉朝担心车师拦截马通的军队,派遣开陵侯成娩率领楼兰、尉犁、危须等六个国家的军队共同围攻车师,全部俘获了车师的国王和民众后返回。贰师将军出塞,匈奴派遣右大都尉与卫律率领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狭道拦截攻击汉军,贰师将军击溃了他们,乘胜追击溃逃的敌人直到范夫人城;匈奴奔走逃窜,没有人敢抵抗。

起初,贰师将军出征时,丞相刘屈牦为他举行祖道祭,送他到渭桥。李广利说:“希望君侯早日请求立昌邑王为太子;如果立他为皇帝,君侯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刘屈牦答应了他。昌邑王是贰师将军的妹妹李夫人的儿子;贰师将军的女儿是刘屈牦儿子的妻子,所以两人共同想立昌邑王为帝。恰逢内者令郭穰告发“丞相夫人诅咒皇上,并与贰师将军一起祈祷祭祀,想要让昌邑王做皇帝”,经过查验证实,罪行达到大逆不道。六月,皇上下诏将刘屈牦装在厨车上示众,在长安东市腰斩;他的妻子儿女在华阳街被枭首示众;贰师将军的妻子儿女也被逮捕。贰师将军听到这个消息,忧愁恐惧,他的属官胡亚夫也为了避罪跟随军队,劝贰师将军说:“夫人、家室都在官府手中,如果你回去,不符合心意正好遇上案件审理,郅居水以北,还能再见到吗!”贰师将军因此犹豫不决,深入敌境以求取战功,于是向北到达郅居水。敌人已经离去,贰师将军派遣护军率领两万骑兵渡过郅居水,遇到了左贤王、左大将率领的两万骑兵

,与汉兵合战一日,汉军杀左大将,虏死伤甚众。军长史与决眭都尉辉渠侯谋曰:〔晋灼曰:决眭都尉,匈奴官也。功臣表,归义侯仆朋子雷电以击匈奴功,封辉渠侯。辉渠,鲁阳县也。余据班表,仆朋侯辉渠食邑于鲁阳,雷电嗣爵。雷电不自匈奴来降,则决眭都尉非匈奴官也。师古曰:眭,息随翻。辉,音辉。〕“将军怀异心,欲危众求功,恐必败。”谋共执贰师。贰师闻之,斩长史,引兵还至燕然山。〔据匈奴传,燕然山在匈奴中速邪乌地。师古曰:燕,一千翻。〕单于知汉军劳倦,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相杀伤甚众;夜,堑汉军前,深数尺,〔堑,七艳翻。深,式禁翻,度深曰深。〕从后急击之,军大乱;〔【章:十四行本“乱”下有“败”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贰师遂降。单于素知其汉大将,以女妻之,〔降,户江翻。妻,千细翻。〕尊宠在卫律上。宗族遂灭。

译与汉军交战一天,汉军杀死了匈奴左大将,俘虏和杀伤匈奴军队很多。军长史与决眭都尉、辉渠侯谋划说:“将军怀有异心,想要危害众人以谋求功劳,恐怕必然失败。”他们谋划共同拘捕李广利。李广利听说后,斩杀了长史,率领军队撤退,到达燕然山。单于知道汉军疲劳困倦,亲自率领五万骑兵拦截攻击李广利,双方杀伤很多;夜里,在汉军前方挖掘壕沟,深达数尺,从后面急速攻击汉军,军队大乱;李广利于是投降。单于向来知道他是汉朝的大将,把女儿嫁给他为妻,受到的尊崇宠信在卫律之上。他的宗族于是被诛灭。

⑤秋,蝗。

⑥九月,故城父令公孙勇〔班志:城父县属沛郡。父,音甫。〕与客胡倩等谋反,〔师古曰:倩,音千见翻。〕倩诈称光禄大夫,言使督盗贼;淮阳太守田广明觉知,〔使,疏吏翻。守,式又翻。高祖十一年,置淮阳国;时为郡,属兖州;唐陈州地。贤曰:淮阳故城,在今陈州宛丘县东南。〕发兵捕斩焉。公孙勇衣绣衣、乘驷马车至圉;〔师古曰:陈留圉县。余据班志,圉县属淮阳。勇衣,于既翻。〕圉守尉魏不害等诛之。封不害等四人为侯。〔不害,当涂侯。江德,轑阳侯。苏昌,蒲侯。圉县小史,关内侯,食邑圉之遗乡。〕

⑦吏民以巫蛊相告言者,案验多不实。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言为江充所迫,惶恐无以自明,而起兵杀江充,非有他意也。〕会高寝郎田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师古曰:高庙卫寝之郎。所告非常,故云急变。上,时掌翻。〕曰:“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臣尝梦一白头翁教臣言。”上乃大感寤,召见千秋,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为大鸿胪,〔师古曰:当其立见而即拜之,言不移时也。胪,陵如翻。〕而族灭江充家,焚苏文于横桥上;〔即横门外渭桥也。横,音光。〕及泉鸠里加兵刃于太子者,初为北地太守,后族。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师古曰:言己望而思之,庶太子之魂归来也。其台在今湖城县之西,閺乡县之东,基址犹存。〕天下闻而悲之。

征和四年(壬辰,公元前八九年)

①春,正月,上行幸东莱,临大海,欲浮海求神山。群臣谏,上弗听;而大风晦冥,海水沸涌。上留十余日,不得御楼船,乃还。

②二月,丁酉,雍县无云如雷者三,〔雍,于用翻。经典,如、而字通。〕陨石二,黑如黳。〔师古曰:黳,乌兮翻,小黑也。江南人以油煎漆滓以饰物曰黳。〕

③三月,上耕于巨定。〔地理志,巨定县属齐国。水经注作“巨淀县”,故城在淄水北。县东南有巨淀湖,盖以水受名也。〕还,幸泰山,修封。庚寅,祀于明堂。癸巳,禅石闾,见群臣,上乃言曰:“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悖,蒲妹翻。〕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众,而无显功,臣请皆罢斥遣之!”上曰:“大鸿胪言是也。”于是悉罢诸方士候神人者。是后上每对群臣自叹:“向时愚惑,为方士所欺。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妖,于遥翻。〕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而已。”〔少,诗沼翻。〕夏,六月,还,幸甘泉。

④丁巳,以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富民侯。〔恩泽侯表,富民侯食邑于沛郡蕲县。师古曰:欲百姓之殷实,故取其嘉名也。〕千秋无他材能,〔【章:十四行本“能”下有“术学”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张校同;退斋校同。】〕又无伐阅功劳,〔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角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师古曰:伐,积功也。阅,经历也。〕特以一言寤意,数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然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称,〔师古曰:言称其职也。称,尺证翻。〕逾于前后数公。

先是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奏〔先,悉荐翻。〕言:“轮台东有溉田五千顷以上,〔杜佑曰:轮台,渠犁地,今在交河、北庭界中,其地相连。〕可遣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护,益种五谷;张掖、酒泉遣骑假司马为斥候;〔斥,拓也。候,望也。言开拓道路候望也。〕募民壮健敢徙者诣田所,益垦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辅乌孙。”〔时乌孙王尚公主,故欲屯田列亭连城以辅之。〕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师古曰:三十者,每口转增三十钱也。〕是重困老弱孤独也。〔重,直用翻。〕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

译⑤秋季,发生蝗灾。

⑥九月,前任城父县令公孙勇与门客胡倩等人谋划叛乱。胡倩诈称自己是光禄大夫,声称奉命督察盗贼;淮阳太守田广明察觉此事,发兵抓捕并斩杀了他们。公孙勇身穿绣衣,乘坐四马驾车来到圉县;圉县守尉魏不害等人诛杀了他。朝廷封魏不害等四人为侯。

⑦官吏和百姓因巫蛊之事互相告发,经过查验大多不实。皇上逐渐了解到太子只是惶恐,并无其他意图,便说:“太子被江充逼迫,惶恐得无法自明,因而起兵杀了江充,并非有其他意图。”恰逢高庙寝郎田千秋呈递紧急奏报,为太子申冤,说:“儿子戏弄父亲的兵器,罪过应当受鞭打。天子的儿子过失误杀了人,应当判什么罪呢!我曾梦见一位白头翁教我这样说。”皇上于是深受感动而醒悟,召见田千秋,对他说:“父子之间的事,别人难以言说,唯独你明白并非如此。这是高庙神灵派你来教导我,你应当成为我的辅佐。”立即任命田千秋为大鸿胪,并灭江充全族,在横桥上烧死苏文;以及那些在泉鸠里对太子动刀动枪的人,起初担任北地太守,后来也被灭族。皇上怜悯太子无辜,于是建造思子宫,在湖县建造归来望思之台,天下人听说后都为之悲伤。

征和四年(壬辰,公元前八九年)

①春季,正月,皇上巡幸东莱,亲临大海,想要渡海寻找神山。群臣劝谏,皇上不听;然而狂风大作,天色昏暗,海水沸腾涌起。皇上停留了十多天,不能登上楼船,于是返回。

②二月,丁酉日,雍县出现三次没有云彩却像打雷一样的现象,落下两块陨石,黑色像乌梅一样。

③三月,皇上在巨定县耕种。返回后,巡幸泰山,修缮封禅坛。庚寅日,在明堂祭祀。癸巳日,在石闾山禅祭,接见群臣,皇上于是说道:“朕即位以来,所做的狂妄悖谬之事,使天下愁苦,无法追悔。从今以后,凡是伤害百姓、浪费天下财物之事,全部废除!”田千秋说:“谈论神仙的方士很多,却没有明显的功效,臣请求全部罢免斥退他们!”皇上说:“大鸿胪说得对。”于是全部罢免了那些等待神仙的方士。此后皇上每次面对群臣都叹息说:“从前愚昧迷惑,被方士欺骗。天下哪有仙人,全是妖妄之言!节制饮食、服用药物,大概只能稍微减少疾病罢了。”夏季,六月,返回,巡幸甘泉宫。

④丁巳日,任命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为富民侯。田千秋没有其他才能,又没有战功和资历,仅仅因为一句话使皇上醒悟,几个月就取得了宰相之位,封侯,世上未曾有过。然而他为人敦厚有智慧,在位上能胜任其职,超过前后几位丞相。

此前,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上奏说:“轮台以东有五千顷以上的灌溉田地,可以派遣屯田士兵,设置三位校尉分别护卫,多种植五谷;张掖、酒泉派遣骑兵假司马作为斥候;招募强壮勇敢的百姓迁往种田的地方,逐渐开垦灌溉田地,逐步修筑列亭,连接城池向西延伸,以威慑西边的国家,辅佐乌孙。”皇上于是下达诏书,深切陈述对过去行为的悔恨,说:“先前有关部门上奏想要增加百姓赋税三十钱,资助边防费用,这是加重老弱孤寡的困苦。而现在又请求派遣士兵去轮台种田。”

轮台西于车师千余里,前开陵侯击车师时,虽胜,降其王,〔降,户江翻。〕以辽远乏食,道死者尚数千人,况益西乎!曩者朕之不明,以军候弘上书,言『匈奴缚马前后足置城下,驰言“秦人,我丐若马。”』〔据汉时匈奴谓中国人为秦人,至唐及国朝则谓中国为汉,如汉人,汉儿之类,皆习故而言。师古曰:丐,乞与也。若,汝也。乞,音气。〕又,汉使者久留不还,故兴遣贰师将军,〔久留不还,谓苏武等也。师古曰:兴遣,兴军而遗之。〕欲以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师古曰:谓共卿大夫谋事尚不专决,犹杂问蓍龟也。蓍,筮也。龟,卜也。孔颖达曰:卜筮必用龟蓍者,按刘向云:蓍之言耆,龟之言久。龟千岁而灵,蓍百年而神,以其长久,故能辩吉凶也。说文:蓍,蒿属也,生千岁三百茎,易以为数。天子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陆玑草木疏云:似藾萧,青色,科生。洪范五行传曰:蓍生百年,一本生百茎。论衡云:七十年生一茎,七百年十茎,神灵之物,故生迟也。史记曰:满百茎者,其下必有神龟守之,其上常有云气覆之。淮南子云:上有藂蓍,下有伏龟。卜筮实问于神,龟筮能传神命以告人,故金縢告太王、王季、文王,乃卜三龟,一袭吉,是能传神命也。又郑注天府云:卜筮实问于鬼神,龟筮能出其卦兆之占耳。按白虎通称礼三正记:天子龟一尺二寸,诸侯一尺,大夫八寸,士六寸。龟,阴也,故其数偶;蓍,阳也,故其数奇。所以谓之卜筮者,师说云:卜,覆也,以覆审吉凶;筮,决也,以决定其惑。刘向以为卜,赴也,赴来者之心;筮,问也,问筮者之事。赴、问,互言之。易系辞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又曰:蓍之德圆而神。又说卦云:幽赞于神明而生蓍。据此诸文,蓍龟知灵相似;传云蓍短龟长,不如从长者,史苏欲止献公之意,托云尔,实无优劣也。杜预、郑玄因是言以为实有长短。杜预注传云: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龟象、筮数,故象长、数短是也。象所以长者,以物初生则有象,去初既近,且包罗万形,故为长。数短者,数是终,去初既远,推寻事数始能求象,故为短也。郑注占人云:占人亦占筮掌占龟者,筮短龟长,主于长者,是也。凡卜筮,天子、诸侯,若大事则卜、筮并用,皆先筮后卜。大事则卜立君、卜大封、大祭祀、出军旅、丧事,及龟之八命:一曰征,二曰象,三曰与,四曰谋,五曰果,六曰至,七曰雨,八曰瘳。此等皆为大事。郑注占人云:将卜八事,皆先以筮筮之,是也。若次事则惟卜不筮,故表记云:天子无筮,小事无卜惟筮。筮人掌九筮之言:一曰筮更,谓迁都邑也;二曰筮咸,咸,犹佥也,谓筮众心欢不也;三曰筮式,谓筮作法式也;四曰筮目,谓事众,筮其所要当也;五曰筮易,谓民众不说,筮所改易也;六曰筮比,谓与民和比也;七曰筮祠,谓筮牲与日也;八曰筮参,谓筮御与右也;九曰筮环,谓筮可致师不。郑注:古人不卜而徒筮者,则用九筮,是也。僖十五年,晋卜纳襄王,得黄帝战阪泉之兆,又筮之,得大有之睽;哀九年,卜伐宋,亦卜而后筮:是大事卜、筮并用也。与,读曰预。蓍,音升脂翻。〕乃者以缚马书偏视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师古曰:视,读曰示。为文学,谓学经书之人。〕乃至郡、属国都尉等,皆以『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或以为『欲以见强,〔师古曰:见,显示。见,贤遍翻。〕夫不足者视人有余。』〔师古曰:言其夸张也。视,亦读曰示。〕公车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公车方士,方士之待诏公车者。太史,属太常。治星,习为天文之家;望气,如周官之□祲者,皆属太史。太卜,属太常,有令、丞。治,直之翻。〕匈奴必破,时不可再得也。』〔师古曰:今便利之时,后不可再得也。〕又曰

译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多里,从前开陵侯攻打车师时,虽然获胜,并使其国王投降,但因为路途遥远、粮食匮乏,途中饿死的士兵还有数千人,何况再向西进军呢!过去我不明事理,因为军候弘上书说:“匈奴人将马的前后脚绑住放在城下,扬言说:‘秦人,我把马给你。’”又因为汉朝使者长期被扣留不回来,所以我发兵派遣贰师将军,想要借此树立使者的威严。古代卿、大夫参与谋划,还要参考蓍草和龟甲的占卜,如果不吉利就不行动。近来我把那封关于缚马的书信给丞相、御史、二千石官员、各位大夫、郎官以及研习经学的人看,甚至郡守、属国都尉等人,都认为“敌人自己绑住他们的马,是非常不祥的征兆!”有的人认为“这是想显示强大,其实内心不足的人才会向别人炫耀自己有余。”公车方士、太史、研究星象、观测云气以及太卜用龟甲蓍草占卜的人,都认为“这是吉兆,匈奴必定会被打败,这样的时机不可再得。”又说

:『北伐行将,于鬴山必克。〔师古曰:行将,谓遣将率行也。鬴山,山名也。将,即亮翻;下同。鬴,古釜字。〕卦,诸将贰师最吉。』〔卜遣诸将,而于卦中贰师最为吉也。〕故朕亲发贰师下鬴山,诏之必毋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缪。〔师古曰:言不效也。缪,妄也。〕重合侯得虏候者,乃言『缚马者匈奴诅军事也。』〔据班史,匈奴闻汉军当来,使巫埋羊、牛所出诸道及水上以诅军。诅,庄助翻。〕匈奴常言『汉极大,然不耐饥渴,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师古曰:言死及被虏略,并自离散也。〕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师古曰:隧者,依深险之处,开通行道也。〕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朕不忍闻!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此五伯所弗为也。〔盖欲使刺单于以报忿也。师古曰:言五伯尚耻不为.况今大汉也。伯,读曰霸。〕且匈奴得汉降者常提掖搜索,〔降,户江翻。索,山客翻。提,谓提挈之也。掖,谓两人夹持其两掖。掖,羊益翻。师古曰:搜索者,恐其或私赍文书也。余谓恐其挟兵刃。〕问以所闻,岂得行其计乎!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汉有擅赋法,今止不行。孟康曰:先是令长吏各以秩养马,亭有牝马,名养马者皆复不事;后马多绝乏,至此复修之也。师古曰:此说非也。马复,因养马以免徭赋也。复,方目翻。〕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师古曰:与上计者同来赴对也。上,时掌翻。畜,许六翻。〕

译北伐出征,在鬴山必定能攻克。卦象显示,众将中贰师将军最为吉利。所以我亲自派遣贰师将军攻打鬴山,并诏令他务必不要深入敌境。如今计谋和卦兆都完全错误。重合侯俘获了匈奴的斥候,那人说:“捆绑马匹是匈奴诅咒汉军的做法。”匈奴常说:“汉朝地域辽阔,但士兵耐不住饥渴,损失一匹狼,就会逃散一千只羊。”近来贰师将军战败,士兵死伤、被俘或离散,悲痛之情常在我心头。现在又请求在轮台远方屯田,想要修筑亭障和隧道,这是扰劳天下百姓,不是优待民众的做法,我不忍心听到!大鸿胪等人又提议招募囚徒去刺杀匈奴使者,明确封侯的赏赐来报复怨恨,这是五霸都不做的事。况且匈奴抓获汉朝降卒时,常常提拉着他们,两人夹持其腋下进行搜查,询问他们听到的情况,难道能实行这个计策吗!当今的任务在于禁止苛政暴虐,停止擅自征税,致力于根本农业,恢复养马免役的法令,以弥补不足,使武备不匮乏罢了。各郡国二千石长官各自上报畜牧养马的策略和补充边防的情况,与上计吏一同前来应对。”

由是不复出军,〔复,扶又翻。〕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又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能代田,〔班志:一亩三甽,岁代处,故曰代田,古法也。后稷始甽田,以二耜为耦,深尺曰甽,长终亩;一亩三甽,一夫三百甽,而播种于三甽中。师古曰:代,易也。余谓此即周礼一易、再易之田之类。〕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以教民,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

臣光曰:天下信未尝无士也!武帝好四夷之功,而勇锐轻死之士充满朝廷,辟土广地,无不如意。及后息民重农,而赵过之俦教民耕耘,民亦被其利。〔好,呼到翻。被,皮义翻。〕此一君之身趣好殊别,而士辄应之,诚使武帝兼三王之量以兴商、周之治,〔治,直吏翻。〕其无三代之臣乎!

⑤秋,八月,辛酉晦,日有食之。〔考异曰:荀纪作“七月”,汉书作“八月”。按长历是年九月壬戌朔,言八月是也。〕

⑥卫律害贰师之宠,会匈奴单于母阏氏病,〔阏氏,音烟支。〕律饬胡巫言:“先单于怒曰:『胡故时祠兵,常言得贰师以社,〔师古曰:饬,与敕同。社,祠社也。〕何故不用?』”于是收贰师。贰师骂曰:“我死必灭匈奴!”遂屠贰师以祠。

后元元年(癸巳,公元前八八年)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遂幸安定。

②昌邑哀王髆薨。〔髆,音博。〕

③二月,赦天下。

④夏,六月,商丘成坐祝诅自杀。〔考异曰:功臣表云:“坐为詹事,祠孝文庙,醉歌堂下曰:『出居安能郁郁!』大不敬,自杀。”公卿表云:“坐祝诅。”按成不为詹事,功臣表误也。〕

⑤初,侍中仆射马何罗与江充相善。〔班表,侍中仆射,秦官。自侍中、尚书郎、军屯驺宰、永巷宦者皆有仆射。古者重武,官有主射以课督之,取其领事之号。沈约曰:侍中本秦丞相史也,使五人往来殿内东厢奏事,故谓之侍中。汉西京无员,多至数十人,入侍禁中,分掌乘舆御物,下至亵器虎子之属。武帝世,孔安国为侍中,以其儒者,特令掌御唾壶,朝廷荣之。久次者为仆射。东京又属少府,犹无员,掌侍左右赞导众事、顾问应答;法驾出,则多识者一人负传国玺,操斩白蛇剑参乘,余皆骑,在乘舆车后。光武改仆射为祭酒。汉世与中官俱止禁中。武帝时,侍中马何罗为逆,由是侍中出禁外,有事乃得入,事毕即出。王莽秉政,侍中复入,与中官俱止。章帝元和中,侍中郭举与后宫通,拔佩刀惊御。举伏诛,侍中由是复出外。〕及卫太子起兵,何罗弟通以力战封重合侯。后上夷灭充宗族、党与,何罗兄弟惧及,〔及,谓及于祸也。〕遂谋为逆。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视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阴独察其动静,与俱上下。〔师古曰:上下于殿也。磾,丁奚翻。上,时掌翻;下厢上同。〕何罗亦觉日磾意,以故久不得发。是时上行幸林光宫,〔服虔曰:甘泉、一名林光。师古曰:秦之林光宫,胡亥所造;汉又于其旁起甘泉宫,〕日磾小疾卧庐,〔师古曰:殿中所止曰庐。〕何罗与通及小弟安成矫制夜出,共杀使者,发兵。明旦,上未起,何罗无何从外入。〔无何,犹言无几时也。〕日磾奏厕,心动,〔师古曰:奏,向也。日磾方向厕而心动。〕立入,坐内户下。须臾,何罗袖白刃从东厢上,见日磾,色变;走趋卧内,欲入,〔师古曰:趋,读曰趣,向也。卧内,天子卧处。〕行触宝瑟,僵。日磾得抱何罗,因传曰:“马何罗反!”〔传,谓传声而唱之。〕上惊起。左右拔刃欲格之,上恐并中日磾,〔中,竹仲翻。〕止勿格。日磾投何罗殿下,得禽缚之。穷治,皆伏辜。

⑥秋,七月,地震。

⑦燕王旦自以次第当为太子,〔燕王旦,元狩六年受封。〕上书求入宿卫。上怒,斩其使于北阙;又坐藏匿亡命,削良乡、安次、文安三县。〔班志,良乡县属涿郡,安次、文安属勃海郡。良乡、安次二县,唐皆属幽州。文安县,唐为莫州。〕上由是恶旦。〔恶,乌路翻。〕旦辩慧博学,其弟广陵王

译因此不再出兵,并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表明休养生息、思考如何使百姓富裕、养育民众的心意。又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赵过擅长代田法,他的耕作和农具都有便捷巧妙之处,用来教导百姓,费力少而收获多,百姓都感到便利。

司马光说:天下确实不曾没有人才!汉武帝喜好开拓四夷的功业,勇猛锐利、轻视死亡的将士便充满了朝廷,开疆拓土,无不如愿。等到后来休养生息、重视农业,赵过这一类人教导百姓耕作,百姓也蒙受其利。这是同一位君主,志趣爱好不同,而人才便相应出现。假使汉武帝具备夏商周三王的胸怀来兴起商周那样的治世,难道会没有三代那样的臣子吗!

⑤秋季,八月,辛酉日晦,发生日食。

⑥卫律嫉妒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宠信,恰逢匈奴单于的母亲阏氏生病,卫律指使胡地巫师说:“先单于愤怒地说:‘胡人过去祭祀军队时,常说得到贰师将军用来祭社,为什么不实行呢?’”于是逮捕了贰师将军。贰师将军骂道:“我死后一定要灭掉匈奴!”于是杀了贰师将军来祭祀。

后元元年(癸巳,公元前八十八年)

①春季,正月,皇上巡幸甘泉,在泰畤祭天;随后巡幸安定。

②昌邑哀王刘髆去世。

③二月,大赦天下。

④夏季,六月,商丘成因祝诅罪自杀。

⑤起初,侍中仆射马何罗与江充交好。等到卫太子起兵时,马何罗的弟弟马通因奋力作战被封为重合侯。后来皇上诛灭江充的宗族和党羽,马何罗兄弟害怕祸及自身,于是谋划造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看到他们的志意有异于常人,心中怀疑,暗中独自观察他们的动静,与他们一同上下殿。马何罗也察觉了金日磾的心意,因此很久未能发动。这时皇上巡幸林光宫,金日磾小病躺在庐舍中,马何罗与马通以及小弟马安成假传诏令夜间出宫,共同杀害使者,发动军队。第二天早晨,皇上还未起床,马何罗不久从外面进来。金日磾上完厕所,心中一动,立即进入,坐在内门下面。不一会儿,马何罗袖藏白刃从东厢房上来,见到金日磾,脸色大变;跑向卧室,想要进去,走路时撞到宝瑟,跌倒。金日磾抱住马何罗,于是高声呼喊:“马何罗造反!”皇上惊起。左右侍从拔刀想要抵挡,皇上担心误伤金日磾,制止他们不要抵挡。金日磾将马何罗摔到殿下,得以将其擒获捆绑。彻底查办,都服了罪。

⑥秋季,七月,发生地震。

⑦燕王旦自认为按次序应当立为太子,上书请求入京担任宿卫。皇上愤怒,在北阙斩了他的使者;又因藏匿亡命之徒,削去良乡、安次、文安三县。皇上因此厌恶燕王旦。燕王旦辩才敏捷、博学,他的弟弟广陵王

胥,有勇力,〔胥亦以元狩六年受封。〕而皆动作无法度,多过失,故上皆不立。

译胥,有勇力,〔胥也在元狩六年受封。〕但都行为举止没有法度,多有过失,所以皇上都没有立他们为嗣。

时钩弋夫人之子弗陵,年数岁,形体壮大,多知,〔师古曰:壮大者,言其形体伟大。〕上奇爱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稚,母少,〔少,诗沼翻;下同。〕犹与久之。〔与,读曰豫。〕欲以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黄门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师古曰:黄门之署,职任亲近,以供天子,百物在焉,故亦有画工。画,读曰画。〕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簪珥,〔珥,仍吏翻,耳饰也。〕叩头。〔句断。〕帝曰:“引持去,遂掖庭狱!”〔掖庭属少府,有秘狱,凡宫人有罪者下之。〕夫人还顾,帝曰:“趣行,〔趣,读曰促。〕汝不得活!卒赐死。〔卒,子恤翻。〕顷之,帝闲居,问左右曰:“外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去,羌吕翻;下同。〕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之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汝不闻吕后邪!故不得不先去之也。”

后元二年(甲午,公元前八七年)

①春,正月,上朝诸侯王于甘泉宫。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宫。〔班志,盩厔县属扶风。山曲曰盩,水曲曰厔。师古曰:盩,张流翻。厔,竹乙翻。张晏曰:五柞宫有五柞树,因名。水经注:五柞宫在长杨宫东北八里。柞,即各翻。〕

②上病笃,霍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贤曰:不讳,谓死也。死者人之常,故言不讳也。师古曰:不讳,言不可讳也。〕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磾!”日磾亦曰:“臣,外国人,〔日磾,休屠王子,故云然。〕不如光;且使匈奴轻汉矣!”乙丑,诏立弗陵为皇太子,时年八岁。丙寅,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磾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受遗诏辅少主,又以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皆拜卧内床下。光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小心谨慎,未尝有过。为人沈静详审,〔沈,持林翻。〕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师古曰:识,记也,音式志翻,又职吏翻。〕不失尺寸。日磾在上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忤,逆也,五故翻。〕赐出宫女,不敢近;上欲内其女后宫,〔内,读曰纳。〕不肯;其笃慎如此,上尤奇异之。日磾长子为帝弄儿,帝甚爱之。其后弄儿壮大,不谨,自殿下与宫人戏;日磾适见之,恶其淫乱,〔恶,乌路翻。〕遂杀弄儿。上闻之,大怒。日磾顿首谢,具言所以杀弄儿状。上甚哀,为之泣;〔为,于伪翻。〕已而心敬日磾。上官桀始以材力得幸,〔桀少时为羽林期门郎,从帝上甘泉,天大风,车不得行,解盖授桀;桀奉盖,虽风,常属车,雨下,盖辄御,上奇其材力。〕为未央廏令;〔未央▯令属太仆。〕上尝体不安,及愈,见马,〔师古曰:见,谓呈见之,音胡电翻。〕马多瘦,上大怒曰:“令以我不复见马邪!”欲下吏。〔复,扶又翻。下,遐嫁翻。〕桀顿首曰:“臣闻圣体不安,日夜忧惧,意诚不在马。”〔师古曰:诚,实也。〕言未卒,泣数行下。〔卒,子恤翻。行,户刚翻。〕上以为爱己,由是亲近,〔近,其靳翻。〕为侍中,稍迁至太仆。三人皆上素所爱信者,故特举之,授以后事。丁卯,帝崩于五柞宫;〔臣瓒曰:寿七十一。〕入殡未央宫前殿。

帝聪明能断,〔断,丁乱翻。〕善用人,行法无所假贷。隆虑公主子昭平君〔隆虑公主,景帝女。班志,隆虑县属河内郡。虑,音闾。〕尚帝女夷安公主。〔班志,夷安县属胶西国。〕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为,于伪翻;下同。〕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服虔曰:主傅,主之官也。如淳曰:礼有傅姆。说者又曰:傅,老大夫也,汉使中行说傅翁主是也。师古曰:傅姆是。〕系狱;廷尉以公主子上请。〔上,时掌翻。〕左右人人为言

译当时钩弋夫人的儿子刘弗陵,才几岁,身体高大强壮,聪明多知,皇上对他非常喜爱,心里想立他为太子;因为他还年幼,母亲又年轻,皇上犹豫了很久。想任用大臣来辅佐他,观察群臣,只有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诚厚道可以托付大事,皇上于是让黄门画工画了周公背负成王朝见诸侯的画赐给霍光。

几天后,皇上谴责钩弋夫人;夫人摘下簪子和耳饰,叩头请罪。皇上说:“把她带走,关进掖庭狱!”夫人回头张望,皇上说:“快走,你活不成!”最终赐死钩弋夫人。

不久,皇上闲居时,问身边的人说:“外面的人怎么说?”身边的人回答说:“人们说‘将要立他的儿子,为什么去掉他的母亲呢?’”皇上说:“对,这不是你们这些愚昧之人所能明白的。从前国家之所以混乱,是因为君主年幼、母亲壮年。女主独自居位就会骄横跋扈,淫乱放纵,没有人能禁止。你们没听说过吕后吗!所以不得不先除掉她。”

后元二年(甲午,公元前八七年)

①春天,正月,皇上在甘泉宫朝见诸侯王。二月,皇上巡幸盩厔五柞宫。

②皇上病重,霍光流着眼泪问道:“如果皇上不幸去世,谁应当继承皇位?”皇上说:“你不明白之前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小儿子,你去做周公那样的事!”霍光叩头推辞说:“我不如金日磾!”金日磾也说:“我是外国人,不如霍光;况且会让匈奴轻视汉朝!”乙丑日,下诏立刘弗陵为皇太子,当时他八岁。丙寅日,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做左将军,接受遗诏辅佐少主,又任命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都在卧床下受拜。霍光出入宫廷二十多年,外出就奉车,入内侍奉左右,小心谨慎,从未有过过错。为人沉静详审,每次出入、下殿门,止步和前进都有固定的地方,郎官、仆射偷偷观察他,不差分毫。金日磾在皇上身边,几十年目不斜视;皇上赏赐宫女给他,他不敢亲近;皇上想纳他的女儿入后宫,他不肯;他如此笃实谨慎,皇上尤其认为他奇异。金日磾的长子是皇上玩弄的童仆,皇上非常喜爱他。后来这童仆长大了,行为不检点,在殿下与宫女嬉戏;金日磾恰好看见,厌恶他淫乱,于是杀了这童仆。皇上听说后,大怒。金日磾叩头谢罪,详细陈述杀童仆的原因。皇上非常哀伤,为他哭泣;后来心里敬重金日磾。上官桀起初凭借才能气力得到宠幸,担任未央宫马厩令;皇上曾经身体不舒服,病好后,查看马匹,马大多瘦弱,皇上大怒说:“马厩令以为我不再看马了吗!”想把他交给司法官治罪。上官桀叩头说:“我听说圣体不安,日夜担忧恐惧,心思确实不在马身上。”话没说完,眼泪流下好几行。皇上认为他爱自己,因此亲近他,任命为侍中,逐渐升迁到太仆。这三个人都是皇上向来喜爱信任的人,所以特别提拔他们,把后事托付给他们。丁卯日,皇上在五柞宫驾崩;入殓于未央宫前殿。

皇上聪明能决断,善于用人,执行法律毫不宽贷。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皇上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病重,用千斤黄金、千万钱为昭平君预先赎死罪,皇上答应了。隆虑公主死后,昭平君日益骄横,醉酒后杀了公主的傅母,被关进监狱;廷尉因为是公主的儿子而上奏请示。身边的人一个个为他求情

:“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属我。”〔弟,谓女弟。师古曰:老乃有子,言其晚孕育也。属,音之欲翻。〕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待诏东方朔前上寿,〔时有待诏公车者,有待诏金马门者。朔时待诏宦者署。〕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师古曰:周书洪范之辞。荡荡,平坦貌。〕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陛下行之,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章:十四行本“万”下有“岁”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斋校同。】〕寿!”上初怒朔,既而善之,以朔为中郎。

译“以前他又入狱赎罪,陛下答应了他。”皇上说:“我的妹妹年老才有一个儿子,他死了,把他托付给我。”(弟,指妹妹。颜师古说:老乃有子,是说晚年才生育。属,音zhǔ。)于是皇上为他流泪,叹息了很久,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因为弟弟的缘故而歪曲先帝的法律,我有什么脸面进入高庙呢!又辜负了万民。”于是批准了他的奏请,悲伤得不能自持,左右的人都十分悲痛。待诏东方朔上前祝寿,(当时有在公车署待诏的,有在金马门待诏的。东方朔当时在宦者署待诏。)说:“我听说圣明的君王治理政事,奖赏不回避仇敌,诛杀不挑选骨肉。《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平坦广阔。’(颜师古说:这是《周书·洪范》的话。荡荡,平坦的样子。)这两点,是五帝所重视的,三王所难以做到的,陛下实行了,天下人非常幸运!臣东方朔捧着酒杯,冒着死罪再次拜上万寿!”皇上起初对东方朔发怒,后来认为他做得好,任命东方朔为中郎。

班固赞曰: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师古曰:百家,谓诸子杂说,违背六经。六经,谓易、诗、书、春秋、礼、乐也。〕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师古曰:畴,谁也。咨,谋也。言谋于众人,谁可为事者也。〕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师古曰:正,音之成翻。〕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然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师古曰:美其雄材大略而非其不恭俭也。〕

臣光曰:孝武穷奢极欲,繁刑重敛,〔敛,力赡翻。〕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游无度,使百姓疲敝,起为盗贼,其所以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几,居岂翻。〕然秦以之亡,汉以之兴者,孝武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统守,受忠直之言,恶人欺蔽,好贤不倦,〔恶,乌路翻。好,呼到翻。〕诛赏严明,晚而改过,顾托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乎!

③戊辰,太子即皇帝位。帝姊鄂邑公主共养省中,〔班志,鄂县属江夏郡,公主所食之邑。伏俨曰:蔡邕云:本为禁中。门阁有禁,非侍御之臣不得妄入;行道豹尾中亦为禁中。孝元皇后父名禁,避之,故曰省中。师古曰:省,察也,言入此中者皆当察视,不可妄也。余据鄂邑公主即盖长公主。鄂,五各翻。共,居用翻。养,弋亮翻。〕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领尚书事。光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续汉志本注:符玺郎中二人,在中主玺及虎符、竹符之半者。玺,斯氏翻。〕欲收取玺。〔师古曰:恐有变难,欲收取玺。〕郎不肯授,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多,犹重也,以此事为多足重也。〕

④三月,甲辰,葬孝武皇帝于茂陵。

⑤夏,六月,赦天下。

⑥秋,七月,有星孛于东方。〔孛,蒲内翻。〕

⑦济北王宽坐禽兽行自杀。〔淮南厉王子勃徙封济北王,宽其孙也。汉法,内乱者为禽兽行。济,子礼翻。行,下孟翻。〕

⑧冬,匈奴入朔方,杀略吏民;发军屯西河,左将军桀行北边。〔行,下孟翻。〕

●卷第二十三

【汉纪十五】起旃蒙协洽,尽柔兆敦牂,凡十二年。

孝昭皇帝上〔讳弗陵,武帝少子也。张晏曰:后以二名难讳,但名弗。荀悦曰:讳“弗”之字曰“不”。应劭曰:礼谥法:圣闻周达曰昭。〕

始元元年(乙未,公元前八六年)

①夏,益州夷二十四邑、三万余人皆反。遣水衡都尉吕破〔【张:“破”作“辟”。】〕胡募吏民及发犍为、蜀郡奔命往击,大破之。〔犍为、蜀郡,皆属益州。犍为郡,唐泸、戎、嘉、眉、荣、资、简州地。蜀郡,唐成都府、彭、蜀、邛、雅、翼、茂州之地。应劭曰:旧时郡国皆有材官、骑士以赴急难;今夷反,常兵不足以讨之,故权发精勇,闻命奔走,故谓之奔命。李奇曰:平居发二十以上至五十为甲卒;今者五十以上,六十以下为奔命。奔命,言急也。师古曰:应说是。余据左传:子重、子反一岁七奔命。奔命者,救急之师,固不拘五十以上、六十以下也。犍,居言翻。〕

②秋,七月,赦天下。

③大雨,至于十月,渭桥绝。

④武帝初崩,〔【章:甲十五行本作“初,武帝崩”;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斋校同。】〕赐诸侯王玺书。〔左传:襄公在楚,季武子使公冶问玺书,追而与之,盖君臣通用也;秦、汉以来,惟至尊以为信。〕燕王旦得书不肯哭,曰:“玺书封小,〔张晏曰:文小则封小。〕京师疑有变。”遣幸臣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之长安,〔苏林曰:寿西,姓;长,名。师古曰:之,往也。〕以问礼仪为名,阴刺候朝廷事。〔刺,七亦翻,探也。〕及有诏褒赐旦

译班固赞曰:汉朝继承了历代帝王的弊端,高祖拨乱反正,文帝、景帝致力于休养生息,至于考察古代礼仪典章的事情,仍然有很多缺失。孝武帝刚即位,就卓越地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于是向全国咨询,选拔杰出的人才,与他们共同建立功业;兴办太学,修治郊祀,改正历法,确定历数,协调音律,创作诗歌音乐,建立封禅大典,祭祀百神,接续周朝的后代,号令文章,焕然一新,值得称述,后代得以遵循宏大的基业而具有夏、商、周三代的风气。像武帝这样的雄才大略,如果不改变文、景二帝的恭谨节俭来救济百姓,即使《诗经》、《尚书》所称赞的,又有什么能超过他的呢!

臣光曰:孝武帝穷奢极欲,刑罚繁多,赋税沉重,对内奢侈宫室,对外事奉四夷,相信并迷惑于神怪,巡游没有节制,使百姓疲惫困苦,起来成为盗贼,他与秦始皇不同的地方几乎没有多少。然而秦朝因此灭亡,汉朝因此兴盛,是因为孝武帝能够尊崇先王的道统,知道所应统辖坚守的原则,接受忠直之言,厌恶被人欺瞒蒙蔽,喜好贤才不知疲倦,诛罚奖赏严明,晚年能够改正过错,托付后事得人,这就是他有亡秦的过失却避免了亡秦的祸患的原因吧!

戊辰日,太子即皇帝位。皇帝的姐姐鄂邑公主在宫中共同侍奉照料,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同统领尚书事务。霍光辅佐年幼的君主,政令由自己发出,天下人都想听到他的风采。殿中曾经出现怪异现象,一夜之间,群臣互相惊恐,霍光召来尚符玺郎,想要收取玉玺。郎不肯交出,霍光想强行夺取。郎按着剑说:“我的头可以给你,玉玺不可以给你!”霍光非常认为他义气。第二天,下诏增加这个郎的官秩两级。众人没有不推崇霍光的。

三月,甲辰日,将孝武皇帝安葬在茂陵。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有彗星出现在东方。

济北王刘宽因犯有禽兽般的淫乱行为而自杀。

冬季,匈奴入侵朔方,杀害掠夺官吏百姓;调发军队屯驻西河,左将军上官桀巡视北边。

卷第二十三

【汉纪十五】从乙未年(旃蒙协洽)开始,到丙申年(柔兆敦牂)结束,共十二年。

孝昭皇帝上〔名弗陵,是武帝的幼子。张晏说:后来因为两个字的名字难以避讳,只称弗。荀悦说:避讳“弗”字时说“不”。应劭说:礼谥法:圣明周达曰昭。〕

始元元年(乙未,公元前八六年)

夏季,益州夷人二十四邑、三万余人都反叛。派遣水衡都尉吕辟胡招募官吏百姓,并调发犍为、蜀郡的救急部队前往讨伐,大败叛军。

秋季,七月,大赦天下。

大雨,直到十月,渭桥被冲断。

武帝刚去世,赐给诸侯王玺书。燕王刘旦得到书信不肯哭,说:“玺书的封泥太小,京城恐怕有变故。”派遣幸臣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人前往长安,以询问礼仪为名,暗中探察朝廷的事情。等到有诏书褒奖赏赐刘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