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集卷七十五 宋 朱子 撰序
家藏石刻序予少好古金石文字,家贫不能有其书,独时时取欧阳子所集录,观其序跋辨证之辞,以爲乐。遇适意时,恍然若手摩挲其金石,而目了其文字也。既又怅然自恨身贫贱,苦处屏逺,弗能尽致所欲得如公之爲者,或寝食不怡,竟日来泉南。又得东武赵氏《金石录》,观之大畧如欧阳子书然,铨序益条理,考证益精愽,予心亦益好之。于是始胠其橐,得故先君子时所藏与熹后所増益者,凡数十种。虽不多,要皆竒古可玩,悉加标饰,因其刻石大小,施横轴悬之壁间。坐对循行,卧起恒不去目前,不待披筐箧卷书把玩而后爲适也。葢汉魏以前刻石制度简朴,或出竒诡,皆有可观,存之足以佐嗜古之癖,良非小助。其近世刻石本制小者,或爲横卷若书帙,亦以意所便也。葢欧阳子书一千卷,赵氏书多倍之,而予欲以此数十种者追而与之并,则诚若不可冀。然安知积之久则不若是其富也耶?姑首是书以竢。绍兴二十六年嵗次丙子八月二十二日壬辰,吴郡朱熹序。
许升字序易》象有之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髙大。」葢因其固然之理,而无容私焉者,顺之谓也。由是而之,则其进德也,孰御?许生名升与予学,予察其得于内者,葢如是。故因其名之义,而敬字曰「顺之」云。绍兴戊寅十一月十二日,新安朱熹仲晦父书。
谢上蔡语录后序右上蔡先生语录三篇。先生姓谢氏,名良佐,字显道,学于程夫子昆弟之门,笃志力行,于从游诸公间,所见最爲超越。有《论语》説行于世,而此书传者葢鲜焉。熹初得友人括苍吴任写本一篇【题曰《上蔡先生语录】后得吴中板本一篇【题曰《逍遥先生语录》,陈留江读之作序云得之先生兄孙少卿伋及夫隐之子希元者】二家之书,皆温陵曽恬天隐所记。最后得胡文定公家写本二篇于公从子籍溪先生【题曰《谢子雅言】凡书四篇,以相参校。胡氏上篇五十五章,记文定公问答,皆他书所无有,而提纲挈领,指示学者用力处,亦卓然非他书所及。下篇四十七章,与板本、吴氏本畧同,然时有小异,盖损益曽氏所记而精约过之。輙因其旧定着爲二篇,且着曽氏本语及吴氏之异同者于其下,以备参考。独板本所増多犹百余章,然或失本指,杂他书,其尤者五十余章,至诋程氏以助佛学,直以或者目程氏,而以予曰自起其辞,皆荒浪无根,非先生所宜言,亦不类答问记述之体。意近世学佛者私窃爲之,以亢其术,偶出于曽氏杂记异闻之书,而传者弗深考,遂附之于先生,传之久逺,疑误后学,使先生爲得辠于程夫子,而曽氏爲得▯于先生者,则必是书之爲也。故窃不自知其固陋,辄放而絶之,虽或被之以僭妄之罪,而不敢辞也。其余所谓失本指、杂他书甚者,亦颇刋去,而得先生遗语三十余章,别爲一篇,然记录不精,仅存仿佛,非复前篇比矣。凡所定者,书三篇,已校定可缮写,因论其所以然之意,附见其后,以俟知言有道君子考而择焉。绍兴二十九年三月庚午,新安朱熹谨书。
赠徐端叔命序世以人生年月日时所值支干纳音推知其人吉凶夀天穷达者,其术虽若浅近,然学之者亦往往不能造其精微。葢天地所以生物之机,不越乎隂阳五行而已。其屈伸消息错综变化,固已不可胜穷,而物之所赋,贤愚贵贱之不同,特昏明厚薄毫厘之差耳,而可易知其説哉?徐君尝爲儒,则尝知是説矣。其用志之密微,而言之多中也,固宜。世之君子,倘一过而问焉,岂惟足以信徐君之术而振业之,亦足以知夫得于有生之初者,其赋与分量固已如是。富贵荣显,固非贪慕所得致;而贫贱祸患,固非巧力所可辞也。直道而行,致命遂志,一变末俗,以复古人忠厚廉耻之余风,则或徐君之助也。虽然,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臣言依于忠,夭夀固不贰矣。必修身以俟之,乃可以立命。徐君其亦谨其所以言者哉!绍兴壬午十月九日,新安仲晦朱熹书。
译《家藏石刻》序。我年轻时喜好古代金石文字,家境贫寒,不能拥有相关书籍,只是常常取来欧阳子所搜集著录的书,观看其中的序跋和辨证文字,以此为乐。遇到心意相合的时候,恍惚就像亲手抚摸那些金石,亲眼看清上面的文字一样。后来又惆怅地责恨自己身世贫贱,困苦地居处在偏远之地,不能像欧阳公那样,把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全部搜集来;有时甚至睡不好、吃不下,整天来到泉南。后来又得到东武赵氏的《金石录》,看它大略和欧阳子的书相同,但编次更加有条理,考证更加精密广博,我心中也更加喜爱它。于是我开始打开袋囊,得到先父在世时收藏的以及后来我所增益的石刻,总共有几十种。虽然数量不多,但全都奇特古朴,值得玩赏;我把它们全部加以题签装饰,按照刻石大小制作横轴,悬挂在墙壁之间。坐着面对它们来回观览,躺下起身也一直不离眼前,不必等到打开箱笼、卷轴和书籍把玩之后才觉得适意。大概汉代、魏代以前的刻石,制作制度简朴,有的又出奇诡异,都有可观之处;保存它们足以满足嗜好古物的癖好,实在是很大的帮助。近世刻石中形制较小的,有的制成横卷,像书帙一样,也只是按照自己的方便来做罢了。欧阳子的书有一千卷,赵氏的书比它多好几倍,而我却想凭这几十种藏品追赶上它们,与之并列,实在好像不可希望。然而,哪里知道日积月累以后,不能也达到那样丰富的程度呢?姑且先从这部书开始,等待将来。绍兴二十六年岁次丙子八月二十二日壬辰,吴郡朱熹作序。《许升字》序。《易经》的卦象中说:“地中生木,这是升卦。君子因此顺应德性,积累微小的进步而达到高大境界。”顺应,就是依据事物本来如此的道理,不夹杂个人私意。由此而行,那么他在增进德行方面,还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呢?许生名叫升,跟随我学习;我观察他内心所得到的,大概就是这样。因此我依据他名字的意义,恭敬地给他取字为“顺之”。绍兴戊寅十一月十二日,新安朱熹仲晦父书。《谢上蔡语录》后序。以上是上蔡先生的语录三篇。先生姓谢,名良佐,字显道,曾在程夫子兄弟门下学习,专心立志,努力实行;在跟随交游的诸位先生中,他的见识最为超卓。有《论语说》流传于世,而这部书流传下来的大概很少。我起初得到友人括苍吴任抄写的一篇,题名为《上蔡先生语录》;后来又得到吴中的刻本一篇,题名为《逍遥先生语录》,陈留江读之作序说,这是从先生的兄长之孙少卿伋以及夫隐之子希元那里得到的。这两家的书,都是温陵曾恬天隐所记录。最后又从胡文定公的从子籍溪先生处得到胡家抄本两篇,题名为《谢子雅言》。总共四篇书,拿来互相参校。胡氏上篇五十五章,记载胡文定公的问答,都是其他书中没有的内容;而且能够提纲挈领,指示学者用力的地方,也显然不是其他书所能比的。下篇四十七章,和刻本、吴氏本大略相同,但时常有小的差异,大概是对曾氏记录有所增删,因而比原本更精炼。于是我依照旧本订定编成两篇,并且把曾氏本的文字以及和吴氏本的异同附在各篇之下,以备参考。唯独刻本增加的内容还有一百多章,但其中有的失去原本旨意,有的杂入其他书籍;其中最严重的五十多章,甚至诋毁程氏来助长佛学,直接把程氏称作“或者”,而把“予曰”作为话头自行起文。这些说法都荒诞浮泛、没有根由,不是先生应当说的话,也不像记录问答的体例。我猜想,这大概是近世学习佛教的人私下窃取这些文字来抬高自己的学说,偶然又出自曾氏杂记异闻之书,而传抄者没有深入考察,于是把它附会到先生名下,流传久远以后误导后学,使先生仿佛得罪于程夫子,也使曾氏仿佛得罪于先生,这一定是这部书造成的。因此我不自量力,也不顾自己的固陋,便把这些内容放弃并完全删去;即使有人因此给我加上僭妄之罪,我也不敢推辞。其余所谓失去原本旨意、严重杂入其他书籍的内容,也删去了不少,并得到先生遗留下来的语录三十多章,另编成一篇。然而这些记录不精确,只能保存大概的面貌,已经不能和前两篇相比了。总共订定的书有三篇,已经校订完毕,可以缮写;于是说明这样处理的原因,附在后面,等待真正懂得言语、通达道理的君子考察取舍。绍兴二十九年三月庚午,新安朱熹谨书。《赠徐端叔命》序。世人根据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所对应的天干地支和纳音,推知他的吉凶、寿夭、穷达;这种术数虽然看起来浅近,但学习它的人往往也不能达到精微之处。天地生育万物的机理,不过不超出阴阳五行罢了。它们的屈伸、消长、错综和变化,本来已经无穷无尽;而万物所禀受的不同,以及贤愚、贵贱的差别,也不过是昏明、厚薄之间毫厘的差异罢了,哪里能够轻易弄清其中的道理呢?徐君曾经做过儒者,因此应当知道这些道理。他用心精密微妙,而所说的话多能应验,本来就是应该的。世上的君子如果偶然来询问,哪里只是足以相信徐君的术数并使他的事业得到振兴,也足以知道一个人在出生之初所得的禀赋和分量,本来就已经如此。富贵荣显,本来不是靠贪求羡慕就能得到的;贫贱祸患,也本来不是靠机巧和力量就可以推辞的。只要遵循正道而行,听从命运安排以成就自己的志向,改变末世的风俗,恢复古人忠厚知耻的遗风,这或许就是徐君所能给予的帮助。虽然如此,和人子说话要归结到孝,和人臣说话要归结到忠;寿命长短本来是不变的。必须修养自身来等待命运,才可以确立自己的生命意义。徐君也应当谨慎对待自己所说的话啊!绍兴壬午十月九日,新安仲晦朱熹书。
论语纂训序论语纂训》书无卷第,合一篇。凡古今《论语》训义见录者十四家,而大抵宗程氏。葢熹外兄丘子野所述,子野亦以意附见。其是非取舍之説,熹读之,其不合于圣人者寡矣。因爲之序。论曰:士生乎圣人既没数千百嵗之下,而欲明圣人之心于数千百嵗之上,推其立言垂训之防,约其辞义于众説殽乱之中,以爲一家之书,而又欲其是非取舍不谬于圣人,亦难矣。葢圣人之书,其爲意微,其爲辞约,苟不明乎其宗而识乎其本,多见其以私见臆説乱之也。昔之大儒,其犹有不免乎此者,况后世之纷纷乎?此其所以难也。抑又有甚难者焉。孔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此其所以爲甚难者也。夫其所以难者如此,所以爲甚难者又如此,则是书之作,亦将以明乎其所难者,求至乎其所甚难而已,其可已乎?故其求之能博,取之能审,推是言之,其寡过矣。孟子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此之谓已。如是,则后圣人数千百嵗而生,而欲明其心于数千百嵗之上,无难矣。夫学之所以尽其心如此,又安有放其邪心以穷乎外物之患哉?其行之也不逺矣,则其所以爲甚难者又得而庶几焉。熹是以乐道之,而爲之序。所以明子野之爲是书,其难如此,而亦以着其从事于圣人者不易焉。绍兴三十二年十月十八日序。
送黄子衡序熹生十五年,当绍兴之癸亥,始得与子衡游于潭溪之上。是时子衡生亦十五年,与余同师相好也。予生后子衡者五月,以故兄事之。自是几二十年矣。其游日以久,故其好日以笃。所居又爲东西邻,▯歌诵説之声相闻其间。濶不以朝夕见者,非行役在外,则或事之萦系而不得肆尔。其余则是聚而语六经百氏之奥,立身行事之方,与当世之得失,无不讲以求其至。而及乎文章之趣,字画伎艺之工否者,皆其余也。子衡若以余爲可与语者,予亦赖子衡以自进。故虽间而爲一日之别,未尝不勤勤然相向慕,以别爲可惜也。今子衡一旦自以爲学未足以充其资,去而之三山从师学焉。曩余与子衡游观,其頴利明达,沈酣乎载籍之文,而从事乎道德之实,固已知其中有以大过人者矣。然犹惧其以是而自足也。葢至乎今日,然后知其中之果有以大过人也。葢学之患,莫甚于自足,莫害于无师。幸得师而承之,于是又患其未知所以学也。今子衡之行,不以千里爲逺,不以颖利明达之资爲贤于人,其志岂止优于今之爲士者哉?顾知所以求师而亦素得之矣。则予之所道者,亦岂复有他求哉?亦愿子衡自今息其所以能,而求其所以未学者于师而已。诚能如是言者,则虽暌离之叹有甚于一日之别,而予与子衡不可以介然于懐也。则予之所以与子衡者,其亦可知矣。夫子衡之所以责于我者,其亦可以无负矣夫。绍兴三十二年十有二月,从表弟新安朱熹序。
论语要义目录序鲁论语二十篇,古论语二十一篇【分尧曰下章子张问别一篇,鲁共王毁孔子旧宅得之】齐论语二十二篇【有问王知道二篇】魏何晏等集汉魏诸儒之説,就鲁论篇章考之,齐古爲之注。本朝至道咸平间,又命翰林学士邢昺等,取皇甫偘疏约而修之,以爲正义。其于章句训诂名器事物之际,详矣。熙宁中,神祖垂意经术,始置学官以幸学者,而时相父子逞其私智,尽废先儒之説,妄意穿凿,以利诱天下之人,而涂其耳目。一时文章豪杰之士,葢有知其是非而傲然不爲之下者,顾其所以爲説,又未能卓然不叛于道。学者趋之,是犹舍夷貉而适戎蛮也。当此之时,河南二程先生独得孟子以来不传之学于遗经,其所以教人者,亦必以是爲务,然其所以言之者,则异乎人之言之矣。熹年十三四时,受其説于先君,未通大义,而先君弃诸孤。中间歴访师友,以爲未足,于是徧求古今诸儒之説,合而编之。诵习既久,益以迷▯。晚亲有道,窃有所闻,然后知其穿凿支离者固无足取,至于其余,或引据精宻,或解析通明,非无一辞一句之可观,顾其于圣人之微意,则非程氏之传矣。隆兴改元,屏居无事,与同志一二人从事于此,慨然发愤,尽删余説及其门人朋友数家之説,补缉订正,以爲一书,目之曰《论语要义》。葢以爲学者之读是书,其文义名物之详,当求之注疏,有不可畧者,若其要义,则于此其庶几焉。学者苐熟读而深思之,优游涵泳,久而不舍,必将有以自得于此。本既立矣,诸家之説有不可废者,徐取而观之,则其支离诡谲乱经害性之説,与夫近世出入离遁似是而非之辨,皆不能爲吾病。呜呼,圣人之意,其可以言传者,具于是矣,不可以言传者,亦岂外乎是哉?深造而自得之,特在夫学者加之意而已矣。因取凡要义名氏大槩具。列如左而序其意云。
译《论语纂训》序。《论语纂训》没有卷数,合为一篇。凡是古今《论语》训释义理被收录的,共有十四家,大体上都以程氏为宗旨。这是我的外兄丘子野所撰述的,子野也把自己的意见附在其中。我读了他关于取舍是非的论说,认为不合圣人之意的地方很少,因此替它写序。序文说:士人生在圣人去世数千百年之后,却想在数千百年前阐明圣人的内心;推究圣人立言垂训的宗旨,在众说纷乱之中概括他的文辞和义理,编成一家之书;同时又希望其中的是非取舍不违背圣人,这实在很难。圣人的书,意义深微,言辞简约;如果不能明白它的宗旨、认识它的根本,多半就会用自己的见解和臆说把它搅乱。过去的大儒尚且有人不能避免这种情况,何况后世纷纷杂陈的学说呢?这就是它难的原因。还有更难的地方。孔子说:“在文辞方面,我和别人差不多;亲身实行君子的道德,我还没有做到。”这就是它之所以特别难的原因。既然它难在这里,而特别难又在这里,那么这部书的写作,也就是为了阐明它所难的地方,求得接近它特别难达到的境界罢了,难道可以停止吗?所以,他探求得能够广博,取舍得能够审慎;按照这个道理来说,他的过失已经很少了。孟子说:“广泛学习,详细说明,最终是要返回到简约的道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这样一来,后世圣人在数千百年之后出生,却想在数千百年前阐明圣人的内心,也就没有什么困难了。学习能够这样尽心,又哪里会有放纵邪僻之心、向外物穷究而陷入祸患的危险呢?如果实行得不远,那么他所说的特别困难之事,也就可以有所接近了。我因此乐于称道它,替它写下这篇序。一方面说明子野撰写这部书是多么艰难,另一方面也表明他从事于圣人之学并不容易。绍兴三十二年十月十八日作序。《送黄子衡》序。我十五岁那年,正值绍兴癸亥年,才开始和子衡在潭溪一带交游。当时子衡也十五岁,和我同师学习,彼此友好。我比子衡小五个月,因此把他当作兄长侍奉。从那时到现在将近二十年了。我们交游的时间越久,友好之情也越深。我们居住的地方又正好是东西相邻,弦歌、诵读和讲说的声音彼此相闻。不是外出服役办事,或有事情牵累而不能自由行动,平时没有早晚不相见的。其余时间,我们就聚在一起讨论六经、诸子百家深奥的道理,立身行事的方法,以及当世的得失,没有什么不共同讲求其极致的。至于文章的趣味、书法和各种技艺的工拙,都只是余事罢了。子衡如果认为我是可以交谈的人,我也依靠子衡来使自己进步。因此即使偶尔有一天不能相见,我们也从来没有不殷勤地彼此思慕,把离别看作可惜之事。如今子衡忽然认为自己的学问还不足以充实他的天资,离开这里到三山跟随老师学习。过去我和子衡交游时,已经看出他聪颖敏锐、明达通透,沉浸于典籍文章之中,致力于道德实践,其中本来就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然而我还担心他会因此自满。到了今天,我才知道他内在的确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学习的祸患,没有比自满更严重的;对学习的妨害,没有比没有老师更大。幸而得到老师而承受教导,于是又担心自己不知道应当怎样学习。如今子衡此行,不把千里之遥当作遥远,不把自己聪颖明达的资质看作胜过别人;他的志向难道只是比今天做士人的人稍高吗?只是他知道怎样求师,而且平素已经有所获得了。那么我所要告诉他的,难道还需要另有追求吗?我只愿子衡从今以后放下自己已经会的,向老师求取自己尚未学习的东西罢了。如果真能按照这番话去做,那么即使将来离别的感叹比一天不见更深,我和子衡也不会把它耿耿地记在心中。这样一来,我之所以和子衡交游的意义,也就可以知道了。子衡对我所寄托的期望,我也可以不至于辜负了吧。绍兴三十二年十二月,表弟新安朱熹作序。《论语要义目录》序。《鲁论语》二十篇;《古论语》二十一篇【把《尧曰》篇以下的章节分出《子张问》另为一篇,鲁共王毁坏孔子旧宅时得到】;《齐论语》二十二篇【有《问王知道》二篇】。魏代何晏等人汇集汉、魏诸儒的学说,按照《鲁论语》的篇章加以考订,又为《齐论语》《古论语》作注。本朝至道、咸平年间,又命翰林学士邢昺等人取皇甫偘的疏文加以删约修订,作为《正义》。关于章句、训诂、名物、礼器和事物等方面,已经很详细了。熙宁年间,神宗皇帝重视经学,开始设置学官,以便有利于学者;当时的宰相父子却逞用自己的私智,完全废弃先儒的学说,妄加穿凿,以利益诱惑天下人,使他们的耳目受到蒙蔽。当时文章才能杰出的人,大概有人知道其中的是非,傲然不肯屈服于他们;但他们所提出的学说,又不能卓然不违背正道。学者趋向于这些说法,就像舍弃夷貉之地而前往戎蛮之地一样。在这个时候,河南二程先生独自从遗留的经籍中得到孟子以来失传的学问;他们用来教人的,也一定把这作为要务,然而他们所说的话,却和别人所说的不同。我十三四岁时,从先父那里接受他们的学说,还没有通晓大义,先父就抛下我们这些孤儿去世了。这期间我多次访求老师和朋友,仍认为不够,于是遍求古今各位儒者的学说,汇合编纂起来。诵读学习久了,反而更加迷乱困惑。后来晚年亲近有道之人,私下有所听闻,才知道其中穿凿支离的说法本来没有什么可取;至于其余部分,有的引据精密,有的解析通达,并不是没有一句一字值得观览,只是它们对于圣人深微的本意来说,毕竟不是程氏所传的道理。隆兴改元,我闲居无事,和一两位志同道合的人致力于此,慨然发愤,全部删去其他学说以及其门人、朋友数家的说法,加以补辑订正,编成一部书,题名为《论语要义》。这是因为我认为,学者读这部书,对于文义、名物等详细内容,应当到注疏中寻求,有些不可简略;至于《论语》的要义,在这部书中或许可以得到。学者只要熟读并深入思考,悠游涵泳,长久不放弃,一定可以从这里有所自得。根本一旦确立,各家的说法中有不可废弃的,再从容取来观览,那么其中支离诡谲、扰乱经义、损害本性的说法,以及近世出入离遁、似是而非的辨析,都不能成为我的祸患。唉,圣人的意思可以用语言传达的,都具备在这里了;不可以用语言传达的,难道也会在这之外吗?至于深入探究并由自己获得领悟,关键只在于学者自己用心而已。因此我把所有《论语要义》的篇名和作者姓名大略列在下面,并叙述编书的用意如下。
论语训蒙口义序予既序次《论语》要义,以备览观。暇日又爲儿辈读之。大抵诸老先生之爲説,本非爲童子设也。故其训诂畧而义理详。初学者读之,经之文句未能自通,又当徧诵诸説,问其指意,茫然迷▯,殆非啓蒙之要。因爲删录以成此编。本之注疏以通其训诂,参之释文以正其音读,然后防之于诸老先生之説,以发其精微。一句之义系之本句之下,一章之指列之本章之左。又以平生所闻于师友而得于心思者,间附见一二条焉。本末精粗,大小详畧,无或敢偏废也。然本其所以作,取便于童子之习而已。故名之曰《训蒙口义》,葢将藏之家塾,俾儿辈学焉,非敢爲他人发也。呜呼!小子来前,予幼获承父师之训,从事于此二十余年,材资不敏,未能有得。今乃妄意采掇先儒,有所取舍,度德量力,夫岂所宜?然施之汝曹,取其易晓,本非述作,以是庶几其可,幸无罪焉尔。夫其训释之详且明也,日讲焉则无不通矣。义理之精而约也,日诵焉则无不识【去声,下同】矣。通者已知而时习,识者未解而勿忘。予之始学亦若斯而已矣。呜呼!小子其▯敬之哉!汲汲焉而毋欲速也,循循焉而毋敢惰也。毋牵于俗学而絶之以爲迂且淡也,毋惑于异端而躐之以爲近且卑也。圣人之言,大中至正之极,而万世之标凖也。古之学者,其始即此以爲学,其卒非离此而爲道。穷理尽性,修身齐家,推而及人,内外一致,葢取诸此而无所不备,亦终吾身而已矣。舍是而他求,夫岂无可观者?然致逺恐泥。昔者吾几陷焉,今裁自脱,故不愿汝曹之爲之也。呜呼!小子其▯戒之哉!
送陈宗之序建阳陈君宗之一旦过熹而言曰:「万年之曾大父起,诸生事仁宗皇帝,得执法殿中。当是时,天子春秋髙,储尚未建,二三大臣以爲忧,而议之未能得坚决也。殿中君一旦沐浴,抗疏极言,未报而以暴卒闻。于是古灵陈公爲志其墓。其后丞相温国文正公又以言之于朝。今以二公之言及其疏考之,知其以死谏无疑也。而朝廷每修嘉祐定策之功,大者铭鼎彛,小者登竹帛,顾殿中君独不与焉。万年不肖,诚不胜其愤懑,尝具其事以闻于朝,章幸已下,而任事者莫或哀之。今将复进而有言,且病其不能遂也。子以是爲何如哉?」熹谨对曰:「先祖有善而子孙弗能知,是不明也。然而弗能暴白以传于后,是不仁也。然则子之爲是汲汲,亦其宜也。虽然,予窃闻之,古之君子思所以显其亲者,惟立身扬名之爲足恃,是以不求诸人而求诸已,不务其外而务其内。若殿中君之节诚髙矣,然其所以传世而垂后者,岂独以一朝忼慨死职爲谅哉?予尝得其平生之遗文,伏而读之,其言之粹皆可讲而思也,其行之纯皆可则而象也。以吾子之才之志而用其力于此,不以贵乎已而闻于人者乱焉,久之而弗渝,也是亦殿中君而已矣。于以立身扬名而显其亲,岂不有余地乎?不此之图,顾乃捐书废业,触犯寒暑,仆仆焉奔走尘埃之中,而曰『吾将以暴白吾祖之德善而求闻于后世』爲计,无乃下乎?」虽然,宗之行矣,以殿中君之忠,吾子之孝,而任事者曽不以动其心,则世之所可愿者无复有以动其心矣。方今朝廷清明,耆俊在服,子之所病,殆其不然。吾知子之行也,其必有以借手而归,以拜殿中君之墓矣。抑吾前所道古之君子所以显其亲云者,亦岂遽爲无所用之空言哉?或者宗之终有意焉,则亦庶乎其犹可及也。」既以是对于其行,又书以赠之诗曰:「维其有」之是以似之,予于宗之,盖不能无望焉尔。隆兴二年夏六月壬午,新安朱熹序。
困学恐闻编序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爲下矣。」夫生知者,尧、舜、孔子也;学知者,禹、稷、顔回也。困也者,行有不得之谓也。知其困而学焉,以増益其所不能,此「困而学之」之事也,亦以卑矣。然能从事于斯,则其成犹不在善人君子之后;不能从事于斯,则靡然流于下民而不知反。均之困其于二者,相去之间如是之逺,学与不学之异耳。可不▯哉?可不▯哉?予尝以「困学」名予燕居之室,而来吾室者,亦未尝不以此告之。目其杂记之编曰《困学》,恐闻「盖又取夫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之意,以爲「困而学」者,其用力宜如是也。读是书者,以下民爲忧,而以未能行其所闻爲恐,则予将取以辅吾仁焉。
译《论语训蒙口义》序。我已经为《论语要义》编次作序,以备阅览。闲暇时又读给孩子们听。大体说来,各位老先生所作的解释,本来就不是为儿童设置的,所以训诂简略而义理详尽。初学者读它,连经文的句子都不能自行通晓,又要遍读各种学说,询问它们的旨意,茫然迷乱,恐怕并不是启蒙的要领。因此我删削编录,编成这部书。以注疏为基础来通晓训诂,参考《释文》来订正字音和句读,然后引用各位老先生的学说,发挥其中的精微。一句话的意义系在本句下面,一章的旨意列在本章左侧;又把我平生从师友那里听闻、经过自己思考所得的内容,间或附上若干条。本末、精粗、大小、详略,没有一项敢于偏废。然而追究它创作的本意,只是为了便于儿童学习罢了。因此题名为《训蒙口义》,大概是准备收藏在家塾中,让孩子们学习,并不是敢于为别人阐发。唉!孩子们到我面前来。我小时候有幸承受父亲和老师的教诲,从事这件事二十多年,资质不敏,仍未能有所获得。如今却妄自以为可以采集先儒的言论,作出取舍,衡量自己的德行和能力,这哪里是我所应该做的呢?然而施用于你们这些孩子,只取它容易明白;本来不是著述,只希望这样或许还可以,幸而不要怪罪我罢了。它的训释详细而明白,如果每天讲习,就没有不能通晓的;义理精微而简约,如果每天诵读,就没有不能认识的【“识”读去声,以下同】。已经通晓的内容,要认识之后时时温习;尚未理解的内容,也不要忘记。我当初学习,也不过如此罢了。唉!孩子们,你们一定要恭敬地对待它!要急切勤勉,却不要想求速成;要循序渐进,却不敢懒惰。不要被世俗之学牵引,因而断然把它看作迂腐淡薄;不要被异端迷惑,因而越级冒进,把它看作浅近卑下。圣人的言语,是大中至正的极致,是万世的标准。古代的学者,开始时就以此作为学问,最终也没有离开它而另求所谓道。穷究事理,尽明本性,修养自身,整齐家庭,再推广到他人,内外如一,这些都从这里取得,没有什么不完备,而且终身如此就够了。舍弃这个而到别处求取,难道没有值得观览的东西吗?但要走得远,恐怕会陷入泥泞。从前我几乎就陷入其中,现在才勉强脱身,所以不愿你们这样做。唉!孩子们,你们一定要警戒啊!《送陈宗之》序。建阳陈君宗之有一天来拜访我,对我说:“万年公的曾祖父陈起,在仁宗皇帝时作为诸生,得到入任殿中执法之职。当时天子年事已高,储君还没有确定,几位大臣为此忧虑,但商议此事一直不能坚决决定。殿中君有一天斋戒沐浴,上疏极力进言,还没有得到答复,就听说他突然去世了。于是古灵陈公为他撰写墓志。后来丞相温国文正公又把这件事向朝廷进言。如今考察二公的说法以及那篇奏疏,可以知道他确实是以死进谏无疑。然而朝廷每当修订嘉祐年间定策的功臣,功劳大的铭刻在鼎彝上,功劳小的也登载于竹帛,唯独殿中君没有得到参与其中的待遇。万年不肖,实在不能忍受这种愤懑,曾经把事情详细写出上奏朝廷,奏章幸而已经下达,但主管此事的人没有谁怜悯他。如今我准备再次进言,又担心不能成功。您认为这件事怎么样呢?”朱熹恭敬地回答说:“先祖有善行而子孙不能知道,这是不明;然而不能把它彰明公布,使后代流传,这是不仁。那么,您急切地做这件事,也是应该的。虽然如此,我私下听说,古代君子想要显扬父祖,只认为立身扬名就足以依靠,所以不向别人求取,而向自己求取;不致力于外在的事务,而致力于内在的修养。” “如果殿中君的气节确实很高尚,那么他所以能够流传后世、垂范后人的地方,难道只是因为在一个朝廷之中慷慨激昂、以死尽职,就足以称为忠谅吗?我曾经得到他平生留下的文章,伏案读它;他的言论纯粹,都值得讲习思考;他的行为纯正,都可以作为法则、作为榜样。凭您的才能和志向,把力量用在这些方面,不要因为自己已经显贵、希望被人知道而扰乱它;长久坚持而不改变,这也就是殿中君的事业了。由此立身扬名而显扬父祖,难道还没有充分的余地吗?不谋划这些,反而丢下书本、荒废学业,不避寒暑,奔波劳碌在尘埃之中,却说‘我将要彰明我祖先的德行善事,求得后世知闻’作为打算,岂不是低下了吗?”虽然如此,宗之已经要出发了;凭殿中君的忠诚、您的孝心,主管此事的人竟然都不能因此动心,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愿望的事情能够打动他的心呢?如今朝廷清明,年高而有才德的人都在任职,您所担心的事情,大概不会如此。我知道您这次出行,一定能够有所凭借而归,来拜祭殿中君的墓。或者我前面所说的古代君子显扬父祖之道,也难道会立即变成没有用处的空话吗?如果宗之最终有意于此,那么或许还来得及。” 我已经用这些话回答他,为他的出行送行,又写诗赠给他,说:“正因为他有这种德行,所以才像他。”对于宗之,我大概不能没有这样的期望了。隆兴二年夏六月壬午,新安朱熹作序。《困学恐闻编》序。孔子说:“生来就知道的,是上等;通过学习才知道的,次一等;困惑而后学习的,又次一等;困惑却不学习,普通人就处于下等了。”所谓生而知之的人,是尧、舜、孔子;所谓学而知之的人,是禹、稷、颜回。所谓“困”,就是行为不能达到预期的意思。知道自己的困境而学习,来增加自己所不能做到的,这就是“困而学之”的事情,也可以说是处在较低的地位。然而能够致力于此,他最终仍不会在善人君子之后;不能致力于此,就会顺流而下成为下等百姓,而且不知道返回正道。同样是处于困境,在这两种人之间,相差竟然如此遥远,只是学习与不学习的不同罢了。能不警戒吗?能不警戒吗?我曾经用“困学”给自己的闲居之室命名,来我屋里的人,我也从来没有不把这个道理告诉他们。我把杂记的编本题名为《困学恐闻》,大概又取孔子弟子子路“听闻道理却未能实行,唯恐又听到新的道理”的意思,认为“困而学”的人,用力应当如此。读这部书的人,如果把成为下等百姓看作忧患,把听闻了道理却不能实行看作恐惧,那么我就将借此来辅助自己实行仁德。
戊午谠议序君臣父子之大伦,天之经,地之义,而所谓民彛也。故臣之于君,子之于父,生则敬养之,没则哀送之所以致其忠孝之诚者,无所不用其极,而非虚加之也。以爲不如是,则无以尽乎吾心云尔。然则其有君父不幸而罹于横逆之故,则夫爲臣子者,所以痛愤怨疾而求爲之必报其讐者,其志岂有穷哉?故记礼者曰:「君父之讐,不与共戴天,寝苫枕干,不与共天下也。」而爲之説者曰:「复讐者可尽五世,则又以明夫虽不当其臣子之身,而苟未及五世之外,则犹在乎必报之域也。」虽然,此特庶民之事耳。若夫有天下者,承万世无疆之统,则亦有万世必报之讐,非若庶民五世则自髙祖以至▯孙,亲尽服穷而遂已也。国家靖康之祸,二帝北狩而不还,臣子之所痛愤怨疾,虽万世而必报其讐者,葢有在矣。太上皇帝受命中兴,誓雪父兄之辱,虽其间亦或爲奸谋之所前郤,而圣志益坚。至于绍兴之初,贤才并用,纲纪复张,诸将之兵屡以捷告,恢复之势盖已什八九成矣。金人于是始露和亲之议,以沮吾计,而宰相秦桧归自朔庭,力主其事。当此之时,人伦尚明,人心尚正,天下之人无贤愚,无贵贱,交口合辞以爲不可,独士大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辈起而和之。清议不容,诟詈唾斥,欲食其肉而寝处其皮,则其于桧可知矣。而桧乃独以梓宫长乐借口,攘却众谋,荧惑主听,然后所谓和议者翕然以定而不可破。自是以来,二十余年,国家忘仇敌之防,而怀宴安之乐,桧亦因是借外权以专宠利,窃主柄以遂奸谋,而向者冒犯清议,希意迎合之人,无不夤缘骤至,通显或乃踵桧用事,而君臣父子之大伦,天之经,地之义,所谓民彛者,不复闻于搢绅之间矣。士大夫狃于积衰之俗,徒见当时国家无事,而桧与其徒皆享成功,无后患,顾以亡讐忍辱爲事理之。当然,主议者慕爲桧,游谈者慕其徒。一雄唱之,百雌和之。癸未之议,发言盈庭。其曰金世讐不可和者,尚书张公阐,左史胡公铨,而止耳。其余盖亦有谓不可和者,而其所以爲説,不出乎利害之间。又其余则虽平时之贤士大夫,慨然有六千里爲讐人役之叹者,一旦进而立乎庙堂之上,顾乃惘然如醉如幼,而忘其畴昔之言。厥或告之,则曰:「此处士之大言耳。」呜呼!秦桧之罪,所以上通于天,万死而不足以赎者,正以其始则唱邪谋以误国,终则挟敌势以要君,使人伦不明,人心不正,而末流之弊,遗君后亲,至于如此之极也。夫惟三纲不立,是以众志无所统系,而上之人亦无所凭藉以爲安。斯乃有识之士所爲长虑却顾,而凛然以寒心者。而説者犹曰:「姑以众论之从违,而卜事理之可否。」则今日士大夫是和者之多,盖不下前日非和者之众也。独安得以前日之不可而害今日之可哉?呜呼!是未知前日人伦之明,而今日之不明;前日人心之正,而今日之不正也。且若必以人之众寡爲胜负,则夫所谓士大夫是和之多者,又孰若六军万姓之爲多耶?今六军万姓之言,则是二公之言而已。盖君臣父子之大伦,天之经,地之义,而所谓民彛者,其于世也有明晦,其在人也无存亡。是以虽当頽坏废弛之余,邪议四起,无复忌惮,而亦不能斩伐销铄使之无也。奈何不听于此,顾反决得失于前日所谓顽钝嗜利无耻者之余谋?此已坠之三纲,所以未能复振;已隳之万事,所以未能复理;而上之人终亦未能有所凭藉以成安彊之势也。今南北再懽,中外无事,迂愚左见所谓万世必报之讐者,固已无所复发其口矣。窃伏田间,不胜愤叹,因读魏元履所叙次戊午谠议,爲之慨然流涕,盖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怀不能已,姑论其始终梗槩如此,以发明元履所。爲叙次之意,并以致草野孤臣毕义愿忠之诚,谋国者傥有取焉,则犹足以禆庙谋之万一,而非区区所敢望也。乾道改元六月戊戌,新安朱熹序。
赠李尧举序日者,李君以五行七政推知人生夀夭穷达,循其已然而逆断其将然,虽数十年之逺,无一辞之差。顾于予称説云云,则若有可疑者,岂其言之空多,所以不能无失耶?不然,是殆见吾厄穷之久,意其所不堪,而姑爲是言以悦之耳。嗟乎!士之辱于草野泥涂之中,不幸而类予者,何可胜数?生虽爱之,而不忍其穷,然必欲人人揣其所欣厌,以爲避就,则可以信吾术于当世矣。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彼爲此者,其殆必有以乐乎此生,又安知其果以吾言动其心哉?余爲生计,莫若直其辞而已矣。生一直其辞,在我者既无枉道诎身之辱,而天下无不服吾术之精,且又使吾之所爱敬慕悦而不欲其久穷者,益有以自信而忘其穷之爲累,岂不真有助哉?生将有所适,因书以授之。生行四方且久,其更事寖多,必将深有感予言者矣。乾道元年十一月朔旦,丹阳朱仲晦父书。
译《戊午谠议》序。君臣、父子之间的大伦,是上天的常道、大地的正义,也就是所谓民间常伦。因此臣对于君、子对于父,活着时就恭敬奉养,死后就悲哀送葬;用来表达忠孝真情的方式无所不用其极,并不是虚假地加上这些礼节,只是认为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尽到自己的心意罢了。那么,如果君父不幸遭遇横暴逆乱之事,做臣子的人因而悲痛、愤怒、怨恨、憎疾,必定要为他们报仇雪恨,这种志向难道会有穷尽吗?所以记载礼制的人说:“君父之仇,不能和仇人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睡在草席上,以盾牌作枕头,不能和仇人共同拥有天下。”为此作解释的人说:“报仇之事可以延续到五世,于是又说明即使仇恨发生时自己并不是臣子或子孙,只要还没有超过五世,仍然属于必定报仇的范围。”虽然如此,这只是庶民家的事情。至于拥有天下的人,承继万世无穷的统绪,也有延续万世而必定报复的仇恨,不像庶民家从高祖到玄孙,亲属关系尽了、服制穷了,便可以终止。国家遭逢靖康之祸,二帝被掳北去而没有回来,臣子所感到的痛苦、愤怒、怨恨和憎疾,即使延续万世也必定要报复的仇恨,其中确实有这样的事情。太上皇帝奉天命中兴,发誓洗雪父兄所受的耻辱;虽然期间有时也被奸谋所阻遏退却,但圣明的志向更加坚定。到了绍兴初年,贤能人才一起任用,纲纪重新振作,各位将领的军队屡次报告胜利,恢复失地的形势大概已经完成了十分之八九。金人于是开始提出和亲的议议,以阻挠我们的谋划;宰相秦桧从朔方回来后,又极力主持这件事。在这个时候,人伦还算彰明,人心还算正直,天下人无论贤愚、贵贱,都异口同声认为不可和议;唯独那些顽钝、贪利、无耻的士大夫纷纷起来附和。清正的舆论不能容忍他们,辱骂、斥责、唾弃他们,甚至想吃他们的肉、睡在他们的皮上,这样对待秦桧,足以看出人们对他的态度了。然而秦桧竟然独自以二帝的梓宫和长乐宫为借口,排斥众人的谋议,迷惑皇帝的听闻,然后所谓和议便一致确定下来,再也不能破坏。从此以后,二十多年间,国家忘记防备仇敌,沉溺于宴饮安乐;秦桧也借此凭借外在权势专享宠爱和利益,窃取君主的权柄来实现奸谋;而先前冒犯清议、迎合上意的人,无不攀附关系而迅速升迁,显达通贵,有的甚至接替秦桧掌权。君臣父子的大伦、上天的常道、大地的正义和所谓民间常伦,从此在士大夫之间再也听不到了。士大夫习惯于积弱衰败的风气,只看见当时国家平安无事,秦桧及其党徒都享有成功而没有后患,反而把忘记仇敌、忍受耻辱当作事理当然。当然,主持和议的人仰慕秦桧,游说清谈的人仰慕秦桧的党徒。一个人首先倡导,许多人便纷纷附和。癸未年的和议,发言充满朝廷。说金人是世代仇敌、不可和议的,只有尚书张公阐和左史胡公铨罢了。其余大概也有说不可和议的人,但他们的理由不超出利害得失。还有一些平时被认为贤能的士大夫,曾经慨然发出“让六千里土地被仇敌役使”的感叹,一旦进入朝廷站在庙堂之上,却茫然若醉若幼,忘记自己从前说过的话。有人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他们就说:“这不过是处士的夸大之言罢了。”唉!秦桧的罪行之所以直达上天,即使处死万次也不足以赎清,正是因为他开始时倡导邪谋来误国,最终又挟持敌人的势力来要挟君主,使人伦不明、人心不正;而其流弊遗弃君主、忘记亲人,竟然到了这样的极点。正因为三纲没有建立,所以众人的志向没有统摄依附之处,上面的人也没有可以凭借来求得安定的东西。这正是有见识的人长远考虑、回头顾念而凛然寒心的地方。然而议论者还说:“姑且根据众人的意见是服从还是违背,来判断事情和道理可不可行。”那么今天士大夫中赞成和议的人这么多,大概不比前一天反对和议的人少。难道能够因为前一天认为不可行,就妨害今天认为可行的事情吗?唉!这是因为不知道前一天的人伦是明白的,而今天的人伦已经不明;前一天的人心是正的,而今天的人心已经不正。况且,如果一定要以人数多少来决定胜负,那么所谓赞成和议的士大夫再多,又哪里比得上六军和万民多呢?如今六军和万民的意见,也就是二位先生的意见罢了。君臣父子的大伦,是上天的常道、大地的正义,也就是所谓民间常伦;它在世间有时显明、有时昏暗,但在人心中却没有真正消亡。因此即使处在衰败、破坏和废弛之后,邪恶的议论纷纷兴起,再也没有忌惮,也不能把这种常伦斩断、削弱、消磨到不存在。为什么不听从这一点,反而只根据前一天所谓顽钝、贪利、无耻之人的残余谋划来判断得失呢?这就是已经坠落的三纲不能重新振兴,已经毁坏的万事不能重新治理,而上面的人最终也不能有所凭借来形成安定强盛局势的原因。如今南北再次和好,朝廷内外平安无事,我这个迂腐愚昧、持有异议的人所谓万世必报之仇,本来已经没有机会再开口了。我隐居田野之间,不能胜过心中的愤懑叹息;因读魏元履所叙述编次的《戊午谠议》,不禁慨然流泪,因为我感伤国家的祸患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心中的感慨无法停止,姑且把这件事的始末大略论述如下,以阐明魏元履所以叙述编次此文的用意,同时表达我这个草野孤臣尽义尽忠的诚心。如果谋划国事的人偶然有所采纳,那么还足以对朝廷的谋略帮助万分之一;这并不是我个人敢于奢望的。乾道改元六月戊戌,新安朱熹作序。《赠李尧举》序。近来李君用五行、七政推知人的寿命长短和穷达,顺着已经发生的事情而反推将来的事情;即使相隔几十年,也没有一句话不准确。然而他对我却说了那些话,似乎有值得怀疑的地方:难道是因为说得空泛太多,所以不能没有失误吗?如果不是这样,那大概是他看到我困厄穷困已经很久,料想我不能忍受,姑且说这些话来使我高兴罢了。唉!士人辱没在草野泥涂之中,不幸像我的人,哪里数得清呢?一个人活着时虽然爱护他,不忍心看他穷困;但如果一定要人人揣测自己所喜欢和厌恶的事情,以此来决定趋避,那么就可以在当世证明我的术数了。志士不忘记死于沟壑,勇士不忘记丧失首级;那些做这种事的人,大概一定有以此为乐的地方,又怎么知道他果真会因为我的话而动心呢?我为李生谋划,没有比让他直说更好的了。李生只要直说,对我而言既没有违背正道、委屈自身的耻辱,天下人也会无不佩服我的术数精妙;同时又能使我所爱、所敬、所仰慕而不愿他长久困穷的人,更加能够自信,不再把困穷看作累赘,这难道不是真正的帮助吗?李生将要到某处去,所以我写下这些话交给他。他在四方奔走的时间还长,经历的事情渐多,将来一定会深深体会我的话。乾道元年十一月朔日早晨,丹阳朱仲晦父书。
魏甥恪字序商颂》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作之言爲也,恪之言敬也。夫人饱食逸居,而无所作爲于世,则蠢然天地之一蠧也。故人不可以无作,然作而不敬,其所作也,终无成矣。魏氏甥茂孙,善读书,能讲説,然余患其无所作爲之志,恪敬之心。因其来请名字也,名之曰「恪」,而以「有作」字之。恪也,其敬听余言,毋怠毋忽。乾道二年正月二十有一日,朱熹仲晦父书。
林用中字序古田林子用中过予于屏山之下,以道学爲问甚勤,予不能有以告也。然与之言累日,知其志之髙,力之久,所闻之深,而所至之不可量也。一日语予,求所以易其名与字者。予曰:“名者,子生三月而父命之,非朋友所得变。字虽可改,然前辈有言:‘名字者,已所假借以自称道,亦人所假借以称道己之辞尔。奚以求胜爲哉?’”林子曰:“不然,用中之名,在中庸,实舜之事,非后学所宜假借以自名者,故常病其大而不自安,非敢小之而复求胜也。且亦素请于家君矣,愿得一言,若可用以自警者而称焉,则所望也。”予嘉其礼与辞之善也,则告之曰:“舜诚大圣人,不可及也。而古之人有顔子者,其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夫岂不知舜之不可以几及,而必云尔者,葢曰学所以求爲圣人,不以是爲标的,则无所望走而之焉耳。子诚能志顔子之志而学其学,则亦何歉于名之大而必曰易之邪?且子不观于子思之中庸耶?中庸之书,上言舜,下言顔子,用其中者舜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者顔子也。夫顔子之学,所以求爲舜者,亦在乎精择而敬守之耳。葢择之不精,则中不可得;守不以敬,则虽欲其一日而有诸已,且将不能,尚何用之可致哉!今子必将道顔而之舜,则亦自夫择者始,而敬以终之,无他事矣。故予谓子之名则无庸改,而请奉字曰‘择之’,又曰‘敬仲’,二字惟所称。子以是爲足以有警乎?无也。”林子曰:“子之教,敢不奉以周旋。”予因稍次序其语,书以赠之。乾道二年三月癸亥
送张仲隆序士大夫狃于宴安无事而不爲经世有用之学者,几年于兹矣。属者天子慨然发愤,以恢复土疆、报雪讐耻爲己任,思得天下卓然可用之实材而器使之。夙寤晨兴,当食屡叹。于是天下之士,祗承德意,始复相与刮摩淬厉,务精其能以待选择。盖自庙堂侍从之英,下至韦布刍荛之贱,奋然并起,求以治军旅、商财利之术自献者,一时争出头角。盖人材之众多且适于实用,未有若今日之盛。而国势之重轻强弱,视前日亦既有分矣。然予窃闻之,古圣贤之言治,必以仁义爲先,而不以功利爲急。夫岂固爲是迂濶无用之谈,以欺世▯俗而甘受实祸哉?葢天下万事,本于一心,而仁者此心之存之谓也。此心既存,乃克有制。而义者,此心之制之谓也。诚使是説着明于天下,则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人人得其本心以制万事,无一不合宜者,夫何难而不济?不知出此,而曰事求可、功求成,吾以苟爲一切之计而已。是申商、吴李之徒所以亡人之国而自灭其身。国虽富,其民必贫;兵虽彊,其国必病;利虽近,其爲害也必逺,顾弗察而已矣。吾党张侯仲隆,材气絶人,志节甚伟。方举世晏然溺于无事之时,其爲有用之学固已久矣。及其閧然竞于有事之际,则反深自闭匿,若无能者。然其试于百里,则善良怀其惠,而奸盗慑其威。退而闲处,则杜门读书,以斟酌世故,而亲仁尚友,以培本根,廓廓乎其未尝有叹老嗟卑之念也。然则其于古圣贤仁义之説,殆亦槩乎其有闻矣。今天子闻其爲人,且欲召而见之,岂徒然者哉?行矣,张侯,彊饭自爱。平生之学,从容爲上一二言之明主,且恨见公之晚,惟无忘所谓仁义云者,则庶乎有以慰友朋之望矣。乾道四年春二月丙申,新安朱熹序。
译《魏甥恪字》序。《商颂》说:“自古以来,先民有所作为,早晚温和恭敬,办理事务恭谨。”所谓“作”,就是有所作为;所谓“恪”,就是恭敬。一个人吃饱饭、安逸地居住,却对世间没有任何作为,就只是天地间愚蠢的一条蛀虫罢了。所以人不能没有作为;但有作为而不恭敬,他所做的事最终也不会成功。魏氏外甥茂孙,善于读书,能够讲说;但我担心他没有有所作为的志向,也没有恪敬之心。他来请求我给他取名、取字,于是我给他取名为“恪”,以“有作”为他的字。恪啊,你应当恭敬地听从我的话,不要懈怠,不要忽略。乾道二年正月二十一日,朱熹仲晦父书。《林用中字》序。古田林子用中在屏山下拜访我,十分勤勉地向我询问道学,我却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的。然而和他谈论了好几天,知道他的志向高远,用力持久,所听闻的道理深厚,而他的成就又不可估量。有一天他对我说,请求我替他改换名和字者。予曰:“名者,子生三月而父命之,非朋友所得变。字虽可改,然前辈有言:‘名字者,已所假借以自称道,亦人所假借以称道己之辞尔。奚以求胜为哉?’”林子曰:“不然,用中之名,在中庸,实舜之事,非后学所宜假借以自名者,故常病其大而不自安,非敢小之而复求胜也。且亦素请于家君矣,愿得一言,若可用以自警者而称焉,则所望也。”予嘉其礼与辞之善也,则告之曰:“舜诚大圣人,不可及也。而古之人有颜子者,其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夫岂不知舜之不可以几及,而必云尔者,盖曰学所以求为圣人,不以是为标的,则无所望走而之焉耳。子诚能志颜子之志而学其学,则亦何歉于名之大而必曰易之邪?且子不观于子思之中庸耶?中庸之书,上言舜,下言颜子,用其中者舜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者颜子也。夫颜子之学,所以求为舜者,亦在乎精择而敬守之耳。盖择之不精,则中不可得;守不以敬,则虽欲其一日而有诸己,且将不能,尚何用之可致哉!今子必将道颜而之舜,则亦自夫择者始,而敬以终之,无他事矣。故予谓子之名则无庸改,而请奉字曰‘择之’,又曰‘敬仲’,二字惟所称。子以是为足以有警乎?无也。”林子曰:“子之教,敢不奉以周旋。”予因稍次序其语,书以赠之。乾道二年三月癸亥 《送张仲隆》序。士大夫习惯于宴饮安逸、国家无事,而不学习治理世务、对现实有用的学问,到现在已经有好几年了。近来天子慨然发愤,把恢复疆土、报仇雪耻作为自己的责任,想要得到天下卓然有用的实际人才,加以任用。当他早起晚睡、吃饭时屡屡叹息之际,天下士人敬受圣意,才重新互相砥砺磨炼,务求精通自己的才能,以等待选择任用。大概从朝廷大臣、侍从中的英俊之士,下至身穿布衣、身份低微的平民,都奋然并起,争相献出治理军队、谋划财利的方法,一时之间竞相显露才华。人才如此众多而且适合实际使用,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盛;国家形势的轻重、强弱,比起从前也已经明显不同了。然而我私下听说,古代圣贤谈论治理国家,必定把仁义放在首位,而不把功利当作急务。他们难道是故意说这种迂阔无用的话,来欺骗世人、迷惑风俗,却甘愿承受实际祸患吗?大概天下万事,都根本在一颗心;所谓仁,就是保存这颗心。此心既然保存下来,才能够有所节制。而所谓义,就是这颗心所作的节制。假如真能让这种道理在天下彰明,那么从天子直到庶民,人人都能保有自己的本心,以此节制万事,没有一件不合宜,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办成呢?不知道从这些方面着手,却说做事只求可行、功业只求成功,我看这不过是把苟且作为一切的计策罢了。这正是申不害、商鞅、吴起、李悝之流使别人的国家灭亡、自己也自取灭亡的原因。国家即使富裕,百姓也必定贫困;军队即使强盛,国家也必定疲弊;眼前虽有利益,造成的祸害却必定深远,只是人们不肯察觉罢了。我的同道张侯仲隆,才干气概远超常人,志向节操十分伟大。当全世界安然无事、沉溺于太平之时,他从事有用的学问已经很久了。等到众人喧闹竞逐于有事之际,他反而深深闭藏自己,像一个无能之人。然而他在治理百里之地时,善良的人感念他的恩惠,奸盗之徒畏惧他的威严。退居闲处时,他闭门读书,用来斟酌世事;亲近仁人、尊重友朋,用来培植根本。他心胸开阔,从未有过感叹年老、哀叹地位卑微的念头。这样看来,他对于古代圣贤关于仁义的学说,大概已经有所领会了。今天皇帝听说了他的为人,还想召见他,难道会是没有缘由的吗?去吧,张侯,要加强饮食,好好爱护自己。把平生所学从容地向皇上这位明主陈说一二;只是遗憾太晚才见到您。希望您不要忘记所谓仁义这些道理,那么也许可以稍稍慰藉朋友们的期望了。乾道四年春二月丙申,新安朱熹作序。
程氏遗书后序右程氏遗书二十五篇,二先生门人记其所见闻答问之书也。始诸公各自爲书,先生没而其传寖广,然散出并行,无所统一,传者颇以已意私窃窜易。歴时既久,殆无全编。熹家有先人旧藏数篇,皆着当时记录主名,语意相承,首尾通贯,盖未更后人之手,故其书最爲精善。后益以类访求,得凡二十五篇,因稍以所闻嵗月先后第爲此书。篇目皆因其旧,而又别爲之录,如此以见分别次序之所以然者。然尝窃闻之,伊川先生无恙时,门人尹焞得朱光庭所抄先生语,奉而质诸先生,先生曰:「某在,何必读此书?若不得某之心所记者,徒彼意耳。」尹公自是不敢复读。夫以二先生倡明道学于孔孟既没,千载不传之后,可谓盛矣。而当时从游之士,盖亦莫非天下之英材,其于先生之嘉言善行,又皆耳闻目见而手记之,宜其亲切不差,可以行逺,而先生之戒犹且丁宁若是,岂不以学者未知心传之要,而滞于言语之间,或者失之毫厘,则其谬将有不可胜言者乎?又况后此且数十年,区区掇拾于残编坠简之余,传诵道説,玉石不分,而谓真足以尽得其精微严宻之防,其亦误矣。虽然,先生之学,其大要则可知已。读是书者,诚能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进其知,使本立而知益明,知精而本益固,则日用之间,且将有以得乎先生之心,而于疑信之传可坐判矣。此外诸家所抄尚众,率皆割裂补缀,非复本篇,异时得其所自来,当复出之以附今录,无则亦将去其重复,别爲外书,以待后之君子云尔。
程氏遗书附录后序右附录一卷,明道先生行状之属凡八篇,伊川先生祭文一篇,奏状一篇,皆其本文,无可议者。独伊川行事本末,当时无所论著,熹尝窃取实録所书,文集内外书所载,与凡他书之可证者,次其后先,以爲年谱。既不敢以意形容,又不能保无谬误,故于每事之下,各系其所从得者。今亦辄取以着于篇,合爲一卷,以附于二十五篇之后。呜呼!学者察言以求其心,考迹以观其用,而有以自得之,则斯道之传也,其庶几乎?乾道四年,嵗在着雍困敦,夏四月壬子,新安朱熹谨记。
赠徐师表序南浦徐君师表,论五行精极。建安今年新进士数人,大抵皆其所尝称许,序引具存,可覆视也。一日见予屏山之下,因以所知十余人者验之,夀夭穷达之间,中者八九。以是知诸君之誉徐君也不爲妄,而徐君之得诸人也不爲幸,其挟诸人者不爲夸矣。将行,求予言以赠。予惟人之所赋,薄厚淹速,有不可易者如此,而学士大夫犹欲以智力求之。至于义理之所当爲,君子所不谓命,则又未闻其有必爲者,何哉?徐君之所从游,多吾党之士,坐语从容,试以是説谂之,庶乎其有益也。乾道己丑孟夏既望,新安朱熹仲晦父书。
家礼序凡礼有本有文。自其施于家者言之,则名分之守、爱敬之实,其本也;冠昏丧祭仪章度数者,其文也。其本者,有家日用之常礼,固不可以一日而不修;其文,又皆所以纪纲人道之终始。虽其行之有时,施之有所,然非讲之素明、习之素熟,则其临事之际,亦无以合宜而应节,是不可以一日而不讲且习焉也。三代之际,礼经备矣。然其存于今者,宫庐器服之制,出入起居之节,皆已不宜于世。世之君子,虽或酌以古今之变更爲一时之法,然亦或详或畧,无所折衷;至或遗其本而务其末,缓于实而急于文。自有志好礼之士,犹或不能举其要;而困于贫窭者,尤患其终不能有以及于礼也。熹之愚,盖两病焉。是以尝独观古今之籍,因其大体之不可变者,而少加损益于其间,以爲一家之书。大抵谨名分、崇爱敬以爲之本;至其施行之际,则又畧浮文、敦本实,以窃自附于孔子从先进之遗意。诚愿得与同志之士熟讲而勉行之,庶几古人所以修身齐家之道、谨终追逺之心,犹可以复见;而于国家所以敦化导民之意,亦或有小补云。
译《程氏遗书》后序 以上《程氏遗书》二十五篇,是二位先生的门人记录他们所见所闻以及问答内容的书。起初各位门人分别自行编写,先生去世后,流传逐渐广泛;但各自散出、同时流行,没有统一的编次,传抄的人又常常任意按照自己的意思删改。因此时间一久,几乎没有完整的编本了。我家藏有先人旧日收藏的几篇,篇篇都记有当时记录者的姓名,语意相承,首尾贯通,大概没有经过后人的改动,所以这些书最为精善。后来又按类别访求,共得到二十五篇,于是略按所知年代先后编成此书。篇目都沿用旧名,另外编写目录,使人看出分别编次的缘由。然而我曾私下听说,伊川先生在世时,门人尹焞得到朱光庭所抄录的先生言语,捧来向先生求证。先生说:‘我还在,何必读这部书?如果不是按我的心意记录的,只不过是他自己的意思罢了。’尹公从此不敢再读。二位先生在孔孟之后、圣学千年失传之后,倡明道学,可以说是盛大之事了。当时跟随他们学习的人,也大多是天下英才;对于先生的嘉言善行,又都是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并亲手记录的,按理说应当亲切准确,可以流传久远,可先生的告诫仍然如此丁宁,难道不是因为学习的人还不知道心传的关键,拘滞于言语之间,哪怕稍有毫厘的差错,谬误就会多得说不尽吗?何况此后又过了几十年,只是在残编断简中一点点搜集,传诵流行的道理和学说良莠不分,却说这样就足以完全得到其中精微严密的奥妙,那也错了。虽然如此,先生的学问,其大要还是可以知道的。读这部书的人,如果确实能够以主敬来建立根本,以穷理来增进知识,使根本建立后见识更加明白,见识精密后根本更加牢固,那么在日常生活中,将会逐渐体会到先生的心意,对于哪些传说应当怀疑、哪些应当相信,也就可以坐而判明了。此外,各家抄录的本子还很多,大都割裂拼缀,已经不是原来的篇章。将来如果能查明它们的来源,应当重新刊出附在今录之后;否则也将删去重复部分,另编为外书,留待后来的君子。《程氏遗书附录》后序 以上附录一卷,其中明道先生行状一类共八篇,伊川先生祭文一篇、奏状一篇,都是原文,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唯独伊川先生生平事迹的始末,当时没有论述著作。我曾私下取用实录所载、文集内外篇章所载以及其他可以互相验证的书籍,按先后次序编成《年谱》。既不敢凭自己的意思铺陈,也不能保证没有错误,所以在每件事情下面,各自注明所依据的材料。现在也一并取来编入此篇,合成一卷,附在二十五篇之后。唉!学习的人考察言语来探求他的心意,考核事迹来观察他的实际作用,并且能够有所自得,那么这条道统的传承也就差不多了吧?乾道四年,岁在著雍困敦,夏四月壬子,新安朱熹谨记。《赠徐师表序》南浦徐君师表,精通五行之理。今年建安新进士中的几个人,大体上都是他曾经称许过的,序文引语都保存着,可以重新查阅。有一天他在屏山下见到我,我便用十多个人的情况来验证他的判断:在寿命长短、困厄显达之间,符合的有八九人。由此可知,各位对徐君的称誉并不是虚妄,徐君得到这些人的认可也不是偶然,他以这些人为依据也不是夸耀。他将要出行,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我想,人的禀赋有厚薄、成就有迟速,像这样有些是不能改变的,可是学士大夫仍想凭智力去求取。至于义理上应当做的事,是君子不称作命运的,却又没有听说他们一定去做,这是什么缘故呢?徐君所交游的,多是我们这一类人。希望您在从容闲谈时,把这个道理试着告诉他们,也许会有些益处。乾道己丑孟夏既望,新安朱熹仲晦父书。《家礼序》礼有根本,也有形式。从礼施行于家庭这一点说,名分的守护、亲爱和恭敬的实情,是根本;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仪式、规章和具体标准,是形式。根本方面,是家庭每日实行的常礼,本来一天也不能不修养;形式方面,又都是用来纲纪人道始终的。虽然礼有实行的时机、施行的场合,但如果平时不明白讲习,平时不熟悉练习,到临事之时,就无法合乎适宜、应合节度,因此一天也不能不讲习。三代之时,礼经已经完备。然而流传到今天的宫室、车舆、器物、服饰制度,以及出入起居的节度,都已经不适合当世。世上的君子,有时根据古今变化酌情制定一时的制度,但有的详尽、有的简略,没有适当的折中;甚至有人舍弃根本而专务末节,对实际内容宽缓,对形式仪文急切。即使有志于礼、爱好礼的人,有时也不能掌握要领;至于困于贫穷的人,更担心终身无法达到礼的要求。我愚昧,正是想同时解决这两种弊病。因此曾独自考察古今典籍,依据其中不可改变的大体,在某些地方略加增删,编成这部家礼之书。大体说来,以谨守名分、崇尚亲爱恭敬作为根本;到了实际施行时,又略去浮华文饰,敦厚根本实际,私下想以此接近孔子从先进一派所留下的意思。我诚心希望能够同有志于此的朋友们反复讲习并努力实行它,也许古人修身齐家的道理、谨慎对待人生终点并追念远祖的心意,还可以重新看到;对于国家用来敦厚教化、引导百姓的意旨,也或许能有一点补益。
东归乱藁序始予与择之陪敬夫爲南山之游,穷幽选胜,相与咏而赋之。四五日间,得凡百四十余首。既而自咎曰:“此亦足以爲荒矣。”则又推数引义,更相箴戒者久之。其事见于倡酬前后序篇,亦已详矣。自与敬夫别,遂偕伯崇、择之东来。道涂次舍,舆马杖屦之间,专以讲论问辨爲事,盖已不暇于爲诗。而间隙之时,感事触物,又有不能无言者,则亦未免以诗发之。葢自槠州歴宜春,泛清江,泊豫章,涉饶信之境,缭绕数千百里,首尾二十八日,然后至于崇安。始尽胠其橐,掇拾乱藁,才得二百余篇。取而读之,虽不能当义理中音节,然视其间则交规自警之词愈爲多焉。斯亦吾人所欲朝夕见而不忘者,以故不复毁弃,姑序而存之,以见吾党直谅多闻之益,不以游谈燕乐而废。至其时或发于一偏,不能一出于正者,亦皆存而不削,庶乎后日观之,有以惕然自省而思所以改焉。是则此藁之存,亦未可以爲无益而畧之也。若夫江山景物之竒,隂晴朝暮之变,幽深杰异,千状万态,则虽所谓二百篇,犹有所不能形容。其仿佛此,固不得而记云。乾道丁亥冬十月二十有一日,新安朱熹序。
周子太极通书后序右周子之书一编,今舂陵、零陵、九江皆有本,而互有同异。长沙本最后出,乃熹所编定,视他本最详密矣。然犹有所未尽也。盖先生之学,其妙具于太极一图,通书之言,皆发此图之蕴。而程先生兄弟语及性命之际,亦未尝不因其説。观通书之诚、动静、理性、命等章,及程氏书之李仲通铭、程邵公志、顔子好学论等篇,则可见矣。故潘清逸志先生之墓,叙所著书,特以作太极图爲称首。然则此图当爲书首,不疑也。然先生既手以授二程,本因附书后【祁寛居之云】使者见其如此,遂误以图爲书之卒章,不复厘正,使先生立象尽意之微防暗而不明,而骤读通书者亦复不知有所总摄。此则诸本皆失之,而长沙通书因胡氏所传篇章,非复本次,又削去分章之目,而别以「周子曰」者加之于书之大义,虽若无所害,然要非先生之旧,亦有去其目而遂不可晓者【如理性命章之类】又诸本附载铭碣、诗文,事多重复,亦或不能有所发明于先生之道,以示学者。故今特据潘志,置图篇端,以爲先生之精意,则可以通乎书之説矣。至于书之分章定次,亦皆复其旧贯,而取公及蒲左丞、孔司封、黄太史所记先生行事之实,删去重复,合爲一篇,以便观者。葢世所传先生之书言行,具此矣。潘公所谓「易通疑」即通书,而「易説」独不可见。向见友人多蓄异书,自谓有传本,亟取而观焉,则浅陋可笑,皆舍法时举子葺绪余与图説、通书絶不相似,不问可知其僞。
译《东归乱藁序》起初我和择之陪同敬夫游览南山,探寻幽胜,彼此吟咏赋诗。四五天之间,共得到一百四十多首。后来又责备自己说:‘这也足以算荒废时日了。’于是又推究义理、互相劝诫了很久。这些事情在前后唱和的序文中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自从同敬夫分别以后,我便和伯崇、择之一同东来。旅途中的行止住宿、车马杖履之间,专门以讲论、问答、辨析为事,已经没有时间作诗了。但在间隙之时,因感触于事情和景物,又不能完全不说话,于是也不免用诗发抒出来。大概从槠州经过宜春,泛舟清江,停泊豫章,经过饶、信一带,曲折行走数千百里,前后二十八天,然后才到崇安。到达后才把行囊全部倒出,收拾零乱的诗稿,仅仅得到二百多篇。拿来阅读,虽然不能说合乎义理中的音节,但看其中内容,彼此规劝、自我警戒的话反而更多。这正是我们希望早晚都能看到而不忘记的,所以不再毁弃,姑且作序保存下来,以显示我们这些朋友直率诚信、博闻多识的益处,并不因游谈宴乐而废弃。至于其中有时发自片面,不能完全合乎正理的,也都保存而不删,希望后日读到时,能够警然自省,思考改正的方法。这样看来,这份诗稿的保存,也不能认为毫无益处而忽略它。至于江山景物的奇异、阴晴朝暮的变化,以及幽深、卓异的景象,千姿万态,即使所谓二百篇诗,也仍有不能描摹的地方。那些大致相像的情形,本来就无法全部记述了。乾道丁亥冬十月二十有一日,新安朱熹作序。《周子太极通书后序》以上是周子的书一编,现在舂陵、零陵、九江都有传本,彼此有所相同,也有所不同。长沙本最后出现,是我朱熹编定的,比其他本子最为详密。然而仍有不完备之处。先生的学问,其精妙全具于《太极图》;《通书》的言论,都是发明此图所蕴含的道理。程先生兄弟谈到性命之际,也没有不依据他的学说。看《通书》中关于诚、动静、理性、命等篇章,以及《程氏书》中《李仲通铭》《程邵公志》《颜子好学论》等篇,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所以潘清逸为先生写墓志、叙述著作时,特意把作《太极图》列在首位。既然如此,此图应当放在书的开头,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先生既然亲手把它授给二程,本来应当附在书后【祁宽居说】;使者见到这种情形,便误以为图是本书的最后一章,不再加以厘正,使先生借图立象、尽意的精微主旨晦暗不明,骤然阅读《通书》的人也不知道其中有总摄全书的纲领。这是各种传本共同的失误。长沙本《通书》又因沿用胡氏所传的篇章,不再是原来的次序;并删去分章的标题,另加“周子曰”三字在各章开头。这样做似乎没有妨害大义,但终究不是先生原来的面貌;有的篇章删去标题后,便无法理解【如《理性命章》之类】。此外,各本附载的铭文、碑文、诗文,事情多有重复,有的也不能对先生的道理有所发明,以此教示学者。所以现在特依据潘志,把《太极图》放在篇首;这样把先生的精义置于开头,就可以贯通理解全书的学说了。至于本书分章和次序,也都恢复旧有的条理;又取公、蒲左丞、孔司封、黄太史所记先生事迹的实情,删去重复,合成一篇,以便读者阅读。世上所传先生的著作和言行,大体都在这里了。潘公所说的“易通疑”,就是《通书》;而《易说》则独不可见。从前听说友人多收藏异书,自称有传本,我急忙取来观看,原来浅陋可笑,都是舍弃法度、当时应试举子拼凑的残余文字,和《太极图说》《通书》完全不像,不必询问就知道是伪本。只是还不知道世上是否另有能够得到真本的人。
独不知世复有能得其真者与否?以图书推之,知其所发当极精要,微言湮没,甚可惜也。熹又尝读朱内翰震进易説表,谓此图之传自陈搏、种放、穆修而来,而五峯胡公仁仲作通书序,又谓先生非止爲种穆之学者,此特其学之一师耳,非其至者也。夫以先生之学之妙,不出此图,以爲得之于人,则决。非种穆所及,以爲非其至者,则先生之学又何以加于此图哉?是以尝窃疑之。及得志文考之,然后知其果先生之所自作,而非有所受于人者。公盖皆未见此志而云云耳。然胡公所论《通书》之指曰:「人见其书之约,而不知其道之大也;见其文之质,而不知其义之精也;见其言之淡,而不知其味之长也。」人有真能立伊尹之志,修顔子之学,则知此书之言包括至大,而圣门之事业无穷矣。此则不可易之至论,读是书者所宜知也。因复掇取以系于后云。乾道己丑六月戊申,新安朱熹谨书。语孟集义序【初曰精义,后改名集义】论孟之书,学者所以求道之至要,古今爲之説者,盖已百有余家。然自秦汉以来,儒者类皆不足以与闻斯道之传,其溺于卑近者,既得其言而不得其意;其骛于髙逺者,则又支离蹐驳,或乃并其言而失之,学者益以病焉。宋兴百年,河洛之间,有二程先生者出,然后斯道之传有继。其于孔子孟氏之心,盖异世而同符也。故其所以发明二书之説,言虽近而索之无穷,指虽逺而操之有要,使夫读者非徒可以得其言,而又可以得其意;非徒可以得其意,而又可以并其所以进于此者而得之。其所以兴起斯文,开悟后学,可谓至矣。间尝搜辑条流,以附本章之次,既又取夫学之有同于先生者,若横渠张公、范氏、二吕氏、谢氏、游氏、杨氏、侯氏、尹氏,凡九家之説,以附益之,名曰《论孟精义》,以备观省,而同志之士有欲从事于此者,亦不隐焉。抑尝论之,《论语》之言无所不包,而其所以示人者,莫非操存涵养之要;七篇之指无所不究,而其所以示人者,类多体騐充扩之端。夫圣贤之分,其不同固如此,然而体用一源也,显微无间也。是则非诚先生之学之至,其孰能知之?呜呼,兹其所以奋乎百世絶学之后,而独得夫千载不传之传也欤?若张公之于先生,论其所至,窃意其犹伯夷、伊尹之于孔子,而一时及门之士,考其言行,则又未知其孰可以爲孔氏之顔曽也。今录其言,非敢以爲无少异于先生,而悉合乎圣贤之意,亦曰大者既同,则其浅深疏宻毫厘之间,正学者所宜尽心耳。至于近嵗以来,学于先生之门人者,又或出其书焉,则意其源逺末分,醇醨异味,而不敢载矣。或曰:“然则凡説之行于世而不列于此者,皆无取已乎?
译由《太极图》和《通书》推测,可知它所发明的道理应当极为精要;如今微妙的言论湮没,实在可惜。我又曾读朱震进呈《易说》的表文,说此图的传承来自陈搏、种放、穆修;五峰胡公仁仲作《通书序》,又说先生不只是学习种放、穆修一派,而只是把他们当作自己学问中的一位老师,不是其最高境界。先生学问的精妙不出此图;如果说此图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那么一定不是种放、穆修所能达到的;如果说这不是先生学问的最高境界,那么先生的学问又凭什么超过此图呢?因此我曾私下对此感到怀疑。等得到潘志并加以考察以后,才知道这果然是先生自己所作,并不是从别人那里接受的。大概朱震、胡公都没有见到这篇墓志,所以才这样说。然而胡公论述《通书》宗旨时说:‘人们只看见它的文字简约,却不知道它的道理广大;只看见它的文辞质朴,却不知道它的义理精微;只看见它的言语平淡,却不知道它的意味深长。’人如果真能树立伊尹的志向,修习颜子的学问,就会知道这部书的言论包罗极为广大的道理,而圣门的事业没有穷尽。这是不可改变的至理,读这部书的人应当知道。我因此又摘取这些话附在后面。乾道己丑六月戊申,新安朱熹谨书。《语孟集义序》【起初名为《精义》,后来改名为《集义》】《论语》《孟子》二书,是学习者求取道的最重要的依据。古今为它们作解释的,大概已经有一百多家。然而自秦汉以来,儒者大多不足以参与听闻这一道统的传授:拘泥于浅近的人,虽然得到它的言辞,却没有得到它的意义;驰骋于高远的人,又往往支离破碎、牵强驳杂,有时连它的言辞也一并失去了,学习者因此更加困惑。宋朝建立一百年后,河洛之间出现了二程先生,这一道统才有了承继。他们对于孔子、孟子的心意,可以说虽处于不同时代,却完全相合。所以他们阐明二书学说时,言语虽然浅近,探究起来却无穷无尽;旨意虽然高远,掌握起来却有要领,使读者不只是得到它的言辞,还能得到它的意义;不只是得到它的意义,还能一并得到他们所以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进路。他们兴起斯文、启发后学的功绩,可以说达到极点。我曾间或搜集编排各条义理,附在原文各章之后;后来又取与先生学问相同的学者,如横渠张公、范氏、二吕氏、谢氏、游氏、杨氏、侯氏、尹氏,共九家的说法来补充,命名为《论孟精义》,以备读者观览省察;同道中有想从事于此的人,也不加隐瞒。我又曾这样评论:《论语》的言语无所不包,而它用来示人的,大多是操持保存、涵养心性的要领;《孟子》七篇的旨意无所不探究,而它用来示人的,大多是亲身体验、充实扩大的起点。圣贤之间的区别,固然如此;但体和用同出一源,显著和隐微之间没有间隔。既然这样,如果不是深知先生学问的极致,谁能理解这一点?唉!这大概就是他能在百世绝学之后奋然兴起,独自得到千年不传之传的原因吧?至于张公与先生相比,就他所达到的境界而言,我私下认为,或许如伯夷、伊尹之于孔子;而同时在先生门下求学的人,考察他们的言行,又不知道谁可以成为孔门的颜回、曾参。现在记录他们的话,并不是敢说与先生毫无差异、完全符合圣贤的旨意,只是因为大的方面既然相同,那么深浅疏密之间的毫厘差别,正是学习者应当尽心研究的。至于近年以来,向先生门人学习的人,有的又写出了自己的书,我认为那是源流已远、末端分歧,醇厚与浅薄各异,所以不敢收录。有人说:‘那么,世上流行而没有列入这里的各种说法,都没有可取之处吗?’我
学者茍不先涉其流,则亦何以用力于此?而近世二三名家与夫所谓学于先生之门人者,其考证推説,亦或时有补于文义之间。学者有得于此,而后观焉,则亦何适而无得哉?特所以求夫圣贤之意者,则在此而不在彼耳。若夫外自托于程氏,而窃其近似之言,以文异端之説者,则诚不可以入于学者之心。然以其荒幻浮夸,足以欺世也,而流俗颇已乡之矣。其爲害岂浅浅哉?顾其语言气象之间,则实有不难辨者。学者诚用力于此书而有得焉,则于其言虽欲读之,亦且有所不暇矣。然则是书之作,其率尔之诮,虽不敢辞;至于明圣传之统,成众説之长,折俗流之谬,则窃亦妄意其庶几焉。乾道壬辰月正元日,新安朱熹谨书。
林允中字序始予得古田林生用中,爱其通悟修谨,嗜学不倦,因其请,字字之曰「择之」。一日,择之又请曰:「用中之弟允中,亦知有志于学,而其才小不足,愿推所以见命之意,字之曰「扩之」,何如?」予时未识允中,而以择之之言知其爲人也,则应曰:「诺。」明年,扩之亦来,视其志与其才,信乎其如择之之言也。自是从予游,今四五年矣。徐深察之,则其爲人盖晦外而明于内,朴外而敏其中,是以予有取焉。今年还自吴中,过予潭溪之上,留语三日,则闻见益广,而将有以充其才矣。间请予文以序其字,顾予言何足取?然尝闻之:动静相循,如环无端,而圣贤之学必主乎静。盖火之宿者,用之壮;水之滀也,决之长。其理然也。扩之诚自病其才之未充,而欲卒大之耶?则亦反其本,务其实而已矣。扩之唯唯,遂书以授之。乾道壬辰九月丙午,新安朱熹序。
资治通鉴纲目序先正温国司马文正公受诏编集《资治通鉴》,既成,又撮其精要之语,别爲目录三十卷,并上之。晚病本书太详,目録太简,更着《举要歴》八十卷以通厥中,而未成也。至绍兴初,故侍读南阳胡文定公始复因公遗藁,修成《举要补遗》若干卷,则其文愈约而事愈备矣。然往者得于其家而伏读之,犹窃自病,记识之弗彊,不能有以领其要而及其详也。故尝过不自料,辄与同志因两公四书,别爲义例,増损櫽括,以就此编。盖表嵗以首年【逐年之上行书,外某甲子遇甲字、子字则朱书以别之,虽无事依《举要》以备嵗年】而因年以着统【凡正统之年,嵗下大书;非正统者两行分注】大书以提要【凡大书有正例、有变例,正例如始终兴废、灾祥、防革及号令、征伐、杀生、除拜之大者;变例如不在此例而善可爲法、恶可爲戒者,皆特书之也】而分注以备言【凡分注有追原其始者,有遂言其终者,有详陈其事者,有备载其言者,有因始终而见者,有因拜除而见者,有因事类而见者,有因家世而见者,有温公所立之言、所取之论,有胡氏所收之説、所着之评,而两公所遗与夫近世大儒先生折衷之语,今亦颇采以附于其间云】使夫嵗年之久,近国统之离合,辞事之详畧,议论之同异,通贯晓析,如指诸掌,名曰《资治通鉴纲目》,凡若干卷,藏之巾笥,姑以私便检阅,自备遗忘而已。若两公述作之本意,则有非区区所敢及者。虽然,嵗周于上,而天道明矣;统正于下,而人道定矣;大纲槩举,而监戒昭矣;众目毕张,而几微着矣。是则凡爲致知格物之学者,亦将慨然有感于斯,而两公之志或庶乎其可以黙识矣。因述其指意,条例如此,列于篇端,以俟后之君子云。乾道壬辰夏四月甲子,新安朱熹谨书。
八朝名臣言行录序予读近代文集及记事之书,观其所载国朝名臣言行之迹,多有补于世教。然以其散出而无统也,既莫究见始终表里之全,而又汨于虚浮诡诞之説,予常病之。于是掇取其要,聚爲此录,以便记览。尚恨书籍不备,多所遗阙,嗣有所得,当续书之。
译学习者如果不先涉猎这些流传的学说,又怎么能在这里用力呢?近世二三位名家,以及所谓向先生门人学习的人,他们的考证推论,有时也能对文义有所补益。学习者从这些方面有所收获,然后再来读本书,那么还有什么地方会毫无所得呢?只是要探求圣贤的本意,关键在这里而不在那里。至于表面上自称出自程氏,暗中窃取近似的言语来文饰异端学说的人,确实不能让他们进入学习者的心中。然而他们荒诞虚浮、夸张不实,足以欺骗世人,世俗之人已经很倾向他们了。他们造成的危害难道会很浅吗?不过从他们的语言和气象之间,实际上并不难辨别。学习者如果确实在这部书上用力并有所收获,那么对于那些言论,即使想读,也将忙得没有时间顾及了。这样看来,编写这部书,虽然对于草率从事的讥评,我不敢推辞;至于阐明圣学传承,汇成众家学说的长处,折服世俗流行的谬说,我私下也妄自认为差不多可以做到。乾道壬辰正月元日,新安朱熹谨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日〕 《林允中字序》起初我结识古田林生用中,喜爱他通达聪悟、端正谨慎、好学不倦,于是应他的请求给他取字为“择之”。有一天,择之又请求说:‘用中的弟弟允中,也知道有志于学问,只是才力稍有不足,希望推求您给我取字的意思,给他取字为“扩之”,怎么样?’当时我还不认识允中,但从择之的话知道他的为人,便回答说:‘好。’第二年,扩之也来了。我观察他的志向和才干,确实像择之所说。从此他跟随我游学,到今天已有四五年了。仔细观察他,他的为人大概是外表深沉而内心明达,外表朴实而内心敏捷,因此我很赏识他。今年他从吴中回来,经过我潭溪之上,留住交谈了三天,见闻更加广博,将要用这些来充实自己的才干了。他偶尔请求我写文章为他的字作序,只是我的话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但我曾听说:动与静相互循环,如同圆环没有开端和终点,而圣贤的学问必定以静为主。大概火气积蓄起来,使用时就旺盛;水势蓄积起来,决开后就流得长远。道理就是这样。扩之如果确实为自己的才力尚未充实而忧虑,想最终使它扩大充实,那么也只应返回根本,致力于实际罢了。扩之恭敬应诺,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交给他。乾道壬辰九月丙午,新安朱熹作序。《资治通鉴纲目序》前代正直贤臣温国司马文正公奉诏编纂《资治通鉴》,完成后,又摘取其中精要的言语,另编成目录三十卷,一同进呈。晚年他苦于原书过于详尽、目录过于简略,又撰写《举要历》八十卷,想使两者取其中道,但没有完成。到了绍兴初年,已故侍读南阳胡文定公才又依据司马公的遗稿,编成《举要补遗》若干卷,这样文字更加简约,而记载的事情更加完备。然而过去我从他家得到此书,伏案阅读,仍私下苦于记忆力不强,不能掌握其中要领并兼及详情。因此曾不自量力,便和同道根据二公的四部书,另立义例,增删融会,编成这部书。大体上,是在篇首标明年份【每年的上方横写年号;外加某甲子,遇到甲字、子字便用朱笔标出以资区别;即使该年无事,也依《举要》列出,以备记载年代】;因年份来显示统绪【凡属正统的年份,在岁名下大字书写;不属正统的则分两行小注】;用大字提纲挈领【大字书写有正例、变例:正例,如始终、兴废、灾祥、防御、改革以及号令、征伐、杀生、任免等大事;变例,如不属于这些条例,但善行可以作为法则、恶行可以作为戒鉴的,也特别书写】;用分注来完备言辞【分注有追溯事情起源的,有继续说明结局的,有详细陈述事情经过的,有完整记载言语的,有因始末而显明的,有因任免而显明的,有因事情类别而显明的,有因家世而显明的;还有温公所制定的言论、所采录的评论,胡氏所收录的学说、所撰写的评论,以及二公遗留下来的和近世大儒先生折中的言论,现在也多采录附在其中】。这样使漫长的年代、邻近国家统绪的离合、文辞事情的详略、议论的异同,都贯通明晰,像指点手掌一样清楚。书名为《资治通鉴纲目》,共若干卷。我把它藏在箱笥中,姑且只是为了自己查阅方便、预防遗忘罢了。至于二位公著述编纂的本意,那不是我这样的人所敢企及的。即使如此,年份在上面周全排列,天道就明白了;统绪在下面归正,人道就确定了;大纲大体列举,鉴戒就昭然了;众目全部张开,细微的征兆就显著了。这样,凡是从事于致知格物之学的人,也将对此感慨而有所触动,二公的志向或许就可以默默领会了。因此叙述它的旨意,条例如此,列在篇首,等待后来的君子。乾道壬辰夏四月甲子,新安朱熹谨书。《八朝名臣言行录序》我阅读近代文集和记事的书籍,看到其中记载本朝名臣言行事迹的地方,很多对世道人教有补益。然而因为这些记载散见各处、没有统一,既不能全面考察事情始终和表里,又被虚浮诡诞的说法混杂其中,我常常为此忧虑。因此摘取其中的要点,汇集成这部录,以便记忆阅读。只是还遗憾书籍不完备,遗漏很多;以后如果有所得到,应当继续补写。
中和旧説序余蚤从延平李先生学,受中庸之书,求喜怒哀乐未发之防,未达,而先生没,余窃自悼其不敏,若穷人之无归。闻张钦夫得衡山胡氏学,则往从而问焉。钦夫告余以所闻,余亦未之省也。退而沉思,殆忘寝食。一日喟然叹曰:「人自婴皃以至老死,虽语黙动静之不同,然其大体莫非已发,特其未发者爲未尝发尔。」自此不复有疑,以爲中庸之防,果不外乎此矣。后得胡氏书,有与曽吉父论未发之防者,其论又适与余意合,用是益自信。虽程子之言有不合者,亦直以爲少作失传而不之信也。然间以语人,则未见有能深领防者。乾道己丑之春,爲友人蔡季通言之,问辨之际,予忽自疑斯理也。虽吾之所黙识,然亦未有不可以告人者,今析之如此其纷紏而难明也,听之如此其防迷而难喻也。意者乾坤易简之理,人心所同然者,殆不如是,而程子之言出其门人髙弟之手,亦不应一切谬误以至于此。然则予之所自信者,其无乃反自误乎?则复取程氏书,虚心平气而徐读之,未及数行,冻解氷释,然后知情性之本然,圣贤之微防,其平正明白乃如此,而前日读之不详,妄生穿穴,凡所辛苦而仅得之者,适足以自误而已。至于推类究极,反求诸身,则又见其爲害之大,盖不但名言之失而已也。于是又窃自惧,亟以书报钦夫,及尝同爲此论者,惟钦夫复书,深以爲然,其余则或信或疑,或至于今累年而未定也。夫忽近求逺,厌常弃新,其弊乃至于此,可不戒哉!暇日料检故书,得当时往还书藁一编,辄序其所以而题之曰《中和旧説》,盖所以深惩前日之病,亦使有志于学者读之,因予之可戒而知所戒也。独恨不得奉而质诸李氏之门,然以先生之所已言者推之,知其所未言者,其或不逺矣。壬辰八月丁酉朔,新安朱熹仲晦云。记论性答藁后【此篇杂出问答书中,今以附此】此篇出于论定之初,徒以一时之见,骤正累年之失,其向背出入之际,犹有未服习者,又持孤论以当众贤,心亦不自安,故自今读之,尚多遗恨。如广仲之言,既以静爲天地之妙,又论性不可以真妄动静言,是知言所谓叹美之善而不与恶对者云尔。应之宜曰:善恶也,真妄也,动静也,一先一后,一彼一此,皆以对待而得名者也。不与恶对,则不名爲善;不与动对,则不名爲静矣。既非妄,又非真,则亦无物之可指矣。今不知性之善而未始有恶也,真而未始有妄也,主乎静而涵乎动也。顾曰善恶、真妄、动静,凡有对待,皆不可以言性,而对待之外,别有无对之善与静焉,然后可以形容天性之妙,不亦异乎?当时酬对既不出此,而他所自言亦多旷阙。如论性无不该不可,专以静言,此固是也。然其説当云:性之分虽属乎静,而其蕴则该动静而不偏。故《乐记》以静言性则可,如广仲遂以静字形容天性之妙则不可。如此则语意圆矣。如论程子「真静」之説,以真爲本体,静爲未感,此亦是也。然当云:下文所谓未发,即静之谓也;所谓五性,即真之谓也。然则仁义礼智信云者,乃所谓未发之蕴,而性之真也欤?如此则文义备矣。答敬父书所谓「复」、「艮」二卦,亦本程子之意而释之,疑思虑未萌者是坤卦,事不应以复当之。予谓此乃《易传》所谓无间可容发【一作息】处。夫思虑未萌者固坤也,而曰知觉不昧则复矣,此虽未爲有失,而词意有未具。择之之疑虽过,然其察之亦宻矣。又所谓周子主静之説,则中正仁义之动静有未当其位者,当云:以中对正,则正爲本;以仁配义,则义爲质,乃无病尔。此藁中间亦屡有改定处,今不能复易,因题其后以正其失云。
壬辰仲秋日书
尹和静言行录序程夫子有言:「涵养必以敬,进学则在致知。」二言者,夫子所以教人造道入德之大端,而不可以偏废焉者也。若和静尹公先生者,其学于夫子而有得于敬之云乎?何其説之约而居之安也!其门人冯氏、祁氏、吕氏记其绪言,各爲一书。熹尝得而伏读,之所以收放心而伐邪气者,几微之际所助深矣。顾其记録之间,尚多抵牾,至于人名事迹,亦或不同。然则其于精微之意,岂得无可疑者?惜乎其不得亲见先生而面质之也。书之篇首,以告同志,其亦熟玩而审取之哉!乾道癸巳孟夏初吉,新安朱熹序。
译《中和旧说序》我早年跟随延平李先生学习,接受《中庸》一书,探求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的境界,却没有领会;先生去世后,我私下哀叹自己不够聪敏,像穷困之人无处归宿一样。听说张钦夫得到衡山胡氏的学问,便前往跟随他请教。钦夫把他所听到的告诉我,我还是没有省悟。退回来后沉思,几乎忘记了睡觉和吃饭。一天我长叹说:‘人从婴儿直到老死,虽然说话与沉默、行动与安静各不相同,但大体上没有不是已经发出的,只是其中尚未发出的部分没有发出罢了。’从此不再疑惑,认为《中庸》所说的境界果然不外乎此。后来得到胡氏的书,里面有他同曾吉父讨论“未发”境界的文字,其论述又恰好同我的意思相合,因此更加相信自己。即使程子的言论有不相合的地方,我也径直认为那是少年时代的著作、传抄失实,因而不相信它。可是有时把这个道理告诉别人,却没有见到有人能够深刻领会其中的境界。乾道己丑春天,我把它告诉朋友蔡季通;在问答辨析之间,我忽然自己怀疑起这个道理来。虽然这是我默默体会到的,却又不是完全不能告诉别人的;如今分析起来,却如此纷繁纠结而难以说明,听的人又如此迷惑而难以晓喻。难道乾坤易简的道理,是人心共同具有的,竟然不是这样;而程子的言论出自他的高足门人之手,也不应当全都错误到这种地步。那么,我原来自以为正确的见解,难道反而是自己误解了吗?于是我重新取出程氏的书,虚心平气地慢慢阅读,没读几行,便如冻解冰释;这才知道情性本来的状态、圣贤精微的旨意,原来是如此平正明白,而我前日读得不够详细,妄自穿凿探求,所有辛苦才得到的东西,恰恰只足以误导自己罢了。至于类推并探究到底,再反过来要求自己,又看出这种错误造成的危害很大,原来不只是名言理解错误而已。于是我又私下感到害怕,急忙写信答复钦夫,以及曾经同我持有这种说法的人。只有钦夫回信,深深认为这是正确的;其余的人有的相信、有的怀疑,有的直到今天多年过去仍未定论。忽视近处而追求遥远,厌弃平常而追逐新奇,其弊病竟达到这种地步,能不警戒吗?闲暇时整理旧日书稿,得到当时往来书信的草稿一编,便写下这篇序说明缘由,并题名为《中和旧说》。这是为了深刻惩戒前日的弊病,也使有志于学的人阅读它,因我所犯的错误而知道应当警戒。只是遗憾不能捧着它到李氏门下亲自质问;但根据先生已经说过的话推求,知道他没有说出的意思,或许也不会相距太远。壬辰八月丁酉朔,新安朱熹仲晦记。《记论性答藁后》【此篇杂见于问答书信中,现在附在这里】这篇文字写于论定之初,只凭一时的见解,仓促纠正多年形成的错误;在取舍出入之间,还有一些地方没有完全熟习,又拿一己的观点来对抗众位贤者,内心也不安,所以如今重新读它,仍有许多遗憾。比如广仲的说法,既以静作为天地的奥妙,又说性不能用真妄、动静来谈,这是理解了“所谓善,是赞叹其美而不与恶相对”这句话罢了。应当这样回答:善恶、真妄、动静,一个先一个后、一个彼一个此,都是相对待而得名的。不与恶相对,就不能称为善;不与动相对,就不能称为静。既然既不是妄,又不是真,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指称了。如今应当知道,性是善而从未有恶,是真而从未有妄,以静为主而涵摄于动中。却说善恶、真妄、动静,只要有相对待,就都不能用来说性;而在相对待之外,另有无对待的善和静,然后才可以形容天性的奥妙,这不是很奇怪吗?当时的问答没有说到这里,其他自己所说的也有许多空缺。比如说性无所不包却不能专以静来说明,这本来是对的;但那种说法应当说:性的分别虽属于静,但它所蕴含的内容却包括动静而不偏于一方。所以《乐记》用静来谈性是可以的,但广仲竟然用“静”字来形容天性的奥妙,就不可以。这样说,语意才圆满。又如讨论程子“真静”的说法,以真为本体,以静为尚未感应,这也是对的;但应当说:下文所谓“未发”,就是静的意思;所谓“五性”,就是真实本性的意思。那么仁、义、礼、智、信,难道就是所谓未发时所蕴含的内容、也就是性的真实状态吗?这样说,文义才完备。答敬父书中所说“复”“艮”二卦,也是依据程子的意思来解释的;但我怀疑,思虑尚未萌发的状态属于坤卦,事情还没有发生,不应当用复卦来对应。我认为这正是《易传》所说的没有一丝间隙可以容纳发端【一作“息”】的地方。思虑尚未萌发固然属于坤,但说到知觉不昏昧就是复,这虽不能算错误,只是言辞意义还不完整。择之的疑问虽然有些过分,但他的考察也很细密。又如所谓周子以静为主的说法,把中正仁义的动静安排得还没有完全恰当,应当说:以中与正相对,正是根本;以仁与义相配,义是实体,这样才没有毛病。这份稿子中间也有多处修改订定之处,如今不能再改,因而题写在后面,用来纠正其中的错误。壬辰年仲秋日书写。《尹和静言行录序》程夫子曾说:‘涵养必须以敬为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这两句话,是夫子教人进于道、入于德的主要门径,是不能偏废任何一方面的。像和静尹公先生这样的人,他从夫子那里学习,是否已经在“敬”这一方面有所心得呢?他的学说为什么这样简约,而践履起来又这样安稳啊!他的门人冯氏、祁氏、吕氏记录他的遗言,各自编成一部书。我曾得到这些书并恭敬阅读,它们对于收回放纵的心、斩除邪妄之气,在极其细微的地方所给予的帮助很深。只是这些记录之间还有许多抵牾;至于人名和事迹,也有不相同的地方。既然如此,其中关于精微意义的内容,难道能没有可疑之处吗?可惜我不能亲自见到先生,当面向他求证。现在把它放在书的篇首告诉同道,希望大家反复玩味,审慎地取舍。乾道癸巳孟夏初吉,新安朱熹作序。
送李伯谏序国家建立学校之官,遍于郡国,盖所以幸教天下之士,使之知所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而待朝廷之用也。此其德意,可谓厚矣。然学不素明,法不素备,选用乎上者,以科目、词艺爲足以得人;受任乎下者,以规绳、课试爲足以尽职。盖在上者不知所以爲人师之德,而在下者不知所以爲人师之道,是以学校之官虽遍天下,而游其间者不过以追时好、取世资爲事。至于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则寂乎其未有闻也。是岂国家所爲立学教人之本意哉?吾友李君伯谏,敦洁好修,笃志问学,其于古之大学所以修己治人之道,讲之熟矣。今也受命于朝,而将掌教于蕲之学,吾知其所以爲尽职者,其必有异于世俗之爲矣。然伯谏方且欿然自以不足乎人师之德爲忧,而辱顾于予以爲问。惟予言之浅陋,固已无足陈者;抑自其与伯谏游而讲于斯也,亦三年矣。凡持守之要,玩索之端,巨细精粗,盖已无所不论。今使之言,其又何以加此?然有一焉:主敬、致知、摧骄、破吝,谨之于细微杂乱之域,而养之于虚闲静一之中。是则虽屡言之,而岂患乎其渎哉?感伯谏下问之勤,不能黙黙,因叙前説而并书之。祖行之朝奉,以爲别。伯谏行乎哉?今而后,闻蕲之士其有慨然兴起于学,而明乎所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者,是则伯谏之德、之修之验也夫。
程氏外书后序右《程氏外书》十二篇,熹所序次。可缮写。始,熹序次《程氏遗书》二十五篇,皆诸门人当时记录之。全书足以正俗本纷更之缪,而于二先生之语则不能无所遗也。于是取诸集录,参伍相除,得此十有二篇,以爲《外书》。夫先生之言,非有精粗之异,而两书皆非一手所记,其浅深工拙之未可以一槩论。其曰「外书」云者,特以取之之杂,或不能审其所自来。其视前书,学者尤当精择而审取之耳。乾道癸巳六月乙亥,新安朱熹书。
译《送李伯谏序》国家设置掌管学校的官员,遍布各郡各国,大概是为了有幸教导天下士人,使他们知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并等待朝廷任用他们。这番德意,可以说是深厚了。然而学问平时没有讲明,法令平时没有完备,朝廷选用人才,只把科举名目、文辞才艺看作足以得到人才;地方接受任命的人,只把规章、考核看作足以尽职。大概在上位的人不知道作为人师应有的德行,在下位的人又不知道作为人师应有的道理,所以学校官员虽然遍布天下,在其中游学的人却不过把追逐时尚、取得世俗资历当作事情。至于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则寂然无闻。这难道是国家设立学校、教导人的本意吗?我的朋友李君伯谏,敦厚清洁,喜好修养,坚定地致力于求学;对于古代大学所讲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他已经讲习得很熟了。如今他奉朝廷命令,将要掌管蕲州的学校,我知道他尽职的方式,一定会不同于世俗的作为。然而伯谏正自谦地以自己不足以具有人师之德为忧虑,屈尊来向我请教。只是我的言论浅陋,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值得陈述的了;况且我同伯谏交游并在这里讨论学问,也已经三年了。凡是持守的要领、玩味探究的起点,以及大的小的、精的粗的方面,大概已经没有什么没有谈到的。现在让我再说,又怎么能超过这些呢?但还有一点:以敬为主、致力于求知,摧破骄傲、打破吝惜,在细微杂乱的境地谨慎用功,在空明闲静、专一不杂的状态中涵养自己。这些道理虽然已经多次讲过,难道还怕重复吗?感念伯谏勤恳下问,不能默默无言,于是叙述前面所说的话,一并写下,作为祖行朝奉送别伯谏的文字。伯谏,你要出发了吗?从今以后,如果听说蕲州的士人能够慨然奋起求学,明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这就是伯谏德行和修养的验证了。《程氏外书后序》以上《程氏外书》十二篇,是我朱熹编次的。可以缮写。起初我编次《程氏遗书》二十五篇,都是各位门人在当时记录的。全书足以纠正俗本纷乱改易的错误,但对于二位先生的言语,不能没有遗漏。于是我从各种文集、记录中取材,互相参照删并,得到这十二篇,编为《外书》。先生的言论,并不是有精粗不同;而且两部书都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记录,其中浅深、工拙也不能一概而论。所谓“外书”,只是因为取材较杂,有的未必能考察清楚它的来源。与前书相比,学习者尤其应当精心选择、审慎采纳。乾道癸巳六月乙亥,新安朱熹书。
中庸集解序中庸之书,子思子之所作也。昔者曽子学于孔子而得其传矣。孔子之孙子思,又学于曽子而得其所传于孔子者焉。既而惧夫传之久逺而或失其真也,于是推本所传之意,质以所闻之言,更相反覆,作爲此书。孟子之徒实受其説。孟子没而不得其传焉。汉之诸儒虽或擎诵,然既杂乎传记之间而莫之贵,又莫有能明其所传之意者。至唐李翺始知尊信其书,爲之论説。然其所谓灭情以复性者,又杂乎佛老而言之,则亦异于曽子、子思、孟子之所传矣。至于本朝濂溪周夫子,始得其所传之要,以着于篇。河南二程夫子,又得其遗防而发挥之,然后其学布于天下。然明道不及爲书,今世所传陈忠肃公之所序者,乃蓝田吕氏所着之别本也。伊川虽尝自言中庸,今已成书,然亦不传于学者。或以问于和靖尹公,则曰:「先生自以不满其意而火之矣。」二夫子于此既皆无书,故今所传特出于门人记平居问答之辞,而门人之説行于世者,唯吕氏、游氏、杨氏、侯氏爲有成书。若横渠先生、若谢氏、尹氏,则亦或记其语之及此者耳,又皆别自爲编,或颇杂出他记。盖学者欲观其聚而不可得,固不能有以考其异而防其同也。熹之友防稽石君▯子重,乃始集而次之,合爲一书,以便观览,名曰《中庸集解》。复第其录如右,而属熹序之。熹惟圣门传授之微,防见于此篇者,诸先生言之详矣。熹之浅陋,盖有行思坐诵,没世穷年而不得其所以言者,尚何敢措一辞于其间?然尝窃谓秦汉以来圣学不传,儒者惟知章句训诂之爲事,而不知复求圣人之意,以明夫性命道德之归。至于近世先知先觉之士,始发明之,则学者既有以知夫前日之爲陋矣。然或乃徒诵其言以爲髙,而又初不知深求其意,甚者遂至于脱畧章句,陵借训诂,坐谈空妙,展转相迷,而其爲患反有甚于前日之爲陋者。呜呼!是岂古昔圣贤相传之本意与?夫近世先生君子之所以望于后人者哉?熹诚不敏,私窃惧焉。故因子重之书,特以此言题其篇首,以告夫同志之读此书者,使之毋跂于髙,无骇于竒,必沉潜乎句读文义之间,以防其归;必戒惧乎不睹不闻之中,以践其实。庶乎优柔厌饫,真积力久,而于博厚髙明悠久之域,忽不自知其至焉,则爲有以真得其传,而无徒诵坐谈之弊矣。抑子重之爲此书,采掇无遗,条理不紊,分章虽因众説,然去取之间不失其当。其谨宻详审,盖有得乎行逺自迩,登髙自卑之意。唯哀公问政以下六章,据《家语》本一时问答之言,今从诸家,不能复合,然不害于其脉理之贯通也。又以简帙重大,分爲两巻,亦无他义例云。乾道癸巳九月辛亥,新安朱熹谨书。王梅溪文集序【代刘共父作】知人之难,尧舜以爲病,而孔子亦有听言观行之戒。然以予观之,此特爲小人设耳。若皆君子,则何难知之有哉?盖天地之间,有自然之理。凡阳必刚,刚必明,明则易知;凡隂必柔,柔必暗,暗则难测。故圣人作《易》,遂以阳爲君子,隂爲小人。其所以通幽明之故,类万物之情者,虽百世不能易也。予尝窃推《易》説以观天下之人。凡其光明正大,疎畅洞达,如青天白日,如髙山大川,如雷霆之爲威,而雨露之爲泽,如龙虎之爲猛,而麟凤之爲祥,磊磊落落,无纎芥可疑者,必君子也。而其依阿淟涊,回互隐伏,纠结如蛇蚓锁细,如虮虱,如鬼蜮狐蛊,如盗贼诅祝,闪倐狡狯,不可方物者,必小人也。君子小人之极,既定于内,则其形于外者,虽言谈举止之微,无不发见,而况于事业文章之际,尤所谓粲然者。彼小人者,虽曰难知,而亦岂得而逃哉?于是又尝求之古人,以验其説则于汉得丞相诸葛忠武侯,于唐得工部杜先生、尚书顔文忠公、侍郎韩文公,于本朝得故参知政事范文正公。此五君子,其所遭不同,所立亦异,然求其心,则皆所谓光明正大,疎畅洞达,磊磊落落而不可揜者也。其见于功业文章,下至字画之微,葢可以望之而得其爲人。求之今人,则如太子詹事王公▯龄,其亦庶几乎此者矣。公始以诸生对策庭中,一日数万言,被遇太上皇帝,亲擢以冠多士,遂取其言施行之。及佐诸侯,入册府事,今上皇帝于初潜,又皆以忠言直节有所禆补,上亦雅敬信之。登极之初,即召以爲侍御史,纳用其説公知上意,以必复土疆,必雪讐耻爲己任,其所言者,莫非修德行政,任贤讨军之实,而于分别邪正之际,尤致意焉。寻以边兵失律,廷议不咸,上疏自劾,除吏部侍郎,不拜,去爲数郡布。
译《中庸集解序》《中庸》一书,是子思子所作。从前曾子向孔子学习,得到了他的传授;孔子的孙子子思,又向曾子学习,得到曾子从孔子那里承受的学问。后来子思担心传承久远之后或许会失去真实,于是推究所传学说的本意,以自己听闻的话加以印证,反复辨析,写成这部书。孟子一派实际上承受了他的学说。孟子去世后,这一传承便失去了。汉代诸儒虽然有人诵读它,但它已经混杂在传记之中而不受重视,也没有人能够阐明它所传的本意。到了唐代,李翱才知道尊重相信这部书,为它作论说;然而他所谓消灭情感以恢复本性,又杂糅佛教、道家的说法来谈论,因此也不同于曾子、子思、孟子所传的学说。到了本朝,濂溪周夫子才得到它所传的要旨,并写入篇章。河南二程夫子又得到其中遗留下来的精微旨意,加以发挥,此后这种学问才传布天下。然而明道没有来得及撰成此书,如今世上流传的陈忠肃公所作序文,原来是蓝田吕氏所撰的另一本书。伊川虽然曾亲自说过《中庸》,如今书已经写成,却也没有传给学习者。有人向和靖尹公询问,尹公说:‘先生自己认为不满意他的意思,已经把它烧掉了。’ 二位先生在这方面都没有留下书,所以如今流传的内容,特别是门人记录他们平日问答的言辞;而门人的学说流传于世的,只有吕氏、游氏、杨氏、侯氏有成书。至于横渠先生、谢氏、尹氏,也只是有人记录了他们谈及此事的言语;这些记录又分别另编成书,有的还杂出于其他记录。大概学习者想看到它们汇集在一起却无法做到,因此也就不能考察它们的差异,防止把相同之处混同起来。我的朋友会稽石君▯子重,才开始把这些材料汇集编次,合成一书,以便阅读,命名为《中庸集解》。又按上述次序编排目录,嘱托我为它作序。我只想到,圣门传授的精微之处,在这篇文章中所显现的,诸位先生已经说得很详尽了。凭我的浅陋,即使行走时思考、坐下时诵读,终身穷年也未必能得到其中所说的道理,又哪里敢在其中加上一句话呢?但我曾私下认为,秦汉以来圣学失传,儒者只知道从事章句训诂,却不知道重新寻求圣人的本意,以阐明性命道德的归宿。到了近世有先知先觉的人,才开始发明这些道理,学习者于是能够知道从前的学问何其浅陋。然而有的人只是背诵他们的话来显得高明,却根本不知道深入探求其中的意义;更严重的,竟至于略去章句,轻视训诂,坐而空谈玄妙,辗转互相迷惑,这样造成的祸患反而比从前的浅陋更严重。唉!这难道是古代圣贤相互传授的本意吗?难道是近世先生君子对后人的期望吗?我朱熹实在不聪敏,私下对此感到忧惧。因此借子重编成的这部书,特意把这些话题写在篇首,告诉那些同道中阅读此书的人:不要一味攀求高远,不要惊异追逐奇说,必须沉潜于句读和文义之间,探求它的归宿;必须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处戒慎恐惧,践履它的实际。这样也许能够从容涵泳、反复体味,真实积累、长久用力,忽然在自己不知不觉间到达博厚、高明、悠久的境界;那么就能真正得到它的传承,而不会只有空背诵、空谈论的弊病。至于子重编成这部书,搜集材料没有遗漏,条理不乱;分章虽然依据各家学说,但取舍之间没有失当。他的谨慎周密、详尽审慎,大概已经体会到由近及远、由低登高的道理。只是从“哀公问政”以下六章,依据《家语》本来是一时问答的言语,如今采从各家,不能再合为原样;但并不妨害义理脉络的贯通。又因为篇帙重大,分为两卷,也没有其他特别的编例。乾道癸巳九月辛亥,新安朱熹谨书。《王梅溪文集序》【代刘共父作】知道人很困难,尧、舜把它当作忧患,孔子也有听取言语、观察行为的告诫。但依我看来,这只是针对小人说的。如果都是君子,知道他们又有什么困难呢?天地之间有自然的道理。凡是阳都刚健,刚健就明亮,明亮就容易知道;凡是阴都柔弱,柔弱就昏暗,昏暗就难以测度。所以圣人作《易》,便把阳比作君子,把阴比作小人。它用来贯通幽明的缘故、类比万物的情状,虽然经过百世也不能改变。我曾私下推求《易》的学说来观察天下的人。凡是光明正大、疏朗通达,像青天白日、像高山大川,像雷霆所表现的威严、雨露所施的恩泽,像龙虎的勇猛、麒麟凤凰的祥瑞,磊磊落落,没有一点细微可疑之处的,一定是君子。至于依附迎合、污浊卑下,迂回遮掩、隐伏不明,纠缠如蛇蚓、琐细如虮虱,像鬼蜮狐蛊、盗贼诅咒一样,闪烁狡猾、变幻莫测、无法比拟的,一定是小人。君子和小人的极端形态既然在内心确定,那么表现在外面的,即使是言谈举止这些细微之处,也无不显露出来,何况在事业文章方面,更是明显可见。那些小人虽然说难以识别,但又怎么能够逃脱呢?于是我又曾考察古人来验证这种说法:汉代有丞相诸葛忠武侯,唐代有工部杜先生、尚书颜文忠公、侍郎韩文公,本朝则有故参知政事范文正公。这五位君子,所遭遇的处境不同,所建立的功业也不同;然而考察他们的内心,却都是所谓光明正大、疏通畅达、磊落坦荡而不可掩蔽的。表现在功业文章上,甚至细微到书法,大概都可以从外在表现中看出他们的为人。考察当今之人,则像太子詹事王公龟龄,也差不多具有这种品格。王公起初以诸生身份在朝廷应试,一天写下数万字,受到太上皇帝的知遇,亲自选拔他列于众士之首,于是采纳他的意见施行。后来他辅佐诸侯,进入秘书府任职;今上皇帝当初还是潜邸之时,他又都以忠言直节有所辅益,皇帝也一向敬重信任他。皇帝即位之初,便召他为侍御史,采纳他的意见。王公把一定要收复失地、一定要洗雪仇耻作为自己的责任,他所说的无非是修养德行、施行政令、任用贤能、整治军队等实际措施;尤其在辨别邪正方面,更加用心。不久因为边境军队失去纪律,朝廷议论又不能一致,他上疏自我弹劾,被授为吏部侍郎,却不肯接受,离京出任数郡的地方长官。
上恩恤民隐,蚤夜孜孜,如饥渴嗜欲之切于已。去之日,民思之如父母其处闺门,居乡党,则又亲亲敬故,隆信义务,敦朴。虽家人孺子,亦皆蔼然有忠厚廉逊之风。平居无所嗜好,顾喜爲诗,浑厚质直,恳恻条畅,如其爲人,不爲浮靡之文。论事取极已意,然其规模宏濶,骨骼开张,出入变化,俊伟神速。世之尽力于文字者,往往反不能及其他。片言半简,虽或出于脱口肆笔之余,亦无不以仁义忠孝爲归,而皆出于肺腑之诚,然非有所勉强慕效而爲之也。盖其所禀于天者,纯乎阳德刚明之气,是以其心光明正大,疎畅洞达,无有隐蔽,而见于事业文章者,一皆如此。海内有志之士,闻其名,诵其言,观其行,而得其心,无不敛袵心服。至于小人,虽以一时趋向之殊,或敢巧爲谤诋,然其极口不过以爲迂濶近名,不切时务。至其大节之伟然者,则不能有以毫发防污也。然则公于五君子者,迹虽未必皆同,而心实似之。故自其布衣时,尝和韩诗数十百篇。守番及防,则又适在葛杜顔范之遗墟,皆尝新其祠宇,以致歆慕之意。盖亦每自比焉。呜呼,公之必爲君子,盖不待孔孟尧舜而知之矣。予昔官中秘,直西省,皆得与公爲寮,辱公知顾甚厚。及来守建康,则公殁几十年,而其子闻诗适官府下,相与道旧,感慨歔欷。一日出公遗文三十二巻,属余序之。予盖三复焉,而拊巻太息也。公之行事,今某官莫侯子齐既状之,而故端明殿学士汪公圣锡取以志其墓矣。故余因不复着,独论其心如此,列于篇端,以告天下之士,使有以识其所谓光明正大,疎畅洞达者,言言凛凛,初未尝随死而亡也。以是胜私起懦,而相与师慕其万一。在朝廷则以犯顔纳谏爲忠,仕州县则以勤事爱民爲职,内外交修,不遗余力,使君德日跻于上,民生日遂于下,国步安彊,隐然真有恢复之势。则公虽云亡,而其精爽之可畏者,爲无憾于九原矣。呜呼,其亦可悲。也夫,闻诗亦好学,有立能守其家云。
晦庵集巻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巻七十六 宋 朱子 撰序
傅伯拱字序盈天地之间,所以爲造化者,隂阳二气之终始盛衰而已。阳生于北,长于东,而盛于南;隂始于南,中于西,而终于北。故阳常居左,而以生育长养爲功,其类则爲刚,爲明,爲公,爲义,而凡君子之道属焉。隂常居右,而以夷伤惨杀爲事,其类则爲柔,爲暗,爲私,爲利,而凡小人之道属焉。圣人作《易》,画卦,系辞于其进退消长之际,所以示人者深矣。而又于其制礼之时,所以依象取类而立教者,亦莫不审诸此。故凡吉礼则尚左,其变则尚右。自夫手之拱以拜也,以及夫祝号诏相之所由也,咸率是而分焉。盖不惟其理象之然有不可易者,抑所以使夫天下之人,平居暇日,宗庙朝廷之上,族党庠序之中,君臣父子,师友宾主之间,一拜一揖,一进一退,视其所尚,而有以不忘乎君子之道焉。此其所以立教之微指,夫又岂不深切而着明哉!今建宁傅公之季子伯拱,以其名来请字予。惟拱之爲礼畧矣,然奉手当膺,端行正立,则其心固已肃然而主于一矣。从而论其平居吉礼之所尚,则夫所以尊阳抑隂而使之不忘乎君子之道者,其精微之意又如此。故请得奉字曰景阳,而遂书其説以授之。景阳风骨秀爽,异于常儿,而亦既从事乎日数方名逊让之学矣。盍亦识夫尊君所以命己者,而不忘乎恭敬之守。异时少进,则又因夫朋友所以字谓己者,而益求所以择善固执之方焉。必使阳明胜而德性用,隂浊去而物欲消,刚不屈而明不伤,公足以灭私,而义足以胜利,则庶乎其不迷于入德之途,而有以进夫君子之域也无疑矣。淳熙改元孟夏甲子,新安朱熹仲晦父序。
送郭拱辰序世之传神写照者,能稍得其形似,已得称爲良工。今郭君拱辰叔瞻,乃能并与其精神意趣而尽得之,斯亦竒矣。予顷见友人林择之游诚之称其爲人,而招之不至。今嵗惠然来自昭武里,中士夫数人欲观其能,或一写而肖,或稍稍损益,卒无不似,而风神气韵,妙得其天致。有可笑者,爲予作大小二象,宛然麋鹿之姿,林野之性。持以示人,计虽相闻而不相识者,亦有以知其爲予也。然予方将东游鴈荡,窥龙湫,登玉霄以望蓬莱;西歴麻源,经玉笥,据祝融之絶顶以临洞庭风涛之壮;北出九江,上庐阜,入虎溪,访陶翁之遗迹,然后归而思自休焉。彼当有隐君子者,世人所不得见,而予幸将见之,欲图其形以归。而郭君以嵗晚思亲,不能久从予游矣。予于是有遗恨焉,因其告行,书以爲赠。
淳熙元年九月庚子晦翁书
译皇上体恤民间疾苦,早晚勤勉不懈,就像饥渴和嗜欲迫切地压在自己身上一样。他离任之日,百姓思念他如同思念父母。他居处闺门之内、身处乡党之间,又能亲爱亲族、敬重故旧,崇尚信义,务求敦厚质朴。即使家人和幼童,也都和气可亲,具有忠厚、廉洁、谦逊的风气。他平日没有什么嗜好,只喜欢作诗;诗作浑厚质朴、直截真切、恳切哀婉而条理畅达,和他的为人一样,不写浮华靡丽的文章。他议论政事,务求充分表达自己的意见;然而格局宏大,气势开展,出入变化,俊伟迅疾。世上那些竭力从事写作的人,往往反而赶不上他。即使片言半简,有时只是脱口而出、随手写下,也无不以仁义忠孝为归宿,而且都出于肺腑的真诚,并不是勉强自己仿效他人而作的。大概是因为他禀受于天的,是纯粹的阳德刚明之气,所以他的内心光明正大、疏通畅达、洞彻无碍,没有什么隐蔽;表现在事业文章上的,也全都如此。海内有志之士听到他的名声,诵读他的言论,观察他的行为而了解他的内心,没有不整肃衣襟、心悦诚服的。至于小人,虽然因为一时趋向不同,有时敢于巧言诽谤,但他们极力诋毁,也不过说他迂腐疏阔、近于沽名,不切合时务。至于他那些最为伟大的气节,却没有什么能够稍稍玷污它。这样看来,王公与那五位君子相比,事迹虽然未必完全相同,但内心实在相似。因此,他还在平民时期,就曾和作韩愈诗数十上百篇。任番阳、建昌等地以及任职防御时,又恰好身处葛、杜、颜、范诸人的遗迹之地,都曾修葺他们的祠宇,以表达仰慕之意;大概他也常常把自己比作他们。唉,王公必定成为君子,大概不必等到拿孔子、孟子、尧、舜来衡量,便可以知道了。我过去任职中书省、值守西省时,都有幸和王公同僚,承蒙他知遇顾念,情谊十分深厚。等我来到建康任职时,王公已经去世将近十年,而他的儿子闻诗恰好在府下任官,我们相互谈起旧事,感慨抽泣。一天,他拿出王公遗文三十二卷,嘱托我作序。我反复读了三遍,抚摸书卷长声叹息。王公的事迹,如今某官莫侯子齐已经写成行状,已故端明殿学士汪公圣锡又据此为他撰写墓志。因此我不再详细记述,只论述他的内心如此,列在篇首,告知天下士人,使他们能够认识所谓光明正大、疏通畅达、洞彻无碍的精神。这些言论句句令人凛然,原来从未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希望人们借此战胜私心、振作懦弱,共同以他的万分之一为师法和仰慕。在朝廷中,就把敢于冒犯君颜、接受劝谏作为忠诚;任职州县,就把勤于政事、爱护百姓作为职责;内外都修治,不遗余力,使君主的德行日益升高于上,百姓的生活日益安定于下,国势安定强盛,隐约真有恢复国土的形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这样一来,王公虽然已经去世,但他那令人敬畏的精神,在九泉之下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唉,这也实在令人悲痛。闻诗也爱好学习,有志向而且能够守住家业。《晦庵集》卷七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七十六,宋朱子撰写序文。《傅伯拱字序》。充满天地之间、构成万物化育的,不过是阴阳二气的终始、盛衰罢了。阳气在北方产生,在东方成长,在南方旺盛;阴气在南方开始,在西方达到中盛,在北方终结。因此阳气通常居于左方,以生育、成长、养护为功用;它所属的性质是刚、明、公、义,凡君子的道理都归属于它。阴气通常居于右方,以夷灭、伤害、惨杀为作用;它所属的性质是柔、暗、私、利,凡小人的道理都归属于它。圣人制作《易》,画卦系辞,在阴阳进退消长的关键处加以说明,用来教导人的意义深远极了。又在制定礼制时,按照卦象取类立教,也无不以此为考察依据。所以凡属吉礼都崇尚左方,变礼则崇尚右方。从双手相拱行拜礼,到祝告、传诏、赞相等礼仪的由来,全都遵循这一原则而有所区别。这不仅是因为其中的理和象本来如此、不可更改,也是为了使天下人在平日闲暇、宗庙朝廷之上、宗族乡党和学校之中,以及君臣、父子、师友、宾主之间,每一次拜揖、每一次进退,都能观察所崇尚的方向,从而不忘君子的道理。这正是礼制立教所包含的微妙旨意,难道不是深切而明白吗!如今建宁傅公的幼子伯拱,拿自己的名来请我为他取字。我想,伯拱行礼的礼节还很简略;但是他捧手当胸,端正行走,正直站立,那么他的内心本已肃然专一了。进一步谈到他平日行吉礼时所崇尚的方向,那么尊崇阳气、抑制阴气,使自己不忘君子之道的精微意义,也就是这样。因此我请求以“景阳”为他的字,并把这些道理写下来交给他。“景阳”的风骨秀美爽朗,不同于寻常儿童,而且已经学习每日数次进退、称名、谦让等礼仪。你何不认识尊敬君长就是君长给你取字的用意,并且不要忘记恭敬自守的原则?将来稍有进步,还应借朋友以此字称呼你的机会,更加探求选择善道、坚定执守的方法。一定要使阳明之气胜过阴浊而德性得以发挥,使阴浊消退、物欲消除,使刚强不屈服、光明不受损,使公心足以消灭私欲,正义足以战胜私利,那么你大概就不会迷失在进入德性的道路上,并且无疑能够进入君子的境界了。淳熙改元孟夏甲子,新安朱熹仲晦父作序。《送郭拱辰序》。世上为人画像、描摹神态的人,能够稍微得到形貌相似,已经可以称作良工了。如今郭君拱辰叔瞻,竟能连同人的精神意趣也完全描绘出来,这实在奇妙。我前些时候听友人林择之、游诚之称赞他的为人,邀请他却没有来。今年他欣然从昭武里来到这里,士大夫中有几个人想看看他的本领;有的一经描画便很相像,有的略加增减,最终没有不像的,而且风神、气韵也能巧妙地得到天然的情致。有件可笑的事,他为我画大小两幅肖像,宛然是麋鹿的姿态、山林野外的性情。拿给别人看,即使是只听说过我的名声而没有见过我的人,也能据此知道画中是我。然而我正要向东游历雁荡,窥看龙湫,登上玉霄山远望蓬莱;向西经过麻源,走过玉笥山,登临祝融峰绝顶,俯视洞庭湖风涛的壮观;向北出九江,登上庐阜,进入虎溪,访求陶翁的遗迹,然后回来使身心得以休息。那些地方一定有世人见不到的隐士,而我有幸将要见到他们,想画下他们的形貌带回来。可是郭君因为年底思念亲人,不能长久陪我游历。我因此感到遗憾,趁他将要告别出行,写下这些话送给他。淳熙元年九月庚子日,晦翁书。
送夏医序予尝病世之爲论者,皆以爲天下之事宜于今者不必根于古,谐于俗者不必本于经。及观夏君之医,而又有以知其决不然也。盖夏君之医,处方用药奇恠絶出,有若不近人情者,而其卒多验。及问其所以然者,则皆据经考古,而未尝无所自也。予于是窃有感焉,因书遗之,以信其术于当世,又以风吾党之不师古而自用者云。淳熙元年秋九月庚子,晦翁书。
诗集传序或有问于余曰:「诗何谓而作也?」余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曰:「然则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余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则其所感者无不正,而其言皆足以爲教。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爲教也。」昔周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乡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已恊之声律而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巡守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后寖以陵夷,至于东迁而遂废不讲矣。孔子生于其时,既不得位,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去其重复,正其纷乱,而其善之不足以爲法,恶之不足以爲戒者,则亦刋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久逺,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师之,而恶者改焉。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而其教实被于万世。是则诗之所以爲教者然也。曰:「然则国风、雅颂之体,其不同若是何也?」曰:「吾闻之,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謡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惟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发于言者,乐而不过于淫,哀而不及于伤,是以二篇独爲风诗之正经。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若夫雅颂之篇,则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庙乐歌之词,其语和而庄,其义寛而密,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固所以爲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于雅之变者,亦皆一时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爲,而圣人取之。其忠厚恻怛之心,陈善闭邪之意,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诗之爲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也。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防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微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问者唯唯而退。余时方辑诗传,因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书。
译《送夏医序》。我曾经忧虑世上发表议论的人,都认为天下的事情适合今天的情势,就不必以古代为根本;符合世俗的做法,就不必以经典为依据。等到观察夏君行医,又知道这种说法绝对不对。夏君行医时,开方用药奇特卓绝,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但最终大多有效。问他这样做的原因,原来全都有经书和古代医术作为依据,从来不是没有来由的。我因此私下有所感触,写下这些话送给他,用来使他的医术在当世得到信任,也借此劝诫我们同道中那些不以古人为师、只凭自己擅自作为的人。淳熙元年秋九月庚子日,晦翁书。《诗集传序》。有人问我:“《诗》为什么要创作呢?”我回答说:“人生来处于宁静状态,这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化,这是本性的欲望。既然有欲望,就不能没有思考;既然有思考,就不能没有言语;既然有言语,而言语又有不能完全表达的地方,就必然在叹息、歌咏、咏叹之外,自然产生声调和节拍而不能停止。这就是《诗》创作的原因。”又问:“那么《诗》用来教化人的道理是什么呢?”我说:“诗,是人的内心受到外物感动而表现在言语之外的产物。内心所感受的有邪有正,所以言语所表现的有是有非。只有圣人在上位时,他所感受的无不正当,他所说的话全都足以作为教化。若人的感受混杂,所发出的言语不能没有值得选择的地方,那么在上位的人就一定会想到反省自己,并且因此施行劝善惩恶,这也是《诗》用来教化的方式。过去周朝强盛时,上至郊祀、宗庙、朝廷,下至乡党、闾巷,诗歌言辞纯正,没有不是出于正道的。圣人本已把它们协调成声律而使用,乡里用它,诸侯国也借它教化天下。至于列国的诗,天子巡视诸侯时也一定陈列出来加以观察,以施行黜陟的典章。到了周昭王、周穆王以后,教化逐渐衰败,到了东迁之后便终于废弃,不再讲求了。” 孔子生在这个时代,既然没有得到职位,无法施行帝王劝善惩恶、黜陟人才的政教,于是特意整理这些诗歌典籍,讨论其中的内容,删去重复,纠正纷乱;至于善处不足以作为法则、恶处不足以作为警戒的,也删削除去,使它归于简约,流传久远,让学习者据此考察得失,善的向它学习,恶的加以改正。因此,它的政治作用虽然不能在当时施行,但它的教化确实流传于万世。这就是《诗》能够成为教化之书的原因。”又问:“那么《国风》《雅》《颂》体制不同,原因是什么呢?”我说:“我听说,诗所谓‘风’,大多出自里巷歌谣,是男女相互唱和、各自表达感情的作品。只有《周南》《召南》亲自受到文王的教化而成就德性,人人都能获得正当的性情,所以表现在言语上,快乐却不过分淫荡,悲哀却不达到伤痛,因此这两篇独独成为《风》诗中最正的经典。从《邶风》以下,各国政治的治乱不同,人的贤愚也各不相同,他们受到感触而发出的诗歌,有邪正、是非不齐的差别;所谓先王之风,到这里就发生变化了。”至于《雅》《颂》的篇章,都是成周时代朝廷、郊庙所用的乐歌辞句;语言和平而庄重,意义宽广而严密,作者往往是圣人一类的人物,本来就是可以作为万世法度、不可改变的作品。至于变雅,也都是当时贤人君子忧虑时局、痛惜风俗而作的,圣人采录了它们。他们忠厚恳切、体恤忧患的心情,以及陈述善道、闭塞邪说的意图,即使后世善于言说的人也仍然赶不上。这就是《诗》成为经典的原因:下至人事,上达天道,没有一条道理不具备。有人问:“那么学习《诗》应当怎样做呢?”我说:“以《周南》《召南》为根本,寻求其端绪;参照列国之诗,穷尽它的变化;以《雅》来匡正它,扩大其规范;以《颂》来调和它,求得最终的归宿。这是学习《诗》的大纲。”于是用章句来统摄它,用训诂来标明它,用讽诵歌咏来发扬它,用涵泳浸润来体会它,在性情幽微之处考察它,在言语行为发动的关键处审察它,那么修身、齐家、平治天下的道理,也就不必到别处寻求,而可以从这里得到。提问的人恭敬应答后退下。我当时正在编纂《诗传》,于是把这些话全部编次下来,置于篇首。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书。
再定太极通书后序右周子太极图并説一篇,通书四十一章,世传旧本遗文九篇,遗事十五条,事状一篇,熹所集次,皆已校定,可缮写。熹按:先生之书,近嵗以来,其传既益广矣,然皆不能无谬误。唯长沙建安板本爲庶几焉,而犹颇有所未尽也。盖先生之学之奥,其可以象告者,莫备于太极之一图。若通书之言,盖皆所以发明其蕴,而诚动静理性命等章爲尤着。程氏之书,亦皆祖述其意。而李仲通铭,程邵公志,顔子好学论等篇,乃或并其语而道之。故清逸潘公志先生之墓,而叙其所着之书,特以作太极图爲首称,而后乃以易説易通系之,其知此矣【按:汉上朱震子发言,陈抟以太极图传种放,放传穆修,修传先生。衡山胡宏仁仲则以爲种穆之传,特先生所学之一师,而非其至者。武当祁寛居之,又谓图象乃先生指画以语二程,而未尝有所爲书。此盖皆未见潘志而言。若胡氏之説,则又未考乎先生之学之奥,始卒不外乎此图也。先生易説久已不传于世,向见两本皆非是。其一卦説乃陈忠肃公所着,其一系词説又皆佛老陈腐之谈。其甚陋而可笑者,若曰易之冒天下之道也,犹狙公之防众狙也。观此则其决非先生所爲可知矣。易通疑即通书,盖易説既依经以解义,此则通论其大旨而不系于经者也。特不知其去易而爲今名始于何时尔】然诸本皆附于通书之后,而读者遂误以爲书之卒章,使先生立象之微旨暗而不明,骤而语夫通书者,亦不知其纲领之在是也。长沙本既未及有所是正,而通书乃因胡氏所定章次先后,辄颇有所移易,又刋去章目,而别以周子曰者加之,皆非先生之旧。若理性命章之类,则一去其目,而遂不可晓。其所附见铭碣诗文,视他本则详矣,然亦或不能有以发明于先生之道,而徒爲重复。故建安本特据潘志。置图篇端而书之序次名章亦复其旧,又即潘志及蒲左丞、孔司封、黄太史所记先生行事之实,删去重复,参互考订,合爲事状一端【其大者如蒲碣云:屠奸剪弊如快刀健斧;而潘志云:精宻严恕务尽道理。蒲碣但云母未塟,而潘公所爲郑夫人志乃爲水齧其墓而改塟,若此之类皆从潘志而蒲碣。又云:慨然欲有所施以见于世;又云:益思以竒自名;又云:朝廷躐等见用奋发感厉,皆非知先生者之言。又载先生称颂新政,反覆数十言,恐亦非实。若此之类皆削去】至于道学之微,有诸君子所不及知者,则又一以程氏及其门人之言爲正,以爲先生之书之言之行,于此亦畧可见矣。然后得临汀杨方本以校,而知其舛陋犹有未尽正者【如柔如之当作柔亦如之,师友一章当爲二章之类】又得何君营道诗序及诸尝游舂陵者之言,而知事状所叙濂溪命名之説有失其本意者【何君既见遗事篇内,又按濂溪广汉张栻所跋先生手帖,据先生家谱云:濂溪隐居在营道县荣乐乡钟贵里石塘桥西,濂盖溪之旧名,先生寓之庐阜以示不忘其本之意。而邵武邹旉爲熹言尝至其处,溪之源自爲上下保,先生故居在下保,其地又别自号爲楼田,而濂之爲字则疑其出于唐刺史元结七泉之遗俗也。今按江州濂溪之西亦有石塘桥,见于陈令举庐山记,疑亦先生所寓之名云】覆校旧编,而知笔削之际亦有当录而误遗之者【如蒲碣自言初见先生于合州,相语三日夜,退而叹曰:世乃有斯人耶?而孔文仲亦有祭文序先生洪州时事曰:公时甚少,玉色金声,从容和毅,一府尽倾之语。蒲碣又称其孤风逺操,寓怀于尘埃之外,常有髙栖遐遁之意,亦足以证其前所谓以竒自见等语之谬】又读张忠定公语,而知所论希夷种穆之传亦有未尽其曲折者【按张忠定公尝从希夷学,而其论公事之有隂阳,颇与图説意合,窃疑是説之传固有端绪,至于先生然后得之于心,而天地万物之理钜细幽明髙下精粗,无所不贯,于是作爲此图以发其秘尔】尝欲别加是正以补其阙,而病未能也。兹乃被命假守南康,遂获嗣守先生之余教于百有余年之后,顾德弗类,慙惧已深。瞻仰髙山,深切寤叹,因取旧袠,复加更定,而附着其説如此。锓板学宫,以与同志之士共焉。淳熙己亥夏五月戊午朔,新安朱熹谨书。
译《再定〈太极通书〉后序》。以上是周子的《太极图》及其说明一篇、《通书》四十一章,世间流传的旧本遗文九篇、遗事十五条、事状一篇,都是我朱熹编集编次并校定过的,可以缮写。我考察:先生的著作,近年以来流传更加广泛了,但都不能没有错误。只有长沙本、建安刻本还差不多,然而仍有不少地方没有完全订正。先生学问的深奥之处,可以用图象说明的,没有比《太极图》更完备的了。《通书》的言论,大都是用来阐明其中蕴含的道理,其中《诚》《动静》《理性命》等章尤其显著。程氏的著作,也都承继阐述了他的意思。李仲通的铭文、程邵公的墓志、颜子好学论等篇,有的还把他的言语一并阐述。因此清逸潘公为先生撰写墓志、叙述他的著作时,特别把制作《太极图》列为首要事项,随后才以《易说》《易通》附列其后,他是知道这一点的。【按:汉上朱震子发说,陈抟把《太极图》传给种放,种放传给穆修,穆修传给先生。衡山胡宏仁仲则认为,种放、穆修的传授只是先生学问的一个来源,并不是他的最高学问。武当祁宽居之又说,图象是先生指画给二程讲解的,从来没有写成书。】这些说法大概都是没有见到潘氏墓志而说的。按照胡氏的说法,又没有考察到先生学问的深奥之处自始至终都不超出这幅图。先生的《易说》很久以来已经不在世间流传,过去见到的两种抄本都不对。其中一种卦说是陈忠肃公所作,另一种系辞说又全是佛、老两家的陈腐言论。它最为浅陋可笑的地方,例如说“《易》包容天下的道理,就像狙公分配栗子给群猴一样”。由此可知它绝不是先生所作。《易通》疑即《通书》,大概《易说》是依经书解释义理,而《易通》则通论其大旨,不拘系于经文。只是不了解它何时离开《易》而改成今天这个名称罢了。】然而各种版本都把这些附在《通书》之后,读者于是误以为是全书的末章,使先生立象的精微旨意晦暗不明;骤然谈论《通书》的人,也不知道它的纲领正在这里。长沙本既没有来得及订正这些问题,《通书》又沿用胡氏所定章次先后,随意作了不少移动;还删去章目,另加“周子曰”三字,都不是先生原来的面貌。像《理性命章》一类,删去章目后,就更加无法理解了。它所附录的铭、碑、诗文,比其他版本详细,但有的也不能阐明先生的道理,只是徒然重复。所以建安本特意依据潘氏墓志,把图置于篇首,书的篇序、次序和章名也恢复原状;又根据潘氏墓志以及蒲左丞、孔司封、黄太史所记载的先生事迹,删去重复,互相考证订正,合成一篇事状。【其中较大的例子,如蒲氏碑文说:“斩除奸邪、革除弊端,像快刀利斧一样。”而潘氏墓志说:“精密严正而宽恕,务必穷尽道理。”蒲氏碑文只说先生的母亲尚未安葬,潘公为郑夫人所作墓志却说水冲毁了她的墓,后来改葬。像这些情况都依据潘氏墓志,并删去蒲氏碑文中相应的说法。碑文又说:“慨然想要有所施展,以在世上表现出来”;又说:“更加想以奇异自我标榜”;又说:“朝廷破格任用他,他奋发感激。”这些都不是了解先生的人所说的话。碑文还记载先生称颂新政,反复说了几十句话,恐怕也不是真实情况。像这些内容全都删去了。】至于道学的精微之处,有些是诸位君子所不能了解的,于是全部以程氏及其门人的言论为准绳;这样,先生著书、言论和行事的大概情况,也就可以由此看到了。后来得到临汀杨方本进行校勘,才知道它的错谬浅陋仍有尚未完全订正的地方。【例如“柔如如”应作“柔亦如之”,“师友一章”应当分为两章等。】又得到何君营道的诗序和各位曾游历舂陵之人的言论,才知道事状中所叙濂溪命名的说法有违先生原意。【何君既已见到《遗事篇》,又考察濂溪广汉张栻所跋的先生手帖。根据先生家谱,濂溪隐居在营道县荣乐乡钟贵里石塘桥西;“濂”大概是溪流的旧名,先生寓居庐阜时以此命名,是为了表示不忘本源之意。】邵武邹旉告诉我,他曾经到过那个地方;溪流的源头自成上下保,先生的故居在下保。那个地方又另自称为楼田;至于“濂”这个字,怀疑是出自唐代刺史元结“七泉”的遗俗。如今考察江州濂溪西边也有石塘桥,见于陈令举的《庐山记》,怀疑也许是先生寓居之处命名的缘故。】我重新校勘旧编,知道在删削取舍时也有应当收录却错误遗漏的内容。【例如蒲氏碑文自称初次在合州见到先生,与先生交谈三天三夜,退下后感叹说:“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吗?”孔文仲也有祭文,叙述先生在洪州时的情形,说:“先生当时年纪很轻,容色如玉,声音如金,举止从容而和顺刚毅,全府的人都为之倾倒。”蒲氏碑文又称先生孤高的风操,寄托情怀于尘世之外,常有高居远遁的意愿,这也足以证明此前所说“以奇自我表现”等话是错误的。】我又读到张忠定公的言论,知道他所论述的希夷、种放、穆修传承关系,也有未尽的曲折。【按:张忠定公曾跟随希夷学习,他所说公事中有阴阳的道理,与《太极图说》的意思颇为相合。我私下怀疑,这种学说的流传本来确实有其端绪;到了先生这里,才在心中真正获得领会,于是天地万物之理,无论大小、幽明、高下、精粗,没有不贯通,于是制作这幅图来揭示其中奥秘。】我曾想另行加以订正,补足缺漏,只是苦于没有能够做到。如今我承蒙任命,代理镇守南康,于是有幸在一百多年之后继承先生遗留下来的教诲;只是我的德行与先生不相类同,惭愧和恐惧已经很深。仰望先生如高山,深切地醒悟叹息,于是取出旧书册,再加以更定,并附记这些说明。把它刻印在学宫,和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分享。淳熙己亥年夏五月戊午朔,新安朱熹谨慎书写。
吕氏家塾读诗记后序诗自齐鲁韩氏之説不得传,而天下之学者尽宗毛氏。毛氏之学传者亦众,而王述之类今皆不存,则推衍説者又独郑氏之笺而已。唐初诸儒爲作疏义,因讹踵陋,百千万言,而不能有以出乎二氏之区域。至于本朝,刘侍读欧阳公、王丞相、苏黄门、河南程氏、横渠张氏,始用已意有所发明,虽其浅深得失有不能同,然自是之后,三百五篇之微词奥义,乃可得而寻绎,盖不待讲于齐鲁韩氏之传,而学者已知诗之不专于毛郑矣。及其既久,求者益众,説者愈多,同异纷纭,争立门户,无复推让祖述之意,则学者无所适从,而或反以爲病。今观吕氏家塾之书,兼总众説,巨细不遗,挈领提纲,首尾该贯,既足以息夫同异之争,而其述作之体,则虽融防通彻,浑然若出于一家之言,而一字之训,一事之义,亦未尝不谨其説之所自。及其断以己意,虽或超然出于前人意虑之表,而谦让退托,未尝敢有轻议前人之心也。呜呼!如伯恭父者,真可谓有意乎温柔敦厚之教矣。学者以是读之,则于可羣可怨之旨,其庶几乎。虽然,此书所谓朱氏者,实熹少时浅陋之説,而伯恭父误有取焉。其后歴时既久,自知其説有所未安,如雅郑邪正之云者,或不免有所更定,则伯恭父反不能不置疑于其间。熹窃惑之,方将相与反复其説,以求真是之归,而伯恭父已下世矣。呜呼!伯恭父已矣,若熹之衰頽汨没,其势又安能复有所进,以独决此论之是非乎?伯恭父之弟子约,既以是书授其兄之友丘侯宗卿,而宗卿将爲板本以传永久,且以书来属熹序之。熹不得辞也,乃畧爲之説,因并附其所疑者,以与四方同志之士共之,而又以识予之悲恨云尔。淳熙壬寅九月己卯,新安朱熹序。
刘甥瑾字序古之君子,学以爲己,非求人之知也。故从师亲友,以求先王之道,心思口讲而躬行之。既自得于己矣,而谦虚晦黙,若无有焉。今之人则反是。是以譬之,古之君子如抱美玉而深藏不市;后之人则以石爲玉,而又▯之也。刘氏甥瑾,自其先大父大夫公而予之名矣。将冠,以其父命来求字。予字之曰「怀甫」,告之以古人之意。瑾也,勉旃!毋以石爲玉,而又▯之也。
朱熹仲晦父书
译《吕氏家塾读诗记后序》。自从齐、鲁、韩三家关于《诗》的学说失传以后,天下学者全都尊奉毛氏。毛氏之学的传人也很多,但像王述之这一类如今都已不存在,于是推演解释毛氏学说的又只剩郑氏的笺注了。唐初的儒者为它作疏义,因袭错误、沿袭浅陋,虽有数十万字,却不能超出毛氏、郑氏两家的范围。到了本朝,刘侍读、欧阳公、王丞相、苏黄门、河南程氏、横渠张氏,才开始以自己的见解有所发明。他们见解有浅有深、得失也不相同,但从此以后,《诗》三百零五篇的隐微辞意和深奥义理,才可以寻求推究;不必等到齐、鲁、韩三家的学说重新流传,学者也已经知道《诗》的解释不只限于毛、郑两家了。时间久了,探求的人越来越多,解说的人更加增多,异同纷纷,争相树立门户,再没有推让和祖述的意思;于是学者无所适从,有时反而把这看作弊病。如今看吕氏家塾的这部书,兼收并总括众家学说,大小方面无不收录,提纲挈领,首尾贯通;既足以平息异同之争,而它著述的体例,又虽然融会贯通、明彻无碍,浑然像出自一家之言,但对一个字的训释、一个事件的意义,也从未不谨慎说明其说法的来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等到依据自己的意见作出判断,即使有时超然出于前人的思考范围之外,也总是谦逊退让,从来不敢存有轻率议论前人的心。唉,像伯恭父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有意于温柔敦厚的教化了。学者用这部书来阅读,那么对于“可以群、可以怨”的旨意,大概就能够接近了。虽然如此,书中所说的“朱氏”,其实是我朱熹年轻时浅陋的见解,伯恭父错误地有所采用。后来时间久了,我自己知道那种说法有不妥之处,例如关于雅诗、郑声和邪正的说法,有的不得不加以更定;伯恭父反而不能不对此有所怀疑。我私下对此感到困惑,正要和他反复讨论这些说法,以求得真正正确的结论,伯恭父却已经去世了。唉,伯恭父已经不在了,像我这样衰败沉沦,势必又怎么能够继续进步,独自判定这个论题的是非呢?伯恭父的弟子约,已经把这部书交给他兄长的朋友丘侯宗卿;宗卿将要刻板流传永久,又写信嘱托我为它作序。我不能推辞,于是略为说明,并把自己疑惑的地方一并附在后面,与四方志同道合的士人共同讨论,也借此记下我的悲痛和遗憾。淳熙壬寅九月己卯,新安朱熹作序。《刘甥瑾字序》。古代的君子,学习是为了成就自己,并不是为了求得别人的知晓。因此他们跟从老师、亲近朋友,以求得先王之道;心中思考,口头讲说,并亲身实行。已经在自己心中有所获得后,仍然谦虚低调、沉默不显,仿佛什么也没有。如今的人却正好相反。因此打个比方,古代君子像怀抱美玉而深藏不市;后世之人却把石头当作玉,还把它夸耀出来。刘氏外甥瑾,他的名字是我根据他的祖父大夫公的意思取的。他将要举行冠礼,奉父亲之命来请求我取字。我给他取字“怀甫”,并把古人的意思告诉他。瑾啊,要努力!不要把石头当成玉,又把它夸耀出来。朱熹仲晦父书。
丞相李公奏议后序呜呼!天之爱人,可谓甚矣。惟其感于人事之变,而迫于气数,屈信消息之不齐,是以天下不能常治常安,而或至于乱。然于其乱也,亦未尝不爲之预出能弭是乱之人,以拟其后。盖将以使夫生民之类不至于糜烂泯灭,靡有孑遗,而爲之君者犹有所恃赖凭依,以保其国。是则古今事变之所同然而天之所以爲天者,其心固如此也。呜呼!若宣和靖康之变,吾有以知其非天心之所欲,而一时人物若故丞相陇西公者,其所谓能弭是乱之人,非耶?盖闻政宣之际,国家之隆盛极矣,而都城一日大水猝至,举朝相顾,莫有敢以变异爲言。公独知其必有外至兵戎之祸,上疏极言,冀有以消弭于未然者,不幸谪官以去。而间不七年,敌骑遂薄都城。公于此时,又方以眇然一介放逐之余,出负天下山岳万钧之重,首陈至策,而徽宗决内禅之计,继发大论,而钦庙坚城守之心,任公不疑,遂却彊敌。然自重围既解,众人之心无复远虑,而争爲割地讲和之説,以苟目前之安。公独以爲不然,而数陈出师邀击之可以必胜,与其得气再入之不可以不忧,则谗间蠭起,逺谪遐荒。而不数月间,都城亦失守矣。建炎再造,首登庙堂,慨然以修政事、攘干戈爲已任,诛僭逆,定经制,寛民力,变士风,通下情,改弊法,招兵买马,经理财赋,分布要害,缮治城壁,建遣张所抚河北,傅亮收河东,宗泽守京城,西顾关陜,南葺樊邓,且将益据形便,以爲必守中原、必还二圣之计。然在位才七十余日,而又遭谗以去。其在绍兴,因事献言,亦皆畏天恤民、自彊自治之意,而深以议和退避爲非策,恳扣反复,以终其身。盖既薨而诸子集其平生奏草,得凡八十卷,其言正大明白,而纎微曲折,究极事情,絶去雕饰,而变化开阖,卓荦竒伟,前后二十余年事变不同,而所守一説,如出于立谈。指顾之间,今少傅丞相福国陈公序其篇端,所以发挥引重,固已尽其美矣。公之孙晋复使熹书其后,以推明之。熹谢不敢,而其请愈力,不得辞也。顾尝论之,以爲使公之言用于宣和之初,则都城必无围迫之忧;用于靖康,则宗国必无颠覆之祸;用于建炎,则中原必不至于沦陷;用于绍兴,则旋轸旧京,汛扫陵庙,以复祖宗之宇,而卒报不共戴天之讐。其已久矣,夫岂使王业偏安于江海之澨,而尚贻吾君今日之忧哉?顾乃使之数困于庸夫孺子之口,而不得卒就其志。岂天之爱人,有时而不胜夫气数之力?抑亦人事之感,或深或浅,而其相推相荡,因有以迭爲胜负之势,而至于然欤?呜呼痛哉!昔蒯通每读乐毅书,未尝不废书而泣,安知异时不有掩卷太息而垂涕于斯者耶?虽然,今天子方总羣策,以图恢复之功,使是书也得备清问之燕,而幸有以当上心者焉,则有志之士将不恨其不用于前日,而知天之所以生公者,真非偶然矣。因次其説,以附于八十卷之末,使览者无疑于福公之言云。淳熙十年十月丙午既望,宣教郎直徽猷阁主管台州崇道观朱熹谨书。
译《丞相李公奏议后序》。唉,上天爱护人类,可以说是极其深厚了。只是由于受到人事变化的感应,又受气数所迫,屈伸、消长不能保持一致,所以天下不能永远安定太平,有时还会陷入混乱。然而在天下混乱时,上天也从未不预先为人安排能够消弭这种乱事的人,用来应对随后的局势。大概是为了使百姓不至于腐烂消灭、一个遗民也不剩,并使作为他们君主的人仍有可以倚仗、依赖的力量,从而保全国家。这就是古今事变共同的情形,而上天之所以为上天,其心意本来就是如此。唉,像宣和、靖康年间的变乱,我由此知道它并非天心所希望的;而当时人物中像已故丞相陇西公这样的人,不就是所谓能够消弭这种乱事的人吗?我听说政和、宣和年间,国家的隆盛达到了极点,有一天都城突然发生大水,满朝相互观望,没有人敢把灾异说出来。唯独陇西公知道这一定是外来的兵祸将至,上疏极力陈说,希望能够在祸乱发生以前消弭它,却不幸被贬官离去。不满七年,敌军骑兵果然逼近都城。陇西公在这时又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被贬逐之人,却挺身承担天下山岳、万钧般沉重的责任,首先陈述最重要的策略;宋徽宗决定实行内禅,接着他又提出重要主张,宋钦宗坚定守城的决心,毫不怀疑地任用他,于是击退了强敌。然而重重包围解除以后,众人的心思不再有长远考虑,争相提出割让土地、议和的主张,只求暂时的安定。唯独陇西公认为不对,多次陈说出兵截击敌人一定能够取胜,并说敌人恢复气势后再次入侵是不能不忧虑的;于是谗言离间纷纷而起,他被远远贬谪到荒远之地。不几个月,都城也失守了。建炎年间重新建立政权,他首先登上朝廷重要职位,慨然把修整政务、排除兵祸作为自己的责任:诛灭僭越叛逆,制定经常性的制度,宽减百姓负担,改变士大夫风气,疏通下情,革除弊法,招募兵马,经营财赋,分布兵力于险要之地,修缮城墙,任命遣派张所安抚河北、傅亮收复河东、宗泽守卫京城;向西顾念关陕,向南修整樊城、邓州,并且准备进一步占据有利地形,把一定守住中原、一定迎回二圣作为策略。然而他在位才七十多天,又遭谗言而离去。他在绍兴年间因事进献意见,也都包含敬畏上天、体恤百姓、自我振作、整顿治理的意思;他深深认为议和退避不是良策,恳切反复地陈说,一直到生命终了。大概他去世以后,几个儿子汇集他一生的奏稿,共得八十卷。他的言论正大明白,细微曲折之处也穷尽事情本末,完全没有雕饰;文章开合变化,卓越奇伟。前后二十多年,时局变化不同,而他所坚守的主张始终如一,仿佛都是当面即席说出的。顷刻之间,如今的少傅、丞相福国陈公已经为这些文章作了序,阐发并推重其中的意义,本来已经把它的美处说尽了。陇西公的孙子晋又请我为书后作跋,以进一步阐明它。我辞谢说不敢,但他的请求更加坚决,便不能推辞了。我曾经这样评论:如果陇西公的意见在宣和初年得到采用,都城一定不会有被围困逼迫的忧患;在靖康年间得到采用,国家一定不会有倾覆的灾祸;在建炎年间得到采用,中原一定不至于沦陷;在绍兴年间得到采用,就会很快回到旧都,洒扫陵寝宗庙,恢复祖宗的基业,最终报仇雪恨。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难道上天竟会让王业偏安在江海边上,还给我们君主留下今天的忧患吗?然而上天却使他的主张屡屡被庸人小儿的言语困阻,不能最终实现他的志向。难道上天爱护人,有时也不能胜过气数的力量吗?还是由于人事感应有深有浅,它们彼此推移激荡,于是形成了交替胜负的势态,才导致这样呢?唉,真令人痛惜!过去蒯通每次读乐毅的书,从未不放下书卷哭泣;谁知道将来不会有人掩卷长叹、为这件事流泪呢?然而如今的天子正总合群臣的谋略,图谋建立恢复大业;如果这部书能够备作皇帝清问时的参考,幸而有能符合皇帝心意的地方,那么有志之士将不会遗憾它没有在过去被采用,并会知道上天生下陇西公,确实不是偶然的。因此我编次这些议论,附在八十卷的末尾,使阅读的人对福国公的言论不再有所疑惑。淳熙十年十月丙午既望,宣教郎、直徽猷阁、主管台州崇道观朱熹谨慎书写。
资治通鉴举要厯后序清源郡旧刻温国文正公之书,有文集及《资治通鉴举要厯皆八十卷。厯篇之首,有绍兴参知政事上蔡谢公克家所记,于其删述本指、传授次第,以及宣取投进所以然者,甚悉。然其传布未甚广,而朝命以其版付学省,则下吏不谨,乃航海而没焉。独文集仅存,而厯数十年未有能补其亡者。淳熙壬寅,公之曽孙龙图阁待制伋来领郡事,始至而视诸故府,则文集者亦已漫灭而不可读矣。乃用家本讐正,移之别板,且将次及《举要》之书,而未遑也。一日过客有以爲言者,龙图公矍然曰:“吾固已志之矣。”亟命出藏本刻焉。逾年告成,则又以书来语熹曰:“是书之成,不惟区区得以嗣承先志,而修此邦故事之阙,抑亦吾子之所乐闻也。”其爲我记其后。熹窃闻之,《资治通鉴》之始奏篇也,神宗皇帝实亲序之,则既有博而得要,简而周事之褒矣。然公之意犹惧夫本书之所以提其要者有未切也,于是乎有目录之作,以备检寻。既又惧夫目之所以周于事者有未尽也,于是乎有是书之作,以见本末。盖公之所以爱君忠国、稽古陈谟之意,丁宁反复至于再三而不能已者,尤于此书见之。顾以成之之晚,既未及以闻于上,而党论继作,科禁日繁,则又不得以布于下。是以三十余年之间,学士大夫进而议于朝,退而语于家,皆不克以公书从事,而背道反理之言盈天下。其效至于谗谀得志,上下相蒙,驯致祸乱,有不可忍言者。然后公凡所陈符验章灼,而其出于煨烬之余者,乃得进登王府啓廸,天衷既以助成皇家再造之业,而其摹印诵习又得以垂法戒于无穷。盖公之志于此,亦庶几少伸焉。不幸中间又更放失,以迄于今,乃有闻孙适守兹土,然后复得大传于世,以永休烈。熹诚乐闻其事,而又窃有感焉,因悉着其説,以附书后。后之君子,盍亦视其书。之显晦,而考其所以闗于时运者爲如何?则公之所爲,反复再三而不能自已之心,当有可爲太息而流涕者矣。十有一年冬,十有二月乙未日,南至,新安朱熹敬书。
张南轩文集序孟子没,而义利之説不明于天下。中间董相仲舒、诸葛武侯、两程先生屡发明之,而世之学者莫之能信,是以其所以自爲者,鲜不溺于人欲之私,而其所以谋人之国家,则亦曰功利焉而已尔。爰自国家南渡以来,乃有丞相魏国张忠献公唱明大义以断国论,侍读南阳胡文定公诵説遗经以开圣学。其托于空言,见于行事,虽若不同,而于孟子之言、董葛程氏之意,则皆有所谓千载而一辙者。若近故荆州牧张侯敬夫者,则又忠献公之嗣子,而胡公季子五峰先生之门人也。自其幼壮不出家庭,而固已得夫忠孝之传。既又讲于五峰之门,以防其归,则其所以黙契于心者,人有所不得而知也。独其见于论説,则义利之间毫厘之辨,盖有出于前哲之所欲言而未及究者。措诸事业,则凡宏纲大用、巨细显微,莫不洞然于胸次,而无一毫功利之杂。是以论道于家,而四方学者争乡往之。入侍经帷,出临藩屏,则天子亦味其言、嘉其绩,且将倚以大用。而敬夫不幸死矣。敬夫既没,其弟定叟裒其故藁,得四巨编以授予曰:「先兄不幸蚤世,而其同志之友亦少存者。今欲次其文以行于世,非子之属而谁可?」予受书愀然,开卷亟读,不能尽数篇爲之废书太息,流涕而言曰:「世复有斯人也耶?无是人而有是书,犹或可以少见其志。然吾友平生之言盖不止此也。」因复益爲求访,得诸四方学者所传凡数十篇,又发吾箧出其往还书疏读之,亦多有可传者。方将爲之定着缮写归之张氏,则或者已用别本摹印而流传广矣。遽取观之,盖多向所讲焉而未定之论,而凡近嵗以来谈经论事、发明道要之精语反不与焉。予因慨念敬夫天资甚髙,闻道甚蚤,其学之所就既足以名于一世,然察其心盖未尝一日以是而自足也。比年以来方且穷经防友,日反诸心而验诸行事之实,盖有所谓不知年数之不足者,是以其学日新而无穷。其见于言语文字之间,始皆极于髙逺,而卒反就于平实。此其浅深疎宻之际,后之君子其必有以处之矣。顾以序次之不时,使其説之出于前而弃于后者,犹得以杂乎篇帙之间,而读者或不能无疑信异同之惑。是则予之罪也已夫。于是乃复亟取前所搜辑,参伍相校,断以敬夫晚嵗之意,定其书爲四十四卷。呜呼!使敬夫而不死,则其学之所至,言之所及,又岂予之所得而知哉?敬夫所爲诸经训义,唯《论语》説晩尝更定,今已别行。其他往往未脱藁时,学者私所传录。敬夫盖不善也,以故皆不着其立朝论事及在州郡条奏民间利病,则上意多乡纳之,亦有颇施行者,以故亦不着。独取其经筵口义一章,附于表奏之后,使敬夫所以尧舜吾君而不愧其父师之传者,读者有以识其端云。淳熙甲辰十有二月辛酉,新安朱熹序。
译《资治通鉴举要历后序》。清源郡旧日刻印温国文正公的著作,有文集和《资治通鉴举要历》,都是八十卷。《举要历》篇首有绍兴参知政事上蔡谢公克家所作的记文,对于删述此书的本意、传授次第以及奉诏取来进呈的缘由,都记载得非常详细。然而它流传得并不广,后来朝廷命令把书版交给国子监,负责的官吏不谨慎,书版于是漂洋沉没了。只有文集勉强保存下来,而几十年来一直没有人能够补足《举要历》的亡佚。淳熙壬寅年,温国公的曾孙龙图阁待制伋前来主持郡政,刚到任查看旧府库,文集也已经漫漶损坏而无法阅读了。于是采用家藏本校正,移刻到另一套书版上,并且准备接着刻《举要》,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有一天,一位过客谈到这件事,龙图公惊醒般说:“我本来已经记在心里了。”立即命人拿出家藏本刻印。过了一年刻成,他又写信来告诉我说:“这部书刻成,不只是我得以继承先人的遗志、补修本邦旧事的缺漏,也是您乐于听闻的事。”并请我为它写后序。我私下听说,《资治通鉴》最初上奏成篇时,神宗皇帝亲自为它作序,已经称赞它广博却能提炼要点,简约却能周备记述事情。然而温国公仍担心原书提纲挈领之处不够切要,于是又编写目录,以便查检。后来又担心目录虽然周备地列举事实,仍有不尽之处,于是又写成这部书,以显示事情的本末。温国公爱护君主、忠于国家、考察古事而陈述谋略的心意,反复叮咛,至于再三而不能停止,尤其在这部书中表现得最为明显。只是因为完成得太晚,已经来不及让皇帝听闻,党争接着兴起,科场禁令日益繁多,又不能向下流布。因此三十多年间,士大夫们入朝议论,退居家中谈论,都不能依据温国公的书来行事,而违背道理、反于正理的言论充满天下。结果谗谀之人得志,上下互相蒙蔽,逐渐导致祸乱,到了不忍言说的地步。后来温国公所陈述的事情一一得到验证,事实昭然;而那些从灰烬遗存中找出的文字,终于得以进呈宫廷,启发皇帝,天子的心意也因此得到帮助,成就皇家中兴的事业;它的摹印、诵读、学习也得以流传下去,成为无穷后世的法则和警戒。温国公的志愿在这里大概也稍稍得到伸展了。不幸中间又散失毁坏,直到今天,才有贤明的后代恰好镇守此地,于是这部书再次广泛流传于世,永远保存温国公的美好功业。我确实乐于听闻这件事,同时又私下有所感触,因此把这些话全部写下,附在书后。后来的君子,何不也看看这部书时显时晦的情形,再考察它与时运的关系究竟怎样?那么,温国公反复再三、不能自已的心情,应当有足以令人长叹流泪的地方了。十一年冬十二月乙未日,冬至,新安朱熹敬谨书写。《张南轩文集序》。孟子去世以后,义与利的学说在天下不再明白。中间董相仲舒、诸葛武侯、二程先生多次阐明它,但世上的学者没有人能够信从;因此他们用来要求自己的,大多陷入个人私欲,而他们用来谋划国家的,也只说功利罢了。自从国家南渡以来,才有丞相魏国张忠献公倡导阐明大义,以此决定国家的议论;又有侍读南阳胡文定公诵说先圣遗经,以此开启圣学。他们寄托在空言中的主张和表现在行事上的作为,虽然看起来不同,但对于孟子的话、董仲舒、诸葛亮、二程的心意,都有千百年来一脉相承的地方。至于近代已故荆州牧张侯敬夫,他又是忠献公的继承者,并且是胡公幼子五峰先生的门人。他从幼年到壮年没有离开家庭,本来已经得到忠孝的传承;后来又在五峰门下讲学,以求防护、归依其道,那么他在内心默默契合的地方,别人就有不能知道的了。只有表现在他的论说中,义利之间毫厘之辨,才有超出前代贤哲想说而未能穷究之处。施行于事业,则无论宏大的纲领和作用,还是大小、显微各方面,都明白地存在于胸中,没有一丝一毫功利夹杂其中。因此,他在家中讲论道理,四方学者争相前往归附。入朝侍奉经筵,出外镇守藩屏,天子也品味他的言论、赞美他的功绩,并将要倚重他来施展大用。然而敬夫不幸去世了。敬夫去世以后,他的弟弟定叟收集他的旧稿,得到四大册,交给我说:“先兄不幸早逝,而他的同道朋友也没有几个人还在。如今想把他的文章编次出来流传于世,不请您又能请谁呢?”我接受书稿,悲伤地打开急读,不能读完几篇便放下书卷长叹,流着泪说:“世上难道还会有这样的人吗?没有这样的人而有这样的书,尚且可以稍微看见他的志向;然而我这位朋友一生的言论,大概不止这些。”于是又扩大搜访,从四方学者所传的材料中得到几十篇;又打开我的箱箧,拿出他与人往来的书信奏疏阅读,也有很多值得流传的文字。正准备替他审定、编写、缮写后归还张氏时,有人已经用另一种版本摹印,广泛流传了。我立即拿来观看,原来其中多是过去讨论过但尚未定稿的议论,而近年以来谈论经义、议论政事、阐明道体要旨的精辟言语反而没有收入。我于是感慨地想到,敬夫天资极高,很早便听闻圣道;他的学问成就已经足以在一世成名,然而考察他的内心,他从来没有一天因为达到这种程度就自我满足。近年以来,他正穷究经书、会合朋友,每天反省内心,并在实际言行中验证;大概已经达到了所谓不知道年岁不足以用来求学的境界,所以他的学问日新月异、没有穷尽。他表现在言语文字之间的内容,起初都极其高远,最终却反而落实到平实。这其中浅深、疏密的差别,后来的君子一定会有所处理。然而由于编次不合时宜,使那些先出现而后被舍弃的说法仍杂在篇章卷帙之中,读者有时不能不产生疑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怎样辨别异同。这就是我的罪过了。于是我又赶快取出先前搜集编纂的材料,交互参校,依据敬夫晚年的思想作出判断,定为四十四卷。唉,假使敬夫没有死,那么他的学问所达到的境界、言论所涉及的范围,又岂是我所能知道的呢?敬夫所作的各经训义,只有《论语说》晚年曾经重新订定,如今已经另外刊行。其他著作往往还没有脱稿时,就被学者私下传抄。敬夫大概并不喜欢这样,所以都没有收入。他在朝廷议论政事以及任州郡时条陈民间利弊的文字,上意多有采纳,也有不少得到施行,因此也没有收入。唯独取他的经筵口义一章,附在表奏之后,使读者能够知道敬夫以尧舜之道要求君主、又无愧于父师传承的端绪。淳熙甲辰年十二月辛酉,新安朱熹作序。
向芗林文集后序张子房五世相韩,韩亡不爱万金之产,弟死不塟,爲韩报讐,虽博浪之谋不遂,横阳之命不延,然卒借汉灭秦,诛项以摅其愤,然后弃人间事,导引辟谷,托意寓言,将与古之形解销化者相期于八纮九垓之外,使千载之下闻其风者想像叹息,不知其心胸面目爲如何人,其志可谓壮哉。陶元亮自以晋世宰辅子孙,耻复屈身后代,自刘裕簒夺势成,遂不肯仕,虽其功名事业不少槩见,而其髙情逸想播于声诗者,后世能言之士皆自以爲莫能及也。盖古之君子其于天命民彛,君臣父子大伦大法之所在,惓惓如此,是以大者既立,而后节槩之髙,语言之妙,乃有可得而言者。如其不然,则纪逡、唐林之节非不苦,王维、储光羲之诗非不翛然清逺也,然一失身于新莽、禄山之朝,则其平生之所辛勤而仅得以传世者,适足爲后人嗤笑之资耳。愚尝以是观于古而验于今,而于芗林居士向公之书,窃有感也。公之世家自丞相文简公始,以旷度絶识左右真宗,而钦圣宪肃皇后遂以任姒之德,母仪天下,自是以来,庆流宗支,蝉聨赫奕,不可称数,然逮公之仕则已当靖康、建炎之际,而国家之变故艰危于是极矣。观其絶僣叛之音,邮而縻其家族,宣霸府之号令而畅其威灵,以至拥羸卒守孤城以抗彊敌,百胜之锋,遏羣盗横流之势,身皆危于九死而志不可夺。及绍兴初,大臣始决忘讐辱国之计,则又慨然上疏再三,指言其失,无所回避,至于疾病且死,而犹劝上以深念创业之艰难,不可遽以小康而遂忘大计也。此其平生始终大节,岂不凛乎?其有子房、元亮之心哉?然二子当时皆不得位而爲之于不可爲之后,是以大义虽明,而不及有益于人之国。若公乃幸犹得竭股肱之力以依日月之光,宗社再安,与有劳烈,较其所就,则于二子又有光。焉是,以中年乞身,以自放于江湖之上,而学士大夫靡然咸服其髙。一觞一咏,悠然若无意于工拙,而其清夷闲旷之姿,魁竒跌宕之气,虽世之刻意于诗者不能有以过也。呜呼!是岂徒以其絶俗离世之难,发兴吐词之工而然哉?盖必有其本矣。始公之薨,而五峰先生胡公实状其行。后十余年,而端明学士汪公始铭诸幽。其于公之志行本末,则既详矣。又后二十余年,而公之季子大夫公乃以公之文集三十卷者属熹,使爲之序。自惟晚出,辄序公文,而又列名二公之次,皆有非其分之所安者,盖尝以是辞焉而弗获也。因窃叙其心之所感者如此,以附书之左方。后有君子得以考焉。大夫名某,少以公命受学南阳胡文定公之门,今年七十有六,谢事而老于家,亦已十八年矣。淳熙十二年春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谢监庙文集序故监西岳庙谢君绰中者,建之政和人也。熹先君子太史公尉政和时,以公事行乡落间,闻田舍中有诵书声,属耳颇异,亟下车入其舍,则一少年书生方对案危坐,吟讽自若。先君子前揖,问读何书?生起对曰:「仪礼也。」是时士方专治王氏学,非三经字説、日录、老庄之书不读,而生之业乃如此。先君子固已竒之,引坐与语,酬应敏给,使出其文,词气亦不凡。近问其姓名,则曰:「谢姓,誉名绰中,字也。」先君子大喜,即与俱归,日授以经史百家之言,而勉其业之所未至。未几,记诵益广,文字益工,先君子益叹重之,遂中绍兴二年进士第,调主邵武之泰宁簿,归领祠官,年四十六以卒。先君子盖深惜之。君性耿介,与世俗多不合,而居家极孝友。既得官,即尽以先畴奉其兄,娶妻得田自随,一旦亦举而归之。还自泰宁,自以不能随俗俯仰,慨然愿就闲秩以便亲养。然君之所以自许,与先君子所以期君者,盖未尝不以经纶之业爲言也。则其志岂自以爲止于此而已哉?君没之年,先君子亦弃诸孤。后四十三年,而君之子东卿乃以君之遗文一编过熹于武夷精舍。熹读其书,得其志,既叹君之不幸,又念先君子之门人宾客如君者,盖无几人,今亦无复存者。而熹与东卿又皆伉拙不偶,不能有以成其先人之志,相与太息流涕久之。既而东卿请序其文,遂书其本末如此。君平生爲文甚多,东卿未能读父书而孤,故其所得止于此。其间又多舛缪脱落,不敢辄改,惧失其真。览者详焉可也。淳熙乙巳四月既望,新安朱熹序。
赠周道士序清江道士周君抱琴来访,属余有功衰之戚,不得听其抑按。然视其貌,接其言,知其所志有深于是者。岂欧阳子所谓“理身如理琴,正声不可干以邪”者耶?于其行,书此赠之。君还江西,有问余者,以此示之。
淳熙乙巳十月甲寅晦翁书
译《向芗林文集后序》。张子房五代都在韩国做相国,韩国灭亡后,他不爱惜价值万金的家产,弟弟死了也不下葬,立志替韩国报仇。虽然博浪沙行刺的谋划没有成功,横阳君的使命也没有延续下去,但他最终还是借助汉朝灭掉秦朝,诛杀项羽,以发泄自己的愤懑,然后弃绝人世间的事务,修炼导引、辟谷之术,寄托心意于寓言之中,将要同古代那些形体解脱、销形化气的人,在八纮九垓之外相会,使千年以后听到他的风范的人只能想象叹息,不知道他的心胸面貌究竟是怎样的人,他的志向可以说是壮烈了。陶元亮自认为是晋代宰辅的子孙,以再向后代屈身为耻;自从刘裕篡夺政权、形势已经形成以后,便不肯再出来做官。虽然他的功名事业没有多少能够概见,但他的高尚情怀和超逸思想传播在诗歌中,后世能写文章的人都自认为不能赶上他。古代君子对于天命、民众常伦以及君臣父子等大伦大法所在之处,都是这样诚恳专一。因此,大节既已确立,然后操守的高尚、语言的精妙,才有可以称道的地方。若不是这样,那么纪逡、唐林的气节并非不苦烈,王维、储光羲的诗也并非不潇洒清远;然而一旦在新莽、禄山的朝廷中失身,那么他们一生辛苦经营、仅仅得以流传后世的东西,恰好只会成为后人讥笑的材料罢了。我曾经用这个道理考察古代、验证今天,对于芗林居士向公的著作,私下很有感触。向公的世家从丞相文简公开始,文简公以开阔的气度和卓越的见识辅佐真宗,钦圣宪肃皇后于是凭借任姒那样的德行,成为天下人的母仪。从此以后,恩庆流布宗室支派,世代相承,显赫荣耀,数也数不清。然而等到向公做官时,已经处在靖康、建炎年间,国家的变故和艰危到这时达到了极点。看他断绝向金人屈服叛变的言论,把使者扣留并拘系其家族;宣布霸府的号令,伸张朝廷威灵;以至于率领疲弱的士卒守卫孤城,抵抗强敌,遏制百战锋锐的敌军,阻挡群盗横行泛滥的势头。他自身处境几乎九死一生,但志向始终不可改变。到了绍兴初年,大臣们开始决定忘记仇辱、使国家蒙受屈辱的计策,他又慨然多次上疏,指明其中的错误,毫不回避;直到疾病缠身、将要死亡时,还劝告皇上要深切想到创业的艰难,不可因为稍有小康就匆忙忘掉国家的大计。这就是他一生始终如一的大节,难道不令人凛然起敬吗?他不是有子房、元亮那样的心志吗?但子房、元亮二人当时都没有得到职位,只能在已经无可作为之后行事,所以虽然大义明白,却来不及对别人的国家有所补益。向公却幸而还能竭尽臣子的力量,依附君主的光明,使国家和宗庙再次安定,并参与建立功勋。比较他们最终达到的成就,向公比二人更加光彩。于是,他在中年请求退职,放任自己生活在江湖之上,学士大夫全都倾倒并佩服他的高尚。一杯酒、一首诗,他悠然自得,仿佛并不在意作品工巧还是拙劣;但他清和闲适、旷达自在的姿态,雄奇跌宕的气势,即使世上那些刻意作诗的人,也没有谁能够超过他。唉!这难道只是因为他超脱世俗、离开尘世的难得,以及兴致发越、吐词成章的工巧才这样吗?大概必定有根本原因。起初向公去世时,五峰先生胡公确实为他撰写了行状。十多年以后,端明学士汪公才为他撰写墓志铭。关于向公志向品行的始末,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又过了二十多年,向公的小儿子大夫公才把向公的文集三十卷托付给我,让我为它作序。我自认为是晚辈,却贸然为向公的文章作序,而且又把自己的名字列在两位前辈之后,这些都不是我身份所能安然承受的,所以曾经以此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因此私下叙述我心中感触到的事情如此,附在书的左边,以便后来的君子考察。大夫名某,年轻时奉向公之命,到南阳胡文定公门下求学;今年七十六岁,辞去职事在家养老,也已经十八年了。淳熙十二年春二月甲子,新安朱熹作序。《谢监庙文集序》已故监西岳庙谢君绰中,是建州政和县人。我已故父亲太史公任政和县尉时,因公务行走在乡村之间,听见田舍中有诵读书籍的声音,听来很不寻常,便立即下车进入那所房舍,只见一个少年书生正对着书案端坐,神态自若地吟诵。先父上前作揖,问他正在读什么书。书生起身回答说:“《仪礼》。”当时士人正专门研习王氏学说,除了《三经字说》《日录》以及老庄之书以外都不读,而这个书生的学业却是这样。先父已经十分惊异,便请他坐下与他交谈。他应答敏捷,口才很好;让他拿出文章来,文辞气势也不平凡。进一步询问他的姓名,他说:“我姓谢,名誉是绰中,绰中是字。”先父大为高兴,立即带他一同回去,每天教他经史百家之言,并勉励他弥补学业上的不足。不久,他的记诵更加广博,文章更加精工,先父更加赞叹器重他。后来他考中绍兴二年进士,调任邵武府泰宁县主簿,归来后主管祠禄官职,四十六岁去世。先父对此深为惋惜。谢君性情耿介,与世俗多有不合,但在家中极为孝顺友爱。他取得官职后,便把祖先留下的田产全部奉给兄长;娶妻时得到的田地,也随即在某一天全部归还给了别人。他从泰宁回来后,自认为不能随俗俯仰,慨然希望任职闲散的官职,以便奉养双亲。然而谢君对自己的期许,以及先父对他的期望,从未不是以经邦治国的事业为言。难道他的志向自认为仅止于此吗?谢君去世那一年,先父也弃下孤儿去世了。四十三年以后,谢君的儿子东卿才带着谢君的遗文一编到武夷精舍来见我。我读了这些文章,了解到谢君的志向,既感叹他的不幸,又想到先父门下像谢君这样的门人宾客,大概没有几个人,如今也再没有活着的了。我和东卿又都刚直而拙朴,命运不遇,不能有所作为以成就先人的志愿,于是相对叹息流泪了很久。后来东卿请我为这些文章作序,我便把事情的始末这样写下。谢君一生写文章很多,东卿没有来得及读到父亲的著作便成了孤儿,所以他所得到的只有这些。其中又有许多错乱、讹脱之处,我不敢擅自改动,怕失去原貌。读者仔细考察就是了。淳熙乙巳四月十六日,新安朱熹作序。《赠周道士序》清江道士周君抱着琴来访,正赶上我有服丧的忧戚,不能听他弹奏琴弦、按抑音调。然而观察他的容貌,听取他的言谈,知道他的志向在这些事情上有更深的追求。难道就是欧阳先生所说的“调理自身如同调理琴弦,正确的声音不可让邪音干扰”吗?在他将要离行时,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周君回到江西后,如果有人问起我,就把这些话给他看。淳熙乙巳十月甲寅晦日,晦翁书。
金华潘公文集序天地之化,包括无外,运行无穷。然其所以爲实,不越乎一隂一阳两端而已。其动静屈伸,往来阖辟,升降浮沉之性,虽未尝一日不相反,然亦不可以一日而相无也。圣人作易,以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其所以爲説者,亦若是焉耳矣。然及其推之人事,而拟诸形容,则常以阳爲君子,而引翼扶奬,惟恐其不盛;隂爲小人,而排摈抑黜,惟恐其不衰。何哉?葢阳之德刚,隂之德柔。刚者常公,而柔者常私;刚者常明,而柔者常闇;刚者未尝不正,而柔者未尝不邪;刚者未尝不大,而柔者未尝不小。公明正大之人用于世,则天下蒙其福;私暗邪僻之人得其志,则天下受其祸。此理之必然也。且非独于易之説爲然,盖凡自古圣贤之言,杂出于传记者,亦未有不好刚而恶柔者。若夫子所谓刚毅近仁,而又尝深以未见刚者爲叹。及乎或人之对,则又直以有欲病枨也之不得爲刚,盖专以是爲君子之德也。呜呼!若故中书舍人金华潘公者,其真孔子所谓未见者哉?熹虽不幸而不及扫洒其门,然读其书而犹喜于有以得其所存之仿佛也。盖公自宣和初爲博士,则已不肯托昏富贵之家,而独尝论斥大臣蒙蔽之奸矣。及爲馆职,又不肯游蔡京父子间;使淮南,又不肯与中官同燕席。靖康召对,因论时宰何防、唐恪不可用,恐悮国事,以是谪去。曽不旋踵而言果验。建炎初召爲右司谏,首论乱臣逆党当用重典,以正邦法,壮国威,且及当时用事者奸邪之状,大爲汪黄所忌。书奏三日而左迁以去。其言虽不大传,然刘观所草责词,直以揣摩诋訾爲罪,则其事固可知已。绍兴入爲都司,又忤时相以归。复爲左史,一日直前奏曰:“先王之所以致治者,以其合于大公至正之道;比年之所以致乱者,以其反此而已。陛下今日诚宜仰思祖宗创业之难,二帝蒙尘之久俯念生灵涂炭之苦,土地侵削之多,夙寤晨兴,不敢少置。每行一事,必先念此,然后发之,务以合于所谓大公至正之道,而勿以一毫私意曲徇人情,则天下庶有休息之期矣。服丧还朝,又以廷叱奏事官而忤防,以去。自是之后,秦桧擅朝,则公遂废于家而不复起矣。然公平生廉介自将,自少至老,出入三朝,而前后在官不过八百六十余日。所居仅庇风雨,郭外无尺寸之田,经界法行,独以丘墓之寄,输帛数尺而已。其清苦贫约,盖有人所不堪者,而处之超然,未尝少屈于桧。其子熺,暴起鼎贵,势倾内外,亦未尝与通问也。常诵君子三戒之言,而深以在得之规,痛自儆饬。至于造次之间,一言一行,凡所以接朋友,教子弟,亦未尝不以孝弟忠敬节俭正直防微谨独之意爲本。其读书磨镜之喻,切中学者之病,当世盖多传之。而所论汲长孺、盖寛饶之爲人,尤足以见其志之所存也。呜呼!若公之清明直谅,确然亡欲,其真可谓刚毅而近仁矣。夫以三代之时,圣人之世,而夫子已叹刚者之不可见,况于百世之下,幸有如公者焉,而不得少伸其志以没?其条奏草藁有补于时,可爲后法者,又以公自焚削而不复存。其平生之言,颇可见者,独有赋咏笔札之余,数十百篇而已。后之君子,盖将由此以论公之世,其可使之没没无传而遂已乎?公之兄子今广州使君畤,谓熹盍序其书而传之。熹不敢当,而亦不得辞也。于是三复其书,而剟其梗槩,附于书首,以告观者,且将时出而伏读之,以自厉焉。公讳某,字义荣,一字子贱,自号黙成居士,集凡十有五卷。广州字德鄜,少学于公,植志行,身甚有家法,数爲郡守部使者,爱民戢奸,不惮大吏,所至皆有风绩云。淳熙丙午春三月己卯朔旦,具位,新安朱熹谨序。
易学啓蒙序圣人观象以画卦,揲蓍以命爻,使天下后世之人皆有以决嫌疑,定犹豫,而不迷于吉凶悔吝之涂。其功可谓盛矣。然其爲卦也,自本而干,自干而支,其势若有所迫,而自不能己。其爲蓍也,分合进退,纵横顺逆,亦无往而不相值焉。是岂圣人心思智虑之所得爲也哉?特气数之自然,形于法象,见于图书者,有以啓于其心,而假手焉耳。近世学者类喜谈易,而不察乎此。其专于文义者,既支离散漫,而无所根着;其涉于象数者,又皆牵合傅防,而或以爲出于圣人心思智虑之所爲也。若是者,予窃病焉。因与同志颇辑旧闻,爲书四篇,以示初学,使毋疑于其説云。淳熙丙午暮春既望,云台真逸手记。
译《金华潘公文集序》天地的变化包罗一切,没有外在边界,运行没有穷尽。然而它所以成为真实存在,不超出一阴一阳这两个方面罢了。它的动静、屈伸、往来、闭合与开启、上升下降、浮动沉降的性质,虽然没有一天不彼此相反,却也不可能有一天彼此不存在。圣人创作《易》,用来贯通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它的说法,也大致如此罢了。然而推及人事、比拟具体形态时,却总是把阳看作君子,扶助奖掖它,唯恐它不能壮盛;把阴看作小人,排斥压抑它,唯恐它不能衰败。这是为什么呢?大概阳的德性刚健,阴的德性柔弱。刚健的通常公正,柔弱的通常私曲;刚健的通常明亮,柔弱的通常昏暗;刚健的未有不正的,柔弱的未有不邪的;刚健的未有不大的,柔弱的未有不小的。公正、明察、正直、宏大的人被任用于世,天下便蒙受他的福泽;私曲、昏暗、邪僻的人得以施展志愿,天下便遭受他的祸患。这是必然的道理。不只是《易》的说法如此,大凡自古圣贤的言论,夹杂出现在传记记载中的,也没有不喜刚而厌柔的。像孔子所说的刚毅近于仁,又曾经深深感叹没有见到刚强的人。等到有人回答孔子的问题时,又直接把“有欲望会使人受到损害”之类的状态不能称为刚强,专门把刚强看作君子的德性。唉!像已故中书舍人、金华人潘公这样的人,难道正是孔子所说的没有见到的刚者吗?我虽然不幸没有来得及到他门下洒扫求学,但读他的著作,仍然庆幸能够大致了解他的存心。潘公从宣和初年任博士时起,就不肯依托富贵人家,曾经独自论列斥责大臣蒙蔽君上的奸邪。后来任馆职,又不肯往来于蔡京父子之间;出使淮南,又不肯与宦官同席宴饮。靖康年间奉召入对,于是论说当时宰相何防、唐恪不可任用,恐怕误害国事,因此被贬斥离去。没有过多久,他所说的话果然应验。建炎初年被召任右司谏,首先论说乱臣逆党应当使用重典,以整饬国家法令,壮大国威;并且涉及当时掌权者的奸邪情状,大为汪、黄所忌恨。奏章上呈三天便被降职离去。他的言论虽然没有广泛流传,但刘观起草的责罚诏词,竟只把揣摩诋毁作为他的罪名,那么这件事本来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绍兴年间入朝任都司,又触犯当时的宰相而归去。后来又任左史,一天直入殿前奏道:“先王所以能够达到治理,是因为合乎大公至正的道理;近年来之所以导致动乱,只是因为违背了这个道理罢了。陛下今天实在应该仰面思考祖宗创业的艰难,俯首想到二帝蒙尘在外的长久,想到百姓陷于涂炭的痛苦,想到土地被侵削的严重,早早醒来、深夜仍然振作,不敢稍有放置。每做一件事,一定先想到这些,然后才施行,务必要合乎所谓大公至正的道理,不要因为一丝一毫的私意而委曲迁就人情,这样天下或许才有休养生息的日子。服丧期满还朝后,又因为在朝廷上斥责奏事官而触犯何防,于是离职。此后秦桧专擅朝政,潘公便废居家中,再也没有起用。然而潘公平生廉洁耿介,自我持守,从年轻到老年,出入三朝,前后任官不过八百六十多天。居住的房屋仅仅能够遮蔽风雨,城外没有一尺土地;经界法实行时,他只有祖坟所占的土地,缴纳了几尺帛而已。他的清苦贫困,是一般人难以承受的,但他处之泰然,从未在秦桧面前稍有屈服。他的儿子熺突然显贵,权势倾动朝廷内外,他也从未同他通问。常常诵读君子三戒的话,并且深深以处在得意境况中的规范来警戒自己。至于仓促之间的一言一行,以及他用来交接朋友、教育子弟的一切,也从未不以孝、悌、忠、敬、节俭、正直、防微、谨独的意思为根本。他关于读书如磨镜的比喻,切中求学者的弊病,当时大多有人传诵。他所评论的汲长孺、盖宽饶的为人,尤其足以看出他的志向所在。唉!像潘公这样清明正直、诚信宽厚、坚定而没有私欲的人,真可以说是刚毅而近于仁了。三代之时是圣人的时代,孔子已经感叹刚强之人不可见,何况在百代以后,幸而有像潘公这样的人,却不能稍稍伸展他的志向便去世了。他的条陈奏章草稿中有益于时政、可以作为后世法则的内容,又因为潘公亲自焚毁删削而不再存在。他一生的言论,尚且可以看到一些的,只有赋、诗、书信等作品的余篇,总共数十上百篇罢了。后来的君子难道将要凭借这些来评论潘公所处的时代,却任由他默默无闻、没有流传,事情就这样结束吗?潘公的兄长之子、如今的广州使君畤,对我说,何不为他的书作序并使之流传。我不敢承当,却也不能推辞。于是把他的书反复读了三遍,摘取其中的大概,附在书的开头,告诉读者,并且将时时拿出来伏案诵读,以此自我激励。潘公名某,字义荣,一字子贱,自号黙成居士,文集共十五卷。广州使君名德鄜,年轻时向潘公学习,树立志向、修养品行,很有家法;多次任郡守和部使者,爱护百姓,收敛奸邪,不畏惧高级官吏,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声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淳熙丙午年春三月己卯朔日早晨,具位、新安朱熹谨慎作序。《易学启蒙序》圣人观察卦象而画出卦,运用揲蓍之法而确定爻,使天下后世的人都能够借此决断疑惑、安定犹豫,不在吉凶悔吝的道路上迷失。他的功绩可以说是盛大了。然而卦的形成,是从根本发展到主干,再从主干发展到枝节,形势仿佛有所迫促,自己不能停止;蓍草的运用,则分合、进退、纵横、顺逆,也没有一处不彼此相遇。这难道是圣人的心思智虑所能造作的吗?不过是气数的自然状态,显现于法则和卦象,呈现于图书之中的东西,对他的心有所启发,而借他的手表现出来罢了。近世的学者大多喜欢谈《易》,却不察觉这一点。专门研究文字义理的,既然支离散漫,没有根本依托;涉猎象数的,又都牵强附会,有的还认为这些是出自圣人的心思智虑。我私下以为这样很值得忧虑。因此和志同道合的人辑录了一些旧日见闻,写成四篇书,用来给初学者看,使他们不要对这种说法产生疑惑。淳熙丙午暮春十六日,云台真逸手记。
律吕新书序古乐之亡久矣。然秦汉之间,去周未逺,其器与声犹有存者。故其道虽不行于当世,而其爲法犹未容有异论也。逮于东汉之末,以接西晋之初,则已寖多説矣。歴魏、周、齐、隋、唐、五季,论者愈多,而法愈不定。爰及我朝,功成治定,理宜有作。建隆、皇祐、元丰之间,葢亦三致意焉。而和、胡、阮、李、范、马、刘、扬诸贤之议,终不能以相一也。而况于崇宣之季,奸谀之防,黥涅之余,而能有以语夫天地之和哉。丁未南狩,今六十年,神人之愤犹有未摅。是固不遑于稽古礼文之事。然学士大夫因仍简陋,遂无复以钟律爲意者,则已甚矣。吾友建阳蔡君元定季通,当此之时,乃独心好其説,而力求之。旁搜逺取,巨细不捐,积之累年,乃若冥契。著书两卷,凡若干言。予尝得而读之,爱其明白而渊深,缜宻而通畅,不爲牵合傅防之谈,而横斜曲直如珠之不出于盘。其言虽多出于近世之所未讲,而实无一字不本于古人已试之成法。盖若黄钟围径之数,则汉斛之积分可考。寸以九分爲法则,淮南太史小司马之説可推。五声二变之数,变律半声之例,则杜氏之通典具焉。变宫变徴之不得爲调,则孔氏之礼疏因亦可见。至于先求声气之元,而因律以生尺,则尤所谓卓然者,而亦班班杂见于两汉之志。蔡邕之説,与夫国朝防要,以及程子、张子之言,顾读者不深考其间,虽或有得于此者,而又不能无失于彼,是以晦蚀纷拏,无复定论。大抵不拘挛于习熟见闻之近,即肆其胸臆,妄爲穿穴而无所据依。季通乃能奋其独见,超然逺览,爬梳剔抉,参互考寻,用其平生之力,以至于一旦豁然而融防贯通焉,斯亦可谓勤矣。及其著论,则又能推原本根,比次条理,管括机要,阐究精微,不爲浮词滥説以汨乱于其间,亦庶几乎得书之体者。予谓国家行且平定中原,以开中天之运必将审音恊律以谐神人。当此之时,受诏典领之臣能得此书而奏之,则东京郊庙之乐将不待公孙述之瞽师而后备,而参摹四分之书亦无待乎后世之子云而后知好之矣。抑季通之爲此书,词约理明,初非难读,而读之者往往未及终篇,辄已欠伸思睡,固无由了其归趣。独以予之顽钝不敏,乃能熟复数过,而仅得指意之仿佛。季通以是亦许予爲能知己志者,故属予以序引,而予不得辞焉。季通更欲均调节族,被之筦▯,别爲乐书,以究其业;而又以其余力,发挥武侯六十四阵之图,绪正邵氏皇极经世之歴,以大备乎一家之言。其用意亦健矣。予虽老病,傥及见之,则亦岂非千古之一快也哉!淳熙丁未正月朔旦,新安朱熹序。小学题辞元亨利贞,天道之常;仁义礼智,人性之纲。凡此厥初,无有不善,蔼然四端,随感而见。爱亲敬兄,忠君弟长,是曰秉彛。有顺无强,惟圣性者,浩浩其天,不加毫末,万善足焉。众人嗤嗤,物欲交蔽,乃頽其纲,安此暴弃。惟圣斯则,建学立师,以培其根,以达其枝。小学之方,洒扫应对,入孝出弟,动罔或悖。行有余力,诵诗读书,咏歌舞蹈,思防或逾,穷理修身。斯学之大,明命赫然,防有内外,德崇业广,乃复其初。昔非不足,今岂有余?世逺人亡,经残教弛,防养弗端,长益浮靡。乡无善俗,世乏良材,利欲纷拏,异言喧豗。幸兹秉彛,极天防坠,爰辑旧闻,庶觉来裔。嗟嗟小子,敬受此书,匪我言耄,惟圣之谟。题小学古者小学教人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爱亲敬长,隆师亲友之道,皆所以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而必使其讲而习之于幼稚之时,欲其习与知长,化与心成,而无扞格不胜之患也。今其全书虽不可见,而杂出于传记者亦多,读者往往直以古今异宜而莫之行,殊不知其无古今之异者,固未始不可行也。今颇搜辑以爲此书,受之童蒙,资其讲习,庶几有补于风化之万一云尔。
译《律吕新书序》古代的音乐失传已经很久了。然而秦汉之间距离周代还不远,乐器和乐声仍有保存。因此,古乐之道虽然不能在当时施行,但它作为法则还不容许有不同的议论。到了东汉末年、接近西晋初年时,关于它的说法已经渐渐增多。经过魏、周、齐、隋、唐和五代,议论的人越来越多,而法则也越来越不确定。到了本朝,功业成就、政治安定,按道理应该有所创作。建隆、皇祐、元丰年间,大概也曾三次认真致意于此。然而和、胡、阮、李、范、马、刘、扬诸位贤人的议论,始终不能统一。何况崇宁、政和年间,奸邪谄谀之徒当政,刑余之人掌权,又怎么能够谈论天地的和谐呢?丁未年南渡,至今已经六十年,神人之愤怒仍有未能发泄的。这本来就无暇考察古代礼乐制度。然而学士大夫因循简陋,竟然再也不把钟律当回事,那就太过分了。我的朋友建阳蔡君元定,字季通,在这种时候独自内心喜爱这门学问,并竭力探求。广泛搜寻、远方取材,大小材料都不舍弃,积累多年,终于仿佛与古人暗中契合。写成两卷书,共有若干文字。我曾得到并读过它,喜爱它明白而深邃、细密而通畅,不作牵强附会的议论,纵横曲直如珠子在盘中转动而不脱离盘面。他的言论虽然多有近世尚未讲论的内容,但实际上没有一个字不以古人已经验证过的成法为根本。比如黄钟围径的数目,可以考察汉代斛制的分积;以一寸分为九分的法则,可以推知《淮南子》、太史公和小司马的说法;五声二变的数目、变律半声的条例,杜氏《通典》中都有详细记载;变宫、变徵不能作为调的道理,从孔氏《礼疏》中也可以看出来。至于先求声气的本源,再依据律来制定尺,这尤其是卓越之处,而在两汉的志书中也清楚地杂见其说。蔡邕的说法,以及本朝《会要》和程子、张子的言论,只是读者没有深入考察其中的关系;即使有人在这里有所收获,也又不能不在那里有所失误,所以晦暗混乱、争执纷纭,再没有定论。大抵有些人不拘泥于熟习的近世见闻,便放纵胸中的臆见,妄自穿凿而没有根据。季通却能奋发施展独到见解,超然远望,爬梳剔抉,交互考察探寻,使用自己一生的力量,直到有一天豁然开朗,融会贯通,这也可以说是勤勉了。他写成论说时,又能推究根本,编排条理,统摄关键,阐明探究精微之处,不用浮泛的词句和泛滥的议论来搅乱其中,也差不多可以说掌握了著书的体要。我认为国家将要平定中原,开启中天之运,必定会审定音律、协调律吕,以使神人与人和谐。在这个时候,接受诏命主管此事的臣子如果能够得到这部书并上奏,那么东京郊庙的音乐将不必等到公孙述的乐师之后才完备,参照摹拟四分历的著作也不必等后世扬雄之后才有人知道它的可贵。只是季通写这部书,文字简约、义理明白,本来并不难读,但读它的人往往还没读完一篇,就已经打呵欠想睡觉,实在没有办法了解它的宗旨。唯独因为我愚钝不敏,竟能熟读反复数遍,仅仅大致领会它的意旨。季通因此也认为我是能够理解他志向的人,所以托付我作序引,我也不能推辞。季通还想调整五声六律,配入管弦,另写成一部乐书,以完成他的事业;又想凭借余力,阐发武侯六十四阵图,整理邵氏《皇极经世》的历法,以充分完备一家之言。他用心也很强健。我虽然年老多病,倘若能赶上见到这些著作,难道不也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吗?淳熙丁未年正月朔日早晨,新安朱熹作序。《小学题辞》元亨利贞,是天道恒常的规律;仁义礼智,是人性的纲要。这些德性在最初本来没有不善的,仁义礼智这四端,鲜明地随着感发而显现。爱护父母,敬爱兄长,忠于君主,敬顺兄长,这叫作秉持常性。有顺从而没有强迫,只有圣人的性情如此;它广大如天,不需增加丝毫,万种善德便已经完备。普通人昏昧无知,物欲交相蒙蔽,于是败坏了人的纲常,却安于这种自暴自弃。只有圣人才能以此为法则,建立学校、设置教师,培育它的根本,伸展它的枝叶。小学的教育方法,是洒扫、应对,入则孝顺父母,出则敬爱兄长,一举一动没有不合乎规矩的地方。行为修养有余力,再诵读《诗经》、阅读书籍,歌咏舞蹈,思考探索而不越过规范,穷究事理、修养自身。这种学问广大起来,光明的天命显赫昭著,内外都得到治理,德行崇高、事业广阔,才恢复人的本性。从前并不是不足,现在难道反而有余吗?时代久远、人物亡失,经书残缺、教化松弛,教养失去正道,长久以来更加浮薄奢靡。乡里没有良善风俗,世间缺少优秀人才,利欲纷乱,异端之言喧闹。幸而人的常性如天一样永不坠失,于是辑录旧日的见闻,希望能够使后世子孙觉醒。唉,年轻人啊,恭敬地接受这部书;这不是我的老朽之言,而是圣人的谋划。《题小学》古代的小学教人学习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爱护父母、敬重长辈、尊崇老师、亲近朋友的道理,这些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而且一定要让孩子在幼年时讲习和实践它们,希望使习惯随着知识一起增长,使教化同内心一起形成,不至于有抵触难以胜任的弊病。如今小学的完整书籍虽然看不到了,但散见在传记记载中的内容还很多。读书人往往只认为古今情况不同,因而不去实行,却完全不知道其中本来没有古今差异的部分,原来就未尝不可实行。现在我搜集辑录了不少内容编成这部书,教给儿童,供他们讲习,希望对移风易俗能够略有一点补益罢了。
大学章句序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爲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三代之隆,其法浸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嵗,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已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夫以学校之设,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而其所以爲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彛伦之外。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爲而各俛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及周之衰,贤圣之君不作,学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頽败。时则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若《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诸篇,固小学之支流余裔;而此篇者,则因小学之成功,以着大学之明法,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三千之徒,盖莫不闻其説;而曽氏之传,独得其宗,于是作爲传义以发其意。及孟子没,而其传泯焉,则其书虽存,而知者鲜矣。自是以来,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髙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説,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间。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覆沈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坏乱极矣。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爲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爲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窃附已意,补其阙畧,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僭逾,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已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译《大学章句序》《大学》这部书,是古代大学用来教育人的方法。自从上天降生百姓以来,就没有谁不被赋予仁义礼智的本性。然而人的气质禀赋有时不能相同,所以不可能人人都认识到自己本性中所具有的东西并使它完整。只要有聪明睿智、能够充分发挥本性的人出现在世间,上天就一定任命他做亿万民众的君主和老师,使他治理和教导百姓,以恢复他们的本性。这就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继承天意、确立人间准则的原因,也是设置司徒之职、典乐之官的由来。三代兴盛时,制度逐渐完备,于是王宫、国都以及乡里街巷,没有地方没有学校。人到了八岁,从王公以下直到庶民子弟,都进入小学,教他们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以及礼乐、射御、书数的知识。到了十五岁,从天子的长子、众子,直到公卿大夫元士的嫡子以及平民中的优秀子弟,都进入大学,教他们穷究事理、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这就是学校教育分为小学、大学以及教育次序和节目不同的原因;而它所以能够成为教育,又都以君主亲身实践、内心体会所得为根本,不必到百姓日常生活和常伦之外去寻求。因此当时的人,没有不学习这种学问的,也没有人不能知道自己本性所固有的东西和职分所应当做的事情,于是各自低头努力,尽自己的力量。这就是古代盛世上面政治隆盛、下面风俗美好的原因,是后世所不能赶上的。到了周代衰落,贤圣的君主不再出现,学校的政教不再修明,教化日渐衰败,风俗随之败坏。当时有孔子这样圣人,却不能得到君主和老师的职位来施行政教,于是独自取用先王的法度,诵读并传播它,来告诫后世。像《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等篇,本来都是小学的支流余绪;而这一篇,则依据小学教育成功的基础,阐明大学的明确法则,对外极尽大学规模的宏大,对内穷尽教育节目的详细。这些内容,三千弟子大概没有谁没有听说;而曾氏的传承独得其中宗旨,于是撰写传文来阐发它的意义。到孟子去世以后,这一传承便湮没了,那么这部书虽然存在,能够了解它的人却很少。从此以后,庸俗儒生记诵辞章的习气,功夫超过小学却没有用处;异端所说虚无寂灭的教义,境界高过大学却没有实际内容。其他权谋术数以及一切追求功名的说法,连同百家和各种技艺用来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堵塞仁义的流派,又纷纷夹杂出现其中。使君子不幸不能听闻大道的要旨,小人不幸不能蒙受至善政治的恩泽,昏暗闭塞,反复沉积,终于到了五代衰乱之时,败坏混乱达到极点。天运循环运行,没有只去不复的。宋朝的德业兴盛,政治教化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位先生出现,得以接续孟氏的传承,真正开始尊崇相信这篇文章并加以表彰。后来又为它编次简册,阐发它的宗旨,于是古代大学教育人的方法、圣贤经典和传文的旨意,灿然重新明白于世。即使凭我朱熹的愚钝,也有幸私下承受程氏教诲而有所听闻。只是这部书仍有颇多散失,所以我不顾自己的浅陋,搜集并编纂它,有时也私下附加自己的意见,补足它的缺略,以等待后来的君子。我非常清楚这样做超越本分,无法逃避罪责;然而对于国家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意旨,以及学者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未必没有一点小小的补益。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作序。
中庸章句序中庸何爲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庶几也。盖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爲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爲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间断,必使道心常爲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着,而动静云爲自无过不及之差矣。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际,丁宁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岂有以加于此哉?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爲君,臯陶、伊、傅、周、召之爲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顔氏、曽氏之传得其宗。及曽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则去圣逺而异端起矣。子思惧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于是推本尧舜以来相传之意,质以平日所闻父师之言,更互演绎,作爲此书,以诏后之学者。盖其忧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也逺,故其説之也详。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世之相后千有余年,而其言之不异,如合符节。歴选前圣之书,所以提絜纲维,开示蕴奥,未有若是其明且尽者也。自是而又再传,以得孟氏,爲能推明是书,以承先圣之统。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则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之説日新月盛,以至于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然而尚幸此书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得有所据,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盖子思之功于是爲大,而微程夫子,则亦莫能因其説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爲説者不传,而凡石氏之所辑录,仅出于其门人之所记,是以大义虽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门人所自爲説,则虽颇详尽,而多所发明,然倍其师説而淫于老佛者亦有之矣。熹自蚤嵗即尝受读,而窃疑之,沉潜反复,盖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领者,然后乃敢防众説而折其中。既爲定着章句一篇,以竢后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复取石氏书,删其繁乱,名以辑畧,且记所尝论辨取舍之意,别爲或问,以附其后。然后此书之防支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畧相因,巨细毕举,而凡诸説之同异得失,亦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虽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然初学之士或有取焉,则亦庶乎行逺升髙之一助云尔。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
李存诚更名序李君棐忱相见于政和,余问其名上字之义,则曰:“先儒之训,以爲辅也。”余谓不然,古字多假借,棐盖与匪通用,顔监之释班史有是言矣。余尝以是考之,凡书之言棐者,皆当爲匪,其义乃通。李君曰:“然则以匪忱爲名,愚之所不安也,请有以易之。”余曰:“去匪而存忱可已。”李君曰:“诺。”乃书以遗之,而字之曰“存诚”云。绍熙元年二月十八日,朱熹仲晦父书。
译《中庸章句序》《中庸》为什么写作呢?子思先生忧虑道学失去传承,所以写了它。自从上古圣人承接天意、确立天下的准则,道统的传承就有来由了。它见于经书的内容,“允执厥中”是尧传授给舜的。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只有精察、专一,诚信地把握中道,是舜传授给禹的。尧的一句话已经达到极点、穷尽道理,而舜又增加三句话,是为了说明尧的一句话必须做到这样,才差不多可以实现。我曾经这样讨论过:心的虚灵知觉只有一个,但之所以说有人心、道心的不同,是因为有的产生于形体气质的私欲,有的源于本性天命的正理;它们成为知觉的原因不同,所以有的危险不安,有的幽微难见。然而人没有谁不具有这种形体,所以即使是上等智慧的人也不能没有人心;人也没有谁不具有这种本性,所以即使是下等愚昧的人也不能没有道心。二者杂处于内心之中,如果不知道怎样治理,那么危险的会越来越危险,幽微的会越来越幽微,天理的公正最终就无法胜过人欲的私心。所谓精,是察明这二者之间而不混杂;所谓一,是守住本心的正道而不离开。致力于此,片刻也不间断,必定使道心常常成为一身的主宰,而人心每每听从它的命令,那么危险的就会安定,幽微的就会显明,一举一动自然不会有过度或不及的差错。尧、舜、禹,是天下最伟大的圣人;把天下相传,是天下最重大的事情。由天下最伟大的圣人来实行天下最重大的事情,而他们传授接受之际,反复叮咛告诫的不过如此,那么天下的道理,难道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吗?从此以后,圣圣相承,像成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主,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样的臣子,都凭借这一点接续道统的传承。至于我们的孔夫子,虽然没有得到相应的职位,但他继承前代圣人、开启后世学者所建立的功业,反而有超过尧舜的地方。然而当时真正见到并理解这一道理的人,只有颜氏、曾氏两代传人掌握了它的宗旨。到了曾氏的再传弟子,又得到孔夫子的孙子子思,这时距离圣人已经很远,异端也兴起了。子思害怕时代越久,道理越失去真实,于是推究尧舜以来相传的宗旨,以平日听到的父亲和老师的言论相互印证,再彼此推演,写成这部书,告诫后世学者。他忧虑得深,所以言辞恳切;考虑得远,所以论说详细。所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就是道心;所说“择善而固执之”,就是精一;所说“君子时中”,就是执中。时代相隔一千多年,而他们的话却没有不同,如同符节相合。历数前代圣人的著作,用来提挈纲维、开启深奥道理的,没有像这部书这样明白而完备的。从此以后又经过两代传承,得到孟子,他能够推阐明白这部书,承接先圣的道统。孟子去世后,它的传承便失去了。于是我们的道所寄托的不过在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的学说日益更新兴盛;直到老氏、佛氏的门徒出现,更加接近事理而大大扰乱真实道理。然而还好这部书没有湮灭,因此程夫子兄弟出现,得以有所考察,接续千年不传的头绪;得以有所依据,驳斥二家似是而非的观点。子思的功劳因此很大,但如果没有程夫子,也没有人能够依据他的学说而体会他的本心。可惜程氏用来论说的著作没有流传,石氏所辑录的内容,都只是出自他的门人记录,所以大义虽然明白,精微的言语还没有得到分析。至于他的门人自己撰写的论说,虽然颇为详细完备,也多有发明,但其中也有人背离老师的学说而流入老、佛之道。朱熹从年少时就曾接受并诵读这部书,私下对此有所疑问,沉潜反复研求,也已经多年;有一天忽然明白,仿佛掌握了它的要领,然后才敢综合众说,取其中正当的部分。我已经确定写成《章句》一篇,等待后来的君子;一两位志同道合的人又取来石氏的书,删去其中繁杂混乱的内容,命名为《辑略》,并且记下过去讨论、辨析、取舍的意见,另写成《或问》,附在它的后面。这样以后,这部书的纲要和支节便分明,章节分析清楚,脉络贯通,详略相互联系,大事小事全都列举;各种学说的异同得失,也能够曲折畅达、旁通无碍,各自充分表达自己的旨趣。虽然对于道统的传承不敢妄加议论,但初学之人或许能够从中有所取用,那么也差不多可以成为他们远行登高的一点帮助。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作序。《李存诚更名序》李君棐忱在政和同我相见,我问他名字中“棐忱”二字的意义,他说:“先儒训释,认为‘棐’是辅佐的意思。”我说:“不是这样。古代的字多有假借,‘棐’大概与‘匪’通用,颜师古注释《汉书》时就有这样的说法。我曾据此考察,凡是书中说到‘棐’的,都应当作‘匪’,这样意义才通。”李君说:“既然如此,以‘匪忱’作名,是我心中不安的,请您替我换一个名字。”我说:“去掉‘匪’,保留‘忱’,就可以了。”李君说:“好。”于是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又给他取字叫“存诚”。绍熙元年二月十八日,朱熹仲晦父书。
云龛李公文集序士君子所以立于斯世者,不难于文,而难于实;不难于小,而难于大。此愚所以每窃有感于参知政事陇西文敏李公之文,而病世之所以知公者殊浅也。盖自我宋之兴,百有余年,累圣相承,专以文治,而其盛极于崇观政宣之间。一时学士大夫,执简秉笔,争以文字相髙。其所以歌咏泰平,藻饰治具者,杂然并出,如金石互奏,宫征相宣,未有能优劣之者。而李公以杰出之材,雍容其间,发大诏令,草大牋奏,富赡雄特,精能华妙,愈出而愈无穷,直将关众俊之口而夺之气,斯已竒矣。然使公之所立,独恃此而无其实,或徒规规然务爲小廉曲谨,以投世俗之耳目,而其大者无称焉,则亦何足以名于一世而垂无穷哉?而公扈跸临安,适遭己酉三月五日之变。当是之时,一旦猝然,事出非意,羣公愕贻,不知所以爲策。公独挺身赴难,神采毅然,逆折凶渠,喻以大义,退而隂赞宰府,爲所以离贰逆党,尊复明辟之计者甚悉。是以平贼之功,虽由外济,而髙宗皇帝察公之忠,首擢以爲尚书左丞,而又赐之手札,至有「万众动色,具臣腼顔」之语。呜呼!天地之间,理义之实,孰有大于君臣之际者?而公于是乃能竭其股肱之力,以有成功,是其所立,岂独以其文而已哉?然公功成不居,退而老于江海之上,杜门终日,絶口不道前事。虽所以告其子弟者,亦常欿然退托,如有不足之意。是以世之君子,鲜或知之。其所可考而必信者,独赖圣谟神翰,炳若日星,是以天下之公论,至于久而后定耳。以是观之,则世之独以文字知公者,岂非浅哉?顷年,公孙故建康通守谊,尝以公之遗文属熹爲序,熹以不文,谨谢不敢。今年,通守之弟齐安史君訦,又以爲请,且曰:「訦之请非有他,独愿得一言以发明公之大节,使后世之知公者,不独以其文而已尔。」熹于是乃敢拜受其书。而三复焉,因窃论其所感者如此,以附篇后。盖公尝受学于其世父右史乐静先生,而乐静之学又得之髙邮孙中丞、眉山苏承旨。其丁宁付授之意,今畧见公所撰《乐静文集后语》中。有本者固如是也。绍熈元年冬十有一月,某日具位朱熹序。
丰清敏遗事后序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其词约而旨微矣。而孟子论其所取之意,乃直以「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者言之,非其深造黙识有以得乎圣人之心,孰能知其所説之如此?而有志之士欲有爲于此世者,又岂可以不察乎此,而先立其本哉?然自圣贤既逺,道学不明,士大夫不知用心于内以立其本,而徒恃其意气才力之盛,以能有爲于世者,盖亦多矣。彼其见闻之博,词令之美,论议之韪,节槩之髙,一时之间,从其外而观之,岂不诚有以过人者?然探其中而责其实,要其久而待其归,求其充然有以慰满于人心,而无一瑕之可指者,则什伯之中,未见其可以一二数也。呜呼!若礼部尚书缙云清敏公者,其真所谓有本者欤?观其平居暇日,所以治心养气而修诸身者,盖天下之物,无足以累其志,是以爲子则孝,爲吏则廉,进而立乎本朝,则上自宗庙以及人主之身,内自禁掖近幸之私,而外及乎朝廷卿相之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盖有当时法家拂士所爲低回迁就而诡词以幸济者,公独正色诵言,无少顾避。退未尝以语乎家,而其计虑之明,谏説之切,所以不谐于时而卒验于后者,乃反因深文巧诋之笔而后显。及其出而赋政乎外,退处乎乡,以至流放转徙于荒寒寂寞之滨,而遂奄然以没。其世则其所以处乎巨细显微之间者,又皆清明纯洁,而无一毫之歉,是非所谓「原泉混混而放乎四海」者耶?孔子之叹,孟氏之言,于是而益见其不我欺矣。熹愚不肖,生长穷乡,闻公之名而乡往之久矣,独恨未能尽得其行事之本末。前年公之曽孙中散大夫某持节南来,亟往请焉。大夫公出是书,而遂以其序见属,熹不得辞也。因次是説,以附于章贡李公跋语之后,虽于公之懿德驯行刚毅大节无能有所发明,然使读公之书而仰髙山行景行者,知循其本而用力焉,则亦世道人材之一助,而非独爲丰氏之私也。大夫公清苦廉直,勤事爱民,屡爲刺史、二千石,入居郎省,皆有显闻。然多不得久于其官,盖有公之风烈云。绍熙二年夏四月戊寅朔,朝散郎直宝文阁权发遣漳州军州事朱熹序。
译《云龛李公文集序》士君子立身于这个世界,困难不在于文章,而在于实际;不难在小事,而难在大事。这就是我每每私下对参知政事、陇西人文敏李公的文章有所感慨,却又感到世人了解李公实在太浅的原因。自从我大宋兴起以来一百多年,历代圣君相承,专门以文治国,而文治的盛况在崇宁、政和、宣和年间达到极点。一时的学士大夫,手执简册、握笔作文,争相凭文章相互夸耀。他们歌咏太平、文饰治道的作品,纷纷出现,如同金石乐器交相演奏,宫调、徵调彼此和谐,没有谁能够分出高下。李公凭借杰出的才材,从容处在其中,发布重大诏令,起草重大笺奏,内容丰富充足,气势雄伟奇特,精巧能干、华美奇妙,越写越无穷无尽,简直要使众多俊才闭口、夺去他们的气势,这已经很奇特了。然而假使李公立身处世的根本只依靠这些,而没有实际德行,或者只是拘谨地追求小节廉洁、曲意谨慎,以迎合世俗的耳目,而在大节方面没有可称道之处,那么又怎么足以在当世闻名并流传无穷呢?李公随驾到临安,恰好遭逢己酉年三月五日的变故。在那个时候,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群臣惊愕失措,不知道应该采取什么策略。唯独李公挺身赴难,神色意志坚定,迎面折服凶恶首领,以大义晓谕他;退下以后又暗中辅佐宰府,制定分化叛党、尊奉并恢复明君的计策,十分周密。因此平定叛贼的功劳虽然也有外部力量的帮助,但高宗皇帝察知李公的忠诚,首先提拔他为尚书左丞,又亲自赐给他手札,其中甚至有“万众为之动容,群臣都感到惭愧”这样的话。唉!天地之间,理义的实际内容,哪有比君臣关系更大的呢?李公在这件事上能够竭尽臣子的力量而取得成功,他的立身成就,难道只是凭文章而已吗?然而李公功成之后不居功,退下来在江海之上养老,整日闭门不出,绝口不谈从前的事情。即使他用来告诫子弟的话,也常常谦退推让,仿佛觉得自己有所不足。因此世上的君子,很少有人知道这些。他的事迹能够考察而必然可信的,只有圣人的诏谕和神妙的手迹,灿烂如日月星辰;所以天下的公论,往往要到很久以后才确定。这样看来,世人只凭文字来了解李公,难道不是很浅薄吗?前些年,李公的孙子、原建康通判谊,曾经把李公的遗文托付给我,请我作序;我以自己不善文章,谨慎地谢绝了,不敢承当。今年,通判的弟弟齐安史君訦又来请求,并且说:“訦来请求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得到一段话,阐明李公的大节,使后世了解李公的人不只是因为他的文章罢了。” 于是我才敢拜受他的书,反复读了三遍,因而私下谈论我感受到的事情如此,附在篇末。李公曾经向他的伯父、右史乐静先生学习,而乐静先生的学问又得自高邮孙中丞、眉山苏承旨。他们谆谆教诲、传授学问的用意,如今大略可以在李公所撰《乐静文集后语》中看到。有根本的人本来就是这样。绍熙元年冬十一月某日,具位朱熹作序。《丰清敏遗事后序》仲尼多次赞叹水说:“水啊,水啊!”话语简约而旨意深微。孟子论说孔子所取水的意义,却直接用“源头的泉水滚滚而来,不分昼夜,灌满一个坑洼后再继续前进,流到四海”来说明;如果不是他深入造诣、默默体察而能够领会圣人的心意,谁能知道他的说法竟然如此?有志之士想要在这个时代有所作为,难道可以不考察这个道理,先树立自己的根本吗?然而自从圣贤离世久远、道学不再显明,士大夫不知道在内心用功以树立根本,只凭借意气、才力的强盛而想在世上有所作为的人,大概也很多。他们见闻广博,辞令优美,议论正确,气节高尚,在一时之间,从外表观察,难道不确实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吗?但是探究他的内心、要求他的实际,考察他能否长久并等待他的最终归宿,想找到那种充实而能够慰藉满足人心、没有一点瑕疵可指责的人,那么百十个人中,也没有看到一两个。唉!像礼部尚书缙云清敏公这样的人,难道是真正所谓有根本的人吗?看他平日闲暇时,用来治理内心、涵养气质、修养自身的功夫,大概天下万物都没有足以牵累他的志向。因此做儿子便孝顺,做官便廉洁,入朝立于本朝之中,上至宗庙和君主自身,内至宫禁中近臣宠幸的私事,外至朝廷卿相的重大政务,只要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了没有不说尽的。当时那些法家、正直之士所做的低回迁就、用诡辞求得事情成功的做法,公却独自正色直言,丝毫不顾忌回避。他退朝后从不曾把这些话说给家人听。他谋划思虑的明察、劝谏言说的恳切,之所以不合于当时而最终在后世得到验证,反而是凭借深文巧诋的文字才显露出来。等到他出任地方官推行政事,退居乡里,以至于被流放、迁徙到荒凉寒冷寂寞的地方,最终突然去世。在他一生中,他处理大小、显著隐微各种事情,也都清明纯洁,没有一点亏欠,这不就是所谓“源泉滚滚流动而奔向四海”吗?孔子的感叹、孟子的言论,到这里更加显出并没有欺骗我们。我愚钝不肖,生长在偏僻乡间,听到丰公的名声,向往他已经很久了,只遗憾不能完全得到他行事的始末。前年,丰公的曾孙、中散大夫某持节南来,我立即前去请求见闻。大夫公拿出这部书,便把为它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不能推辞。于是编次这些话,附在章贡李公跋语之后。虽然对于丰公美好的德行、纯厚的操行和刚毅的大节,不能有所阐发,但如果读丰公的书、仰慕高山、践行大道的人,能够知道循着根本用力,那么这也是补助世道人材的一件事,而不只是丰氏一家的私事。大夫公清苦廉正,勤于办事、爱护百姓,多次担任刺史、二千石,入朝居于郎省,都有显著的声誉。然而他多半不能长期任职,大概是因为继承了丰公的风范和功业吧。绍熙二年夏四月戊寅朔日,朝散郎、直宝文阁、权发遣漳州军州事朱熹作序。
孙稽仲文集序苏台孙侯稽仲示予以其所爲文曰《谷桥愚藁》者十巨编,曰:“予之用力于此深矣,子其爲我评之。”熹不能文,不知所以赞也。然尝读稽仲兵要之书矣。观其述作之体,不爲文字之空言,而必要于实用。此其志,岂独求以文鸣于世而已哉?今得此编而读之,则其律令之严,关键之宻,又若未能无意于文者然。其不爲空言,而必求有以发于物色事情之实,则犹兵要也。意翻空而易竒,文征实而难工。昔之用力于文者,盖已病之。是以《谷桥》之篇,骤而读之初若艰深严苦而不谐于俚耳,至其合处则又从容闲暇,流畅发越,若律吕之相和,雌雄之相应。此其用力之浅深,世当有能识之者,不待予言而后信也。至于谈经之趣,足以见其文之所以爲本;论事之章,足以见其学之所以爲用。又皆明白磊落,闻见层出于其间。呜呼,是亦富矣!异时有志之士,葢必将有考焉,又不当专以文章利病而言也。绍熙癸丑七月既望,新安朱熹书。
武夷图序武夷君之名著自汉世,祀以干鱼,不知果何神也。今建宁府崇安县南二十余里,有山名武夷,相传即神所宅。峰峦嵓壑,秀拔竒伟,清溪九曲流出其间。两崖絶壁,人迹所不到处,往往有枯查挿石鏬间,以庋舟船棺柩之属。柩中遗骸外,列陶器尚皆未坏,颇疑前世道阻未通,川壅未决时,夷落所居,而汉祀者即其君长,盖亦避世之士,生爲众所臣服,没而传以爲仙也。今山之羣峰最髙且正者,犹以大王爲号,半顶有小丘焉,岂即君之居耶?然旧记相传诡妄不经,不足考信,故有版图迫迮漶漫,亦难辨识。今冲佑羽人髙君文举,始复更定此本,于其乡背隐显之间,爲能有以尽发其秘,且属隐屏精舍仁智堂主爲题其首,以祛旧传之惑云。
韩文考异序南安韩文,出蒲田方氏,近世号爲佳本。予读之,信然。然犹恨其不尽载诸本同异,而多折衷于三本也。原三本之见信,杭、蜀、以旧阁、以官,其信之也,则宜然。如欧阳公之言,韩文印本初未必误,多爲校讐者妄改,亦谓如罗池碑改步爲涉,田氏庙改天明爲王明之类耳。观其自言爲儿童时得蜀本韩文于随州李氏,计其嵗月,当在天禧中年。且其书已故弊脱畧,则其摹印之日与祥符杭本,盖未知其孰先孰后。而嘉祐蜀本又其子孙明矣。然而犹曰三十年间,闻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则固未尝必以旧本爲是,而悉从之也。至于秘阁官书,则亦民间所献,掌故令史所抄,而一时馆职所校耳。其所传者,岂真作者之手藁,而是正之者,岂尽刘向、扬雄之伦哉?读者正当择其文理意义之善者而从之,不当但以地望形势爲重轻也。抑韩子之爲文,虽以力去陈言爲务,而又必以文从字顺,各识其职爲贵。读者或未得此权度,则其文理意义正自有未易言者。是以予于此书,姑考诸本之同异,而兼存之,以待览者之自择。区区妄意,虽或窃有所疑,而不敢偏有所废也。
书韩文考异前此集今世本多不同,惟近嵗南安军所刋方氏校定本号爲精善,别有举正十卷,论其所以去取之意,又他本之所无也。然其去取以祥符杭本、嘉祐蜀本及李谢所据馆阁本爲定,而尤尊馆阁本,虽有谬误,往往曲从;他本虽善,亦弃不录。至于举正,则又例多而辞寡,览者或颇不能晓知,故今辄因其书更爲校定,悉考众本之同异,而一以文势、义理及他书之可验者决之。苟是矣,则虽民间近出小本,不敢违;有所未安,则虽官本、古本、石本,不敢信。又各详着其所以然者,以爲考异十卷,庶几去取之未善者,览者得以参伍而笔削焉。
林贯之字序莆田林井伯之子,小字转翁。间以谓余,请有以易之。余曰:「日月山川,隐疾之外,何适而非名?唯毋曰翁者,以去自尊之嫌,斯可已。」乃请井伯姑仍上字,而字以贯之。且告之曰:「车之所以转者,轮也;轮之所以转者,牙之圜也;牙之所以转者,辐之直而甾于毂也;毂之所以转者,内空以贯乎轴,而外能使辐以指牙也。然自毂之外,虽能转物,而未免自转于物;唯轴则承轸载物,以贯夫毂,而未尝有所动焉。是以不转于物,而物之可转者,皆唯我之所转,而莫能违也。呜呼!人之爲学,至于有以自立其心,而不爲物之所转,则其日用之间,所以贯夫事物之中者,岂富贵所能淫,贫贱所能移,威武所能屈哉?」井伯家传奥学,所以教其子者,固宜熟于此矣。贯之其必以余言爲不谬云。
译《孙稽仲文集序》苏台的孙侯稽仲拿他所作的文章《谷桥愚藁》十巨册给我看,说:“我在这方面用力很深了,请您替我评论它。”我不善于写文章,不知道用什么话来赞美它。不过,我曾读过稽仲论兵的著作。看他的写作体例,并不是说些空洞的文字,而一定要求切合实际应用。他的志向,难道只是想凭文章在世上成名吗?如今得到这部文集读它,便见其法则严密、关键周详,又好像并非完全无意于文章。他不说空话,而一定要求从物象事情的实际中发抒,这一点仍同他的兵书一样。心意翻空而出奇容易,文章征实而写得工巧困难。从前用力写文章的人,大概已经深知这一点。因此,《谷桥》诸篇骤然初读,仿佛艰深严峻、苦涩而不合俗耳;读到它们融会贯通之处,却又从容闲暇、流畅发越,如同律吕相和、雌雄相应。这种用力的深浅,世上自然会有能够识别的人,不必等我说了才相信。至于谈论经义的篇章,足以看出他的文章以什么为根本;议论事情的篇章,足以看出他的学问以什么为用处。而且都明白磊落,其中见闻层层展现。唉,这也可以说是富有了!将来有志之士,大概一定会对此加以考察,又不应只从文章的优劣来谈它。绍熙癸丑七月既望,新安朱熹书。《武夷图序》武夷君的名号从汉代便著名了,用干鱼祭祀他,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神。如今建宁府崇安县南二十多里有座山叫武夷,相传就是这位神所居住的地方。那里峰峦岩壑秀丽挺拔、奇特伟岸,清溪九曲流经其间。两岸绝壁、人迹不到的地方,往往有枯木插在石缝中,用来架放舟船和棺柩之类。除了棺柩中的遗骸,旁边排列的陶器还都没有毁坏;我很怀疑那是前代道路阻隔、河川尚未疏通时夷人居住的地方,而汉人所祭祀的武夷君就是他们的首领。他大概也是一位避世之士,活着时受到众人臣服,死后便被传说成仙。如今山中群峰最高而且端正的一座,仍以大王为名;山腰一半的地方有个小丘,难道就是武夷君的居处吗?然而旧日记载相传多属诡妄荒诞、没有根据的话,不足以考察取信;因此原有图版局促模糊,也很难辨认。如今冲佑羽人高文举重新订正此图,终于能够在乡里山势背面隐现之间,充分揭示其中的秘密;又嘱托隐屏精舍仁智堂堂主为它题写卷首,用来消除旧传的疑惑。《韩文考异序》南安本《韩文》出自莆田方氏,近世号称佳本。我读了它,确实如此。不过仍遗憾它没有把各本的异同全部载录下来,而多半折衷于三种本子。原来三本之所以被认为可信,是杭州本、蜀本,以及旧阁本、官本;认为它们可信,也有道理。正如欧阳公所说,《韩文》的印本起初未必有误,多是校勘者擅自改动,像把《罗池碑》的“步”改成“涉”、把田氏庙的“天明”改成“王明”一类。看欧阳公自己说,他幼年时从随州李氏得到蜀本《韩文》,按年月推算,应在天禧中年。而且那部书已经破旧脱落,因此它摹印的时间与祥符杭本,究竟谁先谁后,大概无法知道。至于嘉祐蜀本,显然又是他的子孙所得。然而欧阳公仍说,三十年间听说有人有善本,便一定求来改正自己的本子;可见他本来没有一定把旧本当作正确,也没有全部依从。至于秘阁官书,也不过是民间进献的本子,由掌故、令史抄录,再由一时的馆职校勘罢了。它所流传的,难道真是作者亲手的稿本吗?校正它的人,难道都是刘向、扬雄一类的人吗?读者应当选择其中文理意义好的来遵从,不应只把地域声望和形势背景作为轻重标准。况且韩愈写文章,虽然以竭力去除陈旧说法为务,但又一定以文辞通顺、字各得其职为可贵。读者如果还没有掌握这个尺度,那么其中的文理意义,就有许多不容易说清的地方。因此对这部书,我姑且考察各本的异同,并把它们一并保存,等待读者自行选择。我个人的妄见,虽然有时私下有所怀疑,却不敢偏废任何一方。《书韩文考异前》这部集子现今的版本多有不同,只有近年南安军刊刻的方氏校定本号称精善;另有《举正》十卷,论述取舍的理由,这也是其他本子没有的。然而它的取舍以祥符杭本、嘉祐蜀本和李谢所依据的馆阁本为标准,尤其尊重馆阁本;即使有错误,也往往曲意依从,其他本子即使好,也弃置不录。至于《举正》,又是所举例子多而说明文字少,读者有时很难明白,所以我现在就根据这部书重新校定,全部考察各本的异同,完全以文势、义理以及其他书中可以验证的材料来裁决。如果确实正确,即使是民间近来出现的小本,也不敢违背;如果有所不安,即使是官本、古本、石本,也不敢相信。又分别详细说明这样处理的原因,编成《考异》十卷,希望那些取舍不够完善的地方,读者能够互相参校,再行删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卷〕 《林贯之字序》莆田林井伯的儿子,小名叫转翁。他有时对我说,请我替他改一个名字。我说:“日月山川,除了隐藏的疾病之外,哪里不是名称?只是不要用‘翁’字,以免有自尊自大的嫌疑,这样就可以了。”于是请林井伯暂且仍保留原来的上字,另取字为贯之。并且告诉他说:“车所以能够转动,是因为有轮子;轮子所以能够转动,是因为轮牙是圆的;轮牙所以能够转动,是因为车辐直而连接在轮毂上;轮毂所以能够转动,是因为里面空着可以贯穿车轴,外面又能使车辐指向轮牙。不过,从轮毂以外的部分来看,虽然能够带动物体转动,却免不了自身随物转动;只有车轴承载车轸和车上的物品,贯穿轮毂,却从来不曾有所动摇。因此它不随物转动,而一切可以转动的物体都由我来使它转动,没有什么能够违背它。唉!人求学,达到能够自主确立内心、不被外物转动的境界,那么在日常生活中贯通事物的根本,难道还会被富贵所迷乱、被贫贱所改变、被威武所屈服吗?”林井伯家世代传授深奥的学问,所以教导他的儿子,本来就应当熟悉这个道理。贯之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没有错吧。
黄子厚诗序余年十五六时,与子厚相遇于屏山刘氏之斋馆,俱事病翁先生。子厚少余一嵗,读书爲文,略相上下,犹或有时从余切磋以进其所不及。后三四年,余犹故也,而子厚一旦忽踊跃骤进,若不可以寻尺计,出语落笔,辄惊坐人。余固叹其超然不可追逐,而流辈中亦鲜有能及之者。自尔二十余年,子厚之诗文日益工,琴书日益妙,而余日益昏惰,乃不能及常人。亦且自念其所旷阙,又有急于此者,因遂絶意,一以顽鄙自安,固不暇复与子厚度长絜大于文字间矣。既而子厚一再徙家崇安、浦城,防聚稍希濶然,每得其诗文笔札,必爲之把玩赏叹,移日不能去手。盖子厚之文学太史公,其诗学屈宋曹刘,而下及于韦应物,视柳子厚犹以爲杂用今体,不好也。其▯古尤得魏晋以前笔意,大抵气韵豪爽,而趣味幽洁,萧然无一防世俗气。中年不得志于场屋,遂发愤谢去,杜门读书,清坐竟日,间辄曳杖行吟田野间,望山临水以自适。其于骚词,能以楚声古韵爲之节族,抑扬髙下,俛仰疾徐之间,凌厉顿挫,幽眇回郁,闻者爲之感激慨叹,或至泣下。由是其诗日以髙古,遂与世亢,至不复可以示人。或者得之,亦不省其爲何等语也。独余犹以旧习未忘之故,颇能识其用意深处,盖未尝不三复而深悲之,以爲子厚岂真坐此以穷,然亦不意其遂穷以死也。衰莫疾痛,余日防何,而交旧零落,无复可与语此者,方将访其遗藁,椟而藏之,以爲后世必有能好之者。而一日,三山许闳生来访,袖出子厚手书所爲诗若干篇,别抄又若干篇,以示余,其间盖又有余所未见者,然后益知子厚晚嵗之诗,其变化开阖,恍惚微妙,又不止余昔日之所知也。爲之执卷流涕,而识其后如此。子厚名铢,姓黄氏,世家建之瓯宁,中徙頴昌,且再世母孙,读书能文,昆弟皆有异材。而子厚所立卓然,尤足以自表见。顾乃不遇,而阨穷以死,是可悲也许生尝学诗于子厚,得其戸牖,收拾遗文,其多乃至于此。拳拳缀缉,师死而不忍倍之,是又可嘉也已。庆元己未七月壬子,云谷老人书。
楚辞后语目录序右《楚辞后语》目录,以鼂氏所集录续变二书刋补定着,凡五十二篇。鼂氏之爲此书,固主于辞,而亦不得不兼于义。今因其旧,则其考于辞也宜益精,而择于义也当益严矣。此余之所以兢兢而不得不致其谨也。盖屈子者,穷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之词也。故今所欲取而使继之者,必其出于幽忧穷蹙、怨慕凄凉之意,乃爲得。其余韵而宏衍钜丽之观、懽愉快适之语,宜不得而与焉。至论其等,则又必以无心而冥防者爲贵。其或有是,则虽逺且贱,犹将汲而进之。一有意于求似,则虽迫真如杨柳,亦不得已而取之耳。若其义,则首篇所着荀卿子之言,指意深切,词调铿锵。君人者,诚能使人朝夕讽诵,不离于其侧,如卫武公之《抑》《戒》,则所以入耳而着心者,岂但广厦细旃、明师劝诵之益而已哉?此固余之所爲眷眷而不能忘者。若髙唐神女、李姬、洛神之属,其词若不可废,而皆弃不录,则以义裁之,而断其爲礼法之罪人也。髙唐卒章,虽有「恩万方,忧国害,开圣贤辅不逮」之云,亦屠儿之礼佛、倡家之读礼耳,几何其不爲献笑之资,而何讽一之有哉?其息夫躬、柳宗元之不弃,则鼂氏已言之矣。至于扬防,则未有议其罪者,而余独以爲是其失节,亦蔡琰之俦耳。然琰犹知愧而自讼,若雄则反讪前哲以自文,宜又不得与琰比矣。今皆取之,岂不以夫琰之母子无絶道,而于雄则欲因反骚而着苏氏、洪氏之贬词,以明天下之大戒也?陶翁之词,鼂氏以爲中和之发,于此不类,特以其爲古赋之流而取之,是也。抑以其自谓晋臣,耻事二姓而言,则其意亦不爲不悲矣。序列于此,又何疑焉?至于终篇,特着张夫子、吕与叔之言,盖又以告夫游艺之及此者,使知学之有本而反求之,则文章有不足爲者矣。其余微文碎义,又各附见于本篇,此不暇悉着云。
译《黄子厚诗序》我十五六岁时,和子厚在屏山刘氏的斋馆相遇,一同侍奉病翁先生。子厚比我小一岁,读书作文,大体不相上下,有时还跟我切磋,以增进自己所不及的地方。三四年后,我仍然原来的样子,子厚却忽然奋发猛进,进步仿佛不能以寻尺来计量;他一开口说话、一落笔作文,常常使满座惊异。我固然感叹自己超然地无法追赶,而同辈中也很少有人能够赶得上他。从那以后二十多年,子厚的诗文日益精工,琴艺和书法也日益精妙,而我却日益昏昧懒惰,竟连普通人也赶不上了。我又想到自己荒废欠缺的地方,还有更急切的事情要做,于是索性断绝了这种心思,只以顽钝鄙陋自我安慰,当然无暇再同子厚在文字上较量长短了。后来子厚一再迁居崇安、浦城,我们相聚渐少;但每当得到他的诗文书札,我一定反复把玩、欣赏赞叹,过了很久也舍不得放手。子厚的文章学问上承太史公,他的诗学习屈原、宋玉、曹植、刘桢,下至韦应物;在他看来,柳宗元还夹杂使用近体诗,算不上好。他的隶古文尤其得到魏晋以前的笔意,大体气韵豪迈爽朗,而趣味幽深清洁,萧然没有一点世俗气。他中年在科举场屋中不得志,便发愤辞去应试之事,闭门读书,整日清静独坐;有时就拄着杖到田野间边走边吟,望山临水来自我适意。他写骚体诗,能够用楚地声调和古韵安排节奏,在抑扬高下、俯仰疾徐之间,声势凌厉而顿挫分明,情致幽微回旋郁结,听到的人都为之感动慨叹,有时甚至流下眼泪。因此他的诗日益高古,终于与世俗相抗,再也不肯拿给别人看。有人偶然得到,也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话。只有我因为旧日的习惯还没有忘掉,颇能理解他用意深处的意思;我没有一次不是反复诵读而深深悲痛,认为子厚难道真会因此而困穷吗?但也没有料到他竟然困穷到死。如今我已衰老,又多病痛,余日还能有多少,而交游故旧也已零落,再没有可以谈论这些的人了。正准备访求他的遗稿,装入匣中收藏,认为后世一定会有喜爱它的人。一天,三山的许闳生来访,袖中拿出子厚亲手书写的诗若干篇,另有抄本若干篇给我看,其中又有一些是我从未见过的。这样以后,我更加知道子厚晚年的诗,其变化开合、恍惚微妙,又不只是我过去所了解的那样。我为此手捧诗卷流泪,并写下这篇跋语。子厚名铢,姓黄,世代居住在建州瓯宁,后来迁到颍昌;母亲孙氏已经两代,读书能作文,兄弟都有非凡的才华。而子厚所成就的尤其卓异,完全足以自我显扬。只是竟然不得志,困厄穷苦而死,实在可悲。许生曾向子厚学诗,得到他的门径,搜集整理遗文,竟然多到这样。他诚恳勤勉地编纂,老师去世后仍不忍背弃他,这又很值得嘉许。庆元己未七月壬子,云谷老人书。《楚辞后语目录序》以上是《楚辞后语》的目录;根据晁氏所辑录的《续楚辞》《变离骚》两书刊补、订定,共五十二篇。晁氏编这部书,本来以辞章为主,但也不得不兼顾义理。如今沿用他的旧书,那么在考察文辞方面应当更加精细,在选择义理方面也应当更加严格。这正是我战战兢兢、不得不十分谨慎的原因。屈子,是困穷时呼天、痛苦时呼父母的人的言辞。因此如今想选取来接续他的人,必须出自幽忧困窘、怨慕凄凉的情意,才算合适。其余那种声韵宏大、铺陈华丽的气象,以及欢愉快适的言语,都不应收入。至于品第高下,又一定以无心模拟而自然暗合者为贵。如果有这样的作品,即使作者时代遥远、地位卑贱,也要搜求而收入;如果存心求取相似,即使逼真得像杨柳,也只好勉强收入罢了。至于义理,第一篇所载荀卿子的话,旨意深切,声调铿锵。做君主的人如果真能让人早晚讽诵,使它不离身边,如同卫武公的《抑》《戒》,那么它进入耳中、铭刻心里的作用,难道只是宽广屋宇、细软坐褥和明师劝诵所带来的益处吗?这本来就是我念念不忘的地方。像《高唐神女》《李姬》《洛神》之类,文辞似乎不能废弃,但全都弃置不录,这是因为用义理裁断,认定它们是礼法上的罪人。《高唐》末章虽然有“恩及万方,忧虑国害,启发圣贤以辅其所不及”这样的说法,也不过像屠夫祭佛、倡女读《礼记》一样,几乎只能成为供人取笑的材料,哪里有什么讽谏作用呢?至于没有弃置息夫躬、柳宗元,晁氏已经说过了。至于扬雄,过去没有人议论他的罪过,只有我认为这就是他失节,也同蔡琰一类。然而蔡琰还知道惭愧而自我申诉,扬雄却反过来讥刺前代贤哲来为自己文饰,所以更不能同蔡琰相比。如今把他们都收入,难道不是因为蔡琰母子之间没有断绝的伦理,而对于扬雄,则想借《反骚》来彰显苏氏、洪氏贬斥他的言论,以此说明天下的大戒吗?陶渊明的辞作,晁氏认为是中和之气的发露,在这里并不相同;只是因为它属于古赋一流,所以收入,这是正确的。或者因为他自称晋臣,以侍奉二姓为耻而发言,那么他的心意也不能说不悲痛。把它编列在这里,又有什么可疑呢?至于最后一篇,特意记载张夫子、吕与叔的话,大概又是要告诫那些把才艺游学到这里的人,使他们知道学问有根本,应当回头求取根本;这样看来,文章就有不足以作为贵重之处的地方了。其余细微的文辞和零碎的义理,又分别附见于各篇之中,这里没有时间全部说明。
楚辞集注序右《楚词集注》八卷,今所校定,其第录如上。盖自屈原赋《离骚》,而南国宗之,名章继作,通号《楚辞》。大抵皆祖原意,而《离骚》深逺矣。窃尝论之:原之爲人,其志行虽或过于中庸,而不可以爲法,然皆出于忠君爱国之诚心。原之爲书,其辞防虽或流于跌宕恠神怨怼激发,而不可以爲训,然皆生于缱绻恻怛不能自己之至意。虽其不知学于北方,以求周公仲尼之道,而独驰骋于变风变雅之末流,以故醇儒庄士或羞称之。然使世之放臣屏子、怨妻去妇,▯泪讴唫于下,而所天者幸而听之,则于彼此之间,天性民彛之善,岂不足以交有所发,而増夫三纲五典之重?此予之所以每有味于其言,而不敢直以词人之赋视之也。然自原著此词,至汉未久,而説者已失其趣。如太史公,葢未能免,而刘安、班固、贾逵之书,世复不传。及隋唐间爲训解者,尚五六家,又有僧道骞者,能爲楚声之读,今亦漫不复存,无以验其説之得失。而独东京王逸章句,与近世洪兴祖补注,并行于世。其于训诂名物之间,则已详矣。顾王书之所取舍,与其题号离合之间,多可议者,而洪皆不能有所是正。至其大义,则又皆未尝沈潜反复、嗟叹咏歌,以寻其文词指意之所出,而遽欲取喻立説、旁引曲证,以强附于其事之已然,是以或以迂滞而逺于性情,或以迫切而害于义理。使原之所爲抑郁而不得伸于当年者,又晦昧而不见白于后世。予于是益有感焉。疾病呻吟之暇,聊据旧编,粗加櫽括,定爲集注八卷,庶几读者得以见古人于千载之上,而死者可作,又足以知千载之下有知我者,而不恨于来者之不闻也。呜呼悕矣!是岂易与俗人言哉?赠画者张黄二生乡人新作聚星亭,欲画荀陈遗事于屏间,而穷乡僻陋,无从得本。友人周元兴、吴和中,共称张黄二生之能,因俾爲之。果能考究车服制度,想像人物风采,观者皆叹其工。二生因请爲记其事,予以爲二生更能逺游以广其见闻,精思以开其胸臆,则其所就当不止此。予老矣,尚能爲生印之。庆元庚申正月二十四日,晦庵病叟书赠张彦悦黄某。
周深父更名序水之深者,渊回澄澹,人莫能测其源底之所极。其或未然,则必濬之而后深,此理之必然也。深父更名以避前圣,其意则已善矣。而其所欲名者,又即其字而得夫所以深之之道焉,岂不又甚可嘉也哉!自今以往,因称自警,而日有以深乎其内,使相与游者但见其渊回澄澹,有异于前,而莫际其极。是则深父之果能爲深而不负乎此名也夫!庆元庚申闰月初吉,晦庵病叟书。赠笔工蔡藻予性不善书,尤不能用兔毫弱笔。建安蔡藻以笔名家,其用羊毫者尤劲健,予是以悦之。藻若去此而游于都市,盖将与曹忠辈争先云。淳熙元年八月五日,朱仲晦父书。
三先生论事录序昔顾子敦尝爲人言,欲就山间与程正叔读《通典》十年。世之以是病先生之学者,盖不独今日也。夫法度不正,则人极不立;人极不立,则仁义无所措;仁义无所措,则圣人之用息矣。先生之学,固非求子敦之知者而爲先生之徒者,吾惧子敦之言遂得行于其间。因取先生兄弟与横渠相与讲明法度者録之篇首,而集其平居议论附之,目曰《三先生论事录》。夫岂以爲有补于先生之学?顾其所自警者,不得不然耳。
晦庵集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卷七十七 宋 朱子 撰记
髙士轩记同安主簿廨皆老屋,支拄殆不可居。独西北隅一轩爲亢爽可喜,意前人爲之,以待夫治簿书之暇日而燕休焉。然视其所以名,则若有不屑居之之意。予以爲君子当无入而不自得,名此非是,因更以爲髙士轩。而客或难予曰:「汉世髙士不爲主簿者,实御史属。汉官御史府典制度文章,大夫位上卿,亚丞相,主其簿书者名秩亦不卑矣。彼犹以爲凂已而不顾焉,故足以爲髙也。今子仆仆焉在尘埃之中,左右朱墨,蒙犯棰楚,以主县簿于此,而以髙士名其居,不亦戾乎?」予曰:「固也是其言也。岂不亦曰:士安得独自髙?其不遭则可,无不爲已乎?」予于其言盖尝窃有感焉,然亦未尝不病其言之未尽也。盖谓士之不遭可无不爲,若古之乘田委吏、抱关击柝者焉,可也。谓士不能独自髙,则若彼者乃以未睹夫髙也。夫士诚非有意于自髙,然其所以超然独立乎万物之表者,亦岂有待于外而后髙耶?知此则知主县簿者虽甚卑,果不足以害其髙,而此轩虽陋,髙士者亦或有时而来也。顾予不足以当之,其有待于后之君子云尔。客唯唯而退,因书之壁以爲记。
译《楚辞集注序》以上《楚辞集注》八卷,是我如今校定的本子,篇目如上。自从屈原作《离骚》,南方各国尊奉他,著名篇章接连出现,统称《楚辞》。大体都承袭屈原的意旨,而《离骚》的境界尤其深远。我曾私下议论:屈原这个人,他的志向和行为虽然有时超过中庸,不可以作为法则,但全都出于忠于君主、热爱国家的诚心。屈原这些著作的文辞,虽然有时流于跌宕、诡奇、写神怪、怨愤激烈,不可以作为训诫,但都产生于缠绵恻怛、情不能自已的至诚。只是他不知道向北方求学,以寻求周公、仲尼的道术,反而独自驰骋在《变风》《变雅》的末流中,所以醇厚的儒者和庄重的士人有时以称道他为羞。然而假如世间那些被放逐的臣子、受斥退的儿子、含怨的妻子、被遗弃的妇人,在下位流泪歌唱,而他们所仰赖的对象幸而能够听到,那么在双方之间,天性和民德的善良,难道不足以彼此激发,从而增加三纲五常的重要性吗?这就是我每每从他的言辞中得到深长意味,不敢只把它看作辞人的赋作的原因。然而从屈原创作这些辞赋到汉代还不久,解说的人已经失去了它的旨趣。像太史公,大概也未能避免;刘安、班固、贾逵的著作,后世又没有流传下来。到隋唐之间,作训解的还有五六家,另有僧人道骞,能够用楚地声调诵读,如今也全都散失不存,无法验证他们说法的是非。只有东汉王逸的《章句》和近世洪兴祖的《补注》并行流传于世。它们在训诂、名物方面已经很详尽了。只是王逸书中取舍篇章,以及篇题的分合,许多地方值得商榷,而洪兴祖都没有加以辨正。至于大义,他们也都不曾沉潜反复、感叹咏歌,以探求文辞意旨的来源,便仓促地取譬立说、旁征曲证,强行附会于作品原有的事实。因此有时迂曲滞涩而远离人的性情,有时牵强急切而损害义理,使屈原当年郁抑而不得伸张的心意,又在后世变得昏暗而不能显明。我对此更加有所感慨。在疾病呻吟的闲暇,姑且依据旧编,粗加删正括约,定为《集注》八卷,希望读者能够隔着千年见到古人;这样古人即使死去也仿佛能够复生,又足以知道千年之后有理解我的人,不会怨恨后来者没有听闻。唉,真是可悲!这难道是容易对俗人说的吗?《赠画者张黄二生》乡里新建聚星亭,想把荀淑、陈寔的遗事画在屏风上,但地处穷乡僻壤,无从找到画稿。友人周元兴、吴和中都称赞张、黄二位年轻人的才能,于是请他们来画。二人果然能够考究车服制度,想象人物风采,观看的人都赞叹画得精妙。二人因此请我为这件事作记。我认为,如果二人能再远行游历以扩大见闻,精心思考以开拓胸襟,那么他们的成就应当不止于此。我老了,尚且能够为二位作此印证。庆元庚申正月二十四日,晦庵病叟书赠张彦悦、黄某。《周深父更名序》水深的地方,水流回旋而清澄宁静,人们无法测知它源头和底部究竟有多深。有的水若不是这样,就一定要疏浚之后才会变深,这是必然的道理。深父改名以避开前代圣人的名讳,他的心意已经很好了;而他想要取的名字,又从自己的字中得到使自己深厚的道理,难道不更加值得嘉许吗?从今以后,就把这个名字作为自我警戒,每天使内在修养更加深厚,使与他相交游的人只看见他的心境深沉宁静、不同于从前,却无法探知他的极限。这样,深父才真正能够做到深厚,也没有辜负这个名字吧!庆元庚申闰月初吉,晦庵病叟书。《赠笔工蔡藻》我天性不善于书法,尤其不会使用兔毫的软笔。建安蔡藻以制笔闻名,他制作的羊毫笔尤其刚劲有力,因此我喜欢它。蔡藻如果带着这些笔到都市去游历,大概将能同曹忠等人争先了。淳熙元年八月五日,朱仲晦父书。《三先生论事录序》从前顾子敦曾对人说,想在山中同程正叔一起读《通典》十年。世上用这件事来责难先生学问的人,大概并不只是今天才有。法度不正,人的准则就不能确立;人的准则不能确立,仁义就无从施行;仁义无从施行,圣人的作用就会消失。先生的学问本来不是为了求得子敦的理解而成为先生门徒的人所建立的;我担心子敦的话终于会在其中得到实行。因此把先生兄弟同横渠一起讲明法度的内容记录在篇首,又把他们平日的议论附在后面,题名为《三先生论事录》。难道认为这能够补益先生的学问吗?只是考虑到其中可以用来警戒自己的地方,不得不这样做罢了。《晦庵集》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七十七 宋朱子撰写记文 《高士轩记》同安县主簿官署都是老屋,支撑加固都几乎到了不能居住的地步。只有西北角有一座轩,地势高敞明爽,令人喜爱;我想大概是前人建造它,准备在处理簿书事务的空闲日子里宴饮休息的。然而看它原来的名称,却似乎有不屑于居住此处的意思。我认为君子无论进入什么地方,都应当自得其乐,这样命名不对,于是改称为“高士轩”。有客人却责难我说:“汉代的高士不肯做主簿,是因为主簿实际上属于御史的属官。汉代官制中,御史府掌管制度文章,御史大夫位列上卿,地位仅次于丞相;主管其簿书的人,名位和品秩也不低了。那位高士仍认为这会玷污自己而不肯顾及,所以足以称为高士。如今您辛劳奔波处在尘埃之中,左右都是朱笔墨迹,蒙受鞭打刑罚,在这里主管县中簿书,却用高士来命名自己的居所,不也太乖戾了吗?”我说:“他的这番话固然有道理。难道不也可以说:士人怎能只凭自己就高尚起来?只要没有遭逢机会,难道就什么也不做了吗?”我对于他的话,私下曾有所感触,但也从来没有不认为他的话还没有说尽。大概说士人没有得到机遇时,可以不做什么,像古代掌管乘田、担任委吏、守门击柝的人一样,这可以;若说士人不能单独保持高尚,那样的人只是没有见到真正的高尚。士人固然不应存心自以为高尚,但他超然独立于万物之上的根本,难道还要等待外在条件具备之后才算高尚吗?” 明白这一点,就明白主管县中簿书的职位虽然很卑微,果然不足以损害人的高尚;这个轩虽然简陋,高士也有时可以来到这里。只是我还不足以配得上这个名称,能否配得上要等待后来的君子。客人唯唯应答后退去,于是我把这些话写在墙上作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