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集卷十四 宋 朱子 撰奏劄
臣窃见诸路提刑司所管拘催州县经总制钱,盖前代之所无,而祖宗盛时亦未之有,特起于宣和末年,仓卒用兵,权宜措画。当时建议之臣,方且自以为功,而其兄闻之,乃为哭于先庙,以为作俑之祸,且及子孙。渡江以后,虽知其弊,然费出愈繁,遂不能罢,复有増加,以至于今,乃为大农之经赋,有司不复敢有蠲除之议。然其始者,亦但计其出纳多寡之实数,而随以取之,则事虽失体,而未有甚害。及绍兴中推行经界之法,民间违限契约悉出投印,故一二年间,此钱之额倍于常嵗。逮其毕事,则便复常数,而无复前日之羡矣。而一时乃有憸侫掊克之人,輙为比较之説,以误朝听,使凡嵗入经总制钱,悉以经界之年为额。其后虽或知其非义,而小变之,然犹必使趂及一年所收最多之数。至其甚无艺者,则虽或灾伤年分,检放倚阁苖米税钱已无所入,而所谓经总制钱者,版曹总所犹不肯与之蠲除。上下相临,转相逼廹,下吏无所措其手足,则其势必至于巧为名色,取之于民,以求幸免。司察之官,虽知其然,然既利其嵗额之盈,则亦不容有所何问,顾犹不足以及数,则遂不过将新盖旧,转后为前。嵗月愈深,逋负日积,大郡所欠十数万缗,小郡亦不下一二万数。官吏操切,日益严峻,而莫有知其事之本原者。臣愚,不知州县之煎熬局促,果何日而少纾,斯民之叹息愁怨,果何时而少息也?陛下厚徳深仁,爱民如子,疾痛疴痒,无细不知,抑搔按摩,无逺不及,顾偶未闻此法之弊而已。故臣輙敢冐昧以闻,伏望圣慈深照本末,特诏有司,先将灾伤年分检放倚阁苗税数内所收经总制额,尽依分数豁除,然后别诏大臣,深图所以节用裕民之术,计论经总制钱合与不合立额比较之利病,而罢行之,以幸天下。臣不胜大愿,取进止。延和奏劄四臣窃见江西路诸州旧有科罚之弊,盖因嵗入有限,而费出无常,是以不免巧取于民,以备支发。凡是百姓有事入门,不问曲直,恣意诛求,无有艺极,民间受弊,不可胜言。为监司州县者,欲一切绳之以法,则财计顿阙,州县不可复为,虽有良吏,亦无以免。若一切恣之不问,则法废不行,民怨无告,而贪虐之吏更复并缘以济其私,为害愈甚。前此漕司盖尝颇捐羡钱以补州县嵗计之阙,而禁其科罚,然后逺民得以粗安。然闻其间亦有循习旧态,未能尽革去处。欲望圣慈特降睿防,令本路帅臣诸司博访事宜,共行措画,逐一条奏以俟圣裁,庶防官用不乏,民赋有经,仰寛宵旰之忧,潜消灾沴之气,一路幸甚。取进止。延和奏劄五臣窃惟陛下以大有为之资,奋大有为之志,即位之初,慷慨发愤,恭俭勤劳,务以内修政事,外攘夷狄,汛扫陵庙,恢复土疆,为己任。如是者二十有七年于兹矣,而因循荏苒,日失嵗亡,了无尺寸之效,可以仰酬圣志,下慰人望。不审陛下亦尝中夜以思,而求其所以然之説耶?以为所任者非其人,则陛下之神明,岂可谓所任尽非其人?以为所由者非其道,则陛下之神圣,岂可谓所由尽非其道?以为规模不定,则陛下之规模尝定矣;以为志气不立,则陛下之志气尝立矣。然且若是,何耶?臣诚愚贱,尝为陛下惑之,故尝反覆而思之。无乃燕闲蠖濩之中,虚明应物之地,所谓天理者有未纯,所谓人欲者有未尽,而然欤?天理有未纯,是以为善常不能充其量;人欲有未尽,是以除恶常不能去其根。为善而不能充其量,除恶而不能去其根,是以虽以一念之顷,而公私邪正是非得失之防,未尝不朋分角立,而交战于其中。故所以体貌大臣者,非不厚,而便佞侧媚之私,顾得以深被腹心之寄;所以寤寐豪英者,非不切,而柔邪庸缪之辈,顾得以久窃廊庙之权;非不乐闻天下之公议正论,而亦有时而不容;非不欲堲天下之防説殄行,而亦未免于误听;非不欲报复陵庙之雠耻,而或不免于畏怯茍安之计;非不欲爱养生灵之财力,而或未免于叹息愁怨之声。凡若此类,不一而足。是以所用虽不至尽非其人,而亦不能尽得其人;所由虽不至尽非其道,而亦不能尽合其道;规模盖尝小定,而卒至于不定;志气盖尝小立,而卒至于不立。虚度嵗月以至于今,非独不足以致治,而或反足以召乱;非独不可以谋人,而实不足以自守;非独天下之人为陛下惜之,臣知陛下之心,亦不能不以此为恨也。间者天启圣心,日新盛徳,奋发英断,整顿纲维,盖有意乎?
译臣下私下看到,各路提刑司所负责拘催州县征收的经总制钱,大概是前代所没有的,即使祖宗盛世也没有,只是在宣和末年仓促用兵时,作为权宜之计临时筹划出来的。当时提出这项建议的臣子还自以为有功,而他的兄长听说后,竟到祖先庙中哭泣,认为这是开创祸端的做法,祸害还会延及子孙。渡江以后,虽然知道它有弊病,但费用越来越多,于是不能废止,反而不断增加,直到今天,已经成为大农寺征收的赋税,有司再也不敢提出蠲免的建议。然而它刚开始时,也只是按照实际收支多少来计算,随时征取;事情虽然有失体统,却还没有造成太大危害。到了绍兴年间推行经界法,民间逾期的契约全都拿出来投印,所以一两年间,这项钱的数额是平常年份的两倍。等到经界事务办完,数额便恢复正常,不再有前些年的额外收入了。可是当时竟有一些奸邪谄媚、贪婪聚敛的人,提出比较数额的说法,误导朝廷听闻,使每年收入的经总制钱全都以实行经界的年份为标准。后来虽然有时知道这样不合理,略加改变,却仍然一定要追赶到一年中收入最多的数额。至于最没有节制的地方,即使遇到灾荒年份,检放、缓征的苗米和税钱已经没有收入,所谓经总制钱,户部和总领所仍不肯为它蠲免。上下相互逼迫,层层转相催逼,下面的官吏无从施展手脚,势必只好巧立名目,从百姓那里搜取钱财,以求侥幸免罪。监察官虽然知道情况如此,但既然以每年额数增加为有利,也就不允许有所过问;只因仍然达不到数额,便只好把新欠覆盖旧欠,把后面的转作前面的。年深日久,拖欠的数目日益积累,大郡所欠有十几万缗,小郡也不少于一二万缗。官吏催逼得越来越急切严酷,却没有人知道事情的根源。臣下愚昧,不知道州县的煎熬窘迫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稍稍缓解,百姓的叹息、忧愁和怨恨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稍稍止息。陛下厚德深仁,爱民如子,百姓的疾苦,无论大小没有不知道的;就像搔痒按摩一样,无论远近都能顾及,只是偶然还没有听到这种制度的弊端罢了。因此臣冒昧把情况奏闻,恭请圣上慈悲,彻底察明事情的始末,特地下诏给有关部门,先把灾荒年份检放、缓征的苗税数额中已经征收的经总制钱,全部按照相应比例豁免;然后另行诏令大臣,深入谋划节省费用、使百姓富裕的办法,考察经总制钱究竟应不应该立额比较其中的利弊,停止并改行之,以使天下百姓得到幸福。臣下的愿望实在难以尽述,谨候圣裁。延和奏札四 臣下私下看到,江西路各州过去有科罚百姓的弊病,大概是因为每年收入有限,而支出没有定数,所以不得不巧取于民,以备支用。凡是百姓有事到官府,不问是非曲直,官府任意索取,没有止境,民间所受的祸害,无法尽说。担任监司、州县官的,如果一概依法惩治,财计便会立刻断绝,州县将无法维持,即使有好官,也无法避免这种结果;如果一概放纵不问,法律就会废弛而不能实行,百姓怨恨而无处申诉,贪婪暴虐的官吏又会借机满足私欲,危害更加严重。此前漕司曾经拿出一些多余的钱,补助州县每年的财政缺额,同时禁止它们科罚百姓,这样远方的百姓才能勉强安定。然而听说其中也有沿袭旧习、没有完全革除的地方。希望圣上慈悲,特地下达明诏,命本路帅臣和各司广泛访查应办事项,共同筹划,逐条上奏,等待圣裁。这样或许能够防止官府经费不足,使百姓赋税有固定制度,仰使陛下减轻日夜忧劳,暗中消除灾害邪气,一路百姓将十分庆幸。谨候圣裁。延和奏札五 臣下私下想,陛下具有大有作为的资质,抱有大有作为的志向,登基之初慷慨发愤,恭敬节俭,勤劳不息,务求对内修明政事,对外抵御夷狄,扫清陵庙,收复疆土,把这些作为自己的责任。这样已经二十七年了,可是因循拖延,日子虚度,年岁消失,竟没有一点成绩可以上报圣上的志向、下慰人们的期望。不知陛下是否也曾在半夜思考,寻求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若说所任用的人不是合适的人,那么凭陛下的神明,难道可以说所任用的人全都不合适吗?若说所遵循的道路不正确,那么凭陛下的神圣,难道可以说所遵循的道路全都不正确吗?若说方针没有确定,陛下的方针曾经也确定过;若说志气没有树立,陛下的志气也曾经树立过。然而仍然如此,这是为什么呢?臣确实愚昧卑贱,曾为陛下感到困惑,所以反复思考。莫不是在闲居深宫、心神虚明而应接外物的地方,所谓天理还有没有纯全,所谓人欲还有没有完全除尽,因而如此吗?天理不够纯全,所以行善常常不能充分发挥;人欲没有完全除尽,所以除恶常常不能斩断根本。行善不能充分发挥,除恶不能斩断根本,所以即使在一念之间,公与私、邪与正、是与非、得与失的界限,也总会分成两边、彼此对立,在心中交战。所以陛下礼遇大臣,不是不厚重,但奸佞谄媚的私心却能够深入得到陛下的信任;陛下日夜思求豪杰,不是不迫切,但柔弱奸邪、庸碌谬误之辈却能够长期窃据朝廷权力。陛下不是不乐意听取天下的公议正论,却有时也不能容纳;不是不想堵塞天下的邪说、消灭恶行,却也不免听信错误;不是不想报复陵庙所受的仇耻,却有时不免采取畏惧怯弱、苟且求安的办法;不是不想爱护养育百姓的财力,却有时不免听到叹息、忧愁和怨恨的声音。像这样的情形,不胜枚举。因此所任用的人虽然不至于全都不合适,却也不能把合适的人全部任用;所遵循的道路虽然不至于全都错误,却也不能完全符合正道;方针虽然曾经稍稍确定,最终却变得不确定;志气虽然曾经稍稍树立,最终却变得没有树立。白白度过岁月直到今天,不但不足以实现太平,反而有时足以招致祸乱;不但不能谋划治理别人,实际上也不足以守护自己。不只是天下人为陛下感到惋惜,臣知道陛下心中也不能不把这当作遗憾。近来上天启发圣心,使盛德日新,奋发英明果断,整顿纲纪,莫非已经有意于此吗?
天理之纯,而人欲之尽矣。然臣窃以其事观之,则犹恐其未免乎交战之患也。盖诘传写漏泄文字之罪,则便嬖侧媚之流知所惧矣。然而去者未逺而复还,存者更进而愈盛,则知陛下亲宠此曹之意未衰也。罢累年窃位盗权之奸,则柔邪庸缪之党知所惧矣。然而希次补者袭其迹以侥幸而不诃,当言责者懐其私以缄黙而不问,则知陛下委任此辈之意犹在也。増置谏员,斥逺邪佞,则兼听之美固有以异乎前日矣。然可谏之端无穷,则其或继进而愈切,未知陛下果能纳而用之否也。辨明诬枉,慰抚孤直,则烛幽之明固有以异乎前日矣。然造言之人无责,则其或防出而益巧,未知陛下果能逺而絶之否也。谢却傲使,嘉奨壮图,宜若可以励茍安之志矣。而置将之权旁出奄寺,军政败壊,士卒愁怨,则恐未有以待天下之变。振廪蠲租,重禁科扰,宜若可以寛疲民之力矣。而监司不择,守令贪残,政烦赋重,元元失职,则恐未可以固有邦之本。即是数者而论之,则是所谓天理者虽若小胜,而所谓人欲者终未尽除也。夫以陛下之神圣仁明,涖政之久,图治之切,宜其晏然髙拱以享功成治定之安久矣。而嵗月逾迈,四顾茫然,隂阳方争,胜负未决,不知将复何日何时而可以粗见圣治之成也耶?闻之道路,比来士大夫之进説者多矣。然不深其本而徒指其末,不先其难而姑就其易,毛举天下之细故而不本于陛下之身,营营驰骋乎事为利害之末流。臣恐其未足以端出治之本,清应物之源,以赞陛下正大宏逺之图,而使天下之事悉如圣志之所欲也。昔者舜禹孔顔之间,盖尝病此而讲之矣。舜之戒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必继之曰:「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谨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孔子之告顔渊既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而又申之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既告之以损益四代之礼乐而又申之曰:「放郑声逺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呜呼!此千圣相传心法之要,其所以极夫天理之全,而察乎人欲之尽者,可谓兼其本末巨细而举之矣。两汉以来非无愿治之主,而莫克有志于此,是以虽或随世以就功名,而终不得以与夫帝王之盛。其或耻为庸主,而思用力于此道,则又不免蔽于老子浮屠之説,静则徒以虚无寂灭为乐而不知有所谓实理之原;动则徒以应缘无碍为达而不知有所谓善恶之机是以日用之间内外乖离不相为用,而反以害于政事。盖所谓千圣相传心法之要者,于是不复讲矣。臣愚不肖,窃愿陛下即今日之治,效泝而上之,以求其所以然之故,而于舜禹孔顔所授受者,少留意焉。自今以往,一念之萌,则必谨而察之:此为天理耶?为人欲耶?果天理也,则敬以扩之,而不使其少有壅阏果人欲也,则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滞推而至于言语动作之间用人处事之际无不以是裁之。知其为是而行之,则行之惟恐其不力,而不当忧其力之过也;知其为非而去之,则去之惟恐其不果,而不当忧其果之甚也;知其为贤而用之,则任之惟恐其不专聚之惟恐其不众而不当忧其为党也;知其为不肖而退之,则退之惟恐其不速,去之惟恐其不尽而不当忧其有偏也。如此则圣心洞然,中外融彻无一亳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间而天下之事将惟陛下之所欲为无不如志矣。《诗云:「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贻厥孙谋以燕翼子。武王烝哉!」矧今祖宗光明盛大之业付在陛下,将以传之无穷四海之内所望于陛下者,不但数世之仁而已。《书曰:「若药不瞑▯,厥」疾不瘳,惟陛下深留圣志,痛自刻励而力行之,使万世之后,犹可以为后圣法程,则宗社神灵永有依托,万方黎献永有归往,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孤陋寡闻,学无所就,前此两防赐对,所言大意与此畧同,辞不别白,防不分明,曽不足以上悟圣心,而陛下哀怜不忍终弃,使得复望清光环视,其中无他所有,輙绎旧闻,复以此进,僣妄狂率,罪当万死。伏惟陛下财赦,不胜恐惧,取进止。甲寅行宫便殿奏劄一
译这大概就是天理趋于纯全、人欲趋于尽除的表现了。然而臣下私下根据实际情况观察,仍然担心不能免于天理与人欲交战的祸患。诘问传写、泄露文字的罪过,便嬖和谄媚之流知道害怕了;可是被罢免的人不久又回来,留下的人反而得到进用而更加显达,可见陛下亲近宠信这些人的心意并未衰减。罢免多年窃据职位、盗取权力的奸人,柔弱奸邪、庸碌谬误的朋党知道害怕了;可是希望候补的人沿袭他们的旧迹以求侥幸而不受呵斥,掌管言责的人怀有私心而沉默不问,可见陛下委任这些人的意思仍然存在。增加谏官,斥退远离邪佞之人,兼听的美德确实比从前有所不同了;可是值得进谏的事情无穷无尽,不知道后来进言的人是否会更加恳切,也不知道陛下究竟能否采纳并实行。辨明诬枉,慰抚孤直之士,洞察幽隐的明察确实比从前有所不同了;可是造谣的人不受责罚,那么他们或许还会再次出现并且更加巧诈,不知道陛下究竟能否远离并断绝他们。拒绝傲慢的使者,嘉奖宏大的谋略,似乎可以激励苟且求安的志向了;可是将领任命的权力旁落到宦官手中,军政败坏,士卒忧愁怨恨,恐怕还没有办法应付天下的变化。赈济粮仓、蠲免租税、严禁科罚扰民,似乎可以减轻疲困百姓的负担了。可是监司选择不当,守令贪婪残暴,政令烦琐、赋税沉重,百姓失去生计,恐怕还不能巩固国家的根本。根据这几件事来评论,那么所谓天理虽然似乎稍稍占了上风,所谓人欲却始终没有完全除去。凭陛下的神圣仁明,临政已久,谋求治理又如此迫切,本来应该安然高坐,长久享受功成治定的安乐了。然而岁月越过越久,四面看去茫然无成;阴阳双方正在争斗,胜负还没有决定,不知道还要到哪一天、哪个时候,才能大致看到圣治完成呢?听道路上传闻,近来士大夫进言的很多。然而他们不深入探究根本,只徒然指摘末节;不先处理困难的事情,只姑且处理容易的事情;罗列天下的细小事务,却不从陛下自身说起,只在事务利害的末流上忙碌奔走。臣恐怕这还不足以端正施政的根本,澄清应对万物的源头,来辅助陛下正大宏远的谋划,使天下的事情全都符合圣上的愿望。从前舜、禹、孔子、颜回之间,曾经忧虑过这一点并加以讲论。舜告诫禹说:‘人心危险,道心隐微,只有精心专一,才能真正把握其中正道。’接着又说:‘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没有询问众人的谋划不要采用;谨慎对待你的职位,恭敬地修养那些值得向往的品德。’ ‘四海困穷,天禄永远断绝。’孔子告诫颜渊,先说:‘克制自己,使言行恢复礼的要求,这就是仁。一旦做到克己复礼,天下人就会归依仁。实行仁德由自己决定,难道能由别人决定吗?’又进一步说明:‘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既告诫他损益夏、商、周四代礼乐的道理,又进一步说:‘放弃郑国的音乐,远离奸佞之人。郑国音乐淫荡,奸佞之人危险。’唉!这就是历代圣人相传的心法要旨,是穷尽天理的全部、察知人欲是否尽除的根本,可以说本末大小都兼顾而且都讲到了。两汉以来,并不是没有希望治理天下的君主,但没有人能够立志于此,所以即使有人顺应时代以成就功名,最终也不能同帝王盛治相比。有的人以做平庸君主为耻,想在这条道路上用力,却又不免被老子、佛教的学说蒙蔽:静时只把虚无寂灭当作快乐,不知道有所谓真实之理的根源;行动时只把顺应因缘、无所障碍当作通达,不知道有所谓善恶的关节点。因此在日常运用中,内外彼此背离,不能互相发挥作用,反而损害政事。所谓历代圣人相传的心法要旨,到这里就不再讲求了。臣下愚昧无能,私下希望陛下就今日的治理,追溯而上,探求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并对舜、禹、孔子、颜回相互传授的道理稍稍留意。从今以后,每当一个念头萌发,就一定要谨慎地察看:这是天理吗?还是人欲?果真是天理,就恭敬地扩充它,不使它稍有阻塞;果真是人欲,就恭敬地克制它,不使它稍有凝滞。推广到言语行动之间、用人办事之际,没有一件不以此来裁断。知道是正确的就去实行,实行时只怕力量不够,不应担心用力过度;知道是错误的就除去,除去时只怕不能果断,不应担心果断过头;知道是贤能的就任用,任用时只怕不能专一、聚集时只怕人数不够,不应担心形成朋党;知道是不肖的就斥退,斥退时只怕不够迅速,除去时只怕不够彻底,不应担心有所偏私。这样,圣心就会洞彻明白,内外融通,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欲能够夹杂其中,天下的事情也将都按照陛下的意愿去做,没有不符合心愿的。《诗经》说:‘丰水边长着芑草,武王难道不任用贤人吗?把谋划留给子孙,使后代安宁辅弼。武王真是盛德啊!’何况如今祖宗光明盛大的事业托付在陛下身上,还要把它传给无穷的后世,四海之内对陛下的期望,不只是希望您施行几代人的仁政而已。《尚书》说:‘如果药物不能使人头晕目眩,那么他的疾病就不能痊愈……’[此处原文残缺]。希望陛下深深留意圣贤的志向,痛切地自我磨砺,努力实行,使万世以后仍然可以把您作为后世圣人的法式,那么宗庙社稷和神灵永远有依托,四方百姓永远有归向,天下将十分庆幸,天下将十分庆幸。臣下孤陋寡闻,学业没有成就,先前两次奉诏赐对,所说的大意与此略同,只是言辞不够明白,论说不够清楚,曾经不足以使圣心觉悟,而陛下怜悯臣下,不忍心最终弃置,还使臣得以再次仰望圣颜。臣环顾其中没有别的所有,只是把过去听闻的道理重新加以阐述,再次进献,冒昧狂率,罪当万死。恭请陛下裁夺赦免,臣下不胜恐惧,谨候圣裁。甲寅行宫便殿奏札一
臣窃闻之,天下之事有常有变,而其所以处事之术有经有权。君臣父子定位不易,事之常也。君令臣行,父传子继,道之经也。事有不幸,而至于不得尽如其常,则谓之变,而所以处之之术,不得全出于经矣,是则所谓权也。当事之常而守其经,虽圣贤不外乎此,而众人亦可能焉。至于遭事之变而处之以权,则唯大圣大贤为能不失其正,而非众人之所及也。故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盖言其难如此。而夷齐、季札之徒所以轻千乘之国,以求即乎吾心之所安宁,陨其身、亡其国,而不敢失其区区之节者,亦为此也。乃者天运艰难,国有大咎,天变为之见于上,地变为之作于下,人情为之哀恫拂郁,而皆有离叛散乱之心。方此之时,宗庙社稷危于缀旒,是则所谓天下之大变,而不可以常理处焉者也。是以太皇太后躬定大防,皇帝陛下寅绍丕图,未及号令之间,不越须防之顷,而乡之危者安,离者合,天下之势翕然而大定。此亦可谓处之以权,而庶防乎有以不失其正者矣。然自顷至今,亦既三月,而天变未尽消,地变未尽弭,君亲之心未尽懽,学士大夫、羣黎百姓或反不能无疑于逆顺名实之际。至于祸乱之本,又已伏于防防之中,特待时而发耳。臣虽至愚,亦知窃为陛下忧之,而未知其计之所出。故尝反覆以思,而参以所闻,则尚犹有可诿者,亦曰陛下之心,前日未尝有求位之计,今日未尝忘思亲之懐而已尔。呜呼,此则所谓道心防妙之全体,天理发用之本然而所以行权而不失其正之根本也。诚即是心以充之,则孔子所谓“求仁得仁而无怨”,孟子所谓“终身防然乐而忘天下”者,臣有以知陛下之不难矣。借曰天命神器不可以无传,宗庙社稷不可以无奉,则转祸为福,易危为安,亦岂可以舎此而他求哉?充吾未尝求位之心,则可。以尽吾负罪引慝之诚,充吾未尝忘亲之心,则可以致吾温凊定省之礼,始终不越乎此,而大伦可正,大本可立矣。陛下诚能动心忍性,深自抑损,所以自处常如前日未尝有位之时,内自宫掖燕私之奉,服食器用之须,不敢一毫有所加于潜邸之旧;外至百辟多仪之享,恩泽匪颁之式,不敢一旦而全享乎万乘之尊。专务积其诚意,期以格乎亲心,然后濬发徳音,痛自克责,严饬羽卫,益勤问安视膳之行。十日一至而不得见,则继以五日;五日一至而不得见,则继以三日;三日而不得见,则二日而一至,以至于无一日而不一至焉。仰伏寝门,怨慕号泣,虽劳且辱,有所不惮。然而亲心犹未底豫,慈爱犹未复初,逆顺名实之疑不涣然而冰释,则臣不信也。若夫灾异之变,祸乱之防,有未尽去,则又在乎陛下凝神恭黙,深监古先,日与大臣讲求政理,可否相济,惟是之从,必使发号施令无一不出乎朝廷,进退人材无一不合乎公论,不为偏听以启私门,则圣徳日新,圣治日起,而天人之应不得违,衅孽之萌不得作矣。今日之计,莫大于此,惟陛下深留圣意而亟图之。若复因循,日复一日,所以行权者遂失其正,则臣恐祸变之来,不但礼乐不兴,刑罚不中而已也。人心易离,天命难保,厥监不逺,深可畏惧。臣山野戅愚,不识忌讳,罪当万死,惟陛下寛之,取进止。行宫便殿奏劄二臣窃惟皇帝陛下只膺骏命,恭御寳图,正位之初,未遑他事,而首以博延儒臣,讨论经艺为急先之务,盖将求多闻以建事,学古训而有获,非若记问愚儒,词章小技,夸多以为博,鬭靡以为工而已也。如是则劝讲之官所宜遴选,顾乃不择误及妄庸,则臣窃以为过矣。盖臣天资至愚极陋,虽尝挟防读书,妄以求圣贤之遗防,而行之不力,老矣无闻,况于帝王之学,则固未之讲也。其何以当擢任之宠,而辱顾问之勤乎?是以闻命惊惶,不敢奉诏。然尝闻之人之有是生也,天固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而教其君臣父子之伦,制其事物当然之则矣。以其气质之有偏,物欲之有蔽,也是以或昧其性以乱其伦,败其则而不知反,必其学以开之,然后有以正心修身而为齐家治国之本,此人之所以不可不学,而其所以学者,初非记问词章之谓,而亦非有圣愚贵贱之殊也。
译臣下私下听说,天下的事情有常态也有变化,处理事情的方法有常道也有权宜。君臣、父子各有定位而不可改变,这是事情的常态;君主下令、臣子执行,父亲传授、儿子继承,这是常道。事情有不幸的时候,以至于不能完全按照常态处理,这就叫作变,而处理它的方法也不能全部出于常道,这就是所谓权宜。遇到事情的常态而遵守常道,即使圣贤也不超出这一点,普通人也可以做到;至于遭遇事情的变化而用权宜处理,只有大圣大贤才能不失正道,不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所以孔子说:‘可以和他共同立身,却未必可以和他共同运用权宜。’说的就是权宜之道如此困难。伯夷、叔齐、季札之类的人,之所以轻视拥有千乘之国的地位,只求达到自己内心安宁,甚至牺牲自身、亡失国家,也不敢失去微小的节操,也是因为这个道理。近来天运艰难,国家遭逢大祸,天上的变化因此显现,地上的变化因此发生,人情因此悲痛郁结,都有离叛散乱之心。正在这时,宗庙社稷危急得像系在旒旗上的玉串一样,这就是所谓天下的大变,不能用常理来处理。因此太皇太后亲自确定大计,皇帝陛下恭敬地继承宏大基业,还没有来得及发布号令,不过片刻之间,先前危险的转为安全,离散的重新聚合,天下的形势迅速而完全安定下来。这也可以说是用权宜之道处理事情,差不多能够做到不失正道了。然而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天变还没有完全消除,地变还没有完全平息,君主和亲人的心意还没有完全欢悦,学士大夫和普通百姓有的反而不能不对逆顺、名分和实际之间产生疑惑。至于祸乱的根源,又已经潜伏在隐微之处,只等待时机爆发。臣虽极其愚昧,也知道私下替陛下忧虑,却不知道应当采取什么办法。因此曾反复思考,并参照所听到的情况,觉得仍然有可以解释的地方,也就是陛下前日从未有求取帝位的打算,今日也从未忘记思念亲人的心情罢了。唉,这就是所谓道心隐微深妙的全体、天理发动施行的本然,也是运用权宜而不失正道的根本。如果确实以这颗心来充实发扬,那么孔子所说的‘求仁便得到仁,因此没有怨恨’,孟子所说的‘终身安然快乐而忘却天下’的境界,臣就知道陛下并不难做到。即使说天命和神器不能没有传承,宗庙社稷不能没有奉祀,那么转祸为福、化危为安,难道也能舍弃这个根本而另寻办法吗?充实我从未求取帝位的心,就可以尽到我承担罪责、归咎自己的诚意;充实我从未忘记亲人的心,就可以做到冬温夏清、昏定晨省的礼仪。始终不超出这两点,大的伦理就可以端正,根本就可以树立。陛下如果确实能够使心志受到震动、使性情经受磨炼,深深地自我抑制减损,处处自持都如同前日尚未拥有帝位的时候:对内,宫中闲居私下享用的物品、衣服饮食和器具用品,不敢有一丝一毫增加于潜邸旧日;对外,对于百官礼仪繁多的奉养、恩泽颁赐的制度,也不敢一旦之间完全享受万乘之尊的待遇。专心积累自己的诚意,希望感动亲人的心,然后发出美善的德音,痛切地自我责备,严格整饬羽林卫士,更加勤勉地履行问安、视膳的礼节。十天去一次而不能见到亲人,就改为五天去一次;五天去一次还不能见到,就改为三天去一次;三天还见不到,就改为两天去一次,直到没有一天不去。仰伏在寝门之外,怨慕、号哭,即使劳苦并且受辱,也没有什么不敢承受的。如果这样亲人的心仍不能彻底欢悦,慈爱仍不能恢复如初,而关于逆顺、名分和实际的疑惑仍不能像冰一样完全消释,臣就不相信会有这种结果。至于灾异的变化、祸乱的隐患如果还没有完全消除,那又在于陛下凝神恭默,深切考察古代先王,每天和大臣讲求政治道理,使可与不可相互补益,一切听从正确的意见;一定要使发布号令没有一件不是出自朝廷,进退人才没有一件不符合公论,不因偏听偏信而开启私门。这样圣德会日益更新,圣治会日益兴起,天人感应就不会违背,祸乱的萌芽也不会产生。今天的对策,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希望陛下深深留意圣意,赶快谋划实行。如果再因循拖延,一天又一天,使运用权宜的做法最终失去正道,那么臣恐怕祸乱灾变到来时,就不只是礼乐不能兴盛、刑罚不能适当而已了。人心容易离散,天命难以保全,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实在令人深深畏惧。臣是山野中鲁莽愚昧的人,不懂得避忌,罪当万死,希望陛下宽恕,谨候圣裁。行宫便殿奏札二 臣下私下想,皇帝陛下恭敬地承受上天的大命,庄严地治理帝位,刚刚即位,来不及办理其他事情,却首先广泛延请儒臣,把讨论经书义理作为最急迫的事务,想来是要寻求广博见闻以建立事业,学习古代训诫而有所收获,并不是像只会记诵问答的愚陋儒生,或以辞章这种小技艺夸耀博学、争逐华丽来求取工巧罢了。既然如此,负责劝讲的官员本应慎重选拔,可是如今竟不加选择,错误地任用了狂妄庸俗的人,臣私下认为这是过失。臣天资极其愚钝鄙陋,虽然曾经带着书籍读书,妄想求取圣贤留下的道理,但实行起来不够有力,年老了仍然没有什么见闻,更何况帝王之学,本来就没有讲习过。凭什么承受擢用的恩宠,辱没陛下勤于顾问的厚意呢?因此听到诏命便惊惶,不敢接受诏令。然而我曾听说,人既然生来为人,上天本来就赋予他仁义礼智的本性,也教给他君臣、父子的伦理,制定事物应当如此的法则。只是由于人的气质有所偏颇,外物欲望有所蒙蔽,所以有时会昧失本性、扰乱伦理,败坏法则而不知道反省;一定要通过学习来启发他,然后才能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成为齐家治国的根本。这就是人不能不学习的原因;而学习的内容,起初并不是记诵问答和辞章,也不是圣人与愚人、贵人与贱人之间才有分别。
以是而言,则臣之所尝用力,固有可为陛下言者,请遂陈之。盖为学之道,莫先乎穷理,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读书之法,莫贵于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则又在于居敬而持志,此不易之理也。夫天下之事,莫不有理,为君臣者有君臣之理,为父子者有父子之理,为夫妇,为兄弟,为朋友,以至于出入起居,应事接物之际,亦莫不各有理焉。有以穷之,则自君臣之大,以至事物之防,莫不知其所以然,与其所当然,而亡纎芥之疑,善则从之,恶则去之,而无毫发之累,此为学所以莫先于穷理也。至论天下之理,则要妙精防,各有攸当,亘古亘今,不可移易,唯古之圣人为能尽之,而其所行所言,无不可为天下后世不易之大法,其余则顺之者为君子而吉,背之者为小人而凶,吉之大者则能保四海而可以为法,凶之甚者则不能保其身而可以为戒,是其粲然之迹,必然之效,盖莫不具于经训史册之中,欲穷天下之理,而不即是而求之,则是正墙靣而立尔。此穷理所以必在乎读书也。若夫读书,则其不好之者,固怠忽间断而无所成矣;其好之者,又不免乎贪多而务广,往往未启其端,而遽已欲探其终;未究乎此,而忽已志在乎彼。是以虽复终日勤劳,不得休息,而意绪怱怱,常若有所奔趋迫逐,而无从容涵泳之乐。是又安能深信自得,常久不厌,以异于彼之怠忽间断而无所成者哉?孔子所谓“欲速则不达”,孟子所谓“进鋭者退速”,正谓此也。诚能鉴此而有以反之,则心潜于一,久而不移,而所读之书,文意接连,血脉通贯,自然渐渍浃洽,心与理防,而善之为劝者深,恶之为戒者切矣。此循序致精,所以为读书之法也。若夫致精之本,则在于心。而心之为物,至虚至灵,神妙不测,常为一身之主,以提万事之纲,而不可有顷刻之不存者也。一不自觉,而驰骛飞扬,以徇物欲于躯殻之外,则一身无主,万事无纲,虽其俯仰顾盻之间,盖已不自觉其身之所在,而况能反覆圣言,参考事物,以求义理至当之归乎?孔子所谓“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孟子所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者,正谓此也。诚能严防寅畏,常存此心,使其终日俨然,不为物欲之所侵乱,则以之读书,以之观理,将无所往而不通;以之应事,以之接物,将无所处而不当矣。此居敬持志,所以为读书之本也。此数语者,皆愚臣平生为学艰难辛苦已试之效。窃意圣贤复生,所以教人不过如此。不独布衣韦带之士所当从事,盖虽帝王之学,殆亦无以易之。特以近年以来,风俗薄陋,士大夫间闻此等语,例皆指为道学,必排去之而后已。是以食芹之美,无路自通,每抱遗经,徒窃慨叹。今者乃遇皇帝陛下,始初清明,无他嗜好,独于问学孜孜不倦,而臣当此之时,特防。引对,故敢忘其固陋,而輙以为献。伏惟圣明,深赐省览。试以其説验之于身:蚤寤晨兴,无忘今日之志,而自彊不息,以缉熈于光明。使异时嘉靖邦国,如商髙宗兴衰拨乱,如周宣王,以着明人主讲学之效,卓然为万世帝王之标凖,则臣虽退伏田野,与世长辞,与有荣矣。何必使之勉彊盲聋,扶曳跛躄,以污近侍之列,而为盛世之羞哉!干冐宸严,不胜战栗。惟陛下留神,财幸取进止。行宫便殿奏劄三臣前任备员潭州,兼管荆湖南路安抚司事。窃见本路土瘠民贫,无他生理,而州县嵗计入少出多,往往例于常赋之外,多收加耗重折价钱,尚且入不支出,公私俱困。昨来诸司察见其弊,累尝蠲减,务寛民力,连年所放盖已不赀,而州县起发上供支遣俸给诸色费用,尚仍旧额,畧无所损,沿此官司已是狼狈不可支。吾或有非泛赏给调发支赐,若更差到诸班换授归正杂流补官之人,复有增加,则愈见逼迫,无以为计。臣近者尝与漕臣何异备奏,全州守臣韩邈所申乞减添差员数,可见一端。至于其他州县,大畧往往类此。不唯官吏茍逭目前,多方趣办,不暇为国家赤子计,而按察之官知其甚不得已以至于此,亦不忍尽法按治,无由发觉。窃念本路东望朝廷,逺在二千余里之外,而北据重湖南抚诸峒,形势所闗,亦非他道之比。
译这样说来,臣下曾经用力学习的地方,本来有可以向陛下陈述的,请允许臣就此说明。求学的方法,没有比穷究事理更优先的;穷究事理的要点,必定在于读书;读书的方法,没有比循序渐进、达到精熟更重要的;而达到精熟的根本,又在于居敬守志,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包含道理的:君臣有君臣的道理,父子有父子的道理,夫妇、兄弟、朋友各有各的道理,乃至出入起居、处理事务、接待外物之际,也无不各有道理。能够穷究这些道理,那么从君臣的大伦直到万事万物的细节,没有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应当如此的,也没有一点疑惑;善的就遵从,恶的就除去,没有丝毫牵累。这就是求学最先要穷究事理的原因。至于天下的道理,精微深奥,各有适当之处,贯通古今而不可改变,只有古代圣人能够完全把握;他们所实行、所说的,没有不能成为天下后世不可改变的大法。其余的道理,顺从它的就是君子而吉祥,违背它的就是小人而凶险;吉祥最大的,能够保有四海,可以作为法则;凶险最重的,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可以作为警戒。这些明显的事迹和必然的结果,大概无不具备在经书训诫和史册之中。想要穷究天下的道理,却不就从这些地方去求取,就像面向墙站立一样。这就是穷究事理一定要依靠读书的原因。至于读书,那些不喜欢读书的人,固然会懈怠疏忽、时断时续而一事无成;喜欢读书的人,又不免贪求数量、务求广博,往往还没有弄清开头,就急着想探究结尾;还没有研究清楚这一部书,忽然又把志向转到另一部书上。因此即使整天辛勤劳苦,不得休息,心意思绪也匆匆忙忙,常常像有什么东西催促追赶,无法享受从容涵泳的乐趣。这样又怎么能够深信自得,长久不厌,和那些懈怠间断、一事无成的人有所不同呢?孔子所说‘求速反而不能达到’,孟子所说‘前进过于锐利,后退也会很快’,正是说这种情况。如果确实能以此为鉴而反过来改正,那么心思专注于一件事,久而不变,所读的书文字意义前后接续、脉络贯通,自然逐渐浸润融合,内心和义理相会,善事作为勉励的作用就会深,恶事作为警戒的作用就会切。这就是循序渐进、达到精熟作为读书方法的原因。至于达到精熟的根本,在于内心。心这种东西,最为虚灵,神妙而不可测,常常是全身的主宰,提挈万事的纲领,一刻也不能不保存它。一旦自己没有察觉,心便奔驰飞扬,追逐身体外面的物欲,那么全身没有主宰,万事没有纲领,即使在俯仰、回顾、顾盼之间,恐怕已经没有察觉自己身在何处了,更何况还能反复体会圣人的言语,参照事物,以求得义理最恰当的归宿吗?孔子所说‘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学习也不能牢固’,孟子所说‘求学问没有别的,只是把放纵在外的心收回来罢了’,正是说这种情况。如果确实能够严肃恭敬、心存畏惧,常常守住这颗心,使自己整天庄严端正,不被物欲侵扰扰乱,那么用它来读书、用它来观察事理,将无论到哪里都能通达;用它来处理事务、接待外物,将无论处于什么情形都能恰当。这就是居敬守志作为读书根本的道理。这几句话,都是愚臣一生求学艰难辛苦、亲自验证过的效果。我私下认为,圣贤如果再次出现,他们教人的也不过如此。不只是平民儒士应当从事,即使是帝王的学问,大概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的。只是近年来风俗浅薄鄙陋,士大夫中有人听到这类话,往往都把它指为道学,一定要排斥而后快。因此臣虽有献芹之美,也没有途径自行进献;每每捧着遗留下来的经书,只能徒然感慨叹息。如今竟遇到皇帝陛下,登基之初清明纯正,没有其他嗜好,唯独对于求学孜孜不倦,而臣又在这个时候恰好奉召引见,所以敢于忘掉自己的固陋,贸然把这些道理献上。恭请圣明深入省察。请试着把这些道理落实到自身:早早醒来,清晨起身,不忘记今天的志向,自我奋勉不息,以继续发扬光明的德性。使将来能够使国家和邦域安定美好,像商代高宗那样兴盛、挽救衰败,像周宣王那样振兴、平定乱局,以此彰明君主讲习学问的功效,卓然成为万世帝王的标准,那么臣即使退居田野、与世长辞,也觉得与有荣焉。何必一定要让臣勉强支撑着盲聋之身,扶持拖曳着跛腿,来玷污近侍的行列,成为盛世的羞耻呢?冒犯皇帝的威严,臣不胜战栗。希望陛下留意,裁察施行。行宫便殿奏札三 臣下以前任职充数于潭州,兼管荆湖南路安抚司事务。私下看到本路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没有其他谋生之业,而州县每年收入少、支出多,往往照例在正常赋税之外,多收加耗和重折价钱,仍然收入不抵支出,公家和私人都困苦不堪。近来各司察觉其中弊端,多次予以蠲减,务求宽解百姓负担,连续多年减免的数额已经不可计数;可是州县上缴的贡赋、供给、支遣、俸禄和各种费用,仍然沿用旧额,几乎没有减少,依照这样下去,官府已经狼狈得难以支持。若再遇到非正常的赏赐、调发、支给,或者再派来各班换授、归正、杂流补官之人,费用又有所增加,便更加受到逼迫,完全无计可施。臣近来曾同漕臣何异一起上奏,全州守臣韩邈所申请求减免添差员额,可以看出一个方面。至于其他州县,大致也往往如此。不仅官吏为了苟且逃过眼前的责任,想尽办法催办,无暇替国家的百姓考虑;负责按察的官员知道他们实在是不得已才到了这种地步,也不忍完全依法查办,所以没有办法把情况揭发出来。臣私下想,本路向东遥望朝廷,远在二千多里之外;向北又据守重湖南面、安抚各峒,地势关系重大,也不是其他路可比的。
万一民贫不堪诛剥,一旦屯结自为扰乱,而盗贼蛮猺相挺而起,则不知议者何以处之。臣自到任以至去官,仅及三月,虽未及详宻究其曲折,然其大势如此,亦不待智者而后知矣。故尝深以为忧,欲为料理,但以召还之遽,未暇子细询考画一奏闻。今者既防赐对,又不敢不为陛下一言。欲望圣慈深察一视同仁,特诏本路帅臣监司,更以前日全州所申事理通之诸郡,并行均节,将大叚阙乏去处,特与痛加退减,指定奏闻取防行下,庶防州得以恤其县,县得以寛其民,而其间或有不奉诏者,亦且无词以逃其罪,则遐逺之民均被实惠,而寛大之恩不但为挂墙壁之具而已。臣奉使亡状,不早上闻,以至今日,死有余罪。伏惟矜赦而亟图之,则一路幸甚。取进止。行宫便殿奏劄四臣昨于去冬伏防圣恩,除知潭州,方具辞免,未及起发,即闻湖北猺人侵扰邵州界分。及今年春,伏奉圣防,不许辞免,臣遂即日就道。比及到官,湖北已行进兵攻讨,贼气渐衰,遂就招降,一向宁帖。却据邵州守臣潘焘申到,见得从前边防全无措置,以致小丑敢肆侵犯,因条画到移置寨栅、増拨戍兵利害数条。臣与漕臣何异,潘焘所申颇有条理,遂行询究,见得委的合行措置,遂已具奏,乞赐施行。窃计已彻天听,欲望圣慈明诏大臣,早赐处分。及何异、潘焘在任之日,依元所申,日下措置。其提刑赵不迂先次申奏,亦与臣等所乞无大异同,欲乞并行劄下,公共相度,从长区处,庶使奸贼畏威,边民安业,实一方永逺之利。取进止。贴黄臣昨招到猺贼蒲来矢等,已赴安抚司公参。其人衰弱,初无能解,但恃险阻,敢尔跳梁。今已归降,则于事理,不得不加存恤。欲乞圣慈,行下本司常切照管,毋失大信,庶防异日复有此辈,易以招纳。伏候圣防。行宫便殿奏劄五臣伏见潭州城壁昨因敌骑残破之后剥落摧圮五十余年不曾修筑近者守臣周必大方议补砌已防朝廷支降度牒一百道买到钱八万贯未及兴工而必大奉祠就第臣到任之初即行防检其钱已支六万余贯买到甎灰见在余钱不多不足为雇工犒设之费又元科只拟用本州诸色军兵共不过三千余人窃虑不堪久役劳苦而其城广阔中间多有空闲无民居处若尽修筑亦无所用枉费工力初已尅定七月下旬起工而偶值小旱继以霖雨旋遭国哀人情汹汹未敢容易然念兴作有绪所买甎灰费钱已多若遂因循便成废弃亦又可惜故自登极赦后事势稍定即别委官再行计度拟将其城北面一带荒逈去处量加成减向里别筑盖如此则不唯目今工力易办将来万一不测有警亦易防守但未及子细条画而臣忽奉圣恩召令奏事窃恐新任守臣未知始末欲望圣慈行下详审计度如臣妄议有可施行即乞睿防再给度牒杂募军民促减北边近里修筑乘此乐嵗择日兴工亦为一方永久不虞之备取进止乞进徳劄子臣窃闻周武王之言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而孟子又曰:「尧舜性之,汤武反之。」盖尝因此二説而深思之:天地之大,无不生育,固为万物之父母矣。人于其间,又独得其气之正,而能保其性之全,故为万物之灵。若元后者,则于人类之中,又独得其正气之盛,而能保其全性之尤者,是以能极天下之聪明,而出乎人类之上,以覆冐而子蓄之,是则所谓作民父母者也。然以自古圣贤观之,惟帝尧、大舜,生而知之,安而行之,为能履此位,当此责,而无愧。若成汤、武王,则其聪明之质,固已不能如尧舜之全矣。惟其能学而知,能利而行,能择善而固执,能克己而复礼,是以有以复其徳性聪明之全体,而卒亦造夫尧舜之域,以为亿兆之父母。盖其生质虽若不及,而其反之之至,则未尝不同。孔子所谓「及其成功一也」,正此之谓也。恭惟皇帝陛下,聪明之质,性之于天,固非常情所能窥度。然而生长深宫,春秋方富,臣恐稼穑艰难,容有未尽知;人之情伪,容有未尽察;国家宪度,容有未尽习;至于学道修身,立志揆事之本,制世御俗,发号施令之要,亦容有未能,无待于讲而后明者。故窃以为陛下诚能于此深留圣意,日用之间,语黙动静,必求放心以为之本,而于玩经观史,亲近儒学,已用力处益用力焉。数召大臣,切劘治道,俾陈今日要急之务,畧如仁祖开天章阁故事。至于君臣进对,亦赐温顔,反复询访,以求政事之得失,民情之休戚,而又因以察其人材之邪正短长,庶于天下之事各得其理,经歴详尽,浃洽贯通,聪明日开,志气日彊,徳声日闻,治效日着。四海之内,瞻仰畏爱,如亲父母,则是反之之至,而尧舜汤武之盛,不过如此,不宜妄自菲薄,因循茍且而不复以古之圣贤自期也。
译万一百姓贫困到无法承受剥削,一旦聚集起来自行作乱,而盗贼和蛮猺又相继起事,那么不知道议论此事的人将用什么办法处理。臣从到任到离职,只有三个月,虽然来不及详细查究其中曲折,但事情的大势如此,也不必等有智慧的人才看得出来。因此臣曾深深为此忧虑,想设法治理,只因召回得太突然,没有来得及仔细询问考察、统一规划后上奏。如今既然奉召赐对,又不敢不为陛下说一句。希望圣上慈悲,深切察知一视同仁的道理,特地下诏本路帅臣和监司,把此前全州所申报的情况推广到各郡,一并均衡节省;对于缺额特别严重的地方,特许大力减退,明确规定后上奏,等候诏令施行。这样或许州能够体恤县,县能够宽待百姓;其中如果有人不奉诏令,也没有借口逃避罪责,那么远方百姓都能得到实际利益,宽大的恩惠也不只是悬挂在墙上的文书而已。臣奉使无状,没有早早上报,以至于今天,死有余罪。恭请陛下怜悯赦免,赶快谋划处理,则一路百姓幸甚。谨候圣裁。行宫便殿奏札四 臣去年冬天承蒙圣恩,授任潭州知州,刚具表辞免,还没有出发,就听说湖北猺人侵扰邵州边界。今年春天,臣又奉到圣诏,不许辞免,于是当天便上路。等到任所时,湖北已经出兵进攻讨伐,贼人的气势渐渐衰弱,便接受招降,那里很快安定下来。但据邵州守臣潘焘申报,发现从前边防完全没有安排,以致小股贼人竟敢肆意侵犯,于是分条规划了迁置寨栅、增加拨派戍兵的利弊数项。臣与漕臣何异认为潘焘所申很有条理,便加以询问研究,发现确实应当实行这些措施,已经具奏请求施行。臣私下估计此事已经上达圣听,希望圣上慈悲,明诏大臣早日给予处置。在何异、潘焘任职期间,应依照原先申报的内容立即安排。提刑赵不迂此前也已申奏,和臣等所请求的没有大的差别,希望一并下达札文,让各方共同审度,从长远妥善处理。这样或许能使奸贼畏惧威势,边民安居乐业,实在是一方长久的利益。谨候圣裁。附呈意见 臣前些日子招降的猺贼蒲来矢等,已经到安抚司共同参见。他们身体衰弱,本来没有什么才能,只是凭借险要地势,才敢这样跳梁作乱。如今既然已经归降,按事理不能不加以存恤。希望圣上慈悲,下令本司经常切实照管,不要失信于他们,这样将来再有这类人时,也容易招抚接纳。恭候圣裁。行宫便殿奏札五 臣下伏见,潭州城墙从前因敌骑破坏,剥落坍塌,已有五十多年不曾修筑。近来守臣周必大才商议修补砌筑,已经得到朝廷拨给度牒一百道,买到钱八万贯,还没有开工,周必大便奉祠归第。臣到任之初,立即进行核查,这笔钱已经支出六万多贯,买到的砖瓦灰料现在还在,剩余的钱不多,不足以支付雇工和犒劳的费用。原先计划只使用本州各种军兵,总共不过三千多人,臣私下担心他们无法长期服役而劳苦不堪;而且城墙广大,中间有许多空旷地方没有民居,即使全部修筑,也没有实际用途,白白耗费工力。最初已经确定七月下旬开工,但偶然遇到小旱,接着又遇到连绵大雨,随后遭逢国丧,人心汹汹,不敢轻易动工。然而想到工程已有头绪,所买砖灰耗钱很多,如果就此因循拖延,便会成为废弃工程,也很可惜。因此自登极赦令之后,形势稍稍安定,便另行委派官员重新估算,打算把城北一带荒远空旷的地方适当裁减,向里另筑一道城墙。这样做不但眼下工力容易办理,将来万一发生意外、有警报时,也容易防守。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详细规划,臣忽然奉圣恩召令奏事,恐怕新任守臣不知道事情始末。希望圣上慈悲,下令详细审察筹划;如果臣的妄议有可实行之处,就请降下圣旨,再拨给度牒,杂行招募军民,催促减缩北边近里的城墙,趁此丰年择日开工,也作为一方长久防备意外的准备。谨候圣裁。乞求增进德业札子 臣下私下听说周武王说过:‘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之灵。真正聪明的人才做大君,大君做百姓的父母。’孟子又说:‘尧、舜是本性如此,商汤、周武王则是反求本性而达到如此。’臣曾因此二说深入思考:天地广大,没有不生育的,固然是万物的父母;人在天地之间,又独自获得中正之气,能够保全自己的本性,所以是万物之灵。至于大君,在人类之中又独自获得最盛的正气,能够尤其完整地保全本性,因此能够把天下人的聪明发挥到极致,出于人类之上,覆盖保护并像养育子女一样养育他们,这就是所谓做百姓父母。然而从古代圣贤来看,只有帝尧、大舜生来就明白,安然实行,能够处在这个地位、承担这个责任而无愧。成汤、武王的聪明资质,本来已经不能像尧舜那样完全;只是他们能够通过学习而知晓,能够因利而实行,能够选择善道并坚定地坚持,能够克制自己而恢复礼,所以得以恢复德性和聪明的整体,最终也达到尧舜的境界,成为亿万百姓的父母。他们天生资质虽然似乎不如尧舜,但通过反求本性的功夫达到极致,在这一点上并没有不同。孔子所说‘等到成功时是一样的’,正是这个意思。恭敬地想,皇帝陛下聪明的资质,天性本来就非常人所能窥测。然而陛下生长在深宫,年纪正盛,臣担心对于农事的艰难或许还没有完全了解;对于人情真伪或许还没有完全察知;对于国家法度或许还没有完全熟悉;至于求学修身、立志和把握事务根本、控制世俗、发布号令的要领,也或许还没有达到不待讲解便能明白的程度。因此臣私下认为,陛下如果能对此深深留意,在日常生活中,无论说话沉默、行动安静,都一定寻回放纵的心,把它作为根本;对于研读经书、考察历史、亲近儒学,已经用力的地方更加用力。多次召见大臣,切实研讨治国之道,让他们陈述今天最紧要的事务,大略仿照仁宗开天章阁的旧例。至于君臣进见答对,也请陛下温和地赐予颜色,反复询问访察,以求了解政事的得失、百姓的安危,同时借此考察人才的邪正、短长。这样或许能对天下的事务各自得到正确的道理,经历考察详尽,融会贯通,聪明日益开启,志气日益坚强,德名日益远播,治理功效日益显著。四海之内仰望、敬畏并爱戴陛下,如同亲近父母,这就是反求本性的极致;尧、舜、汤、武的盛德,也不过如此。陛下不应妄自菲薄,因循苟且,不再把古代圣贤作为自己的期望。
臣本迂儒,加以老病,自知。无用分甘穷寂,今者徒以趣召之峻,冐昧而来,耳目筋骸皆难勉彊。然而未敢遽以告归为请者,诚感眷遇之厚,犹欲少忍须臾,以俟陛下圣志之立,圣学之成。决知异日奸言邪説不能侵乱,果如前所期者,然后乞身以去,则为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而臣主俱荣矣。顾以此事在臣,但能言之,而其用力则在陛下。万一暮景迫人,不容宿留,则抱此耿耿私恨无穷。伏望圣慈怜臣此志,察臣此言,防厉身心,勉进徳业,使臣蚤得遂其所愿,则虽夕死瞑目无憾矣。冐渎宸听,臣无任悃欵激切之至,取进止。贴黄臣闻中庸有言:「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果能此道,虽愚必明,虽柔必彊。而元祐馆职吕大临为之説曰:「君子所以学者,为能变化气质而已。徳胜气质,则愚者可进于明,柔者可进于彊;不能胜之,则虽有志于学,亦愚不能明,柔不能彊而已矣。」盖均善而无恶者,性也,人所同也;昏明彊弱之禀不齐者,才也,人所异也。诚之者,所以反其同而变其异也。夫以不美之质,求变而美,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今以卤莽灭裂之学,或作或辍,以求变其不美之质,及不能变,则曰「天质不美,非学所能变」,是果于自弃,其为不仁甚矣。臣少时读书,偶于此语深有省焉,奋厉感慨,不能自已。自此为学,方有寸进,食芹而美,敢以为献。伏乞圣察,乞不以假故,逐日进讲劄子。臣伏见近制,每遇只日蚤晚进讲,及至当日,或值假故,即行权罢。又按故事,将来大寒大暑,亦系罢讲月分。恭闻陛下天性好学,晨夕孜孜,虽处深宫,必不暇逸。但臣误防选择,以经入侍,固当日有献纳以辅圣志,今乃淹旬累月,不得修其职业,素餐之刺,实不自安。故尝面奏,假日无事,正宜进讲,已防圣慈俯赐嘉纳。今已两日未见施行,因省昨来所陈,似亦未至详悉,今别具奏,欲乞圣明特降睿防:今后除朔望旬休及过宫日外,不以寒暑双只月日诸色假故,并令逐日蚤晚进讲。内有朝殿日分,伏恐圣躬久坐,不无少劳,却乞权住当日蚤讲一次,庶防藏修游息,无非典学之时,圣徳日跻,天下幸甚。取进止。乞差官看详封事劄子臣前日面奏,恭奉诏防,以雷雨之异,许陈阙失,仰见陛下畏天省已之意。然臣未敢奉诏者,窃见陛下登极之初,已下明诏,来献言者甚众,未闻一有施行,今复求言,殆成虚语。欲乞睿防,令后省官锁宿看详,择其善者条上取防,以次施行。已防圣慈开纳,再三玉音宣谕如此,则求言之诏不为文具,臣不胜感激欣幸。而今已两日未见指挥,窃虑当时所奏他事猥多,又无文字可以降出,是致迟缓。今敢再具奏闻,欲望圣明早赐处分,庶防闻者知劝,直言日闻,开悟圣聪,益修政徳,应天之实,莫大于此。取进止【十月十七日奉圣防差沈有开刘光祖限十日看详闻奏】乞瑞庆节不受贺劄子臣伏覩今日瑞庆节前一日,宰执率文武百寮诣行宫便殿拜表称贺,臣已前来祗赴立班。然窃惟念夀皇梓宫在殡,陛下追慕方新,乃以此时讲行贺礼,臣当以经术入侍帷幄,覩此缺失,心实未安,久欲奏闻,又念疏逺,不敢僭越。昨晚忽奉睿防,特令宣引今日晚讲,仰见圣心虚懐求善,唯恐不及,待遇之恩复异常品,感激之深不能自已。谨此宻奏,欲望圣慈速赐传防,便令权免其表,亦不收接。三年之内,凡有合称贺事,并依此例,庶防上广孝治,益隆圣徳,风示四表,垂法万世。臣不胜大愿,取进止。贴黄臣今所奏,虽已迟晚,然羣臣班贺于外,而圣主抑而不受,益见圣徳之盛,可为后世法程,伏乞睿照。经筵留身,面陈四事劄子。臣迂愚衰贱,无以逾人,仰荷圣明,召从逺外,置之近侍之列,处以劝诵之官,此岂私于小臣者哉?意者必以其粗尝讲学,稍有思虑,不肯随众黙黙,或有以仰禆圣治万分之一也。而臣伏自到阙,三获进对,狂妄之言,时防采纳,如増添讲日,看详封事,不受贺表之属,皆得施行。臣窃不自知,以为庶防可以披沥肝胆,毕义愿忠,而无负于陛下,所以收録使令之意。又窃惟念,服在内朝,实以从容讽议为职,故虽被求言之诏,亦不敢輙同外臣撰述文字,以致宣泄,但尝面奏一二意,望陛下自以圣意施行。而累日以来,窃观天意,雷霆之后,继以隂雨,沉郁不解,夜明昼昏,此必政事设施大有未厌人望,以致隂邪敢千阳徳者。而臣前日所尝言之大者,尚亦未防省察。若但碌碌随羣,解释文义,时时陈説一二细防,以应故事,则不唯非陛下所以召用愚臣之意,亦岂愚臣所以服事陛下之志哉?
译臣本是迂腐的儒生,又加上年老多病,自知没有用处,甘愿终身困守寂寞。如今只是因为催促召见得很急,才冒昧赶来,耳目、筋骨和身体都难以勉强支撑。然而没有立即请求告老归去,实在是感念陛下恩遇深厚,还想暂且忍耐片刻,等待陛下圣明的志向树立、圣学完成。我确知将来奸邪之言、邪僻之说不能侵扰混乱陛下,如果果真如同前面所期望的那样,然后再请求退职离去,那么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所学,君臣都光荣了。只是这件事情对于臣来说,只能由臣来进言,而用力实行则在陛下。万一暮年逼迫于人,不能久留,臣便会怀抱这种耿耿于心的遗憾,永远不能消除。恭请圣上慈悲,怜悯臣的志向,察看臣的言语,磨炼身心,勉力增进德业,使臣早日实现愿望,那么即使晚上死去,也能瞑目无憾。冒昧惊扰圣听,臣下内心诚恳激切至极,谨候圣裁。附呈意见 臣听说《中庸》有这样的话:‘别人一次就能做到的,我用一百次;别人十次就能做到的,我用一千次。’果真能实行这条道理,即使愚笨也必定会变得明达,即使柔弱也必定会变得刚强。元祐年间馆职吕大临解释说:‘君子学习的原因,只是为了能够改变自己的气质。德性胜过气质,愚笨的人就可以进步到明达,柔弱的人就可以进步到刚强;不能胜过气质,即使有志于学习,也只不过是愚笨而不能明达、柔弱而不能刚强罢了。’大体说来,纯善而没有恶的是本性,是人人相同的;昏暗或明达、刚强或柔弱的禀赋不相同,是才质,是人人不同的。努力使自己诚实,就是恢复人与人相同的本性、改变各自不同的才质。凭着不美的资质,想求得改变而变美,如果不付出百倍功夫,就不足以达到。如今用粗疏草率、支离破碎的学习,时作时辍,来求改变自己不美的资质;等到不能改变,便说‘天生资质不美,不是学习所能改变的’,这是果断地自我放弃,实在是非常不仁。臣年轻时读书,偶然对这句话深有醒悟,奋发激励,感慨不能自已。从此以后求学,才有一点进步;如今把自己从吃芹菜中体会到的美意,冒昧献上。恭请圣上明察,不要因为这是假借旧事,便停止每天进讲札子。臣下恭敬地看到,近来的制度是:每逢单日,早晚进讲;到了当天,如果遇上休假等缘故,就权且停止。又按旧例,将来大寒、大暑时,也属于停止进讲的月份。臣下恭闻陛下天性好学,早晚勤勉不懈,即使身处深宫,也一定无暇安逸。然而臣下误蒙选拔,得以凭借经术入侍,本应每日有所献纳,以辅佐圣上的志业;如今却拖延十天累月,不能履行自己的职务,白食俸禄的讥刺,实在令臣下心中不安。因此臣下曾当面奏陈,休假日没有事情,正适宜进讲,已经得到圣上俯察采纳。如今已经两日没有见到施行,因而反省昨天所陈之事,似乎也还没有说明详尽,现另行具奏,想请圣上特别降下睿旨:今后除朔日、望日、旬休以及过宫之日外,不论寒暑、单日双日、月份及各种休假缘故,都命令每日早晚进讲。其中若有朝殿的日子,臣下恐怕圣体久坐,未免稍感劳倦,仍请权且停止当天早讲一次。这样就能使圣上藏修、游息之时,无不成为讲习经典的时刻,圣德日益提高,天下幸甚。谨候圣裁。请求派官员审看详议臣民所上的密封奏事札子 臣下前日当面奏陈,恭敬地承奉诏旨,因为雷雨异常,允许臣民陈述朝廷的过失,由此可仰见陛下敬畏上天、反省自身的心意。然而臣下不敢承奉这道诏令,是因为私下看到陛下登极之初,已经下过明诏,前来进献言论的人非常多,却没有听说一件得到施行;如今再次征求言论,恐怕几乎要成为空话了。想请圣上降旨,命后省官员锁宿值夜,审看详议密封奏事,选择其中有益的逐条上奏,听候圣裁,依次施行。已经得到圣上开怀采纳,再三以玉音如此宣谕,那么征求言论的诏令就不至于徒具文书形式,臣下不胜感激欣幸。但如今已经两日没有见到指挥,私下担心当时所奏的其他事情太多,又没有文字可以发出,因此造成迟缓。现在斗胆再次具奏,希望圣上早早赐予处分,使听闻此事的人知道受到勉励,直言每天都能上达,启发圣明,进一步修明政德,作为应合天意的实际行动,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谨候圣裁。【十月十七日奉圣旨,派沈有开、刘光祖,限十日审看详议,听候奏闻】请求瑞庆节不接受庆贺的札子 臣下恭敬地看到,今天是瑞庆节的前一天,宰执率领文武百官到行宫便殿拜表称贺,臣下已经前来恭敬地参加列班。然而臣下私下思量,寿皇的灵柩还停放在殡宫,陛下追念哀慕之情正在新近之时,却在此时举行庆贺礼仪。臣下以经术入侍帷幄,看到这样的缺失,心中实在不安;早就想奏闻,又想到自己地位疏远,不敢越职。昨晚忽然奉到圣上的睿旨,特意命人宣召臣下参加今天的晚讲,仰见圣心虚怀求善,唯恐有所不及,待遇臣下的恩意又超出常格,臣下感激至深,不能自已。谨此秘密奏陈,希望圣上迅速赐下传旨,立即权且免去这道贺表,也不要收受。三年之内,凡是应当称贺的事情,都依照这个例子办理。这样庶几可以向上推广孝治,更加隆盛圣德,作为榜样昭示四方,垂法万世。臣下不胜最大的愿望,谨候圣裁。附贴黄 臣下今天所奏,虽然已经迟晚了,然而群臣在外面列班称贺,而圣主抑制自己不予接受,更能显示圣德盛大,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式,恭请圣上明察。臣下迂腐愚钝、衰老卑微,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却仰承圣明,蒙召自远方而来,置于近侍之列,任命为劝诵讲读之官,这难道是因为偏爱臣下这个小臣吗?想来一定是认为臣下粗略讲习过学问,稍微有些思考,不肯随众沉默,也许能够对圣上的治理有所万分之一的帮助。臣下自从到朝廷以来,三次获召进见奏对,狂妄的言论有时得到采纳;例如增加讲读日期、审看详议密封奏事、不接受贺表之类,都得以施行。臣下私下不自量,认为这样或许可以倾吐肝胆,尽到守义尽忠的愿望,而不辜负陛下收录任用臣下的用意。又私下想到,臣下身处内朝,实际以从容进谏议论为职分,所以即使奉有征求言论的诏令,也不敢随便像外臣一样撰写文字,以致泄露宣扬;只是曾经当面奏陈一两点意见,希望陛下自行依圣意施行。然而这些日子以来,臣下私下观察天意,雷霆之后接连阴雨,沉闷阴郁不能消散,夜间明亮而白昼昏暗,这一定是政事施行中有很大部分不能满足人心愿望,以致阴邪敢于侵犯阳德。况且臣下前日曾经陈说的重大问题,至今也还没有见到省察。如果只是碌碌然随从众人,解释经文义理,时时陈说一两件细小的意见,以应付旧例,那么不仅不是陛下召用愚臣的本意,难道也会是愚臣侍奉陛下的志向吗?
今有防诚须至倾竭,臣之所言其最大者,则劝陛下凡百自奉,深务抑损,自宫闱之私,居处服用,且如濳邸之旧,以至外庭礼数,仆御恩泽,亦未可遽然全享万乘之尊,庶防有以感格亲心,早遂晨昏定省之愿,以为陛下必垂开纳。而数日来乃闻有防修葺旧日东宫为屋三数百间,外议皆谓陛下意欲速成,早遂移跸以为便安之计,不惟未能抑损,乃是过有増加。臣不知此果出于陛下之心,大臣之议,军民之愿耶?抑亦左右近习倡为此説,以误陛下而欲因以遂其奸心也?臣恐不惟上帝震怒,灾异数出,正当恐惧修省之时,不当兴此大役,以咈谴告警动之意,亦恐畿甸百姓饥饿流离,阽于死亡之际,忽见朝廷正用此时大兴土木,修造宫室,但以适己自奉为事,而无矜恻悯怜之心,或能怨望忿切,以生他变,不惟无以感格太上皇帝之心,以致未有进见之期。亦恐夀皇在殡,因山未卜几筵之奉,不容少弛。太皇太后、皇太后皆以尊老之年,梵然在忧苦之中,晨昏之养尤不可阙。而四方之人但见陛下亟欲大治宫室,速得成就,一旦翩然委而去之,以就安便,六军万民之心必又将有扼腕而不平者矣。前鉴未逺,甚可惧也。至于一离尊亲之侧,轻去倚庐之次,深宫永巷,园囿池台,耳目之娱杂然而进,臣又窃恐陛下之心未易当此纷华盛丽之荧惑感移,虽欲日亲儒士,讲求经训,以正厥事,而进徳修业亦将有所不暇矣。此又臣之所大惧也。至于夀康定省之礼,则臣尝言之矣,而其意有未尽也。今闻迩日一再过宫,亦未得见,而不亟为之虑,如臣所谓下诏自责,频日继往者,顾乃逶迤舒缓,无异寻常之时,泛然而往,泛然而归。太上皇帝闻之,必以为此徒备礼而来,实无必求见我之意,其深闭固拒而不肯见,固亦宜矣。又闻太上皇后惧忤太上皇帝之意,不欲其闻太上之称,又不欲其闻内禅之説,此又虑之过者。殊不知若但一向如此,而不为宛转方便,使太上皇帝灼知陛下所以不得已而即位者,但欲上安宗社,下慰军民,姑以代己之劳,而非敢遽享至尊之奉,则父子之间,上怨怒而下忧惧,将何时而已乎?父子天伦,三纲所系,不惟陛下之心深所未安,而四方观听殊为不美,久而不图,亦将有借其名以造谤生事者,此又臣之所大惧也。至于朝廷纪纲,尤所当严,上自人主,以下至于百执事,各有职业,不可相侵。盖君虽以制命为职,然必谋之大臣,参之给舎,使之熟识,以求公议之所在,然后扬于王庭,明出命令而公行之,是以朝廷尊严,命令详审,虽有不当,天下亦皆晓然知其谬之出于某人,而人主不至独任其责,臣下欲议之者,亦得以极意尽言而无所惮,此古今之常理,亦祖宗之家法也。今者,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进退宰执,移易台諌,甚者方骤进而忽退之,皆出于陛下之独断,而大臣不与谋,给舎不及议。正使实出于陛下之独断,而其事悉当于理,亦非为治之体,以启将来之弊。况中外传闻,无不疑惑,皆谓左右或窃其柄,而其所行又未能尽允于公议乎?此弊不革,臣恐名为独断,而主威不免于下移,欲以求治,而反不免于致乱。盖自隆兴以来,已有此失,臣尝再三深为夀皇论之,非独今日之忧也。尚頼夀皇圣性聪明,更练世事故,于此辈虽以驱使之故,稍有假借,实亦隂有以制之,未至全堕其计。然积习成风,贻患于后,其害已有不可胜言者。如陈源、袁佐之流,皆陛下所亲见也。奈何又欲袭其迹而蹈之乎?且陛下自视聪明刚断,孰与夀皇?更练通达,孰与夀皇?夀皇尚不能制之于前,而陛下乃欲制之于后,臣恐其为患之益深,非但前日而已,此又臣之所大惧也。至于▯宫之卜,偏听台史胶固谬妄之言,堕其交结▯惑之计,而不复广询术人以求吉地,但欲于祐思诸陵之傍儹那迁就,茍且了当。既不为夀皇体魄安宁之虑,又不为宗社血食久逺之图,则自宰执侍从以至军民,皆知其非而不敢力争。夫以夀皇之丰功盛烈,百世不忘,而所以葬之如此其草草也,此岂不又大咈天人之心,以致变异之频仍,而贻患于无穷乎?此又臣之所大惧也。凡此四惧,皆非小故,臣愿陛下深察愚言,而反之于心,明诏大臣,首罢修葺东宫之役,而以其工料回就慈福、重华之间,草创寝殿一二十间,使粗可居。又于宫门之外,草创供奉宿卫之庐数十间,勿使其有偪仄暴露之苦。如是,则上有以感格太上皇帝之心,而速南内进见之期,又有以致夀皇几筵之奉,而尽两宫晨昏之礼;下有以塞羣下窥观▯惑之奸,而慰斯民饥饿流离之叹。
译如今有些意见实在必须倾尽一切说出。臣下所说的最大问题,就是劝陛下凡是日常供奉自己的一切,都应深切务求节制减损;从宫闱中的私生活、居处和服用,姑且都依照潜邸旧日的样子,至于外朝的礼数、仆从车马和恩泽,也不可骤然完全享受万乘至尊的待遇。这样或许可以感动太上皇帝的心,早日实现晨昏定省的愿望,臣下以为陛下一定会降旨采纳。然而近几天却听说有旨修葺旧日东宫,修建屋舍三数百间,外间议论都说陛下想要迅速完工,早日迁移车驾,以求安适便利;这不但没有节制减损,反而是过分增加。臣下不知道这究竟是出自陛下的心意、大臣的建议,还是军民的愿望?抑或是左右近习倡导这种说法,用来误导陛下,并想借此实现他们的奸邪私心?臣下恐怕这不仅会使上帝震怒、灾异屡次出现;正当恐惧反省、修养德行的时候,不应兴起这样的大工程,以违背上天谴责告警、震动人心的意旨。也恐怕京畿百姓正处在饥饿流离、濒临死亡的境地,忽然看见朝廷正在此时大兴土木、修造宫室,只把满足自己的供养作为事情,却没有怜悯同情之心,他们或许会怨恨愤怒到极点,从而产生其他变故;这样不仅无法感动太上皇帝的心,也会使陛下至今没有进见他的期限。又恐怕寿皇尚在殡中,因山陵尚未择定,几筵的奉养不能有片刻松懈。太皇太后、皇太后都已年高尊贵,正在深深忧苦之中,早晚的奉养尤其不可缺少。然而四方之人只看到陛下急于大规模修治宫室,迅速使它完工,一旦轻快地弃置旧处而前往那里,以求安适便利,六军和百姓心中一定又会有扼腕不平的人。前面的鉴戒还不遥远,实在非常可怕。至于一旦离开尊亲身边,轻率地离开倚庐居丧之处,深宫长巷、园囿池台以及各种声色娱乐纷纷呈现,臣下又私下担心陛下的心未必容易抵挡这些繁华壮丽的诱惑和感动转移;即使想要每天亲近儒士,讲求经训,以端正政事,进德修业也将有所无暇。这又是臣下深深恐惧的事情。至于到寿康宫定省的礼仪,臣下曾经说过,但其中的意思还没有说尽。如今听说近来一再过宫,却仍然没有能够见到太上皇帝;如果不赶紧为此谋划,像臣下所说的下诏自责、接连多日亲自前往,反而拖延舒缓,和寻常时候没有区别,泛泛地前往,又泛泛地回来。太上皇帝听说后,一定认为陛下只是来备办礼节,实际上没有一定要见到自己的意思;他深闭宫门,坚决拒绝不肯相见,本来也是应该的。又听说太上皇后害怕违背太上皇帝的心意,不想让他听到“太上”这个称呼,也不想让他听到“内禅”的说法,这又是考虑过度了。殊不知如果只是一味这样做,却不设法委婉周全,使太上皇帝清楚知道陛下之所以不得已登上帝位,只是想对上使宗庙社稷安定,对下安慰军民,暂且替自己承担劳苦,并不是敢于骤然享受至尊的供奉,那么父子之间,上面有怨恨愤怒,下面有忧虑恐惧,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父子之间的天伦,是三纲所系,不仅陛下心中深感不安,四方的观听也很不好看;如果长久不设法解决,还会有人借此名义制造谤言、滋生事端。这又是臣下深深恐惧的事情。至于朝廷的纲纪,尤其应当严明;上自君主,下至百官,各有自己的职守,不可以互相侵越。君主虽然以制定诏命为职责,但一定要和大臣谋议,让给事中、舍人参预审议,使他们熟悉事情,以求得公议所在,然后在朝廷上宣布,公开发布命令而共同施行。这样朝廷才能尊严,命令才能审慎;即使命令有不恰当之处,天下人也都能明白知道它的错误出自某人,而不至于让君主独自承担责任;臣下想要议论的人,也能够尽意竭力地进言而无所畏惧。这是古今共同的常理,也是祖宗传下来的家法。如今陛下即位还不到一个月,进退宰执、调动台谏官员,尤其有的才突然升进便忽然退黜,全都出于陛下独自裁断,大臣没有参与谋议,给事中、舍人也来不及审议。即使确实出于陛下独断,而事情全都合乎道理,也不是治理国家的正常体制,会为将来开启弊端。何况朝廷内外传闻,无不疑惑,都说左右近习或许暗中窃取了权柄,而他们所施行的事情又未能完全符合公议呢?这种弊端如果不革除,臣下恐怕表面上说是独断,实际上君主的威势反而不免向下转移;想要寻求治理,反而不免导致混乱。自隆兴以来,已经有这种过失,臣下曾经再三深切地为寿皇论说,这不是今天才有的忧患。幸亏寿皇圣性聪明,又熟悉世故,对这些人虽然因驱使任用的缘故稍有宽贷,实际上也暗中设法控制他们,没有完全落入他们的计谋。然而积习成风,把祸患留给后世,其危害已经不可胜言。像陈源、袁佐这一类人,都是陛下亲眼见过的。为什么又要沿袭他们的旧迹而重蹈其覆辙呢?况且陛下自认为聪明刚断,和寿皇相比谁更强?熟悉世故、通达事理,和寿皇相比谁更强?寿皇尚且不能在前面制伏他们,陛下却想在后面制伏他们,臣下恐怕这造成的祸患会更加深重,不只是前日那些而已。这又是臣下深深恐惧的事情。至于山陵的择地,陛下偏听台史拘泥固执、荒谬妄诞的说法,落入他们相互结交、迷惑圣听的计谋,不再广泛询问术士以求得吉地,只想在祐思诸陵旁边勉强迁就,苟且把事情办完。这样既不替寿皇的遗体安宁考虑,也不替宗庙社稷长久享受祭祀谋划,那么从宰执、侍从直到军民,人人都知道不对,却不敢极力争辩。寿皇有丰功盛烈,百世不能忘怀,安葬他却如此草率,这难道不是又大大违背天人之心,导致灾变频繁发生,给无穷后世留下祸患吗?这又是臣下深深恐惧的事情。以上四种恐惧,都不是小事。臣下希望陛下深切察看愚臣的意见,反复在心中思考,明诏大臣,首先停止修葺东宫的工程,把已有的工料转用到慈福、重华之间,草草修建一二十间寝殿,使那里大致可以居住;又在宫门外草草修建几十间供奉、宿卫人员的房舍,不要让他们有逼仄暴露的困苦。这样,上可以感动太上皇帝的心,促成南内进见的日期;又可以供奉寿皇的几筵,尽到两宫早晚侍奉的礼节;下可以堵塞群臣窥伺观望、迷惑人心的奸计,慰藉百姓饥饿流离的叹息。
此一事也。若夫过宫之计,则臣又愿陛下下诏自责,减省舆卫,入宫之后,暂变服色,如唐肃宗之改服紫▯,执控马前者,预诏近属尊行之贤,使之先入,首白太上皇后,以臣前所陈宛转方便之説,然后随之而入,望见太上皇帝,即当流涕伏地,抱膝吮乳,以伸负罪引慝之诚,而太上皇后宗戚贵臣左右环拥,更进譬谕解释之词,则太上皇帝虽有忿怒之情,亦且霍然云消雾散,而懽意浃洽矣。此二事也。若夫朝廷之纪纲,则臣又愿陛下深诏左右,勿预朝政,但使朝廷尊严,纪纲振肃,而国家有泰山之安,则此等自然不失富贵长久之计。其实有勲庸而所得褒赏未惬众论者,亦诏大臣公议其事,稽考令典,厚报其劳,而凡号令之弛张,人才之进退,则一委之二三大臣,使之反复较量,勿徇己见,酌取公论,奏而行之,批防宣行,不须奏覆,但未令尚书省施行,先送后省审覆,有不当者,限以当日便行缴驳,如更有疑,则诏大臣与缴驳之官,当晚入朝面议于前,互相论难,择其善者称制临决,则不惟近习不得干预朝权,大臣不得专任己私,而陛下亦得以益明习天下之事,而无所疑于得失之算矣。此三事也。若夫山陵之卜,则臣前日尝以议状进呈,近日又与同列连名具奏,今更不敢频烦圣听,亦望特宣大臣,使详臣等前后所论,而决其可否于立谈之间,先寛七月之期,次黜台史之説,别求草泽以营新宫,使夀皇之遗体得安于内,则宗社生灵皆防福于外矣。此四事也。凡此四事,皆今日最急之务,切乞留神反覆思虑,断而行之,以答天变,以慰人心,上以彰圣主用人求諌之实,下以伸小臣爱君忧国之忠,则臣不胜千万大幸。又窃念臣老病之余,寒斋独宿,终夜不寐,忧虑万端,而进对之时,率多遗忘,言语精神,又不能以自达,是以前日一再靣奏。所陈数事,有未防深察者,今因入侍,敢复冐昧,輙形纸墨。伏惟圣明,独赐详览而择其中。至于孤危之踪,不敢自保,窃恐自今以徃,不复久侍清闲之燕矣。臣无任瞻恋恳切,皇恐俟罪之至,取进止【乞留中】不受贺表下贴黄臣又闻前日贺表虽防退出,而未降指挥。今后合称贺事,三年之内并与权免。其节序变迁,并合进名奉慰。并乞圣明,先赐处分,庶防遇事免致失礼。伏▯圣防。窃观天意下贴黄臣又闻前此雷雨之时,累曽地震,此十七日半夜前后,其震尢甚。八月半,闻蜀中大震,墙屋徃徃倾摧。臣虽不曽亲见,然见者颇多,传闻甚的。圣政方新,而变异不止,天戒甚明,必有所为,并乞睿照此三事也。下贴黄臣又尝谓:人主当务聪明之实,而不可求聪明之名。信任大臣,日与图事,反覆辩论,以求至当之归,此聪明之实也。偏听左右,轻信其言,每事从中批出处分,此聪明之名也。务其实者,今虽未明,久必通悟;务其名者,或外间一时可以竦动观听,然中实未明,愈久而愈暗矣。二者之间,所差毫厘,而其得失则有大相逺者。伏乞睿照。
译这是第一件事。至于过宫的计策,臣下又希望陛下下诏自责,减少车舆和仪卫,入宫以后暂时改变服色,如唐肃宗改穿紫袍那样;让在马前执持缰绳的人先行,并预先诏令宗室近属中尊长贤德的人,使他们先入宫,首先向太上皇后说明臣下先前所陈的委婉周全之策,然后陛下跟随他们进去。远远看见太上皇帝,就应当流泪伏地,抱着他的膝、吮吸乳汁,以表达负罪自责的诚意;太上皇后、宗室亲戚、贵臣和左右侍从环绕在旁,再进一步用譬喻劝解的话说明情由,那么太上皇帝即使有愤怒之情,也会顿时像云消雾散一样,欢意融洽。这是第二件事。至于朝廷的纲纪,臣下又希望陛下深切诏告左右近习,不要干预朝政,只要使朝廷尊严、纲纪振作严肃,国家有泰山般安定的根基,那么这些人自然不会失去求得富贵长久的办法。对于确有功勋而所得褒赏不能满足众议的人,也应诏令大臣公开议论此事,考查法令典章,厚重报答其功劳;至于号令的宽严、人才的进退,则一概委托二三位大臣,让他们反复比较权衡,不要拘守个人意见,斟酌采取公论,奏报后施行。诏旨批下宣布施行,不必再奏请复核;但不要立即命尚书省施行,先送后省审查复核,如有不恰当之处,限令当天立即封还驳正;如果还有疑问,就诏令大臣和封还驳正的官员当晚入朝,在陛下面前当面议论,互相诘难,选择其中妥善的意见,由陛下称制亲自裁决。这样不仅近习不能干预朝廷权力,大臣不能专任自己的私意,陛下也能更加明白熟悉天下事务,而不必疑惑于得失的权衡了。这是第三件事。至于山陵择地,臣下前日曾经把议状进呈,近日又和同列联名具奏,现在不敢频繁烦扰圣听,也希望陛下特意宣召大臣,使他们详察臣等前后所论,在当面交谈之间决定可行与否。首先放宽七月的期限,其次罢黜台史的说法,另外访求民间术士营建新的陵宫,使寿皇的遗体能够在内得到安宁,那么宗庙社稷和百姓生灵都将在外面得到福佑。这是第四件事。以上四件事,都是今天最紧急的事务,恳切请求陛下留心反复思考,果断决定施行,以回应上天的变异,安慰人心;对上彰明圣主任用人才、求取谏言的实际行动,对下伸张小臣爱君忧国的忠心,那么臣下就会感到千万分的幸运。臣下又私下想到,自己年老多病,独自住在寒冷的书斋,整夜不能入睡,忧虑万端;进见奏对时,大多有所遗忘,言语和精神又不能充分表达自己,所以前日曾一再当面奏陈。所陈数事,有些还没有得到深入察看;今天因入侍,斗胆再次冒昧,把它写在纸上。恭敬地希望圣明独自赐予详细阅览,选择其中可取的部分。至于臣下孤立危疑的处境,不敢自保,私下恐怕从今以后不能再长久侍奉圣上清闲的宴处了。臣下怀着无任仰望依恋、恳切惶恐、等待获罪的心情,谨候圣裁。【请求留中,不下发】不接受贺表一事的附贴黄 臣下又听说,前日的贺表虽然已经退出,却还没有降下指挥。今后应当称贺的事情,在三年之内都一概权且免除。节气次序变迁时,都应当进呈名帖表示慰问。还请求圣上明断,预先赐下处分,这样遇到事情时才不至于失礼。臣下恭候圣旨。私下观察天意的附贴黄 臣下又听说,先前雷雨之时,曾多次发生地震;这个月十七日半夜前后,震动尤其严重。八月中旬,听说蜀中发生大地震,墙屋往往倾倒毁坏。臣下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亲眼见过的人很多,向数人查问,所说都相同,确实不是虚妄传闻。圣上的政令刚刚更新,而变异仍不停止,上天的警戒十分明显,一定是有所缘故;也请圣上明察这三件事。附在贴黄之后。臣下又曾经说过:君主应当致力于聪明的实际,而不可追求聪明的名声。信任大臣,每天和他们共同谋划事务,反复辩论,以求得到最恰当的结论,这就是聪明的实际。偏听左右近习,轻信他们的话,每件事都从宫中批出处理意见,这就是聪明的名声。致力于实际的人,现在即使还不够明白,时间久了必定能够通达领悟;致力于名声的人,或许在外间一时可以震动众人的耳目,然而内在实际上并不明白,时间越久反而越昏暗。二者之间,差别只在毫厘,然而所得与所失却有非常大的距离。恭请圣上明察。
论灾异劄子臣窃闻今月五日夜漏方下五六刻间,都城之内忽有黒烟四塞,草气袭人,咫尺之间不辨人物,着于靣目皆为沙土。臣虽不曾亲见,然亲旧相访见之者多,验之数人,其説如一,决非虚妄。臣窃思惟,间者以来灾异数见,秋冬雷雹,苦雨伤稼,山摧地陷,无所不有,皆为隂盛阳防之证。陛下虽尝下责躬之诏,出敢谏之令,而天心未豫,复有此怪,亦为隂聚包阳不和而散之象。臣窃惧焉,而恐其未有敢以闻于圣听者也。盖尝闻之,商中宗时有桑谷并生于朝,一暮大拱,中宗能用巫咸之言,恐惧修徳,不敢荒宁,而商道复兴,享国长久,至于七十有五年。髙宗祭于成汤之庙,有飞雉升鼎耳而鸣,髙宗能用祖己之言,克正厥事,不敢荒宁,而商用嘉靖,享国亦久,至于五十有九年。古之圣王遇灾而惧,修徳正事故能变灾为祥,其效如此。伏愿陛下视以为法,克己自新,蚤夜思省,举心动念,出言行事之际,常若皇天上帝临之在上,宗社神灵守之在旁,懔懔然不复敢使一毫私意萌于其间,以烦谴告。而又申勅中外大小之臣,同寅协恭,日夕谋议,以求天意之所在而交修焉,则庶乎灾害日去而福禄日来矣。臣不胜惓惓爱君忧国之至,取进止【一本乞留中省览,一本乞降付三省枢宻院】乞令看详封事官面奏劄子臣昨具奏乞降指挥看详臣庶所上封事,已防圣慈施行。今来窃见看详官所具进册,其间贴説极为详备。若令因侍经幄面奏指陈,庶于聪明实有裨补,取进止。乞讨论丧服劄子臣闻三年之丧,齐疏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逹于庶人,无贵贱之殊。而礼经勅令,子为父,嫡孙承重为祖父,皆斩衰三年。盖嫡子当为父后,以承大宗之重,而不能袭位以执丧,则嫡孙继统而代之执丧,义当然也。然自汉文短丧之后,歴世因之,天子遂无三年之丧。为父且然,则嫡孙承重,从可知己。人纪废壊三纲不明,千有余年,莫能厘正。及我大行至尊夀皇圣帝,至性自天,孝诚内发,易月之外,犹执通丧,朝衣朝冠皆以大布,超越千古,拘挛牵制之弊革去,百王衰陋卑薄之风甚盛,徳也。所宜着在方册,为世法程,子孙守之,永永无斁。而间者遗诰初颁,太上皇帝偶违康豫,不能躬就丧次,陛下实以世嫡之重,仰承大统,则所谓承重之服,着在礼律,所宜一遵夀皇已行之法。易月之外,且以布衣布冠视朝听政,以代太上皇帝躬执三年之丧。而一时仓卒不及详议,遂用漆纱浅黄之服,不唯上违礼律,无以风示天下,且将使夀皇已革之弊去而复留,已行之礼举而复坠。臣愚不肖,诚窃痛之。然既徃之失,不及追改,唯有将来启殡发引,礼当复用初丧之服,则其变除之节,尚有可议。欲望陛下仰体夀皇圣孝成法,明诏礼官稽考礼律,预行指定。其官吏军民男女方丧之礼,亦宜稍为之制,勿使过为华靡,布告郡国,咸使闻知,庶防渐复古制,而四海之众有以着于君臣之义,实天下万世之幸。取进止。
译论述灾异的札子 臣下私下听说,这个月初五夜间,漏刻刚下五六刻之间,都城之内忽然黑烟四处弥漫,草木气味袭人,近在咫尺也分辨不出人物,沾到脸面上的全都是沙土。臣下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亲友中前来相访、亲眼见到的人很多,向数人查验,他们的说法完全相同,确实不是虚妄。臣下私下思量,近年以来灾异屡屡出现,秋冬打雷下冰雹,苦雨损伤庄稼,山崩地陷,没有什么不发生的,都是阴盛阳微的征象。陛下虽然曾下诏责备自己,发布允许直谏的命令,但上天的心意仍未喜悦,又出现这种怪异,也是阴气聚集包围阳气、阴阳不和而发散的征象。臣下私下对此感到恐惧,又担心还没有人敢把它报告给圣上。臣下曾听说,商中宗时,朝廷中桑树和谷树一同生长,一夜之间长到合抱那么粗;中宗能够采用巫咸的意见,因而恐惧并修养德行,不敢荒废政事、贪图安逸,于是商道重新兴盛,享有国祚长达七十五年。高宗在成汤庙祭祀时,有野雉飞上鼎耳鸣叫;高宗能够采用祖己的意见,终于端正政事,不敢荒废政事、贪图安逸,于是商朝得到美善安定,享国也很长久,达到五十九年。古代圣王遇到灾异便感到恐惧,修养德行、端正政事,所以能够把灾祸变成祥瑞,成效就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恭敬地希望陛下把这些事作为鉴戒,克制自己而自我更新,早晚思考反省;在每一次起心动念、发言办事的时候,常常像皇天上帝正在上方临视,宗庙社稷的神灵正在旁边守护那样,战战兢兢,再也不敢让一丝一毫的私意在其中萌发,以致烦劳上天降下谴责警告。又希望陛下再次告诫朝廷内外大小臣僚,同心敬慎、协调恭敬,早晚谋划议论,以求察知天意所在,并且共同修养德行。这样,或许灾害会日益消退,而福禄会日益到来。臣下不胜爱君忧国、恳切至极的心情,谨候圣裁。【一本作“请求留在宫中省览”,一本作“请求下发三省、枢密院”】请求命令审看详议密封奏事的官员当面奏陈的札子 臣下昨天具奏,请求下达指挥,审看详议臣民所上的密封奏事,已经得到圣上慈恩施行。如今臣下私下看到审看详议官所进呈的册子,其中附加说明极为详尽完备。如果命臣下趁侍奉经筵时当面奏陈说明,或许对圣上实际的聪明能够有所补益。谨候圣裁。请求讨论丧服的札子 臣下听说,服三年之丧,穿齐疏之服,吃稀粥,从天子直到平民,没有贵贱之别。礼经和敕令规定,儿子为父亲服丧,嫡孙承重为祖父服丧,都是斩衰三年。因为嫡子应当继承父亲之后,承当大宗的重任;如果不能继承君位来主持丧事,就由嫡孙继承统绪,代替他主持丧事,按义理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自从汉文帝缩短丧期以后,历代沿袭这种做法,天子于是再没有三年之丧。为父亲服丧尚且如此,那么嫡孙承重的情形也可以由此知道了。人的纲纪遭到毁坏,三纲不明,已经一千多年,没有人能够加以整顿纠正。到了我大行皇帝寿皇圣帝,天性至孝,内心自然发出孝诚,除去按月数递减服丧以外,仍然亲自守通丧,穿朝服、戴朝冠都用大布,超越千古,革除了拘束牵制的弊端,使历代君王衰败鄙陋、轻薄浅薄的风气大为改变,这是盛大的德行。应当把它写入典册,作为后世的法式,子孙永远遵守而不厌弃。近来遗诰刚刚颁布,太上皇帝偶然身体违和,不能亲自到丧次;陛下实际上以世嫡承重的身份,仰承大统,那么所谓承重的丧服,既然明确载在礼制法令中,就应当完全遵照寿皇已经实行的制度。按月数递减之后,还应穿布衣、戴布冠,临朝听政,以代替太上皇帝亲自服三年之丧。然而当时仓促之间来不及详细议论,于是采用了漆纱浅黄的服装;这不仅在上违背礼制法令,无法向天下作出榜样,而且将使寿皇已经革除的弊端重新保留下来,已经实行的礼制又重新坠落。臣下愚昧不肖,实在私下为此痛惜。不过已经过去的错误来不及追改,只有将来启殡发引时,按礼应当重新使用丧初的服装;至于丧服变除的节次,还有可以议论的地方。希望陛下仰体寿皇圣孝的成法,明诏礼官考查礼制法令,预先作出明确规定。官吏、军民和男女居丧的礼仪,也应稍加限制,不要使其过于华丽奢靡;把规定布告郡国,使人人都能知道。这样或许可以逐渐恢复古代制度,使四海民众能够彰明君臣之义,实在是天下万世的幸运。谨候圣裁。
书奏藳后凖五服年月格,斩衰三年,嫡孙为祖【谓承重者】法意甚明,而礼经无文。但传云:「父没而为祖后者服斩」,然而不见本经,未详何据。但小记云:「祖父没而为祖母后者三年」,可以旁照。至为祖后者条下疏中所引郑志,乃有「诸侯父有废疾,不任国政,不任丧事」之问,而郑答以「天子诸侯之服皆斩」之文,方见父在而承国于祖之服。向来入此文字时,无文字可检,又无朋友可问,故大约且以礼律言之,亦有疑父在不当承重者。时无明白证验,但以礼律人情大意答之,心常不安。归来稽考,始见此説,方得无疑。乃知学之不讲,其害如此,而礼经之文诚有阙畧,不无待于后人。向使无郑康成,则此事终未有决断,不可直谓古经定制,一字不可増损也。乞修三礼劄子臣闻之,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遭秦灭学,礼乐先壊。汉晋以来,诸儒补缉,竟无全书,其颇存者,三礼而已。周官一书,固为礼之纲领。至其仪法度数,则仪礼乃其本经,而礼记郊特牲、冠义等篇,乃其义説耳。前此犹有三礼通礼、学究诸科,礼虽不行,而士犹得以诵习而知其説。熈宁以来,王安石变乱旧制,废罢仪礼,而独存礼记之科,弃经任传,遗本宗末,其失已甚。而博士诸生,又不过诵其虚文以供应举,至于其间,亦有因仪法度数之实而立文者,则咸幽防而莫知其源。一有大议,率用耳学臆断而已。若乃乐之为教,则又絶无师授,律尺短长,声音清浊,学士大夫莫有知其説者,而不知其为阙也。故臣顷在山林,尝与一二学者考订其説,欲以仪礼为经,而取礼记及诸经史杂书所载有及于礼者,皆以附于本经之下,具列注疏诸儒之説,畧有端绪。而私家无书,检阅无人,抄写久之未成。防防除用学徒分散,遂不能就。而钟律之制,则士友间亦有得其遗意者,窃欲更加参考,别为一书,以补六艺之阙,而亦未能具也。欲望圣明,特诏有司,许臣就秘书省、太常寺闗借礼乐诸书,自行招致旧日学徒十余人,踏逐空闲官屋数间,与之居处,令其编类。虽有官人,亦不系衘请俸,但乞逐月量支钱米,以给饮食纸札油烛之费。其抄写人,即乞下临安府差拨贴司二十余名,候结局日量支犒赏,别无推恩,则于公家无甚费用,而可以兴起废坠,垂之永久,使士知实学,异时可为圣朝制作之助,则斯文幸甚,天下幸甚。取进止。
晦庵集卷十四
译写完奏稿之后 按照《五服年月格》,斩衰三年,嫡孙为祖父服丧【指承重者】,法令的本意很清楚,但礼经中没有明文。只是《丧服传》说:“父亲去世而为祖父的后嗣者,服斩衰。”然而在原本礼经中没有看到这句话,不清楚依据是什么。只是《小记》说:“祖父去世而成为祖母后嗣的人服丧三年”,可以从旁作为参照。至于“为祖父后嗣者”一条下面的疏文所引《郑志》,才有“诸侯的父亲有废疾,不能任国政,也不能主持丧事”的问题;郑玄回答说“天子、诸侯的丧服都是斩衰”,这才看出父亲在世而从祖父继承国家时的丧服制度。先前写入这段文字时,没有文字资料可以查考,也没有朋友可以询问,所以大致姑且依据礼制法令来讲,同时也怀疑父亲在世时不应承重。当时没有明确证据,只能依据礼制法令和人情大意来回答,心中常常不安。回来查考之后,才看到这个说法,终于没有疑惑。由此才知道学问不讲求,危害竟然如此;也知道礼经的文字确实有缺略,不能不等待后人补充。假如没有郑康成,这件事终究不会有定论,不能直接说古经已有确定制度,一字也不可增删。臣下听说,六经的道理最终相同,而礼乐的功用最为紧要。秦朝遭逢焚书灭学,礼乐首先败坏。汉、晋以来,各位儒者不断补缀整理,最终仍然没有完整的书,保存较多的只有《三礼》。其中《周官》一书,本来是礼制的纲领;至于礼仪、法度、数目的具体内容,《仪礼》才是根本经书,而《礼记》中的《郊特牲》《冠义》等篇,只是说明礼义的文字。此前还设有三礼、通礼、学究等科目,礼制虽然没有施行,士人还能够诵习而知道其中的义理。熙宁以来,王安石变乱旧制,废除《仪礼》,只保留《礼记》的科目,舍弃经书而专任传注,抛弃根本而尊崇枝末,过失已经很大。博士和学生又不过是诵读其中空虚的文辞来供应科举;至于其中有些文字其实是依据仪式、法度、数目的实情而建立的,他们全都幽暗无知,不了解它的源流。一遇到重大议论,往往只凭耳闻之学和主观臆断罢了。至于音乐作为教化的作用,又完全没有老师传授;律管尺度的长短,声音的清浊,士大夫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学说,甚至不知道这是一个缺失。因此臣下从前居于山林时,曾和一两位学者考订这些说法,想以《仪礼》为经,把《礼记》及各经、史、杂书中涉及礼制的记载,都附在本经各条之下,并完整列出注疏和各位儒者的说法,已经略有头绪。然而私人家中没有书籍,查阅也没有人帮忙,抄写了很久仍未完成。后来偶然被任用,学徒分散,于是不能完成。至于钟律的制度,士人朋友之间也有人得到它的遗意,臣下私下想再加以参考,另编成一部书,用来弥补六艺的缺失,但也还没有完成。希望圣明特地下诏给有关部门,允许臣下到秘书省、太常寺借阅礼乐方面的书籍;自行招集旧日学徒十多人,寻访安排几间空闲官屋,让他们在那里居住,命令他们编纂分类。即使有官员参与,也不挂官衔、不请俸禄,只请求每月酌量拨给钱米,用来供给饮食、纸张、墨札、油烛的费用。抄写的人,请求下令临安府差拨贴司二十多人,等到全书完成之日,再酌量发给犒赏,此外不另加恩典。这样对国家公家的费用没有多少,却可以振兴废弃坠落的学术,流传永久,使士人懂得实际学问,将来可以成为圣朝制作礼乐制度的帮助,那么这是斯文的大幸,也是天下的大幸。谨候圣裁。《晦庵集》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