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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晦庵集八十一

晦庵集卷九十     宋 朱子 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69–1078 段

屏山先生刘公墓表屏山先生刘公既没二十有一年,一日,其嗣子玶涕泣为其故学者朱熹言曰:「玶不幸蚤孤,先人葬既不及铭,而墓道亦至今未克表,大惧不孝获戾幽明,亟欲建石琢辞以觉于后。而惟先人不及用于世,其事业无得而称,唯道徳之懿不可以不白,而知者又益鲜,未有所属笔。独吾子尝学于先人,盍以所见闻者为我书之?」熹窃伏原念,所以得游先生之门者,具有顚末,其于今日之谊,固不敢辞,而又有不敢不辞者。盖先人疾病时,尝顾语熹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此三人者,吾友也。其学皆有渊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往父事之,而惟其言之聴,则吾死不恨矣。」熹饮泣受言,不敢忘。既孤,则奉以告于三君子,而禀学焉。时先生之兄侍郎公,尤以收恤孤穷为己任,以故熹独得朝夕于先生之侧,而先生亦不鄙其愚穉,所以教示期许,皆非常人之事。今乃幸得属辞比事,以相兹役,顾恨弗获,其何敢辞?惟是驽劣老矣,无闻盖未有以副先生畴昔之意,而慰吾父泉壤之思,其何能有以究阐幽防,信示久逺?此又熹之所以不敢不辞者。则起拜辞谢,不敢当。而玶重以大谊要责,于是不得终辞,而輙论次其事如左。方谨按:建之刘氏,至忠显公始大,公以节死于靖康之难,而归葬其乡崇安县拱辰山之南。今其墓西二十有五步少南有丘焉,则先生之所藏也。先生忠显公之季子讳子翚,而彦冲其字也。世系本末具刻于忠显之赐碑,此不复着。先生少负竒才,未冠游太学,声誉出等夷,以父任补承务郎,辟真定幕府,旋属祸乱,忠显公薨京师。先生痛愤家国非常之变,执丧过礼,哭墓三年,服除通判兴化军事,秩满以最闻,诏还莅故官。先生始以哀毁致羸疾,至是自以不复堪吏责,遂丐闲局,主管武夷山冲佑观以归,世家屏山下潭溪。之上有园林水石之胜,于是俯仰其间,尽弃人间事,自号病翁,独居一室,危坐或竟日夜,防然无一言,意有所得,则笔之于书,或咏歌焉以自适,间数日輙一走拱辰墓下,瞻望裵回,涕泗呜咽,或累日而后返。事继母吕夫人,尽诚敬,兄弟之间,怡怡如也。侍郎公之子珙,幼开爽嗜学,先生爱且竒之,教以文行经业,不少懈,而必使务其逺者大者。与胡、刘二先生为道义交,相见讲学,外无一杂言,他所与言,亦皆海内知名士,靡不叹服深逺,自以为不及,而先生之心未尝少自足,虽闻常人有片言之善,无不从容咨叩,必竭两端而后已。至族党后生来问学者,则亦随其器质告语,成就终日无倦色。如是者盖十有七年。四为崇道祠官,累阶右承议郎,享年四十有七,以绍兴十七年十有二月丙申卒。始得疾甚防,即入诣家庙,泣别母夫人前,徧以书告诀,素所与往来者,召珙付以家事,指示葬处,中外孤遗人人为计久逺,昏官舍业之,既已则日与学者论説修身求道之要,作训戒数百言,弹琴赋诗,澹然如平日。熹时以童子侍疾,一日请问先生平昔入道次第,先生欣然告之曰:「吾少未闻道,官莆田时,以疾病始接佛老子之徒,闻其所谓清净寂灭者,而心悦之,以为道在是矣。比归读吾书而有契焉,然后知吾道之大,其体用之全乃如此。抑吾于易得入徳之门焉,所谓不逺复者,则吾之三字符也。佩服周旋,防敢失坠。」于是尝作《复斋铭》《圣传论》,以见吾志。然吾忘吾言久矣,今乃相为言之,汝尚勉哉!熹顿首受教。居两日而先生没,所著书诗合为文集二十卷。娶陆氏,封孺人,先先生十七年卒,无子,葬忠显公墓东三十有五步,有先生所纪其家世徳善刻焉。盖先生不再聘,则以侍郎公之幼子玶为后,今为右修职郎,实立此表。熹方为次其文,而西府建安公亦。以书来曰:「叔父之墓弗识,珙则与有责焉。」熹读之,瞿然曰:「是乃吾之罪也。」乃亟起书石,而系以铭。铭曰:「神心惚恍,经纬万方。孰握其机,而挈其纲?嗟惟先生,立徳之本,既觉而存,复则不逺。亦曰于仕,我止我行;亦生而死,我安且宁。拱辰西南,有铭斯碣。嘉与后人,仰止遗烈。」

译《屏山先生刘公墓表》屏山先生刘公去世已经二十一年。一天,他的嗣子玶哭泣着对他的故交学生朱熹说:“我不幸早年丧父,先人的墓已经来不及撰写墓铭,墓道至今也未能立表,实在害怕因不孝而获罪于幽明两界,急切想立碑刻文,使后人有所觉知。只是先人没有得到在世上施展的机会,他的事业无从称述,只有他的美好道德不能不加以彰明;然而知道这些的人又越来越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执笔。唯独您曾向先人学习,何不把您所见所闻替我写下来呢?”熹私下反复思量,我能够交游于先生门下,前因后果都有来由,就今日的情谊而言,本来不敢推辞;但又有不得不推辞的原因。先父病重时,曾回头对我说:“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这三个人是我的朋友。他们的学问都有渊源,是我敬畏的人。我如果死了,你要去把他们当作父亲侍奉,只听从他们的话,那么我死而无憾了。”我含泪接受父亲的教诲,不敢忘记。父亲去世后,我便把这话告诉三位君子,向他们求学。当时先生的兄长侍郎公尤其把救助孤儿贫困者作为自己的责任,因此我才得以早晚侍奉在先生身边;先生也不嫌弃我的愚昧年幼,对我的教诲和期许,全都不是对待普通人的方式。如今幸而能够让我编排文辞、连缀事迹,来帮助完成这件事,但想到自己不能胜任,又怎敢推辞?只是我资质驽劣而且年老,对先生往日的期望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也不能安慰我父亲泉下的思念,又怎么能够充分阐明幽隐之德,真实地流传久远呢?这又是我不敢不推辞的原因。因此我起身拜谢,表示不敢承当。但玶又以深厚的情谊恳切相求,于是不能始终推辞,便把事迹编次如下。谨按:建州刘氏,到忠显公时才兴盛。忠显公因守节死于靖康之难,归葬在本乡崇安县拱辰山南。如今他的墓向西二十五步稍偏南有一座坟丘,就是先生的墓。先生是忠显公最小的儿子,名子翚,字彦冲。世系始末已经刻在忠显公的赐碑上,这里不再记载。先生年轻时就负有奇才,不到二十岁便游学太学,声誉超过同辈;凭父亲恩荫补任承务郎,征召入真定幕府。不久遭逢战乱,忠显公死于京师。先生为家国遭遇非常变故而痛苦愤懑,服丧超过礼制,哭墓三年。服丧期满后任兴化军通判,任期届满因政绩优良闻名,诏令他回朝任原官。先生起初因哀伤过度、身体毁损而得羸弱之疾,到这时自认为不能再承受吏职,于是请求任闲散职务,主管武夷山冲佑观,回到世代居住的屏山下潭溪。那里有园林水石的美景,于是先生在其中俯仰游息,完全抛弃人世间的事务,自号病翁。独居一室,端坐有时整日整夜,默然无一句话;心中有所领悟,便写在书上,或吟咏歌唱来自我适意。隔几天就到拱辰墓下走一趟,瞻望徘徊,哭泣哽咽,有时过了几天才回来。他侍奉继母吕夫人,竭尽诚敬;兄弟之间和悦亲爱。侍郎公的儿子珙,幼年时开朗聪敏、喜好学习,先生既喜爱又惊异,教他文章、品行和经学,不稍懈怠,并且一定让他致力于远大之事。先生与胡、刘二位先生是以道义相交的朋友,相见时讲论学问,除此之外不说一句杂话;他所交往的,也都是海内知名人士,没有谁不为他的深远学问而叹服,自认为比不上他。但先生内心从未稍有自满,即使听到普通人有一句半句的善言,也没有不从容询问的,一定要把道理的两端都问尽才停止。至于同族同党的后辈来求学,他也按照各人的资质告诫教导,整天不露疲倦的神色。这样过了十七年。他四次任崇道祠官,官阶累升至右承议郎,享年四十七岁,于绍兴十七年十二月丙申去世。刚刚得病且病势很重时,他便进入家庙,在母亲面前哭泣诀别,又遍写书信告别;把平日往来的朋友召来,将家事托付给珙,指示葬地,对内外孤儿遗属人人都作长远安排;处理完后,每天仍与学者讨论修身求道的要旨,写下数百字的训诫,弹琴赋诗,神色淡然如平日。熹当时以童子身份侍奉先生治病。一天,我请教先生平生进入道学的次第,先生欣然告诉我:“我年轻时还没有听闻道理,在莆田任官时因疾病开始接触佛、老一派的人,听到他们所说的清净寂灭,心里很喜欢,认为道就在这里。后来回去读我们的书,心中有所契合,这才知道我们所说的道广大无边,它的体和用如此完备。再说,我从《易》中找到了进入德性的门径;所谓‘不远复’,就是我的三个字。我佩带奉持、周旋践履,怎敢失落。”于是曾作《复斋铭》《圣传论》,来表明自己的志向。但我早已忘了自己说过这些话,今天才替你说出来,你还要努力啊!”熹叩头接受教诲。过了两天先生便去世了,他所著的书和诗合为文集二十卷。先生娶陆氏,封孺人,先先生十七年去世,没有儿子,葬在忠显公墓东三十五步,有先生记述她家世德行的文字刻在墓上。先生没有再娶,于是以侍郎公的小儿子玶为嗣,如今任右修职郎,正是他立这座墓表。熹正要为他编次文章,西府建安公又写信来,说:“叔父的墓还没有碑文,珙也有责任。”熹读到信后惊惧地说:“这确实是我的罪过。” 于是赶快起身为他写在石碑上,并系以铭文。铭文说:“神妙的心灵恍惚难明,却运转统摄天下万方。谁掌握它的关键,提挈它的纲领?可叹先生,建立德性的根本;既然觉悟便守持不失,反省归复并不遥远。也曾说到做官,我该止便止、该行便行;也说到生与死,我安然宁静。拱辰山西南,有铭文刻在这方碑上。愿与后人共同嘉美,仰望先生遗留下的功烈。”

朝奉刘公墓表淳熙五年正月丙辰,朝奉郎、主管台州崇道观刘公卒于豫章之私第。四月癸酉,嗣子孟容等奉其匶葬于临江军清江县思贤乡安阳里全塘之原。明年,孟容衰绖来见予庐山下,奉公族弟鄂州通守清之子澄之状,泣而以告曰:「孟容之先人不幸不及从先生游,而孟容顾得问学承教于左右。惟是先人之墓当有碣,而未有文以刻焉,敢介叔父以其状为请。惟先生幸哀怜之。」予与子澄故友善,今孟容来,又谨洁自好,学问有方,固知其故家遗业之传为有自来。读其状,又知公徳性履行之详如此。问之,尝识公者皆如状言不诬,则亦自恨其不幸而不及识公也。既乃为序其事而铭之。公讳▯年,字且老。其先从李氏,朝京师,始自袁州临江徙其籍开封府祥符县魏陵乡吴儿村,遂为闻家。公之曽祖公非,先生讳攽,以文学致大名,元祐中为中书舍人,卒。祖方,雄州防御推官,赠右通奉大夫。父襄,右朝请大夫,赠朝议大夫。公以从祖奏为将仕郎,又以大夫公奏为从事郎,调峡州司户叅军,遭丧不赴,改临安府钱塘县主簿,歴道州军事判官,改宣教郎,知常徳府武陵县事,通判沅州事,主管台州崇道观,累阶朝奉郎,赐服五品而卒。其为人静重纯笃,十三嵗遭母呉夫人丧,哀慕如成人。从大夫公居番阳余二十年,日以读书作文为事,无故未尝出斋扉,邻里或不识其面。大夫公性严,与人多忤,公左右承顺唯谨,退而接其乡党族姻,又皆曲尽其情,以故其不能无憾于大夫公者,亦往往销释,无复芥蔕,皆曰公之能子也。少时鋭意决科,稍不遇即舍去,居常晦黙不自矜伐,谨严拘畏,无一毫自放绳墨之外。所居一日必葺,服器一物必整,盛夏衣冠袜履不暂释,居闲亦必鸡鸣而起,处闇室如对大宾,待童仆小人亦尽诚慤。所居之室必书「谨独正心」。字揭之,座右钱塘,今为赤县,公为主簿时,秦桧方用事,乡党姻旧或以文字见知,登显仕者,谓公曰:“盍亦求之?”公不应,退治簿书益谨。至他职事,亦多与贵要人接,公益自闭匿,以故得竟秦氏败无所汚。人以为难。在道州太守季公南夀深知公,既以政事文词荐诸朝,比去,懐其余章以授后守,曰:“判官贤而不求人知,恐君或失之也,故留此以竢惟君留意。”后守许诺,及其去,又如之。公以是改官。在武陵,遇民以寛,吏有罪则立治之,不少贷,然亦不求其过也。县境田多荒冒,耕者众,其健者与吏为一,侵渔诉讼展转不止。公为推穷本始,必见端绪而予夺之,讼为少息。楚俗右鬼,其淫祀有曰潘仙翁者,嵗时集防,摐金鼓,执戈矛,迎而祭之。公命尉杜师顔撤屋毁像,收其兵刃,罪其倡之者众,然后定县。十年不升降,户等赋役不均,咸以为病。公始为改造簿籍,民无异词。部使者相与以其治行闻于朝,有防记姓名中书,然公秩满则诣尚书铨注官以归,卒不一见丞相也。沅并边,蛮人侵掠无宁嵗。公佐郡时,羣獠大动,守惧求去,公摄其事,按边防旧法,访问裁处,立为条约以授边吏,明谕威禁,而以无事镇之,蛮果帖服。公佐州常言:“长贰失和,多由下有胜心以驾其上,故虽善意亦或不得伸。惟尽吾所以事长官之礼,而行吾所以佐长官之义,则庶其见信矣。”晚见孟容从子澄学,聴其诵説而悦之,谓子澄曰:“君言之善,吾亦且将从事于此,顾恨晚矣。”一日召诸子告之曰:“观星歴书,吾殆止此,汝曹勉旃,毋为门户羞也。”因诫以诚实详审,谨礼择交,严分守察细防数事,蔼然皆长者之言。居二年而病,既病犹扶掖以奉家祭,病革,孟容泣而诵其平日正心之训,则防视而颔之。盖其为人始终之概如此。呜呼,是亦可谓善信人矣,而其官不遂,夀不长,又如此其可悲夫。公娶昌黎韩氏,生两男子。孟容为长,免丧举进士,中其科,授迪功郎,新袁州分宜县主簿。孟将以公遗泽补将仕郎。一女孟蓁,未行。予观孟容固贤,而闻孟将亦好学,然则公世之兴,盖未艾也。其又足以少慰也夫。其铭曰:吁嗟!刘公笃世休,道虽晚,闻徳蚤修,长途方骋,嵗不留,志业有嗣,无余忧。清江之曲,全塘幽,方趺圭首,干千秋。过者视此,式其丘。按《会要》:临江军以筠州清江县置新喻,自袁州新淦,自吉州来▯,而欧阳公作《主客集贤墓碑》皆云吉州临江人,今状又云袁州临江人,恐有差误,请更详之。

译《朝奉刘公墓表》淳熙五年正月丙辰,朝奉郎、主管台州崇道观刘公在豫章的私宅去世。四月癸酉,嗣子孟容等奉公的灵柩,安葬在临江军清江县思贤乡安阳里全塘原。第二年,孟容穿着丧服来到庐山下我的住处,拿着公的族弟、鄂州通守清的儿子澄所写的行状,哭泣着告诉我:“孟容的先父不幸没有机会跟随先生交游,但孟容却有幸在您身边求学受教。只是先人的墓应当有碑,而还没有文章可以刻上去,冒昧请叔父凭这篇行状代为请求。希望先生怜悯我。”我与子澄本来交情很好,如今孟容来访,又谨慎洁身自好,学问有法度,我本来就知道他家世代相传的事业有来历。读了行状,又知道公的德性和行迹如此详细。询问曾经认识公的人,他们都说行状所言不假,我也为自己不幸没能认识公而遗憾。于是为他叙述事迹并作铭。公名龟年,字且老。他的先祖跟随李氏入朝京师,后来从袁州临江迁籍到开封府祥符县魏陵乡吴儿村,于是成为有声望的家族。公的曾祖公非,先生名攽,凭文学成就大名,元祐年间任中书舍人,后来去世。祖父方任雄州防御推官,追赠右通奉大夫。父亲襄任右朝请大夫,追赠朝议大夫。公因从祖上奏而任将仕郎,又因大夫公上奏而任从事郎,调任峡州司户参军,遇到丧事没有赴任;改任临安府钱塘县主簿,历任道州军事判官,改任宣教郎,任常德府武陵县知县,任沅州通判,主管台州崇道观,官阶累升至朝奉郎,赐五品服色而去世。他为人安静庄重、纯厚笃实,十三岁遭遇母亲吴夫人丧事,悲哀思慕如同成年人。跟随大夫公居住在番阳二十多年,每天把读书作文作为事情,没有缘故从不走出书斋门,邻里有时都不认识他的面容。大夫公性情严厉,与人多有抵牾,公在身边承顺侍奉极其谨慎;退下来接待乡亲、族人和姻亲,又都极尽周全,因此那些对大夫公不能没有怨意的人,也往往消除了嫌隙,不再怀恨,都说公是大夫公的好儿子。年轻时专心于科举,稍稍不得志便放弃;平日深沉少言,不自我夸耀,谨慎严肃而拘谨畏惧,没有一丝放纵越出规矩之外。他所居住的房间每天必整修,所穿的衣服、所用的器物每一件都必整齐;盛夏时衣冠袜履也一刻不脱,闲居时也一定鸡鸣即起,处在暗室中如同面对贵宾,对待童仆和下人也都尽心诚恳。他所居室中一定书写“谨独正心”四字,悬挂在座位右侧。钱塘如今是赤县,公任主簿时,秦桧正掌权,乡亲、同族和姻亲旧交中有人因文章被秦桧知晓而做了显贵官员,对公说:“你为什么不也去求取这种机会?”公不回应,退回来更加谨慎地处理簿书。后来任其他职务,也常常同贵要人物接触,公更加自行闭藏,因此直到秦桧失败,也没有受到一点玷污,人们认为这很难得。在道州,太守季公南寿深知公的才能,已经把他的政绩文章推荐给朝廷;临行时又把未用完的推荐文书交给后任太守,说:“判官贤能却不求别人知道,恐怕您会错过他,所以留下这些等待您留意。”后任答应了;等他离任时,又这样向下一任推荐。公因此得以改官。在武陵,公对百姓宽厚相待,吏员有罪便立即治罪,丝毫不宽贷,但也不刻意搜求他们的过错。县境田地多被荒废侵占,耕种的人很多,其中强悍者同吏员勾结,侵夺百姓,诉讼反复不断。公推究事情的根源,必定查明端绪后再决定取舍,诉讼因此稍稍平息。楚地风俗崇尚鬼神,有一种淫祀称为潘仙翁,每年节日聚集祭祀,敲击金鼓,手持戈矛迎接并祭祀它。公命县尉杜师颜拆毁房屋、毁掉神像,收缴兵刃,治罪于倡导此事的许多人,然后县境才安定。十年没有升迁调动,户等和赋役不均,大家都认为这是祸害。公开始改造簿籍,百姓没有异议。部使者共同把他的治理和品行上报朝廷,朝廷将他的姓名记入中书省;然而公任期届满后,便到尚书铨选部门注授官职而回去,始终没有去拜见丞相。沅州靠近边境,蛮人侵扰掠夺,没有一年安宁。公辅佐郡政时,群獠大举骚动,太守害怕请求离职,公代理其事,依据边防旧法,访问情况并裁决处置,立即制定条约交给边吏,明确说明威势和禁令,同时以不动声色的办法镇抚,蛮人果然服从。公辅佐州政时常说:“长官与副职不和,多半是由于属下有争胜之心来压制长官,所以即使有善意有时也不能伸展。只有尽到我侍奉长官的礼节,实行我辅佐长官的义理,才差不多能够取得长官的信任。”晚年见孟容跟随子澄学习,听他诵读讲说而高兴,对子澄说:“您的言论很好,我也将要从事于此,只是遗憾太晚了。”一天,他召集几个儿子告诫说:“看星象历法之书,我大概只能到这里了。你们要努力,不要成为门户的羞耻。”于是又告诫他们要诚实周详、谨守礼法、选择朋友,并严格守分、观察细微、防备祸患,这些话都很有长者风范。过了两年便生病,病后仍扶持着自己侍奉家中祭祀;病势危重时,孟容哭着诵读他平日关于正心的训诫,他闭眼看着并点头。他一生为人的大概情形就是这样。唉,这也可以说是一个善良诚信的人了,可是他的官职没有成就,寿命也不长,又是如此令人悲伤啊!公娶昌黎韩氏,生有两个儿子。孟容是长子,服丧期满后参加进士考试,考中,授迪功郎,新任袁州分宜县主簿。孟将准备凭公的遗泽补任将仕郎。女儿孟蓁,尚未出嫁。我看孟容本来就贤能,又听说孟将也喜好学习,那么公这一家的兴盛,大概还没有止境。这也足以稍稍得到安慰吧。铭文说:啊,刘公笃厚,世代有美善;道虽得之较晚,声誉和德行却早已修成。长途正要驰骋,岁月却不肯停留;志向事业已有后继,死而无余忧。清江县水曲之旁,全塘幽静之地,墓前树立圭首碑,足以留存千秋。路过的人看着这座碑,也应敬重这座坟丘。按《会要》记载:临江军以筠州清江县置新喻县,清江县从袁州新淦县、从吉州来归属;可是欧阳公所作《主客集贤墓碑》都说是吉州临江人,如今的行状又说是袁州临江人,恐怕其中有差误,请再详细考察。

韩溪翁程君墓表韩溪翁,先君子韦斋先生之内弟程君也。讳某,字复亨,徽之婺源人。少孤,从先君子学于闽中,因得讲闻一时儒先长者之余论,而心悦之,抄缀诵习,晨夕不少懈。先君子爱其勤敏,于其归,书六言以赠之,皆事亲修身、为学之要。君拜受其言以归,益自树立,务记览为词章,思所以大其门者。然君为人坦夷跌宕,不事修饰,好读左氏书,为文輙效其体,不能屈意用举子尺度,以故久不利于场屋。家故贫,至君益困。中嵗奉亲,徙居穷山中,自号韩溪翁。山田百畆,环堵萧然,无以卒嵗,而君处之泊如也。晚益不得志,因自放于杯酒间。酒酣讽左氏书,杂以国风雅颂之篇,坐者耸然倾聴。其俯仰疾徐之间,顿挫抑▯如有节奏。至于放臣孤子、怨夫寡妇之辞,又未尝不三复感慨,而出涕流涟也。庸夫孺子从旁窃观,时或笑而侮之,君謷然不以为意。盖其中所抱负有不得骋者,故托此以自遣。至它行事,则其不合于理者固鲜矣。乾道元年,年五十九,以疾卒。后十年,君夫人胡氏亦没,遂合葬于懐金乡福林泠水之原。盖新安、番阳、信安诸程,皆出梁镇西将军忠壮公灵洗。其家婺源者,又自歙之黄墩徙而来,谱牒具在。闻之先君子,忠壮公葬黄墩,其墓以石为封,今尚在也。君家自其大父某始与乡荐,父某亦以郡学上舍当贡京师,皆不幸蚤卒。至君学益勤,而其师友渊源所渐者益逺,顾亦不逢以没其世,而有子曰洵,好学而敏于文。君竒爱之,日:“是足以成吾志矣!”既又屡荐不第,今乃以特恩授信州文学,识者恨之。然洵故尝从熹论为学大要,意其所以成君之志者,在此而不在彼也。熹祖母,君之姑,因谓君叔父:“幼从先君子在临安,时时见君来。先君子或留与饮,君必尽醉而论説衮衮,不能自休。既长归乡里,又得拜君,而君辱教诲之,则君益以老矣。”然得酒輙歌呼,谈噱意气,犹不衰也。今又三十余年,洵乃以书奉君,学徒李君缯之状,请表君墓。惟念始终,顾二父于今皆不可见,而熹与洵孤露之余,亦俱老大,乃流涕而书之。盖以重叹君家之不遇,又惟潦倒无以副君畴昔之意,而自悲也。呜呼,洵尚勉之哉!淳熙八年八月乙夘,表侄具位朱熹述。

译《韩溪翁程君墓表》韩溪翁,是先父韦斋先生的内弟程君。名讳某,字复亨,是徽州婺源人。他少年丧父,跟随先父在闽中学习,因此得以听闻当时儒学前辈长者的余论,内心十分喜爱,便抄录编缀,诵读研习,早晚都毫不懈怠。先父爱惜他的勤奋敏捷,在他回乡时,写了六言诗送给他,内容都是侍奉父母、修养自身和求学的要旨。程君拜受这些话回去,更加自我树立,致力于记诵阅读和写作辞章,想着如何光大自己的家门。然而他为人坦率旷达,不事修饰,喜欢读《左氏春秋》,作文总是仿效它的体例,不能委曲心意去采用应试文章的格式,因此长期在科场上不得志。家中原本贫困,到他时更加困窘。中年奉养老母,迁居到深山里,自号韩溪翁。山田只有百亩,四面土墙的居室空寂萧条,没有办法度过一年,但他处之淡然。晚年更加不得志,于是放任自己沉溺于酒中。酒意酣畅时诵读《左氏春秋》,间杂《国风》《雅》《颂》的篇章,在座的人都肃然倾听。他俯仰、快慢之间,抑扬顿挫仿佛自有节奏。至于被放逐的臣子、孤苦的儿子、怨恨的丈夫和寡居的妇人的辞句,他又未曾不反复吟咏、感慨万分,流下连绵的眼泪。庸俗的人和小孩子在旁偷偷观看,时常有人笑他、侮辱他,程君傲然不以为意。大概是因为他胸中抱负有不能施展的,所以借此排遣自己。至于其他的言行举止,不合道理的本来就很少。乾道元年,他五十九岁,因病去世。过了十年,程夫人胡氏也去世了,于是合葬在怀金乡福林泠水原。新安、番阳、信安各地的程氏,都出自梁镇西将军忠壮公灵洗。婺源这一支,又是从歙县黄墩迁来的,族谱都在。先父曾告诉我,忠壮公葬在黄墩,坟墓用石头封护,至今还在。程君家从他的祖父某开始有人被乡里推荐,父亲某也凭郡学上舍生的身份应贡入京,但都不幸早逝。到程君时,求学更加勤奋,而受到他的老师朋友和学术源流的熏陶也更加深远,只是也没有遇到机会,便在这一世默默离去;他有个儿子名洵,爱好学习而且文章敏捷。程君非常喜爱他,说:“这孩子足以成就我的志愿了!”后来洵又多次被推荐却没有考中,如今才因特别恩典授任信州文学,知情的人都为他惋惜。然而洵过去曾跟随朱熹讨论求学的大要,我想,他用来成就程君志愿的地方,正在这里而不在科举仕进上。朱熹的祖母是程君的姑母,她曾对程君的叔父说:“我小时候跟随先父住在临安,常常见到程君来。先父有时留他饮酒,他一定喝得大醉,滔滔不绝地议论说话,不能自已。等我长大回到乡里,又得以拜见程君,程君屈尊教诲我,那时他已经更加衰老了。”然而只要得到酒,他就唱歌呼喊,谈笑纵论,意气仍然不衰。如今又过去三十多年,洵才写信把程君的事迹送来,学徒李君缯的行状也一并送来,请求为程君表墓。想到这件事的始末,回顾两个父亲如今都已不可再见,而我和洵又都处在孤苦无依的晚年,于是流着眼泪写下这篇文字。大概既是为程君家世代不得志而深深叹息,又是想到自己潦倒无成,不能实现程君昔日的期望,因而悲伤自己。唉,洵还要努力啊!淳熙八年八月乙卯,具位表侄朱熹撰述。

曹立之墓表淳熙乙未嵗,予送吕伯恭至信之鹅湖,而江西陆子夀及弟子静与刘子澄诸人皆来,相与讲其所闻,甚乐。子夀昆弟于学者少所称许,间独为予道余干曹立之之为人,且曰:「立之多得君所为书,甚欲一见君与张敬夫也。」后五年,予守南康,立之果来。目其貌,耳其言,知其尝从事于为已之学,而信子夀昆弟之不予欺也。欲留与居,而立之有宿诺,不果。及予受代以去,而所请白鹿洞书院赐额有防,施行如章。郡守呉郡钱侯子言以予之惓惓于是也,亟以书来问孰可为师者。予因以立之告子言。闻之欣然,具书礼授使者,走余干,踵立之之门以请。而立之病不能行矣。十年二月辛亥,竟不起,年方三十有七。子静以书来相吊,具道立之将死,其言烱然在道,不少异于平日,相与深叹息之。呜呼!吾道之衰久矣。比年以来,敬夫、子夀伯恭皆以盛年相继沦谢,而后进之可兾以嗣事于方来者,亦多夭没。今又失吾立之,然则子静与予之相吊也,岂徒以游好之私情也哉?立之名建,其先自金陵来徙家至立之八世矣。立之父讳天明,始为儒。立之幼頴悟,日诵数千言,少长知自刻厉,学古今文皆可观。一日得河南程氏书,读之始知圣贤之学为有在也,则慨然尽弃其所为者,而大覃思于诸经,歴访当世儒先有能明其道者,将就学焉。闻张敬夫讲道湖湘,欲往见之,不能致。有告以沙随程氏学古行高者,即往从之,得其指归。既又闻陆氏兄弟独以心之所得者为学,其説有非文字言语之所及者,则又往受其学,久而若有得焉。子夀盖深许之,而立之未敢以自足也,则又寓书以讲于张氏。敬夫发书亦喜曰:「是真可与共学矣。」然敬夫防没,立之竟不得见。后至南康,乃尽得其遗文,以考其为学始终之致,于是喟然叹曰:「吾平生于学无所闻而不究其归。」者,而今而后乃有定论而不疑矣。自是穷理益精,反躬益切,而于朋友讲习之际,亦必以其所得者告之。盖其书有曰:「学必贵于知道,而道非一闻可悟,一超可入也。循下学之则,加穷理之功,由浅而深,由近而逺,则庶乎其可矣。」今必先期于一悟,而遂至于弃百事以趋之,则吾恐未悟之间,狼狈已甚。又况忽下趋高,未有幸而得之者耶?此其晚嵗用力之标的程度也。今嵗元日,知病之不可为矣,犹书其牖曰:「未死之前,不可自弃,迁善改过,自是愈笃。」死之日起,正衣冠,危坐如平日,语其弟廷曰:「吾虽甚病,而学益进,此心莹洁,无复纎翳,如是而死,庶其可以言命矣。」语讫就枕,未安而没。呜呼!立之虽不幸蚤死,不卒其志,然所以自树立者至此,亦岂他人所及哉?立之事亲孝,菽水之养,驩如也。爱其弟甚至,与相切磋如严师友。姊嫁而卒抚其孤以有成。与人交敬而忠,苟心所未安,虽师説不曲从,必反复以归于是而后已。其于予规正尤切也。视人有急难,周之必尽其力,虽贫病不计。榜其斋曰「无妄」,杜门终日,里巷有不识其面者。日用间自省,小有过差即书之册。其讨论经学有得,亦悉记之,及为他文甚众。病中欲举而焚之,廷弗忍。既没而视诸箧,则已亡其半矣。乃裒自论定以来所作得十余卷,其他犹多可传者,顾以立之遗意弗敢出也。立之尝娶妇,不悦于姑,教之不从而去,故卒无子。至是,廷以母命,立宗人之子愿为后而葬立之,万春乡栗田原先茔之右。且以立之遗文数篇,及其友成志郎赵君伯域之状,不逺数百里来请铭。予于立之相得虽晚,而知之深,望之厚,哀其死而屡出涕焉。其可以无从乎?然立之已葬,不及识于圹中,乃书其事使以表于墓上,又系之曰:「胡子有言:学欲博不欲杂,欲约不欲陋。信哉!如立之者,愽而不杂,约而不陋,使天」假之年以尽其力,则斯道之传,其庶几乎?呜呼!今短命而死矣,岂不可哀也哉!是嵗五月乙酉,新安朱熹述。

译曹立之墓表 淳熙乙未年,我送吕伯恭到信州鹅湖,江西的陆子寿、他的弟弟子静以及刘子澄等人也都来了,彼此讲论各自听闻的学问,十分快乐。子寿兄弟对求学的人很少称许,偶尔独自向我谈到余干曹立之的为人,还说:“立之得到很多您所写的书,很想见您和张敬夫一面。”五年后,我任南康守,立之果然来了。我观察他的相貌,听他说话,知道他曾致力于为己之学,也就相信子寿兄弟没有欺骗我。我想留下他同住,但立之早已有约定,未能如愿。等到我任满交代离去时,我请求朝廷赐给白鹿洞书院匾额的奏文已经获准,正按章施行。郡守吴郡钱侯子言因为我对这件事非常关心,急忙写信来问谁可以担任老师。我便把立之告诉了子言。他听后很高兴,备好书信和礼物交给使者,赶往余干,来到立之家门请求他出任。但立之已经病得不能行动了。淳熙十年二月辛亥,终于一病不起,享年三十七岁。子静写信来慰问我,详细讲述立之临死时的情形:他的话语明亮坚定,合乎道义,与平日没有多少不同。我们彼此深深叹息。唉!我们的道统衰微已经很久了。近年来,敬夫、子寿、伯恭都在盛年相继去世,而后辈中可以希望将来继承事业的人,也有很多早夭。如今又失去了我们的立之,那么子静和我彼此吊唁,难道只是出于游交私情吗?立之名建,祖先从金陵迁来,到立之已是第八代。立之的父亲名天明,才开始成为儒生。立之幼年聪颖,日诵数千字,稍稍长大便知道刻苦自励,学习古今文章都很可观。有一天得到河南程氏的书,读后才知道圣贤之学是有所归宿的,于是慨然把自己原来所从事的东西全都抛弃,深入思考各部经典,遍访当世能够阐明圣贤之道的儒学前辈,准备前去求学。听说张敬夫在湖湘讲道,想去拜见,却没能成行。有人告诉他沙随程氏学问古雅、品行高尚,他便立即前往跟随,获得了学说的宗旨。后来又听说陆氏兄弟只以心中所得为学,他们的学说有些不是文字语言所能达到的,于是又去接受他们的学问,久而久之似乎有所领会。子寿大概很赞许他,但立之不敢自满,于是又寄信给张氏讨论学问。敬夫回信也高兴地说:“这确实是可以和我共同求学的人了。”然而敬夫不久去世,立之终究没能见到他。后来立之到了南康,才得到敬夫的全部遗文,用来考察他求学的始末和宗旨,于是喟然叹道:“我平生求学,对所听闻的东西没有一样能探究到底、明白归宿。” 从此以后,我才有了确定的见解而不再疑惑。自此他穷究事理更加精密,反省自身更加切实,在同朋友讲习时,也一定把自己的所得告诉他们。他的书中有这样的话:“求学最可贵的是懂得道,但道不是听过一次就能领悟,也不是一下子跳跃就能进入的。遵循从浅近处学习的次序,加上穷究事理的功夫,由浅入深,由近及远,这样才差不多可以达到。如今一定先期待一下子顿悟,于是抛弃百事而奔趋于此,我恐怕在尚未悟道之前,已经狼狈不堪了。何况忽然舍弃低处而趋向高处,哪有幸运而能得到它的呢?”这就是他晚年用力求学的标准和程度。今年元旦,他知道自己的病已经无法挽救,却还在窗上写道:“在没有死以前,不可以自我放弃;迁善改过,从今以后要更加坚定。”临死那天,他整理好衣冠,像平日一样端坐,对弟弟廷说:“我虽然病得很重,但学问却更加进步了;这颗心明净洁白,再没有一点瑕疵。这样死去,差不多可以说是顺受天命了。”说完便躺下,还没安稳就去世了。唉!立之虽不幸早死,未能完成自己的志愿,但他自我树立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其他人所能赶得上的吗?立之侍奉父母很孝顺,哪怕只是粗茶淡饭的供养,也让父母欢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他十分爱护弟弟,同弟弟切磋学问,像严厉的老师和朋友一样。姐姐出嫁后去世,他一直抚养姐姐的孤儿,使其有所成就。他同人交往恭敬而忠诚,如果内心有不安之处,即使是老师的说法也不曲意服从,一定反复论说,直到归结于自己认为正确的地方为止。他对我的规正尤其急切。看见别人有急难,一定尽自己的力量周济,即使自己贫穷患病也不计较。他把书斋题作“无妄”,整天闭门读书,里巷中甚至有人不认识他的面貌。他每天在日常生活中自我反省,有一点过失就立即记在册子上。他讨论经学有所心得,也全都记录下来,后来所写的其他文章很多。病中想把这些文章拿来烧掉,廷不忍心。去世后查看他的箱笼,发现已经失去了一半。于是从他开始自我论定以后所写的作品中搜集出十多卷,其他还有许多可以流传的,只是考虑到立之的遗愿,不敢刊行。立之曾经娶妻,妻子不被婆母喜欢,因教诲她不听而离去,所以最终没有儿子。到这时,廷遵从母亲的命令,立立之族人的儿子愿作后嗣,将立之葬在万春乡栗田原先茔的右边。并且带着立之的几篇遗文,以及他的朋友成志郎、赵君伯域所写的行状,不远数百里来请我写墓铭。我同立之相知虽晚,但了解他很深,对他的期望也很厚,哀悼他的死亡而多次流泪。我怎么能够不答应呢?然而立之已经下葬,来不及把这些话刻在墓穴中,于是写下他的事迹,让人刻在墓上作为表志,又系辞说:“胡子曾说:求学要广博而不要杂乱,要简约而不要浅陋。确实如此!像立之这样,学问广博却不杂乱,简约却不浅陋,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让他竭尽力量,那么圣贤之道的传承,大概就有希望了吧?唉!如今他短命而死,难道不可悲吗!”这一年五月乙酉,新安朱熹撰述。

西山先生李公墓表西山先生李公者,▯山先生杨文靖公之门人也。▯山既受学于河南程氏,归以其説教授东南,一时学者翕然趋之。而▯山毎告之曰:「唐虞以前,载籍未具,而当是之时,圣贤若彼其多也。晚周以来,下歴秦汉,以迄于今,文字之多至不可以数计。然旷千百年,欲求一人如顔曾者而不可得。则是道之所以传,固不在于文字。而古之圣贤所以为圣贤者,其用心必有在矣。」及李公请见于余杭,则其告之亦曰:「学者当知古人之学,何所用心?学之将以何用?若曰孔门之学,仁而已,则何为而谓之仁?若曰仁,人心也,则何者而谓之人心耶?」李公受言,退求其説以进,愈投而愈不合。于是独取《论语》《孟子》之书而伏读之,蚤夜不懈,十有八年,然后涣然若有得也。▯山盖深许之,而公之语学者亦曰:「学者于经,读之又读,而于其无味之处益致思焉。至于羣疑并兴,寝食不置,然后始当骤进耳。」▯山既没,后进多从之逰。后举遗逸,召对,卒官福建路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而葬其乡邵武军光泽县东黄岭之原。学者共追号为西山先生云。公讳郁,字光祖,元祐党人,朝散郎深之子。母安仁县君陈氏,赠谏议大夫陈忠肃公之女兄也。公幼不好弄,坐立必庄。少长学于舅氏陈公器之,逾冠乃见▯山而请业焉。▯山一见竒之,即妻以女。既而以朝散公遗命,出为叔父将仕郎庭之后。中间游大学,被乡荐,皆不第。绍兴初,天子慨然有志中兴大业,思得山林遗逸魁杰非常之材而用之,防遣御史朱异行郡国,诏俾搜访以闻。异闻公名,使还以对。召对便殿,所陈皆当世大务,上为改容倾聴,请退而留者再。诏以为右迪功郎,防除详定一司勑令所删定官。未久以忧去,用进书恩,特改承务郎。及免丧,防秦丞相桧已用事,公自度不能俯仰禄仕,遂筑室邑之西北,往来读。书其间,家益穷空。人有不堪其忧者,公独旷然不以为意。然当世贤士大夫益高仰之,迁官者多引以自代。久之,起家佐闽帅幕府,人谓非公所宜处,而公不辞。既至,人谓公且不屑为,而公治文书惟谨,日访民情戚休利病,以告其长,而罢行之。一日,帅用小人言,欲毁民居数十为列肆酤酒以牟利,公白其非便,帅不乐,颇见色词。公即移病告老,帅悟惭谢,公为强起。二十年七月壬辰,竟以疾卒,年六十有五矣。公天资粹美,而涵养有方。其事上恭而有礼,其御下严而有恩。平居未尝有惰容,诲人终日无倦色。自奉甚约,而事亲极其厚。于所后尤兢兢致孝,服丧毁瘠如礼。治丧必诚信至,竭其赀不吝。兄阶官杭州骂贼死,公事寡嫂如母,教孤侄遣遗女,皆如己子。其于世务、人情、官政、文法,下至行阵、农圃之事,靡不究知。然竟不及用于世,以没,识者恨之。所著书有《易传》《参同契》《论孟遗秉》及平生遗文,合数十卷,藏于家。夫人杨氏,▯山先生第三女,有贤行,通经史大意。平居诲饬子孙,整齐内外,皆中礼法。后公十六年卒。子揆,成务郎。陈公志于将仕之墓,所谓“延孙”者也。晚以徳夀庆恩补官而卒。女适同郡上官墨卿,孙男闲阐防阛,女适某人。闲于是以迪功郎为全州州学教授,始将伐石以铭其墓,而来请文以识焉。呜呼!圣贤逺矣,然其所以立言垂训,开示后学,其亦可谓至哉!顾自秦汉以来,道学不传,儒者不知反已潜心而一以记览诵説为事,是以有道君子深以为忧。然亦未尝遂以束书不读,坐谈空妙为可以徼幸于有闻也。若▯山之所以教,与西山之所以学,其亦足以观矣。予是以着之,而并记其行事后之君子,尚有考也。淳熙十有二年秋八月乙夘,具位朱熹述。

译西山先生李公墓表 西山先生李公,是龟山先生杨文靖公的弟子。龟山既已从河南程氏受学,回到东南便用他们的学说授徒,当时的学者纷纷前去追随他。但龟山常常告诫他们说:“唐虞以前,典籍尚未完备,可是在那个时候,圣贤却多得那样。晚周以来,下至秦汉直到今天,文字多得不可胜数。然而经历上千百年,想找一个像颜回、曾参那样的人却不可得。可见这种道统所以能够传承,本来不在文字。古代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他们用心的地方一定另有所在。”李公到余杭请求拜见我时,我对他的告诫也是:“求学的人应当知道古人的学问,他们用心在哪里?学习这种学问将拿来做什么?如果说孔门之学只是仁,那么为什么称它为仁?如果说仁就是人心,那么什么才称得上是人心呢?”李公接受这些话,回去探求其中的道理,再来进见,越投合反而越不相合。于是他专门取《论语》《孟子》来伏案诵读,早晚不懈,经过十八年,然后豁然开朗,似乎有所领会。龟山大概很赞许他,而李公对求学者说:“求学的人对于经典,要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在那些读来没有滋味的地方更加用心思考。直到各种疑问一齐产生,睡觉吃饭都放不下它,然后才算真正能够迅速进步。”龟山去世后,后辈多跟随李公交游。后来他因遗逸之才被举荐,奉召应对,最终任福建路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死后葬在家乡邵武军光泽县东黄岭原。学者共同追称他为西山先生。公名郁,字光祖,是元祐党人、朝散郎李深的儿子。母亲安仁县君陈氏,是赠谏议大夫陈忠肃公的姐姐。李公幼年不喜欢嬉戏,坐立一定庄重。年少时向舅父陈公器学习,超过二十岁才拜见龟山请求求学。龟山一见就认为他非凡,立即把女儿嫁给他。后来按照朝散公遗命,出继为叔父将仕郎李庭的后嗣。期间游学太学,受到乡里推荐,都没有考中。绍兴初年,天子慨然有意振兴大业,希望得到隐居山林而被遗落的杰出非凡人才加以任用,曾派御史朱异巡视各郡国,下诏让他搜访人才上报。朱异听说李公的名声,回朝后便向皇帝报告。李公奉召在便殿应对,所陈说的都是当世重大事务,皇上为之改变态度,倾心听取,两次请他退下却又把他留下。下诏授任右迪功郎,暂时除授详定一司敕令所删定官。不久因父母丧离职,因进呈书籍获得恩典,特改授承务郎。服丧期满时,秦丞相桧已经掌权,李公自料不能屈身周旋以求禄仕,于是在城邑西北修筑房屋,往来其中读书,家境更加贫困空乏。有人不能忍受那种忧患,李公却独自旷达,毫不在意。然而当世贤士大夫更加推重仰慕他,升官的人多有引用他的名义来代替自己。过了很久,朝廷起用他,任闽帅幕府的佐官。人们认为这不是李公适合担任的职位,但他没有推辞。到任以后,人们原以为他将不屑于办理这些事务,但他办理文书极其谨慎,每天访察百姓的疾苦、利弊,把情况报告给长官,然后停止不当的施行。有一天,主帅听信小人的话,想拆毁几十户民居,改建成排列的店铺卖酒牟利,李公陈说这样做不便,主帅很不高兴,脸色和言辞都颇为严厉。李公立即以病请告老,主帅醒悟惭愧,向他道歉,李公才勉强起身复职。绍兴二十年七月壬辰,终于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李公天资纯美,涵养也有方法。他侍奉上级恭敬而合乎礼法,管理下属严明而有恩惠。平日从未有懒散的容态,教导别人一整天也没有疲倦的神色。自己的生活非常俭朴,侍奉父母却极其厚重。对待继奉的父母尤其小心尽孝,服丧时哀毁瘦弱,完全合乎礼制。办理丧事一定诚敬至极,耗尽自己的财产也不吝惜。他的兄长李阶任官杭州时因讨贼而死,李公侍奉寡嫂如同母亲,教养孤侄、嫁遣遗女,都像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对于世间事务、人情世故、官府政务、文书法令,下至行军布阵、农田园圃等事,他没有不深入了解的。然而最终未能被当世任用,便去世了,知情的人都为此惋惜。他所著的书有《易传》《参同契》《论孟遗秉》以及平生遗文,共数十卷,收藏在家中。夫人杨氏,是龟山先生的第三个女儿,品行贤淑,通晓经史大意。平日教诲整饬子孙,整治内外事务,都合乎礼法。公去世十六年后她也去世了。儿子揆,官为成务郎。陈公在将仕郎墓志中所记的“延孙”,就是指他。晚年因德寿庆恩补官,后来去世。女儿嫁给同郡上官墨卿。孙子闲、阐、阛,孙女嫁给某人。闲如今以迪功郎任全州州学教授,才准备砍石为祖父铭刻墓碑,前来请求我作文记述。唉!圣贤离我们远了,但他们立言垂训、启发后学的作用,也可以说达到极致了。只是自秦汉以来,道学不能传承,儒者不知道反身自省、潜心求道,一味把记诵阅读和讲说当作事业,因此有道德的君子深以为忧。然而他们也从未因此就把书束之高阁、不读经书,坐谈空洞玄妙,认为这样可以侥幸获得学问。像龟山的教导和西山的学习方式,足以作为明证了。所以我把这些写下来,并且一并记述他的事迹,使后来的君子还有可以考察的依据。淳熙十二年秋八月乙卯,具位朱熹撰述。

太孺人邵氏墓表金华时镐既奉其母夫人邵氏之柩祔于循理乡九里原先府君之墓,使其子源以永嘉叶适所为行述及别记事实各一通来告曰:“先人之丧,先师东莱夫子幸与之铭,而吾子书之矣。今又以不孝罹大祸,间虽幸毕藏事,惟是幽堂之刻所以垂永久者未有所属,敢介前惠,重拜以请。”予时病卧田间,起受其书,读之曰:“夫人婺州金华县人,曾祖琼,祖悦,父之才,嫁其县清江时君汝翼。时君世昌,乐而魁尨,沈厚。方腊之乱,冦燔畧空,君一一自建置,尽绍其前人。夫人能左右以敏,无荒事焉。家既成,时君遂用法度严内外,文学训子孙,立信务与称重乡闾。夫人又能奉承以恪,无逸志。时氏族良家巨子,孙竞于文科举,上其名人,皆尊爱时君以及夫人。时君没,夫人亦将老矣,具呼家人与为条约,亲冩刻之屏,使合居有礼,缀食无专,以不忘时君之法。清江东南畦户数百,临水而茇舍,时潦出其上,民往往栖木自救,有浮去者,夫人始命舟糗饭拯之,嵗以为常,豫蓄棺告疫死者以敛,人懐其惠。晚遭太上皇帝皇后庆夀恩,得封太孺人,加赐冠帔。淳熙十年七月庚寅卒,年七十有一。三子镐、锜、錝,二女适刘晏、陈褒,孙□、源、淇、演、溱、灋、防、潭、澡、湂,孙女其二适陈之望、汪叔贻,余尚幼,曾孙榘、防、杲,女庄葍。盖叶君所叙云尔。其于夫人始终之际详矣,而别记手书条约之词:一曰子孙谨守家法,毋得违悖;二曰晨兴鸣板,长幼诣影堂早参,次会中堂叙揖;三曰男女出入,财货出纳,仆妾増减,必禀家长;四曰凡为子妇,毋得蓄私财;五曰女仆无故不许出中门,苍头毋得辄升堂室,入庖厨则予。于是有以知夫人之所以教者,得齐家之要。至其又谓夫人天性俭质,不狥华靡,服御有常,未尝追逐时好有所变易,嵗时奉祭甚谨,尝以冬享割肉,手寒刀坠,诸妇请代而弗。许也母何晚得末疾,归省辄惓惓不忍去。比卒,年几六十矣,犹蔬食以终丧。女兄孀居贫病,防视周悉,遇其子弟恩意有加。时君笃于教子,一时髦俊多客其门。夫人日饬馔具,必躬临之,虽勤剧无惓意。则予于是又有以见夫人之所以教者,盖以其身而不専在于言语之间也。呜呼,是可尚已!既以病不果铭,姑记其实如此,以授源使归刻石表墓上。淳熙十有二年冬十月戊辰,新安朱熹撰。

董君景房墓表番阳董君景房者,讳为良,世家徳兴之海口。大父湷,始仕至宗正少卿。父元一,秀州司法叅军。君少有大志,尝学于江山徐公诚叟先生之门,受其説而归,益务求友讲而修焉。不数年,遂以文行闻于州乡。再试礼部不第,退处于家,读书讲学,不复以声利荣达为事。乡人相与益高仰之。而君之学,盖日进月益,而未可量也。淳熙十一年九月,一旦得疾卒,年甫五十有四。士友闻者,莫不哀之。盖君为人傥荡无城府,家故饶给,兄弟始求分异,君力止之,不可则尽聴其所择,而独取其所遗,及故书数箧藏焉。既而兄弟或破其产,君极力资奉,不计有亡,死者葬之,而抚其孤焉。族姻乡党之贫无归者,衣食之罢不能者,教诲之,不幸而有急难者,救防之,皆极勤恳。鬬讼之不决者,为晓譬以义理,往往心服失其所争而去。嵗饥,奸民肆掠,物情大恐,君为官画策,以便宜发廪振贷,而密以兵掩其渠帅,寘于法,人赖以安。雅有当世之志,于官政民俗弛张之际,尤孜孜焉。尝记其见闻思虑所及者,作《活国书》一编,其言质慤详尽,不为华靡,而所规画常以厚下固本为先,识者韪之,恨其不得见于用也。君娶周氏,子男二人,从起、从治,女六人,其三已适人,进士齐节、程矩、齐牧,其壻也。君卒之明月,葬其里之黄栢原。沙随先生程公可久,雅知君,实铭其圹,而从起又以君友人太学生程端蒙之状来请文以表墓。上予故家君旁县,顷嵗还里中,君以所论经子诸説来见,别后又数以书来有所问辨,时君犹有四方之志,予因以所闻古人为己之説告之,而君不以其言为非也。然则其可无词,乃取程生状,抚其可纪之大者,书以授从起,俾归刻之。呜呼,君则已矣,而予言不没,则百世之下于此尚有考也。淳熙丙午三月庚辰,宣教郎直徽猷阁主管华州云台观新安朱熹。述。

译太孺人邵氏墓表 金华人时镐把母亲邵夫人的灵柩附葬到循理乡九里原先府君的墓旁后,派他的儿子源带着永嘉叶适所写的行述以及另行记录事实的一篇文章来告诉我说:“先人的丧事,幸蒙先师东莱夫子为他作铭,您也已经为他写了文章。如今我又因不孝遭逢大祸,期间虽然幸而完成了安葬之事,只是墓穴中用来传之后世的刻文还没有托付给人,冒昧依仗您从前的恩惠,再次拜请。”我当时病卧田间,起身接受他的书信,读其中说:“夫人是婺州金华县人,曾祖名琼,祖父名悦,父亲名之才,嫁给本县清江人时君汝翼。时君世代显达,性情快乐而魁梧,沉稳厚重。方腊作乱时,盗寇焚烧掠夺,家业几乎荡然一空,时君亲自一一重新置办,全部继承前人的事业。夫人能够从旁敏捷地协助,没有一件事荒废。家业重新成就后,时君便用法度严格治理内外,用文章学问教训子孙,树立信用,努力使家族受到乡里的尊重。夫人又能恭敬奉行,没有放逸的心志。时氏是大族中的良家,子孙竞相参加文科举,名列前茅的人很多,都尊敬爱戴时君以及夫人。时君去世时,夫人也将老了,便召集家人共同制定条约,亲手写好刻在屏风上,使合居的人有礼法,饮食供给没有专擅,以免忘记时君的法度。清江东南有数百户沿水而居的人家,搭草屋住在水边,遇到大水时水势漫过屋舍,百姓常常爬到树上自救,有的人被水冲走。夫人起初命人驾船、准备干粮去救济他们,年年以此为常;预先储备棺材,告知因疫病死去的人家为死者收殓,百姓都感念她的恩惠。晚年遇到太上皇帝、皇后庆寿的恩典,获封太孺人,并加赐冠帔。淳熙十年七月庚寅去世,享年七十一岁。三个儿子是镐、锜、錝,两个女儿嫁给刘晏、陈褒。孙子有□、源、淇、演、溱、灋、防、潭、澡、湂;孙女二人,分别嫁给陈之望、汪叔贻,其余尚幼。曾孙有榘、防、杲,曾孙女庄葍。这些大概就是叶君所叙述的情况。叶君对于夫人一生的事迹叙述得很详细,另有一篇记载她亲手书写家规条约的文字:第一,子孙谨慎遵守家法,不得违背;第二,早晨起床鸣板,长幼到影堂早参,然后到中堂会集,依次行礼;第三,男女出入、财货收支、仆妾增减,都必须禀告家长;第四,凡是媳妇,不得私自积蓄财物;第五,女仆无故不许走出中门,男仆不得随意登上堂室,进入厨房则准许。由此可以知道夫人用来教家的方法,确实掌握了整顿家庭的要领。至于她又说,夫人天性俭朴,不追求奢华,衣服用度有固定规制,从不追逐时尚而改变;每逢岁时祭祀都非常恭谨,曾经在冬祭时割肉,手被冻得握不住刀,刀掉落,众媳妇请求代劳而夫人不…… 许也的母亲何氏晚年患末疾,他回家探望时总是恋恋不舍,不忍离去。等到母亲去世时,他已将近六十岁,仍然在服丧期间终日吃素。姐姐守寡居住,贫困多病,他周密地照料她;对她的子弟,恩意更为深厚。当时,君笃于教育子女,一时的才俊大多寄居在他门下。夫人每天整治饭食,一定亲自到场,即使事务劳苦繁重,也从不显出厌倦之意。由此我又看出,夫人教育人的方法,大概是用自己的身教,而不只是依靠言语。唉,这实在值得尊崇!先前因病未能写成墓铭,现在姑且把事实这样记下,交给源,让他回去刻在墓上作为表墓之文。淳熙十二年冬十月戊辰,新安朱熹撰。董君景房墓表。番阳有一位董君景房,名为良,世代居住在德兴的海口。他的祖父董湷,起初做官,后来做到宗正少卿;父亲董元一,任秀州司法参军。董君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曾在江山徐公诚叟先生门下求学,接受他的学说回来后,更加努力寻求朋友讲学,并修养自身。不几年,便因文章和品行闻名于州郡乡里。两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考中,退居家中读书讲学,不再把声名、利禄、显达当作追求,乡人因此更加敬仰他。他的学问大概每天进步、每月增长,深浅实在不可估量。淳熙十一年九月,他一旦患病便去世了,年仅五十四岁。士人朋友听说后,没有不悲哀的。董君为人旷达坦荡,没有城府;家中原本富足,兄弟起初要求分家,董君极力制止,不能制止时,便完全听凭他们选择,自己只取他们剩下的东西,以及几箱旧书收藏起来。后来兄弟中有人败坏了产业,董君竭力资助供养,不计较财产有无;死去的,他替他们安葬;留下的孤儿,他抚养他们。族人、姻亲、乡亲中贫困而无所归依的,他供给衣食;年老无力的人,他教导训诲;不幸遭遇急难的,他救助防护;这些事情他都做得极其勤恳。对于争斗诉讼不能判决的案件,他替人用义理开导说明,往往使人心悦诚服,放弃原先争执的东西而离去。遇到荒年,奸民肆意抢掠,人心十分恐慌。董君替官府谋划,依据实际情况开仓赈济借贷,又秘密带兵袭击那些首领,将他们依法处置,百姓因此得以安定。他一向有经世济民的志向,尤其在官政和民俗应当松弛或整治的时候,更是勤勉不懈。他曾记下自己见闻和思考所涉及的事情,写成《活国书》一编。书中的言论质朴诚恳而详尽,不追求华丽;所作的规划,常常把厚待百姓、巩固根本放在首位,有见识的人都认为正确,只恨它没有得到施用。董君娶周氏,生二子:从起、从治;生六女,其中三人已经出嫁。进士齐节、程矩、齐牧,是他的女婿。董君去世后的第二个月,安葬在本乡黄栢原。沙随先生程公可久一向了解董君,亲自为他的墓穴作铭;从起又拿着董君友人、太学生程端蒙所写的行状来请我写墓表。过去我家住在董君家旁边的县,我前些年回到乡里,董君曾拿着他关于经书、诸子学说的论述来见我;分别后又多次写信来询问、辨析问题。当时董君仍有游历四方的志向,我便把自己所听闻的古人关于修养自身的学说告诉他,董君并不认为这些话不对。既然如此,难道可以没有墓表之文吗?于是我取来程先生的行状,抚念其中值得记载的大事,写下此文交给从起,让他回去刻石。唉,董君虽然已经去世,但只要我的文字没有湮没,那么百世之后,人们还可以据此考见他。淳熙丙午三月庚辰,宣教郎、直徽猷阁、主管华州云台观、新安朱熹述。

令人罗氏墓表故左司郎中张公之配曰令人罗氏,南劔州沙县人,世为县望,姓家法严整。令人生二十有二年而归。张公事姑罗,恭人以孝谨闻。恭人爱之如己女。张公故贫,初仕将遣其女弟而无资,令人悉岀橐中,▯以奉之,无吝色。事公二兄,旦暮率诸幼稚以次问起居,无一日阙礼。子侄就学,归沐輙具汤饼,会诸娣姒男女,语次从容问所学业,劳勉诸侄以励其子,油油如也。罗恭人尝若末病,令人静夜必露香致祷,愿损己夀以延姑年,如是者数月,恭人疾顿平。而后三年,令人一旦暴卒,恭人哭之恸,至老念之不能忘,与人言必称其孝,至于泣下,且叹曰:“不意吾儿失此内助之贤也。”令人性俭约谦下,好礼法,有识度。嫁时箧中有黪色絺衣,忌日輙被以奉祭,称慰如仪。常所服礼衣横帔如民间法,或告以张公且通朝籍,盍改用命服,令人曰:“此非拜恩,何敢服也?”卒以礼终。生以政和戊戌,卒以绍兴癸酉,葬劒浦县吴张氏大墓之左若干步。后三十八年,嗣子士佺来访予于临漳,请铭左司公之墓。一日复奉令人之事,涕泣以请曰:“吾母之贤孝如此,而不幸蚤终,士佺兄弟生不及养,已负终天之痛矣,今又不能述其徳善以垂久逺,其何以见于地下?惟吾子哀之。”予不忍辞也。既受其书而读之,因窃惟念,孝爱和谨妇道之常,世犹有难之者,而令人至委身以代姑死,守礼以终其身,是其贤于人也逺矣,其可以无传也哉?因为叙此以表其墓。令人生二男,士佺今为朝奉郎,通判融州事,其弟士僴尝为修职郎,监藩葑酒库以卒。四女:进士宗大,同谢舒,宣义郎陈善庆,文林郎黄东,其婿也。绍熙二年二月日,朱熹述。

程君正思墓表士患不知学,知学矣而知所择之为难。能择矣而勇足以行之,内不顾于己私,外不牵于俗习,此又难也。呜呼!若番阳程君端蒙正思者,其所谓知所择而能行之者欤?乃不及一试,而又无年以死,使人不得见其徳业之所成,就是可哀已。正思天资端慤,自幼已知自好,稍长即能博求师友以自开益,遂以词艺名。荐书既乃见予于婺源,闻诸老先生所以教人之大指,退即慨然发愤以求道,修身为己任,讨论探索,功力兼人。虽其精防或未究极,而其固守力行之功则已过人逺矣。始时名下之字同于周程,至是亟请其父而更焉。其居家事亲,能开义理于几防之际,多所感悟而不失其驩。心丧母葬祭,推本古经以正流俗之谬,乡人多以为法。其在太学,侪辈类趋时好,不复知有圣贤之学。正思择其可告语者,因事推诚诲诱不倦,从而化者亦颇众。然其为人刚介不苟合,闻人讲学议政,有所未安輙造门辨质,或移书譬晓,必极其是非可否之分而后已。会大臣有乐豪纵而贱名检者,见修士即以邪气目之,而又言于上曰:“是属且能亡人之国。”于是学官承其风防,因课试发防,直以王程苏氏之学为问,盖将以其向背为取舍。对者靡然无敢正言其失,正思独奋笔抗论,无所依违,而所以分别邪正之间,轻重浅深又皆中理。虽竟以是无所合而归,然其抑邪与正之助亦多矣。既归即以病不起,绍熙二年十一月一日也,享年四十有九。闻者莫不哀之。方疾革时,手书来曰:“端蒙死不恨,恨不克终养而卒业于门耳,然已无可言,愿先生自爱蚤就羣书以竢来哲。世不我知,天岂亦不我知也哉?”予雅意正思任道勇,而用志専,必能卒究精防之蕴,以广斯道之传者。遽读其书,不觉失声流涕。既而视其笔迹谨好如常日,又知其间于死生之际如此为。之痛惜,久而不能平也。明年,正思之父将葬,正思于其乡之某处,使其二弟端临、端本状其事以来,请所以表其墓者。予按其言,正思曾祖宏祖,汝能皆有乡行。父易,今以修职郎致仕。母俞氏,妻王氏,生一男师圣,一女适同县董某,而它则与予所闻者皆不异。又观其言,正思自少谨信,异常儿。大父将没,知其可托,以一老婢诿焉。正思时年十四五,涕泣受命,防视勤恳,十有六年,始终无少懈。至是属疾,虽病,尊亲临之,必冠巾乃敢见。将卒,悉屏妇女户外,戒治丧无用浮屠法。所以告二弟朋友,皆人伦大法所系,不杂它语。是皆宜书,因并前所论者书之,使碣墓上,后之君子,庶有考焉。淳熙三年秋九月乙亥,新安朱熹述。

译令人罗氏墓表。故左司郎中张公的妻子,是令人罗氏,南剑州沙县人。她家世代是县中的望族,家法严明整齐。罗氏二十二岁时出嫁。她侍奉婆母罗恭人,因孝顺谨慎而闻名,罗恭人爱她如同亲生女儿。张公家原来贫穷,刚开始做官时,准备嫁出自己的妹妹却没有钱,令人便把自己袋中的钱全部拿出来资助她,毫无吝惜之色。她侍奉张公的两位兄长,每天早晚都带领年幼的孩子按次序问候起居,没有一天缺失礼节。子侄来求学,回家休息时,她总要准备汤饼,召集各房的妯娌和男女子弟,闲谈之间从容询问他们所学的功课,又慰劳勉励侄子,以此激励自己的孩子,和悦亲切。罗恭人曾患末疾,令人每到深夜一定焚香祈祷,希望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延长婆母的寿命,这样持续了几个月,罗恭人的病很快痊愈。三年后,令人一旦突然去世,罗恭人悲痛地哭泣,到老也不能忘记她;每当与人谈起,必定称赞她的孝行,甚至流下眼泪,还叹息说:‘没想到我的女儿失去了这样贤良的内助。’令人性情节俭谦下,喜好礼法,有见识和气度。出嫁时箱子里有一件黪色的细葛布衣,逢忌日便穿上它参加祭祀,称心合礼。平时所穿的礼服、横帔,都依照民间礼制;有人告诉她张公将要列入朝廷官籍,何不改穿命服,令人说:‘这不是接受恩命,怎么敢穿呢?’ 她最终按照礼制结束了一生。她生于政和戊戌年,卒于绍兴癸酉年,安葬在剑浦县吴氏大墓左边若干步处。三十八年后,嗣子士佺到临漳拜访我,请求我为左司公的墓作铭。有一天,他又捧着令人的事迹来请我,流着泪说:‘我母亲这样贤良孝顺,却不幸早逝;士佺兄弟生下来没有来得及奉养她,已经背负了终身的悲痛。如今又不能叙述她的德行善举,使之流传长久,这样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她呢?只希望您怜悯我们。’我不忍心推辞。接受文书读过之后,我私下想到,孝顺、慈爱、和善、谨慎,是妇道的常行,世上尚且有人难以做到;而令人甚至愿意舍身代婆母去死,终身守礼,这比常人贤明太多了,怎么可以不让她流传后世呢?因此写下这篇文字来表彰她的墓。令人有两个儿子:士佺如今任朝奉郎、通判融州事;他的弟弟士僴曾任修职郎、监藩葑酒库,后来去世。四个女儿:进士宗大、同谢舒、宣义郎陈善庆、文林郎黄东,是她们的女婿。绍熙二年二月某日,朱熹述。程君正思墓表。士人所忧虑的,是不知道求学;已经知道求学,却难在知道该选择什么。能够有所选择,却又没有勇气去实行,内不能顾及自己的私心,外不能被世俗习惯牵引,这就更难了。唉,像番阳程君端蒙、字正思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所谓知道选择什么而且能够实行的人吧?可是他还来不及参加一次科举考试,年寿又不足便去世了,使人无法看到他德行事业所达到的成就,这实在令人悲哀。正思天资端正诚实,从小就知道自爱,稍稍长大便能广泛寻求老师朋友来启发增益自己,于是因辞章才艺而闻名。荐举文书下来后,他来婺源见我,听到诸位老先生教人的大旨,回去便慨然发奋求道,把修养自身作为自己的责任,讨论探索,所下功夫超过常人。虽然他对精微深奥之处有的还没有研究到极致,但他坚定守持、努力实行的功夫,已经远远超过常人了。起初他的字与周、程相同,到这时便急忙请求父亲为他改字。他在家侍奉双亲,能够在细微处以义理开导他们,使他们多有所感悟,同时又不失和悦。母亲去世时,他守心丧,安葬和祭祀都推究古代经典,以纠正流俗的错误,乡人多把他当作榜样。他在太学时,同辈大多趋附时俗所好,不再知道有圣贤之学。正思选择可以劝告的人,便借事推诚相告、教导诱发,从而受到感化的人也有很多。然而他为人刚正耿介,不肯苟且附和;听到有人讲学论政,只要有不妥之处,便立即登门辩论质询,或者写信加以说明,一定要把是非可否的分别讲清楚才停止。当时正好有大臣喜欢豪纵而轻视名节,见到修身求学的人便把他们视为邪气,又对皇帝说:‘这类人将来足以使国家灭亡。’于是学官承袭他的风气,借考试发问,直截了当地以王安石、程颐、苏轼诸家的学说为题,实际上想根据应试者的取舍来决定录取。答卷的人纷纷随声附和,没有人敢正面指出其中的错误,唯独正思奋笔直陈,抗论不避,没有半点依违;他用来分别邪正、衡量轻重深浅的论述,也都合乎义理。他最终因此与时势不合而回乡,但他抑制邪说、扶助正道的作用也已经很大了。回乡后不久便因病卧床不起,这一天是绍熙二年十一月一日,享年四十九岁。听到的人没有不悲哀的。病危时,他亲笔写信给我说:‘端蒙死而无憾,只遗憾不能终身奉养父母,也不能在先生门下完成学业。然而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愿先生保重自己,早日读完群书,等待后来的贤哲。世人不了解我,难道上天也不了解我吗?’我一向认为正思担当道义勇敢,用心专一,一定能够最终探究精微深奥的义理,扩大这条道统的流传。突然读到他的信,不觉失声流泪。后来我看他的笔迹仍像平日一样谨严秀好,又知道他在生死关头能够如此行事,因而更加痛惜,久久不能平复。第二年,正思的父亲将要安葬,正思在家乡某处让他的两个弟弟端临、端本写下他的事迹送来,请求我写墓表。我根据他们所说的考察得知:正思的曾祖父宏祖、祖父汝能,都有乡里的善行;父亲易,如今以修职郎致仕。母亲是俞氏,妻子是王氏;生有一个儿子师圣,一个女儿嫁给同县董某,其他情况都与我所听说的相同。又看他们所写的内容,正思从小谨慎诚实,不同于一般孩子。祖父将要去世时,知道这件事可以托付给他,便把一个老婢女托给他。正思当时十四五岁,流着泪接受嘱托,照料看护勤恳周到,十六年间始终没有丝毫懈怠。到后来他患病,即使自己生病,尊长亲自来探视时,他也一定戴好帽巾才敢相见。将要去世时,他把妇女全都安排到门外,并告诫家人办理丧事不要使用佛教仪式。他留给两个弟弟和朋友的话,全都关系到人伦的大道理,没有夹杂其他言语。这些都应当写下来,所以把前面所论述的事情一并写下,刻在墓碑上,使后来的君子或许有所考察。淳熙三年秋九月乙亥,新安朱熹述。

程君公才墓表绍熈二年冬,番阳程君正思病且革,以书抵予,告诀,且书其先大父府君之行事,而求识其墓。予既哀正思之力学任道,而不幸蚤死,又知其大父之贤如此,而无所闻于后世,矧其将死,深悲之属不在它人,是固不可以无言也。按正思言,府君讳汝能,字公才,天资纯笃,不由学问,而孝弟忠信,自有以絶人者。父性严,府君事之顺焉,于其行事有未安者,必以正谏,谏而不入,则退而谨伺之,意解复谏,卒聴从乃己。母得末疾三年,衣不解带,居不入室,时其起居饮食之节,而躬致养焉,虽矢溲之役,不以累它人也。事兄谨甚,兄好饮佚游,府君惧显兄过,以贻亲忧,委曲其间,弥缝甚至,卒以无间言。亲没析其产,兄欲善田宅,恣所取,无难色。平生口无恶言妄语,足迹不涉官府之门。居乡接物,恂恂谨敕,不怒而人敬畏之。周人之急,必尽其力,虽或负之,不计也。乡人有死而亡子者,治其丧甚饬,或欲没入其赀产,为告官立后,至今不絶。处家慈爱而能严,子弟不敢为纎芥非理事。今没三十年,乡人行旅言之,犹有思慕出涕者。呜呼,兹非夫子所谓「十室之邑,忠信如己者」乎?是乃三代之遗民,而非今世之士所能及也。使其得闻圣贤之教,而讲学以明之,其所至可量哉?正思病亟,作书其详如此,而字画谨细如常时,且谓它行之懿,犹有不及书者。今问其家,得其世系,则番阳之程,皆祖梁忠壮公灵洗,唐干符间有名维者,以金紫光禄大夫、海州盐铁使将兵讨巢贼,不利,始居饶州乐平之银城,后徙新建,而地析为徳兴县,故今为徳兴人。自盐铁十二世而生府君之父讳宏,亦有乡行,娶齐氏,生府君。府君娶某氏,生二子,曰晟,曰易。晟先卒,易今以修职郎致其事,而又有正思为之子,意者程氏其将兴乎?今正思虽不幸,而二弟亦知为学,是固未可知也。乃书。此碑刻石,墓左以竢。墓在某某乡某里某处。晟之子曰端友,曰伯云。易之子曰端诚,曰端蒙,曰端临,曰端本。正思即端蒙也。予亦已别识其墓云。三年壬子秋九月丙子,新安朱熹书。

译程君公才墓表。绍熙二年冬天,番阳程君正思病势危急,写信送给我,向我告别,同时写下他祖父府君的事迹,请求我为墓作记。我既为正思努力求学、担当道义却不幸早死而悲哀,又知道他祖父如此贤良,却没有在后世留下声名,何况正思将死时,深深悲痛的托付又不在别人,实在不能没有文字。根据正思所说,府君名汝能,字公才,天资纯厚笃实,不经过学问训练,却在孝、悌、忠、信方面自然有超出常人的地方。他的父亲性情严厉,府君顺从地侍奉他;对父亲的行为有不安之处,必定以正道劝谏,劝谏不被接受,便退下谨慎地观察,等父亲心意平和后再劝谏,直到父亲最终听从才停止。母亲患末疾三年,他衣不解带,居住时不进入内室,按照母亲起居饮食的时间亲自奉养;即使端送大小便这样的差事,也不让别人代劳。侍奉兄长十分谨慎,兄长喜欢饮酒游乐,府君担心兄长的过错显露出来,使父母忧虑,便在其中委曲周旋,极力弥缝,最终没有留下争论的话。父母去世后分割家产,兄长想要好的田地房产,府君任他随意取用,毫无难色。他一生口中没有恶毒或虚妄的话,脚步从不踏入官府之门。在乡里与人交往,恭敬谨慎而整饬,不发怒却能使人敬畏。乡人有急难,他一定竭尽自己的力量相助,即使有人辜负他,也不计较。乡里有人去世而没有儿子,他便把丧事办理得十分整齐;有时有人想侵吞死者的财产,他便替死者告到官府,立其后嗣,这件事至今没有断绝。他居家慈爱而又严正,子弟不敢做丝毫不合道理的事。他去世至今三十年,乡人和行旅之人谈起他,仍有思念仰慕而流泪的。唉,这不就是孔夫子所说的‘十室之邑,忠信如己者’吗?这就是三代遗留下来的人,不是当今士人所能比得上的。假使他能够听到圣贤的教诲,并通过讲学来明白其中道理,他的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正思病重时,写信把这些情况详细记下,字迹仍像平时一样谨严细致;他还说,祖父其他美好的德行,还有没有来得及写下的。如今询问他的家人,得到他的世系:番阳程氏都以梁忠壮公灵洗为始祖。唐干符年间,有名为维的人,以金紫光禄大夫、海州盐铁使的身份领兵讨伐巢贼,作战不利,才开始居住在饶州乐平的银城,后来迁到新建;后来这片地方析置为德兴县,所以现在成为德兴人。从盐铁使算起,传十二世,生下府君的父亲,名宏,也有乡里的善行;他娶齐氏,生下府君。府君娶某氏,生两个儿子,名为晟、易。晟先去世,易如今以修职郎致仕,又有正思作为他的儿子,莫非程氏将要兴盛起来了吗?如今正思虽然不幸去世,但他的两个弟弟也知道求学,这件事本来就还不能预料。于是写下这些话。这篇碑文刻在石上,放置在墓的左边,以等待后人。墓在某某乡某里某处。晟的儿子名端友、伯云;易的儿子名端诚、端蒙、端临、端本。正思就是端蒙。我也已经另行题识过他的墓了。三年壬子秋九月丙子,新安朱熹书。

安人王氏墓表国子博士成都范君文叔以书致其母夫人之事于熹曰:仲黼不天,蚤失先人之教,先夫人抚育成就甚艰且勤,以及于兹,而葬不及铭,无以发其潜懿,吾心惄然不敢宁也,敢拜以请。熹读其书,既蹙然不敢当,又读其状,益惟文字之芜浅而无以信夫人之徳于后世。顾文叔之贤,未及识面而心已敬之,且其所以属我者又如此其重也,乃不敢辞。而按其状,则签书东川节度判官防事卢君蹈之所述也。其言曰:夫人成都华阳人,姓王氏,祖曰赠金紫光禄大夫讳廷,妣文安郡夫人勾龙氏,父曰左朝议大夫讳辅,妣宜人何氏。夫人自幼以専静才明称于其家,年甫笄,归同郡范君讳漼。盖范氏自蜀郡忠文公中书荣国公徙居许洛,至是始还故乡,文献未逺,子弟皆有典刑,非清门淑质不易作对。夫人一践其庭,礼容肃穆,纎悉中度,虽在房闼,礼敬自将,燕私之言无一不可道于外者。范君始为仙井监録事参军,后以宣教郎知雅州卢山县事。夫人居家俭约,不以出内细故累其君子。范君阅具狱,晨夜寒暑不少懈,夫人犹从旁从臾之曰:毋惮淹晷之劳,而使彼负没世之寃也。故范君为吏以清白着,其治狱以平允称,夫人盖有助焉。范君既从官,不复问生理,身后家事益落落,夫人慨然自力以济其艰,使二子得以尽力于学,继践世科,人以为荣,而夫人不色喜,顾语之曰:吾悲汝父之不及见也。虽然,汝家世以清徳直道为门阀,汝曹问学宜知所本,仕不患不达,患无以称耳。藜糗吾能甘之,毋遽以三釡为也。二子以是益自厉于学,而仲黼杜门几十年,不汲汲于进取,蜀人高其行,东游吴楚,张敬夫、吕伯恭一见皆叹赏,具以其学告之。今在朝列,尊守所闻,不狥世习,而忠君爱国,悃款无已,识者皆倚重焉。此又夫人之教有以成之也。初范君仲兄洪雅君蚤卒,无子,范君将以少子仲芸后之,未及而终。后六年,仲芸奏名南省,夫人大合族党,申范君之命,以告于祖祢,而卒使奉其祀焉。闻者皆以为难。洪雅之妻前已更嫁,至是乃卒。人以其服为疑。夫人曰:「礼不为嫁毋服,而律有心丧三年之文。且是尝为洪雅配,得不为芸母乎?」即日命仲芸服丧如律。闻者益以为难。嵗时典祀,身亲蠲洁,待宾客,接宗姻,曲尽礼节,而御下一以慈恕。至其平居教诏子孙,援前言,质往行,又皆有本有末,盖可书而诵也。卒于淳熙八年六月甲辰,葬于十三年八月丙申,墓在双流县宜城乡曹池山,实从卢山君之兆。始以夫封孺人,后以子赠安人。仲黼今以通直郎为国子博士兼皇侄许国公府教授,仲芸尝以从政郎为彭山令而先卒。女五人,一适王晞孟,一适程师防,一未行,余皆夭。呜呼!夫人之所以相其夫而成其子者,卢君状之详矣,然犹事之常也。至其出少子以后仲父,既又使之服其所后嫁母之丧,则处变事而不失其权,有当世士大夫之所甚难而深愧焉者。呜呼贤哉!兹其所以为吾文叔之母也欤?呜呼贤哉!绍熈三年▯黓困敦秋九月戊子,具位朱熹述。

译安人王氏墓表。国子博士、成都人范君文叔写信把他母亲夫人的事迹送给我朱熹,说:‘仲黼没有得到上天的眷顾,早年失去了先父的教诲;先夫人抚养我成人,成就我的学业,十分艰难勤苦,才到了今天。如今安葬她却来不及请人作铭,没有办法彰显她潜藏的美德,我内心忧痛,不敢安宁,冒昧拜托您请求此事。’我读了他的信,已经惶恐得不敢承当;又读了他的行状,更想到自己的文章荒疏浅薄,无法使夫人的德行取信于后世。但文叔贤良,我还没有见过他的面,心里却已经敬重他;况且他把这样重大的事情托付给我,于是也不敢推辞。考察他的行状,原来是签书东川节度判官厅事卢君蹈所撰写的。文中说:夫人是成都华阳人,姓王。祖父是赠金紫光禄大夫、名廷的人,祖母是文安郡夫人勾龙氏;父亲是左朝议大夫、名辅的人,母亲是宜人何氏。夫人从小便以专静聪明在家中著称,刚满十五岁就嫁给同郡的范君,名漼。范氏自蜀郡忠文公、中书荣国公以来迁居许、洛,到这时才回到故乡;其文献传统并未远失,子弟都有典范,不是清白门第的贤淑女子不容易与之匹配。夫人一进入范家,礼仪容态庄严肃穆,细微之处都合乎法度;即使在内室,也能自持礼敬,夫妻私下的言语没有一句不能对外说。范君起初任仙井监录事参军,后来以宣教郎出任雅州卢山县知县。夫人在家生活节俭,不因出入财物等琐碎事务使丈夫烦劳。范君审阅案卷,从早到晚、无论寒暑都不稍有懈怠,夫人还在旁边劝勉他说:‘不要害怕长时间劳累,以免使那些人背负终身的冤屈。’因此范君做官以清白著称,审理案件以公平允当闻名,其中也有夫人的帮助。范君入仕以后,不再过问生计,死后家事更加衰落,夫人慨然亲自努力来渡过艰难,使两个儿子能够专心求学,后来相继考中世代科举,家人都以此为荣;夫人却没有喜形于色,反而对他们说:‘我悲伤的是你们的父亲没有能够看到这一切。即便如此,你们家世代以清白的德行、正直的道义作为门第根本,你们求学应当知道根本所在。做官不必担心不能显达,只怕没有什么可以与职位相称。我能甘心吃粗粮,不要匆忙以三釜之禄为意。’两个儿子因此更加勉励自己求学。仲黼闭门近三十年,不急切追求仕进,蜀人推重他的品行;他向东游历吴、楚,张敬夫、吕伯恭一见到他都赞叹欣赏,并把他的学问全部告诉我。如今他在朝廷任职,尊奉并守持自己所闻之道,不顺从世俗习气,忠君爱国,诚恳不已,有见识的人都倚重他。这又是夫人的教诲促成的。起初,范君的二哥洪雅君早逝,没有儿子,范君准备让小儿子仲芸作为他的后嗣,还没有来得及办理便去世了。六年后,仲芸在南省考试中被列名,夫人召集全族亲友,重申范君的遗命,把这件事告知祖先和父亲的神主,最终使仲芸奉承洪雅君的祭祀。听到这件事的人都认为很难做到。洪雅君的妻子此前已经改嫁,到这时才去世,人们对仲芸应当服什么丧服感到疑惑。夫人说:‘礼制规定,已经改嫁的妻子不为前夫服丧;但律令中有为之心丧三年的条文。况且她曾经是洪雅君的妻子,难道不能算作仲芸的母亲吗?’当天便命仲芸依照律令服丧。听到这件事的人更加认为难以做到。每逢岁时祭祀,她亲自清洁斋戒;接待宾客、交往宗族姻亲,都把礼节做得周全;对待下人始终慈爱宽恕。至于平日教诲子孙,她引用前人的言论,验证过去的事迹,又都能讲清根本和末节,这些话确实值得记录诵读。她死于淳熙八年六月甲辰,安葬于淳熙十三年八月丙申。墓在双流县宜城乡曹池山,确实与卢山君的墓域相从。她起初因丈夫的官位被封为孺人,后来因儿子被赠为安人。仲黼如今以通直郎任国子博士,兼任皇侄许国公府教授;仲芸曾以从政郎任彭山县令,先于母亲去世。五个女儿:一个嫁王晞孟,一个嫁程师防,一个尚未出嫁,其余都夭折。唉,夫人如何辅佐丈夫、成就儿子,卢君在行状中已经记述得很详细了;但那仍是常规之事。至于她把小儿子出继给亡兄之后,又让他为这位已经改嫁的母亲服丧,这就是处理变故而不失权宜之道,其中有当世士大夫所非常难以做到、并且深感惭愧的地方。唉,真贤良啊!这大概就是她成为我文叔母亲的原因吧?唉,真贤良啊!绍熙三年玄黓困敦秋九月戊子,具位朱熹述。

聘士刘公先生墓表先生姓刘氏,建州崇安县五夫里之白水人。其曾大父讳滋,起身农畆,以进士高第,仕至尚书职方郎中,累赠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大父讳照,朝请郎,再世皆有清徳,中嵗即休官退处,以大耄终。父讳元振,始不仕,然亦以驯行称。先生讳勉之,字致中,自幼强学,日诵数千言,耳目所接,一过不复忘。其为文肆笔而成,滂沛闳阔,凌厉顿挫,侪辈少能及之。逾冠以乡举诣太学,时蔡京用事,方禁士毋得挟元祐书制,师生收司连坐法,犯者罪至流徙,名为一道徳者,而实以钳天下之口。先生心独知其非是,隂访伊洛程氏之传,得其书藏去。深夜同舍生皆熟寐,乃始探箧解袠,下帷然膏,潜抄而黙诵之。闻涪陵谯公天授,尝从程夫子游,兼邃易学,适以事至京师,即往扣焉,尽得其学之本末。既而遂厌科举之业,一日弃録牒,揖诸生而归。道南都,见元城刘忠定公;过毗陵,见▯山杨文靖公,皆请业焉,而刘公尤竒其材,留语数十日,告以平生行已立朝大节,以至方外之学,它人所不及。闻者无不倾尽,先生拜受其言,精思力行,朝夕不怠。乆而若有得焉,则畴昔所闻一言之善,融防贯通,皆为己用,而其践履日以庄笃。与籍溪胡公原仲、屏山刘公彦冲两先生友善,日以讲论切磋为事。其于当世之务,若不屑焉,而论説区处钜细显防,皆有条理。乱后故山室庐荒顿,乃即建阳近郊萧屯别墅,结草为堂,读书其中,力耕稼以自给,澹若无求于世,而一时贤士大夫莫不注心高仰之中书舍人吕公居仁知之尤深,尝以小诗问讯,有「老大多材,十年坚坐」之句,世传以为实録。是时国家南渡几十年,谋复中原以摅宿愤,而未有一定之计,方且寤寐俊杰与图事功。吕公乃与同列曾公天游、李公似之、张公子猷三数人者,共列其行谊志业以闻于朝,特诏诣阙。将行,屏山先生为作招劔之文以祝之。其卒之乱曰:「寳劔来,奉君王抚四夷,定八荒时乎?时毋深藏其所望于先生者,盖如此。」既至,防秦丞相桧已专国枋,为其事非已出不能平,时又方决屈已和戎之防,恶闻天下正论。意山林之士不顾利害,敢尽言触忌讳,尤不欲使见天子谈当世事,第令防试后省给札俾上其对。先生知道不易行,即日谢病归,杜门高卧十余年,造养益熟,名闻益尊。故相赵忠简公出镇南州,道出里门,纡辔入谒,坐语移日,弥加叹重。然其去未几,即遭谗窜海外以没。同时知先生者,亦皆废锢不复用。于是先生竟不及一试于用,而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九。有志之士莫不哀之。绍兴十九年二月十日也。先生学本为已,而才周世用,临事裁处,不动声气。平居严敬自持,若不可犯,而接物之际,恂恂和悦,色笑可亲。其临财亷,一介不妄取。少时妇家富而无子,谋尽以赀产归女氏,既谢不纳,又择其宗属之贤者举而畀之,使奉其先祀。其与人交,诚信恳恻。同里胡公明仲侍郎蚤出为季父后,不自知其本亲,乡人多窃议之而莫以告,先生独为移书具陈本末所以然者。胡公感其言,为数归省,恩礼畧备,议以少息。熹之先君子蚤与先生游,相好将没,深以后事为寄,且戒熹往学焉。及弃诸孤,先生慨然为经理其家事,而教诲熹如子侄。既又以其息女归之,亲旧羇贫收恤扶助,亦皆曲尽恩意。学子造门,随其材品为説圣贤教学门户,以及前言往行之懿,终日娓娓无倦色,自壮至老如一日也。娶连氏,无子,以从兄之子思温为后。二女子,其长归于我,次适朝奉郎范念徳。思温亦无子,又以从兄之子澧后之,建州于今为建宁府。先生墓在草堂涉溪西北七里所,羣玉乡三桂里之学士原。其葬时不及铭,逮今且五十年,后生之及见先生者。日加少,熹惧其益久而遂将无所考也,乃追记其世家学行之最,而伐石以表焉。庆元戊午正月己亥朔旦,门人朝奉大夫朱熹述。

晦庵集卷九十

译聘士刘公先生墓表。先生姓刘,是建州崇安县五夫里白水人。他的曾祖父名滋,出身农家,考中进士第一名,官至尚书职方郎中,屡次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祖父名照,官朝请郎,祖孙两代都以清白的德行著称,中年便辞官退居,直到高龄去世。父亲名元振,起初没有做官,但也以品行驯厚著称。先生名勉之,字致中,从小勤奋好学,每天诵读数千字,耳目所接触的东西,过目便不再忘记。他写文章挥笔即成,气势充沛宏阔,笔力凌厉而顿挫有致,同辈很少有人能赶上他。过了二十岁,他凭乡试荐举到太学。当时蔡京掌权,正禁止士人携带元祐年间的书籍,并实行师生连坐的收司法,犯者甚至获罪流徙;名义上说是统一道德,实际上是要钳制天下人的言论。先生心里独自知道这不对,暗中访求伊洛程氏的学说,得到他们的书后藏了起来。深夜同舍学生都已熟睡,他才打开箱笈,解开书卷,放下帷幕点燃灯烛,秘密抄录并默诵。听说涪陵谯公天授曾跟随程夫子游学,并且精通《易》学,恰好因事来到京师,便前去请教,完全得到其学说的根本和末流。此后便厌弃科举之业,有一天丢下学籍文书,向诸生作揖告别而归。他取道南都,拜见元城刘忠定公;经过毗陵,拜见龟山杨文靖公,都请求向他们求学,而刘公尤其惊异于他的才华,留他交谈了几十天,把自己一生立身处世、入朝任职的大节,乃至方外之学,都告诉他,这些都是其他人所不能及的。听到这些的人无不竭尽心力,先生拜受其教,精心思考,努力践行,早晚都不懈怠。久而久之,他仿佛有所领悟,过去所听到的一句句有益的话,融会贯通,都成为自己的学问和实践;他的行为也一天比一天庄重笃实。他与籍溪胡公原仲、屏山刘公彦冲两位先生友好,每天以讲论切磋为事。他对于当世事务,表面上似乎不屑一顾,但无论论说还是处理大小、显隐事务,都有条理。战乱以后,故乡的山居房舍荒废破败,于是他就在建阳近郊的萧屯别墅,结草为堂,在其中读书,努力耕种以供给自己,淡泊得好像对世间毫无所求;然而当时的贤士大夫无不倾心敬仰他。中书舍人吕公居仁对他了解尤其深,曾作小诗问候,其中有“老大多材,十年坚坐”之句,世人传诵,认为确实记录了他的情状。当时国家南渡已有几十年,正谋划收复中原,以发泄旧日的愤恨,却还没有确定的计策,正在日夜思求俊杰来共同谋划功业。吕公便和同僚曾公天游、李公似之、张公子猷等几个人,一起把他的品行、操守和学业事业列举上报朝廷,朝廷特地下诏召他入朝。他将要出发时,屏山先生写了一篇《招剑文》为他祝愿。文章末尾的乱辞说:“宝剑啊,来到这里,奉助君王抚定四夷、安定八荒,正是时候吗?时候啊,不要深藏!人们对先生的期望,大概就是这样。”他到达京师时,秦丞相桧已经独揽国政,因为事情不是出自自己的主意便不能容忍;当时又正决定屈己求和、与戎人讲和,厌恶听到天下的正直言论。他认为山林隐士不顾利害,敢于直言触犯忌讳,尤其不愿让先生面见天子谈论当世事务,只命他在廷试后由省中发给纸札,让他上书陈对。先生知道自己的主张难以施行,当天便以病辞谢归去,闭门高卧十多年,修养日益深厚,声名日益尊隆。故相赵忠简公出镇南州,路过先生家门,特意勒马入内拜访,坐谈了一整天,更加赞叹敬重他。然而赵公离开不久,便遭受谗言,被流放海外而死。同时,了解先生的那些人也都被废黜禁锢,不再任用。于是先生终究没有得到一次施展才用的机会,死在家中,享年五十九岁。有志之士无不为他悲哀。卒于绍兴十九年二月十日。先生求学本来是为了修养自己,但才华足以适应世用,遇到事情裁断处理时,不动声色。平时严肃恭敬,自我约束,仿佛不可冒犯;但与人交往时,却恭敬和悦,神色笑容都令人亲近。他面对财物廉洁,一点东西也不随便取。年轻时,岳家富有却没有儿子,曾打算把全部财产归给女儿;先生辞谢不接受,又选择岳家宗族中贤能的人,推举出来把财产交给他,使他奉祀祖先。他与人交往,诚信而恳切。同乡胡公明仲侍郎早年出继给叔父为后,却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乡人多暗中议论而没有人告诉他,先生独自写信,把事情的始末和缘由详细陈述。胡公被他的话感动,多次回乡省亲,恩情礼数大致完备,议论也因此稍稍平息。朱熹的先父早年与先生交游,二人感情深厚,临终时把后事深切托付给先生,并且告诫朱熹前去向他学习。先父去世留下几个孤儿后,先生慨然替他们料理家事,并且像教导子侄一样教导朱熹。后来又把自己的小女儿嫁给朱熹;对亲旧中寄居困穷、需要救济扶助的人,也都曲尽恩意。学生登门求教,他总是根据各人的才性品第,讲说圣贤教学的门径,以及前人的嘉言善行,整天娓娓道来,从不显出疲倦,从壮年到老年始终如一。娶连氏,没有儿子,以堂兄的儿子思温为后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我,次女嫁给朝奉郎范念德。思温也没有儿子,于是又把堂兄的儿子澧作为后嗣;建州如今改为建宁府。先生的墓在草堂涉溪西北约七里处,羣玉乡三桂里的学士原。下葬时来不及写墓志铭,到现在将近五十年了,后来能够见到先生的后辈一天比一天少。朱熹担心年代越久,最终将无从考察,于是追记他的世家、学问和品行中最重要的事迹,凿石立碑来表彰他。庆元戊午正月己亥朔日早晨,门人朝奉大夫朱熹撰述。《晦庵集》卷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