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集卷八十九 宋 朱子 撰
正使彼实可图,臣惧我之未足以图彼也。”上为黙然久之。公因出所奏书读之曰:“臣窃谓陵寝隔絶,诚臣子不忍言之至痛。然今未能奉词以讨之,又不能正名以絶之,乃欲卑词厚礼以求于彼,其于大义已为未尽。而异论者犹以为忧,则其昧陋畏怯又益甚矣。然臣窃揆其心意,其或者亦有以见我未有必胜之形,而不能不忧也欤?盖必胜之形,当在于蚤正素定之时,而不在两阵决机之日。”上为竦聴改容,称善至于再三。公复读曰:“今日但当下哀痛之诏,明复讐之义,显絶敌人,不与通使,然后修徳立政,用贤养民,选将帅,练甲兵,通内修外攘,进战退守,以为一事,且必治其实而不为虚文,则必胜之形隠然可见。虽有浅陋畏怯之人,亦且奋跃而争先矣。”上为叹息褒谕,以为前未始闻此论也。其后又因赐对,反复前説,上益嘉叹,面谕当以卿为讲官,冀时得晤语也。时还朝。未朞嵗而召对至六七公,感上非常之遇,知无不言。大扺皆修身务学,畏天恤民,抑权幸,屏谗谀之意。至论复讐之义,则反复推明,所以为名实之辨者益详。于是宰相益惮公,而近幸尤不悦,遂合中外之力以排之,而公去国矣。葢公自是退居三年,更歴两镇,虽不复得闻国论,而蚤夜孜孜,反身修徳,爱民讨军,以俟国家扶义正名之举,尤极恳至。于是天子益知公可用,尝赐手书褒其忠实,葢将复大用之,而公已病矣。病亟且死,犹手疏劝上以亲君子,逺小人,信任防一已之偏好恶,公天下之理,以清四海,克固丕图。若眷眷不能忘者,冩毕缄付府僚,使驿上之。有顷而絶。呜呼!靖康之变,国家之祸乱极矣。小大之臣奋不顾身以任其责者,葢无几人。而其承家之孝,许国之忠,判决之明,计虑之审,又未有如公者。虽降命不长,不克卒就其业,然其志义伟然,死而后已,则质诸鬼神而不可诬也。始公出幕府,即罹外艰,屏居旧庐,不交人事。会盗起郴桂间,声摇数路,湖南帅守刘公珙雅善公,时从访问筹防,卒用以破贼。还朝为上极言公学行志业非常人比,上亦记公议论本末,除知抚州。未上,改严州,到任问民疾苦,首以丁盐钱绢太重为请,得蠲是嵗半输。召为尚书吏部员外郎,兼权左右司侍立官。时庙堂方用史正志为发运使,名为均输,而实但尽夺州郡财赋以惑上聴,逺近骚然,人不自安。贤士大夫争言其不可,而少得其要领者,公亦为上言之。上曰:「正志以为今但取之诸郡,非取之于民也,何伤?」公对曰:「今日州郡财赋大扺刼刼无余,若取之不已,而经用有阙,则不过巧为名色而取之于民耳。」上闻之矍然,顾谓公曰:「论此事者多矣,未有能及此者。如卿之言,是朕假手于发运使以病吾民也。」旋阅其实,果如公言,即诏罢之。兼侍讲,除左司员外郎。经筵开,以诗入侍,因葛覃之篇以进,説曰:「治常生于敬畏,乱常起于骄淫。使为国者毎念稼穑之劳,而其后妃不忘织纴之事,则心之不存者寡矣。周之先后勤俭如此,而其后世犹有以休蚕织而为厉阶者,兴亡之效,于此见矣。」既又推广其言,上陈祖宗自家刑国之懿,下斥当时兴利扰民之害,详焉。上亦叹曰:「此王安石所谓『人言不足恤』者,所以误国事也。」俄而诏以知閤门事张説签书枢宻院事。公夜草手疏,极言其不可,且诣宰相质责之,语甚切。宰相惭愤不堪,而上独不以为忤,亲札疏尾付宰相,使谕指。公复奏曰:「文武之势,诚不可以太偏。然今欲左文右武,以均二柄,而所用乃得如此之人,非惟不足以服文吏之心,正恐反激武臣之怒也。」于是上意感悟,命得中寝。然宰相实隂附説,明年乃出公知袁州,而申説前命。于是中外讙哗,而説后竟谪死云。淳熙改元,公家居累年矣。上复念公,诏除旧职,知静江府,经略安抚广南西路。广西去朝廷絶逺,诸州土旷民贫,常赋入不支出。故往时立法,诸州以漕司钱运盐鬻之,而以其息什四为州用,以是州得粗给,而民无加赋。其后或乃夺取其息之半,则州不能尽运,而漕司又以嵗额责其虚息,则高价抑卖之▯生,而公私两病矣。公始至,未及有为,専务以访求一道之利病为事。既得其所以然者,则为奏,以盐息什三予诸郡。又因兼摄漕台,出其所积缗钱四十万,而中分之一以为诸仓买盐之本,一以为诸州运盐之费。奏请立法:「自今漕司复有多取诸州,輙行抑卖,悉以违制议罪。其敢以资燕饮供馈饷者,仍坐赃论。」
译“即使敌人确实可以攻取,臣也担心我们自身还不足以攻取敌人。”皇上因此沉默了很久。张公便拿出自己所上的奏书朗读说:“臣私下认为,陵寝被隔绝,确实是臣子不忍说出的极大痛苦。然而如今既不能奉行正义之辞讨伐敌人,又不能端正名分与其断绝关系,却想用卑下的言辞、厚重的礼物向敌人求取,这在大义上已经不够;而持不同意见的人还认为这样做值得忧虑,那么他们的昏昧鄙陋和畏怯就更加严重了。但臣私下揣度他们的心意,或许也是看见我们没有必胜的形势,所以不能不忧虑吧?因为必胜的形势,应当建立在早日端正名分、预先确定谋划的时候,而不在两军交战决定胜负的那一天。”皇上因此肃然倾听、改变容色,反复称赞说好。张公又朗读说:“今天只应当下达哀痛的诏书,阐明报仇雪耻的义理,公开与敌人断绝,不与其互通使者;然后修养德行、建立政令,任用贤能、养护百姓,选拔将帅、训练武器和军队,把内修与外攘、进攻与退守合并为一件事,而且一定治理实际事务,不做虚浮文章;这样必胜的形势就会隐约显现。即使有浅薄鄙陋、畏怯的人,也将奋发跳跃,争先效力。”皇上为之叹息,嘉奖并告谕他,说自己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议论。后来又因赐对,张公反复申说前面的主张,皇上更加嘉奖赞叹,亲自告诉他说:“应当让你担任讲官,希望以后能经常与你面对面交谈。” 当时张公回到朝廷。不到一年,皇上召见他对答竟有六七次。张公感念皇上非同寻常的知遇,有所知道的无不直言。大体都是修养自身、致力学习、敬畏上天、体恤百姓、抑制权贵宠臣、排斥谗佞阿谀的意思。至于谈到报仇雪耻的义理,则反复阐明名与实的区别,论述更加详细。于是宰相更加畏惧张公,皇上的近幸也尤其不高兴,便联合朝廷内外的力量排挤他,张公于是离开朝廷。张公从此退居三年,历任两镇,虽然不再有机会听闻国家政论,但早晚勤勉不懈,反省自身、修养德行,爱护百姓、整顿军队,等待国家扶持大义、端正名分的行动,尤其恳切深厚。于是天子更加知道张公可以任用,曾亲自写信奖誉他的忠实,本来准备再次重用他,但张公已经病了。病重将死时,仍亲自上疏劝皇上亲近君子、远离小人,不要让自己一人的偏爱和厌恶成为标准,要以天下公理为准则,使四海清明,巩固国家的大业。对于这些念念不忘的事情,他写完后封好交给府中僚属,让驿站传送上报。不久便去世了。唉!靖康之变,使国家的祸乱达到极点。大小臣子中奋不顾身、承担责任的人,大概没有几个;但承继家门的孝、以身许国的忠、判断决策的明、筹划思虑的周密,又没有谁能像张公这样。” 虽然上天降下的寿命不长,使他不能最终完成自己的事业,但他的志向和道义如此伟大,至死才停止,拿来向鬼神质证也不能被诬陷。他刚离开幕府,就遭逢父丧,退居旧宅,不与人事往来。适逢郴州、桂阳一带盗贼兴起,声势震动数路,湖南帅臣刘珙一向与张公友善,时常向他询问筹划防御,最终凭借他的谋略击破贼军。刘珙回到朝廷后,向皇上极力说明张公的学问、品行、志向和事业不是常人所能相比,皇上也记得张公议论的始末,授任他为抚州知州。还未赴任,又改任严州,到任后询问百姓疾苦,首先请求减轻丁盐钱绢过重的问题,获准免除这一年一半的缴纳。召任尚书吏部员外郎,兼权左右司侍立官。当时朝廷正任用史正志为发运使,名义上说是均输,实际上只是把州郡的财赋全部夺来蒙蔽皇上,使远近骚动,人人不得安宁。贤士大夫争相说这是不可行的,却很少有人能说到要害,张公也为此向皇上进言。皇上说:“史正志认为如今只是从各郡取得,并不是从百姓那里取得,有什么伤害呢?”张公回答:“如今各州郡的财赋大多已经急迫困窘、没有剩余,如果不断取用,而国家经费又出现缺额,那么不过是巧立名目从百姓那里征取罢了。”皇上听后惊醒,回头对张公说:“像你这样说,这就是我借发运使之手来使百姓受害了。” 皇上随即查验实际情况,果然如张公所说,立即下诏停止此事。张公兼任侍讲,授任左司员外郎。经筵开讲时,他以《诗经》入侍,借《葛覃》一篇进言说:“治理通常产生于敬畏,祸乱通常起于骄纵淫逸。假使治理国家的人常常想到农事劳作的艰苦,而他的后妃不忘记纺织的事情,那么内心失守的情况就少了。周朝先王后妃勤劳节俭到这种程度,但他们的后世仍有人因为停止养蚕织布而造成祸患的根源,兴亡的效验,就可以从这里看到了。”随后又推展开他的言论:向上陈述祖宗以治家之道治理国家的美德,向下斥责当时兴利扰民的危害,讲得很详细。皇上也叹息说:“这就是王安石所说的‘人言不足恤’,因而误害国事的原因。”不久下诏让知閤门事张说签书枢密院事。张公连夜起草亲笔奏疏,极力说明这不可行,并且到宰相那里质问责备他,言辞十分恳切。宰相惭愧愤怒,难以承受,但皇上独不以此为忤,亲自在奏疏末尾批示后交给宰相,让他传达自己的意思。张公又上奏说:“文臣和武臣的势力,确实不能过于偏向一方。但如今想要抑文崇武,使两种权柄均衡,而任用的却是这样的人,不但不足以使文官心服,正恐怕反而激起武臣的愤怒。” 于是皇上心意受到触动而醒悟,下令暂且搁置此事。然而宰相实际上暗中依附张说,第二年便把张公调出京城任袁州知州,并重新申明任用张说的先前命令。于是朝廷内外一片哗然,而张说后来终于被贬谪至死。淳熙改元时,张公已经在家居住多年。皇上又想起张公,下诏恢复原职,任命他为静江府知府、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广西距离朝廷极其遥远,各州土地荒僻、百姓贫困,通常的赋税收入还不足以支付支出。因此从前立法规定,各州用漕司的钱运盐出售,把其中十分之四的利润作为州中费用;这样州里可以勉强供给,而百姓不用增加赋税。后来有时又把其中一半利润夺走,州里不能把盐全部运出,漕司又按照每年定额责求虚假的利润,于是高价强行销售的弊端产生,公私双方都受到损害。张公刚到任,还没有来得及有所作为,专心把访求全道的利弊作为事务。了解事情原委后,便上奏请求把盐利十分之三给各郡。又因兼管漕台,拿出积存的缗钱四十万,其中一半作为各仓买盐的本金,另一半作为各州运盐的费用。上奏请求立法:“从今以后,漕司如果再从各州多取钱财,擅自强行销售,全部按违制论罪。若有人敢把这些钱资助宴饮、供应馈送,仍按贪赃论处。”
诏皆从之。所统州二十有五,辽夐荒残,故多盗贼。徼外蛮夷,俗尚雠杀,喜侵掠,间亦入塞为暴。而州兵皆脆弱慵惰,又乏粮赐,死亡輙不复补。乡落保伍,亦名存而实废。邕管斗入,羣蛮中。最为重地,而戍兵不能千人,独恃左右江洞丁十余万为藩蔽,而部选提举巡检官初不择人,公知其▯,则又为之简阅州兵,汰冗补阙,籍诸州黥卒伉健者以为効用,合亲兵、摧锋等军,日习而月按之,悉禁他役,视诸州犹有不足于粮赐,若凡戈甲之费者,更斥漕司盐本羡钱以佐之,申严保伍之令,而信其赏罚,知流人沙世坚才勇,喻以讨贼自效,所捕斩前后以十百数,又奏乞选辟邕州提举巡检官以抚洞丁,传令溪洞酋豪,喻以弭怨、睦邻、爱惜人命为子孙长久安宁之计,毋得辄相虏掠雠杀生事,而它所以立恩信、谨关防、示形制者,亦无不备,于是境内正清,方外柔服,幕府无南乡之虑矣。朝廷买马横山,嵗久▯积,边氓告病,而马不时至,至者多道死,公究其利病,得凡六十余条,如邕守上边,则濒江有买船之扰,纲马在道,则縁道有执牵之劳,其或道死,则抑卖其肉,重为邻伍之患,是皆无益于马,而有害于人,首奏革之,其他如给纳等量支券之奸,以至官校叅司名次之▯,皆有以究其根穴,而事为之防,由是诸蛮感悦,争以其善马来,嵗额率常先期以办,而马无滞留,人知爱惜,遂无复死道路者。上闻公治行,且未尝叙年劳,乃诏特转承事郎,进直寳文阁,再任五年,除秘阁修撰,荆湖北路转运副使,改知江陵府,安抚本路,湖北尤多盗,州县不以为意,更共纵释以病良民,公入境首劾大吏之纵贼者罢之,捕奸民之舍贼者斩之,羣盗破胆,相率遁去,公又益为条教,喻以利害,俾知革心,开其党与得相捕告以除罪,其余禁令方略,大率如广西时,于是一路肃清,善良始有安居之乐,郡去北边不逺,虽颇有分屯大军,而主兵官率常与帅守不相中,帅守所将独神劲亲兵及义勇民兵若干人,比年亦废简阅,不足恃,公既以礼遇诸将,得其驩心。而所以恤其士伍之私者,亦无不至于。是将士感悦,相戒无辄犯公令。毎按亲兵,必使与大军杂试,以相激厉。均犒赏,修义勇法,使从县道阶级,喻以农隙阅习武事,以俟不时按验而加赏罚焉。其后团教,则又面加慰谕,勉以忠义,而教以敦睦。首领有捕盗者,为奏补官。由是戎政日修,而士心亦益感奋。防有献言于朝,请尽籍客戸为义勇者。公虑惑民聴,且致流亡,亟取丁籍阅之。命一戸而三丁者,乃籍其一以为义勇副军。别置总首,人给一弩,俾家习之。三嵗一遣官就按,它悉无有所与,且为奏言所以不可尽取之故。阖境赖焉。辰沅诸州,自政和间夺民田募游惰,号刀弩手,葢欲以控制诸蛮,而实不可用。中废复修,议者多不以为便。诏与诸司平处,列上公为奏,去其病民罔上者数条。诏皆施行人,亦便之。并淮奸民出塞为盗,法皆处死。异时官吏多蔽匿弗治,至是捕得数人,仍有北人在党中。公曰:「朝廷未能正名讨敌,则疆场之事,不宜使数负吾曲。命斩之以狥于境,而防其亡奴归之。」北人叹其理直,且曰:「南朝于是为有人矣。」信阳守刘大辩者,婺州人也。怙势希赏,诱致流民而夺见戸熟田以与之。一郡汹汹,公为遣吏平章,乃定。及是闻北人逐盗有近淮者,则又虚惊,夜弃城郭,尽室南走数十里,军民复大扰。公方劾奏之,而朝廷用大辩请以见戸荒田授流民,事下本道施行。如章,公复奏曰:「陛下幸哀边民,前诏占田已恳者不复通检,其未恳者二年不恳乃收为营田,徳至渥也。今未及期,而大辩不务奉承宣布,反设诈谖,亏国大信,以济凶虐。且所招流民不满百数,而虚奏且十倍。请并下前奏论罪如法。」章累上,大辩犹得易它郡以去。盖方是时,上所以知公者愈深,而恶公者忌之亦愈力。公自以不得其职,数求去,不得。寻以病请,乃得之。然比诏下以公为右文殿修撰,提举武夷山冲佑观,则已不及拜矣。卒时年四十有八,柩出江陵,老稚挽车,号恸数十里不絶。讣闻,上亦深为嗟悼。四方贤士大夫,往往出涕相吊,而静江之人哭之尤哀。葢公为人坦荡明白,表里洞然,诣理既精,信道又笃。其乐于闻过而勇于徙义,则又奋厉明决,无毫髪滞吝意。以至疾病垂死,而口不絶吟于天理人欲之间,则平日可知也。故其徳日新,业日广,而所以见于论説行事之间者,上下信之至于如此。虽小人以其好恶之私,或能壅害于一时,然至于公论之久长,盖亦莫得而揜之也。公之教人,必使之先有以察乎义利之间,而后明理居敬,以造其极。其剖析开明,倾倒切至,必竭两端而后已。
译诏令全部准许。张公统辖的州共有二十五个,辽远荒残,所以盗贼很多。边境以外的蛮夷,习俗崇尚仇杀,喜欢侵掠,有时也进入边塞作乱。州兵都脆弱懒惰,又缺少粮饷,死了就不再补充。乡村的保伍也只是名义存在,实际上已经废弛。邕管深入群蛮之中,是最重要的地方,但戍兵不到一千人,只能依靠左右两江洞丁十余万人作为屏障;而部选、提举、巡检等官员起初又没有慎重选择。张公知道其中弊端,便重新选阅州兵,淘汰冗员、补充缺额,登记各州被黥面的罪犯中强健者作为效用军,合并亲兵、摧锋等军,每日训练、每月考核,全部禁止从事其他差役;看到各州仍有粮饷不足以及戈甲费用等问题,就另外拿出漕司盐本的剩余钱款来帮助;重新严格申明保伍法令,信实地执行赏罚。他知道流人沙世坚有才干勇力,便晓谕他以讨贼自我效力,他前后捕杀盗贼数以十百计。又上奏请求选拔任命邕州提举巡检官,以安抚洞丁;传令给溪洞首领,晓谕他们把消除怨恨、和睦邻里、爱惜人命作为子孙长久安宁的计划,不得随意互相掳掠、仇杀、惹事;其他建立恩信、谨慎关防、显示制度形势的措施,也无不完备。于是境内清平,境外蛮夷柔顺服从,幕府不再有南方的忧虑。朝廷买马于横山,年久以来弊端积累,边地百姓苦不堪言,而马匹又不能按时送到,送到的多半死在路上。张公考察其中的利弊,共得到六十多条:例如邕州守臣把马匹送上边境时,江边有购买船只的骚扰;马匹成批在道路上运输时,沿路有强行牵引的劳役;有的马死在路上,便强行把马肉卖给人,又加重邻伍的祸患。这些事情对马没有好处,却危害百姓,张公首先上奏请求革除。其他如发给、交纳等环节按等次支取券书的奸弊,直到官校、参司名次方面的弊端,他都查究根源,并为之设置防范。由此各蛮族感到欣慰,争相带着良马前来,每年定额通常都提前完成;马匹不再滞留,人们也知道爱护,于是再没有马死在道路上。皇上听说张公治理有成,而且他从未按年资劳绩获得升迁,于是下诏特转承事郎,晋升为直宝文阁;任满五年,又授秘阁修撰、荆湖北路转运副使,改任江陵府知府,安抚本路。湖北盗贼尤其多,州县却不把它当回事,反而共同纵容释放,使良民受害。张公进入境内后,首先弹劾纵容盗贼的大官,将其罢免;捕获窝藏盗贼的奸民,将其斩首。群盗吓破了胆,相继逃走。张公又进一步制定条令教法,说明利害,使他们知道改过自新;对愿意改过的盗贼党羽,允许互相捕告来除罪。其余禁令和方略,大体都像在广西时一样,于是全路肃清,善良百姓才有安居的快乐。郡府距离北方边境不远,虽然有不少分屯的大军,但主兵官通常与帅臣、守臣不和;帅守所率的只有精锐的亲兵和若干义勇民兵,近年又废止选阅,难以依靠。张公既以礼相待各位将领,取得了他们的欢心。至于体恤士卒的私事,也没有不周到的地方。因此将士们感激喜悦,互相告诫不要任意违犯公令。每次按阅亲兵,必定让他们同大军混合操练,以此互相激励。统一犒赏,修订义勇法,使他们按照县、道的等级组织起来,晓谕他们利用农闲检阅操习武艺,以等待不时的按验,并据此加以赏罚。后来进行团练教习时,又当面加以慰劳晓谕,勉励他们以忠义为重,并教导他们敦厚和睦。首领中有捕盗立功的,便奏请补授官职。因此军政日益修明,士卒之心也更加感奋。防守之地有人向朝廷献策,请求把客籍户口全部登记为义勇。公担心这会惑乱民众听闻,并且导致流亡,急忙调取丁籍查阅。规定一户有三名丁男的,便登记其中一人为义勇副军。另设总首,每人发给一张弩,让他们在家中练习。每三年派官员前往按阅,其他事情一概不参与,并且奏明不能全部征取的原因。全境都依赖这一措施。辰州、沅州各州,自政和年间夺取民田来招募游手闲民,号称刀弩手,大概是想用来控制各蛮族,实际上却不能使用。中途废止后又重新修复,议论此事的人多认为不便。诏令有关各司平议处理,公列举上奏,革除其中数条扰民欺上的弊病。诏令全部施行,民众也感到便利。淮河一带又有奸民出塞为盗,按法律都处死。过去官吏多有隐瞒不治的,到了这时捕获了几人,其中仍有北方人混在党羽中。公说:“朝廷尚且不能正名讨伐敌人,那么边境上的事情,就不应该让几个人屡次使我们理亏。”命令把他们斩首,在边境示众,并防备他们逃亡或把奴隶送回去。北方人感叹他处理得理直气壮,并且说:“南朝到这时总算还有人物了。”信阳守刘大辩,是婺州人。他倚仗权势希求赏赐,诱骗招来流民,夺取现有民户的熟田给他们。一郡人心惶惶,公派遣官吏前去平议处理,事情才安定下来。到这时,听说北方人追捕盗贼,有人接近淮河,他又无端惊慌,夜里弃城,全家向南逃跑数十里,军民再次大为骚乱。公正要弹劾上奏,而朝廷采纳大辩的请求,准备把现有民户的荒田授给流民,事情下达到本道施行。公按照奏章再次上奏说:“陛下怜悯边民,前次诏令规定,已经开垦的田地不再重新普遍检查,尚未开垦的,二年仍未开垦才收为营田,恩德已经十分厚重了。如今期限尚未到,大辩不努力奉行宣告,反而设置欺诈诡计,损害国家的大信用,以助成凶暴虐行。况且所招流民不到百人,虚报的数目却将近实际的十倍。请把前后奏章一并下发,依法论罪。”奏章多次上呈,大辩仍得以调任其他郡而离去。大概正当这时,皇上对公的了解更加深刻,而憎恶公的人嫉恨他也更加用力。公自认为不能得到适合自己的职任,多次请求离职,都没有获准。不久以生病为由请求,才得到许可。然而等到诏令下来,任命公为右文殿修撰、提举武夷山冲佑观时,已经来不及接受任命了。公去世时四十八岁,灵柩从江陵出发,老人和孩子牵挽车子,号哭悲恸,数十里不断。讣告传到朝廷,皇上也深为叹惜哀悼。四方贤士大夫往往流泪相吊,静江人哭悼他尤其悲哀。公为人坦荡明白,表里通透;探究义理精深,信奉道理又坚定。他乐于听取过错并勇于改正,且奋发果断,毫无丝毫滞碍吝惜之意。即使到了疾病垂危、将要死亡的时候,口中仍不断吟咏天理与人欲之间的道理,由此可知他平日的修养。因此他的德行日益更新,事业日益广大,而表现在论说和行事之中的品德,上下都信服到这种程度。即使小人凭个人好恶,暂时或许能够阻塞损害他,但就长久的公论而言,大概也没有谁能把它遮掩掉。公教导别人,必定先使他们能够察辨义与利的区别,然后明白义理、存心敬慎,以达到最高境界。他剖析明白,倾尽心力而恳切周到,必定把正反两端都讲尽才停止。
所为郡,必葺其学,于静江又特盛。暇日召诸生,告语不倦。民以事至廷中者,亦必随事教戒,而于孝弟忠信睦婣任恤之意,尤孜孜焉,犹虑其未徧也,则又刻文以开晓之。至于丧葬嫁娶之法,风土习俗之▯,亦列其事以为戒。命闾井各推耆宿,使为乡老,授之夏楚,使以所下条教训厉其子弟,不变然后言之有司而加法刑焉。在广西刑狱使者陆济之子,弃家为浮屠,闻父死不奔丧,为移诸路俾执拘以付其家。官吏有犯名教者,皆斥遣之,甚或奏劾扺罪。尤恶世俗鬼神老佛之説,所至必屏絶之。盖所毁淫祠前后以【阙】而独于社稷山川古先圣贤之奉为兢兢,虽法令所无,亦以义起其水旱祷祠,无不应也。平生所著书,唯《论语説》最后出,而《洙泗言仁》《诸葛忠武侯传》为成书。其它如《书》《诗》《孟子》《太极图説》《经世编》《年之属,则犹欲稍更定焉而未及也。然其提纲挈领,所以开悟后学,使不迷于所乡,其功则已多矣。盖其常言有曰:「学莫先于义利之辨,而义也者,本心之所当为而不能自己,非有所为而为之者也。一有所为,而后」为之则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矣。呜呼至哉,言也!其亦可谓扩前圣之所未发,而同于性善养气之功者欤?公之州里世系,已见于忠献公之碑,此不着其配曰宇文氏,朝散大夫师中之女,事舅姑以孝闻,佐君子无违徳,封安人。前卒子焯,承奉郎,亦蚤世。二女,长适五峯先生之子胡大时,次未行而卒。孙某某,尚幼。后数年,胡氏女与某亦皆夭。呜呼,敬夫已矣!吾尚忍铭吾友也哉?铭曰鬬尹之忠,文子之清,匪欲之徇,而仁弗称。孰的?孰张?以诏后学。公乘厥机,如寐斯觉。自时厥后,动罔弗钦。孝承考志,忠格天心。唯孝,唯忠,惟一其义,惟命有严。岂曰为利?羣邪肆诞,公避而归。两镇余功,以徳为威。帝曰:「懐哉!汝忠而实。」姑讫外庸,来辅来拂。上天甚神,曷监而遗?彼顽弗天,此哲而萎。往昔茫茫,来今不尽。求仁得仁,公则奚恨?直秘阁赠朝议大夫范公神道碑。绍兴之初,天子痛念宗社阽危之辱,久而未报,寤寐俊杰以图事功。既得赵忠简公、张忠献公而相之,又俾两公博求天下之英材以备官使。于是忠贤毕集,谠言日进,国以大竞,仇敌詟焉。其后两公相继去位,秦桧遂以讲和误国,胁主檀权。一时诸贤率以异议摈逐,二十年间堙阨沦谢。其幸及桧死复见收用者,什不二三,然亦往往迟暮奄忽而不及究其所为矣。呜呼,此岂独士之不幸也哉?若故直秘阁范公,则其一人已。公讳如圭,字伯达,建州建阳县人。曽大父履谦,大父补之,皆隠徳不仕。父舜举,始登进士第,官从事郎以卒。其学行志业,延平杨文靖公实铭之。以公故,赠左朝议大夫。母胡氏、叶氏,皆封恭人。公生数嵗,遭母丧,哀毁如成人。未冠而孤,奉继母尤谨,抚弟妹曲尽恩意,有人所难能者。从舅氏胡文定公受春秋学,乡举屡试皆第一。对防廷中,极论人主正心立志之方,力诋和议宴安之失,言甚壮切。张公时为考官,读而异之,第以为选首,而同列有病其言者,抑寘乙科。授左从事郎,武安节度推官。始至,帅将斩人,公白其误,帅为已署不易也。公正色曰:“节下奈何重易一字而轻数人之命?”帅矍然从之。自是府中事无大小,悉以咨焉。居数月,以忧去。时敌骑已陷长沙,湘中大乱,公﨑岖避地,艰苦百罹,而志业益修。开口论议,皆切当世之务。诸公多访以事,而文定亦亟称之。辟江东安抚司书冩机宜文字,近臣交荐,召试除秘书省正字,改宣义郎,迁校书郎兼史馆校勘。防秦桧力建和议,金使鼎来,而朝廷草创无所于馆,将虚秘书省以处之。公亟见赵公曰:“秘府谟训所藏,平时以馆好使犹不可,况今日之仇敌而可使其居之乎?”赵公竦聴,即为改馆。既而使至悖傲,所议多不可从者,中外愤郁。公与同省十余人合议,拜疏争之。既具草。而骇懅引郤者众,公乃独手书抵桧,责以曲学倍师、忘雠辱国之罪,且曰:“公不丧心不病狂,奈何一旦为此?若不改图,必且遗臭万世矣。”桧以是怒,而公所议奏草卒与史官六人者上之。未几,金归河南,以尝我,桧方自以为功,公曰:“是亦安能久有?顾今日之义,则有不可不为者。”乃因论对言曰:“两京之版图既入,则九庙八陵,瞻望咫尺,今朝修之使未遣,何以仰慰神灵,下萃民志?”上▯然曰:“非卿不闻此言。”立命遣使。于是桧以公不先白已也,益怒。公亦以先墓久寄荆门中更变乱,乃谒告奉柩归葬故乡,饭蔬带绖,往返数千里。既窆,即以病告,差主管台州崇道观。前后三请,杜门读书,不与人事者十余年。
译他所治理的郡,必定修缮学校,在静江尤其兴盛。有空闲的日子便召集诸生,不厌其烦地告诫教导。百姓因事来到官府,也必定随事教诫;对于孝、悌、忠、信、和睦婚姻、任用和周济等意义,尤其勤勤恳恳,唯恐还没有普遍教到,于是又刻文来开导他们。至于丧葬嫁娶的规矩、风土习俗的弊病,也列举其事作为警戒。命令闾巷乡井各自推举年高有德者担任乡老,授给他们夏楚,让他们依据所颁布的条教训导激励子弟;仍不改变的,才告诉有关官司,施加法律刑罚。广西刑狱使陆济的儿子,弃家出家为僧,听说父亲去世也不奔丧,公便移文各路,叫人拘捕交付其家。官吏有违犯名教的,都斥退遣送,有的甚至上奏弹劾,治以罪刑。他尤其厌恶世俗关于鬼神、老子和佛教的说法,所到之处必定屏除断绝。大概他所毁掉的淫祠,前后以【缺】计;而对于社稷、山川以及古代先圣先贤的奉祀,却十分谨慎,即使法令没有规定,也依据义理创设水旱祈祷祭祀,无不应有。平生所著的书,只有《论语说》最后刊出;《洙泗言仁》《诸葛忠武侯传》已经成书。其他如《书》《诗》《孟子》《太极图说》《经世编》《年》等类著作,还想略加修订,却没有来得及。然而,他提纲挈领地启发后学,使他们不迷失所向,这功劳已经很多了。他平常常说:“学习没有比辨别义利更重要的;所谓义,就是本心所应当做而不能自已的事,并不是有所企求才去做的事。一旦有所企求,然后……”去做,那么全都是人欲的私心,而不是天理所在。唉,这话说得多么高妙啊!这大概可以说是扩充了前代圣人没有发明的道理,并且同于阐明性善、涵养浩然之气的功效吧?公的州里世系,已经见于忠献公的碑文,这里不再记载。他的妻子宇文氏,是朝散大夫师中的女儿,以孝顺侍奉公婆闻名,辅助丈夫没有违背德行,被封为安人。公先去世的儿子焯,官为承奉郎,也早逝。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五峰先生的儿子胡大时,次女尚未出嫁便去世。孙子某某,还年幼。后来几年,胡氏之女与某某也都夭折了。唉,敬夫已经逝去了!我难道还忍心为我的朋友作铭吗?铭文说:斗尹的忠诚,文子的清正,不是追逐欲望,仁德却没有得到称誉。谁来考察?谁来彰明?把这些告示给后来的学者。公乘着那时机,如同从睡梦中醒来。从此以后,他一举一动无不令人敬重。以孝顺承继父亲的志向,以忠诚感通上天的心意。只有孝,只有忠,把义专一地奉行,只有天命最为严肃。难道说是为了谋利吗?群邪放肆虚妄,公避开他们而归去。两镇留下的功绩,以德行作为威严。皇帝说:“我怀念你!你的忠诚真实无伪。”暂且结束在外任职的功劳,回来辅佐我、匡正我。上天非常神明,为什么察看了却遗弃他?那些顽劣之人不顺天理,这位明哲之人却早早凋萎。过去茫茫不可追,未来长远无穷尽。求仁而得仁,公还有什么遗憾呢?直秘阁、赠朝议大夫范公神道碑。绍兴初年,天子痛切思念宗庙社稷遭受危亡的耻辱,长期没有报仇,日夜思求俊杰来谋划功业。既得到赵忠简公、张忠献公辅政,又让两公广泛寻求天下英才,以备任官和出使之用。于是忠臣贤士齐集,正直的言论每天进呈,国家因此大为振作,仇敌也为之震惧。后来两公相继离开职位,秦桧于是以讲和误国,胁迫君主,专擅权柄。一时诸贤大多因持不同意见而被摈斥驱逐,二十年间受到困厄而沉沦死亡。幸而等到秦桧死后重新被收录任用的,十人中不过一二个,而且往往已经年老,很快便去世,来不及完成他们的作为。唉,这难道只是士人的不幸吗?像已故直秘阁范公,便是其中一人。公名如圭,字伯达,建州建阳县人。曾祖父履谦,祖父补之,都有隐逸的德行而不出仕。父亲舜举,才开始考中进士,官至从事郎而死。他的学问、品行、志向和事业,延平杨文靖公确实为他作过铭文。由于公的缘故,追赠左朝议大夫。母亲胡氏、叶氏,都封为恭人。公几岁时遭遇母丧,哀痛毁伤得像成年人。未到冠年便成了孤儿,侍奉继母尤其谨慎,抚养弟妹竭尽恩意,有些事情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他跟随舅父胡文定公学习《春秋》,乡试屡次考试都得第一。在殿试策问中,他极力论述君主端正内心、确立志向的方法,竭力批评和议与苟安享乐的过失,言辞壮烈而恳切。张公当时任考官,读到后认为奇异,把他列为选士第一名,但同考官中有人厌恶他的言论,压低他置于乙科。授任左从事郎、武安节度推官。刚到任时,主帅将要杀人,公说明其中错误,主帅因为已经署名决定而不想更改。公严肃地说:“节度使为什么把改动一个字看得重,却把几个人的性命看得轻?”主帅惊醒,听从了他。从此府中事情无论大小,都来向他咨询。任职几个月,因忧丧离去。当时敌军骑兵已经攻陷长沙,湘中大乱,公艰难辗转避难,历经各种苦难,但志向事业更加修治。开口谈论,都是切合当时政务的事情。诸公多向他询问政事,胡文定公也屡次称许他。受聘为江东安抚司书写机宜文字,近臣交相推荐,召试后授秘书省正字,改任宣义郎,升为校书郎兼史馆校勘。当时秦桧竭力主张和议,金使鼎来,而朝廷新建,馆舍没有地方安置,准备把秘书省空出来让金使居住。公急忙拜见赵公说:“秘书府中收藏的谋议训诫,平时即使接待友好使者也不能让其居住,何况今天的仇敌,怎么可以让他们住在那里呢?”赵公肃然听取,立即替他改换了馆舍。不久金使到来,傲慢悖逆,所商议的事情多半不能接受,朝廷内外都愤懑不平。公与同省十多人共同商议,上疏争辩。奏草已经拟好,然而许多人惊惧退缩,公于是亲自写信给秦桧,责备他曲解学术、背弃老师、忘记仇恨而辱没国家的罪过,并且说:“您如果没有丧失良心、没有发狂,为什么一旦做出这种事?如果不改变主意,必将遗臭万世。”秦桧因此恼怒,但公所议的奏草最终还是和史官六人的奏章一起上呈了。不久金人归还河南,是为了试探我们。秦桧正自以为有功,公说:“这又怎么能够长久占有?只是从今天的道义来说,有一件不可不做的事。”于是借对答时进言说:“两京的版图既然已经收复,那么九庙八陵近在咫尺;如今若不修缮朝廷、派遣使者,凭什么向上慰藉神灵,向下聚集民心?”皇上感动地说:“不是你,我听不到这样的话。”立即命令派遣使者。因此秦桧因为公没有先告诉他,更加恼怒。公又因为祖坟长期寄在荆门,期间屡遭变乱,于是请假奉灵柩归葬故乡,吃粗饭蔬菜,身着丧服,往返数千里。下葬以后,便以生病为由请退,差遣为主管台州崇道观。前后请求三次,闭门读书,不参与人事,达十多年。
寻起通判邵州,又通判荆南府事。荆南戸口旧数十万,防乱荒余,无复人迹,朝廷为蠲口赋以安集之,百未还一二也。而议者希桧意,遽谓流民寖复,可使稍输什二而嵗增之,吏不能供,顾无敢言者。至是积逋二十余万缗,他负亦数十万,戸部日下书责偿甚急,曰:“不且有谴。”时桧晚节悖乱,喜怒不可测,为戸部者又其姻党,凶焰赫然,帅孙汝翼惧欲赋于民以塞责,公持不可曰:“吾宁被谴,此不忍为也。”无何,孙去,公言于后帅王公师心,悉奏蠲之。时桧已死,公所与同时去国者多召用,公亦被命入对,上犹记公前议,劳问久之。公因进言:“为治以知人为先,知人以清心寡欲为本。”语甚切至,又论东南不举子之俗,伤絶人理,请举汉胎养令以全活之,抑亦勾践生聚报呉之意也。上善其言。时陈文恭公知政事,亦欲留公朝着,而同列有以桧党暴起秉事者,忌公前辈,不肯媚事,已乃以直秘阁提举江西常平茶盐公事出之。公辞行,复奏言:“今日屯田之法,嵗之所获官尽征之,而田卒赐衣廪食如故,使力穑者絶赢余之望,惰农者无饥饿之忧,贪小利失大计。”谋近效,妨逺图,是以歴年久,用力多,而无成功。谓宜举籍荆淮旷土,画为丘井,仿古助法,酌今之宜,别为科条,以令政役,则农利修,武备饬,而复古亦有渐矣。章下任事者,或笑以为迂阔,寝不奏。公平时所至,询究利病,搜访人材,汲汲如嗜欲。至江西论奏数事,皆一方久逺之利。荐临川宰陈鼎,有古循吏之风,闻者亦以为当。改利州路提防刑狱公事,以病复请为祠官以归。时宗藩并建,而储位未定,道路窃窃有异言。公虽在逺外,独深忧之。尝剟至和嘉祐间名臣章奏,凡三十六篇,合为一书,至是囊封以献,且言曰:「愿陛下深考羣言,仰师成宪,断以公道,无贰无疑,则天下幸甚。」人或以越职为公危之,公不顾也。上感其言,以语辅臣而叹之曰:「如圭可谓爱君矣。」遂留陈公决定大计,即日下诏以普安郡王为皇子,进封建王。因复起公知泉州,公辞不得请而行。既至,举大体,尽下情,择丞史任之,郡以大治。蠲属县负课久不能偿者什三四,度其力而寛与之期,县感公诚意,输将惟谨,财用以纾。泉地濒海,通商,民物繁伙,风俗错杂,而经用常不足。人始以公不更治民理财为忧,至是乃大服。南外宗官寄治郡中,挟势为暴,前守不敢诘,至夺贾人浮海巨舰,其人诉于州于舶司者三年不得直,占役禁兵以百数,复盗煑海之利,乱产盐法,为民病苦。公皆以法义正之,则大沮恨,宻为浸润以去公。遂以中防罢,公领祠如故。邦人涕慕,欲相与号诉于朝,公禁之不得行。遂邵武僦舍以居,门巷萧然,士大夫益高仰之。逺近学者多从质问经子疑义,公亦孜孜引接,朝夕不倦。属疾移书政府旧交告诀,语不及私,惟以中原未复,民力未苏,遗贤未用为寄。戒诸子强学,且毋得用浮屠法治吾丧。以绍兴庚辰六月十八卒,享年五十有九。后两年今天子遂由青宫受内禅即。皇帝位父尧子舜,海内大安,而公已不及见,世亦莫知公之尝有言也。近嵗士大夫颇有见绍兴日歴及陈公手记者,然后乃知公之忠精为不可及。公为人笃厚易直,不饰边幅,忠孝诚实,得之于天,其学根于经术,不为无用之文。有集十卷,皆书疏议论之语,藏于家。所议屯田,尝别草具其施行之目数千言,未及上。其后张公摠师江淮,奏下公家,取其书,而张公寻罢,亦不果行,识者恨之。公累官左朝散郎,赠朝议大夫。娶叶氏,封安人,后赠恭人。公继母之弟右文殿修撰宗谔女也,静淑俭素,配公无遗徳。后五年卒,与公合葬建阳之渭曲村。公始尝欲卜居处也。子男三人:念祖,通直郎,知抚州宜黄县,致仕;念徳,今为朝奉郎江南东路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念兹,早卒。女二人:通直郎利州路提防刑狱折知常,从事郎刘玶,其壻也。始公之葬不及铭,既葬,诸孤始属其故宾客魏君掞之状公行,将请文于上饶汪公而刻石以表其隧。又未及,而汪公薨,则公之同时辈流已无复在者矣。乃奉其书泣以属熹。熹愚晚出,何以及此?然惟先人为史官时,实常与公连名奏事,及罢而归,又与公同日舣舟国门外,其相与期于固穷守死之意,晚而愈笃。先人既没,公所以怜熹者亦益厚,至于亲为讲画,反复辨告,盖惟恐其迷昧没溺,丧失所守,以辱其先人也。此意岂可忘哉?乃受其书考之而论著其大者如此,且系以铭:铭曰:呜呼!惟公广博易良,不耀其章,不刿其方,斤斤其容,坦坦其行,恳恳其言,循循其政,刚毅劲切以时发之。贲育虽强,孰能夺之?晚殚厥猷,遂啓明圣,万世之传,一语而定。凡今有庆,孰匪公功?我铭斯阙,以诏无穷。朝议大夫致仕,赠光禄大夫黄公神道碑。
译不久起用为邵州通判,又任荆南府通判。荆南原有户口几十万,经过战乱和荒废之后,已经没有人迹,朝廷为此免除口赋来安置聚集百姓,恢复的还不到百分之一二。然而议论者迎合秦桧的意旨,仓促说流民逐渐恢复,可以让他们稍微缴纳原额的十分之二,并且逐年增加;官吏无法完成,却没有人敢说话。到这时,积欠赋税二十多万缗,其他欠负也有几十万,户部每天发文催促偿还,非常急迫,说:“再这样下去就要获罪。”当时秦桧晚年悖乱,喜怒不可揣测;任户部者又是他的姻亲党羽,凶焰炽盛。主帅孙汝翼害怕,想把赋税摊给百姓来塞责,公坚持不可,说:“我宁愿获罪,也不忍心这样做。”不久孙汝翼离职,公向后任主帅王师心说明,王公便全部奏请免除。此时秦桧已经死去,公与同时被逐出朝廷的人大多被召回任用,公也奉诏入朝对答。皇上还记得公先前的议论,慰劳询问了很久。公因而进言:“治理政事以知人最为先要,知人以清心寡欲为根本。”言语非常恳切,又谈到东南地区不养育弃婴的风俗,伤害断绝人伦,请求施行汉代胎养的法令来保全婴儿的性命,这或许也是越王勾践生聚人口、报复吴国的意思。皇上认为他说得好。当时陈文恭公主持政事,也想把公留在朝廷,但同列中有一个凭借秦桧党羽身份突然起身掌权的人,嫉恨公是前辈,又不肯向他献媚,最终以直秘阁、提举江西常平茶盐公事的名义把公排挤出朝。公辞行时,又上奏说:“如今屯田的办法,每年收获的粮食全都由官府征收,而田卒仍照旧领取衣物粮食,使努力耕作的人断绝获得剩余的希望,使懒惰的农民没有饥饿的忧虑,这是贪图小利而丧失长远大计。谋求眼前的成效,妨碍长远的谋划,因此年年实行,耗费力量很多,却没有成功。我认为应当登记荆州、淮南的荒地,划分为丘井,仿照古代的助法,斟酌今日的适宜情况,另制定条款,用来规定政务和劳役;这样农业利益可以得到修治,武备可以得到整饬,复兴古制也可以逐渐实现。”奏章下发给主管此事的人,有人笑他认为迂阔空疏,于是搁置不再上奏。公平日所到之处,总是询问考察利弊,搜访人才,急切得像有嗜欲一样。到江西后所论奏的几件事,都是一方长远的利益。他推荐临川县令陈鼎,说他有古代良吏的风范,听到的人也都认为恰当。改任利州路提点刑狱公事,又因病请求担任祠官回乡。当时宗室藩王同时建置,而储位尚未确定,民间私下流传着不同的议论。公虽然身在远方,仍独自对此深深忧虑。曾经摘取至和、嘉祐年间名臣的奏章,共三十六篇,编成一部书,到这时密封上呈,并且说:“希望陛下深入考察群臣的言论,仰望效法成法,以公道决断,不要三心二意、犹豫不决,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 有人认为越过职分会给公带来危险,公却不顾这些。皇上被他的话感动,把这件事告诉辅臣,叹息说:“如圭可以说是爱戴君主了。”于是留下陈公决定大计,当天就下诏立普安郡王为皇子,进封为建王。又起用公知泉州,公辞谢而不能获准,只得赴任。到任以后,举持大体,竭尽了解下情,选拔丞史任用,郡中因而大为治理。对所属各县长期无法偿还的欠税,免除其中十分之三四;估量各县力量,宽缓期限。各县感激公的诚意,输送赋税都十分谨慎,财用因此宽裕。泉州地临海,通商贸易,百姓和物产繁盛,风俗复杂,而经常性的费用总是不足。人们起初担心公不会改变治理百姓、管理财赋的办法,到这时才完全信服。南外宗正司的官员寄居在郡中,倚仗势力行暴,前任太守不敢追究;他们甚至夺取商人出海的大船,那人向州府和市舶司申诉,三年不能得到公正处理。他们还役使禁兵达数百人,盗取煮海制盐的利益,扰乱盐法,使百姓深受痛苦。公都依法依理整治他们,于是他们非常沮丧怨恨,暗中散布谗言排挤公离任。公于是以中书省的考核意见罢职,但仍照旧领祠官。地方百姓流泪仰慕,想共同到朝廷号哭申诉,公禁止他们,不让他们成行。于是公租住邵武的房舍居住,门庭巷道冷落,士大夫更加敬仰他。远近的求学者大多来向公询问经书和诸子著作中的疑义,公也勤勉地接待引导他们,早晚不知疲倦。公病重时,写信给政府中的旧交告别,言语不涉及私事,只以中原尚未收复、民力尚未恢复、遗贤尚未任用为忧。告诫几个儿子努力学习,并且不许用佛教的办法办理自己的丧事。绍兴庚辰六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五十九岁。两年后,今天的天子从青宫接受内禅,即皇帝位,父亲如尧、儿子如舜,天下大为安定;而公已经来不及看到,世人也不知道公曾经有过这样的进言。近年士大夫中有人见到《绍兴日历》和陈公亲手记录的文书,这才知道公的忠诚精纯无人能及。公为人厚道平易,率真正直,不修饰外表;忠孝诚实,出于天性。他的学问根基在经术,不作没有实际用处的文章。有文集十卷,都是奏疏、书信和议论之文,收藏在家中。他所议论的屯田办法,曾另行草拟实施的具体条目数千言,还没有来得及上呈。后来张公总领江淮军务,把公家中的书奏报上去,取来这份文稿;张公不久罢职,也终于没有实行,知情者为此遗憾。公累官至左朝散郎,赠朝议大夫。娶叶氏,封安人,后来追赠恭人。公继母的弟弟是右文殿修撰宗谔,叶氏是他的女儿;她安静贤淑、俭朴自持,嫁给公时公家十分贫困,她处之泰然。晚年家境虽已富足,也从未改变操守。她侍奉公的姐姐如同侍奉姑母。五年后去世,与公合葬在建阳渭曲村。公起初曾想在那里择地居住。儿子三人:念祖,通直郎,知抚州宜黄县,后来退休;念德,如今任朝奉郎、江南东路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念兹,早逝。女儿二人:通直郎、利州路提点刑狱折知常,和从事郎刘玶,是她们的女婿。当初公下葬时来不及作铭,安葬以后,几个遗孤才请公过去的宾客魏掞写下公的行状,准备请上饶汪公撰文,刻石来表彰墓道。还没有来得及实行,汪公便去世了,于是公同时代的同辈也已经没有人在世。遗孤便捧着文稿哭泣着来请托我。我的才智浅陋,又出仕很晚,怎么能够承担这件事呢?但我的先父任史官时,确实常常和公联名奏事;后来罢职归乡,又和公同日在国门外停船。他们相约固守贫困、至死不改的志向,到了晚年更加深厚。先父去世后,公怜爱我的情意也更加深厚,甚至亲自为我讲解谋划,反复辨析告诫,大概唯恐我迷惘沉溺,丧失所守,从而辱没先父。这份情意怎么能忘记呢?于是我接受文稿,考察其内容,论述其中主要事迹如下,并且系上铭文。铭文说:呜呼!公宽广博大而平易善良,不炫耀自己的文采,不伤害自己的原则;容貌谨慎端庄,行为坦荡平正,言语恳切诚实,施政循序有方;刚强坚毅、劲健恳切,只在适当时候表现出来。即使贲育那样的勇士再强,谁能改变他的志向?晚年竭尽自己的谋略,终于启发明主,一句话便确定了流传万世的事业。如今凡是有的成就和福庆,哪一样不是公的功劳?我把这些刻在碑上,用来告示无穷的后世。为退休的朝议大夫、获追赠光禄大夫的黄公所立的神道碑。
宣和之末,国家承平百有余年,中外无事,乃有二三弄臣窃国大柄,建取燕云以召非常之变。有识之士已私忧之,而众莫之觉也。捷书日闻,官吏相庆,独信徳府司録事邵武黄公有忧色。人问其故,公蹙然曰:“太平日久,军旅遽兴,廪无兼嵗之储,不取于民将何以济?顾今嵗荐饥,民死无数,况河北天下根本,又可重困之邪?”闻者莫不笑之。俄而河北盗贼果蠭起,信徳城守屡危,金人乘之遂不能支,官吏相与匍匐拜降,唯恐居后,而公独奋然誓死不屈。敌既入城,放兵四出,有挺刃胁公以降者,公顾左右踣之而逸,变姓名匿里巷中。敌退乃出,则先降者皆以抵罪,而宣抚使独竒公节,俾行府事。公亦抚摩疮痍,期复安堵。未几以内禅转朝议大夫,则以资高不当复屈佐郡,而省罢以归矣。靖康元年还次京师,遭围城之变,而明年钦宗出幸敌营,敌遂以兵威胁城中,拥张邦昌而立之。一时公卿繇千百数,相顾俛首唯唯聴命,公独感愤,义不辱身,即日移檄致其事而去。盖当是时,不约而去此者亦四十人,然不数日而公竟以病卒矣。二年二月丙子也。呜呼!祖宗百年礼义亷耻之化,其所以涵养斯人者,可谓至深逺矣。夫以熙宁以来羣小相师,灭理穷欲,以逮于兹,适已六十年矣。士大夫酣豢之余,心志溃烂,不可收拾,宜其祸变危迫而皆不知以为忧,败衂迎降而皆不知以为耻,弃君叛父,奉贼称臣而皆不知以为辱也。而犹复有如公等者出于其间,是虽人之秉彛不容泯灭,然而祖宗所以涵养斯人至深且逺者,亦岂不于此而少见遗余哉?公卒时年始六十有三,夫人林氏携挈诸孤,奉公之柩,﨑岖兵火乱离之中,川陆五年乃能达于故里,绍兴乙丑之嵗,然后始克葬焉。而公之子永存寖以材能,有闻于世,上闻其名,召以为尚书郎军器监。出为淮南转运副使,俾修农战之业,以为北向之渐。前后赠公至光禄大夫,而夫人自公时已封宜人,又以子贵屡逢庆恩,得赐冠帔,累封至始兴郡太夫人。淳熙乙未八月五日,年九十七而薨。又以郊恩赠蕲春郡夫人。而副使归自淮南,则使人以同郡徐君复之状来,谓新安朱熹曰:「吾先君之徳如是,而葬久未铭。且先夫人率履持家,克享上夀,世鲜及之,亦当得附先君遗事,以垂后世,子其图之。」熹受书考之,具得光禄大夫蕲春夫人行事本末,叹息久之,因论其大者如此,并记其州里世次阀阅。公讳中美,字文昭,其先自潮入闽,居建之浦城,徙邵武,遂为郡人焉。曾大父梦臣,大父扃,皆有隠行。至公父蒙,始举进士,后赠中奉大夫。中奉娶施氏,生公七年而卒,后赠令人。中奉没时,公年甫冠,励志为学,而贫不能得书,常假于人以读,率一再过而归之,则已成诵而不忘矣。中元祐九年进士第,调真定府左司理叅军,知邢州平乡县,皆善其职。以守正不阿,忤上官罢退,久之贫甚,不以为意。亲友强起之,乃更调镇西军节度推官。隣极边,守武将视法令僚属蔑如也,公不为挠,事有不可,必庭辩之,守愧屈焉。改宣徳郎,知濬州卫县令。县民有被诬杀人者,公察其寃,纵之。同列有害公者,谓公故出死罪,守疑之,公不恤也。会河决败数郡,诏诸令长各防丁夫疏凿隄障,县独不扰而集,以功转奉议郎,除河北都转运司属官。北京留守辟以为真定府録事。是时河北连嵗不登,民多相聚为盗,而郡守欢燕敖逸如平时,公独忧之,毎当集辄辞不与。守问其故,公对以实,守黙然不説,于是乃移信徳而遂去以卒焉。其为人坦易,不事边幅,而与人交必以诚。当官不为赫赫之名,而于事细防无不谨。旁郡有疑狱,部刺史多奏以属公,往往得其情。乐施予,不问识否人。虽负之不悔,有求辄复周之。在镇时,府丞陈绍夫死,公以俸钱遣其丧。女兄寡居,迎养三十年,始终如一日。故人有通贵者,招致之,谢不往。都转运使吕公頥浩及他使者,多知其材,欲荐之,未果而竟没。论者惜之。公初娶宛句刘氏,赠和议郡夫人,蕲春其继室也,延平人,赠少师积之女。夫人浑厚静専,归黄公甚贫,处之自若。晚虽丰泰,亦未尝改其度也。事公之女兄如姑。公之没而归其丧,教其子务以忠言直节立其志,使卒为闻人,以大其家。嵗几满百而神明不耗,起居不衰,又似有道者。家人百口,抚之一以慈爱,而教告勉饬随之,未尝见其有严厉之色,而中外整整,莫敢越轨度。乡党传以为法。公葬邵武县仁泽乡寳隆山之原。夫人葬永城乡黄溪保铜青山下,相距盖十里。
译宣和末年,国家太平了一百多年,内外无事,却有二三个弄臣窃取国家大权,提出夺取燕云的计划,招致了非常的变故。有见识的人已经暗自忧虑,但众人都没有察觉。捷报天天传来,官吏互相庆贺,唯独信德府司录事邵武人黄公面有忧色。有人问他原因,公皱眉说:“太平日子太久了,军队突然兴起,仓廪没有可供多年使用的储备,不向百姓征取又靠什么来完成?只是今年屡遭饥荒,百姓死了无数,何况河北是天下的根本,又怎么可以使它更加困苦呢?”听到的人无不嘲笑他。不久河北盗贼果然蜂拥而起,信德城防守屡次危急,金人乘机进攻,终于不能支撑,官吏相互匍匐跪拜投降,只怕落在后面,唯独公奋然发誓死不屈服。敌军进入城中后,放兵四处搜掠,有人拿刀威胁公投降,公回头命左右将那人击倒,自己逃走,改换姓名藏在里巷之中。敌军退去后他才出来,这时先前投降的人都因罪获刑,而宣抚使却独独赞赏公的气节,让他代理府事。公又安抚抚慰战争创伤,期望恢复百姓安居。不久因内禅转任朝议大夫,但因为资历太高,不应再屈居辅佐郡守,于是省府罢除其职,他便回乡。靖康元年,他返回途中停留京师,遭遇围城之变;第二年钦宗出行到敌营,敌人于是用武力威胁城中,拥立张邦昌为帝。当时公卿大臣以千百计,彼此相顾低头,唯唯听命,唯独公感到愤慨,认为不能辱没自身,当天便移檄交代此事而离去。当时不约而同离开的人也有四十人,但没过几天,公竟然因病去世了,是靖康二年二月丙子日。唉!祖宗一百多年来礼义廉耻的教化,用来涵养这些人的作用,可以说深厚而长远到了极点。自熙宁以来,群小相互效法,灭绝天理、穷尽欲望,到如今恰好已经六十年了。士大夫在沉溺享受之后,心志腐烂,无法收拾;因此祸变逼迫危急时,都不知道忧虑;战败投降时,都不知道羞耻;抛弃君主、背叛父亲、奉贼为主、称臣于敌,也都不知道是耻辱。然而其中仍有像公这样的人出现,这虽然说明人的常性不容泯灭,但祖宗用来深厚而长久地涵养士人的功效,难道不也在这里略见遗留下来的作用吗?公去世时才六十三岁,夫人林氏带领几个孤儿,奉着公的灵柩,在兵火乱离中艰难跋涉,经过水陆五年才到达故乡;绍兴乙丑年,才终于能够安葬。公的儿子永存渐渐以才干闻名于世,皇上听到他的名声,召他任尚书郎、军器监。后来出任淮南转运副使,让他修治农战事业,作为向北进取的逐步准备。前后追赠公至光禄大夫;夫人在公在世时已经封为宜人,又因为儿子显贵多次遇到庆典恩典,获赐冠帔,屡次加封至始兴郡太夫人。淳熙乙未八月五日,夫人九十七岁去世。又因郊祀恩典追赠蕲春郡夫人。转运副使从淮南回来后,便让人带着同郡徐君复所写的行状来见我,对新安朱熹说:“我先君的德行就是这样,而安葬已久还没有铭文。况且先夫人一生遵循礼法、主持家事,能够享有高寿,世间少有能比得上她的,也应当把她附记在先君的遗事中,流传给后世,请您谋划这件事。”我接受文书,考察其内容,完全了解了光禄大夫和蕲春夫人一生事迹的始末,长久叹息,于是论述其中的大要如此,并记载他们的州里、世系和门第功勋。公名中美,字文昭。祖先从潮州进入福建,居住在建州浦城,后来迁到邵武,于是成为邵武郡人。曾祖父梦臣,祖父扃,都有隐逸的品行。到了公的父亲蒙,才考中进士,后来追赠中奉大夫。中奉大夫娶施氏,生公七年后去世,后来追赠令人。中奉大夫去世时,公刚满二十岁,便励志求学,但家贫买不起书,常常向别人借来阅读,通常读一两遍便归还,却已经能够背诵而不忘。元祐九年考中进士,调任真定府左司理参军,任邢州平乡县知县,都能很好地履行职责。因为坚持正道、不阿谀奉承,违逆上官而被罢退;很久以后家中十分贫困,他也不放在心上。亲友强行劝他重新出仕,于是改调镇西军节度推官。那里邻近极边,守边武将把法令和属官看得毫不重要,公不受动摇,遇到不能接受的事情,必定在公堂上据理争辩,守将惭愧屈服。改任宣德郎,任濬州卫县县令。县民有被诬告杀人的,公查明其冤情,释放了他。同僚中有陷害公的人,说公故意放出死罪犯人,守将怀疑公,公也不在意。适逢黄河决口,冲毁数郡,诏令各县令长征发丁夫疏通挖凿、修筑堤障,唯独该县没有扰民而能集合民力,公因功转任奉议郎,授河北都转运司属官。北京留守征召他任真定府录事。当时河北连年歉收,百姓多聚集成为盗贼,而郡守仍像平时一样欢宴游乐,公独自忧虑,每逢聚会便推辞不参加。守将询问原因,公如实回答,守将默然不悦,于是公调任信德,最终在那里去世。他为人坦率平易,不讲究外在仪表;与人交往必定以诚相待。任官时不追求显赫的名声,但对细小事务和防范之事无不谨慎。邻郡有疑难案件,部刺史多次奏请交给公审理,往往能够查得实情。他乐于施舍帮助,不问对方是否认识。即使别人辜负他,他也不后悔;有人求助,便总是再次周济。在镇西军任职时,府丞陈绍夫去世,公拿自己的俸禄资助丧事。姐姐守寡居住,他迎来奉养三十年,始终如一日。故交中有通达显贵的,邀请他去,他都谢绝不往。都转运使吕公颐浩以及其他使者,多知道他的才干,想推荐他,却没有来得及,公便去世了。议论者都为他惋惜。公起初娶宛句刘氏,追赠和议郡夫人;蕲春夫人是他的继室,延平人,追赠少师积之的女儿。夫人厚重安静而专一,嫁给黄公时家境非常贫困,也处之泰然。晚年虽已富足,仍不曾改变操守。她侍奉公的姐姐如同姑母。公去世后,她迎回灵柩,教育他的儿子务必以忠言直节立身立志,使他们最终成为闻名之人,以光大他的家族。她年近百岁而精神不衰,起居不减,也像有道之人。家中百口人,她都一概以慈爱抚养,同时加以教导、告诫、勉励和整饬;从未见她显出严厉的神色,但内外上下整整齐齐,没有人敢越过规矩。乡里都把她传为典范。公葬在邵武县仁泽乡宝隆山原上。夫人葬在永城乡黄溪保铜青山下,两墓相距大约十里。
子男五人,曰端愿、端平,皆有俊才,丱角已与荐送,而皆早卒。次端方亦卒。次永存,今为朝议大夫,主管武夷山冲佑观。次永年,右儒林郎,知静江府理定县,亦先卒。女五人,其壻宣徳郎朱康年、保义郎朱郁、修职郎赵舜臣、通直郎杜铎、进士李先之也。孙男十人,▯朋、儒林郎格、▯南、卿范槱、勲夏、钦钧,皆未仕,而格钺、钦亡矣。孙女六人,其壻周敦书、李厖、李徽、将仕郎呉时万、上官珪、上官▯。曾孙十七人,大正、大时、大椿、大全、大猷、大学、大昌、大渊、大【阙】大声、大韶、大受、大严、大任、大用,余未名。女十四人,其壻任斗南、林杞、李价,余尚幼。▯孙男六人,公震、公升、公显、公回、公焕、公章。呜呼,是亦盛矣!黄氏之昌阜于世也,其可量哉!铭曰:暨暨,黄公逢时之危迹,随众兆思属▯防之死,弗污以全其归。温温夫人,克相其夫,又诏其子,以成厥家。夀考尊荣,百歳而徂。寳隆之阿,黄溪之里,东西相望,两阙对起。子孙盈前,曾▯满后,尚有宠灵,不逺来又。旌忠愍节庙碑绍兴三年十月己酉,信州守臣王自中言:臣幸得防恩,剖符假守支郡。视事之日,考按图牒,窃见故签书枢宻院事张忠文公叔夜,故知同州事郑威愍公骧衣冠之藏,皆在郡境。盖闻在昔靖康之难,敌骑长驱,都城危迫,四面勤王之兵,逡巡前却,莫有至者。而忠文独以南道之师,千里赴难,军锋鋭甚,毎战必克。乃以庙筭犹豫,卒不能有成功。而﨑岖顚沛之余,竭力致死,犹以必存宗社为已任。事复不就,则遂闭口絶食而以身殉焉。其后金人分兵西闚关陜,所向降下,无不如意。则又有如威愍者,独以孤城惫卒,婴其乘胜焱鋭之锋,蔽遮三秦,以备巡幸。金兵大至,邻援四絶,知不能守,而勇气弥厉,誓必与郡俱为存亡。城陷之日,遂陨其生而不悔。是其见危致命,杀身成仁,皆足以无愧于人臣之义。是以圣朝痛悼褒恤,屡加立庙,赐名,著在祀典。盖非独以慰忠魂于地下,实以昭示万世臣子忠义之大训。而吏惰失职,修奉弗防。忠文虽得即墓为祠,以严貌象。然而僻在永丰灵鹫深山之中,既无以侈上恩,厉众志。至于威愍葬祭在冯翊者,道既阻絶,而其故乡玉山东郭有坟无庙,则行路之人所为怆恻。而臣不佞,尤窃惧焉。谨以相地两县之境,通涂之侧,岀留州钱,属吏鸠工,度为双庙,拟则巡逺,庶几有以揭防妥灵,表劝忠义,仰称建炎绍兴明诏之遗防。谓宜假以光灵,定其名号,防书申命,以诏无极。臣不胜大愿,敢昧死请。事下礼部太常合议条奏,咸谓二臣之庙前已赐额,宜因其故合而名之。制诏礼官议,是其以旌忠愍节之庙为额。于是尚书符郡主者施行如章,而王侯已召还矣。始侯既属役于玉山,令芮立言,永丰令潘友文,又以书来请铭于熹。于是两令课功作治如法,复使人来申致侯命。熹既乐道二公之事,又重侯请,乃序而诗之俾。俟庙成衅而刻焉。王侯,字道夫,永嘉人。自少魁垒有竒节,尝为夀皇圣帝极陈当世之务。夀皇悦其言,欲大用之而未及也。是其为政知所先务,固宜如此。其诗曰:皇皇后帝降▯下民,君臣之义,父子之仁。臣之事君,防名委质,报生以死。身岂遑恤?若鱼熊掌,取舍之间,是孰使之?其性则然。林林之生,孰无此性?利害刼之,或失其正。文武张公,投命重围,拥孤弗遂,视死如归。侃侃郑公,遥遥孤垒,城亡与亡,其节亦伟。方时大变,众溃如川。二公相望,砥柱屹然。慷慨临危,一心如水,实全其天,万世不死。招魂作主,帝有闵书。吏惰不称,神用弗居。孰见孰闻?孰嗟孰叹?孰烝孰尝?孰克用劝?守侯请命,奠此新宫。煌煌巨扁,合旧增崇。丽牲有碑,螭蟠▯负。我其铭之,过者必下。绍熙四年五月戊寅,具位,新安朱熹撰。熹既铭此碑,明年祗召造朝,道出祠下,将往拜焉,则貌象未设,而他役亦未讫功,问其故,则曰:王侯既去,而嵗恶民饥,两令寻亦终更,而今玉山宰温国司马君防始将终之也。君文正公诸孙,其大父忠洁公亦以扈从北狩,守节不污,没其身,宜其有感于二公之事,不待州家之命,而卒有以成王侯之志也。十月壬子,以讫事来告,熹以为是,亦宜得附书,因纪其事,使冩刻于碑之左方。中奉大夫、直焕章阁王公神道碑铭。
译儿子五人:端愿、端平,都有出众的才华,还是童年便已被推荐送入仕途,却都早逝;其次端方,也去世了;其次永存,如今任朝议大夫、主管武夷山冲佑观;其次永年,任右儒林郎、知静江府理定县,也先去世。女儿五人,她们的女婿是宣德郎朱康年、保义郎朱郁、修职郎赵舜臣、通直郎杜铎、进士李先之。孙子十人:龟朋、儒林郎格、钺南、卿范、槱、勋夏、钦钧,都尚未出仕;格、钺、钦已经去世。孙女六人,她们的女婿是周敦书、李厖、李徽、将仕郎吴时万、上官珪、上官扬。曾孙十七人:大正、大时、大椿、大全、大猷、大学、大昌、大渊、大【缺】、大声、大韶、大受、大严、大任、大用,其余尚未命名。曾孙女十四人,她们的女婿是任斗南、林杞、李价,其余还年幼。玄孙男六人:公震、公升、公显、公回、公焕、公章。唉,这也算兴盛了!黄氏在世上昌盛发达,哪里能够估量呢?铭文说:多么显赫啊,黄公在时局危急之时的行迹;当众人都打算屈服求生时,他却不因屈辱而玷污自己,以保全归宿。温厚的夫人,能够辅佐她的丈夫,又教导他的儿子,使这个家族得以成就。享有高寿和尊荣,活到百岁才去世。宝隆山的山冈,黄溪的乡里,东西相望,两座墓阙相对而起。子孙满列墓前,曾孙、玄孙充满墓后;愿他们仍蒙先人的恩泽庇佑,不远来临享祀。旌忠愍节庙碑。绍兴三年十月己酉,信州守臣王自中说:臣有幸承受恩典,持符代理支郡太守。到任办公那天,考察图籍文书,私下看到故签书枢密院事张忠文公叔夜、故知同州事郑威愍公骧的衣冠墓,都在本郡境内。听说从前靖康之难时,敌军骑兵长驱直入,都城危急,四面勤王的军队徘徊退缩,没有一支到达;唯独忠文公率领南道军队,千里奔赴危难,军锋锐利,每战必胜。只是由于朝廷谋划犹豫不决,最终不能取得成功。公在颠沛艰难之余竭尽力量、拼死奋斗,仍把保存宗庙社稷作为自己的责任。事情再次没有成功,便闭口绝食,以身殉国。后来金人分兵向西窥伺关陕,所到之处都投降,莫不顺利。又有像威愍公这样的人,独自凭一座孤城和疲惫的士卒,迎击敌人乘胜而来的锐锋,遮蔽保护三秦,准备迎接皇帝巡幸。金兵大举到来,邻近援军全部断绝;他知道不能守住,却更加激发勇气,发誓一定与郡城共存亡。城陷那天,便献出生命而不后悔。他们在危难面前献出生命,舍身成仁,都足以无愧于人臣的道义。因此圣朝深切哀悼、褒奖抚恤,多次加以建庙、赐名,著录在国家祀典中。这不只是为了在地下慰藉忠魂,实在也是为了向万世昭示臣子忠义的大训。然而官吏懒惰,失职不办,修缮奉祀都没有防护。忠文公虽然能够就墓地建祠,庄严塑立形象,但地方偏僻,位于永丰灵鹫的深山中,既无法充分显示皇上的恩典,也不能激励众人的志气。至于威愍公葬祭在冯翊,道路已经阻断;而他的故乡玉山东郭只有坟墓没有祠庙,过路的人无不为之悲伤。臣虽不才,尤其私下对此感到忧惧。谨在两县交界、通行道路旁相地,拿出留州钱,命属吏召集工匠,规划建造双庙,仿照巡远庙的规制,希望能够揭示圣恩、安妥英灵,表彰劝勉忠义,仰承建炎、绍兴年间明诏的遗意。认为应当借此彰显神灵,确定庙名,命令有关部门申报颁行,以告示无穷后世。臣不胜愿望,冒死请求。事情下交礼部、太常寺共同议论条奏,都认为二臣的庙此前已经赐额,应当沿用旧额合并命名。皇帝命礼官议定,认为以‘旌忠愍节之庙’为额。于是尚书府发符给郡中主管官员,按照奏章施行,而王侯已经被召回朝廷了。当初王侯已经把建庙的劳役交给玉山县令芮立言、永丰县令潘友文,二县令又写信来请我为庙作铭。于是两位县令依法考核工程、营建庙宇,又派人来转达王侯的命令。我既然乐于叙述二公的事迹,又看重王侯的请求,于是作序并写诗,等到庙宇落成举行衅祭后刻在碑上。王侯字道夫,永嘉人。从小就高大魁伟,有奇特的气节,曾经向寿皇圣帝极力陈述当时的政务。寿皇喜欢他的话,想重用他却没有来得及。由此看来,他治理政事知道首先应做的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他的诗说:伟大的上帝降临人间,君臣之间有道义,父子之间有仁爱。臣子侍奉君主,既然接受名分、献身任职,就应当以死报答君主的生养之恩。哪里还顾得上自身?就像鱼和熊掌一样,在取舍之间,究竟是什么使人这样选择?这是人的本性如此。芸芸众生,谁没有这种本性?只是利害威逼,有时会使人失去正道。文忠张公投身重重包围之中,拥护孤城而未能成功,却视死如归。正直的郑公守着遥远的孤垒,城亡便与城同亡,他的节操也十分伟大。正当时局发生大变,众人像河水一样溃散;二公遥遥相望,巍然如砥柱。慷慨面对危难,一心清明如水,真正保全了天性,万世永不消亡。招来魂魄奉为神主,皇帝有哀悯的诏书。官吏懒惰,不能尽职,神灵因而无所安居。谁看见了?谁听见了?谁来悲叹?谁来哀伤?谁来献祭?谁能够因此受到劝勉?太守王侯请求诏命,建成这座新宫。光彩夺目的巨大匾额,把旧有的声望合并而更加崇高。刻有祭牲的碑石矗立,螭龙盘绕,龟背负碑。我来为它作铭,使经过的人一定下拜。绍熙四年五月戊寅,具位、新安朱熹撰。我刻完这块碑的第二年,恭敬地奉召入朝,经过祠庙下面,准备前往拜谒,却发现神像还没有设置,其他工程也没有完工。询问原因,回答说:王侯离任以后,年成不好、百姓饥荒,两位县令不久也相继任满更替,如今玉山县令温国司马君防才将要完成这件事。司马君是文正公的孙子,他的祖父忠洁公也曾因护送皇帝北行而守节不屈、没有玷污名节,死于任所。怪不得他对二公的事迹有所感发,不等州府命令,终于能够完成王侯的志愿。十月壬子,他们来告知工程完毕。我认为这件事也应该附带写入碑文,于是记载其事,让人把文字刻在碑的左侧。中奉大夫、直焕章阁王公神道碑铭。
孝宗皇帝嗣服之初,慨念陵庙之雠耻未报,中原之版图未复,寤寐俊杰以图事功。而羣臣驽下,曽莫有以当上意者,盖十余年乃得金部郎官王公。于奏对间意耸然,异其言。既退,又出手札以访焉,俾悉其词以对。公自以孤逺,一朝得见人主,论天下事,便蒙开纳。而诏墨下询其勤,又如此,诚为不世之遇。遂极言无所隠,上益嘉叹,诏兼崇政讲官,夜直必召,反覆咨访,屡移晷刻。大臣忌之,啓以为淮东帅,上不许,曰:“王某谏官御史材也。”由是忌者愈侧目,则使人通慇懃,更以美官啖公,公不为屈。彼计无所施,而猜惧益深。防公与本曹尚书争职事,乃潜相表里,为巧语以中公,使出补郡。盖公自是转徙于外,几二十年。而孝宗念公终始不替,数对近臣及公,犹有台谏语。比复召还,则已迫移御,不及对矣。以是公讫不得复与朝廷议,以没有识为公叹恨,而公处之怡然。无几防见言,面其所以言于上者,亦未尝以一字语人,虽亲子弟莫得闻焉。盖公之为人于此可见其梗概,而君臣之际,从古所难,可胜叹哉?可胜叹哉?公世为婺州人,八世祖始自义乌之鳯林徙居金华郡城下。曾祖某,祖某,父某,皆不仕,而父以公贵,赠中散大夫。母贾氏,亦赠令人。公讳师愈,字与正,一字齐贤。生七年,逢兵乱,从父婴城,誓死不暂去其侧。少长读书郊外精舍,乡先生潘舍人义荣出游,见而异之,指庵前竹,命赋诗。公逊谢一再,操笔立成,其卒章有“愿坚松栢操,同保嵗寒心”之句。潘公大嗟赏之,命刻其语竹上。后复以书论为文养气之法,于潘公时年甫十三,而义正词达,意象和雅,蔚然有成人之度。潘公益竒之,召致门下,教视均子侄。与见▯山先生杨公受易、论语之説。公又自从东莱吕舍人居仁,问知中朝诸老言行之懿。二公皆器许之,于是益自刻厉,大肆其力于六经、子、史、百氏之书,手抄口诵,昼夜不息。俄遭父丧,贫不得窆,族姻欲使从俗为火葬,公号泣不食者累日,见者感动,合力助之,乃克襄事。终丧,家益穷,空教学以养母,而自奉甚薄,人所难堪。其教饬子弟,极恳欵,与其父兄言,亦未尝不依于孝弟忠信。而闾巷田野之间,情伪休戚,皆习知之。其所以动心忍性,拂乱増益,而进于日新者,又非他人所及知也。年二十有七,乃登进士第,调建州崇安尉,未行,遭母丧,哀毁骨立,得疾几殆。服除,调临江军军学教授。江西之俗,右文词而左学行。及公之来,诸生见其色温气和,言动有法,固已深敬服之。及开讲席,则又告以学为君子之説,闻者亦动心焉。其不率者,教诏恳恻,亦多自悔改。行僧杲,有时名,窜岭外,得归,所过士大夫争先礼敬。至临江郡守,延致俾升高坐説佛法,而率其属往聴焉。召公与俱,公谢曰:「彼之説,某所不能知。然以儒官委讲,而北面于彼,某纵自轻,奈辱吾道何?」守不能强,识者韪之。再调和州教授,军兴官省更,授提防坑冶司干办公事,未赴,改潭州南岳庙,盖居闲又七八年,生事益落,而徳学益进。朋旧间有去登要路者,视之漠如也。寻改京官,知潭州长沙县事,其为政一以仁恕安静为本,而纲目严整,守之有常,人亦莫得而犯也。民以事至,廷中降意循抚,辨告谆悉,事有难处,为之反复计虑深逺,不以一旦决遣快健为已能,而要以民不受▯于数十年之后为已安。人始而或笑其迂,久而后服其存心之厚,爱人之周也。里正之役,困于科扰,故多隠避,吏又操先后予夺之柄,以导其争,而又久不为决,使必破产而后已。公至,罢诸无名之敛,人已欣然就役。至有当代,则又第其丁产之高下,停年之近逺,先期下之,俾自推择,定当役者以告,于是民无以役讼。至常平使者之台者,台吏病之,反。白使者下书诘公为骫法狥情者,公不为变。楚俗尚巫鬼,穷山中有丛祠,号影株神。愚民千百辈操兵会祭,且欲为乱。郡议发兵讨之,公曰:“此非所以靖乱也。”退宻召语一二土豪,贴以射士,出其不意往,悉擒其魁桀以送州,而散其党与,因撤其庙,禁勿复祠。民间疾病婚嫁旧皆决于巫,史俗以甚▯,而官利其多鬻乳香,不之禁也。公复下令毋以香市于巫,其为竒袤以惑众者,必罚无赦,俗为少变。时汶上刘子驹,广汉张敬夫皆居郡中,公以暇日与之游,从容讲贯,所造益深逺。一旦幕府所下文书有不便于民者,公以利害争之,不得,退将引去。
译孝宗皇帝继承帝位之初,慨然思念陵庙之仇耻尚未报、中原版图尚未恢复,日夜思求俊杰来谋划功业。然而群臣才力低下,竟没有人能够符合皇上的心意,大约十多年后才得到金部郎官王公。公在奏对之间神情振奋,言论奇异,皇上很惊异。退下以后,皇上又拿出亲笔手札询问他,让他详细陈述自己的意见来回答。公自认为出身孤远,一旦得到面见君主、讨论天下大事的机会,便受到皇上开怀接纳。皇上的诏墨下达,询问如此勤切,实在是难得的机遇。公于是极力进言,毫不隐瞒,皇上更加赞叹,下诏兼任崇政殿讲官,夜间值班必定召见,反复咨询访问,常常谈到更换时辰。大臣嫉妒他,进言请求让他出任淮东帅,皇上不答应,说:“王某是谏官、御史的材料。”因此嫉妒他的人更加侧目,于是派人向他表示殷勤,又用优厚官职引诱公,公不为所动。他们的计谋无从施展,猜忌恐惧更加深重。适逢公与本曹尚书争论职事,他们便暗中互相配合,用巧言中伤公,使他出任郡守。从此公辗转外任,前后将近二十年。而孝宗始终不改变对公的思念,多次向近臣谈到公,还说他有台谏之才。等到再次召回朝廷时,皇上已经临近迁移御座,来不及与公对答。因此公最终不能再参与朝廷的议论,认识他的人都为此叹息遗憾,而公自己处之怡然。不久有人进言,面对皇上陈述公从前所说的话,但公从来没有把其中一个字告诉别人,即使亲近的子弟也没有听说。公的为人由此可以看见大概,而君臣相处的关系,自古以来就是难事,怎能不令人叹息!怎能不令人叹息!公世代是婺州人,八世祖最初从义乌凤林迁居金华郡城之下。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都没有出仕;父亲因公显贵,追赠中散大夫。母亲贾氏,也追赠令人。公七岁时遇到兵乱,跟随父亲守卫城池,发誓至死不暂时离开父亲身边。稍长后在郊外精舍读书,乡先生潘舍人义荣出游时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指着庵前的竹子命他作诗。公谦逊推辞了一两次,拿起笔立即写成,最后一章有“愿坚松柏操,同保岁寒心”的句子。潘公大为叹赏,命人把这些话刻在竹子上。后来公又写信谈论作文养气的方法,当时潘公年仅十三岁,但文章义理端正、辞意通达,意象和谐雅正,已经显现出成年人的气度。潘公更加惊异,召他到门下,教育待遇如同自己的子侄。公又见龟山先生杨公,学习《易》和《论语》的学说;又亲自跟随东莱吕舍人居仁,询问中朝诸老美好的言行。两位先生都器重赞许他,于是他更加刻苦自励,把全部力量投入六经、诸子、史书和百家著作之中,亲手抄写、口中诵读,昼夜不停。不久遭遇父丧,家贫无力下葬,族人亲戚想让他依从习俗火葬,公号哭不食数日,见到的人都被感动,大家合力帮助他,才得以完成丧事。服丧期满,家里更加贫困,他只能靠教书养母,自己生活极其菲薄,常人难以忍受。他教育整饬子弟,极其恳切;和他们的父兄谈话,也无不依据孝、悌、忠、信的道理。至于里巷田野之间人情的真伪、祸福得失,他全都熟悉了解。他内心受到触动、忍受磨炼、遭受拂逆而增长德性,因而日日更新、不断进步的地方,又不是别人所能知道的。二十七岁时,才考中进士,调任建州崇安尉;尚未赴任,又遭遇母丧,哀痛毁伤,形销骨立,得病几乎丧命。服丧期满,调任临江军军学教授。江西的风俗,重视文辞而轻视学行。公到任后,诸生见他神色温和、气度平和,言语举止都有法度,本来已经深深敬服;等到开设讲席,又告诉他们求学以成为君子的道理,听到的人也都受到触动。那些不遵从教化的人,官府反复恳切地教诲告谕,他们也多能自行悔过改正。有个名叫僧杲的人,当时很有名望,被流放到岭外,获准回来后,所经过的地方士大夫都争着先向他行礼致敬。他到了临江郡守那里,郡守请他来,让他登上高座讲说佛法,并率领属官前去听讲。郡守召公一同去,公辞谢说:“他的学说,我不能理解。然而我身为儒官,却被委派去听讲,还要向他行弟子礼;我即使自己轻贱自己,又怎能顾及不辱没我们的儒道呢?”郡守无法强迫他,知情者都认为他做得对。后来公调任和州教授。军务兴起,官署裁并改制,授他提举坑冶司干办公事,他尚未赴任,又改任潭州南岳庙官,大概闲居了七八年,生计更加困顿,而道德学问却更加精进。朋友旧交中偶有离去而登上显要仕途的,公看待他们淡然如无关之人。不久改任京官,任潭州长沙县知县。他处理政务,一概以仁慈宽恕、安定宁静为根本,但法令纲目严整,守持有常,人们也无法违犯。百姓因事情来到县廷,公总是放低姿态加以安抚,分辨说明,反复而详尽;遇到难办的事,替他们反复深远地筹划思考,不把一时迅速办结当作自己的能耐,而以几十年以后百姓不受弊害作为安心之道。人们起初有时笑他迂腐,久而久之才佩服他存心深厚、爱民周全。里正服役之事,百姓困于摊派扰乱,所以多有逃避;吏员又掌握着先后、给予和剥夺的权力,借此引导他们争执,并且久久不替他们裁决,非要使人破产才罢休。公到任后,废除各种没有名目的征敛,百姓已经欣然接受服役。到了应当轮番服役时,公又按照丁口和财产的高下、停役年限的远近,排定次序,提前发布,让百姓自行推选,确定应服役的人上报,于是百姓不再因服役而争讼。常平使者的台官来到后,台吏认为这件事妨碍自己,反而向使者报告,发文责问公枉法徇情,公不因此改变。楚地风俗崇尚巫鬼,深山中有成片的祠庙,称为影株神。愚民成百上千拿着兵器聚集祭祀,并且想要作乱。郡里商议发兵讨伐,公说:“这不是平息乱事的办法。”退下来后,他秘密召来一两个当地豪强,给他们配备善射之士,出其不意地前往,把首领和凶悍分子全都擒获送到州里,同时遣散其党羽,趁机拆掉神庙,禁止再行祭祀。民间有病患、婚嫁,旧时都由巫师决定,地方风俗因此更加败坏,而官府又因巫师多卖乳香而从中得利,所以不加禁止。公再次下令,不许把香卖给巫师;巫师若以奇异邪僻之术惑众,必定严惩不赦,风俗稍有改变。当时汶上的刘子驹、广汉的张敬夫都住在郡中,公闲暇时与他们交游,从容讲习学问,学识造诣更加深远。有一天,幕府下发的文书中有不利于百姓的内容,公据利害加以争辩,未获采纳,退下后准备辞职离去。
敬夫疑之曰:“行而无资,奈何?”公曰:“吾之来也,固已虑此,而先办归装矣,岂待今日而后计耶?”敬夫面叹加敬,而事亦竟得寝。帅守张安国舍人知公深,既剡荐之,及移荆州,又奏取以为属,而公已有召命矣。入对首论人主不可自用其聪明,以失委任之体,又论灾异之来,当恐惧修省,以尽应天之实,言甚剀切,上皆嘉纳。公复进言:“辛巳之变,天实授我以中原,而我无以待之,坐失机防。今当亟为修徳惠民,搜罗俊杰,屯据要害之计,庶几异日机防复来,有以待之。”因及边事甚悉,上意良悦,问卿何以知此?公对曰:“臣在长沙,戍将往来,臣必询之,故得其实。”上益喜曰:“卿为县,乃能留意于此耶?”除知严州。先是张敬夫守此邦,民安乐之,既召还,而诸公难其代,故特以授公。公至,一蹑其故迹,无所更改,民又益喜。敬夫尝奏请蠲丁盐防绢之税,得免一年,至是公又奏曰:“州土穷瘠,唯产蚕桑,乃不取其防绢,而使折钱,已非任土之意,而所折又太重,是以民尤苦之。今未能尽罢,而仅免其一年,不若但令嵗输本色,犹足以少纾民力也。”会嵗旱,为请于朝,得移婺州米五千斛以粜,且俾籴于秋成以偿。公又奏曰:“郡无良田,多水。旱有如异日,复致饥馑,而后奏请俟报,则恐有不及事之悔。况郡素少米,使籴以偿,亦非计也。愿诏有司,异时严州饥,则移婺州之粟;如今嵗而即以其直归之,则于事为两得矣。诏皆从之。公为政大略如长沙时,然于权豪则用法无所贷。大姓倚势合党,贪赖民田,公数其罪,杖之而夺田归其主。凡奸民大驵,诈冒侵诬,皆下吏案验,悉置之法。赏信罚必,威令肃然,奸凶帖息,不敢犯,而善良获安其业。邦人畏而爱之,至今犹曰:“安得复如王奉议时也!”然严距行都,宻迩士大夫往来无虚日。公庄正自持,接遇以礼,不以形势有所低昻,以故多不悦者。因谓公政过严,相与腾口以撼公。会上饶骄兵讙噪,台臣因露章请移公守信,以弹压之,盖名以材选,而实非善意也。然公威望素孚,骄兵闻风畏詟,不敢复为故态。公至更为申明纪律,而壹以寛惠抚之,遂以无事。嵗复大旱,他郡流民就食者众。公先事定计,时方仲秋,即议发廪以粜。或咎其太蚤,恐后无以继。公曰:“此非若所知也。救之早,则民心安而流移少,且各爱其屋庐生业而无与为乱。矧吾已致米二十万斛矣,不患其无以继也。”即命揭牓赈粜,始自今日,以尽来年八月而后已。时民间米价已腾踊,公命官粜之,直财少损之,使不至大相絶视。私价自平,则又益下之,故无冒滥之奸,而私价亦不得起。于是人心帖然,而富室自知无所牟大利,莫复有闭籴者。愿有以佐县官者聴之,而亦弗之强也。公又益以金钱致船粟,来者舳舻相衘,日粜千斛而犹不乏。常平司下书,俾移五万斛于番阳。官吏皆言勿予,父老亦遮道泣诉。公晓之曰:“彼与若曹皆国家赤子,吾食既有余矣,亦何忍视彼之莩死而不之救乎?”亟具舟输之番阳,赖以济。明年流民欲归其郡者,复予行资以遣之。蜀人黄钧仲秉,知名士也,闻其事贻书赞美,以为富公青社之功,不是过,以是政誉日闻。有防召对,除金部郎官,寻兼崇政殿説书。乾道七年也,公时年已五十余矣。数召对言事,上所赐书若曰:「比闻奏对颇及治道之具,而未详也,尚有可裨政体而宜于今者,亟复条奏。」其眷待之渥,一时在廷之士莫得望焉。执政曽懐以财利进,而前在版曹贷内府缗钱数百万,未有以偿。一日上以问户部尚书杨倓,倓不知所对,退取诸郡积逋缗钱七百万,付金部使督之。公曰:「此钱徒有名耳,督之未必有得,而文移一下,所扰者不知几何人。且中外一体,若邦计未裕,不若归诚君父以幸寛免,岂宜举此虚籍以罔上而病民耶?」持其事不下。倓大不乐,乃宻言于上曰:「王某以学术自负,不肯屑意金谷事,而曽懐亦畏公在上左右,斥其短,又譛公漏泄省中语。」上始怒,诏罢公。而台谏有为公辨明者,上复问懐所泄何语,懐不能对,上悟,遂改知饶州。待次两年,以例入奏,所论县令宜以三年为任事,亦施行。当轴或欲留公以自助,公逊辞谢去。上命更以公为京西路转运判官,公以杨倓方帅湖北,两路事多相关,不欲行,乃卒赴番阳。番阳久废不理,公私凋▯。公到郡,为振纲维,决滞讼,政始有经,塞弊源,革浮蠧,财用有纪。
译敬夫对此感到疑惑,说:“离去却没有路费,怎么办?”公说:“我来这里时,本来就已经考虑到这一点,先办好了回去的行装,难道要等到今天才筹划吗?”敬夫当面叹服,更加敬重他,而这件事最终也被搁置了。帅守张安国舍人深知公的才能,已经上表推荐他;后来张安国调任荆州,又奏请召公任属官,但公已经接到召命。入朝应对时,公首先论说,人主不可自以为聪明而独断,以致失去委任臣下的体制;又论说灾异发生时,应当恐惧反省、修养德行,以完全做到回应上天,言辞十分恳切,皇上都嘉许采纳。公又进言:“辛巳之变,上天确实把中原交给了我们,而我们没有做好准备,因此白白失去了时机和防备。如今应当赶快修养德行、施惠百姓,搜罗俊杰,谋划屯兵据守要害之地,希望将来时机和防备再次到来时,我们能够有所准备。”于是又详细谈到边境事务,皇上十分高兴,问:“你怎么知道这些?”公回答:“臣在长沙时,戍守将领往来经过,我一定向他们询问,所以知道实情。”皇上更加高兴,说:“你做县令,竟还能留意这些事吗?”于是任命他为严州知州。此前张敬夫曾任严州知州,百姓安乐地拥戴他;张敬夫被召回后,众公卿都认为难以找到合适的继任者,所以特意任命公接替。公到任后,完全沿袭他的旧规,没有改动,百姓更加欢喜。敬夫曾上奏请求免除丁盐防绢之税,获准免除一年。到这时,公又上奏说:“州地贫瘠,只有蚕桑可以生产,却不征收本地所产的防绢,而让百姓折钱缴纳,这已经不合乎因地征税的原则;所折的钱又太重,因此百姓尤其苦于此事。如今不能全部废除,如果只免除一年,不如只令每年缴纳本色实物,这还足以稍稍缓解民力。”恰逢当年旱灾,公向朝廷请求,获准调拨婺州米五千斛出售,并令百姓在秋收后买粮偿还。公又上奏说:“郡中没有良田,且多水患。若将来再有像这次一样的旱灾,导致饥荒,等到奏请并等待答复,恐怕会有来不及办事的悔恨。况且本郡一向缺米,靠买粮偿还也不是办法。希望诏令有关部门:将来严州发生饥荒,就调拨婺州的粮食;像今年这样,则立即把粮价归还婺州,这样对事情双方都有好处。”诏令都依从了他的请求。公处理政务,大体像在长沙时一样,但对于权势豪强则依法办理,毫不宽贷。大姓倚仗势力结党,贪图侵占百姓的田地,公列举他们的罪状,杖责并夺回田地归还原主。凡是奸民、大商人,以及欺诈冒领、侵夺诬陷之事,都交给属吏查验,全部依法处置。赏赐必兑现,惩罚必执行,威令严肃,奸凶之徒都畏惧平息,不敢犯事,善良百姓得以安稳经营自己的产业。当地人既畏惧他又爱戴他,直到今天还说:“哪里能再有像王奉议那样的官员呢!”然而严州距离行都很近,士大夫往来不断。公庄重方正地自我持守,接待人都依礼而行,不因对方的势势力而有所高低分别,因此有许多人不喜欢他。于是有人说公的政令过于严厉,互相传播流言来动摇他。恰逢上饶骄横的士兵喧闹,台臣便上奏请求调公出守信州,以便压制他们;名义上说是根据才干选用,实际上并非善意。但公一向威望深厚,骄兵听到他的声名便畏惧,不敢再恢复旧日的恶劣行径。公到任后进一步申明纪律,却一概用宽和恩惠安抚他们,于是相安无事。第二年又发生大旱,其他郡来就食的流民很多。公预先制定计划,当时正值仲秋,便商议开仓出售粮食。有人责怪他太早,担心以后无法接续。公说:“这不是你们所知道的。及早救济,民心就安定,流民迁徙也会减少,而且各人都爱惜自己的房屋和生业,不会相互作乱。何况我已经调来米二十万斛了,不担心没有粮食接续。”于是立即命令张榜赈济售粮,从今天开始,一直到来年八月才停止。当时民间米价已经飞涨,公命官府出售粮食,只把价格稍稍压低,使它不至于与市场价相差太大。私价自行平稳后,又进一步降低官价,因此没有冒领滥买的奸弊,民间价格也不能再上涨。于是人心安定,富户也知道无法从中谋取暴利,不再有人囤积粮食不卖。愿意帮助县官的人,听凭其自愿,公也不强迫他们。公又增加钱财,招致船运粮食,前来的船只首尾相接,每天出售一千斛仍然不缺粮。常平司下文,命令调拨五万斛粮食到番阳。官吏都说不能给,父老也拦在道路上哭泣申诉。公开导他们说:“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国家的赤子,我们的粮食既然有余,又怎么忍心看着他们饿死而不去救呢?”立即准备船只把粮食运往番阳,番阳依靠这些粮食得以度过灾荒。第二年,流民想返回原郡,公又给他们路费遣送回去。蜀人黄钧仲秉是知名士人,听说此事后写信赞美,认为这功劳比得上富弼在青社的功绩,也没有超过它,因此公的政绩声誉日益传扬。有诏召公入朝应对,任命为金部郎官,不久兼任崇政殿说书。这是乾道七年,公当时已经五十多岁。皇帝多次召他应对、询问政事,所赐诏书说:“近来听说你的奏对很涉及治国之道的具体措施,但还不详细;还有可以补益政体、适合当前时势的意见,应赶快再次分条奏报。”皇帝对他的宠信优待深厚,当时在朝士人没有谁能与他相比。执政曾怀想凭借财利进身,而他以前任职版曹时借了内府缗钱数百万,还没有偿还。一天,皇帝把这件事问户部尚书杨倓,杨倓不知道如何回答,退下后便取出各郡积欠的缗钱七百万,交给金部派人催缴。公说:“这些钱只是名义上的账目,催缴未必能得到,而一道公文下去,受到扰害的人不知有多少。况且天下内外本是一体,如果国家财计不充裕,不如向君父说明实情,以求宽免,怎么能拿这本来无法收取的账目欺瞒皇上而使百姓受苦呢?”于是扣住此事,不让文书下发。杨倓非常不高兴,便暗中向皇上进言说:“王某自负学术,不肯屑意于钱谷之事,而曾怀又害怕公在皇上身边,会揭露他的短处;他还诬陷公泄露中书省的机密。”皇上开始震怒,下诏罢免公。但台谏中有人替公辨明,皇上又问曾怀泄露了什么话,曾怀无法回答,皇上醒悟,于是改任公为饶州知州。公等候两年,按惯例入朝奏事,所谈论的县令任期应以三年为限,这件事也得到了施行。执政者有意留公以助己,公谦逊辞谢而离去。皇上下令改任公为京西路转运判官,公因杨倓此时正任湖北帅,京西、湖北两路事务多有关联,不愿前往,于是最终还是赴任番阳。番阳长期废弛不治,公私事务都衰败困顿。公到郡后,振举纲纪,裁决积滞的诉讼,政务才有章法;堵塞弊端源头,革除浮费蛀弊,财用也有了法度。
郡嵗输米十二万斛于建康,僦载之资取之民者有常数,后多为总所移他处,而道里或过倍,则其费无所取,郡常辍他钱以续之,以故郡日益贫,而纲运亦有愆期折阅之患。至是公力请于朝,凡纲运皆无得改拨,有不获已,即先期告下,俾得预办其费以行。朝廷从之,纲运遂得无耗失,而郡嵗省缗钱六七万云。郡故多盗,妖贼酋帅韩政党众日盛,且为乱,公设方略,擒捕获之。及将受代,淮甸剧贼刘五,从恶少五十余人,转掠入境,杀人纵火,与官军遇,辄以九人分三队以迎敌,其锋不可当,或被围,则合其众为圆陈,外向溃出,所杀伤官军民兵甚众。公不以当去,自弛调兵定计,命毋得与贼战,但严守津要,而日驱逐之,昼夜毋得休息,一旦乘其惫尽,获之。于是羣盗震慑,其后累年,犹相告戒以番阳为不可犯也。就除本路转运判官,时诸郡多贤守,而政事之才不能无短长。有讼不决而诉于台者,公为更互委属,而隂喻以意,要使讼者得伸,而聴者无所贬,一路称治。会嵗大旱,奏请出桩积米百万斛,分子诸郡,使为赈粜,以安民心,人以为便,而用事者靳之,仅得其什一。又奏阁畸零夏税,免甲札、牛皮、马谷诸赋,诏皆从之,饥民赖焉。改除荆湖北路转运判官,而湖北之旱甚于江东,公究心赈恤,奏请规画,曲尽其至,遂得寒疾,得请主管武夷山冲佑观。除两浙东路提防刑狱公事,未行,改福建路转运判官。始至,承空乏之后,入不支出,公念一路之寄,独仰漕司,而经费犹不给,奈缓急何?即为校索源流,整饬程度,节冗费,检吏奸,要使嵗用之余常有倍积而后已。行之有常,不徐不疾,未几帑藏日充,而民不苦疾。后之继者,皆莫能及也。闽上四州官鬻盐以给嵗费,始皆为民病,后屡改法,三郡得少苏,而汀之为郡,独以兵防之余田税隠陷,故公私百计皆倚盐以办,而盐所自来,则官运逺而私贩近,故官价高而私直平,又以距诸使治所皆絶逺,故抑配刼假之公行,而民无所诉,困极无聊,数起为乱,辄见夷灭。议者欲变官鬻为钞引以捄之,公独言鬻盐固不能无弊,然异时钞或不售,则科买之害必有甚于鬻盐者。今但尽蠲汀州宿负漕司缗钱若干,而下其盐直斤十有五钱,其当送漕司以转饷者若干,分▯诸司者若干,皆丐之以足留州之用,则一嵗之间,公私所损合为缗钱五万有竒矣。若更精择守令,一意奉行,自为悠久之利,而法亦不必改也。然钞议既寝,而公説亦竟不行。汀民之病,迄今不得瘳。议者盖两惜之。孝宗犹念公不忘,屡欲召用,而辅臣以宗属为嫌,竟不果。垂满乃诏公以直秘阁居故官,年余,上更用宰相,乃除官两浙西路提防刑狱公事,促召入对。防孝宗已厌万几,乃见今夀康皇帝,即奏宜体付托之重,勿忘未报之雠,并及中外轻重大势。上亦褒叹再三。始至,即发平江通守奸赃累钜万,畿甸肃然。然公于是时已决退休之志,未数月,即上章丐闲。诏进职一等,提举武夷山冲佑观。公从容还家,燕闲自适,读书玩理,教诱后进,徳望隠然为东州之重。明年绍熙改元七月七日,以疾终于居第之正寝,时年六十有九矣。阶至中奉大夫,职直焕章阁,爵金华县男,邑戸三百。盖公为人沈静笃实,简淡和粹,得之天资。平居庄黙,不妄言笑,虽在暗室如对大宾。其于接物温恭诚信,充积有余,而出之谨严,如有剂量,使人可亲而不可狎。尝念亲在时贫无以养,食饮服用,终身不忍有所加。嵗时祀享,辄哀慕如弗胜。书史外泊然无所嗜,几案间无一长物。居官取予,问法如何,推达贤才,不为势屈。其见于施设者,大要以圣贤之言为必可行,师友之论为必可信。虽其中所以自守者,凛然有不可夺之操。至于称人之善,则又色愉神畅,如已有之。虽剸繁治剧,剔蠧鉏奸,随事制变,各有条理,然仁厚之意,恻怛之诚,蔼然行于其中,则又有非一时长于吏治者所能及。晚年更练益精,涵养益厚,浑然不见圭角。病革犹为诸子诵説前贤事业,勉励训饬,语讫而逝。其见于死生之际,又如此。公于文不苟作,议奏又多削藁。今次其存者若干卷,藏于家。娶同郡俞氏,封令人。其父持国,倜傥有逺志,蚤以文试有司不合,遂放意山水间,自号溪西老人。令人归公时,公甚贫,佐公养亲,尽其力。斥奁中▯以遗诸妹,无少吝。后公居闲累年,相与攻苦食淡,处之甚安。使公得以厉志徳业,而无内顾之忧者,令人之力为多也。及公宦达,而令人俭素勤力,不改平日之旧。治家甚整,教子甚严,遇族姻甚厚,奉祀享宾甚敬而洁。至是哭公过哀,后三月亦不起疾。子男四人:长瀚,从事郎,新武当军节度推官;次汉,迪功郎,新临安府仁和县尉;次洽,未仕;次潭,迪功郎,新绍兴府防稽县主簿。
译番阳每年向建康输送米十二万斛,租船运输的费用由百姓按固定数额负担,后来常常被总领所调拨到别处,而路程有时增加一倍以上,于是这些费用无处支取,郡里常常挪用其他钱款来补足。因此郡中日益贫困,纲运也有误期和折损赔偿的忧患。到这时,公极力向朝廷请求,所有纲运都不得改拨;如果确实不得不改拨,就应提前发布通知,使郡里能够预先筹办费用再行运输。朝廷依从了他的请求,纲运于是没有损失,郡里每年还节省缗钱六七万。该郡过去盗贼很多,妖贼首领韩政的党羽日益壮大,并且准备作乱,公制定策略,将他们擒获。到公将要接受替代时,淮甸的大盗刘五带着五十多个恶少年,转掠进入境内,杀人放火,遇到官军便把九个人分成三队迎战,锋芒不可抵挡;有时被官军包围,就集合众人结成圆阵,向外冲杀突围,官军和民兵死伤很多。公不因即将离任而置之不理,亲自调兵定计,命令不得同盗贼交战,只严守渡口和要道,并且每天驱逐他们,使其昼夜不得休息,等有一天乘他们疲惫之时将其全部擒获。于是群盗震慑,此后多年还互相告诫,说番阳是不可侵犯的地方。公随即被授任本路转运判官。当时各郡有许多贤能的守令,但处理政事的才能也各有长短。有诉讼久不裁决而告到台府的,公便重新交替委派官员办理,并暗中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他们,务必使诉讼者得到伸张,又不使审理者受到贬责,因此一路都称赞治理得好。恰逢大旱,公奏请发出储存的米一百万斛,分给各郡,作为赈济和售粮之用,以安定民心。人们认为很便利,但掌权者吝惜不肯给,只得到十分之一。公又奏请搁置零散的夏税,免除甲札、牛皮、马谷等赋税,诏令都依从了,饥民因此得到救济。改任荆湖北路转运判官,但湖北的旱灾比江东更严重,公尽心筹划赈济抚恤,奏请规划安排,极尽周详,终于因此患上寒疾,获准主管武夷山冲佑观。又授任两浙东路提举刑狱公事,尚未赴任,改任福建路转运判官。刚到任时,接手的是空虚困乏的局面,收入不敷支出。公想到一路事务只仰赖漕司,而经费尚且不足,遇到缓急怎么办?于是立即考察钱粮来源和流向,整顿法度,节省冗余费用,查究吏员奸弊,一定要使每年用度之外常有两倍的积余才停止。施行有常,不急不缓,不久府库日益充实,百姓也没有感到困苦。后来继任者都没有能超过他。闽地上四州官府专卖盐来供给年度经费,起初都成为百姓的祸害;后来屡次改变法令,三郡稍稍得到缓解,只有汀州因为军防以外的田税隐瞒亏陷,所以公私各项费用都依靠盐来办理。然而盐的来源是官府远运、私人近贩,因此官盐价格高而私盐价格平;又因距离各使司治所都极其遥远,所以官府强行摊配、强行借贷之事公开盛行,百姓无处申诉,困苦至极,屡次起兵作乱,随即又被全部消灭。议论此事的人想把官府卖盐改为发行盐钞来挽救局面,只有公说:官卖盐固然不能没有弊端,但将来盐钞如果卖不出去,强行摊派购买的祸害一定会比官卖盐更严重。如今只要全部免除汀州过去拖欠漕司的若干缗钱,把盐价降到每斤十五钱;其中应送交漕司用来转运军粮的若干、应分隶各司的若干,都请拨给汀州,用来补足留州费用,那么一年之间,公私合计所损失的不过五万多缗钱。如果再精心选择守令,一心奉行此法,自然可以成为长久的利益,法令也不必改变。”然而改行盐钞的议论已经搁置,公的建议最终也没有实行。汀州百姓的困苦,直到今天仍未能解除。议论此事的人大概对此两方面都感到惋惜。孝宗仍然没有忘记公,多次想召用他,但辅臣以他属于宗室亲属为嫌疑,最终没有成功。公任期将满时,诏令他以直秘阁身份留任原官;一年多后,皇上重新任用宰相,于是授任公为两浙西路提举刑狱公事,催促他入朝应对。孝宗当时已经厌倦处理万机,公于是觐见现在的寿康皇帝,立即奏请皇帝应当体察先帝托付的重任,不要忘记尚未报的仇,并谈到朝廷内外、轻重缓急的大势。皇上也再三嘉奖赞叹。公刚到任,就揭发平江通判贪赃数万,京畿地区肃然。可是公这时已经决意退休,不到几个月,便上奏请求退居闲职。诏令给他升一级官阶,提举武夷山冲佑观。公从容回家,安闲自得,读书体悟义理,教导诱掖后辈,道德声望隐然成为东州的重望。第二年绍熙改元七月七日,公因病死于家中正寝,时年六十九岁。官阶至中奉大夫,职衔为直焕章阁,爵封金华县男,食邑三百户。公为人沉静厚实,简朴淡泊而和顺纯粹,都是天性如此。平日庄重沉默,不轻易说笑,即使身在暗室也像面对贵宾。他待人温和恭敬、诚信充实有余,而表现出来又谨慎严肃,仿佛有所节制,使人可以亲近却不敢轻慢。他曾想到父母在世时家贫,无法供养,饮食和服用之物,终身不忍有所增加。每逢岁时祭祀,总是哀伤思慕,仿佛不能承受。除了书籍史册之外,没有其他嗜好,几案之间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任官时取舍给予,都问是否合法;推举贤才,不向权势屈服。他施政,大体以圣贤的话为一定可以实行,以师友的议论为一定可以相信。即使在内心自守方面,也有凛然不可夺的操守。至于称赞别人的优点,他又神色愉悦、精神舒畅,仿佛那些优点就是自己所有。即使处理繁杂政务、铲除积弊奸邪,随事应变而各有条理,其中却始终洋溢着仁厚之意和恻隐真诚,这又是那些一时长于吏治的人所不能及的。晚年阅历更加丰富精熟,涵养更加深厚浑厚,浑然看不出棱角。病情危重时,他还为几个儿子诵说前贤的事业,勉励教诫他们,说完话便去世了。他在面对生死之际,也仍然如此。公写文章从不草率,奏议和奏疏又多有删削草稿。如今把保存下来的编成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娶同郡俞氏,封令人。俞氏的父亲持国,倜傥而有远大志向,早年因文章应试不合,便纵情山水之间,自号溪西老人。俞氏嫁给公时,公十分贫困,她帮助公奉养双亲,用尽自己的力量;还拿出嫁妆中的财物赠给几个妹妹,丝毫不吝惜。后来公闲居多年,夫妻共同过着艰苦清淡的生活,却处之安然。使公能够磨砺志向、成就德业而没有内顾之忧,俞氏出力很多。后来公显达,俞氏仍然俭朴勤劳,不改变平日的习惯。她治家很整肃,教育子女很严格,对待族人亲姻很厚道,奉行祭祀、宴请宾客都十分恭敬洁净。到这时,她因哭公过度悲哀,三个月后也因病不起。儿子四人:长子瀚,从事郎,新任武当军节度推官;次子汉,迪功郎,新任临安府仁和县尉;次子洽,未出仕;次子潭,迪功郎,新任绍兴府会稽县主簿。
女五人:长适进士陈思;次适太学上舍生时泾;次适进士俞衮;次适进士叶绍彭;次适将仕郎潘晋。孙孙男六人:桐、集、操、余、未名。明年十月,诸孤奉公及令人之柩,葬于金华县白沙乡石笋原之台山。后三年,乃以太府寺丞吕君祖俭之状来请铭。熹与公虽同年进士,视公为前辈,自公在长沙时始获从游,固已敬爱其为人。及公入闽,而闻其议论,观其行事,又益熟义,不得辞。且读吕君之状,事皆详实不诬,乃删其要而系以铭。铭曰:天赋之竒,又粹以温笃,行敏学,有本有文,诚意所通,士服民信。入告于廷,帝有清问:孰媒而合,孰隙以离?敛其余功,枭凶哺饥,白首来归,谓谐曩契。时与事违,卒不大试。白沙之里,石笋之原,一丘之閟,万世之安。石笋之原,白沙之里,孰诏无穷?视此哀诔。义灵庙碑庆元元年春二月,勅以台州士民所请,故直秘阁滕侯之祠为义灵庙。州人老穉,闻是命下,惊喜讙呼,奔走迎拜,导致祠下,酌奠以告。大书扁牓,金朱炜煌,揭于门楣,庸侈上赐。而其▯艾学士大夫叶君圣耦等四十余人,亦会祠廷,相与言曰:「往嵗盗起幇原,连陷六州,戎毒所加,民无噍类,而吾台人独得全其室家,仰父俯子,传世不絶,以至于今者。滕侯力也。没而弗祀,固无以慰吾民之心;祀而弗命,又无以彰吾侯之徳。今则庙事既修,而亦幸蒙上恩,列祀典矣。顾无金石以着本初,其何以昭报事于长久?且当日弃城冒赏之人,其子孙犹有存者,盖尝肆为妄説,强袝其祖,以遂侵诬之计。吾州之人,亦斥其伪,以控于朝,而报绌之矣。然或久而不传,则未敢必其无后患也。」乃以书来请篆其事。熹以衰朽,欲谢不能,而复自念往使淛东,留台最久,固已熟闻兹事,而有感于中矣。矧以诸君之请之力,其何可辞?则应曰:「诺。」而病未能也。乃今太守周府君侯,又因鄞县主簿赵生师防踵门以请,则为考按台人前进士陈君思恭所为日记,及故吏部侍郎陈公公辅诸人之铭序赞颂,皆言闻乱之初,阖郡震恐,太守赵资道,郡丞李景渊,咸愕眙不知所为,谋欲遁去,它吏相顾亦无敢出一语者。侯方司戸曹事,乃独慨然请任其责,有异议者辄面叱之。即日移书诀其父母昆弟,而闭其妻子于官舍,悉召州人谕以利害,人人感泣,踊跃聴命。乃亟下令,发夫守险,増陴濬隍,除器募兵,积粮致用,分屯列栅,为死守计,日夜循抚,甘苦同之。城中之人始有固志,而守丞以下则皆已遁去久矣。既而山民吕师囊起兵应贼,号十余万,导以攻城,前后数四,侯皆应机设械,立摧破之,手弓临城,殪厥渠帅,贼遂退走,卒全其郛。凡所存活,以大万计。参伍其説,一无异词。是则侯之为烈章章明矣。独稽史籍,则见当时实以守城破贼为丞之功,进领郡符,就加职秩,乃与所闻不类,而于妄説反有助焉。于是更即诸书以求其故,然后乃见当时守丞虽遁,而侯于所下文书,犹必存其位号。防退围解,亟迎以归,俾上功状而已,不预焉。丞盖熙丰故家,诸子又皆贵仕,故得独冒▯赏尘防书,而侯反下从捕盗七人之赏,仅改京秩初阶,移官旁郡以去。是则阉尹擅兵,贼臣柄国之所为,而后来侵诬妄论所由起也。一时之谬,流惑万世。向非台之文献有足证者,民吏称思久而不怠,则亦何所质正而决其是非哉?呜呼,是又可叹也已!滕侯名膺,字子勤,后保南都,守陈蔡以抗狂敌,乘胜炎鋭之锋,勲绩尤盛。劝进大元帅于济州,所陈又皆当时天下大计,切中机会。其于建炎绍兴之史,法当立传。而熹于是书,盖尝受诏叅笔削矣。是以因书此碑,而并覈其真伪如此,不唯少塞台人之意,亦使后之执笔者有以考焉。庙数迁徙,今在城西北隅永庆寺东,实侯所再筑而力战破贼处。台人迎侯继室赵夫人及诸孙仲宜等,使居其旁。通判州事吕君祖俭谋为买田,以资奉守,未就而去。谈者惜之。然以台人之徳侯如此,吾知其继而成之者无难也。是嵗八月癸丑朔,具官朱熹撰。
晦庵集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九十 宋 朱子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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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女儿五人:长女嫁进士陈思;次女嫁太学上舍生时泾;次女嫁进士俞衮;次女嫁进士叶绍彭;次女嫁将仕郎潘晋。孙子孙男六人:桐、集、操、余,另有一人未取名。第二年十月,几个孤儿奉公和令人俞氏的灵柩,安葬在金华县白沙乡石笋原的台山。三年后,太府寺丞吕祖俭拿着公的行状来请求撰写墓铭。熹与公虽同年中进士,但把公看作前辈;从公在长沙时起,我才得以跟随他交游,本来就敬爱他的为人。等公进入闽地后,我听到他的议论,观察他的作为,对他的义理更加熟悉,便不能推辞。又读了吕君的行状,事情都详细真实,没有虚妄,于是删取其中要点,写下这篇铭文。铭文说:上天赋予他奇异的才质,又使之纯粹温厚;行为敏捷,学问有根基又有文采;诚意所到之处,士人佩服,百姓信服。入朝向皇帝报告,皇帝有清明的询问:是什么人从中撮合而使事情相合?又是什么间隙使它离散?收束他未尽的功业,诛除凶恶,哺救饥民;白发归来,以为可以重续从前的契约。可是时势与事情相违,最终没有得到充分施展。白沙乡里,石笋原上,一座丘墓幽闭其中,获得万世安宁。石笋原上,白沙乡里,谁能昭示无穷?请看这篇哀悼的祭文。《义灵庙碑》庆元元年春二月,皇帝根据台州士民的请求,下诏把已故直秘阁滕侯的祠庙命名为义灵庙。台州人无论老幼,听到诏令下达,都惊喜欢呼,奔走迎拜,来到祠庙前,斟酒祭奠以告知滕侯。祠门上大书匾额,金字朱边光彩耀眼,高挂在门楣上,用来盛大显示皇上的恩赐。当地年高有学问的士大夫叶君圣耦等四十多人,也聚集在祠堂中,互相说道:“从前盗贼在帮原起兵,接连攻陷六州,兵祸所到之处,百姓几乎没有活口;唯独我们台州人得以保全家室,仰有父亲,俯有儿子,世代延续到今天,都是滕侯的功劳。滕侯死后没有祭祀,本来就无法慰藉百姓的心;祭祀而没有皇命,又无法彰明滕侯的德行。如今庙宇已经修整,又幸蒙皇上恩典,列入国家祀典了。只是没有金石文字来彰明事情的本来经过,又怎能把报答之意昭示于长久之后呢?况且当日弃城冒领功赏的人,他们的子孙还在,有人曾肆意编造妄说,强行把自己的祖先附会进去,以完成侵夺诬陷的图谋。我们州人也揭斥他们的伪说,向朝廷申诉,朝廷已经驳斥了他们。然而事情如果久而久之不流传,我们也不敢保证以后不会留下祸患。”于是写信来请求我为此事题写碑额。熹年老体衰,本想推辞却不能;又想到我以前出使淛东,在台州停留最久,本来已经熟知这件事,心中也很有感触。何况这是诸位的诚恳请求,怎么可以推辞?于是答应说:“好。”但因生病未能撰写。如今太守周府君侯又通过鄞县主簿赵生师防登门请求,于是我考察台州前进士陈思恭所作的日记,以及故吏部侍郎陈公公辅等人的铭、序、赞颂。这些文字都说,听说叛乱刚开始时,全郡震惊恐惧,太守赵资道、郡丞李景渊都惊愕失措,不知该怎么办,谋划逃走;其他官吏面面相觑,也没有谁敢说一句话。滕侯当时正主管户曹事务,独自慨然请求承担责任,有不同意见的人,他就当面斥责。当日便写信向父母兄弟诀别,又把妻子儿女闭锁在官舍,召集全州人,向他们说明利害,人人感动流泪,踊跃听命。于是立即下令征发民夫守卫险要,增高城墙、疏浚护城河,整备器械、招募士兵,积聚粮食、筹办军需,分地屯驻、排列栅栏,作拼死守城的打算;他日夜巡视抚慰,与众人同甘共苦。城里的人这才有了坚守的决心,而郡守、郡丞以下的官员却早已逃走很久了。后来山民吕师囊起兵响应贼寇,号称十多万人,带领他们攻城,前后数次,滕侯都能随机设置器械,立即将其击溃;他亲自持弓登临城头,射死贼军首领,贼兵于是退走,终于保全了城郭。凡是因此得以活命的人,数以万计。把各种说法互相参验,没有一处不同。由此可见,滕侯的功烈显明无疑。可是查考史籍,却见当时把守城破贼的功劳归给郡丞,晋升他兼领郡守之职,随后又加官进秩,这与听闻的事实不同,反而帮助了那些妄说。于是我进一步查阅各类书籍寻找原因,这才发现,当时郡守、郡丞虽然逃走了,但滕侯在发布文书时仍然保留他们的官号;等到叛军退去、包围解除,滕侯赶快迎接他们回来,只让他们上报功劳状,而自己不参与其中。郡丞大概是熙宁、元丰时期的旧家子弟,几个儿子又都做了显贵官员,所以能够独自冒领赏赐、玷污诏书,而滕侯反而只得到擒捕七名盗贼的赏赐,只改授京官最低一级的秩,并调到邻郡离去。这是宦官专擅兵权、奸臣执掌国政造成的,也是后来侵夺诬陷之说产生的原因。一时的谬误,流传而迷惑万世。若不是台州的文献足以证明事实,百姓和官吏长久称颂追思而不懈怠,那么又凭什么考证订正、判明是非呢?唉,这又实在令人叹息!滕侯名膺,字子勤。后来他保卫南都,镇守陈州、蔡州以抵抗强敌,乘胜追击炎锐的敌锋,功勋尤其显著。他在济州劝大元帅进位,所陈述的又都是当时天下的大计,切中时机。按照制度,他关于建炎、绍兴年间的事迹本应立传。而熹曾经奉诏参与删定这部史书。因此借撰写这篇碑文的机会,一并考核其中的真伪;这不但稍稍满足了台州人的心愿,也使后来的执笔者有所考察。义灵庙曾多次迁移,如今在城西北角永庆寺东面,正是滕侯第二次筑城并奋力作战、击破贼寇的地方。台州人迎接滕侯的继室赵夫人及诸孙仲宜等人,让他们住在庙旁。通判州事吕祖俭谋划购买田地,用来资助奉祀守护之用,但尚未办成便离任了,谈论此事的人都为之惋惜。然而台州人如此感念滕侯,我知道后来继承此事并完成它并不困难。这一年八月癸丑朔,具官朱熹撰。《晦庵集》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九十 宋朱子撰 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