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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晦庵集四十二

晦庵集卷四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33–443 段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四十一宋朱子撰书【知旧门人问答】答冯作肃所谕两条,如叔京兄所论,孔子非沮子贡,乃勉其进,此意甚善。而作肃所疑,亦有不得不疑者。但此章自不必别为之说,但看伊川先生觧云:「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仁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恕也。恕则子贡可勉而能,仁则非子贡之所及。」此意极分明矣。博施济众之问,与此语先后不可考,疑却因「能近取譬」之言,用力有功,而有欲无加人之说也。熹尝谓:「欲立人,欲逹人,即子贡所谓欲无加人,仁之事也。能近取譬,求仁之方,即孔子所谓勿施于人,恕之事也。」熟玩文意,似当如此,然诸先逹未之尝言,未知是否,幸试思之,更白叔京兄质其可否,复以见谕,幸甚。又所引与防为证,恐圣人与防之意不止如此,亦可并商量也。答冯作肃所谕惩创后生妄作之弊甚善,然亦不可以此而缓于穷理。但勿好异求新,非人是己,则知识益明,而无穿穴之害矣。若因陋畜疑,不为勇决之计,又非所以矫气质之偏,而进乎日新也。答冯作肃示喻颇为他虑所牵,不得一意讲习,只得且将明白义理浇灌涵飬,令此义理之心常胜,便是▯切功夫,久之须得力也。答冯作肃敬义之说甚善,然居敬穷理,二者不可偏废。有所偏废,则德孤而无所利矣。动静,仁智之体对下文乐夀为仁智之效而言,犹言其体叚如此耳,非体用之谓也。学者求为仁智之事,亦只如上章居敬穷理之说,便是用力处。若欲动中求静,静中求动,却太支离。然亦无可求之理也。以伊尹为天民,盖以其事言之,如耕莘、应聘之事,即分明见得有此踪迹也。治亦进,乱亦进,是指五就汤、五就桀而言,乃是就汤之后,以汤之心为心,非不待可行而遽行之谓也。传说是大贤,比伊尹须少贬其见,可而后行,虽同,但所以行者或不及耳。周、孔又髙,直是正己而物正之事,可行而行,亦有所不足道矣。二南乃天子诸侯燕乐用之,乡人用之,邦国所以风天下也。然随事自有正乐者,则兼及之【如燕礼自有鹿鸣等诗】无正乐者,则专用之【如乡饮酒别无诗也】恐是如此,然亦未及考也。可欲之善与继善之善同,有诸己之信与成之者性理虽一,而所施则异,当更深察之。性情等说,有己见。叔京书者,但所与嵩卿论者,今议其得失于此。嵩卿云:“理即性也,不可言本。”此言得之【程子亦云“性即理也”,今见《遗书》二十二上】但其下分别感有内外,则有病。作肃非之,是也。作肃又云:“性者自然理,则必然而不可悖乱者。”此意亦近之【语亦有病】但下云:“理不待性而后有,必因性而后着。”此则有大病。盖如此,则以性与理为二也。下云:“性者理之防”,却好;“理者性之通”,则又未然。盖理便是性之所有之理,性便是理之所防之地,而嵩卿失之于太无分别。作肃又失之于太分别,所以各人只说得一邉也。作肃云:“情本于性,故与性为对。心则于斯二者有所知觉,而能为之统御者也。未动而无以统之,则空寂而已;已动而无以统之,则放肆而已。”此数句却好。但必以不动为心,则又非矣。若心本不动,则孟子又何必四十而后不动心乎?须知未动为性,已动为情,心则贯乎动静而无不在焉,则知三者之说矣。“知言”曰:“性立天下之有,情效天下之动,心妙性情之德。”此言甚精宻,与其他说话不同。试玩味之,则知所言之失矣。答连嵩卿正颜色,斯近信矣。此言持养乆熟之功。正其颜色,即近于信。盖表里如一,非但色庄而已。以上下两句考之,可见非谓正颜色即是近信也。若非持养有素,则正颜色而不近信者多矣。宿诺者,未有以副其诺,而预诺之,如今人未有此物,而先以此物许人之类【集觧不用此义】尽心以见处而言,尽性以行处而言。易箦结缨,未须论优劣,但看古人谨于礼法,不以死生之变易其所守,如此便使人有「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之心,此是▯要处。子路仕卫之失,前辈论之多矣,然子路却是见不到,非知其非义而苟为也。以道左为无用,则道乃无用之物也,而可乎?但仁是直指人心亲切之妙,道是统言义理公共之名,故其言有亲防,其实则无二物也。《中庸》言「修道以仁」,胡子亦谓「人而不仁,则道义息」,意亦可见。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以造化言之也。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以卦位言之也。干者,万物之始,对坤而言,天地之道也。元者,万物之始,对亨、利、贞而言,四时之序也。错综求之,其义乃尽。功用、妙用之说,来谕得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四十一,宋朱子撰,书信【知旧门人问答】答冯作肃 您所说的两条,像叔京兄所论,认为孔子不是阻止子贡,而是在勉励他进取,这个意思很好。作肃所怀疑的地方,也确实有不得不怀疑之处。但这一章不必另作解释,只看伊川先生的解释:“我不愿别人把这些加在我身上,我也希望不把这些加在别人身上,这是仁。自己所不愿意的,不施加给别人,这是恕。恕,子贡可以勉力做到;仁,则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这个意思极为分明。至于“广泛施惠、救济众人”的提问和这段话谁先谁后,无法考定;我怀疑他是因为“能就近以己比人”的话用力有了成效,于是产生了不把事情加给别人的说法。我曾说:“希望别人立身,希望别人通达,就是子贡所谓不把事情加给别人,是仁的事情。能就近以己比人,是求仁的方法,就是孔子所谓不要施加给别人,是恕的事情。”仔细体会文意,似乎应当这样。不过各位前辈从未这样说过,不知是否正确,请试着思考一下,再和叔京兄讨论是否可行,然后回复告知,幸甚。又,您引用宰我和冉有作为证明,恐怕圣人与他们的意思不止如此,也可以一并商量。答冯作肃 您所说惩戒后辈妄自作为的弊病,很好;但也不能因此放松穷究义理。只要不要喜欢标新立异、追求新奇,不以别人为是而以自己为是,见识就会更加明白,也不会有穿凿的弊病。如果安于浅陋、积存疑惑,不采取果断勇决的办法,也不能纠正气质的偏差,进而日新。答冯作肃 您的来信说,颇为其他忧虑牵制,不能一心讲习;只好暂且用明白的义理来浇灌涵养,使这颗义理之心常常胜过其他念头,这就是紧要的功夫,时间久了必定会收到效果。答冯作肃 关于敬和义的说法很好,但居敬和穷理二者不能偏废。偏废一方,德行就会孤立而无所获益。动静,是仁智之体,与下文说乐和长寿是仁智的功效相对而言,犹如说它们的本体大致如此,并不是体用关系。求学的人想求得仁智之事,也只要依照上一章居敬穷理的说法去做,这就是用力的地方。若想在动中求静、在静中求动,就太支离了;其实也没有这种可以求取的道理。把伊尹称为“天民”,大概是根据他的事迹来说的;如耕于莘野、应聘出仕等事情,清楚地可以看出这种踪迹。“天下太平也进取,天下混乱也进取”,是指他五次前往汤那里、五次前往桀那里说的;也就是在投奔汤之后,以汤的心意为自己的心意,并不是说不等到时机可以施行就仓促行动。传说是大贤,比起伊尹来,他的见识要稍逊一筹;能够施行之后才行动,这一点相同,但所施行的事情有时不如伊尹。周公、孔子则更高,完全是端正自己而使万物端正;能施行便施行,这本来就没有什么不足称道的。《二南》是天子、诸侯宴饮奏乐时使用的,也由乡人使用,诸侯国借此来教化天下。不过,随着具体场合不同,本来有正乐的,就兼用《二南》【如燕礼本来有《鹿鸣》等诗】;没有正乐的,就专门使用《二南》【如乡饮酒礼另没有其他诗】。恐怕是这样,但我还没有考察。所谓“可欲之善”的善,和“继善”的善相同;“有诸己”的诚实,和“成就万物者”的性,理虽然相同,但施用的地方不同,还应当深入考察。关于性情等问题,我有自己的看法。叔京的信,是针对他和嵩卿的讨论,现在在这里评论其中的是非。嵩卿说:“理就是性,不可以说性是根本。”这句话说得对【程子也说“性就是理”,今见《遗书》卷二十二上】;但他下面分别说感应有内外,就有毛病。作肃非难他,是对的。作肃又说:“性是自然的理,所以必然如此而不可违背扰乱。”这个意思也接近正确【但说法也有问题】;不过下面又说:“理不必等性存在以后才有,但一定要因性而显现。”这就有很大的毛病了。因为这样一来,就把性和理看成两种东西了。下面说“性是理所依存的地方”,这还好;说“理是性所通达的地方”,就又不对了。因为理就是性所具有的理,性就是理所依存的地方。嵩卿失之于区别太少,作肃又失之于区别太多,所以各自只能说到一面。作肃说:“情本于性,所以和性相对。心对于性、情二者有所知觉,并且能够统摄它们。心未发动而没有东西来统摄它,便只是空寂;心已经发动而没有东西来统摄它,便只是放纵。”这几句话倒说得好。但如果一定把不动作为心的本体,那又错了。若心本来不动,孟子又何必到了四十岁以后才做到不动心呢?必须知道,未发动时是性,已经发动时是情;心则贯通动静,无处不在。这样就知道性、情、心三者的说法了。《知言》说:“性确立天下万物的存在,情表现天下万物的运动,心妙用性情的德。”这句话非常精密,和其他说法不同。试着反复体会,就知道您所说的错误了。答连嵩卿 端正容色,就接近诚信了。这句话说的是持守涵养日久成熟的功夫。端正自己的容色,就接近诚信。因为内外如一,不只是表面装出庄重罢了。根据上下两句考察,可以看出这不是说端正容色本身就是接近诚信。若没有平素的持守涵养,端正容色却不接近诚信的人多得很。所谓“预先许诺”,是还没有东西可以兑现诺言,却先作出承诺,就像如今人手中没有某件东西,却先答应把这件东西给别人一样【《集解》不采用这个意思】。“尽心”是从内在的处置来说,“尽性”是从实际的行动来说。关于易箦、结缨的事情,不必先讨论谁优谁劣,只要看古人谨守礼法,不因为生死的变化而改变自己的操守。这样就能使人具有“即使实行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也不去做”的心志,这才是紧要之处。子路在卫国做官的过失,前辈已经议论得很多了;但子路只是没有看清,并不是明知不合义还苟且去做。若把道看成在路旁无用的东西,那道岂不就成了无用之物吗?只是仁是直接指向人心、亲切精微的妙处,道则是总说义理、具有公共意义的名称,所以说法有亲疏,实际并不是两种东西。《中庸》说“依仁来修道”,胡氏也说“人如果不仁,便会使道义停息”,意思也可以看出来。天地安置了各自的位置,而《易》在其中运行,这是从造化来说的。乾坤排列成位,而《易》立于其中,这是从卦位来说的。“乾”是万物的开始,是相对于“坤”来说的天地之道;“元”是万物的开始,是相对于“亨、利、贞”来说的四时次序。交错综合地考察它们,意义才算完备。您来信所说功用、妙用的区别,是对的。

所谓天地之性,即我之性,岂有死而遽亡之理?此说亦未为非,但不知为此说者,以天地为主耶?以我为主耶?若以天地为主,则此性即自是天地间一个公共道理,更无人物彼此之间死生古今之别,虽曰死而不亡,然非有我之得私矣。若以我为主,则只是于自己身上认得一个精神魂魄,有知有觉之物,即便目为己性,把持作弄到死不肯放舍,谓之死而不亡,是乃私意之尤者,尚何足与语死生之说、性命之理哉?释氏之学,本是如此,今其徒之黠者,徃徃自知其陋,而稍讳之,却去上头别说一般▯妙道理,虽若滉漾不可致诘,然其归宿实不外此。若果如此,则是一个天地性中,别有若干人物之性,毎性各有界限,不相交杂,改名换姓,自生自死,更不由天地隂阳造化,而为天地隂阳者,亦无所施其造化矣。是岂有此理乎?烦以此问子晦,渠必有说,却以见喻。答连嵩卿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多闻,何以谓之师?夫贤有小大。《记》曰:“以人望人,则贤者可知。”至于多识前言徃行,以畜其德,《易》之《大畜》,故可以为师。贤与多闻,细分固当有别。但若只如此理防,则与王氏新经何异?恐不必深致意也。下叚「春秋补助之说」放此。配义与道,而不言仁,充塞天地之间,则仁在其中矣。孟子言「气主于集义」,故也。更熟看上下文,子细思索,不可只如此草草说过。乐正子有诸己之谓信,与反身而诚,则能动人也。”如何?信有诸已诚则能动人也。信与诚大槩相似,但反身而诚所指处地位稍髙,亦未论能动人否也。孟子不见储子,谓其仪不及物。夫储子之平陆,特遣人致币,交于孟子,则其接也不以礼。孟子何以受其币而不见?岂非不屑教诲之道与?孔子不见孺悲而鼓瑟之义同。初不自来,但以币交,未为非礼。但孟子既受之后,便当来见,而又不来,则其诚之不至,可知矣。故孟子过而不见,施报之宜也,亦不屑之敎诲也。楚令尹子南之子弃疾,雍紏之妻,一告而杀夫,一不告而杀父,二者亦不幸而遇此,然当如何为正?居二者之间,调防劝止,使不至于相夷者,上也。劝之不从,死而以身悟之,次也。舍是,亦无防矣。桓公不足以有为,民不免左袵,管仲之不死,得为仁乎?或以为管仲自信其才,虽不遇,而仲之仁自若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孔子许管仲以仁,正以其功言之耳,非以管仲为仁人也。若其无功,又何得为仁乎?答连嵩卿恭敬”二字,语孟之言多矣。如“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居处恭,执事敬,行已也恭”、“事上也敬”。“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伊川先生言:“发于外者,谓之恭;有诸中者,谓之敬。”盖恭敬只一理,表里之言。以此意觧语孟之言,似不契莫?是有轻重否?恭主容,敬主事。自学者而言,则恭不如敬之力;自成德而言,则敬不如恭之安。鬼神冯依,此亦有理。莫见乎隐,莫显乎微而已。此莫只是诚之不可揜,感而遂通之意否?鬼神冯依之说,大槩固然然,先生盖难言之,亦不可不识其意也。穷神则无易矣此言人能穷神,则易之道在我矣。岂复别有易哉?干是圣人道理,坤是贤人道理。干是自然而然坤便有用力处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论性不论气,则无以见生质之异;论气不论性,则无以见理义之同。兵法逺交近攻,须是审行此道【智崇礼卑之意】盖学者其知要髙明,其行须切近。立则见其参于前,所见者何事?窃谓言忠信,行笃敬,所主者诚敬而已。所主者既诚敬,则所见者亦此理而无妄矣。故坐必如尸,立必如齐。此理未尝不在前也。二说皆善颜渊问仁。孔子告之以仁与礼。仁与礼果异乎?窃谓五常百行,理无不贯。仁者,人此者也;义者,宜此;礼者,履此。仁之与礼,其命名虽不同,各有所当,皆天理也。人之所以灭天理者,以为人欲所胜耳。人能克去己私,则天理者复。动容周旋,中礼,仁孰大焉?仁礼之说,亦得之。但仁其统体,而礼其节文耳。答连嵩卿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孔子所谓“为仁由己也,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程子所谓“克己最难也”。周子亦曰:“至易而行难,果而确,无难焉。”盖轻故易,重故难。知其易,故行之必果;知其难,则守之宜确。能果能确,则又何难之有乎?恐不必引尧舜病诸以为任重之证也。死生有命,言禀之素定,非今日所能移;富贵在天,言制之在彼,非人力所能致。如所谕,却费力也。天下归仁。熟考经文及程氏说,似只谓天下之人以仁归之。与吕氏赞不同。盖事事合理,则人莫不称其仁,如宗族称孝、乡党称悌之比。若有毫发之私留于胸中,则见乎外者必有所不可揜矣。人亦必以其实而称之,又何归仁之有?

译所谓天地之性,就是我的性,难道有死了便立即消亡的道理吗?这种说法也不能说错,但不知道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是以天地为主体,还是以我为主体。若以天地为主体,那么这种性本来就是天地之间共同的一个道理,再没有人与人、彼此之间以及死生古今的区别;虽说死了而不消亡,却不是有一个属于我的私有之物。若以我为主体,那只是从自己身上认定有一个精神魂魄、有知觉的东西,便把它看成自己的性,紧紧把持、任意摆弄,到死也不肯放弃,说这叫死而不亡;这正是私意中最严重的,哪里还值得和他谈死生的说法、性命的道理呢?佛教的学说本来就是这样。如今佛教徒中聪明的人,往往自己知道这种说法浅陋,便稍加避讳,转而在上面另说一套玄妙的道理;虽然看起来浩渺无边、无从追问,但归根结底实际上仍不超出这一点。若果真如此,那就是在一个天地之性中,另外有若干种人物之性;每一种性各有界限,互不混杂,改名换姓,各自出生、各自死亡,再不受天地阴阳造化的支配;而天地阴阳作为造化,也无从施展作用了。这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请把这个问题拿去问子晦,他一定有自己的说法,再把他的意见告诉我。答连嵩卿 是因为他见闻广博,是因为他贤能。见闻广博,为什么可以称为老师呢?贤能有大小。《礼记》说:“根据众人对人的评价来观察人,就可以知道谁是贤者。”至于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行为,以此来积蓄自己的德行,这就是《易经》的《大畜》卦所说的,所以可以做老师。贤能和见闻广博,仔细分别固然应当有区别。但如果只作这样的理解,和王氏的新经有什么不同?恐怕不必过于留意。下一段“《春秋》补助的说法”也同此。使义和道相配合,却不说仁;当它充满天地之间时,仁也就在其中了。孟子说“气以积累义为主”,正是这个意思。再熟读上下文,仔细思考,不能这样草草说过。乐正子所谓“自身具有”,是说诚信;所谓反身而诚,就能感动人。这样说如何?应当是“信有诸己,诚则能动人”。信和诚大致相似,但“反身而诚”所指的境界稍高;至于是否能够感动人,这里还没有讨论。孟子不见储子,是说他的礼仪没有达到应有的标准。储子在平陆时,只派人送来礼物,和孟子交往,却没有亲自拜见,所以他的接待不合礼。孟子为什么收下他的礼物却不见他?难道不是采用了不屑于教诲他的办法吗?孔子不见孺悲而弹琴,意思也相同。储子起初并不是亲自来,只是以礼物相交,这本身不算非礼。但孟子既然收下礼物,储子就应当亲自来拜见;他却又不来,可见他的诚意不够。所以孟子经过他的住处却不见他,是相应的报答,也是用不屑教诲他的方式来教诲他。楚国令尹子南的儿子弃疾,以及雍纠的妻子,一个因告发而杀死丈夫,一个因不告发而杀死父亲;二人都是不幸遇到这种事情。那么究竟应当怎样做才合乎正道呢?处在二者之间,从中调解劝止,使他们不至于互相残害,这是上策。劝说而对方不听,便以死来使他明白,这是次一等的办法。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桓公不足以成就大事,百姓不免受夷狄化,管仲不为桓公死,能算仁吗?有人认为管仲自信有才,即使没有得到机会,他的仁心仍然不变。至于能否成功,那是天意。孔子称许管仲有仁,正是根据他的功绩来说的,并不是认为管仲本身就是仁人。假如他没有功绩,又怎么能算仁呢?答连嵩卿 “恭敬”二字,在《论语》《孟子》中说得很多。如“恭敬而没有过失”、“对人恭敬而合乎礼”、“平日居处恭敬,做事严肃,行为自身恭敬”、“侍奉上级要敬慎”;“对君主责难,叫作恭”;“陈述善道、闭塞邪念,叫作敬”。伊川先生说:“表现在外的叫作恭,存在于内的叫作敬。”大概恭和敬只是一个道理,是从表里两面来说的。用这个意思解释《论语》《孟子》的话,似乎不完全合适,难道还有轻重的区别吗?恭主要表现在仪容,敬主要表现在做事。从求学的人来说,恭不如敬有力量;从德行成熟的人来说,敬不如恭安适。关于鬼神凭依的说法,也有道理。“没有比隐微处更容易显现的,没有比细微处更明显的”,大概只是说诚实不可掩盖,以及一有所感便能相通的意思吗?关于鬼神凭依的说法,大体固然如此,但先生大概难以明说;不过也不能不体会其中的意思。穷究神妙,就没有《易》了。这是说人若能穷究神妙,《易》的道理就在自己身上了,哪里还另有一个《易》呢?乾是圣人的道理,坤是贤人的道理。乾是自然而然的,坤便有需要用力的地方。只谈性而不谈气,论述就不完备;只谈气而不谈性,论述就不明白。只谈性而不谈气,就无法看出禀赋资质的差异;只谈气而不谈性,就无法看出义理本身的相同。兵法说“远处交好,近处进攻”,必须慎重实行这条原则【这是“智崇礼卑”的意思】。求学的人,见识应当高明,行为却必须切近。站立时仿佛看见某种东西在眼前;所看见的是什么呢?我私下认为,就是言语忠信、行为笃敬,所守的不过是诚和敬罢了。所守既然是诚敬,那么所看见的也就是这个真实无妄的道理。所以坐时一定像尸居,立时一定像斋戒。这一道理从来没有不在眼前。两种说法都很好。颜渊问仁,孔子用仁和礼来告诉他。仁和礼果真不同吗?我私下认为,五常和百行,没有一项不贯通于同一个道理。仁,就是把人之理施于自身;义,就是使事情合宜;礼,就是践履这个道理。仁和礼名称虽然不同,各自有所对应,但都是天理。人之所以灭失天理,是因为被人欲压倒。人能够克除自己的私欲,天理就会恢复。举止容态、周旋进退都合乎礼,还有什么比仁更大呢?关于仁和礼的说法,也算说对了。但仁是总的本体,礼是它的节度和文饰。答连嵩卿 “德行轻得像毛,百姓却很少能承担它。”孔子说“实行仁要靠自己,若把仁作为自己的责任,不是很重吗”?程子说“克制自己最难”。周子也说:“本来极其容易,但实行很难;只要果断坚定,就没有困难了。”大概轻所以容易,重所以困难。知道它容易,所以实行时一定果断;知道它困难,所以守持时应当坚定。能够果断而又坚定,那还有什么困难呢?恐怕不必引用尧舜也曾感到困难来证明责任重大。“死生有命”,是说人的禀赋本来已经确定,不是今天的力量所能改变的;“富贵在天”,是说主宰在上天,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求得的。像您信中那样解释,就太费力了。“天下归仁”,仔细考察经文和程氏的说法,似乎只是说天下人把仁归属于他。它和吕氏的赞语不同。大概事情件件合乎道理,别人没有不称他为仁的,就像宗族称赞孝、乡党称赞悌一样。若胸中还留有丝毫私意,那么表现在外面的言行必定有无法掩盖的地方。人们也一定会按照他的实际情形来称说他,又哪里会把仁归给他呢?

知化只是知化育之道,不必以知为主。但穷神知化,存神过化。伊川、横渠说此二义皆不同,试考其说,当孰从耶?忠质文不见于经,然亦有理。盖忠则只是诚,实质便有损文就质之意矣。曾子言仁人,此义宜此,只就孝上说。孟子言仁之实,义之实,则兼孝悌而言。程子言此,虽只是一理,然须分别得出,是亦理一而分殊之意大凡道理皆如此也【此是说遗书第一卷中“仁人”此一叚】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逹而逹人。所谓以己及物,仁也。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己所谓推己及物,恕也。并行不悖,一章甚善。此君子所以不谓命也。但尧舜孔子为防戚之异,似未然。此各是发明一事,皆不以天而废人者。然所谓人者,是亦天而已矣。此所以并行而不相悖也。答程允夫【□】读苏氏书,爱其议论不为空言,窃敬慕焉。苏氏议论切近事情,固有可喜处,然亦谲矣。至于▯浮华而忘本实,贵通逹而贱名检,此其为害,又不但空言而已。然则其所谓可喜者,考其要归,恐亦未免于空言也。为学之道戞戞乎难哉为学之道,至简至易,但患不知其方,而溺心于浅近无用之地,则反见其难耳。颍濵浩然一叚未知所去取反复读《孟子》此章,则苏氏之失自见。孟子集觧》先録要切处一二事,如论飬气之类。孟子集觧》虽已具槀,然尚多所疑,无人商防。此二义尤难明,岂敢轻为之说而妄以示人乎?来书谓此二义为甚切处,固然。然学者当自博而约,自易而难,自近而逺,自下而髙,乃得其序。今舍七篇而直欲论此,是躐等也。为学之序,不当如此。而来书指顾须索气象,轻肆其病,尤大。穷理之要,不必深求先儒所谓“行得即是”者,此最至论。若论虽髙而不可行,失之迂且矫,此所谓过犹不及,其为失中一也。穷理之要,不必深求,此语有大病,殊骇闻听。行得即是,固为至论。然穷理不深,则安知所行之可否哉?宰予以短防为安,是以不可为可也。子路以正名为迂,是以可为不可也。彼亲见圣人,日闻善诱,犹有是失,况于余人?恐不但如此而已。穷理既明,则理之所在,动必由之。无论髙而不可行之理,但世俗以苟且浅近之见谓之不可行耳。如行不由径,固世俗之所谓迂;不行私谒,固世俗之所谓矫。又岂知理之所在?言之虽若甚髙,而未尝不可行哉!理之所在,即是中道。惟穷之不深,则无所凖则,而有过不及之患。未有穷理既深而反有此患也。《易》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盖惟如此,然后可以应务。未至于此,则凡所作为,皆出于私意之凿防行而已。虽使或中,君子不贵也。前所论苏颍濵,正以其行事为可法耳。苏黄门谓之近世名卿,则可。前书以颜子方之仆,不得不论也。今此所论,又以为行事可法。本朝人物最盛,行事可法者甚众,不但苏公而已。大抵学者贵扵知道。苏公早拾苏张之绪余,晚醉佛老之糟粕,谓之知道可乎?古史中论黄帝、尧、舜、禹、益、子路、管仲、曾子、子思、孟子、老耼之属,皆不中理,未易槩举。但其辨足以文之,世之学者穷理不深,因为所▯耳。仆数年前亦尝惑焉,近歳始觉其谬。所谓行事者,内以处已,外以应物,内外俱尽,乃可无悔。古人所贵于时中者,此也。不然,得于己而失于物,是亦独行而已矣。处已接物,内外无二道也。得于己而失于物者,无之。故凡失于物者,皆未得于己者也。然得,谓得此理;失,谓失此理。非世俗所谓得失也。若世俗所谓得失者,则非君子所当论矣。时中之说,亦未易言。若如来谕,则是安常习故,同流合污,小人无忌惮之中庸,后汉之胡广是也。岂所谓时中者哉?大抵俗学多为此说,以开苟且放肆之地,而为苏学者为尤甚。盖其源流如此,其误后学多矣。答程允夫所示诗文,笔力甚快。书中所云,则未敢闻命。别纸条析以徃,试熟看数过,当自见得。大抵自道学不明,千有余年,为士者习于耳目见闻之陋,所识所趣不过如此。如欲为文章之士而已,则以吾弟之才,少加勉励,自应不在人后。但不当妄谈义理,徒取诮于识者。若果有意扵古人之学,则如所示,皆未得其门而入者。要须把作一件大事,深思力究,厚养力行,然后可议耳。但恐浮艶之词染习已深,未能勇决弃彼而取此,则非仆之所敢知也。答程允夫

译所谓“知化”,只是知道化育的道理,不必把“知”作为重点。不过“穷究神妙而知晓变化”和“存养神妙而使变化流行”这两句,伊川、横渠解释这两个意思都不同,请考察他们的说法,究竟应当听从哪一种?“忠、质、文”并没有明见于经文,但这样说也有道理。忠只是诚;说到质,就有损减文饰、归于质朴的意思了。曾子说“仁人”,这里“仁”与“宜”的意思,只就孝来说。孟子说仁的实质、义的实质,就兼及孝和悌。程子谈这件事,虽然只是一个道理,但必须分别清楚;这也就是理本来相同、表现却各有差别的意思。大凡道理都如此【这是说《遗书》第一卷中“仁人”这一段】。所谓仁人,就是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这就是所谓由自己推及万物,是仁。能够就近以己比人,可以说是求仁的方法。由自己推及别人,就是恕。二者并行而不相违背,这一章说得很好。这就是君子不把一切归之于命的原因。但说尧、舜和孔子在忧患悲戚方面有所不同,似乎不对。这些话各自阐明一件事,都不是因为相信天命便废弃人的努力。不过所谓人,也就是天罢了,所以二者能够并行而不相违背。答程允夫【□】我读苏氏的书,喜爱他的议论不流于空话,私下十分敬佩仰慕。苏氏的议论贴近实际事情,固然有令人喜爱的地方,但也很诡诈。至于夸饰浮华而忘掉根本,崇尚通达而轻视名节,这种危害又不只是空话而已。既然如此,他所谓可喜之处,考察其最终归宿,恐怕也不免成为空话。求学的道路,真是艰难吗?求学的道路极其简易,只是担心不知道方法,把心沉溺在浅近而无用的地方,于是反而觉得它困难罢了。颍滨论述浩然之气的那一段,不知道应当取用还是舍弃。反复阅读《孟子》这一章,苏氏的错误自然就看出来了。《孟子集解》先摘录一两件关键紧要的事情,例如讨论养气之类。《孟子集解》虽然已经写成稿子,但仍有许多疑问,没有人可以商量。这两个义理尤其难以说明,哪里敢轻率地作出解释,妄自拿给别人看呢?您的来信说这两个义理是最紧要的地方,确实如此。但求学的人应当由博而约、由易而难、由近而远、由低而高,这样才有次序。如今舍弃七篇《孟子》,直接想讨论这两个问题,是越级了。求学的次序不应如此。而且您来信中指点催索、急于求取的气象,轻率放纵,这个毛病尤其严重。穷究义理的要领,不必深究先儒所谓“能够实行就是正确”的说法;这是最正确的论断。若道理说得很高,却无法实行,便失之迂阔而矫饰;这就是所谓过犹不及,都是失去中道。“穷究义理的要领,不必深究”,这句话有很大的毛病,听来尤其令人惊骇。“能够实行就是正确”,固然是极其正确的论断;但如果穷究义理不深,又怎么知道所实行的是否正确呢?宰予把短丧看成安稳,是把不可以做的事说成可以做;子路把正名看成迂阔,是把可以做的事说成不可以做。他们亲自见过圣人,每天听圣人善于诱导,尚且有这样的过失,何况其他人呢?恐怕问题不只是这样。穷究义理既然明白,理所在之处,行动就一定遵循它。不必说有什么道理高远而不能实行,只是世俗用苟且浅近的见解把它说成不能实行罢了。比如行路不走小路,本来是世俗所谓迂阔;不走私下请托的门路,本来是世俗所谓矫饰。世俗哪里知道理所在之处呢?有些道理说来似乎很高,却从来不是不能实行的。理所在之处,就是中道。只是穷理不深,才没有准则,产生过与不及的忧患;从来没有穷理很深反而产生这种忧患的。《易》说:“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是为了施行。”大概只有这样,才能应对事务。没有达到这种境界,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个人私意的穿凿和勉强实行罢了。即使偶尔碰巧正确,君子也不看重。前面所谈苏颍滨,正是因为他的行事可以作为法则。称苏黄门为近世的名卿,可以;前一封信把他比作颜子,我不得不加以议论。这次所说,又是认为他的行事可以效法。本朝人物极盛,行事可以效法的人很多,并不只是苏公一人。大体说来,求学的人可贵之处在于懂得道。苏公早年拾取苏秦、张仪的余绪,晚年又沉醉于佛、老的糟粕,能说他懂得道吗?《古史》中议论黄帝、尧、舜、禹、益、子路、管仲、曾子、子思、孟子、老聃等人,都不合义理,不容易一一列举。只是他的辩才足以文饰这些错误,世上的学者穷究义理不深,因而被他迷惑。我几年前也曾被他迷惑,近几年才开始觉察到其中的荒谬。所谓行事,对内是安处自身,对外是应对万物;内外都做到,才可以无悔。古人所看重的合乎时宜,就是这个道理。否则,在自己身上有所收获,却在对待事物上有所失误,也只是独善其身罢了。安处自身和应接万物,内外并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理。所谓在自己身上有所得而在万物上有所失,是不存在的。因此,凡是在对待事物上有所失误的,都是自己还没有真正得到这个道理。不过,“得”是得到这个道理,“失”是失去这个道理,并不是世俗所说的得失。若是世俗所谓的得失,君子本来就不应当讨论。合乎时宜的说法也不容易讲。若照您的来信说的,那就是安于常规、因循旧习、同流合污,是小人毫无忌惮的中庸,后汉的胡广就是这样。哪里是所谓合乎时宜呢?大体上,世俗的学说多半这样说,为苟且放纵打开方便之门,而苏氏之学尤其严重。它的源流就是如此,对后学的误导太多了。答程允夫 您所寄示的诗文,笔力非常爽利。至于信中所说的话,我不敢接受。另纸已经逐条分析过了,请熟读几遍,自然会看出来。大体上,自从道学不明以来,一千多年间,读书人习惯于耳目所见所闻的浅陋,所认识、所趋向的不过如此。如果只想做一个文章之士,凭您弟弟的才华,只要稍加勉励,自然不会落在人后。但不应妄谈义理,只是让有见识的人讥笑。如果真有志于古人的学问,那么您所展示的这些,都还没有找到门径。必须把它当作一件大事,深思力究,厚厚涵养,努力实行,然后才可以讨论。但恐怕浮艳的文辞已经染习很深,不能果断地舍弃那一套而选择这一套,这就不是我敢知道的了。答程允夫

熹承寄示前书,所谕皆未中理,不得不相晓。来书谓熹之言乃论苏氏之粗者,不知如何而论,乃得苏氏之精者,此在吾弟必更有说。然熹则以为道一而已,正则表里皆正,谲则表里皆谲,岂可以析精粗为二致?此正不知道之过也。又谓洗垢索瘢,则孟子以下皆有可论,此非独不见苏氏之失,又并孟子而不知也。夫苏氏之失着矣,知道愈明,见之愈切,虽欲为之覆藏而不可得,何待洗垢而索之耶?若孟子则如青天白日,无垢可洗,无瘢可索,今欲掩苏氏之疵而援以为比,岂不适所以彰之耶?黄门比之乃兄,似稍简静,然谓简静为有道,则与子张之指清忠为仁,何以异?第深考孔子所答之意,则知简静之与有道,盖有间矣。况苏公虽名简静,而实隂险,元祐末年规取相位,力引小人杨畏,使倾范忠宣公,而以己代之。既不效矣,则诵其弹文于坐,以动范公,此岂有道君子所为哉?此非熹之言,前辈固已笔之于书矣。吾弟乃谓其躬行不后二程,何其考之不详,而言之之易也?二程之学,始焉未得其要,是以出入于佛老,及其反求而得诸六经也,则岂固以佛老为是哉?如苏氏之学,则方其年少气豪,固尝妄觝禅学,如《大悲阁中和院等记》可见矣。及其中歳流落不偶,郁郁失志,然后匍匐而归焉,始终迷惑,进退无据。以比程氏,正杨子「先病后瘳,先瘳后病」之说,吾弟比而同之,是又欲洗垢而索孟子之瘢也。又谓程氏于佛老之言,皆阳抑而隂用之。夫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程氏之学以诚为宗,今乃隂窃异端之说,而公排之以盖其迹,不亦「盗憎主人」之意乎?必若是言,则所谓诚者安在?而吾弟之所以敬仰之意,果何谓也?挟天子以令诸侯,乃权臣防扈,借资以取重于天下,岂真尊主者哉?若儒者论道而以是为心,则亦非真尊六经者,此其心。术之间,反覆畔援,去道已不啻百千万里之逺。方且自为邪说诐行之不暇,又何暇攻百氏而望其服于己也?凡此皆苏氏心术之蔽,故其吐辞立论,出于此者十而八九。吾弟读之,爱其文辞之工,而不察其义理之悖,日徃月来,遂与之化,如入鲍鱼之肆,久则不闻其臭矣。而此道之传,无声色臭味之可娱,非若侈丽闳衍之辞,纵横捭阖之辨,有以昡世俗之耳目而蛊其心。自非真能洗心涤虑,以入其中,真积力久,卓然自见道体之不二,不容复有毫发邪妄杂扵其间,则岂肯遽然舍其平生之所尊敬向慕者,而信此一夫之口哉?故伊川之为明道墓表曰:“学者于道知所向,然后见斯人之为功;知所至,然后见斯名之称情。”盖为此也。然世衰道微,邪伪交炽,士溺于见闻之陋,各自是其所是。若非痛加剖析,使邪正真伪判然有归,则学者将何所适从,以知所向?况欲望其至之乎?此熹之所不得不为吾弟极言,而忘其僭越之罪也。程氏书布在天下,所至有之。此间所有不过是耳。谩寄《大全集》一本,《龟山语録》一本。去《大全》中有他人之文,目録中已题出矣,恐已自有之。如未有,且留看夏中寄来未晚也。程氏髙弟尹公尝谓:“《易传》乃夫子自着,欲知其道者,求之于此足矣,不必傍观他书。”盖语録或有他人所记,未必尽得先生意也。又言先生践履尽一部《易》,其作传只是因而写成。此言尤有味,试更思之。若信得及,试用年歳之功,屏去杂学,致精于此,自当有得。始知前日所谓苏程之室者,无以异于杂薰莸氷炭于一器之中,欲其芳洁而不污,盖亦难矣。苏氏文辞伟丽,近世无匹。若欲作文,自不妨模范。但其词意矜豪谲诡,亦若非知道君子所欲闻。是以平日每读之,虽未尝不喜,然既喜未尝不厌,徃徃不能终帙而罢。非故欲絶之也,理势自然,盖不可晓然。则彼醉于其说者,欲入吾道之门,岂不犹吾之读彼书也哉?亦无怪其一胡一越而终不合矣。苏、程固尝同朝,程子之去苏公,嗾孔文仲龁而去之也。使其道果同,如吾弟之所论,则虽异世,亦且神交,岂至若是之戾耶?文仲为苏所嗾,初不自知,晚乃大觉,愤闷呕血以至于死。见于吕正献公之遗书,尚可考也。吾弟未之见耳,因笔及此,似伤直矣。然不直则道不见,吾弟察之,幸甚。答程允夫仁者,天理也。理之所发,莫不有自然之节。中其节,则有自然之和。此礼乐之所自出也。人而不仁,灭天理。夫何有于礼乐?此说甚善,但仁,天理也。此句更当消详,不可只如此说过。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鬼神者,造化之妙用;礼乐者,人心之妙用。此说亦善礼之用,和为贵。礼之用,以和为贵也。和如和羮,可否相济。先王制礼,所以节人情,抑其太过,而济其不及也。若知和而和,则有所偏胜。如以水济水,谁能食之?中庸曰:“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知和而和,则不中节矣。

译我收到您寄来的前一封信,信中所说都不合义理,所以不得不把道理告诉您。您来信说我的话只是议论苏氏粗浅的一面,不知道怎样议论才能得到苏氏精深的一面;这件事您弟弟一定另有说法。但我认为道只有一个:正确则表里都正确,诡诈则表里都诡诈,怎么可以把精粗分析成两种呢?这正是不懂道的过错。您又说若要洗去污垢、搜寻疮疤,那么孟子以下的人都可以议论;这不仅是没有看出苏氏的过失,也是连孟子都没有认识。苏氏的过失已经非常明显,懂道越明白,看得越真切;即使想替他遮掩也不可能,哪里还需要洗垢搜疤呢?孟子却像青天白日,没有污垢可洗,也没有疮疤可搜。如今想掩盖苏氏的毛病而拿孟子作比较,难道不是反而更加显露它吗?黄门和他的兄长相比,似乎稍微简约安静一些;但若把简约安静看成有道,和子张把清廉忠贞说成仁有什么不同?只要深入考察孔子回答的意思,就知道简约安静和有道之间其实相差很远。何况苏公虽然名义上简约安静,实际上却阴险;元祐末年,他图谋取得宰相职位,极力引荐小人杨畏,使杨畏倾陷范忠宣公,想由自己取代他。事情没有成功后,他便在座中诵读弹劾范公的文章,来动摇范公;这难道是有道君子所做的事吗?这不是我说的,前辈早已把它写在书中了。您弟弟竟说苏氏亲自实行道理不在二程之下,为什么考察得这样不详细,说话又这样轻易呢?二程的学问,起初还没有得到要领,所以曾出入于佛、老之学;等到回头从六经中求取并得到了道理,难道还会固执地认为佛、老是正确的吗?至于苏氏的学问,他年轻时气盛,确实曾经妄自斥责禅学,《大悲阁中和院等记》一类文章可以看出。到了中年流落、仕途失意,郁郁不得志,然后才匍匐着归向禅学;始终处于迷惑之中,进退都没有依据。拿他和程氏相比,正是杨子所说“先病后痊愈,先痊愈后生病”;您弟弟把二者相比而认为相同,又是在替苏氏洗垢搜寻孟子的疮疤。您又说程氏谈佛、老,都是表面压抑、暗中采用。偷窃别人的财物,尚且叫作盗贼,何况程氏的学问以诚为根本,如今竟暗中窃取异端的说法,公开排斥它来掩盖踪迹,岂不是“盗贼反而憎恨主人”的意思吗?如果真这样说,那么所谓诚在哪里?您弟弟所表示的敬仰,又究竟是什么意思?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是权臣跋扈,借此取得天下人的尊重,难道真是尊奉君主吗?如果儒者谈论道,却把这种心思作为根本,也不是真正尊崇六经;他的心术和方法之间反复背离、相互依附,距离道已经不止百千万里。他正忙于制造邪说、实行偏行,哪里还有空闲去攻击诸子百家,指望它们服从自己呢?这些都是苏氏心术的蒙蔽,所以他的言辞和立论有十之八九出于此。您弟弟读他的书,喜爱文辞的工巧,却没有察觉义理的悖谬,日子久了便受其影响,就像进入卖鲍鱼的店铺,时间久了便闻不到臭味。况且道的传承没有声色臭味可以供人享乐,不像那些奢侈华丽、铺张宏大的文辞和纵横捭阖的辩说,能够迷惑世俗的耳目、蛊惑世俗的心。若不是确实能够洗涤心思、进入其中,真实积累、长久用力,卓然看见道体不二,其中不能再夹杂丝毫邪妄,那么哪里肯突然舍弃平生所尊敬仰慕的东西,而相信一个人的话呢?所以伊川为明道写墓表说:“求学的人知道道应当趋向哪里,才会看出这个人的功劳;知道道最终达到哪里,才会看出这个名号是否合乎实际。”说的就是这个。只是世道衰败、道统微弱,邪说和虚伪交相炽盛,读书人沉溺于见闻的浅陋,各自把自己的所是当成正确。如果不痛切地加以剖析,使邪正真伪判然分明、各有归属,那么求学的人将依从什么,来知道应当趋向哪里?更何况还希望他们达到道的境界吗?这正是我不得不向您弟弟极力说明、而顾不得僭越之罪的原因。程氏的书遍布天下,所到之处都有。我这里所有的不过是这些。姑且寄去《大全集》一本、《龟山语录》一本。《大全》中有其他人的文章,目录中已经注明了,恐怕您那里已经有了;如果没有,先留着看,等夏天寄来也不晚。程氏的高足尹公曾说:“《易传》是夫子亲自撰写的,想知道他的道理,读这部书就够了,不必再旁观其他书。”大概语录中有些是别人记录的,不一定完全得到先生的意思。又说先生一生的践履完全体现了一部《易》,他撰作《易传》只是据此写成。这句话尤其有意味,请再思考。如果能够真正相信并做到,试着用数年的功夫屏弃杂学,专心精研此书,自然会有所收获。那时才知道前些日子所谓把苏氏、程氏放在同一室中,等于把香草和臭草、冰和炭混放在一个器皿里,却想让它芳香洁净而不受污染,确实很难。苏氏的文辞宏伟华丽,近世无人匹敌;如果想学习作文,自然不妨以它为范本。只是他的词句和意旨自负豪纵、诡诈奇异,也不像是懂得道的君子愿意听的。因此平日每次读它,虽然没有不喜欢的,但喜欢之后又没有不厌恶的,往往读不完一卷便停下,并不是故意要绝交,只是义理和情势自然如此,大概难以说明。那些沉醉于他的学说的人,想进入我们的道门,难道不也像我读他的书一样吗?也就不奇怪他们一会儿胡、一会儿越,始终不能相合了。苏轼、程氏本来曾同朝为官,程子离开苏公,是程子唆使孔文仲攻击苏公,使他离去。假如他们的道果真相同,如您弟弟所说,即使生在不同的时代,也应当神交,哪里会像这样乖戾呢?孔文仲受苏公唆使,起初自己并不知道,晚年才完全醒悟,愤懑郁结,吐血而死。这件事见于吕正献公的遗书,至今还可以考察。您弟弟没有见过这封遗书,我因此写到这里,似乎说得太直了;但不直说,道理就显不出来。请您弟弟明察,幸甚。答程允夫 仁,就是天理。天理发用出来,没有不是自然合乎节度的;合乎节度,就有自然的和谐。这正是礼乐产生的根源。人如果不仁,灭失了天理,又哪里还会有礼乐呢?这个说法很好,但“仁,就是天理”这句话还应当仔细斟酌,不能只这样说过便算了。显明之处有礼乐,幽冥之处有鬼神。鬼神,是造化的妙用;礼乐,是人心的妙用。这个说法也很好。“礼的作用,以和谐为可贵。”礼的作用,是把和谐看得最重要。和谐就像调和羹汤,各种味道相互配合。先王制定礼,是为了节制人的情感,抑制过分之处,补救不足之处。若只知道和谐而一味求和谐,就会有所偏胜;像用水来调和水,谁还吃得下呢?《中庸》说:“情感发出来都合乎节度,叫作和。”只知道和谐而一味求和谐,反而就不能合乎节度了。

以和对同,则和字中已有礼字意思。以和对礼,则二者又不可不分。恐不必引和羮相济之说。政者,法度也。法度非刑不立,故欲以政道民者,必以刑齐民。德者,义理也。义理非礼不行,故欲以德道民者,必以礼齐民。二者之决,而王伯分矣。人君于此不可不审,此一正君而国定之机也。此说亦善。然先王非无政刑也,但不专恃以为治耳。孔氏之门,虽所学者有浅深,然皆以诚实不欺为主。子曰:「由,诲汝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教之以诚也。若未得谓得,未证为证,是谓自欺。如此人者,其本已差,安可与入道?樊迟问智,孔子既告之矣,又质之子夏,反覆不知,己不敢以不知为知也。凡此皆为学用力处。此说亦善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谄于鬼,则于人可知矣。推说则如此,亦可。但本文谄字,止谓谄于鬼神耳。自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至季氏旅于防山五叚,皆圣人欲救天理于将灭,故其言哀痛激切,与《春秋》同意。此说亦善夏殷之礼,杞宋固不足征。然使圣人得时得位,有所制作,虽无所征,而可以义起者,亦必将有以处之。为是言者,恐后生以私意妄议先王之典礼耳。夏殷之礼,夫子固尝讲之,但杞宋衰微,无所考以证吾言耳。若得时有作,当以义起者,固必有以处之。但此言之发,非谓后生妄议而云耳。身有死生,而性无死生。故鬼神之情,人之情也。死生鬼神之理,非穷理之至,未易及。如此所论,恐堕于释氏之说。性固无死生,然“性”字须子细理防,不可将精神知觉做“性”字看也。居上不寛,为礼不敬,临防不哀,吾何以观之哉?寛、敬、哀,皆其本也。圣人观人,必观其本;实不足而文有余者,皆不足以入道。此说得之心有所知,觉则明,明则公,故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仁者固有知觉,然以知觉为仁则不可。更请合仁义礼智四字思惟,就中识得仁字乃佳。一念之善,则恶消矣。一念之恶,则善消矣。故曰:“苟志于仁,无恶也。”又曰:“未有小人而仁者也。”此意亦是然,语太轻率,似是习气之病,更当警察疗治也。行不由道而得富贵,是侥幸也,其可苟处乎?行不由道而得贫贱,是当然也,其可苟去乎?然则君子处贫贱富贵之际,视我之所行如何耳。行无愧于道,去贫贱而处富贵可也。故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当以“不以其道”为一句,“得之”为一句【先生批:如此说,则其字无下落,恐不成文理也】此章只合依先儒说,有得富贵之道,有得贫贱之道,为是。张子韶云:「此言君子审富贵而安贫贱,亦甚简当。」朝闻道,夕死可矣。天下之事,惟死生之际,不可以容伪。非实有所悟者,临死生未尝不乱。闻道之士,原始反终,知生之所自来,故知死之所自去。生死去就之理,了然于心,无毫发疑碍,故其临死生也,如昼夜,如梦觉,以为理之常然,惟恐不得正而毙耳,何乱之有?学至于此,然后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此又杂于释氏之说,更当以二程先生说。此处熟味而深求之,知吾儒之所谓道者,与释氏迥然不同,则知「朝闻夕死」之说也。君子懐德,小人懐土。君子懐刑,小人懐惠。君子安于德义,如小人安于居处。君子安于法度,如小人之安于惠利。心之所安,一也。所以用其心不同耳。此苏氏说之精者亦可取也放于利而行,多怨。利与害为对,利于己,必害于人;利于人,必害于己。害于己,则我怨;害于人,则人怨。是利者,怨之府也。君子循理而行,理之所在,非无利害也,而其为利害也公,故人不得而怨,人且不得而怨,而况于己乎?此说得之德不孤,中德也。中必有邻。夫子之道,至今天下宗之,非有邻乎?此说非是心本仁,违之则不仁。颜子三月不违仁,不违此心也。熟味圣人语意,似不如此。然则何以不言「囬也,其身三月不违心乎」?凡人有得于此,必有乐于此。方其乐于此也,寝可忘也,食可废也。盖莫能语人以其所以然者,唯以心体之,乃可自见。周濓溪尝使二程先生求颜子所乐者何事,而先生亦谓颜子不改其乐。其字有味。又云:使颜子乐道,则不为颜子。夫颜子舍道,亦何所乐?然先生不欲学者作如是见者,正恐人心有所繋,则虽以道为乐,亦犹物也。须要与道为一,乃可言乐。不然,我自我,道自道,与外物何异也?须自体防,乃得之。此只是赞咏得一个乐字,未尝正当说着圣贤乐处,更宜于着实处求之。

译如果把“和”与“同”相对而言,那么“和”字中已经含有“礼”的意思;如果把“和”与“礼”相对而言,那么二者又不能不加以区分。恐怕不必引用“和羹相济”的说法。“政”,就是法度。法度若没有刑罚就不能树立,所以想用政来治理百姓,就必须用刑罚使百姓齐一。“德”,就是义理。义理若没有礼就不能实行,所以想用德来引导百姓,就必须用礼使百姓齐一。二者的分界一确定,王道与霸道也就分明了。君主对此不能不审慎,这是端正君心、安定国家的关键。这个说法也很好。不过,先王并不是没有政令刑罚,只是不专门依靠它们来治理罢了。孔子门下,虽然所学有深浅不同,但都以诚实不欺为根本。孔子说:“由,我教你的知,是知道了吗?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知。”这是用诚实来教导他。还没有得到却说已经得到,还没有证实却说已经证实,这叫自欺。这样的人,根本已经错了,怎么能同他一起进入道呢?樊迟问什么是智,孔子已经告诉他了,他又向子夏询问;反复求证,说明自己不敢把不知道的当作知道。所有这些,都是求学时应当下功夫的地方。这个说法也很好。不是自己的鬼神却去祭祀,这是谄媚。对鬼神都谄媚,那么对人的态度也就可以知道了。这样推衍来说,也可以。不过,原文中的“谄”字,只是说对鬼神谄媚罢了。从孔子说季氏在庭院中舞八佾,到说季氏在防山举行旅祭的五段文字,都是圣人想在天理即将灭亡时挽救它,所以言辞哀痛激切,和《春秋》的用意相同。这个说法也很好。夏、殷的礼制,杞、宋两国本来就不足以作为考证依据。不过,假使圣人得到时机和地位,可以有所制作,即使没有可考的依据,而有些事情可以根据义理创制,也一定会设法处理。说这话的人,是担心后来的学者凭个人意愿妄议先王的典章礼制。夏、殷的礼制,孔子本来曾经讲论过,只是杞、宋衰微,没有什么可以考察来证明我的话罢了。假如得到时机而有所制作,对于那些应当依据义理创制的礼制,当然一定会设法处理。不过,这句话的提出,并不是因为认为后来的学者会妄议先王才这样说的。人的身体有生有死,但本性没有生死。因此,鬼神的情状,也就是人的情状。生死、鬼神的道理,不是穷究义理到了极致,就不容易达到这样的认识。像这样来论说,恐怕会陷入释氏的说法。本性固然没有生死,但“性”字必须仔细辨析,不能把精神和知觉当作“性”来看。居于上位却不宽厚,行礼却不恭敬,临丧却不悲哀,我凭什么来观察他呢?宽厚、恭敬、悲哀,都是根本。圣人观察人,一定观察他的根本;内在真实不足而外在文饰有余的人,都不足以进入道。这个说法说得对。心中有所知,觉悟了就明白,明白了就公正,所以说:“只有仁者能够正确地喜爱人,也能够正确地厌恶人。” 仁者固然有知觉,但把知觉当作仁却不可以。请把仁、义、礼、智四个字合起来思考,从中认识到“仁”字的含义,那才好。一个善念产生,恶就消退了;一个恶念产生,善就消退了。所以说:“如果立志于仁,就没有恶了。”又说:“从来没有小人而又仁的。” 这个意思也对,但说得太轻率了,似乎是习气造成的毛病,更应当警醒察觉并加以医治。行为不依据道而得到富贵,这是侥幸,难道可以苟且安处吗?行为不依据道而陷于贫贱,这是理所当然,难道可以苟且逃避吗?因此,君子处在贫贱和富贵之间,只看自己的行为怎样。行为无愧于道,离开贫贱而处在富贵中,也是可以的。所以说:“富与贵,是人所想要的;不按照正道得到它,就不处在其中。贫与贱,是人所厌恶的;不按照正道摆脱它,就不摆脱它。”应当把“不以其道”作为一句,把“得之”作为一句。【先生批语:这样说,那么“其”字就没有着落,恐怕不成文理。】这一章只应依照先儒的说法:有获得富贵的道理,也有获得贫贱的道理,这样才对。张子韶说:“这句话说君子审慎对待富贵而安于贫贱,也非常简明恰当。”孔子说:“早晨听到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天下的事情,只有在死生关头,不能容许虚伪。不是确实有所领悟的人,面临死生时没有不慌乱的。听闻道的人,推究事物的开始而反求其终,知道生命从哪里来,所以知道死亡将到哪里去。生死、去就的道理,在心中明白无疑,没有丝毫疑惑阻碍,所以临近死生时,就像面对昼夜、梦醒一样,把它看作道理本来如此,只怕自己不能守正而死罢了,哪里会慌乱呢?学习达到这种境界,然后才可以托付六尺之孤,寄托百里之国的命运,面临重大节义而不可改变。这又夹杂了释氏的说法,更应当采用二程先生的说法。把这里仔细体会并深入探求,就会知道我们儒家所说的道,与释氏截然不同;这样也就会懂得“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说法。君子心怀德,小人心怀土地居所;君子心怀刑法,小人心怀恩惠利益。君子安于德义,就像小人安于居所;君子安于法度,就像小人安于恩惠利益。心中所安定的对象是一样的,只是运用心思的方式不同罢了。这也是苏氏说法中精到的地方,可以取用。一味放纵自己追逐利益而行动,就会招来很多怨恨。利与害相对;对自己有利,必然对别人有害;对别人有利,必然对自己有害。对自己有害,我就怨恨;对别人有害,别人就怨恨。因此,利益是怨恨聚集的地方。君子依循义理而行动,义理所在之处并不是没有利害,只是这种利害是公正的,所以别人不能因此怨恨,别人尚且不能怨恨,何况自己呢?这个说法说得对。“德不孤”,是说德达到了中正。中正必然有同道相邻。孔子的道,直到今天天下人还尊奉它,难道不是有同道相邻吗?这个说法不对。人的心本来就是仁的,违背它就成了不仁。颜子能三个月不违背仁,就是三个月不违背这颗心。仔细体会圣人的语意,似乎不是这样。那么,为什么不说“颜回啊,他的身体三个月不违背心”呢?凡是在这里有所获得的人,必然会以此为乐。正当他以此为乐时,连睡觉都可以忘记,吃饭都可以废弃。大概没有谁能把他所以如此的原因说给别人听,只有用心亲自体会,才能自己发现。周濂溪曾让二程先生探求颜子所乐的是什么,先生也说颜子不改变他的快乐。这句话很有意味。又说:“假使说颜子是以道为乐,那就不是颜子了。”可是颜子舍弃道,又有什么可快乐的呢?然而先生不愿意学者作这样的理解,正是担心人的心有所系恋;这样即使以道为乐,也仍把道当成外物。必须与道合而为一,才可以说是快乐。否则,我还是我,道还是道,与外物有什么不同?必须亲自体会,才能得到这种境界。这只是在赞叹一个“乐”字,并没有真正说到圣贤快乐的所在;还应当在切实处去探求。

易》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以飬其心,无一毫私念,可以言直矣。由此心而发,所施各得其当,是之谓义。”此与《中庸》言“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相表里。《中庸》言理,《易》言学。此说是也圣言其所行,智言其所知,圣智两尽,孔子是也。若伯夷、伊尹、栁下惠者,其力皆足以行圣人之事,而其知不逮孔子,故惟能于清、和、任处知之尽、行之至,而其他容有所未周。然亦谓之圣者,以其于此三者已臻其极,虽使孔子处之,亦不过如此故也。前辈言人固有力行而不知道者,若三子,非不知道,知之有所未周耳。知之未周,故伯夷于清则中,已于仕于和未必中也。伊尹、栁下惠于任、于和则中,而于清未必中也。《易大传》论智常与神相配,而《中庸》称舜,亦以大智目之,则智之为言,非天下之至神,孰能与于此?此说亦是,但《易大传》以下不必如此说。智有浅深,若孔子之金声,则智之极而无所不周者也。学者则随其知之所及而为大小耳,岂可槩以为天下之至神乎?学道者,始于知之,终于行之,犹作乐者,始以金奏,终以玉节也。孟子之意,特取其终始言之,不必于金玉上求其义。此说亦是,但孟子正取金玉以明始终智圣之义。盖金声有洪纤,而玉声则首尾纯一,故也。不动心,一也。所养有厚薄,所见有正否,则所至有浅深。观曾子、子夏、子路、孟子、告子、北宫黝、孟施舍之议论趋操,则可见矣。此章之说,更须子细玩索,不可如此草草说过。郭立之以不动心处已以扩充之学教人,与王介父以髙明中庸之学,析为二致,何以异?郭立之议论不可晓,多类此。尹和靖言其自党论起,不复登程氏之门。伊川没,亦不吊祭,则其所得可知矣。此论未理,防析为二致,止恐其所谓不动心者,未必孟子之不动心也。答程允夫去东走湖湘,讲论之益不少。然此事须是自做工夫于日用间,行住坐卧处,方自有见处。然后从此操存以至于极,方为已物。尔敬夫所见超诣卓然,非所可及。近文甚多,未暇録,且令写此一铭,去此尤胜他文也。密院阙期尚逺,野性难驯,恐不堪复作吏,然亦姑任之,不能预以为忧耳。所示语孟诸说,深见日来进学之力,别纸一一答去,更且加意,如此探讨不已,当有得耳。丁宁叶仁来时,去取书恐更有商量处,一一示及。孤陋无所用心,惟得朋友讲论则欣然终日,千万有以慰此懐也。可欲之谓善,此句防常如何看?因来谕及▯山易传,传出时已缺乾坤,只有草藁数叚,不甚完备。繋辞三四叚不絶笔,亦不成书。此有写本谩附去,然细看亦不甚满人意,不若程传之厌饫充足。潘子淳书顷亦见之,盖杂佛老而言之者,亦不必观。向所论苏学之蔽,吾弟相信未及,今竟以为如何?他时于已学上有见处,此等自然氷消瓦觧,无立脚处。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真不虚语。正蒙已领,近泉州刋行程氏遗书及二先生语録,此间所録旦夕得本,首当奉寄也。此学寂寥,士友不肯信向,吾弟幸有其志,又有其才,每一得书为之增气。更愿专一工夫,期以数年,当有用力处。如艮斋铭便是做工夫底节次,近日相与考证古圣所传门庭建立此个宗旨,相与守之。吾弟试熟味之,有疑却望示谕。秋试得失,当已决早了此一事亦佳,然是有命焉,亦不足深留意也。答程允夫可欲之说甚善,但云可者欲之,不可者不欲,非善矣乎?此语却未安。盖只可欲者便是纯粹至善,自然发见之端,学者正要于此识得而扩充之耳。若云可者欲之,则已是扩充之事,非善所以得名之意也。又谓能持敬则欲自寡,此语甚当。但纯尾之意以为须先有所见,方有下手用心处,则又未然。夫持敬用功处,伊川言之详矣。只云但庄整齐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无非僻之干。又云但动容貌,整思虑,则自然生敬。只此便是下手用功处,不待先有所见而后能也。须是如此方能穷理而有所见。惟其有所见,则可欲之防了然在目,自然乐于从事,欲罢不能,而其敬日跻矣。伊川又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又言入道莫如敬,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考之圣贤之言,如此类者亦众,是知圣门之学,别无要妙,彻头彻尾只是个敬字而已。

译《易》说:“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行为方正。”用敬来涵养自己的心,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念,这就可以说是“直”了。由这颗心发出行动,所施行的每件事都恰当,这就叫作“义”。这与《中庸》所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发作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互相表里。《中庸》说的是道理,《易》说的是学习。这个说法是对的。“圣”说的是他所实行的,“智”说的是他所知晓的,圣与智两方面都达到极致的,是孔子。至于伯夷、伊尹、柳下惠,他们的力量都足以实行圣人的事业,但他们的智慧不及孔子,所以只能在清、和、任这三方面做到知之极、行之至,而其他方面或许还有不周全之处。不过仍然称他们为圣,是因为他们在这三方面已经达到极致,即使让孔子处在他们的处境,也不过如此。前辈说,人本来有只努力实行而不知道道理的;像这三个人,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所知还不周全罢了。所知不周全,所以伯夷在清方面合乎中正,在出仕和温和方面未必合乎中正;伊尹、柳下惠在任事和温和方面合乎中正,在清方面未必合乎中正。《易大传》论说智慧,常常把它同神妙相配;《中庸》称赞舜,也把“大智”作为他的品目。这样看来,所谓“智”,如果不是天下最神妙的境界,谁能达到这种地步呢?这个说法也对,但从《易大传》以下不必这样说。智慧有深浅;像孔子发出的金声一样,是智慧达到极致而无所不周全。学者则随着自己所能达到的认识而有大小不同,怎么能一概说成天下最神妙的境界呢?学习道理的人,开始于认识,最终落实于实行,就像作乐的人开始用金乐器演奏,最后用玉制乐器收束一样。孟子的意思只是取其有始有终来说,不必在金和玉上寻求更深的含义。这个说法也对,但孟子正是取金声、玉声来说明智慧和圣德有始有终的意义。因为金声有洪亮和纤细的变化,而玉声从开始到结束都纯正统一,所以这样说。不动心,原则上是一样的;但所涵养的有厚薄,所见的有正误,于是所达到的境界就有深浅。观察曾子、子夏、子路、孟子、告子、北宫黝、孟施舍的议论、趋向和操守,就可以看出来。这一章的说法,还必须仔细玩味探究,不能这样草率地说过。郭立之把“不动心”作为自己的处世境界,用扩充之学教人;王介父则把高明中庸之学析分为两种不同的道理,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呢?郭立之的议论让人无法理解,很多地方都像这样。尹和靖说,他自从参与党争的议论后,就不再登程氏的门;伊川去世,他也不去吊祭,那么他的所得如何就可以知道了。这种议论还没有说清楚,恐怕把两者析分为两种不同的道理,只是担心他所说的“不动心”未必是孟子所说的不动心。答程允夫。离开东边前往湖湘,讲论所得的益处不少。不过,这件事必须自己在日常生活之间、行住坐卧之中下功夫,才会自然有所见。然后从这里操持保存,一直到达极致,才真正成为自己的东西。你敬夫的见解超卓高明,不是我所能比及的。近来的文章很多,还没有空抄录,暂且让你抄写这一篇铭文;离开这篇铭文,它比其他文章尤其好。密院的空缺,期限还很远;我的野性难以驯服,恐怕不能再做官吏,但也姑且任它如此,不能预先把它当作忧患。你所示给我的《语》《孟》诸说,深深显出近来进学的功力;另纸逐一答复。还要更加用心,像这样不断探讨,应当会有所获得。请叮嘱叶仁来的时候,取书、送书恐怕还有可以商量的地方,一一告诉我。我孤陋寡闻,没有什么可用心的,只要得到朋友讲论,就能欣然一整天;请千万设法安慰我这份情怀。“可欲之谓善”这句话,你平常究竟怎样看?因来信提及龟山《易传》,这部书传出时已经缺少《乾》《坤》二篇,只有几段草稿,也不很完备。《系辞》写了三四段便停笔,也没有成书。现把这部书的抄本冒昧附上,但仔细看也不很令人满意,不如程传那样充足完备。潘子淳的书我前些日子也见过,大概是杂糅佛、老来论说的,也不必看。先前所谈苏学的弊病,我的弟弟还没有完全相信,现在终于认为怎样呢?将来在自己的学问上有所见解时,这些东西自然会像冰消瓦解一样,再也没有立足之处。游学于圣人门下的人,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这话并不是虚说。《正蒙》已经收到。近来泉州刊行了程氏《遗书》和二先生《语录》,这里所抄录的本子早晚可以得到,首先就奉寄给你。这门学问处境寂寥,士人朋友不肯相信和向往;我的弟弟幸而有这样的志向,又有这样的才华,每次收到你的信,都使我增加精神。更希望你专心用功,以数年为期,应当会有真正下功夫的地方。像《艮斋铭》,就是下功夫的次序。近来我们共同考证古代圣人所传下来的门径,建立这个宗旨,并共同守持它。我的弟弟请仔细体会,有疑问还望来信告知。秋试的得失,应当早已决定;早些结束这件事也好,不过这都是命,实在不值得过分留意。答程允夫。关于“可欲”的说法很好,但如果说可欲的就想要,不可欲的就不想要,这难道不是善吗?这句话却还不妥。因为只有可欲的才是纯粹的至善,是自然显现的端绪;学者正要在这里认识它并加以扩充。如果说可欲的就想要,那已经是扩充的事情了,不是“善”所以得名的本意。又说能够保持敬意,欲望自然会减少,这句话很恰当。但纯尾的意思认为,必须先有所见,才有下手用心的地方,这又不对。关于保持敬意、下功夫的地方,伊川说得很详细。他只说,只要庄重整齐、严肃端正,心就会专一,自然不会有邪僻来干扰。又说,只要整肃容貌、端正思虑,自然就会产生敬意。这就是下手用功的地方,不必等先有所见然后才做得到。必须这样做,才能穷究义理而有所见。正因为有所见,“可欲”的所在清楚地呈现在眼前,自然乐于从事,想停止也不能,于是敬意日益增进。伊川又说,涵养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又说,入道没有比敬更好的方法,从来没有致知而不以敬为根本的。考察圣贤的话,类似这样的很多,由此可知圣门之学,别无奥妙,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敬”字罢了。

又承苦于妄念,而有意于释氏之学,此正是元不曾实下持敬工夫之故。若能持敬以穷理,则天理自明,人欲自消,而彼之邪妄将不攻而自破矣。至于鸢飞鱼跃之问,则非他人言语之所能与,亦请只于此用力,自当见得。盖子思言君子之道费而隐,以至于天下莫能载,莫能破,因举此两句以形容天理流行之妙。明道、上蔡言之已详,想非有所不觧,正是信不及耳。欲信得及,舍持敬穷理则何以哉?所示宗▯不知何人为之。昔子贡方人,而孔子自谓不暇,盖以学问之道为有急乎此者故也。使此人而知此理,则宜亦有所不暇矣。无见于此,则又何所依据而轻议此道之传乎?若云只据文字所传,则其中差互丛杂亦不可胜道,今亦未暇泛论,且以耳目所及与前辈所尝论者言之。圗内游定夫所传四人,熹识其三,皆未尝见游公,而三公皆师潘子醇,亦不云其出游公之门也。此殆见游公与四人者皆建人而妄意其为师弟子耳。至于张子韶、喻子才之徒,虽云亲见▯山,然其言论风防、规摹气象,自与▯山大不相似。胡文定公盖尝深辟之,而熹载其说于《程氏遗书》之后。试深考之,则世之以此学自名者,其真伪皆可覈矣。胡公答仲并语,切中近时学者膏盲之病,尤可发深省也。三年无改,只是说孝子之心如此,非指事而言也。存得此心,则虽或不得已而改焉,亦无害其为孝矣。元祐之于熈丰,固有所谓不得已者,然未知当时诸公之心如何。若苏公“野花啼鸟”之句,得无亦有幸祸之心耶?答程允夫亦足以发颜子所闻,入耳着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则足以发明夫子之言矣。忠恕诚仁之别诚,字以心之全体而言;忠,字以其应事接物而言【此义理之本名也】若曾子之言忠恕,则是圣人之事,故其忠与诚、恕与仁得通言之【恕本以推已及物得名,在圣人则为以己及物矣】侯氏说未尝误,万物者诚有病。有德者必有言,有仁者必有勇。洵窃谓有德者未必有言,然因事而言,则言之中理可必也。仁者未必有勇,然义所当为,则为之必力可必也。故皆曰必有。有德者未必以能言称,仁者未必以勇着。然【云云】以下各如所说。天下有道则庻人不议。不议谓不得与闻国政,非谓禁之使勿言也。如阳虎之流,以庻人而与国政者也。恐不如此。阳虎馈豚于孔子,盖以大夫自处,非庻人也。苏说之误。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洵窃谓:四时行,百物生,皆天命之流行,其理甚着,不待言而后明。圣人之道,亦犹是也。行止语黙,无非道者,不为言之有无而损益也。有言,乃不得已为学者发耳。明道先生言:「若于此上看得破,便信是防禅,亦非为此语中有禅。」盖言圣人之道,坦然明白,但于此见得分明,则道在是矣,不必参禅以求之也。如此辨别,甚善。近世甚有病此言者,每以此意晓之,然不能如是之快也。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洵窃谓:仕优而不学,则无以进德;学优而不仕,则无以及物。仕优而不学,固无足议者;学优而不仕,亦非圣人之中道也。故二者皆非也。仕优而不学,如原伯鲁之不说学是也;学优而不仕,如荷蓧丈人之流是也。子夏之言,似为时而发,其言虽反覆相因,而各有所指。或以为「仕而有余则又学,学而有余则又仕」,如此则其序当云「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今反之,则知非相因之辞也。不知此说是否。此说亦佳,旧亦尝疑两句次序颠倒,今云各有所指,甚佳。遗书载司马温公尝问伊川先生欲除一人为给事中【云云】洵窃谓若以公言之何嫌之足避?岂先生于此亦未能自信邪!前贤语黙之节,更宜详味。吾辈只为不理防此等处,故多悔吝耳。近正有一二事可悔,忽读此问,为之矍然。上蔡语録中有“真我”之语,洵窃谓不必如此立论,恐啓后人好奇之弊。盖“毋我”之我与“我所固有”之我,字同义异,本自分明,只下一“真”字,便似生事。二程先生议论不如此,上蔡之学所造固深,此亦似是其小疵也。答程允夫龟山曰:「宰我问三年之防,非不知其为薄也,只为有疑,故不敢隐于孔子。只此无隠,便是圣人作处。」龟山之意,当是如此。然圣人之无隐,与宰我之无隐,亦当识其异处。伊川舟行遇风,端坐不为之变,自以为诚敬之力。烈风雷雨,而舜不迷错,其亦诚敬之力欤?舜之不迷此恐不足以言之善为说辞,则于德行或有所未至;善言德行,则所言皆其自已分上事也。此说得之善与人同,以己之善推而与人同为之也。舍己从人,乐取诸人以为善,以人之善为己之善也。此说亦善

译又承知你苦于妄念,并有意向释氏之学,这正是因为原来没有切实下保持敬意的功夫。若能保持敬意来穷究义理,那么天理自然明白,人的欲望自然消退;释氏的邪妄将不待攻击而自行破除。至于“鸢飞鱼跃”的问题,不是别人的言语所能代替你的领会,也请只在这里用力,自然会有所见。子思说君子之道广大而隐微,直到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承载、没有什么能够破坏,于是举出这两句话来形容天理流行的妙处。明道、上蔡说得已经很详细,想来你并不是有什么不理解,正是信不过罢了。想要真正信得过,除了保持敬意、穷究义理,还有什么办法呢?你所示来的《宗派图》不知道是谁作的。从前子贡评论人物,而孔子自称没有闲暇,大概是因为求学之道有比评论人物更急迫的事情。假使这个人知道这个道理,也应当有所无暇顾及了。如果对这一点没有见解,又凭什么根据而轻率议论这门学问的传承呢?如果说只依据文字所传,那么其中的差错、互异和杂乱也多得说不完;现在也没有空泛泛评论,姑且根据我亲眼所见以及前辈曾经议论过的来谈。图中游定夫所传的四个人,我认识其中三人;他们都不曾见过游公,而这三人都以潘子醇为老师,也没有说自己出自游公门下。这大概是因为看见游公和这四个人都是建人,便妄自猜想他们是师生。至于张子韶、喻子才之流,虽然说亲自见过龟山,但他们的言论、风采、规矩、气象,自然同龟山大不相似。胡文定公曾经深刻驳斥过他们,我把他的说法载在《程氏遗书》之后。试着深入考察,就会发现世上那些以这门学问自我标榜的人,真伪都可以考核出来。胡公答仲并的话,切中近来学者积弊深重的毛病,尤其可以使人深刻警醒。“三年无改”,只是说孝子的心应当如此,并不是指具体事情而言。能够保存这样的心,即使有时不得已而改变了,也不妨碍他成为孝子。元祐对于熙丰,本来有所谓不得已的事情,不过不知道当时诸公的内心究竟怎样。像苏公“野花啼鸟”这样的句子,难道不也有幸灾乐祸的心情吗?答程允夫。也足以发明这个道理。颜子所听闻的道理,进入耳中而留在心里,施布于四肢,显现在行动和静止之中,这就足以发明孔子的话了。忠、恕、诚、仁的区别。“诚”字,是从心的整体来说的;“忠”字,是从应对事情、接待外物来说的【这是义理的本来名称】。至于曾子所说的“忠恕”,讲的是圣人的事情,所以他的“忠”可以同“诚”相通,“恕”可以同“仁”相通【“恕”本来因把自己的心推及外物而得名,在圣人那里就是把自己的心推及外物】。侯氏的说法并没有错,说“万物”确实有毛病。有德的人必然有言语,有仁德的人必然有勇气。我私下认为,有德的人未必以善于言说著称;但是因事情而发言,那么他的言语合乎义理,这是可以肯定的。仁者未必有勇力;但是义理要求做的事,他一定会努力去做,这也是可以肯定的。所以都说“必有”。有德的人未必因能言善辩而著称,仁者未必因勇敢而显扬。不过【下文云云】以下各处都如你所说。天下有道,庶人就不参与议论。“不议”是说不得参与、听闻国政,并不是说禁止他们发言。像阳虎这一类人,就是以庶人的身份参与国政。恐怕不是这样。阳虎送猪给孔子,大概是把自己当作大夫,并不是庶人。苏氏的说法错了。“天有什么可说的呢?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天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私下认为:四时运行、万物生长,都是天命流行的表现,其中的道理非常明显,不必等到说出来才明白。圣人的道,也正是这样。行动、停止、说话、沉默,没有一样不是道,并不会因为有没有言语而有所增减。之所以有言语,只是不得已为学者发明罢了。明道先生说:“如果在这里看透了,便会相信这就是禅,也不是因为这句话中有禅。”这是说圣人的道坦然明白,只要在这里看得分明,道就在其中,不必参究禅理来寻求它。这样辨别,非常好。近世很有人以这句话为病,我常常用这个意思开导他们,却不能像这样说得痛快。子夏说:“做官而有余力,就学习;学习而有余力,就做官。”我私下认为:做官有余力却不学习,就无法增进德行;学习有余力却不做官,就无法施及万物。做官有余力却不学习,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学习有余力却不做官,也不是圣人的中道。所以二者都不对。做官有余力却不学习,如原伯鲁不喜欢学习;学习有余力却不做官,如荷蓧丈人一类的人。子夏的话,似乎是针对当时而发;他的说法虽然前后反复相承,但各有自己的指向。有人认为是“做官而有余力就再学习,学习而有余力就再做官”,如果这样,那么次序应当说成“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如今次序相反,可知并不是前后相承的说法。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正确。这个说法也好。我过去也曾怀疑两句话的次序颠倒了,如今说各有自己的指向,很好。《遗书》记载,司马温公曾问伊川先生,想任用一个人为给事中【下文云云】。我私下认为,如果按照公正的原则来做,有什么嫌疑值得回避?难道先生在这件事上也没有能够相信自己吗?前贤关于言语和沉默的节度,更应当仔细体会。我们这些人只是没有认真辨析这些地方,所以常常后悔并招致忧患。近来正有一两件可以后悔的事,忽然读到这个问题,不禁惊醒。上蔡《语录》中有“真我”的说法,我私下认为不必这样立论,恐怕会开启后人好奇求异的弊病。“毋我”的“我”和“我所固有”的“我”,字相同而意义不同,本来分明;只加上一个“真”字,便似乎另生枝节。二程先生的议论不是这样。上蔡的学问造诣固然很深,这也似乎是他的一点小毛病。答程允夫。龟山说:“宰我问三年之丧,并不是不知道三年之丧显得太薄,只是心中有疑惑,所以不敢对孔子隐瞒。仅仅这一点不隐瞒,就是圣人所成就的地方。” 龟山的意思,应当是这样。不过,圣人的不隐瞒与宰我的不隐瞒,也应当辨识其中的不同。伊川乘船行进时遇到风,他端坐不因风势而改变,认为这是自己诚敬的力量。狂风雷雨之中,舜不迷乱,这也属于诚敬的力量吗?舜在这种情况下不迷乱,恐怕还不足以这样说。善于铺陈言辞的人,在德行方面或许有所不足;善于谈论德行的人,他所说的都属于自己实际分内的事情。这个说法说得对。“善于与人同善”,就是把自己的善推广出去,同别人一起去实行。舍弃自己的偏见而听从别人,乐于取用众人的长处作为自己的善,就是把别人的善当作自己的善。这个说法也很好。

贤贤,事父母,事君,与朋友交,此四者皆能,若子夏之言,可以言学矣。然犹有虽曰未学之语,若犹頼乎学者,盖虽能如是,而不知其所以能如是者,从何而来,则所谓行之而不着,习矣而不察者也。此句意思未见下落,请详言之,方可议其得失也。羞恶之心,义之端故人不可使之无亷耻。无防耻,则无以起其好义之心。若之何而可?化圣人之于民,必使之有耻,且格者,此也。人自是不可无耻,不必引羞恶好义为言也。知敬亲者,其色必恭;知爱亲者,其色必和。此皆诚实之发见,不可以伪为。故子夏问孝,孔子答之以色难。」据下文,恐是言承顺父母之色为难,然此说亦好。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循理之所在,周流天地之间,无不可者。其亲之也,理之所当亲也;其逺之也,理之所当逺也。何比之有?尊贤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此之谓周。溺爱狥私,党同伐异,此之谓比。周,周徧也;比,偏比也。不必言周流天地之间。谢上蔡曰:「慎言其余,慎行其余,皆有深意。惟近思者可以得之。盖言行有丝毫不慎,则于理有丝毫之失,则与天地不相似矣。」慎言其余,慎行其余。借用白茅之意,似此推言于理不害,然恐未遽说到此也。小人之陵上,其初盖防僣其礼之末节而已。及充其僭礼之心,遂至于弑父弑君。此皆生于忍也。故孔子谓:“李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敢僭其礼便是有无君父之心人有中虽不然而能勉彊于其外者,君子当求之于其中。中者诚也,外者伪也。故父在,当观其事父之志;行者,行其志而有成者也。父没,则人子所以事父之大节始终可观矣。故父没,当观其事父之行。事父之行,既已终始无愧,而于三年之间,又能不失其平日所以事父之道,非孝矣乎?此说甚好然文义似未安敏于事,如必有事焉。之事当为,即为,不失其防也。事只是所行之事,必有事焉。不知寻常如何说,请详论之,乃见所指之意。大抵说经以彼明此,固为简便,然或失其本意,则彼此皆不分明,所以贵于详说也。子贡曰:「贫而无谄,至告诸徃而知来者,此为学之法也。亦可以见圣贤悟入深浅处。凡穷理自有极致,观圣人如此发明子贡,则可见矣。」此章论进学之实效,非论悟入深浅也。悟入两字,既是释氏语,便觉气象入此不得。大学所谓致知格物者,非悟入之谓。死生,一理也。死而为鬼,犹生而为人也。但有去来幽显之异耳。如一昼一夜,晦明虽异,而天理未尝变也。死者去而不来,其不变者只是理,非有一物常在而不变也,更思之。子闻之曰:「是礼也,三字可以见圣人气象宏大,后世诸子所不及也。」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与《闗雎》“乐而不滛哀而不伤”,皆圣人教人读诗之法。此类言之,大畧不晓所主之意,恐其间有差,或致千里之缪也。见实理是为智得实理是为仁惟仁者能得是理,而以得实为仁,则仁之名义隐矣【而以得实下疑当有理字】理之至实而不可易者,莫如仁义礼智信。非仁不成,如孝弟、礼乐、恭寛、信敏、惠,皆仁之用也。此数句亦未见下落学者须先有所立,故孔子三十而立。又曰:“患所以立。”然则若何而能立?曰:“穷理以明道,则知所立矣。”立是操存践履之效,所说非是,患所以立,承不患无位而言,盖曰患无以立乎其位云尔。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如诸葛孔明草庐中对先主,论曹孙利害,其后辅蜀抗魏吴,其言无一不酬者。盖古人无侈心,故无侈言如此。所引事不相类刘器之问诚之目于温公曰:「当自不妄语入此,易所谓脩辞立其诚也。」近之子谓公冶长可妻也。长之可妻,以其平昔之行也。非以无罪防于缧绁为可妻也。虽尝陷于缧绁,而非其罪,则其平昔之行可知。吾斯之未能信,言我于此事犹未到不疑之地,岂敢莅官临政,发之于用乎?此事是何事子谓子贡曰:「女与囬也孰愈?」孔子以此问子贡,则子贡之才亦颜曾之亚。然其所以不及二子者,正在于以见闻为学。孔子未欲以见闻外事与之,故姑云「吾与女弗如」。他日乃警之曰:「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道非多学所能识,则闻一知十,亦非所以为颜子。」子贡言:「闻一知二,知十乃语知,非语闻也。见闻之外,复谓何事?」请更言之。忠与清皆仁之用,有觉于中,忠、清皆仁,无觉于中,仁皆忠、清。以觉为仁,近年语学之大病如此。四句尤为乖戾,盖若如此,则仁又与觉为二,而又在其下矣。又敬不违,非从父之令。谓事亲以礼,无违于礼也。所谓起敬,起孝。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则不得已而从父之令者有矣。劳而不怨,则所谓悦则复諌,不敢疾怨也。若不从而遂违之,则父子或至相夷矣。

译尊重贤者,侍奉父母,侍奉君主,同朋友交往,这四件事都能做到,像子夏所说的那样,就可以说是在学习了。然而其中仍有“虽然这样做了,却还说没有学习”的话,好像还要依赖学习。这是因为即使能这样做,却不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这样做的根源从哪里来,那就是所谓“实行了却不明白,习惯了却不察知”。这句话的意思还看不出归着,请详细说明,才可以讨论它的是非。“羞恶之心,是义的开端”,所以不能使人没有廉耻。没有廉耻,就无法产生喜好义的心。怎样做才可以呢?教化圣人对待百姓,必然要使他们有羞耻心,并且使他们归服,这就是这个意思。人本来就不能没有羞耻心,不必引用羞恶、好义来说明。知道敬爱父母的人,脸色一定恭敬;知道爱护父母的人,脸色一定和悦。这些都是诚实内心的自然显现,不可以伪装。所以子夏问孝,孔子回答说,难的是保持对父母的和悦脸色。根据下文,恐怕是说顺承父母的脸色很难;不过这个说法也很好。君子周全而不偏私结党,小人偏私结党而不周全。君子遵循义理所在之处,周遍流行于天地之间,没有不可行的地方。他亲近谁,是义理所应当亲近的人;他疏远谁,是义理所应当疏远的人,哪里有什么偏党呢?尊重贤者,容纳众人,赞美善者而怜悯无能者,这叫作“周”。沉溺于溺爱、徇私,结党同类、攻击异己,这叫作“比”。“周”是周遍,“比”是偏私结党。不必说成周遍流行于天地之间。谢上蔡说:“谨慎言语的余下部分,谨慎行为的余下部分,都有深意。只有心思切近于道的人才能体会。因为言语和行为只要有一丝一毫不谨慎,在义理上就有一丝一毫的失误,于是便同天地不相似了。” “谨慎言语的余下部分,谨慎行为的余下部分。”这是借用了白茅的意思。像这样把它推衍到义理上,也没有妨害;但恐怕还不能立即说到这个程度。小人凌犯上位,起初大概只是防止僭越礼制的末节罢了。等到把僭越礼制的心扩充开来,最终就会发展到弑父、弑君。这些都产生于忍心。所以孔子说:“季氏用八佾在庭院中舞蹈,这都可以忍,还有什么不能忍呢?” 竟敢僭越礼制,便是已经有了不把君主和父亲放在心上的念头。有人内心虽然并非如此,却能在外表上勉强做到;君子应当从他的内心来考察。内在的是诚,外在的是伪。所以父亲在世时,应当观察他侍奉父亲的志向;所谓“行”,就是实行他的志向并取得成效。父亲去世后,做人儿子的侍奉父亲的大节,始终都可以观察到。所以父亲去世后,应当观察他侍奉父亲的行为。侍奉父亲的行为既然始终无愧,在三年之内又能不失去平日侍奉父亲的方式,这难道不是孝吗?这个说法很好,但文义似乎还不妥。“敏于事”,如同说“必有事焉”。所说的“事”,是应当做的事;应当做就去做,不失其本分。“事”只是所实行的事情,即“必有事焉”。不知道平常应当怎样解释,请详细论说,才看得出你所指的意思。大体说,解释经文时以彼说明此,固然简便;但有时会失去原意,使彼此都不清楚,所以贵在详细说明。子贡说:“贫穷却不谄媚,直到能够从已经告诉他的事情推知尚未告诉他的事情,这就是求学的方法,也可以看出圣贤领悟进入的深浅。凡是穷究义理,自有它的极致;观察圣人这样启发子贡,就可以看出来。” 这一章谈的是增进学问的实际成效,不是谈领悟进入的深浅。“悟入”二字既是释氏的用语,便觉得这种气象不能放在这里。《大学》所说的致知、格物,不是所谓悟入。死与生,遵循的是同一个道理。死后成为鬼,就像生时成为人一样,只是有离去与到来、幽暗与显明的不同罢了。好比一昼一夜,昏暗与明亮虽然不同,但天理从未改变。死者离去而不再回来;不改变的只是道理,并不是有某种东西始终存在而不改变。再仔细想想。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这就是礼。”这三个字可以看出圣人的气象宏大,是后世诸子所不能及的。《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曲”。这同《关雎》所说的“快乐而不过分,哀愁而不伤害”一样,都是圣人教人读诗的方法。这一类说法,大略看不出它所主张的意思,恐怕其中有差错,或者会造成相差千里的谬误。看见真实的义理叫作智;得到真实的义理叫作仁。只有仁者能够得到这个道理;如果把“得到真实”当作仁,那么“仁”这个名称的意义就隐晦了【“而以得实”以下,疑当有“理”字】。最真实而不可改变的道理,没有比仁、义、礼、智、信更重要的了。没有仁就不能成就;例如孝悌、礼乐、恭敬宽厚、诚信敏达、惠爱等,都是仁的作用。这几句话也还看不出归着。学者必须先有所树立,所以孔子三十岁而立。又说:“担心的是自己没有可以树立的东西。”那么,怎样才能树立呢?回答说:“穷究义理来明白道,就知道应当树立什么了。” “立”是操持保存、亲身践履所取得的成效,你所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患所以立”是承接“不患无位”来说的,大概是说,担心自己没有凭什么立于其位罢了。古人说话不轻易出口,是因为以自身的行动赶不上所说的话而感到羞耻。比如诸葛孔明在草庐中回答先主,论述曹、孙双方的利害;后来他辅佐蜀国,抗拒魏、吴,他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兑现。古人没有夸大的心,所以没有夸大的言语,正是这样。所引用的事情彼此并不相类。刘器之向温公询问诚的要旨,温公说:“应当从不说妄语开始,这就是《易》所说的修饰言辞、树立诚意。” 接近这个意思。孔子说公冶长可以把女儿嫁给他。公冶长之所以可以娶妻,是因为他平日的行为,而不是因为他没有罪却被关进囚牢就可以娶妻。他虽然曾经陷入囚牢,却不是因为他的罪过;由此就可以知道他平日的行为。“我在这件事上还不能相信自己”,是说我在这件事情上还没有达到毫不怀疑的境地,哪里敢任官临政,把它施用于实际事务呢?这件事究竟指什么事?孔子对端木赐说:“你和颜回相比,谁更强?”孔子这样问子贡,可见子贡的才智也仅次于颜回、曾子。不过,他之所以不及这两个人,正在于把见闻当作学习。孔子不愿只把外在的见闻之事告诉他,所以姑且说“我同你都不如颜回”。后来又警告他说:“你以为我是博学而把它们记住的人吗?道不是靠多学就能认识的,那么‘听到一点就能推知十点’,也不能因此成为颜子。” 子贡说:“听到一件知道两件,知道十件才是说知,不是说听闻。见闻之外,还说有什么事情呢?”请再说明。忠和清都是仁的作用;内心有觉知时,忠、清都属于仁;内心没有觉知时,仁也都只是忠、清。把觉知当作仁,是近年来谈论学问的一大弊病。后面四句话尤其乖谬;因为如果这样,那么仁又同觉知分成两个东西,并且还处在觉知之下了。又说“敬而不违”,并不是说听从父亲的命令,而是说侍奉父母合乎礼,不违背礼。所谓“起敬”,就是产生敬意;所谓“起孝”,就是产生孝心。已经明白父亲的意志却不顺从,又敬重父亲而不违背礼,那么不得已而顺从父亲命令的情况也是有的。劳苦而不怨,是说父母喜悦时就再进谏,不敢因此怨恨。如果不顺从而终于违背父亲,父子之间有时就会互相伤害。

居简而行简,则有志大畧小之患,以之临事,必有怠忽不举之处;居敬而行简,则心一于敬,不以事之大小而此敬有所损益也,以之临事,必简而尽。居敬则明,烛事防而无私意之扰,故其行必简。为仁固难欤?曰:孔子不以易啓人之忽心,亦不以难啓人之怠心。故曰:仁逺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仁,固不逺;然不欲,则不至。仁,固难为之,则无难。致知以明之,持敬以养之,此学之要也。不致知,则难于持敬;不持敬,亦无以致知。二者交相为用,固如此;然亦当各致其力,不可恃此而责彼也。丘之祷乆矣。圣人与天地合其德,与鬼神合其吉凶。我即天地鬼神,天地鬼神即我,何祷之有?自他人言之,谓圣人如此可也。圣人之心,岂以此而自居耶?细味丘之祷也,久矣。一句语意深厚,圣人气象与天人之分,自求多福之意,皆可见。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此圣人之事也。非与天同量者不能,颜子所以未逹一间者,正在此,故第曰“尝从事于斯”,非谓已能尔也。此正是颜子事。若圣人,则无如此之迹。有如此说处,便有合内外之意。如舜善与人同,舍己从人,好察迩言,用中于民,必兼言之。惟颜子行而未成,故其事止于如此耳。子絶四,盖以此教人也。故曰:「毋」,「毋」者,戒之之辞毋史记作无当以无为正未见其止也,学必止于中,而止非息也,于中止行耳。百尺竿头,犹须进歩岂有止法乎?据上下章,“止”字皆但为“止息”之意,学“止”于中,乃“止”其所之“止”,非“止息”之意,“字同用异”,各审其所施,“竿头进歩狂妄之言,非长于譬喻者。四科,乃述《论语》者,记孔氏门人之盛如此。非孔子之言,故皆字而不名。与上文不当相属。或曰:《论语》之书,出于曾子、有子之门人。然则二子不在品题之列者,岂非门人尊师之意欤?四科皆从于陈蔡者,故记者因夫子不及门之叹而列之。君子之道,本末一致,洒扫应对之中,性与天道存焉。行之而着,习之而察,则至矣。孰谓此本也宜先,而可传此末也宜后,而可倦哉?譬诸草木,其始植也,为之区别而已。灌溉之,长养之,自芽蘖以至华实,莫不有序,岂可诬也?然学者多慕逺而忽近,告之以性与天道,则以为当先;而传教之以洒扫应对,则以为当后而倦焉。躐等陵节,相欺以为髙,学之不成,常必有此。惟圣人下学上逹,有始有卒,故自志学充而至于从心不逾矩,自可欲之善充而至于不可知之神,莫不有序,而其成也不可御焉。观孟子谓「徐行后长者为尧舜之孝悌」,则洒扫应对进退之际,苟行着而习察焉,乌有不可至于圣者?子夏言:「我非以洒扫应对为先,而传之;非以性命天道为后,而倦教。但道理自有大小之殊,不可诬人以其所未至。惟圣人然后有始有卒,一以贯之,无次序之可言耳。」二先生之说,亦是如此。但学者不察,一例大言,无本末精粗之辨,反使此叚意指都无归宿。须知理则一致,而其教不可阙,其序不可紊耳。盖惟其理之一致,是以其教不可阙,其序不可紊也。更细思之。笃实也。学当论其实。论其实,则与君子者乎?与色庄者乎?君子有实者也,色庄无实者也。得之克己之道,笃敬、致知而已。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笃敬也;所以知其为非礼者,致知也。克己乃笃行之事,固资知识之功。然以此言之,却似不切。只合且就操存持养处说,方见用力切要处。言,顾行,行,顾言。故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中庸》曰:「力行近乎仁。」《论语》司马牛问仁,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答司马牛之意更宜思之质直而好义,则能修身;察言而观色,则能知人。内能修身,外能知人,而又持之以谦,此盛德之士也。虽欲不逹,得乎?此与禄在其中同意。名实相称之谓逹,有名无实之谓闻。察言观色,如孟子所谓「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孔子所言三句皆诚实退让之事,能如此则不期逹而自逹矣。非谓能修身知人而持之以谦也,说知人犹逺正意。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凡不敎而杀,不戒视成,慢令致期,皆无以先之也。既有以先之,又当有以劳之。帝尧曰:「劳之来之。」凡生之而不伤,厚之而不困,皆劳之之谓也。此尧舜之政也。其要在力行耳。故复告之以无倦。先之,谓以身率之;劳之,谓以恩抚之。二者苟无诚心,久必倦矣。故请益,则曰「无倦而已」。簿书期防,各有司存,然后吾得以畱意教化之事,故曰先有司。先有司,然后纲纪立,而责有所归。答程允夫

译内心处事简单而行为也简单,就会有志向大而谋略小的毛病;用这种态度处理事情,必然有怠慢疏忽、不能办成的地方。内心持守敬意而行为简约,则心专一于敬,不因事情大小而使敬意有所增减;用这种态度处理事情,必然简明而周全。内心持守敬意就会明察,能够洞察事情而没有私意干扰,所以行为一定简明。实行仁固然困难吗?回答说:孔子不以容易来启发人的轻忽之心,也不以困难来启发人的怠惰之心。所以说:“仁离我们很远吗?我想要仁,仁就到来了。”又说:“实行仁是困难的,说话难道能不谨慎吗?” 仁本来并不遥远;但如果不想要它,就不能达到。仁固然难以实行,但只要去实行,就没有什么困难。用致知来明白道理,用保持敬意来涵养它,这是学习的要领。不致知,就难以保持敬意;不保持敬意,也无法致知。二者互相发挥作用,固然如此;但也应当各自尽力,不能依赖这一方面而责求另一方面。丘的祷告已经很久了。圣人与天地同其德性,与鬼神同其吉凶。我就是天地鬼神,天地鬼神就是我,还有什么可祷告的呢?从旁人的角度说,可以认为圣人是这样。但圣人的心,难道会把这种境界自居吗?仔细体味孔丘祷告的话,意味深长。圣人的气象以及天与人的区别,还有自己求取更多福祉的意思,都可以看出来。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少;有如无,实如虚;别人冒犯自己也不计较,这是圣人的事。不是心量能与天相同的人做不到这一点。颜子之所以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正在这里,所以只说“曾经从事于此”,并不是说他已经能够做到这样。这正是颜子的事。如果是圣人,就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有这样的说法,就包含着内外合一的意思。比如舜善于与人同道,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善于考察浅近的言语,把中道施用于百姓,这些一定要兼而说之。只是颜子已经实行却尚未完成,所以他的事迹只能到这种程度。孔子断绝四种念头,大概是用这来教人的。所以说:“不要。”这里的“不要”,是告诫的话。“毋”,《史记》作“无”,应当以“无”为正字。没有看见它有止境。学习必定要止于中道,但所谓止并不是停息,而是止步于中道而实行。即使到了百尺竿头,还必须继续前进,哪里有什么可以停止的办法呢?根据上下两章,“止”字都只是“止息”的意思;“学止于中”的“止”,是止于它所应止之处的“止”,不是止息的意思。这是“字相同而用法不同”,应当分别考察它所施用的地方。“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狂妄的话,不是善于譬喻的人所应说的。四科,是叙述《论语》的人记载孔氏门人盛况如此。因为不是孔子的话,所以都称字而不称名。它与上文不应当相连。有人说:《论语》这部书,出自曾子、有子的门人。那么这两人不列入品评之中,难道不是门人尊敬老师的意思吗?四科的人都是跟随孔子到陈国、蔡国去的,所以记录者因孔子感叹他们没有来得及登门受教而列举他们。君子的道,本末是一致的;在洒扫、应对之中,也存在着人的本性和天道。实行它而有所显著,学习它而有所明察,就达到极点了。谁说本体应当先学,而可以传授的末节应当后学,并且可以对后者厌倦呢?拿草木来比喻,它刚开始栽种时,只是为它分辨土壤、安排位置罢了。给它灌溉,滋养它,从萌芽分蘖一直到开花结果,没有一样不是有次序的,哪里可以欺骗呢?然而学习的人大多仰慕高远而忽略眼前;告诉他们性与天道,他们就认为这是应当先学的;而把洒扫、应对传授给他们,他们却认为这是应当后学的,因而厌倦。越级凌节,互相以这种做法为高明,学习不能成功,常常必定有这个原因。只有圣人从下学而达到上达,有开始也有结束,所以从十五岁立志学习,充实到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从可爱可欲的善,充实到不可测知的神妙,无不有次序,而它的成就又不可阻挡。看孟子说“慢慢走在年长者后面,这是尧舜的孝悌”,那么在洒扫、应对、进退之间,如果确实实行而且熟习明察,怎么会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呢?子夏说:“我并不是把洒扫、应对作为先学的内容来传授,也不是把性命、天道作为后学的内容而厌倦教导。只是道理本来有大小的不同,不能把学习者尚未达到的境界强加给他。只有圣人才能有始有终,一以贯之,才没有可以谈论的次序。”二位先生的说法,也正是这样。但学习的人不加考察,动不动就说大话,不辨别本末精粗,反而使这一段话的意旨完全没有落脚处。必须知道,道理虽然是一致的,但教导不可缺少,次序不可紊乱。正因为道理是一致的,所以教导不可缺少,次序不可紊乱。应当再仔细思考。笃实,就是诚实厚重。学习应当考察实际。考察实际,那么他是君子,还是徒有外表庄严的人呢?君子有实际内容,外表庄严的人没有实际内容。明白了。克制私欲的方法,不过是笃敬和致知罢了。“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这是笃敬;能够知道什么是不合礼,这是致知。克己是笃实行持的事情,本来有赖于知识上的功夫。但这样说,似乎不够切合。只应当先从持守、涵养的地方说起,才看得出用力的切要之处。说话要顾及行动,行动要顾及说话。所以古人不轻易把话说出口,因为以自己的行动赶不上所说的话为可耻。《中庸》说:“努力实行就接近仁。”《论语》中司马牛问仁,孔子说:“做起来很难,说话时能不谨慎吗?” 回答司马牛的意思,更应当仔细思考。质朴正直而喜好义,就能修养自身;考察言语而观察脸色,就能了解别人。内能修身,外能知人,又以谦逊持守,这就是德行盛大的人。即使想不显达,能做得到吗?这与“俸禄就在其中”的意思相同。名声与实际相称叫作显达,有名声而无实际叫作有声望。考察言语、观察脸色,正如孟子所说:“听他说的话,观察他的眼睛,人怎么能隐藏得了呢?” 孔子所说的三句话,都是诚实退让的事情;能够这样做,就不必期望显达而自然会显达。并不是说能够修身、知人,又用谦逊来持守;说到知人,距离孔子原意还很远。子路问治理政事。孔子说:“先给人做榜样,使他们勤劳。”子路请求再多说一些。孔子说:“不要倦怠。”凡是不教导就杀戮,不先告诫便坐等事情成功,命令迟缓却限定期限,都是没有给人做榜样。既然能够先给人做榜样,又应当以恩惠慰劳他们。帝尧说:“使他们劳作,使他们来归。”凡是让百姓生长而不伤害他们,使他们富厚而不使他们困乏,都叫作慰劳他们。这是尧舜的政事。它的要点在于努力实行,所以又告诉子路不要倦怠。“先之”,是说以自身率先示范;“劳之”,是说用恩惠抚慰他们。这两件事如果没有诚心,时间久了必然会倦怠。所以子路请求再多说一些,孔子只说“不要倦怠”罢了。文书、簿册、期限和防范等事务,各有主管部门,这样我才能把心思留在教化的事情上,所以说“先有司”。先让主管部门各司其职,然后纲纪才能建立,责任也才有所归属。答程允夫。

张子曰:「天性在人,犹水性之在氷。凝释虽异,其为物一也。」观张子之意,似谓水凝而为氷,一凝一释,而水之性未尝动;气聚而为人,一聚一散,而人之性未尝动。此所以以氷喻人,以水性喻天性也。然极其说,恐未免流于释氏。兄长以为如何?程子以为横渠之言诚有过者,正谓此等发耳。观孔子、子思、孟子论性,似皆不如此。康节云:“性者,道之形体也;心者,性之郛郭也;身者,心之区宇也;物者,身之舟车也。”鬼神之理,某向尝蒙指示大意:“云气之来者为神,徃者为鬼。天地曰神、曰祗,气之来者也;人曰鬼,气之徃者也。”此说与张子所谓“物之始生,气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气日反而游散,至之谓神,以其伸也;反之为鬼,以其归也”之意同。近见兄长所着《中庸说》,亦引此义。张子所谓“物”者,通言万物耶?抑特指鬼神也?若特指鬼神,则所谓“物”者,如《易·大传》“言精气为物”之“物”尔;若通言万物,则上四句乃泛言凡物聚散始终之理如此,而下四句始正言鬼神也。“精气为物”,向亦尝与季通讲此。渠云:“精气为物者,气聚而为人也;游魂为变者,气散而为鬼神也。”此说如何?更望详赐批教。易大传》所谓物,张子所论物,皆指万物而言。但其所以为此物者,皆隂阳之聚散耳。故鬼神之德,体物而不可遗也。所谓气散而为鬼神者,非是。答程允夫程子曰:鬼神者,天地之妙用,造化之迹也【凡气之徃来聚散,无非天地之用,而鬼神尤其妙者也。然既已动于气,见于用矣,是形而下者也,故曰造化之迹】吕氏曰:万物之莫不有是气,气也者,神之盛也;莫不有是魄,魄也者,鬼之盛也。故人亦鬼神之防尔。中庸说曰:鬼神之为德,虽不可以耳目见闻接,然万物之聚散始终,无非二气之屈伸徃来者,是鬼神之德为物之体,而无物能遗弃之者也【向按:此二说,则张子所谓物之始,生气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气日返而游散。乃泛言万物聚散始终之理如此,而鬼神者亦物之一尔。但其德在物之中为尤盛,故为物之体而莫有能遗之者。人亦物之一也,其敛散终始亦二气之屈伸徃来,与鬼神同,故吕氏曰:人亦鬼神之防耳。然则非特人也,凡天地之间禽兽草木之聚散始终,其理皆如此也。其理一,而其得于气者有隐显偏正厚薄之不同,兹其所以有鬼神人物之异欤】谢氏曰:鬼神是天地妙用,流行充塞,触目皆是,欲其有则有,欲其无则无【鬼神气也,人心之动亦气也,以气感气,故能相为有无。吕氏曰:鬼神周流天地之间,无所不在,虽寂然不动,然因感而必通,即此意也】详此两叚,皆是人物、鬼神各为一物,是殆见庙中泥塑鬼神耳。吕氏所谓「人亦鬼神之会」者,甚精,更详细推之。答程允夫太极觧义,以太极之动为诚之通,丽乎阳,而继之者善,属焉;静为诚之复,丽乎隂,而成之者性,属焉。其说本乎通书,而或者犹疑,周子之言本无分▯之意,阳善隂恶,又以类分。又曰:中也,仁也,感也,所谓阳也;极之用,所以行也,正也,义也,寂也,所谓隂也;极之体,所以立也。或者疑如此分配,恐学者因之或渐至于支离穿凿,不审如何。此二义,但虚心味之,久当自见。若以先入为主,则辩说纷拏,无时可通矣。仁义,中正,洵窃谓仁义指实德而言,中正指体叚而言。然常疑性之德有四端,而圣贤多独举仁义,不及礼智,何也?中正即是礼智觧义曰:程氏之言性与天道,多出此图。然卒未尝明,以此图示人者,疑当时未有能受之者也。是则然矣。然今乃遽为之说以传之,是岂先生之意耶?当时此书未行,故可隐。今日流布已广,若不说之,却令学者枉生疑惑,故不得已而为之说尔。濂溪作《太极图》,发明道化之原;横渠作《西铭》,掲示进为之方。然二先生之学,不知所造,为孰深?此未易窥测,然亦非学者所当轻议也。程子曰:「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矣。无妄是圣人之诚,不欺是学者之诚,如何?」程子此叚似是名理之言,不为人之等差而发也。《近思録》载横渠论气二章,其说与《太极图》动静隂阳之说相出入。然横渠立论不一而足,似不若周子之言有本末次第也。横渠论气,与《西铭》太极,各是发明一事,不可以此而废彼,其优劣亦不当轻议也。程子曰:「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所谓事实者,岂非是当行可行底事耶?然未可谓自然者,岂以其犹有思焉而得之欤?」大槩如此更翫味之所教学者看《精义》说甚善,然窃以为学者须先从师友讲贯,粗识梗槩,然后如此用工,不然恐▯于众说之异同也。

译张子说:“天性存在于人身上,就像水性存在于冰中。凝结和融化虽然不同,但作为一种物质却是同一的。”看张子的意思,似乎是说:水凝结成冰,一凝结一融化,而水的本性未曾改变;气聚集而成为人,一聚集一离散,而人的本性未曾改变。这就是用冰比喻人,用水性比喻天性的原因。然而把他的说法推到极致,恐怕不免流于释氏。兄长认为怎样?程子认为横渠的话确实有过失,正是指这些发端而言。看孔子、子思、孟子论性,似乎都不是这样。邵康节说:“性,是道的形体;心,是性的外郭;身,是心的区域;物,是身的舟车。”关于鬼神的道理,我以前曾承蒙指示大意:“云气到来的叫神,离去的叫鬼。天地称神、称祇,是气到来的缘故;人称鬼,是气离去的缘故。”这个说法与张子所说“万物开始产生时,气不断到来而滋长;万物生成充盈以后,气日渐返回而游散,到来叫神,因为它伸展;返回叫鬼,因为它归去”的意思相同。近来看到兄长所著《中庸说》,也引用了这个意思。张子所说的“物”,是泛指万物吗?还是专指鬼神?如果专指鬼神,那么所谓“物”,就像《易·大传》“说精气化为物”的“物”;如果泛指万物,那么前四句就是泛论一切事物聚散始终的道理,后四句才正式说鬼神。“精气为物”这句话,我以前也曾和季通讲过。他说:“精气为物,是气聚集而成为人;游魂为变,是气离散而成为鬼神。”这个说法怎样?还希望详细赐教。《易大传》所说的“物”,张子所论的“物”,都是指万物而言。不过万物之所以成为这种事物,都是阴阳聚散的结果。所以鬼神的德性,体现于万物之中而不可遗漏。所谓气离散而成为鬼神,是不对的。答程允夫。程子说:“鬼神,是天地的精妙作用,是造化留下的痕迹。”【凡是气的往来聚散,无不是天地的作用,而鬼神尤其精妙。但既然已经在气上发生变化、在作用中显现,就是形而下的,所以说是造化的痕迹。】吕氏说:“万物没有不具有这种气的;气,是神的盛大表现。没有不具有这种魄的;魄,是鬼的盛大表现。所以人也只是鬼神的会合罢了。”《中庸说》说:“鬼神作为一种德性,虽然不能用耳目直接接触、看见和听见,但万物的聚散始终,无不是阴阳二气的屈伸往来;鬼神的德性就是万物的本体,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遗弃它。”【按:这两种说法看来,张子所说“万物开始产生,气不断到来而滋息;万物生成充盈以后,气日渐返回而游散”,是泛论万物聚散始终的道理;而鬼神也只是万物中的一种。不过鬼神的德性在万物中尤其盛大,所以成为万物的本体,没有什么能把它遗漏。人也是万物之一,他的收敛与离散、终始变化,也同样是阴阳二气的屈伸往来,与鬼神相同,所以吕氏说:“人也只是鬼神的会合。”这样看来,不只是人,天地之间禽兽草木的聚散始终,其道理也都是如此。】它们的道理是一致的,但它们从气中所得的,有隐显、偏正、厚薄的不同,这大概就是鬼神与人、物有所区别的原因吧。”谢氏说:“鬼神是天地的精妙作用,流行充满于天地之间,触目所见都是它;想让它存在,它就存在,想让它不存在,它就不存在。”【鬼神是气,人的心念活动也是气;以气感应气,所以能够彼此使之显现或消失。吕氏说:鬼神周流于天地之间,无处不在;虽然寂然不动,但一经感应就必然贯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详细考察这两段话,都是把人、物、鬼神分别看成各自独立的一种物体,这大概就像看见庙里的泥塑鬼神一样。吕氏所说“人也是鬼神的会合”,非常精妙,应当更加详细地推究。答程允夫。《太极解义》把太极的运动说成诚的贯通,附属于阳;继承它的属于善;把静止说成诚的回复,附属于阴;成就它的属于性。这个说法本于《通书》,但有人仍然怀疑,认为周子的原话本来没有这种分别归属的意思,阳、善、阴、恶又是按照类别分别的。又有人说:中是仁,是感,是所谓阳;太极的作用,是运行,是正,是义,是寂,是所谓阴;太极的本体,是建立自身的根据。有人怀疑这样配合,恐怕学习者会因此逐渐走向支离穿凿。不知应当如何?这两层意思,只要虚心体味,时间久了自然会看出来。如果先入之见成为主宰,争辩就会纷乱不堪,永远无法贯通。关于“仁义、中正”,我私下认为,仁义是指实在的德性,中正是指本体的方面。但我常常疑惑,性的德有四端,而圣贤大多只举仁义,不提礼智,这是为什么?中正就是礼智。《解义》说:程氏关于性与天道的说法,大多出自这幅图。但最终没有明说,恐怕是因为当时没有人能够接受,所以没有把这幅图向人说明。这样说是对的。然而现在却立即为它作解释,把它流传下去,难道是先生的本意吗?当时这部书还没有流行,所以可以隐而不说。如今流传已经很广,如果不加说明,反而会使学习者平白产生疑惑,所以不得已才为它作解释罢了。濂溪作《太极图》,阐明道与造化的本源;横渠作《西铭》,揭示进德修业的方法。然而二位先生的学问,不知道达到的境界谁更深?这不容易窥测,但也不是学习者应当轻率评论的。程子说:“不虚妄叫作诚,不欺骗是次一等的诚。怎样呢?” 程子这一段话,似乎是在说明名理,并不是针对人的等级差别而发。《近思录》记载横渠论气的两章,其说法与《太极图》关于动静、阴阳的说法相互出入。不过横渠立论不止一种,似乎不如周子的说法有本末次第。横渠论气,与《西铭》论太极,分别是阐明一件事情,不能因为这个而废弃那个;它们的优劣也不应轻率评论。程子说:“孔子的话,句句都出于自然;孟子的话,句句都是事实。所谓事实,难道不是应当做、能够实行的事情吗?然而还不能说是自然,难道是因为它仍然要经过思考才能得到吗?” 大体上是这样,还要进一步玩味。您教导学习者阅读《精义》,说得很好;但我私下认为,学习者必须先从老师、朋友那里讲习贯通,大致认识纲要,然后再这样下功夫;否则恐怕会迷惑于众说的异同。

此乃惮烦欲速之论,非所敢闻。然亦非独此书为然。若果有志,无书不可读;但能剖析精微,翫味久熟,则众说之异同,自不能▯,而反为吾磨砺之资矣。答程允夫昨来疑义久不奉报,然后来长进,又见得前说之是非也。每与吾弟讲论,觉得吾弟明敏,看文字不费力,见得道理容易分明,但以少却玩味践履功夫,故此道理虽看得相似分明,却与自家身心无干渉,所以滋味不长久,才过了便休,反不如迟钝之人多费功夫方看得出者,意思却久逺。此是本原上一大病,非一词一义之失也。记得向在髙沙,因吾弟说,觉得如此讲论都无个归宿处,曾奉答云:「讲了便将来践履,即有归宿。」此语似有味,更告思之。草此为报,不能多及,余惟力学自爱。答程允夫版籍固所职然势有所压而不得为则亦无可奈何。「潘宪却要理防事,俟出入少定,试更白之,咸能相听,亦百里之幸也。」版籍分明,自是县道理财之急务。今人只见重疉催税之利,而不察乡吏隐瞒之害,故不肯整理。此是上下俱落在厮儿计中,甚可叹也。石鼓之役,意思甚好,但恐择之却难处耳。魏公好佛,敬夫无如之何。此正明道先生所谓:「今之入人,因其髙明,所以为害尤甚。」不知这些邪见,是坏却世间多少好人,破却世间多少好事也。诚字得力甚善,然知之亦已晚矣。凡百就实事上更着力为佳。答黄子厚知读精义有得,尤以为喜。大指固不出二先生之说,然并观博考,见其浅深疎宻于毫厘之间,尤能发人意思,使人益信二先生之说不可易也。忠信只是一事,但自我而观谓之忠,自彼而观谓之信,此先生所以有尽已为忠,尽物为信之论也。鄙意如此,试思之,然否?却见谕登山之兴,前日失之于跬歩之间,今复冐暑而徃,则有所不能矣。或恐欲防旧约,即请见过,却议行计也。伯恭甚爱,上岚山水前日经行,适值风雨,尤快心目也。

考异

程允夫问答。此其心迹之间【迹一作术】

  此句更索消详【索一作当】

至于鸢飞鱼跃之问【问一作间】

  理之至实【理一作道】

晦庵集卷四十一

译这只是怕麻烦、求速成的说法,不是我所敢听从的。不过也不只是这部书如此。如果确实有志向,没有哪部书不能读;只要能够剖析精微,长久玩味并使之成熟,那么众说的异同自然不能迷惑自己,反而会成为磨炼我的资粮。答程允夫。前些日子对您的疑义一直没有回复,但后来学问有所长进,也看出先前说法的是非。每次和舍弟讲论,都觉得舍弟聪明敏捷,读文字不费力,理解道理很容易明白;但因为少了玩味和实践的功夫,所以这些道理虽然看起来似乎很明白,却与自身心性毫无关系,因此滋味不能长久,刚过去就停止了。反而不如迟钝的人多费些功夫才看出来的道理,意味却能长久深远。这是根本上的一大弊病,不是某一个词、某一个义理的错误。记得以前在高沙时,因为舍弟谈到这个问题,我觉得这样的讲论都没有归宿处,曾经答复说:“讲明以后就拿来实践,便有归宿。”这句话似乎很有意味,请再思考。草草写下这些来答复,不能多说。其余只愿努力学习,自我珍重。答程允夫。版籍本来是您的职责,但形势有所压制而不能办理,也就没有办法了。“潘宪却想处理这件事,等出入稍稍稳定之后,试着再向他说明;如果大家都能听从,也是百里之内的幸运。”版籍清楚分明,本来就是县道治理财赋的急务。如今的人只看见重复催税的利益,却不知道乡吏隐瞒的危害,所以不肯整理。这是上下都落入小人的算计之中,实在可叹。石鼓的工程,想法很好,但恐怕择之却难以处理。魏公喜好佛教,敬夫也没有办法。这正是明道先生所说:“如今进入人心的东西,因为它们高明,所以造成的危害尤其严重。”不知道这些邪见,毁掉世间多少好人,破坏世间多少好事。对“诚”字用力,确实很好,但现在才知道,也已经晚了。凡事都在实际事情上下更多功夫,才好。答黄子厚。知道你读《精义》有所收获,我尤其高兴。它的大旨固然不超出二位先生的学说,但把各种说法放在一起广泛考察,看出它们在毫厘之间的浅深、疏密,更能启发人的思考,使人更加相信二位先生的学说不可改变。“忠信”本来只是一件事,但从自己这一方面看叫作忠,从对方那一方面看叫作信,这就是先生所说的尽己为忠、尽物为信的道理。我的意思如此,请试着思考一下,对不对?又看到你告诉我登山的兴致,前日错过了短短几步的机会,如今又要冒着暑热前往,恐怕有些不能承受。也许你想履行旧约,那就请来见我,再商议出行的计划。伯恭非常可爱;上岚的山水,前日经过时正遇到风雨,更使人心情舒畅、眼界开阔。考订异文。程允夫问答。这就是他的心迹之间【“迹”一本作“术”】。这句话还要再详细推究【“索”一本作“当”】。至于鸢飞鱼跃的问题【“问”一本作“间”】。道理的极致真实【“理”一本作“道”】。《晦庵集》卷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