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十三 宋 朱子 撰奏劄癸未垂拱奏劄一臣闻大学之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而家之所以齐,国之所以治,天下之所以平,莫不由是出焉。然身不可以徒修也,深探其本,则在乎格物以致其知而已。夫格物者,穷理之谓也。盖有是物,必有是理。然理无形而难知,物有迹而易睹,故因是物以求之,使是理了然心目之间,而无毫发之差,则应乎事者,自无毫发之缪。是以意诚心正而身修,至于家之齐,国之治,天下之平,亦举而措之耳。此所谓大学之道,虽古之大圣人生而知之,亦未有不学乎此者。尧舜相授,所谓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此也。自是以来,累圣相传,以有天下。至于孔子,不得其位,而笔之于书,以示后世之为天下国家者。其门人弟子,又相与传述而推明之,其亦可谓详矣。而自秦汉以来,此学絶讲,儒者以词章记诵为功,而事业日沦于卑近,亦有意其不止于此,则又不过转而求之老子释氏之门,内外异观,本末殊归,道术隠晦,悠悠千载,虽明君良臣间或一值,而卒无以复于三代之盛,由不知此故也。恭惟皇帝陛下,圣徳纯茂,爰自初潜以至为帝,仁孝恭俭之徳信于天下,纷华盛丽一无所入于其心,此其身可谓修矣。而临御天下朞年于此,平治之效未有所闻,臣窃疑之意者,前日劝讲之臣,限于程式,所以闻于陛下者,不过词章记诵之习,而陛下求所以进乎此者,又不过取之老子释氏之书,是以虽有生知之性,髙世之行,而未尝随事以观理,故天下之事多所未察,未尝即理以应事,故天下之事多所未明,是以举措之间动渉疑贰,听纳之际未免蔽欺,平治之效所以未着,由不讲乎大学之道,而溺心于浅近虚无之过也。臣戅愚抵冐,罪当万死,然愿陛下清闲之燕,博访真儒,知此道者讲而明之,考之于经验,之于史,而防之于心,以应当世无穷之变,则今日之务,所当为者不得不为,所不当为者不得不止,以至于臣下之忠邪,计虑之得失,不待烛照数计,而可否黑白判然矣。若是,则意不得不诚,心不得不正,于以修身、齐家、平治天下,亦岂有二道哉?臣之所闻于师者如此。自常人观之,疑若迂阔陈腐而不切于用,然臣窃以为正其本,万事理;差之毫厘,缪以千里。天下之事,无急于此。伏惟陛下扩天日之照,俯赐开纳,则非独防臣之幸,实天下万世之幸。取进止。垂拱奏劄二臣窃观今日之论国计者,大槩有三:曰战,曰守,曰和而已。然天下之事,利必有害,得必有失,是以三者之中,又各有两端焉。盖战诚进取之势,而亦有轻举之失;守固自治之术,而亦有持久之难。至于和之防,则下矣,而主其计者亦以为屈已爱民、蓄力观衅、疑敌缓师,未为失计。多事以来,此三説六端者,是非相攻,可否相夺,于防防之中,谈者各餙其私,而听者不胜其▯。虽以陛下之明,盖未能断然无惑,志于其间也。臣窃以为此其所以然者,由不折衷于义理之根本,而驰骛于利害之末流故也。故臣尝窃妄谓,人主之学,当以明理为先。是理既明,则几所当为而必为,所不当为而必止者,莫非循天之理,而非有意必固我之私也。臣请复指其实而明之。盖臣闻之,天髙地下,人位乎中。天之道,不出乎隂阳;地之道,不出乎柔刚。是则舎仁与义,亦无以立人之道矣。然而仁莫大于父子,义莫大于君臣,是谓三纲之要,五常之本,人伦天理之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其曰君父之雠,不与共戴天者,乃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凡有君臣父子之性者,发于至痛,不能自已之同情,而非专出于一已之私也。恭惟国家之与北敌,乃陵庙之深雠,言之痛切,有非臣子所忍闻者,其不可与共戴天,明矣。太上皇帝念此雠之未报,虽享天位,不以为乐,一旦举而付之陛下者,以陛下聪明智勇,为必能成此志也。然则今日所当为者,非战无以复雠,非守无以制胜,是皆天理之自然,非人欲之私忿也。陛下亦既有意于必为矣。间者不知何人,輙复唱为邪议,以荧惑圣听,至遣朝臣持书以复敌帅,而为讲和之计。臣窃恨陛下于所不当为者,不能必止,而重失此举也。且不知陛下不得已于议者之言,而姑为此邪?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十三 宋朱子撰写的奏札。癸未年《垂拱奏札》第一。臣听说,《大学》的道理,从天子直到平民,一概都把修养自身作为根本。家庭之所以整齐,国家之所以治理,天下之所以太平,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然而自身不能只凭空修养;深入探究它的根本,就在于穷究事物的道理,以达到认识的极致。所谓格物,就是穷究事理。大凡有这样的事物,就必定有这样的道理。但道理无形而难以认识,事物有迹象而容易看见,所以要根据事物去寻求道理,使这个道理清楚地呈现在心中和眼前,没有丝毫差错,那么应对事情自然不会有丝毫谬误。因此意念诚实、内心端正而自身得到修养,以至家庭整齐、国家治理、天下太平,也就都能一并付诸实行了。这就是所谓《大学》的道理,即使古代那些天生就知道道理的大圣人,也没有不学习这一道理的。尧、舜相互传授的所谓“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就是这个道理。从此以后,历代圣人相继传承,因而拥有天下。到了孔子,他没有取得君位,便把这些道理写在书中,来示范给后世治理天下国家的人。他的门人弟子又相互传述并加以阐明,可以说已经很详尽了。然而自秦、汉以来,这门学问断绝了讲习,儒者把辞章和记诵当作功业,事业日益沦落到卑近浅陋的境地;也有人意识到学问不应止于此,却又不过转而到老子、释氏的门下寻求。内外采取不同的看法,本末归向各不相同,道术因此隐晦不明。悠悠千年,虽然明君贤臣间或相遇,却终究不能恢复三代的盛况,原因就在于不知道这个道理。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圣明的德性纯厚完美,从最初隐居潜邸直到即位为帝,仁爱、孝顺、恭敬、节俭的德行确实得到天下人的信服,纷华艳丽之物完全不能进入您的心中,这样说来,您的自身修养可以说已经很高了。然而您临御天下至今已满一年,太平治理的成效却还没有听闻,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或许前些日子劝讲的臣子受到程式限制,所以向陛下讲的不过是辞章记诵之学;而陛下想求得超越这些的东西,又不过是从老子、释氏的书中取来。因此,虽然有天生明知的资质和超越世人的品行,却从未随着具体事情来观察其中的道理,所以天下的事情有许多尚未察知;也从未依据道理来应对事情,所以天下的事情有许多尚未明白。因而在举措之间常常涉及疑惑和两可,在听取采纳意见时也不免受到蒙蔽欺骗;治理天下的成效之所以还不显著,是因为没有讲习《大学》的道理,而沉溺于浅近虚无的错误之中。臣愚昧鲁莽,冒犯圣威,罪当万死;然而愿陛下在清闲宴居之时,广泛访求真正的儒者,请懂得这一道理的人讲解阐明它,并在经验中考察,在历史中验证,在内心中体察,以应对当代无穷的变化。这样一来,今天应当做的事情就不得不做,不应当做的事情就不得不停止;甚至臣下是忠是邪、谋划是得是失,也不必等到明察秋毫、细数筹策,便可以黑白分明了。如果这样,那么意念就不能不诚实,内心就不能不端正;用来修养自身、整齐家庭、平治天下,难道还有两种道理吗?这是臣从老师那里听来的道理。从普通人的眼光看,似乎迂阔陈腐而不切合实用;但臣私下认为,端正根本,万事就会得到治理;差之毫厘,便会谬以千里。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伏望陛下扩大如日月般的照察,俯赐采纳,那么不只是臣一人的幸运,实在是天下万世的幸运。请陛下裁决。《垂拱奏札》第二。臣私下观察,今天议论国家大计的人,大体有三种主张:说战争,说防守,说议和罢了。然而天下的事情,获利必有损害,得到必有失去,所以三种主张之中,又各有正反两面。战争确实是进取的形势,但也有轻率举动的过失;防守固然是自我治理的办法,却也有持久难以维持的困难。至于议和的主张,则更低一等,但主张这种计策的人也认为,暂时屈己、爱护百姓、积蓄力量、观察敌方破绽、使敌人疑惑、延缓敌军,并不算失策。多事以来,这三种说法、六种方面彼此攻击是非,互相争夺可否;在纷乱不明之中,议论的人各自掩饰自己的私意,听取的人无法承受这种眩惑。即使凭陛下的明察,大概也不能断然没有疑惑,心志因此受到影响。臣私下认为,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没有在义理的根本上取中定论,却奔逐于利害的末流。所以臣曾经冒昧地认为,君主的学习应当把明白义理放在首位。既然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哪些事情应当做就一定去做,哪些事情不应当做就一定停止,无不是遵循上天的道理,而不是出于一己主观、固执、自私的意念。臣请求再指出实际情形来说明它。臣听说,天在上、地在下,人处在天地之间。天的道理不超出阴阳,地的道理不超出柔刚。这样,如果舍弃仁和义,也就没有办法建立人的道理了。然而仁没有比父子之亲更大的,义没有比君臣之分更大的,这就是三纲的要领、五常的根本,是人伦和天理的最高原则,在天地之间无处可以逃避。所谓“君父之仇,不与共戴天”,是说凡是承受上天覆盖、依托大地承载、具有君臣父子天性的人,都会因极度的痛苦而发作,不能自我抑制;这是一种共同的情感,并不只是出于一己私情。恭敬地思量,我国与北方敌国之间,是陵寝宗庙所受的深仇,谈到它便痛切到臣子不忍听闻;不能与之共同存在于天地之下,是很明白的。太上皇帝念及这仇恨尚未报偿,虽享有天子的尊位,也不以此为乐;有一天把这件事全部交付给陛下,是因为认为陛下聪明、智慧、勇武,一定能够成就这个志向。既然如此,今天应当做的事,非战争不能报仇,非防守不能取胜,这都是天理自然如此,并不是人欲的私愤。陛下也已经有意一定要去做了。近来不知是什么人,竟又鼓吹邪说,迷惑圣听,以至派朝臣带着书信回复敌方统帅,谋划议和。臣私下遗憾陛下对于不应当做的事不能坚决停止,反而重重失策而采取了这一举动。况且臣不知道,陛下是由于议和者的言论而不得已姑且这样做,还是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