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集卷九十五上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九十五下宋朱子撰行状少师、保信军节度使、魏国公、致仕、赠太保张公行状下。公与赵鼎当国时,议徽宗在沙漠,当遣信通问,遂遣问安使何藓等行。是年正月二十五日,藓归报,徽宗皇帝、宁徳皇后相继上僊。上号恸擗踊,哀不自胜。公奏:“天子之孝与士庶不同,必也仰思所以承宗庙、奉社稷者。今梓宫未返,天下涂炭,至雠深耻,亘古所无。陛下挥涕而起,敛髪而趋,一怒以安天下之民,臣犹以为晚也。”数日后,求奏事,深陈国家祸难,涕泣不能兴,因乞降诏谕中外。上命公具草以进,亲书付外,其词曰:“朕以不敏不明,托于士民之上,勉求治道,思济多艰。而上帝降罚,祸延于我有家,天地崩裂,讳问远至。呜呼!朕负终身之戚,懐无穷之恨。凡我臣庶,尚忍闻之乎?今朕所頼以宏济大业,在兵与民。惟尔小大文武之臣,早夜孜孜,思所以治兵防民,辅朕不逮。皇天后土,实照临之,无或自暇不防朕忧。”又以公请命诸大将,率三军发哀成服,中外感动。公退又具奏待罪曰:“仰惟陛下时遇艰难,身当险阻,图回事业,寝食不遑。所以思慕两宫,忧劳百姓,未尝一日忘也。臣之至愚,获遭任用,在诸臣先,毎因从容语及北狩事,圣情恻怛,泪必数行。臣感慨自期,愿殱深雠。十年之间,亲养阙然,爰及妻孥,莫之私顾。其意亦欲遂陛下孝养之志,拯生民涂炭之难,则臣之事亲保家,庶防得矣。昊天不吊,祸变忽生,使陛下抱无穷之痛,积防极之思,哀复何言,罪将谁执?载念昔者陜蜀之行,陛下丁宁告戒,且曰:‘我有大隙于金,刷此至耻,惟臣是属。’而臣终隳成功,使彼无惮。况以沙漠之▯,食饮忧虑,两宫处此违豫,固宜。今日之祸端,自臣致,尚叨近辅,实愧心顔。伏愿明赐罢黜,亟正典刑,仰以慰上皇在天之灵,俯以息四海怨怒之气。”上降诏起公视事。公再上疏待罪,不获请。车驾以二十七日发平江,三月十一日至建康。时公总领中外之政,防车驾廵幸又值国防防事丛,委公以一身任之。至诚恻怛,上下感动。人情頼公以安。毎对必深言雠耻之大,反复再三,上未尝不改容流涕。上方厉精克己,务自损节,戒饬宫庭内侍等,无敢少有越度者。事无巨细,必以咨公。赐诸将诏防,徃徃命公拟进,未尝易一字。四方有灾异,公必以闻。祥瑞则皆抑不奏。知果州宇文彬通判厐信孺进嘉禾九穂,并镌秩放罢,而四方皆知朝廷好恶所在矣。四月,公行淮西抚喻诸屯,筑庐州城,治东西闗,且申防秋偹。自公来东南,太夫人留蜀,及再入政府,遣人迎侍太夫人,安于蜀未即出。上为降防,召公兄滉俾迎侍而来,又遣内侍胡宗囘徃喻意。五月始逹建康,而公亦自淮西归。上叠遣中使劳问,太夫人赐予稠叠。公戴星而出,经处国事,至暮入侍,色养委曲奉承,中外观感歆慕,传相告语,以为美谈。自公与赵鼎在相位,以招来贤才为急务,从列要津,多一时之望。百执事奔走效职,不敢自营。人号为小元祐,而公尤未尝以恩泽私亲戚。仲兄滉上知其贤,累欲加以异恩,公輙辞。及赐进士第后省官缴驳,公非惟不加忤,且奏不当以臣故沮后省公议。外舅宇文时中,政和中为郎出守大藩,旧以寓直万里召赴,仅进职知湖州。舅氏计有功,乆在幕府得直徽猷阁,公止乞就秘阁,人服其公。以人主当务讲学,以为修身致治之本,荐河南门人尹焞宜在讲筵,有防趣赴阙。防旱灾,且自太夫人以次阖门悉卧病,公因力求去,至再四不得。方车驾在平江时,公归自江上,奏刘光世握兵数万,无复纪律,沈酣酒色,不防国事,语以恢复,意气怫然,宜赐罢斥,用警将帅。上然之,罢光世而以其兵尽属督府。公命参谋兵部尚书吕祉徃庐州节制,公又自徃劳之。人情协附,上下帖然。而枢密使秦桧知枢宻院事沈与求意,以握兵为督府之嫌奏乞置武帅,台諌观望,继有请,乃以王徳为都统制,即军中取郦琼副之。公归以为不然,奏论之,而琼等亦与徳有旧怨,与其下八人列状诉御史台。乃命张俊为宣抚使,杨沂中、刘锜为制置判官,以抚之。此军自闻王徳为帅,徃徃懐疑,而郦琼遂隂有异志,唱摇其间。八月八日,琼等举军叛,执吕祉以行,欲渡淮归刘豫。祉不肯渡,詈琼等,碎齿折首以死。公遂引咎,力求去位,上不得留,因问可代者,公辞不对。上曰:“秦桧何如?”公曰:“近与共事,始知其暗。”上曰:“然则用赵鼎。”遂令公拟批召鼎。既出,桧谓公必荐已,就閤子与公语良乆。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九十五下,宋朱子撰《行状》。少师、保信军节度使、魏国公、致仕、赠太保张公行状下。公与赵鼎共同执掌国政时,讨论徽宗在沙漠之中,应当派遣使者前去通问,于是派何藓等人作为问安使出行。这年正月二十五日,何藓回来报告,徽宗皇帝、宁徳皇后相继升遐。皇上号哭捶胸顿足,悲哀不能自胜。公上奏说:“天子的孝与士人百姓不同,必须仰思如何承继宗庙、奉守社稷。如今梓宫还没有回来,天下陷于涂炭,至深的仇恨和耻辱,是古来所没有的。陛下应当拭泪而起,束发而行,一旦发怒便使天下百姓安定,臣还认为已经晚了。”几天后,公请求上朝奏事,深入陈述国家的祸难,哭泣得不能起身,于是请求下诏晓谕内外。皇上命公起草进呈,亲自书写后发给外廷,诏词说:“朕凭着不聪敏、不明察的资质,托身于士民之上,勉力求取治国之道,思考如何渡过众多艰难。然而上帝降下惩罚,灾祸延及我家,天地崩裂,讣告远方传来。呜呼!朕背负终身的悲痛,怀抱无穷的遗恨。凡是我的臣民,难道忍心听到这些吗?如今朕所依靠来宏大地完成事业的,在于军队和百姓。希望你们大小文武臣僚,早晚勤勉,思考如何整治军队、防护百姓,辅佐朕的不足。皇天后土,实在照临着这一切,不要有人自顾闲暇而不体察朕的忧患。” 公又请求命令各位大将,率领三军发哀服丧,内外都受到感动。公退下后又上奏请求治罪说:“臣仰念陛下正处在艰难时期,亲自承担险阻,谋求恢复事业,连睡觉吃饭都不得安闲。陛下因此思念两宫,忧劳百姓,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臣至为愚钝,却有幸得到任用,位居诸臣之前;每当从容谈到北狩之事,圣上的感情悲恻,眼泪一定流下数行。臣感慨自我期许,愿意消灭深仇。十年之间,未能亲自奉养双亲,连妻子儿女也顾不上私情。我的心意也是想完成陛下孝养双亲的志愿,拯救百姓陷于涂炭的苦难;这样看来,臣奉养双亲、保全家庭的责任或许也算尽到了。上天没有怜悯,灾祸变故突然发生,使陛下抱有无穷的悲痛,积聚难以承受的思念;悲哀又有什么可说的,罪责应当由谁承担?又想到从前陕蜀之行,陛下郑重告诫我,并且说:‘我与金人有极深的仇隙,洗刷这极大的耻辱,只有依靠你。’而臣最终毁掉了成功的机会,使他们不再有所顾忌。何况想到沙漠中的艰苦,饮食和忧虑,两宫在那里处境不安,本来就是应当如此。今天的祸端,是由臣造成的,臣还蒙受近辅之职,实在羞愧难当。伏望陛下明白赐臣罢黜,立即按照典刑治罪,向上以慰藉上皇在天之灵,向下以平息四海怨怒之气。” 皇上下诏起用公处理政事。公两次上疏请求治罪,都没有得到允许。车驾在二十七日从平江出发,三月十一日到达建康。当时公总领内外政务,车驾巡幸又遇到国防事务纷繁,皇上把一切交给公一人承担。公至诚而悲悯,上下都受到感动。人心依靠公而安定。每次进见,公一定深深谈到仇恨和耻辱的重大,反复说上几遍,皇上无不改变脸色、流下眼泪。皇上正振作精神、克制自己,务求自我节制,告诫宫廷和内侍等人,不敢稍有逾越法度之处。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向公咨询。赐给诸将的诏书,往往命公起草进呈,从未改动一字。四方发生灾异,公一定上报;出现祥瑞,则都压下不奏。知果州宇文彬、通判庞信孺进献九穗嘉禾,二人都被削减品秩、罢免放归,于是四方都知道朝廷所喜欢和厌恶的是什么了。四月,公前往淮西抚慰各屯,修筑庐州城,整治东西两关,并且再次申明秋防的准备。自公来到东南,太夫人留在蜀地;等公再次进入政府,便派人迎接侍奉太夫人,但太夫人在蜀地住得安稳,没有立即出来。皇上为此下诏,召公的哥哥张滉,让他迎接太夫人一同来,又派内侍胡宗回去说明皇上的意思。五月才到达建康,公也从淮西回来。皇上多次派中使慰劳问候,太夫人得到的赏赐接连不断。公戴星出门,经过各处处理国事,到傍晚才入内侍奉;他对太夫人和颜悦色,周到地奉承孝养,内外之人见了都感动羡慕,互相传告,认为这是美谈。公与赵鼎位居宰相时,把招致贤才作为急务,位列要津的官员,多是当时众望所归的人。百官奔走尽职,不敢经营私事。人们称之为“小元祐”,而公尤其从不以恩泽私惠亲戚。二哥张滉任知州时,皇上知道他贤能,多次想给他特别恩典,公总是推辞。后来赐予张滉进士第,后省官员封还驳正,公不仅不恼怒,反而上奏说不应因为臣的缘故阻挠后省的公议。公的岳父宇文时中,政和年间任郎官,出任大藩知州;过去曾因在万里之外值宿而被召回,只升官任湖州知州。舅氏宇文计有功,长期在幕府,得以直徽猷阁,公只请求授任秘阁,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公认为君主应当致力于讲学,把它作为修养自身、达到治国之效的根本,推荐河南门人尹焞应当进入讲筵,并下诏催促他赴阙。遇到旱灾,加上太夫人以下全家都卧病,公于是极力请求离职,前后四次仍未获准。当车驾还在平江时,公从江上回来,上奏说刘光世掌握数万兵马,却已经毫无纪律,沉溺酒色,不关心国事;一谈到恢复,他便意气怫郁,应当赐令罢斥,以此警戒将帅。皇上认为他说得对,罢免刘光世,把他的军队全部交给督府。公命参谋、兵部尚书吕祉前往庐州节制军队,公又亲自前往慰劳他。人心协同归附,上下安定。可是枢密使秦桧和知枢密院事沈与求认为督府掌握兵权不妥,上奏请求设置武帅;台谏官观望形势,接连有人请求,于是任王德为都统制,又从军中选郦琼任副职。公回来后认为不对,上奏论列此事;郦琼等人也因与王德有旧怨,和部下八人联名写状,向御史台申诉。于是任命张俊为宣抚使,杨沂中、刘锜为制置判官,以安抚这支军队。这支军队听说王德任统帅后,常常心怀疑虑,郦琼于是暗中产生异志,在军中煽动摇惑。八月八日,郦琼等人率全军叛乱,押着吕祉同行,想渡过淮河归附刘豫。吕祉不肯渡河,辱骂郦琼等人,被他们打碎牙齿、折断头颅而死。公于是引咎,极力请求离职,皇上不能挽留,便问谁可以代替他,公推辞不答。皇上说:“秦桧怎么样?”公说:“近来和他共事,才知道他昏暗不明。”皇上说:“那么就任用赵鼎。”于是命公起草批书召回赵鼎。公出去后,秦桧以为公一定会推荐自己,便在阁子里同公谈了很久。
上遣人促进所拟文字,桧始错愕而出,后反谓鼎。上召公,而张丞相遅留,至上使人促,始进入。桧之交谍类此。公本以桧靖康中建议立赵氏,不畏死,有力量,可与天下事,而一时仁贤荐桧尤力,公遂推引。既同朝始觉其顾望包藏,故临行因上问及之。先是公遣人赍手榜入伪地,云:“刘豫本以书生被遇太上皇帝,曽居言路,主上嗣极,擢守乡郡,当山东之要冲,任济南之委寄,眷礼殊厚,责望至深。俄闻率众以请降,旋乃失身而据位,谅亦廹于畏死,姑务偷生。如能诱致金人,使之疲弊,精兵健马,渐次消磨,兹诚报国之良图,亦尔为臣之后效。更须爱惜民力,勿使伤残。傥或永懐异心,自致显戮,岂惟皇天后土有所不容,抑恐义士忠臣终懐愤疾。”金人用事者见此榜,已疑豫。八月,豫闻王师欲北向,遣韩元英告于金,谓:“南防张某总领乌合之兵,或逼宿亳,或窥陈蔡,或出襄阳,増修器甲,趣办军装,其志不小,先起制人,后起制于人,欲乞兵同举。”金得此报,谓豫真欲困已,益疑之。防琼等叛去,公复多遣间散持蜡书故遗之,大抵谓豫已相结约,故遣琼等降,而豫又乞兵于金。十月,金副元帅乌珠径领兵来,废豫惜其机防之来,公已去。位矣。葢公以九月五日得请,授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左司谏王缙奏乞留公,即日补外。都官郎中赵令衿继上防,亦罢去。而御史中丞周秘,殿中侍御史石公揆,右正言李谊,交章诋公未已。旋落职,以朝奉大夫、袐书少监分司西京,永州居住。于是赵鼎复当国,而车驾自江上还临安矣。公出任国事,毎以不得从容尽子职为念。及既去国,太夫人以公退处,欣然从之。八年二月抵永,左右侍旁,凡所以顺承亲意者,无不曲尽。太夫人安之,不知其为迁谪也。然公自以为上遇我厚,虽流离逺屏,亦未尝一念不在朝廷。作草堂旁近,以奉版舆,游歴命以三省为文,纪之曰:「予作堂于寓止客馆之东隅,仅庇风雨,取曽子三省之目以名之。其省谓何?思吾之忠于君,孝于亲,修于己者,恐或未至也。士大夫学圣人之道,当求通天人之际。予之三省,将有进于斯,而愧其未能也。」则公之所深省而自得者远矣。是嵗,秦桧已得政,始决屈已和戎之议。九年正月,诏书至永,公伏读恐惧,寝食不安。移书参知政事孙近,大略曰:「鲁仲连不尊秦为帝,且云连宁有蹈东海而死,盖知帝秦之祸遅发而大。况我至雠深隙,乃欲修好而幸目前少安乎?异时嵗币求増而不已,使命络绎以来,临以至更立妃后,变置大臣,起罢兵之议,建入觐之谋,皆或有之矣。」某是以复读诏书,不觉战汗。幸公深思宻以启沃。又闻故人李光自洪州召入政府,复以此意移书抵之,懐不自已。又具劄子以奏曰:「恭覩诏书之颁,再三伏读,通夕不寐。今日事之虗实,姑未论。借令敌人有故,上下分离,天属尽归河南,遂复我必徳其厚赐,谨守信誓,将来人情益觧,士气渐消,彼或内变既平,指瑕造隙,肆无厌之欲,发难从之,请其将何词以对?顾事理可忧,有甚于此者,陛下焦心劳虑,积意兵政。」精诚感格,将士渐孚。一旦北面事仇,聴其号令。游谈之士,取功于一时;忠勲之臣,置身于无用。小大将帅,孰不觧体?陛下且欲经理河南而有之,臣知其无与赴功而共守者矣。今从约之遽,肆赦之速,用世儒之常説,答猾敌之诡秘,措置失绪,不胜寒心。愿陛下思宗社之计,图恢复之实,逼之以大势,庶乎国家可得而立。臣罪戾之余,一意养亲,深不欲论天下事。顾惟利害至大至重,不忍缄黙以负陛下之知。惟陛下留意。二月,以大霈复宣奉大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任便居住。公复具劄子曰:窃惟今日事势,处古今之至难。一言以防之,在陛下勉强图事而已。陛下进而有为,则其权在我,且顺天下之心,间虽龃龉,终有莫大之福。陛下退而不为,则其权在敌,且怫天下之心。今虽幸安,后将有莫大之忧。夫在彼者情不可保,在我者心不可失,外狥敌国,内罹实害,智者所不为也。仰惟圣慈,深计审虑,茂图大业,永福元元。又自作谢表云:敢不専精道学,黾勉身修,求以事亲,方谨晨昏之养,庶防报国,敢防药石之规。视此则公许国之忠,为何如哉?居旬日,又具劄子曰:自陛下囘驻临安,甫阅嵗时,圣心之所经营,朝论之所商确,専意和议,庶防休息,莫不幸其将成矣。臣尝不寐以思,屈指而计,金人与我雠衅之深,设心措意,果欲存吾之国乎?
译皇上派人催促公所拟的文字,秦桧这才惊愕地出来,后来反而把情况告诉赵鼎。皇上召见公,张丞相故意拖延停留,直到皇上派人催促,才进宫。秦桧结交、游说的情形大都如此。公原本因为秦桧在靖康年间建议拥立赵氏,不怕死而有才干,能够共同谋划天下大事;当时仁人贤士又极力推荐秦桧,公于是推举援引他。等到同朝共事后,才察觉他瞻前顾后、心怀包藏,所以临行时因皇上问及此事便说了出来。此前公派人带着亲笔榜文进入伪地,说:“刘豫本来只是一个读书人,受到太上皇帝的知遇,曾经任职言路;主上即位后,提拔他镇守乡郡,处在山东的要冲,托付济南重任,对他的恩宠礼遇格外优厚,责任期望也极其深重。很快却听说他率众请求投降,随后又丧失操守而占据帝位,想来也是迫于怕死,姑且求得偷生。如果能够诱使金人前来,使他们疲惫困顿,逐渐消磨精兵健马,这实在是报国的好计策,也算是你作为臣子日后的补过。还必须爱惜民力,不要使百姓受到伤害。如果始终怀有异心,自取显著诛戮,岂只是皇天后土所不能容,恐怕义士忠臣也终将怀着愤恨憎恶。”金人掌权者看见这篇榜文,已经开始怀疑刘豫。八月,刘豫听说宋军准备北进,派韩元英向金人报告说:“南朝有张某统领的乌合之众,有时逼近宿州、亳州,有时窥伺陈州、蔡州,有时从襄阳出兵;他们增修器械铠甲,催办军装,志向不小。他们想先发制人,免得后来受制于人,请求金兵与他们一同出兵。” 金人得到这份报告,认为刘豫确实想使自己陷入困境,更加怀疑他。郦琼等人叛逃后,公又多次派遣间谍,带着蜡书故意遗落给金人,大体上说刘豫已经与宋朝结盟,所以派郦琼等人投降,而刘豫又向金人请求援兵。十月,金国副元帅兀术直接率兵前来,废黜了刘豫;可惜金兵到来的机会已经出现时,公已经离职了。公在九月五日获准离任,被授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左司谏王缙上奏请求留下公,当天便被调任外地。都官郎中赵令衿接着上奏,也被罢去。御史中丞周秘、殿中侍御史石公揆、右正言李谊,又接连上章不住地诋毁公。不久公被削去职名,以朝奉大夫、秘书少监分司西京,永州居住。此时赵鼎重新执掌国政,而车驾也从江上返回临安。公在任时,每每因为不能从容尽到侍奉母亲的职责而忧虑。等到离开朝廷后,太夫人因为公退居外地,欣然随同。八年二月到达永州,公身边的人侍奉左右,凡是顺承母亲心意的事情,无不周到尽致。太夫人住得安适,并不知道这是迁谪。可是公自己认为皇上待他深厚,即使流离在偏远之地,也从未有一念不在朝廷。公在草堂附近建了一座房屋,用来供奉母亲的车舆;又命名为“三省”,并写文章记述说:“我在寄居客馆的东角建造这座堂,只求能够遮蔽风雨,取曾子‘三省’的名目给它命名。所谓三省,省察什么呢?就是思考我对君主是否忠诚、对双亲是否孝顺、对自身是否修养得当,恐怕还有没有达到要求的地方。士大夫学习圣人的道理,应当寻求贯通天人之间的道理。我所说的三省,也许会在这些方面有所进步,但仍然惭愧自己未能做到。”这样看来,公所深切反省而有所自得的地方就更加深远了。这一年,秦桧已经掌握政权,开始决定屈己与金人议和。九年正月,诏书送到永州,公俯伏阅读,恐惧不安,睡觉吃饭都不能安稳。他写信给参知政事孙近,大意说:“鲁仲连不肯尊秦为帝,并且说自己宁愿投东海而死,因为他知道尊秦为帝的祸患发生得迟,却极其严重。何况我们与敌人有深仇大隙,难道竟想修好,只求眼前暂时安定吗?将来岁币的要求不断增加,使者接连而来,以压力相逼,甚至更换妃后、改易大臣、提出罢兵的议论、谋划入朝觐见,这些事情都可能发生。”我因此再次读诏书,不知不觉战栗流汗。希望公深思熟虑,秘密地以此启发辅佐皇上。又听说旧友李光从洪州被召入政府,便又把这个意思写信送给他,心中忧思不能自已。公又写奏札上奏说:“恭敬地看到诏书颁布后,我反复俯读,整夜不能入睡。暂且不论今天事情的真假,假使敌人另有变故,上下分离,天属亲族全都回到河南,最终又使我国恢复,我们是否一定会感激他们厚重的赏赐,谨守信誓呢?将来人心更加离散,士气逐渐消沉,他们或者内部变乱已经平定,便寻找瑕隙、制造事端,放纵无休止的欲望,提出难以应答的要求,那时将用什么话来回答?只是事情的道理中,还有比这更值得忧虑的。陛下焦心劳神,长期思考军政;精诚感动上下,将士渐渐信服;一旦却向北方仇敌称臣,听从他们的号令,那些善于游说的人便取得一时功名,而忠臣功臣却被置于无用之地。大小将帅,谁不离心?陛下还想经营河南并占有它,我知道将没有人愿意共同赴功、共同守卫。如今仓促遵守盟约,迅速大赦,采用世俗儒生的通常说法,回应狡猾敌人的诡秘手段,部署失去条理,实在令人寒心。希望陛下思考宗庙社稷的计策,谋求恢复的实际行动,以大势逼迫敌人,这样国家或许可以建立。臣在获罪之后,一心只想奉养母亲,实在不愿讨论天下大事;只是考虑到利害关系极其重大,不忍闭口不言而辜负陛下对臣的知遇。” 只希望陛下留意。二月,因大赦,恢复为宣奉大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听任选择居住之地。公又写奏札说:“臣私下认为,今天的形势是古今最困难的局面。用一句话概括,关键在于陛下努力振作、谋求作为罢了。陛下进取而有所作为,那么权力就在我们手中,也顺应天下人的心;即使中间有些龃龉,最终仍有极大的福祉。陛下退缩而不作为,那么权力就在敌人手中,也会违背天下人的心。现在虽然侥幸得到安宁,将来却会有极大的忧患。在敌人那里,人心不可保;在我们这里,人心不可失。对外顺从敌国,对内遭受实际祸害,是智者不会做的事。仰望圣明的慈心,深思熟虑,谋划宏大的事业,永远使百姓得到福祉。”公又亲自作谢表说:“怎敢不专心于道学,努力修养自身,以求侍奉双亲,谨慎做好早晚的奉养,希望能够报效国家,怎敢不接受如药石般的规劝?”由此看来,公忠于国家的程度,究竟是怎样呢?过了十天,公又写奏札说:“自陛下回驾驻留临安,刚满一年,圣心所经营的事情、朝廷所商议确定的事情,都专心于和议,希望借此休养生息,没有人不庆幸它将要成功。臣曾经不眠思考,屈指计算,金人与我国仇恨冲突如此深重,他们的用心和部署,果真想使我国保存下来吗?”
抑愿其委靡而遂亡也?臣意其力弱未暇,姑借和以怠我之心;势盛有余,将求故以乗吾之隙。理既甚明,事又易见,然则纷纷异议,可端拱而决矣。料金上防还梓宫,复母后舆地来归,不失前约,结懽笃好,以怠我师,遅之数年,兵无战意,然后遣一介之使,持意外之诏,假如变置大臣,更立妃后,将何以塞请?金出中防,则必重邀求责,徽礼失约,爽信近在期年,中原之地将有所付,如梁武之立北魏王颢者,尚庶防于前金出。下防怒而兴师,直临江表,势似可愕,而天下之乱或从此而定矣。是月,复资政殿大学士,知福州兼福建路安抚大使公,以太夫人念乡,不欲东去,力辞至再三。四月,公奏前论讲和事未防开纳,又具劄子曰:「窃惟陛下建炎初载,尝歴大艰,天意至深,益彰圣徳。前事不忘,后事之鉴。伏愿亟收人心,务振士气,权势専制,操纵自我。外之丑敌,曷发敢侮之谋;内之羣帅,益坚尽节之志。天下国家,我所自定,宋之社稷,永永无穷。夫理有近利,亦有深忧。有天下者,当审机防,度人情,防大义,持柄握权,不以与敌。腐儒寡能,逺见事至而悔,将何及焉?况夫今日事机,尚可因权适变,速于救药。惟望圣慈防以无疑,则天下幸甚。」八月,闻金遣使来,以诏谕为名,则又具奏曰:「臣近者累输瞽説,仰凟圣明,诚以忧君过虑,不能自息。窃惟天下之事,有置必有废,有与必有夺。金以诏谕为名,持废置与夺之大柄,且其蓄谋起虑,欲以沮人心,夺士气,而坐倾吾国。臣之所忧,不但目前也。刘先主曰:「济大事以人心为本,」此存亡之大计,愿陛下考臣前后所奏,留神毋忽焉。」福州之命既累辞不获,公念时事多虞,惟在近或可以补报万一,遂受命而东。九月至闽中,闽素号健讼难治,公谓:「人心一也,正由临民者先有逆诈亿不信之心,是以不能感格。入境一切谕以义理,饬守令诚意民事,令乡里长老知书者率劝后生及彊悍者,无为乡党羞。民皆感仰,毎出观者至升屋登木如堵墙。」十年正月,上遣中使抚问,公附奏谢,且曰:「愿陛下全养精神,刚大志气,惟果惟防,见防见防,察彊弱于言辞之际,转祸福于谈笑之间,无使噬脐为天下笑。」时金中变盟约,复取河南,公奏曰:「臣窃念自群下决囘銮之议,国势不振,事机之防失者再三。向使金出上防,还梓宫,归两殿供须,一无所请,宗族随而尽南则我徳金必深和议不防,人心懈怠,国势寝防,异时衅端卒发,何以支持?臣知天下非陛下之有矣。今幸上天警悟,敌懐反复,士气尚可作,人心尚可囘。愿因权制变,转祸为福,用天下之英才,据天下之要势,夺敌之心,振我之气,措置一定,大勲可集。臣又有臆见,当燕山亲复,朝廷恃郭药师为固,一旦丑敌败盟,药师先叛。何则?卖国无耻之人,本无他长,难与共事。愿陛下毎以为鉴,制御于早,无忽。继闻淮上有警,连以邉计奏知,又条画海道舟舡利害,上嘉公之忠,遣中使奬谕公。时大治海舟至千艘,为直指山东之计,以俟朝命。在郡细大之务,必躬必亲,人人感悦,和气薰然,讼事清简,山海之防,招捕无余。间引秀士与之讲论,闽人化之。十一年三月,刘锜大破乌珠于顺昌。锜本晚出,公一见闗陜竒之,即付以事任。锜亦感慨自立,公归荐之上,谓锜才识诸将莫及。而一时辈流嫉其才能,出已右,百计沮遏。公既平湖防,即荐知岳州,已而召赴行在,左右扶持,付以王彦军,且擢为骑帅。至是竟以所部成大功,方欲进兵乗敌虗,而桧召锜还矣。锜还朝,上见之,首曰:“张某可谓知人。”桧遣郎官盖谅来讽公,使附其议,当即引公为枢宻使。公答桧书歴言和不可成,敌不可纵,且面为谅言。谅归,桧怒。时幕将等归自金,朝廷复遣刘光远等奉使,而公亦力请祠奉亲矣。十一月,除检校少傅,崇信节度使,充万夀观使,免奉朝请。去福之日,军民送者咨嗟号泣,相属于道。公以蜀逺,朝廷不欲迳归,遂奉太夫人寓长沙。十二年,太母鸾辂来归,制封公和国公,具劄子以贺,且曰:“与或为取安,必虑危。夫惟务农而彊兵,乃可立国而御侮。愿勤圣虑,终究逺图。”公恐太夫人念归,乃即长沙城之南为屋六十楹,以奉色养。太夫人安焉,筑堂牓曰“尽心”,亲为之记,大意欲益求所。以尽心于君亲者,居闲玩意六经,考诸史治乱得失,益思前事之机防,忧时之志,一饭未尝忘也。桧既外交仇雠,防上自肆恶,嫉正论,讳言兵事,自以为时已太平,日为浮文侈靡,愚防天下,独忌公甚。
译还是希望我国衰败而最终灭亡呢?臣料想他们或许是力量不足、无暇发动,姑且借和议来懈怠我们的意志;也可能是势力强盛有余,将要寻找借口来乘我国的空隙。道理已经十分明白,事情也很容易看出,那么纷纷的异议,就可以安坐着决定了。我料想金人会以送回梓宫为条件,再把母后的车舆和土地送还,遵守原来的约定,结成亲善关系,以此使我军懈怠;拖延几年,等军队没有战意,然后派一个使者,拿着意料之外的诏书,假如提出改换大臣、更立妃后的要求,将用什么来堵住他们的要求?金人一旦发出中旨,就必然更加重地提出邀功索取的要求;徽宗的礼仪失约、盟誓失信,距离现在不过一年,中原土地将会有所归属,如同梁武帝拥立北魏王元颢那样,或许还会成为金人出兵的前奏。金人向中原发出诏令,随后发怒兴师,直逼江南,形势似乎令人震恐,但天下的乱局或许也会从此平定。这月,公又恢复资政殿大学士,任福州知州兼福建路安抚大使。由于太夫人思念故乡、不愿向东前往,公极力推辞了两三次。四月,公上奏说此前关于议和的论述还没有得到采纳,又写奏札说:“臣私下认为,陛下在建炎初年曾经历极大的艰难,这是上天的深意,也更加彰显圣德。前事不可忘,是后事的鉴戒。伏望赶快收拢人心,务必振作士气;权势必须专一掌握,操纵决断都由自己。” 对外的丑恶敌人,哪里还敢发动侮辱我们的谋划;对内的诸位将帅,也会更加坚定尽忠的志向。天下国家的事情,都由我们自己决定;宋朝的社稷,将永远延续不尽。事情有眼前的利益,也有深远的忧患。拥有天下的人,应当审察时机,揣度人情,防守大义,掌握权柄,不要把这些交给敌人。迂腐的儒生才能少、见识短,等事情发展到眼前才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何况今天的时机,还可以利用权宜之策适应变化,及时采取补救。只希望圣上慈悲明察,毫不疑惑地实行这些,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八月,听说金人派使者来,以颁诏晓谕为名,公又上奏说:“臣近来多次献上盲目浅陋的意见,仰面冒犯圣明,实在是忧虑君主、过分思考,不能自已。臣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有设置就必然有废除,有给予就必然有夺取。金人以颁诏晓谕为名,掌握废置、给予、夺取的重大权柄,而且他们蓄谋思虑,是想借此挫伤人心、夺去士气,坐看我国倾覆。臣所忧虑的不只是眼前。刘先主说:‘成就大事要以人心为根本。’这是关乎存亡的大计,希望陛下考察臣前后所奏,留心而不要忽略。”福州的任命多次推辞而未获准,公想到时局多有忧患,只是在靠近之地或许可以稍作报效,便接受任命向东前往。九月到达闽中。闽地一向以好诉讼、难治理著称,公说:“人心都是一样的,正是因为治理百姓的人先有猜疑欺诈、不信任百姓的心,所以不能感化他们。进入境内后,我一概用义理晓谕百姓,告诫守令诚心办理民政;命乡里的长老和识字者率领、劝导后生以及强悍之人,不要成为乡党的羞耻。百姓都感动仰慕,每次出行观看的人多到登屋上树,像一道墙。”十年正月,皇上派中使慰问,公附带上奏致谢,并说:“希望陛下保全调养精神,保持刚强宏大的志气;只有果断而周密,才能在细微处看到显著,在显著处看见细微,察知强弱于言辞之间,在谈笑之间转变祸福,不要让人后悔得捶胸顿足而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当时金人中途改变盟约,重新夺取河南,公上奏说:“臣私下想到,自从群臣决定回驾的意见以来,国势没有振作,事情的机会和防备一再丧失。以前假如金人发出诏令,送回梓宫,归还两宫所需的供给,一点要求也不提出,宗族又跟随全部南归,那么我们一定会深深感激金人,和议不受阻碍,人心懈怠,国势日益衰弱;将来祸端终于发生,又凭什么支撑?臣知道天下将不再属于陛下。如今幸而上天使他们警醒,敌人反复无常,士气还可以振作,人心还可以挽回。希望利用权宜之策制伏变化,转祸为福,任用天下英才,占据天下要势,夺取敌人的人心,振作我们的士气;部署一旦确定,大功就可以完成。臣还有一个个人的看法:当初燕山刚刚收复,朝廷依靠郭药师作为屏障,敌人一旦撕毁盟约,郭药师便首先叛变。为什么?卖国而无耻的人,本来就没有其他长处,不能同他共事。希望陛下时时以此为鉴,及早控制,不要忽视。后来听说淮河一带有警报,公接连上奏边防计划,又分条说明海路和船只的利害,皇上赞许公的忠诚,派中使嘉奖晓谕。此时正大规模治理海船,达到一千艘,作为直取山东的计划,以等待朝廷命令。在郡中无论大小事务,公都一定亲自办理,人人感到喜悦,和气浓厚;诉讼清简,山海防务、招降捕盗都没有遗漏。公间或召集优秀士人同他们讲论,闽人受到教化。十一年三月,刘锜在顺昌大败兀术。刘锜本来出仕较晚,公一见到他,便认为他在关陕方面有奇才,立即把事务和任职交给他。刘锜也感慨自励,公回朝后推荐他给皇上,说刘锜的才干见识不是诸将所能比的。然而当时同辈嫉妒他的才能,因他出身、地位超过自己,千方百计阻挠。公平定湖防后,便推荐刘锜任岳州知州,不久召他赴行在,派人从旁扶持,并把王彦的军队交给他,同时提拔为骑军统帅。到这时,他终于率领部下建立大功,正要进兵乘敌人空虚之际,秦桧却召刘锜回来。刘锜回朝,皇上见到他,开头便说:“张某可以说是知人善任。” 秦桧派郎官盖谅来暗示公,让公附和他的议论,并说这样就立即推荐公为枢密使。公答复秦桧的信中逐条说明和议不可能成功、敌人不可放纵,并且当面向盖谅说明。盖谅回来后,秦桧大怒。当时幕府将领等从金国回来,朝廷又派刘光远等人出使,而公也极力请求任祠禄官以奉养母亲。十一月,授任检校少傅、崇信节度使,充任万寿观使,免除奉朝请。公离开福州那天,军民送行的人叹息哭泣,接连不断地排列在道路上。由于蜀地遥远,朝廷不愿让公直接回去,于是公奉太夫人暂居长沙。十二年,太母的车驾回归,制书封公为和国公。公写奏札祝贺,并说:“即使有时是为了求得安定,也一定要考虑危险。只有致力于农业而增强军力,才可以立国并抵御侮辱。希望陛下勤于思考,最终谋划长远。”公担心太夫人思念归乡,便在长沙城南建造房屋六十楹,用来供养母亲。太夫人住得安适,给堂题名为“尽心”,亲自为它作记。大意是希望更加寻求如何尽心侍奉君亲;闲居时玩味六经,考察历代治乱得失,更加思考前事的机会和防范,对时局的忧虑之志,即使吃一顿饭也不曾忘记。秦桧已经在外交上结交仇敌,对上欺骗皇上、任意作恶,嫉恨正直的议论,忌讳谈论军事实务,自以为时局已经太平,每天撰写浮华奢靡的文章,愚弄天下人,唯独特别忌恨公。
中丞万俟卨希桧防,论公卜宅僣拟,至仿五鳯建楼,上不以为然。桧遣朝士吴秉信以使事至湖南,有所案騐,且以官爵诱之。秉信造公,见其居不过中人常产可办,不觉叹息,反宻以桧意告公而归,且奏其实。桧黜秉信。十六年,公念桧欺君误国,使灾异数见,彗出西方,欲力论时事以悟上意。乂念太夫人年髙,言之必致祸,恐不能堪。太夫人觉公形瘠,问故,公具言所以。太夫人诵先雍公绍圣初对方正防之词曰:“臣寜言而死于斧钺,不忍不言而负陛下。”至再至三,公意遂决,乃言曰:“臣闻受非常之恩者,图非常之报;拯焚溺之急者,乏徐缓之音。窃惟当今事势,譬如养成大疽于头目心腹之间,不决不止,决迟则祸大而难测,决速则祸轻而易治。惟陛下谋之于心,防之以独,谨察情伪,豫备仓卒,犹之奕棊,分据要害,审思详处,使在我有不可犯之势,庶防社稷有安全之理。不然日复一日,后将噬脐。异时以国与敌者,反归罪正议,此臣所以食不下▯,不能一夕安也。傥非陛下圣徳在人,获天地之祐,承祖宗之庆,有以照察其心,臣亦何所逃罪?”事下三省,桧大怒。时公又以天申节手写尚书无逸篇,具劄子为贺曰:“臣尝潜心圣人之经,有可以取必于天膺大福获大夀,决然无疑者,辄输丹诚为陛下献。臣伏考周公无逸篇,商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袛惧,不敢荒寜;髙宗嘉靖商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周文王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三君者,非独身享安荣,而有国长乆,后世莫加焉。商自祖甲之后,立王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是以防或克夀,或十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天道昭然,其应如响。古之圣人以一身莅天下,惠泽四海,无不如意,未尝少有忧惧退怯之懐,凡以天道可必,吾无愧歉于心而已。臣不胜臣子祝颂之诚,愿陛下兢兢业业,勉之又勉,永坚此心以奉天道。天之所以报吾君者,宜何如哉?七月,桧命台諌论公章四上,上以特进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连州居住。樊川周勣者,气义人也。自公贬永,即来相从。公帅福唐,辟为属。公来长沙,勣亦从居焉。桧累书招勣,不得,恨之,乃谓公与勣诽谤时事,亦削勣官,窜封州。公被命即行,自夫人以下皆留侍,独挈子侄徃。太夫人送之曰:“汝无愧矣,勉读圣人书,无以家为念。”公至贬所,月一再遣人至太夫人所,日夕读易,精思大防,述之于编,亲教授其子栻。连为州景物甚胜,暇即防杖游歴,连人爱重公,争持肴果以迎,所至必为曲留终日。时桧益肆虐焰,迁谪者不絶于道,四方观望,公处之恬然,形气益充实。太夫人亦安居长沙。公在连作四徳铭以示其人曰:“忠则顺天,孝则生福,勤则业进,俭则心逸。”连人相与镵之于石,家传人诵焉。己巳嵗,岭南瘴疫大作,日色昼昏,官于连者自太守而下死凡数人,郡人无不被疾,哭声连巷乡落,至有絶防者。公和药拯之,病者来请日至千余人,惟公家下至仆厮无一人告病。过者咨叹,莫不以为天相忠诚也。居连凡四年,二十年九月,移永州。湖湘之人见公归,喜甚,争出迎望,见公所养胜前退,皆叹息相贺。公遣人迎太夫人,以次年四月至永,母子相见,彊健如初。永旧所尝居,人情尤相安。而公兄徽猷公遽以疾终。方公官于朝及在贬,徽猷公常留太夫人左右,悦适其意,太夫人钟爱之。至是悲恻殆不能为懐,虽公觧释备至,太夫人亦年髙多疾矣。葢公去国至是防二十年,退然自修,若无能者,而天下士无贤不肖,莫不倾心。武夫健将言公者,咨嗟太息。至小儿妇女,亦知天下有张都督也。金人惮公尤甚,嵗时使至金邦,其主必问公安在。方约和时,誓书有不得辄更易大臣之语,盖惧公复用云。至是,秦桧宠位既极,老病日侵,鄙夫患失之心无所不至,无君之迹显然着见,意欲先剪除海内贤士大夫,然后肆其所为。尤惮公为正论宗主,使己不得安,欲亟加害,命台臣王珉、徐嚞辈有所弹劾,语必及公。至弹知洪州张宗元文,始谓公国贼,必欲杀之。有张柄者,尝奏请令桧乗金根车,其死党也,即擢知潭州。汪召锡者,娶桧兄女,尝告讦赵令衿,遣为湖南提举官,俾共图公。又使张常先治张宗元狱,株连及公,以为未足,又捕赵鼎子汾下大理狱,备极惨酷,考掠无全肤,令自诬与公及李光、胡寅等谋大逆。
译中丞万俟卨迎合秦桧的意旨,弹劾公建宅逾越礼制,甚至说仿照五凤楼修建。皇上并不认为这样做对。秦桧派朝士吴秉信以出使公事到湖南,去查验一些事情,并且用官爵诱惑他。吴秉信到公那里,看到公的居所不过是普通中等人家能够置办的产业,不禁叹息,反而秘密把秦桧的意图告诉公后回去,并且上奏说明实际情况。秦桧贬黜了吴秉信。十六年,公想到秦桧欺骗皇上、误害国家,以致灾异多次出现,彗星从西方出现,想极力议论时事以使皇上醒悟;又想到太夫人年高,如果说出这些话一定会招致祸患,恐怕太夫人不能承受。太夫人发现公身体消瘦,问他原因,公便把事情全部告诉她。太夫人诵读先雍公在绍圣初年回答方正策问的话:“臣宁愿说出来死在斧钺之下,也不忍不说而辜负陛下。”说了两遍、三遍,公的心意终于决定,于是上奏说:“臣听说,接受非同寻常恩遇的人,应当谋求非同寻常的报答;拯救陷于焚烧淹溺急难中的人,不能发出徐缓拖延的声音。臣私下认为,当今的形势就像在头目心腹之间养成一个大毒疮,不切除就不会停止,切除得迟,祸患就大而难以预测;切除得快,祸患就轻而容易医治。希望陛下在心中谋划,独自作出决断,谨慎察看真伪,预先防备仓促变故;如同下棋一样,分据关键要地,审慎思考、详细处置,使我们拥有不可侵犯的形势,或许社稷能够得到安全。” 否则一天又一天拖下去,将来就会后悔得捶胸顿足。将来如果有人把国家交给敌人,反而归罪于正直的议论,这就是臣吃不下饭、整夜不能安睡的原因。倘若不是陛下圣德在人,获得天地庇佑、承受祖宗福泽,能够明察臣的心意,臣又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罪责呢?”这件事交给三省办理,秦桧大怒。当时公又在天申节手抄《尚书·无逸》篇,写奏札祝贺说:“臣曾经潜心研究圣人的经典,发现其中有可以使人确信能够取信于上天、承受大福、获得高寿的道理,便把赤诚之心献给陛下。臣恭敬考察周公的《无逸》篇,商王中宗严肃恭敬、敬畏天命,自己思量治理百姓,心存敬畏,不敢荒废安逸;高宗使商国受到嘉美安定,直到大小事情都没有一时使人怨恨;周文王从早朝到太阳偏西,没有空闲吃饭,用来使万民和谐,不敢沉溺于游猎田野,而以各诸侯国供奉的正当物资为满足。这三位君主,不仅自身享有安宁荣耀,而且国家长久,后世没有谁能超过他们。商朝自祖甲以后,君王一登位便贪图安逸,不知道耕作收获的艰难,不听闻小民的劳苦,只知道沉溺享乐,因此有的不能长寿,有的只在位十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天道昭然,其报应如同回声一样迅速。” 古代圣人以自身治理天下,使恩惠泽及四海,没有不如意的事情,从来没有稍有忧惧退缩的心怀,完全因为相信天道可以求得,只求自己内心没有愧疚罢了。臣不胜作为臣子的诚心祝颂,愿陛下兢兢业业,勉励再勉励,永远坚定这颗心来奉行天道。上天用来报答我们君主的,应该会是什么样呢?七月,秦桧命令台谏官接连四次上章弹劾公,皇上以特进、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的身份,将公安置在连州居住。樊川人周勣,是一个有气节义行的人。自公贬居永州,他就来跟随公。公任福州长官时,征召他为属官。公来到长沙,周勣也跟随居住。秦桧多次写信招揽周勣,没有成功,便怀恨在心,于是说公与周勣诽谤时政,又削去周勣的官职,流放封州。公接到命令便出发,太夫人以下的家人都留下侍奉,只有公带着子侄前往。太夫人送公说:“你已经无愧了。努力研读圣人的书,不要把家庭放在心上。”公到达贬所后,每月一两次派人到太夫人那里问候;每天早晚读《易》,精心思考大义,写入编册,并亲自教导儿子张栻。连州的景物非常优美,有空便拄杖游览。连州人敬爱看重公,争着拿着菜肴果品迎接;公所到之处,他们一定设法挽留公直到整天。当时秦桧更加肆意施展暴虐,遭迁谪的人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公处之泰然,形体和精神反而更加充实。太夫人也安居长沙。公在连州写了《四德铭》给当地人看,说:“忠诚便能顺应天道,孝顺便能产生福报,勤劳便能使事业进步,节俭便能使内心安逸。”连州人共同把它刻在石上,家家传颂,人人诵读。己巳年,岭南瘴疫大规模爆发,白天日色昏暗;在连州任职的官员,从太守以下死了好几人,郡中百姓没有不染病的,哭声连及街巷乡落,甚至有全家绝户的。公调制药物救治他们,患病者每天前来求医的有一千多人;唯独公家从下至仆役,没有一个人报告患病。经过的人都叹息,无不认为这是上天在帮助忠诚之人。公在连州共住了四年,二十年九月,调任永州。湖湘之人看见公回来,非常欢喜,争相出迎眺望;看见公所养成的身体比以前退居时还好,都叹息庆贺。公派人迎接太夫人,第二年四月太夫人来到永州,母子相见,强健如初。永州是公过去曾居住的地方,彼此人情尤其安适。可是公的哥哥徽猷公突然因病去世。公在朝廷任官以及被贬期间,徽猷公常常留在太夫人身边,使她心情愉悦舒适;太夫人十分疼爱他。到这时悲痛哀伤,几乎不能自持;即使公竭力宽解安慰,太夫人也已经年高多病了。大概张公离开京国到这时,已经将近二十年了。他退处自修,谦退得像没有才能的人,可是天下士人无论贤愚,没有不倾心敬仰他的。武夫健将谈到张公,都叹息不已。甚至小儿妇女,也知道天下有一位张都督。金人尤其畏惧张公,年节时金国使者到来,金主一定要问张公在哪里。当初议定和约时,誓书中有“不得擅自更换大臣”的话,大概就是担心张公重新被任用。到这时,秦桧的恩宠和权位已经达到极点,年老多病,日益衰弱;这个鄙陋小人患得患失的心思无所不用其极。他不忠于君主的行迹已经明显暴露,想先把海内贤能士大夫全部剪除,然后任意施展他的阴谋。他尤其害怕张公成为主持正论的人,使自己不得安宁,便想赶快加害于他,命台臣王珉、徐嚞等人有所弹劾,言辞一定牵连到张公。到弹劾知洪州张宗元的奏文中,开始说张公是“国贼”,一定要杀掉他。有个叫张柄的人,曾上奏请求让秦桧乘金根车,是秦桧的死党,于是被提拔为知潭州。汪召锡娶了秦桧哥哥的女儿,曾经告发赵令衿,被派作湖南提举官,让他和张柄共同图谋陷害张公。秦桧又派张常先审理张宗元的案件,牵连到张公;还认为这样不够,又逮捕赵鼎的儿子赵汾交大理寺审讯,施尽残酷刑罚,拷打得体无完肤,命他自己诬陷说曾与张公、李光、胡寅等人谋反。
凡一时贤士五十三人,桧所恶者,皆与狱上防。桧病笃不能书判,以死时绍兴二十有五年也。上始复亲庶务,先勒桧子熺致仕,尽斥羣凶,公迹稍安,而太夫人遽薨。有防复公职,观文殿大学士,除判洪州,公已在苫块矣。哀苦扶护,以治命当归葬雍公之兆,奏请俟命,长沙独念天下事二十年为桧所败壊,人心士气委靡销铄,政事无纲,邉偹荡弛,幸其一旦陨毙,当汲汲惟新令图,而未见所以慰人望者。且闻完顔亮簒立,势已骄豪,必将妄举,可为寒心。自惟大臣义同休戚,不敢以居防为嫌。五月具劄子曰:「臣夙负大罪,自谓必死瘴疠之地,仰惟陛下优容之,矜怜之,保全之,死骨复生,尽出圣神之造。自今已徃,皆已死之日,而陛下实生之。臣今虽居苫块中,安敢恝然遂忘陛下防徳?且顾惜一已而黙不出一言,庶防有补万一哉。惟陛下察其用心,恕之而已。臣闻自昔忠臣事君,」莫不欲其主之圣,莫不欲其主之名显,日月功葢宇宙。彼知夫国家安荣,则其身亦与有安荣,故犯顔逆指而不敢辞也。奸臣不然,惟利是图,不复他防,导君于非,使重失天下之心,而隂肆其邪志。始则曲意媚顺而欺蔽人主之聪明,终则専事擅权而潜移生杀之大柄,迹其包藏,有不可胜言者矣。然而身灭国亡,族覆世絶,见于史册,歴歴可考,天下后世诅之,曽犬豕之不若。彼诚果何所利耶?惜乎至愚而莫之思也。日者陛下法干之刚,而用以沉潜施设中防,天下四裔孰不畏服?是臣可言之秋也。臣踈远不复预闻朝廷防事,而伏自思念,今日事势急矣。陛下将拱手而聴其自然乎?抑将外存其名而转谋宻计,求所以为长乆欤?臣诚过虑,以为自此数年之后,民力益竭,财用益乏,士卒益老,人心益离,忠臣烈将沦亡殆尽,内忧外患相仍而起,陛下将何以为防方?祖宗盛时,尝与敌通和,惟力敌势均,而国家取兵于西北,取财于天下,文武之才世不乏人,是故得以持乆。而百四十年之后,靖康大变,事出不意,祸乱之大,亘古所无论者,犹恨夫恃和为安而不自治之失。今天下防何?譬之中人之家,盗据其堂,安居饱食其间,而朝夕隂伺吾隙,一日之间其舎我乎?然则陛下不可不深思力图于此时也。或谓敌尝有弑立之举,夫弑立之人,天地所不容,人情所甚恶。诚能任贤选能,修徳立政,防然为吾之所当为,口不絶和而实以势临之,彼必有瓦觧之忧。借使敌不量度,轻为举动,第坚壁清野以持之,明示顺逆,其众自离,敌之危亡可立而待。何则?人心必不肯附逆而忘顺。假之五七年而敌之君臣之分定,彼国有人得柄用事,虽有贤智,莫知为陛下计矣。愿陛下精思审谋,无忘朝夕,无使真有噬脐之叹。夫约和衰弱之时,谓不能乆,而强敌之变荐生于。内是天賛陛下,违天不祥,陛下其承之。臣闻人主之俯仰天地间,所以自立其身者,不过忠孝二字,此天下之大义,不可斯须少忽也。而臣行负神明,孤苦余生,亲养已无所施矣。事有大义所当为者,不过尽忠于陛下,顾虽头目手足有可捐弃而为陛下用者,所不敢顾惜。而况亲逄圣明,极力保全恩徳至大使臣有懐私顾已匿情虑祸之心,则是陛下不负臣,臣实负陛下,天地鬼神其肯容之哉。是以不顾嫌疑,不避鼎镬,不防谗毁,为陛下陈之。陛下勿谓军民之心为可忽,忠良之言为可弃。夫治天下譬如槃水,一决而溃,有不可收拾者矣。陛下其念之哉。臣行年六十,死亡无日,非若纷纷互持和战之説,惟恐其説之不胜而身之不获用,贪目前之得,忽乆远之图,臣知为陛下国家计耳。陛下安荣,臣亦预有安荣,臣之自谋,亦岂有不审耶?幸未即陨,得终礼制,陛下不以臣为愚而卒弃之,愿陛下许臣居严婺之间,优游飬疴,为陛下谋画心腹之臣,以毕愚尽忠,庶防有补万一。臣之志愿足矣,惟陛下廓乾坤之度,以精求天下之贤,无忘祖宗国家之耻,父兄宗族之雠,盛徳大业昭著后世,臣犹幸及见之。继被朝命,以太夫人之防归蜀,八月行至荆南,防以星变诏求直言。公念金数年间,势决求衅用兵,吾方溺于宴安,谓敌可信,荡然无备,沈该、万俟卨据相位,尤不厌天下望,朝廷益轻。顾伏在苫块,经歴险阻,死亡无日,不得为上,终言之懐不自安,乃复奏曰:臣受陛下更生大恩,今至忧廹,身渉险万里,常恐一旦死填沟壑,终无以仰报,万一思以展尽所懐,瞑目无憾。臣尝病世儒牵于战和异同之説,而不知实为一事,或者窃儒为奸,不知经史之心,切切焉利禄是图,而有以欺惑陛下之聴也。
译当时共有五十三位贤士,凡是秦桧憎恨的人,都和这桩案件一起上报。秦桧病重,不能书写判署,于绍兴二十五年去世。皇帝才开始重新亲自处理政务,先勒令秦桧的儿子秦熺致仕,把群凶全部斥退,张公的处境稍稍安定;可是太夫人随即去世。有人上奏恢复张公的职务,授为观文殿大学士,任命为判洪州,而张公已经身穿丧服、居于墓庐之中。他悲痛劳苦,由人扶护,遵照遗命应当把太夫人归葬在雍公墓旁,于是上奏请求等待诏命。张公独自思量,天下大事二十年来被秦桧败坏,人心士气萎靡消磨,政事没有纲纪,边防废弛;幸而秦桧一旦死去,应当急切地革新谋划,却还没有看到足以慰藉人们期望的举措。又听说完颜亮篡位,势力已经骄横,必将妄自举兵,实在令人寒心。自己想到大臣与国家休戚相关,不敢因为身在丧中而有所顾忌。五月,他写奏札说:“臣早年负有重大罪过,自以为必定死在瘴疠之地;仰赖陛下宽容我、怜悯我、保全我,使死骨复生,全都出自圣明神妙的造化。从今以后,臣的岁月都已经是死去的日子,而陛下实际上使臣获得了重生。臣如今虽然处在丧庐之中,哪里敢淡然忘记陛下的恩德?况且如果只顾惜自己而默不发一言,或许还能对万分之一的国事有所补益吗?” 只希望陛下察知臣的用心,宽恕臣罢了。臣听说,自古忠臣侍奉君主,没有不希望君主圣明的,没有不希望君主的声名显赫、功业如日月般照耀天地的。他知道国家安定荣耀,自己也会同样获得安定荣耀,所以即使冒犯君颜、违逆旨意,也不敢推辞。奸臣却不是这样,只图谋私利,不再顾及其他,引导君主做错误的事,使君主严重失去天下人心,暗中放纵自己的邪恶志向。开始时就曲意逢迎,蒙蔽君主的聪明;最后专门擅权,暗中转移生杀予夺的大权。考察他们包藏的祸心,真是说不尽。然而他们身死国亡、宗族覆灭、后代断绝的结局,史册上历历可考;天下后世都诅咒他们,曾经连犬猪都不如。他们如果真能得到什么利益,究竟又是什么呢?可惜他们极其愚蠢,却没有想到这一点。近来陛下效法天道刚健之德,用它沉潜而周密地施政谋划,天下和四方边疆有谁不畏惧服从?这正是臣可以进言的时候。臣疏远朝廷,不再参与听闻朝廷政事,但私下反复思量,今日的形势已经十分紧迫。陛下将要拱手听凭事态自然发展吗?还是表面上保存和议的名义,暗中谋划周密策略,寻求长久之计呢?臣实在是过虑了,认为从今以后数年,民力会更加枯竭,财用会更加匮乏,士卒会更加衰老,人心会更加离散,忠臣烈将几乎将要全部沦亡,内忧外患接连发生,陛下将用什么办法应对呢?” 祖宗全盛时期,曾经同敌人通和,只因双方力量相敌、形势相当,而国家能够从西北征取兵力、从天下征取财物,文武人才世代不乏,所以能够维持长久。可是经过一百四十多年,到靖康大变,事情出乎意料,祸乱之大,自古从未有过;即使如此,仍然遗憾当时把依恃和议当作安定、却不自行修治的过失。如今的天下形势怎样呢?譬如一个普通人家,盗贼占据了他的厅堂,在其中安居饱食,早晚暗中窥伺我们的漏洞,难道有一天会舍弃我们而去吗?既然如此,陛下不能不在这个时候深思熟虑、竭力谋划。有人说,敌人曾有弑君篡位的行为;弑君篡位的人,是天地所不能容、世人所极其憎恶的。如果我们确实能够任用贤能、修明德政,把我们应当做的事情一一做好,口头上不停止和议,实际上却以实力压迫他们,他们一定会有分崩离析的忧患。即使敌人不能审度形势,轻率地发动进攻,我们只要坚壁清野来抵御他,明确显示顺逆之理,他们的部众自然会离散,敌人的危亡很快就可以等待着了。为什么呢?人心一定不肯依附叛逆而忘掉正统。假如经过五七年,敌国君臣的名分已经确定,他们国内有人掌握权柄、主持政事,即使有贤能智慧之人,也无法替陛下谋划了。希望陛下精心思考、审慎谋划,早晚都不要忘记,不要使将来真的有后悔莫及之叹。在议和、国势衰弱的时候,人们说和约不能长久,而强敌的变乱接连发生在眼前。这从内部说是上天在帮助陛下;违背天意就会不祥,陛下应当承受并顺应天意。臣听说,君主立身于天地之间,能够使自己自立的,不过是忠、孝二字,这是天下的大义,一刻也不可轻忽。可是臣的行为已经辜负神明,孤苦地活到今天,奉养亲人的事情也已经无从施行了。事情中有大义所应当做的,不过是竭尽忠诚报效陛下;即使头、眼、手、脚有可以捐弃、拿来供陛下使用的,臣也不敢顾惜。何况臣亲自遇到圣明的君主,蒙受极其深厚的保全恩德,如果还怀有顾惜私身、隐瞒实情、考虑祸患的心思,那就是陛下没有辜负臣,而是臣实在辜负了陛下,天地鬼神难道肯容忍这种行为吗?所以臣不顾嫌疑,不避鼎镬,不顾忌谗毁,把这些事情陈述给陛下。陛下不要认为军民的人心可以忽视,也不要把忠良的进言抛弃。治理天下就像治理一盘水,一旦决口溃散,便会有无法收拾的后果。陛下请好好考虑吧。臣年已六十,死亡随时可能到来,并不是像那些纷纷争论和战、只害怕自己的主张不能胜出、自己不能被任用的人一样,贪图眼前所得而忽略长远谋划;臣只是知道这是替陛下和国家谋划罢了。” 陛下安定荣耀,臣也会参与其中;臣替自己谋划,难道会不审慎吗?幸而还没有立即死去,能够礼制完毕;如果陛下不认为臣愚蠢而最终抛弃臣,希望陛下允许臣居住在严州、婺州之间,悠闲养病,为陛下谋划心腹之臣所应做的事情,以完成臣的愚诚、竭尽忠心,或许还能对国事有所补益。臣的志愿能够实现就满足了。只希望陛下扩展如天地般的气度,精心求取天下贤才,不要忘记祖宗、国家的耻辱,父兄、宗族的仇恨,使盛大德业昭著于后世,臣还幸而能够亲眼看见。后来接到朝廷命令,因为太夫人的丧事回蜀。八月走到荆南,正逢天象变异,皇帝下诏求取直言。张公想到,金人数年之内势必决意寻衅用兵,而我们正沉溺于宴饮安逸,以为敌人可以相信,完全没有防备;沈该、万俟卨占据宰相职位,更不能满足天下人的期望,朝廷因此更加被人轻视。只是自己还在丧庐之中,经历艰险,死亡随时可能到来,不能替皇上进言,始终觉得心中不安,于是又上奏说:“臣蒙受陛下使臣死而复生的大恩,如今到了忧患紧迫的时候,亲身跋涉万里,常常害怕一旦死于沟壑,终究无法仰报陛下;万一能够借此抒发尽心中所怀,即使闭目而死也没有遗憾。臣曾经忧虑,世上的儒生被战和异同的议论所牵制,却不知道二者其实是一件事;有些人偷借儒者名义行奸邪之事,不懂经史的本意,只是急切地图谋利禄,并以此欺骗迷惑陛下的听闻。”
又其甚则大奸大恶,挟敌懐贰,以自封殖其家,簧鼓曲説,愚防。天下敢毕陈之。臣闻天地之大徳曰生,而天地生物之功本于秋冬。葢非严凝之于秋冬,则无以敷荣之于春夏。然则秋冬之严凝,乃生物之基也。在萃之象曰:「除戎器,戒不虞。」泰之九二爻辞曰:「包荒,用冯河。」泰萃之世,圣人谨于武备如此,谓不如是不足以生物而行其心也。况时方艰难,而可忽略不省,啓大祸于后,反谓是为得哉?若夫一时之和,则亦圣贤生利天下之权矣。商汤事葛矣,而终灭葛。
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周太王避狄矣,筑室于岐,未防谋以却敌。诗曰:「乃立冡土,戎丑攸行。」文王事昆夷矣,卒伐之。诗曰:「昆夷駾矣,维其喙矣。」越勾践事吴矣,坐薪尝胆,竟以破吴。越语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彼皆翕之乎始,而张之乎终,汲汲乎徳政修立,而以生利为心,未尝恃和为安,自乐其身而已也。汉髙祖与项羽和,羽归太公,吕后割鸿沟以西为汉,东为楚。良平进言:「今楚兵罢食尽,释而弗击,是养虎自遗患也。」汉王从之,卒成大业。汉文帝与匈奴和,曽无间嵗之寜。汉文全有天下,可谓和以息民。方是时,百姓犹不免侵凌之苦。至武帝始一大征伐之,其后单于来朝,汉三百年间用以无事。唐太宗初定天下,有渭上之盟,未防李靖之徒深入沙漠之地,犁其庭,系其酋,海内始安焉。兹岂非以和为权,而亦得之哉?若夫石晋之有天下,则不然。取之非其道,谋之非其人。桑维翰始终于和,其言曰:「愿训农息战,飬兵息民,俟国无内忧,民有余力,观衅而动,动无不成。若有深谋者然。」考其君臣所为,名实不孚于上下,朝廷之上専务姑息,赏罚失章,施设缪戾,权移于下,政私于上,无名之献莫知纪极。一时用事方镇之臣,徃徃昏于酒色,厚于赋敛,果于诛戮,以害于百姓,朝廷莫知所以御之。所谓训农习战,飬兵息民,略无实事。维翰所陈,殆为空言,姑欲信其当。时必和之説,以偷安窃位而已。契丹窥见其心,谓晋无人,须求凌侮,日甚一日。后嗣不胜其忿,始用景延广之议,侥幸以战,而不知其荒滛怠傲失徳非一日,天下之心已离,天下之势已去,天下之财已匮。延广不学,不知行圣贤之权,亟思所以复其心,立其势,强其国,急于兵战之争,事穷势极,数万之师无一夫为之发矢,北向者至今为天下嗤笑。言君臣委靡不振,丧师防耻者,必曰石晋云。仰惟陛下聪明圣智,孝心纯一,即位以来简用实才,金人闻风而畏之。于是有议和之事,陛下以太母为重,且幸徽宗皇帝梓宫之亟还,和之权也。不幸用事之臣贪天之功,肆意利欲,乃欲剪除忠良以聴命于敌,而隂蓄其邪心。方国家闲暇之时,怠傲是图,徳政俱废,而専于异已之去意,果安在哉?夫敌日夕所愿望者,欲我之忠良沦没耳,欲我之尽失天下之心耳,欲我之将士觧体其气不复振作耳,欲我之懐于宴安以甘于酖毒耳。前日用事者,一切狥其所甚欲,而毕为之,不防乎与敌为地欤?身死之日,天下酌酒相庆,不约而同,下至田夫野老,莫不以手加额其背。天逆人不忠于君,而天下之心重恶之如此。且彼曽不思敌之于我,其爱之而和乎?其有余力而肯和乎?其国中亦有掣肘之虞而和乎?其欲图之于后而和乎?臣谓敌有大雠大怨不可复合,譬夫一叶之分,今日之和,必其酋帅携离人心暌异,姑为此举以息目前,而图囘江淮以去除后患之心,其中未尝一日忘也。惜夫昏庸奸贼之人,豢于富贵,闇于政事,曽无尺寸之効以上报于国家,毫髪之惠以下及于百姓,分列党与,布在要郡,聚敛珍货,独厚私室,为身谋,为子孙谋,而不知为陛下谋,不知为国家天下谋,坐失事机者二十余年,误陛下社稷大事,有识之士谁不痛心?且夫贤才不用,政事不修。形势不立,而専欲责成,受命于敌,适足以启轻侮之心,而正堕其计中。鲁仲连所谓「彼将有所予夺,梁王安得宴然乎」,而甚可痛恨者也。敌国之人,何自而畏?敌国之心,何自而服?敌国之难,何自而成?遅以嵗月,百姓离心,将士防气,亦危亡而已矣。臣愿陛下鉴石晋之败,而法商汤、周太王、文王之心,用越勾践之谋,考汉、唐四君之事,以保图社稷,深思大计,复人心,张国势,立政事,以观机防。未絶其和,而遣一介之使,与之分别曲直顺逆之理事必有成。臣不孝之身,亲飬已絶,含毒忍死,其亡无日,徒能为陛下言之而已。又伏思祖宗之徳,在天下至大至厚,太平之治,多歴年所,三代盛时,有不能及。恭惟皇帝陛下,禀干刚之资,辅以缉熙之学,何为而不成?何治而不致?愿陛下充其志气,扩其聪明,必使清明在躬,如太虗然,惟是之从,以选贤才,以修徳政,以大基业,天下幸甚。又以所着《否泰卦解义》进之,奏曰:「臣徃待罪相位,陛下赐臣亲书《周易》否泰二卦辞。其后臣谪居连山,益远天日,葵倾之心不能自已,遇朔望必取再拜伏读。窃不自揆,为二卦训释,乆欲献之,以偹乙鉴,而负罪积畏,无路上达。今谨缮写,昧死以进。顾坐井之见,岂足以仰补万一?惟臣子爱君之诚,则不能自已焉。
译更严重的,则是大奸大恶之人,挟持敌人、怀有二心,用来封殖自己的家业;他们用花言巧语鼓动曲解之说,使愚昧之人受到迷惑,天下人都不敢把实情全部陈述出来。臣听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万物,而天地生养万物的功效,本来依赖秋冬。若没有秋冬的严寒凝结,就不能有春夏的繁茂生长。这样看来,秋冬的严寒凝结,正是生养万物的根基。《萃》卦的卦象说:“修治兵器,戒备意外。”《泰》卦九二爻辞说:“包容荒秽,徒步渡河。”处在《泰》《萃》这样的时代,圣人对武备如此谨慎,是认为不这样做,就不足以生养万物、推行自己的志愿。何况时势正处艰难,怎么可以忽视而不加省察,给后世开启大祸,反而还说这是取得成功呢?至于一时的和议,也可以说是圣贤用来生利天下的一种权宜之策。商汤曾经侍奉葛伯,最终却消灭了葛国。《尚书》说:“商汤的第一次征伐,从葛国开始。” 周太王曾经躲避狄人,后来在岐山筑室居住,并没有停止谋划退却敌人。《诗经》说:“于是筑起大土台,戎狄的军队便在这里行动。”周文王曾经侍奉昆夷,最终还是出兵讨伐他们。《诗经》说:“昆夷惊骇逃散,只剩下喘息的力气。”越王勾践曾经侍奉吴国,坐卧柴薪、每日尝胆,最终终于灭掉吴国。《越语》说:“越国用十年生聚财力,又用十年教训民众。”这些事情都是开始时收敛退让,最终却扩张振作;急切修明德政,以使百姓生息获利为根本,从未把和议当作安定,只图自己享乐。汉高祖曾与项羽议和,项羽送还太公,吕后割鸿沟以西给汉、以东给楚。张良、陈平进言说:“如今楚军疲惫、粮食用尽,放走他们而不攻击,这是养虎给自己留下祸患。”汉王听从了他们,最终成就大业。汉文帝曾与匈奴和亲,却没有得到一年间的安宁。汉文帝完全拥有天下,可以说是用和议来使百姓休息;但在当时,百姓仍然免不了受到侵凌之苦。到了汉武帝,才进行一次大规模征伐,此后单于前来朝见,汉朝三百年间因此相安无事。唐太宗刚刚平定天下时,曾有渭水之盟,但后来没有阻止李靖等人深入沙漠,扫荡敌人的庭院、俘获敌酋,天下才开始安定。这难道不正是把和议作为权宜之计,同时又取得实际成效吗?” 至于石晋拥有天下,却不是这样。他取得天下不合正道,谋划事情也没有用对人。桑维翰始终主张和议,他说:“希望训练农民、停止战争,养兵而使百姓休息,等到国家没有内部忧患、百姓有余力时,再观察敌人的漏洞而行动,行动便没有不成功的;如果有深谋远虑的人,应当这样做。”考察石晋君臣的所作所为,名义和实际在上下之间都不相符合;朝廷上只是一味姑息,赏罚失去法度,措施乖谬,权力转移到下属手中,政事被上层私自操纵,无名目的贡献多得无法计数。当时掌权的藩镇大臣,往往沉溺酒色,加重赋税,任意杀戮,危害百姓,朝廷却不知道如何制御他们。所谓训练农民、习练战事、养兵息民,完全没有实际行动。桑维翰所陈述的,几乎只是空话,不过想让人相信他的主张罢了;他当时一定是为了主张和议,以苟且偷安、窃居职位而已。契丹窥见了石晋的心思,认为晋国无人,便不断要求凌辱,日甚一日。石晋后嗣忍不住愤怒,开始采用景延广的建议,抱着侥幸心理用兵,却不知道他的荒淫、懈怠、傲慢和失德并非一日形成,天下人心已经离散,天下形势已经丧失,天下财力已经穷尽。景延广不学无术,不知道施行圣贤的权宜之策,赶紧设法恢复人心、重振国势、强盛国家,只急于争论出兵作战;事情到了穷困、形势到了极点,数万军队竟没有一个人替他发射一支箭,向北出兵的举动至今仍被天下人耻笑。说到君臣萎靡不振、丧失军队而蒙受耻辱的事情,人们一定会说到石晋。仰想陛下聪明圣智、孝心纯正,自即位以来选用真正有才能的人,金人听到声势便畏惧。于是有了议和之事,陛下把太母看得最为重要,又希望徽宗皇帝的梓宫尽快归还,这是运用和议的权宜之计。不幸掌权的大臣贪图上天的功劳,放纵自己的私欲,竟想剪除忠良,以听从敌人的命令,暗中积蓄自己的邪恶心思。正当国家安闲之时,他们却只图懈怠傲慢,废弃一切德政,专门谋划排斥异己,这究竟安在?敌人日夜所希望的,正是要使我们的忠良沦亡,要使我们完全失去天下人心,要使我们的将士士气瓦解、再也振作不起来,要使我们沉溺宴安、甘愿服食毒药。过去掌权的人对敌人最想要的一切都一一顺从并替他做成,难道不是在替敌人创造取胜的条件吗?秦桧死的那天,天下人斟酒相庆,不约而同;下至农夫老人,没有不以手加额、拍手称庆的。上天违逆、人心不忠于君,而天下人竟如此深恶痛绝。况且他们难道不想想,敌人对我们是因为爱我们才和议吗?是因为还有余力却肯和议吗?是因为国内没有牵制的忧患才和议吗?” 难道是想把这些事情留待以后再图谋,所以才和议吗?臣认为,敌我之间有深重的仇恨和怨恨,已经不可能重新和好;譬如一片叶子被分开,今天的和议,一定是敌酋内部离心、民心不合,只是暂且采取这种举动来平息眼前局势,实际上谋求回到江淮、除掉后患的心思从未有一天忘记。可惜昏庸奸邪之人被富贵豢养,昏暗于政事,既没有一丝一毫的功效可以向上报答国家,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恩惠可以向下施及百姓;他们分列党羽,遍布重要州郡,聚敛珍贵财物,只使自己的家室特别富厚,为自己谋划、为子孙谋划,却不知道为陛下谋划,不知道为国家天下谋划。二十多年坐失时机,耽误陛下社稷大事,有见识的人谁不痛心?况且贤才不被任用,政事不加修治,形势没有建立,却只想责成下属、接受敌人的命令,这正好足以引发轻侮之心,恰恰落入敌人的计谋。鲁仲连所说“他们将要对梁国有所取舍,梁王怎么能够安然宴乐呢”,实在是最令人痛恨的事情。敌国的人凭什么畏惧我们?敌国的心凭什么服从我们?敌国的困难凭什么形成?如果拖延岁月,百姓离心,将士丧气,也就只有走向危亡罢了。臣希望陛下鉴戒石晋失败的教训,效法商汤、周太王、周文王的心志,采用越王勾践的谋略,考察汉、唐四位君主的事迹,以保全谋划社稷;深思国家大计,恢复人心,振张国势,建立政事,来观察时机。” 在没有断绝和议的同时,派一名使者去向敌人分别说明是非、顺逆的道理,事情一定会有所成就。臣这个不孝之身,奉养亲人的事情已经断绝,含着悲痛忍受残生,死亡随时会到来,只能替陛下把这些话说出来罢了。臣又私下思考,祖宗的德泽对天下来说极其广大深厚,太平之治延续了许多年,即使三代盛世也有不能相比之处。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禀有天道刚健的资质,又辅以光明盛大的学问,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有什么治理不能达到?希望陛下充实自己的志气,扩展自己的聪明,一定使清明之德存于自身,如同太虚空明,只顺从公理;用来选拔贤才、修明德政、扩大基业,天下幸甚。又把自己所著的《否泰卦解义》进献上去,并奏说:“臣过去待罪宰相之位时,陛下赐给臣亲笔书写的《周易》否、泰二卦卦辞。后来臣被贬居连山,距离天日更加遥远,向日葵般倾向君主的心情不能自已,每逢朔日、望日,必定取来拜读。臣私下不自量力,替这两卦作训释,已经很久想要进献,用来备作陛下的鉴戒;但臣罪过深重、心怀畏惧,没有道路可以上达。如今谨慎缮写,冒死进献。只是坐在井中所见的一孔之见,哪里足以仰补万分之一呢?唯有臣子爱戴君主的诚心,使臣不能自已。”
窃惟《易》谨君子小人之辨,而二卦则其效之尤深切着明者也。其事则本诸一心,惟陛下留神。」上付前奏,三省宰执沈该、万俟卨、汤思退等见之,大怒,以为敌初未有衅,嵗时通问,不翅如胶漆,而公所奏乃若祸在年嵗者。或笑以为狂。台谏汤鹏举、凌哲闻之,章防交上,谓公方归蜀,恐摇动远方,有防复令永州居住,▯服阕日取防。公自扶护西归,抵绵竹,即卜日治太夫人葬,附雍公之兆。賔客纷至,自朝及夕,哭泣应接不少倦。子侄交諌,尊年不宜致毁,而公孝诚自天,不能已也。太夫人既葬,十日而谪命至。且有朝防,促廹甚急,公即日就道。服阕得防,落职以本官奉祠居永。公自为谢表曰:「念君臣虽分于异势,而利害寔系于同舟。其忧国之诚,拳拳不舍。盖如此云。」公自是不复接賔客,日防绎《易》《春秋》《论孟各为之説。夜则阅司马氏《通鉴》,如是者又四年。而宇文夫人亦终焉。自庚辰秋冬,朝廷颇闻敌有异志,公卿大夫下至军民,无不内懐岌岌,日愿公还相位,表防不絶。三十一年春,有防令公湖南路任便居住。时临安积隂,命下之日,廓然清明,上下欣悦。公归至潭,五月奉钦宗讳,号恸至不能食。又闻敌有嫚书,不胜痛愤,上奏曰:「孝慈皇帝讣自北来,又闻金人兵动,凡为臣子,孰不痛愤?臣徃叨任使,孤负眷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无所逃罪。臣又度今日敌势决无但已,九月、十月之间,必有所向。愿陛下与大臣计议,早定必守必战之防,上安社稷。」未防而金兵大入,中外震动。十月复公观文殿大学士,判潭州。时敌骑跳梁两淮,王权兵溃,刘锜引归镇江,两淮之人奔迸南来,沿江百姓荷檐而立,遂改命公判建康府兼行宫留守。金书疾置敦促甚遽,长沙在远,传闻不一,人人危惧。公被命,明日即首途曰:「吾君方忧危,臣子之职,戴星而趋,犹恐其缓。」至岳阳遇大雪,急买小舟,冐风涛泛长江而下,且欲经厯诸屯慰接将士。未至鄂,有士大夫自江东来者云:「敌焚北采石,烟炎涨天,南岸人不复可立。」公无庸进也。公愀然曰:「某被命即携二子来,正欲赴君父之急,今无所问,惟直前求乗舆所在耳。」长江是时无一舟行,独公以小舟径下,遭大风防殆,北岸又近敌兵,从者忧惴甚,公不少顾。过池阳,闻亮被杀,然余众犹二万屯和州,李显忠兵在沙上。公渡江徃劳,以建康激赏犒之一军,见公以为从天而下,驩呼増气。金谍报惴恐,一二日遁去。显忠乗士气鋭,追之,多所俘获。公至建康,奏乞车驾早来临幸,闻已进发,乃督官属治具,不半月而办,风采隠然,军民恃以安。上至建康,公迎见道左,卫士见公至,以手加额,无不喜。公复用而悲,公久处瘴疠,形容之瘠也。车驾入行宫,首引公见,问劳再四,公顿首谢,上更生骨肉之赐,且曰:「方秦桧盛时,非陛下力赐保全,无此身矣。」上亦为之惨然。曰:「桧之为人,既忌且妬。」后六日再引对,公奏:「国家譬如人之一身,必元气充实,然后邪不能干。朝廷元气也,今邪气得以干犯,必是元气之弱。或汗或下,邪气固暂退,然元气不壮,邪再干之,恐难胜任。用人才,修政事,治甲兵,惜财用,此皆壮元气之道。」上改容开纳。时车驾将还临安,欲付公以江淮之事,已而中止,更留御营宿卫,使杨存中俾専措置。临发复引公对,公奏:「陛下当京城阽危之际,毅然请使,不测之敌,后复受任开元帅府,以孤军当敌锋。当是时,不知陛下之心,还知有祸福生死否?」上曰:「朕尔时一心国家,岂知有祸福,岂知有生死?」对曰:「是心乃天心也,愿陛下试反此心而扩充之,何畏乎敌乎?」上首肯焉,且劳公曰:「朕待卿如骨肉,卿在此,朕无北顾之忧矣。」卿乆在谪籍,闻甚清贫,郊祀合得奏荐及封邑,当尽以还卿。继遣内侍赐公黄金及象筦笔,公皇恐不敢辞。秦桧二十年间所以譛公者,无所不至,有臣子所不忍闻者,独頼上主张,不至死地。至是上见公辞,和气平,无淹滞之叹,而温乎忠爱之诚,为之感动。对辅臣嘉美再三。车驾既还,或有劝公求去者,公念旧臣,它无在者,而国家多虞之际,人心尤以己之去就为安危,不忍舍而远去,日治府事,细大必亲。时敌骑虽去,人情未安,朝廷頼公屹然増重,两淮之兵渡江归息,而奔走疮痍之余,重以疫疠,自三衙诸军皆留建康,死者日数十人,公亲为分课。
译臣私下认为,《易经》谨慎辨别君子与小人,而《否》《泰》二卦正是这种辨别的效验最深切、最明显的体现。事情的根本在于一心,只希望陛下留意。”皇帝把前面的奏章交给三省宰执沈该、万俟卨、汤思退等人看,他们大怒,认为敌人起初并没有衅隙,年节之间互相通问,亲密得不亚于胶漆,而张公的奏章却说得好像祸患在近年就要发生似的。有人讥笑他狂妄。台谏汤鹏举、凌哲听说后,交相上章弹劾,说张公正要回蜀,恐怕会动摇远方人心;有人于是上奏,又令张公居住永州,等服丧期满后再召回。张公自己扶持护送太夫人的灵柩向西归去,到达绵竹,立即择定日期,准备把太夫人安葬在雍公墓旁。宾客纷纷到来,从早到晚哭泣应酬,没有稍感疲倦。子侄们轮番劝谏,说年纪大的人不宜过分毁伤身体,但张公孝心出于天性,不能停止。太夫人安葬后十天,贬谪的诏命到了。同时又有朝廷敕命,催促得非常急,张公当天就上路。服丧期满后才得到诏令,削去职务,以原官身份奉祠,居住在永州。张公自己写谢表说:“想到君臣虽然处在不同的形势之中,但利害实际上系于同一条船上。臣忧虑国家的诚心,拳拳不舍,大概就是这样吧。”从此张公不再接见宾客,每天讲习推演《易》《春秋》《论语》《孟子》,各自为之作说。夜里便阅读司马氏的《资治通鉴》,像这样又过了四年。宇文夫人也在这时去世了。自庚辰年秋冬以来,朝廷渐渐听说敌人有异心,公卿大夫以下直到军民,无不内心惶恐不安,每天都盼望公回来担任宰相,请求他复出的奏章接连不断。三十一年春,朝廷有诏令公到湖南路任便居住。当时临安阴霾积聚,诏令下达这天,天空豁然放晴,上下都十分欣喜。公回到潭州,五月奉钦宗讳,号哭悲痛,以至于不能进食。又听说敌人送来侮慢的书信,悲痛愤怒无比,便上奏说:“孝慈皇帝的讣告从北方传来,又听说金人正在调动军队,凡是做臣子的,谁能不悲痛愤怒?臣过去承蒙任用出使,却辜负了皇上的知遇;君主忧患,臣子便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即使死也无法逃避罪责。臣又推测,今天敌人的势力决不会就此罢休,九月、十月之间,一定会有所行动。愿陛下与大臣商议,早日确定必须坚守、必须交战的防备方略,以安定国家。”还没等奏报答复,金兵便大举入侵,朝廷内外震动。十月,朝廷恢复公观文殿大学士之职,命他兼任潭州知州。当时敌军骑兵在两淮横行,王权军队溃败,刘锜退回镇江,两淮百姓纷纷向南逃奔,沿江百姓肩挑担负而立,于是改命公兼任建康府知府并代理行宫留守。金人的文书通过急递催促得非常紧急;长沙远在外地,传闻又不一致,人人都感到危险恐惧。公接到命令,第二天就立即出发,说:“我们的君主正在忧患危急之中,做臣子的职责,就是顶着星辰赶路,还怕迟缓。”到岳阳时遇到大雪,便赶紧买了一只小船,冒着风浪顺长江而下,同时想经过各处军营,慰问并接应将士。还没到鄂州,有士大夫从江东来,说:“敌人烧毁了北采石,烟火冲天,南岸的人已经无法站立。”公不必再前进了。公神色忧伤地说:“我一接到命令就带着两个儿子前来,正是想赶赴君父的急难;如今没有别的可问,只想一直向前,寻找皇上的所在罢了。”当时长江上没有一只船航行,只有公乘小船径直向下游行进,途中遭遇大风,几乎陷于危险;北岸又接近敌兵,随从们十分忧惧,公却一点也不顾虑。经过池阳,听说完颜亮已经被杀,但残余部众仍有两万人驻扎在和州,李显忠的军队驻在江中沙洲。公渡江前去慰劳,用建康府的名义重赏犒劳这一军,士兵见到公,以为他从天而降,欢呼雀跃,士气倍增。金人的间谍报告后十分恐惧,一两天内便逃走了。李显忠乘士气锐盛追击敌人,俘获了许多敌兵。公到达建康后,上奏请求皇帝早日来此巡幸;听说皇帝已经出发,便督促官属准备各种用具,不到半月便办妥,声望气度显著,军民都依靠他而安定下来。皇帝到达建康,公在道路旁迎见。卫士看见公到来,都举手加额,无不欢喜。公重新被任用而又令人悲伤,是因为他长久居住在瘴疠之地,形体面容已经消瘦了。皇帝进入行宫,首先召公进见,再三慰问。公叩头谢恩,皇帝又说这是使他如同重新获得骨肉亲人的恩赐,并且说:“当秦桧势力最盛时,如果不是陛下竭力赐予保护,我早就没有这条命了。”皇帝也因此面露悲伤,说:“秦桧这个人,既猜忌又嫉妒。”六天后,皇帝再次召公入对。公上奏说:“国家好比人的身体,必须元气充实,邪气才不能侵入。朝廷就是国家的元气;如今邪气能够侵扰,必定是元气衰弱了。有时发汗,有时攻下,邪气固然暂时退却,但元气不强,邪气再次侵入,恐怕就难以承受。任用人才、整顿政事、治理军队、爱惜财用,这些都是壮大元气的方法。”皇帝改变脸色,认真采纳了这些意见。当时皇帝将要回临安,原想把江淮事务交给公,不久却又中止,只留下公负责御营宿卫,令杨存中专门办理。临行前又召公入对,公上奏说:“陛下在京城危急之时,毅然请求出使;面对深不可测的敌人,后来又接受任命,建立元帅府,以孤军抵挡敌军锋芒。在那个时候,陛下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心志,也不知道祸福生死吗?” 皇帝说:“我当时一心只想着国家,哪里顾得上知道祸福,哪里顾得上知道生死?”公回答说:“这种心正是天心。愿陛下试着返归这种心志并加以扩充,还怕什么敌人呢?”皇帝点头赞同,又慰劳公说:“朕把你当作骨肉亲人来对待,你在这里,朕就没有忧虑北方的后顾之患了。你长期列在贬谪官员的名册中,听说生活很清贫;郊祀时应当得到奏荐和封邑,朕将把这些全部还给你。”接着又派内侍赐给公黄金和象管笔,公惶恐不敢推辞。秦桧掌权二十年间,诬陷公的手段无所不用,甚至有些事情是臣子不忍听闻的;只是依靠皇上主持公道,公才不至于死于非命。到了这时,皇帝见公辞谢时神色平和,没有久受压抑的悲叹,而且温厚地流露出忠诚爱护之情,不禁为之感动;他对辅臣再三称赞公。皇帝回临安后,有人劝公请求离去。公想到旧臣之中已经没有多少人在位,而国家多难之际,人心尤其把自己的去留看作安危,便不忍舍弃这里远去,每天处理府中事务,无论大小都亲自过问。当时敌军骑兵虽然已经撤退,人心却还没有安定,朝廷依靠公屹立不动而声势增重;两淮的军队渡江回来休整,而军民在奔波和创伤之后又遭遇疫病。自三衙各军都留驻建康以来,每天有几十人死亡,公亲自为他们分别安排救治。
医工置歴诊▯,自帅司给药饵及它费,遣官属监示。至日暮,公亲视歴,考其勤惰得失而赏罚之,全活甚众。四月,杨存中罢,公被防,兼措置两淮,继兼节制建康、镇江府、江池州、江隂军驻屯军马。时金以十万众围海州,甚急。镇江都统制张子葢提兵在淮上,欲前救,闻当受公节制,士气十倍。而公受命之日,亦即为书抵子葢,勉以功名,令出竒乗敌弊。子葢率兵力战,大破敌众,得脱归者无防。公谓去嵗淮上诸军奏功例不以实,有功者摈不录,而庖人厮役悉沾滥赏,轻名器,耗财用,乱纪纲,使军士不复知所劝激。奏今海州上功当有以深革其弊,使可为后法。于是令诸大将战胜,则命统制官以下至旗头押拥队公共保明,限三日申。稍有缪伪,重寘典宪。公徳威表着,将士望风畏爱。至是复总兵权,当军政二十年废弛之后,问疾病,防劳苦,抚孤遗,禁刻剥,勉将士,俾知忠顺。于是人人勉励,慨然有趋事赴功之志。公念军籍日益凋寡,中原之人乆困于敌,思慕我宋,欲因兹时乗敌事力未强,顿兵淮甸要处,以招集忠义来归之人,内以壮军势,实旷土,外以詟敌情,系人心。奏曰:金人退兵之后,士马物故防半,饮马长江之志固未敢萌也。而用事羣酋人各有心,日夜偹具,似有欲窥淮甸之谋。先事预图,理不可缓。我之甲兵方之西北之士所存无防,而乂去嵗捍御大敌,伤折逃亡,继以病死,十亦四五,马固同之。以今嵗事力比量酌度,夫人而知其为弱也。议者或欲弛兵息民,以治在我,此説近是也。诚恐敌之图事未肯但已,一旦仓卒,何以待之?又况补集将士必资西北之人,能战忍苦方为可仗。然则乗机及时,内坚守备,外疑敌心,左牵右制,使之首尾奔趋,人情摇动,斯为成筭,不可忽也。淮甸要处,我不先图,异日强敌起侮,渡淮先据形势,则事有难处者。矣。又奏曰:「臣体访得东北今嵗蝗虫大作,米价踊贵,中原之人极艰于食欲乞朝廷或拨米粮,或钱物付臣措置,招来吾人,人心既归,敌势自屈。」公又以淮楚之人,自古可用,乗其困扰之后,当收以为兵。又奏曰:「两淮之人素称彊力,而淮北义兵尤为忠劲,困于金人亦已甚矣。雠敌欲报之心,葢未尝一日忘也。特部分未严,器甲不备,虽有赤心,不能成事。自强敌恣为残虐,十室九空,皇皇夹淮,各无所归。臣恐一旦奸夫鼔率千百为羣,别致生事。谓可因其愤嫉无聊之心而招集之,欲置御前万弩营,募民强壮年十八以上,四十五以下,堪充弩手之人,并不刺臂靣,以御前强弩効用为名,各给文帖书写乡贯居住之处及顔貎年甲姓名,令五人结一保,两保为一甲,十甲为一队,逓相委保,有功同赏,有罪同罚。」于建康府置营寨安泊,诏皆从公请。公即下令曰:「两淮比年累被荼毒,父子兄弟夫妇杀伤抢掠,不能相保,今议为必守之计,复耻雪怨,人心所同,有愿充者,宜相率应募。至于淮北乆被涂炭,素懐忠义,欲报国恩,亦当来归,共建勲业。」于是两淮之人欣然愿就,率皆彊勇可用,公亲训抚之。又奏差陈敏为统制,敏起防贱,声迹未振,公擢于困废中,感激尽力图报。未防成军,方召募之初,浮言鼔动,欲败成绩,数月间来应者不絶,众论始定。公谓:「敌长于骑,我长于歩,制歩莫如弩,卫弩莫如车。」乃令敏専制弩治车。又谓:「三国以后,自北窥南者,未有不由清河涡口两道以舟运粮,盖淮北广衍,粮舟不出于淮,则惧清野无所得,有坐困之势。」于是东屯盱眙楚泗以振清河,西屯濠夀以扼涡頴,大兵进临,声势连接,人心毕归,精兵可集,即具奏言之。又乞多募福建海船,由东海以窥登莱,由清河窥淮阳,有防下福建选募张子葢,自镇江来谒,公与之语,见其智识。过人谋虑精审,与图规取山东之计,奏子葢才勇而性刚气直,愿优容之,且乞益以精甲,资以财用,俾屯淮上,措置招来,防今上即位,公首奏建康行宫当罢工役,华采之事,据今所营足备临幸,有诏从之。上自藩邸熟闻公徳望,临朝之初,顾问大臣,咨嗟叹息,首召公赴行在,赐公手书曰:「朕初膺付托,以▯然一身当万防之繁,夙夜祗惧,未知攸济。公为元老,被遇太上皇帝,礼遇之乆,羣臣莫及,宜有嘉谋至计,辅朕初政。方今邉疆未靖,备御之道寔难遥度,思一见公靣议其当,使了然如在目中。繄公是望,公其疾驱,副朕至意。」公奏曰:「臣敢不以前日恪事太上皇帝之心,事陛下,惟一其志,有陨无二。」
译医官设置簿册,逐日诊察候问;由帅司供给药物以及其他费用,并派官属监督办理。到了傍晚,公亲自查看簿册,考核医官的勤惰和得失,分别给予奖惩,因此救活了很多人。四月,杨存中被罢职,公奉诏兼管两淮事务,接着又兼任建康、镇江府、江州、池州、江阴军驻屯军马的节制。当时金人以十万人包围海州,形势十分危急。镇江都统制张子盖带兵驻在淮上,想要前去救援,听说将接受公的节制,士气便增加了十倍。公接受命令当天,也立即写信给张子盖,以功名勉励他,命他出奇制胜,乘敌人疲弱之机进攻。张子盖率军奋力作战,大败敌军,敌军能够逃脱回去的没有几个。公认为去年淮上各军报功时,通常都不如实;有功的人被排斥而不予记录,厨师、杂役却都滥受赏赐。这既轻视了名器、耗费了财用,又扰乱了纲纪,使将士不再知道如何受到劝勉激励。于是上奏说,这次海州报功应当深刻革除这些弊端,使之成为日后遵循的制度。于是下令各大将作战取胜后,必须由统制官以下直到旗头、押拥队共同保结申明,限三日内上报;稍有虚假错误,便从重置于典法。公的恩德和威望显著,将士闻风既敬畏又爱戴。到这时,他又重新总领兵权,在军政废弛二十年之后,询问士卒疾病,体恤他们的劳苦,抚恤孤儿遗属,禁止刻剥,勉励将士,使他们知道忠诚顺从。于是人人受到勉励,慨然有奔赴事务、建立功劳的志向。公想到军籍中的士卒日益减少,中原百姓长期困苦于敌人,思念我宋朝,想趁敌人的实力还没有强盛之时,在淮地重要之处屯驻军队,招集前来归附的忠义之士:对内可以壮大军势、充实荒废的土地,对外可以震慑敌情、维系人心。于是上奏说:“金人退兵之后,士卒和马匹死亡过半,他们饮马长江的企图固然还不敢萌发;但掌权的各部酋长各有打算,日夜准备,似乎有窥伺淮地的谋划。预先谋划防备,按道理不能迟缓。我们的兵甲与西北现存的士卒相比,数量少得多;又因去年抵御强敌,伤亡逃亡,继而病死,十人中已有四五人损失,马匹也同样如此。按今年的兵力和财力来衡量,人人都知道我们是弱势。有人主张放松兵备、让百姓休息,以治理好国内,这个说法近乎正确。但实在担心敌人的谋划并不会就此停止,一旦仓促发生事变,拿什么来应付?况且补充招集将士,必须依靠西北人;能够作战、能忍受艰苦的人,才真正值得依靠。既然如此,就应当乘机及时行动,对内加强守备,对外使敌人疑惧,左右牵制,使敌军首尾奔走、民心动摇;这才是成功的谋略,不可忽视。” 淮地的重要地方,如果我们不先行谋划,将来强敌起来侮辱我们,渡过淮河先占据有利地势,事情就会难办了。又上奏说:“臣亲自访察得知,东北地区今年蝗灾大作,米价暴涨,中原百姓吃饭极其艰难。请求朝廷或拨给米粮,或拨给钱物,交给臣办理,招引他们前来归附;人心既然归顺,敌人的势力自然就会屈服。”公又认为淮楚百姓自古以来都可以任用,应当趁他们遭受困扰之后,收纳他们充当士兵。又上奏说:“两淮百姓一向以强健有力著称,淮北义兵尤其忠诚勇劲,受金人困苦也已经到了极点。他们想要报仇雪恨的心,大概没有一天忘记过。只是编制安排不严密,武器铠甲又不完备;虽然有一片赤诚,却不能成事。自从强敌肆意残暴,十室九空,淮河两岸的人惶惶不安,各自无处归依。臣担心一旦有奸人鼓动,聚集数百上千人成群,另生事端。臣认为可以利用他们愤恨而无所事事的心情来招集他们,准备设置御前万弩营,招募民间强壮、年满十八岁而不超过四十五岁、能够充当弩手的人;一律不刺臂、不刺面,名义上称为‘御前强弩效用’。各自发给文帖,写明乡贯、居住之处、容貌、年龄、籍贯和姓名,令五人结为一保,两保组成一甲,十甲组成一队,互相递相担保;有功共同受赏,有罪共同受罚。” 在建康府设置营寨安置他们,诏令全部依从公的请求。公立即下令说:“两淮近年来屡遭荼毒,父子、兄弟、夫妻被杀伤、抢掠,不能互相保全。如今我们谋划必须坚守的策略,并且要洗雪耻辱、报复怨仇,这是人心共同的愿望;有愿意充军的,应当互相带领前来应募。至于淮北,长期遭受战祸,向来怀有忠义、想报答国家恩德的人,也应当前来归附,共同建立功业。”于是两淮百姓欣然愿意参加,大多强健勇敢,可以任用,公亲自训练、安抚他们。又奏请任命陈敏为统制。陈敏出身卑微,声望和事迹尚未显著,公把他从困顿废弃之中提拔出来;陈敏感激公的知遇,竭尽全力图报。军队还没有组建完成,正当开始招募时,流言鼓动,想要败坏这项成果;但几个月之间,前来应募的人络绎不绝,众人的议论才开始平定。公说:“敌人长于骑兵,我们长于步兵;制服骑兵没有比弩更好的武器,保护弩手没有比战车更好的办法。”于是命陈敏专门制造弩、整治战车。公又说:“三国以后,北方势力从北面窥伺南方,没有不通过清河、涡口两条水道用船运粮的。大概是因为淮北土地广阔平坦,粮船若不能从淮河出入,就担心实行清野后无所得,因而有坐困的趋势。”于是东面屯驻盱眙、楚州、泗州,以振兴清河;西面屯驻濠州、寿州,以扼守涡水、颍水。大军推进到前方,声势相互连接,人心全都归附,精兵可以聚集,公立即把这些情况具奏上报。又请求多招募福建海船,从东海窥伺登州、莱州,从清河窥伺淮阳。诏令下达福建,选募张子盖。张子盖从镇江来拜见,公与他交谈,发现他的见识超过常人,谋划考虑精密周详,便与他共同谋划夺取山东的方略。公上奏说张子盖有才干而勇敢,性情刚强、气节正直,希望对他优厚宽容,并请求增给精良铠甲、资助财物,让他屯驻淮上,办理招抚归附之事。孝宗即位后,公首先上奏说建康行宫应当停止工役,华美装饰方面,按照现今已经营造的情况,足以供皇帝临幸;诏令依从了他的请求。皇帝在藩邸时就熟悉公的德望,临朝之初,向大臣询问公的情况,感慨叹息,首先召公到行在,并赐给公亲笔信说:“朕刚刚接受托付,以孤单一身承担万端事务,早晚恭敬畏惧,不知道如何才能成事。公是元老,受到太上皇帝的知遇,礼遇长久,群臣没有谁能比得上,想来一定有嘉谋善策,可以辅佐朕开始施政。如今边疆尚未安定,防备抵御的办法实在难以远隔推测,朕想见公一面,当面商议其中的妥当之处,使它们明白得如同就在眼前。朕所希望的就是公,公应当快快赶来,以符合朕的至诚之意。”公上奏说:“臣岂敢不把从前恭谨侍奉太上皇帝的心,用来侍奉陛下?臣只有一个志向,至死不变。”
遂就道,未至国门,敦促再四,至即引见。上见公,改容礼貎曰:「乆闻公名,今朝廷所恃惟公。」命内侍赐公坐,降问再四。公奏:「人主以务学为先,人主之学本于一心,一心合天,何事不济。所谓天者,天下之公理而已。人主惟嗜欲私溺,有以乱之,失其公理,故必须兢兢业业,朝夕自持,使清明在躬,惟是之从,则赏罚举措无有不当,人心自归,丑敌自服。」上竦然曰:「当不忘相公之言。」公又奏:「今日便当如创业之初,宜毎事以艺祖为法,自一身一家始,以率天下。」公见上天锡英武,毎言及两朝北狩,八陵废隔,兆民涂炭,雠耻之大,感痛形于词色,因力陈和议之非,劝上坚志以图事。制除公少傅,江淮东西路宣抚使,节制建康、镇江府、江池州、江隂军屯驻军马,进封魏国公。太上皇退处徳夀宫,羣臣希得进见,独再引公见,辄移时。以秋防复徃江上,留临安旬日,中使问赐饮食等不絶,礼遇冠一时。公舟行出国门,见蝗自北来,飞长数里,即具奏曰:「灾异之起,必有所因。陛下即位之初,忧劳庶政,岂容有此。伏愿益修钦畏,以答天心。抑天之爱陛下,殆将有以警勉于初,助成圣。」徳也更乞延见近臣,咨问时政,必使惠泽实及军民。先是公谓新政以人才为急,人才以刚正为先,因数当今小大之臣有经挫折而不挠,论事切直者,凡十数人,荐于上,且乞以闲暇时数引贤者自近,赐以从容,庶防启沃之间有所广益。复荐陈俊卿、汪应辰可为宣抚判官。有防,差俊卿,又奏前国子司业王大寳可备劝讲论思。上遂命召大寳。公至江上,复奏曰:「直言不闻,非国之福。自秦桧用事二十年间,诬以它罪,贼杀忠良,不知防何人,愿下明诏,以太上之意条具徃以直言获罪之人,各加防施其诬之以事,而身已沦没,许本家开析事因,经朝廷雪诉,庶防寃愤之气得申。」今日又奏乞尽天下之公议,以用天下之才。时洪迈、张抡使金囘,见公于镇江,具言初到彼中,锁之寓馆,不与饮食,令于表中换陪臣字。公奏:「金主恃彊弹压诸国,今日之事,惟修徳立政,寝食之间无忘此雠。」上慰天心,下从人欲,不当复遣使以重前失。翰林学士史浩建议欲筑▯洲、采石城,上下公议,公谓今临淮要地俱未措置,髙邮、巢县家计亦复未立,而乃欲驱兵卒但于江干建筑城堡,岂不示敌削弱,失两淮之心,堕将士之气?或有缓急,谁肯守两淮者?不若先城泗州。便上以公言为然。浩已为参知政事,力主初议,其余公所措置,浩辄不以为是。公以张子葢可任使镇淮上,图山东,而子葢所陈,浩輙沮抑百端,至下堂劄诘责,又深遏海州之赏。公方招来山东之人,至者云集,而浩不肯应副钱粮,且谓不当接纳以自困。公奏乞上幸建康,而浩専欲为懐安计。公治舟楫于东海,所图甚逺,而浩辄令散遣。凡公所为动,皆▯异党与唱和,寔繁有徒。子葢西人,负气竟以成疾。公遣官属劳问不絶,且乞上亲喻之上。赐手书抚存备至,而子葢卒不起。山东前所结约者皆失望,浩遣其腹心司农寺丞史正志来建康,専欲沮招纳事。公论奏曰:「窃惟国家自南渡以来,兵势单弱,頼陜西及东北之人不忘本朝,率众归附,以数万计。臣自为御营参賛,目所亲见,后之良将精兵,徃徃皆当时归正人也。三十余年扞御力,战国势以安。今一旦遽欲絶之,事有大不可者。此令一下,中原之人以吾有弃絶之意,必尽失其心,一也。人心既失,变为防雠,外则为敌用,内则为我防,二也。今日处分既出圣意,将见淮北之人无复渡淮归我者,人迹既絶,彼之动息无自而知,间探之类,孰为而遣,三也。中原之人本吾赤子,今陷于敌者三十余年,日夜望归,如赤子之仰父母,今有脱身而来者,父母拒户弃絶之,不得衣食,于天理人情皆所未顺,四也。自徃嵗用兵,大军以奔疲疾疫死亡十之四五,陛下慨念及此,命诸将再行招募。若淮北之人不复再渡,所募之卒何自而充伍也?寻常诸军招江淛一卒之费,不下百缗,而其人柔脆多不堪用,若非取军淮北,则军旅之势日以削弱,六也。若果絶之,人心一失,大事去矣。国家所系,人心为本,惟陛下恢廓圣度,同符天地,信顺获佑,其理必然。」上见之感悟,事得不罢。正志又受浩防,聚两路监司守臣徃▯洲相度筑垒事。及见公,恃其口辩,欲为浩游説。公折大义,正志乃愧恐不敢言。将行,公复谓之曰:「归致意史参政,秦桧主和终致误国,参政得君无蹈覆辙。」浩闻之悚然。
译于是公上路了,还没有到国都城门,催促的诏令已经接连下达多次;一到便立即召见。皇帝见到公,改变容色,以礼相待,说:“早就听闻公的名声,如今朝廷所依靠的只有公了。”命内侍赐公座位,再三询问。公上奏说:“君主应当把致力于学习放在首位。君主的学习根本在于一心,一心与天理相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所谓天,不过是天下共同的公理罢了。君主只是容易被个人嗜欲私心所沉溺,有东西扰乱它,失去天下共同的公理,所以必须战战兢兢、勤勉不懈,早晚自我持守,使清明之德存在于自身,只遵从公理;这样,赏罚和举措就没有不恰当的,人心自然归附,丑恶的敌人自然服从。”皇帝肃然起敬地说:“我一定不会忘记相公的话。”公又上奏说:“今天应当像创业之初一样办事,每一件事都应该以艺祖为榜样,从自身和家庭做起,以此率领天下。”公见皇帝天资英武,每次谈到两朝皇帝北狩、八陵隔绝荒废以及百姓遭受涂炭时,悲痛和激愤都显现在言辞神色之间,于是竭力陈说议和的错误,劝皇帝坚定志向以图谋恢复。诏令授公少傅、江淮东西路宣抚使,节制建康、镇江府、江州、池州、江阴军驻屯军马,进封魏国公。太上皇退居德寿宫,群臣很少能够进见,唯独又两次召公进见,每次都相处很久。秋天,公奉诏再次前往江上,在临安停留了十多天;宫中使者不断询问并赐给饮食等物,所受礼遇冠绝一时。公乘船出了国都城门,看见蝗虫从北方飞来,飞行绵延数里,便立即具奏说:“灾异的发生,必定有它的原因。陛下即位之初,忧劳于各项政务,怎么会容许出现这种事情?伏愿更加修养敬畏之心,以答谢上天的心意。或者上天爱护陛下,正是要借此警戒勉励陛下于初政,帮助成就圣德。”又请求延见近臣,询问时政,务必使恩惠真正惠及军民。此前公认为新政当以人才为急务,而人才首先要刚正,于是把当今大小臣僚中虽遭挫折而不屈服、议论政事切直的人,共十多人,推荐给皇帝;并请求皇帝在闲暇时多次召见贤者,给他们从容进言的机会,使君主接受启发劝告时能够得到更多益处。又推荐陈俊卿、汪应辰可以担任宣抚判官。诏令任命陈俊卿,又上奏说,前国子司业王大宝可以担任劝讲论思之职。皇帝于是下令召王大宝。公到了江上,又上奏说:“听不到直言,不是国家的福气。自秦桧掌权二十年间,以其他罪名诬陷、杀害忠良,不知道有多少人。愿陛下下明诏,按照太上的意旨,把过去因直言获罪的人逐一列出;凡是被诬陷于某事而本人已经死亡的,允许其本家说明事情原委,经朝廷昭雪平反,希望使含冤愤懑的气愤得到伸张。” 今天又上奏请求汇集天下的公议,以任用天下的人才。当时洪迈、张抡出使金国回来,在镇江拜见公,详细说起他们刚到金国时,被锁在旅馆里,不给饮食,还命令他们在表章中把“陪臣”一词改掉。公上奏说:“金主依仗强大势力压制各国,今天的事情,只有修养德行、建立政令,在饮食睡眠之间都不要忘记这仇恨。”皇帝若想上慰天心、下顺人欲,就不应再派使者,以免加重从前的过失。翰林学士史浩建议修筑瓜洲、采石城。公说,现在临淮的要地都还没有设置防备,高邮、巢县的民生也还没有安定,却想驱使士卒只在江边修筑城堡,这难道不是向敌人显示削弱,失去两淮人心,挫伤将士士气吗?一旦有缓急,谁肯守卫两淮?不如先修筑泗州城。皇帝随即认为公的话正确。史浩已经担任参知政事,竭力主持原来的建议;至于其他公所筹划的事情,史浩总是不认为正确。公认为张子盖可以任用,让他镇守淮上、图谋山东;但张子盖所陈述的意见,史浩总是百般压制,甚至下堂札加以诘责,又极力压下海州军功的赏赐。公正在招引山东百姓归附,前来的人云集,但史浩不肯供应钱粮,还说不应接纳他们以免使自己陷入困境。公上奏请求皇帝巡幸建康,而史浩一心只想采取保全自身的策略。公在东海整治船只,谋划十分长远,史浩却总是命令将其遣散。凡是公所做的事情,史浩都联合党羽互相唱和、加以反对,实际上党羽众多。张子盖是西方人,意气用事,最终因此成病。公派官属不断前去慰问,又请求皇帝亲自晓谕他。皇帝赐下亲笔信,抚慰和问候备极周到,但张子盖最终仍不起身。山东此前订盟的人都失望了。史浩派他的亲信、司农寺丞史正志到建康,专门想阻挠招纳之事。公上奏议论说:“臣私下认为,国家自南渡以来,兵力单薄衰弱,依靠陕西以及东北地区的人没有忘记本朝,率领众人归附,人数以数万计。臣从前担任御营参赞时,亲眼看到后来那些良将精兵,往往都是当时归正的人。三十多年靠他们抵御敌人,保全国势、使国家安定。如今突然想断绝与他们的联系,有极不可行之处。第一,这道命令一下,中原人认为我们有抛弃断绝他们的意思,必定完全失去他们的心。人心既然失去,他们就会变成仇敌:对外被敌人利用,对内成为我们的祸患,这是第二点。如今处分既已出自圣意,可以预见淮北人再也不会渡过淮河归附我们;一旦来往的人迹断绝,我们便无法知道敌人的动静,至于间谍侦探之类,又有谁来派遣呢?这是第三点。” 中原百姓本来都是我们的赤子,如今陷于敌境已经三十多年,日日夜夜盼望归来,就像孩子仰望父母一样。现在有人脱身归来,父母却拒绝他进门,抛弃断绝关系,使他不得衣食;这在天理人情上都是不合适的,这是第四点。自从往年用兵以来,大军因奔波疲惫、疾病和死亡损失了十分之四五。陛下深切想到这些,下令诸将再次招募士卒。如果淮北人不再渡江归来,所招募的士卒从哪里补充成军呢?平常诸军从江浙招募一名士卒,费用不下百缗,而且这些人柔弱脆弱,多数不能任用;如果不从淮北招募军队,那么军队的势力就会日益削弱,这是第六点。如果果真与他们断绝关系,人心一失,大事就完了。国家所依赖的根本是人心,只有陛下扩大圣明的胸襟,与天地同德,诚信顺应天理而获得神明保佑,这个道理是必然的。皇上看了奏疏,受到感悟,这件事才没有停止。正志又接受了诏命,聚集两路监司和守臣前往瓜洲,察看修筑营垒的事。等见到公,他倚仗自己的口才,想替秦桧游说。公阐明大义,正志于是惭愧害怕,不敢再说。将要出发时,公又对他说:“回去替我向史参政致意:秦桧主持求和,最终导致误国;参政受到皇帝信任,不要重蹈覆辙。”张浚听了,感到惊惧。
时浩已遣使使金报登寳位,公奏:「陛下初立方欲图囘恢复,而遽闻遣使,惧天下觧体。前日洪迈敌中供伏事状,防闻金酋备坐告喻岭北诸国,金借我和议之名以廹胁诸国,类如此,愿毋遣。」浩竟遣之,然敌计已行,亦竟责旧礼不纳也。十一月有防,召宣抚判官陈俊卿及公子栻赴行在。公附俊卿等奏曰:「今日之事,非大驾亲临建康,则决不能尽革。」宿弊一新,令图鼔军民之气,动中原之心。臣自太上时已为此谋,盖江南形势实在于此,舎而不为,未见其防。又奏曰:汉文帝初立,有司请早建太子以尊宗庙,其为天下国家计甚逺,愿陛下留意焉。公于九月中尝具奏,以谓近闻吴璘之兵在徳顺,曽未防月与敌大战,不可不为之深思也。使此敌得志于西,则气焰必炽,胁制蕃汉,聚兵邉陲,廹我臣属,事固难处。今持久不决,有大利害存焉。倘坐视不问,贻忧异时,非计之得也。当令两淮之师虎视淮壖,用观其变,而遣舟师自海道摇山东,及多遣忠义结约中原,疑惑此敌,使有左顾右盼之虑,而徳顺之师知我有奉制之势,将士当亦贾勇自奋。至是复令俊卿等力言之。时浩已发诏命璘弃徳顺,盖浩志専欲亟和以自为功,谓徳顺既弃,则非徒璘无能为,亦固挠公之谋矣。上见俊卿等问公动静饮食顔貎,曰:「朕倚公如长城,不容浮言摇夺。」时上已有欲幸建康之意矣,而浩殊不以为然。上遣内侍黄保躬赐公鞍马手书曰:「卿以元勲特为重望,慨风尘之未静,仗忠义以亲行,首固邉防,徐谋开拓,俾朕居尊无复轸虑。」▯想忠赤,益用叹嘉。俊卿等归,公知车驾来建康之期尚缓,深虑有失机防,复具奏曰:「人心向背,兴亡以分,建康之行,一日有一日之功,愿仰稽天道,俯狥众情,亟定行期,以慰中外之望。」时契丹酋鄂斡亦起兵攻金,为金所灭,其党奔溃,骁将萧哲伯、耶律古哩自海道来降。公以为女真一国之兵,其数有限,向来独以强力廹胁中国之民及诸国之人为用,是以兵盛莫敌。今当招纳吾民,厚抚诸国,则女真之心自生疑惑,中原诸国莫为其用,敌可亡也。奏乞厚抚哲伯等,上从之。诏公拟官赏施行,仍赐手书劳公曰:「卿以文武全才,副朕倚毗,宣威塞垣,厥功益茂,夷敌来归,中外帖然。今赐卿貂防等时,金以十万众屯河南,多张声势,欲窥两淮。公以大兵屯盱泗、濠、庐,敌不敢动,但移牒三省宻院,及移书宣抚司,虗为大言,欲索海、泗、唐、邓、商州及嵗币等。公奏此皆诡诈,不当为之动,卒以无事。隆兴元年正月九日,制除公枢宻使、都督建康、镇江府、江池州、江隂军屯驻军马,且命即日开府视事。始,公命诸将筑泗州两城,至是而毕,隠然为闗塞重镇。时金将万户富察特黙及伪知泗州大周仁,以兵五千屯虹县;都统萧琦以万余人屯灵壁,积粮修城,遣间不絶公谓至秋必为邉患,当及时扫荡。若破两城,则淮泗可奠枕也。且萧琦素有归我之意,累遣亲信至宣抚司。防主管殿前司李显忠、建康都统制邵宏渊,亦献▯二邑之防。公具以奏上,上手书报可。三月,召公赴行在。公中道具奏曰:「今之议者,孰不持战守之説其下则欲复遵旧辙,重讲前好。以臣观之战守之説是也。然而战守之道,本于庙筭。君天下者,诚能正身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用之战则克,用之守则固。理有决然者矣。今徳政未洽于人心,宿弊未革于天下,揆之庙筭,深有可疑。臣愿陛下发干刚,奋独防于旬月之间,大布徳章,一新内外,尽循太祖、太宗之法,使南北之人知有大治于后。人心既孚,士气必振,于以战守,何徃不济?」既至,复伸前説上再三叹美,谓公当先图两城,邉患既纾,弊以次革。乃命李显忠出濠州趋灵壁,邵宏渊出泗州趋虹县,而令参议冯方随徃犒劳。公亦自徃临之。将行,念军事利钝难必,恐或小跌伤上有为之心,谓诸葛亮建兴六年所上奏,其言明切,曲尽事机,乞上置之座右,尝观览焉。又出旗牓军前曰:「面奉圣防,大军所至,务要秋毫不扰,専以慰安百姓为事。敢有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达于聴闻,朕所不赦。」公渡江,闻李显忠至灵壁。而萧琦中悔,以众来拒,显忠大破之。琦所将万五千人,降杀殆尽。邵宏渊亦进围虹县,显忠防之。特黙周仁穷蹙,率其众降,亦以万数。公又遣戚方将舟师趋淮阳,虑显忠轻敌深进,则亲帅官属前驻盱眙,防便近得以指呼。显忠金萧琦至宿州,近城,琦与家属及千户头领等百余人降,遂直抵城下。
译当时张浚已经派使者出使金国,报告皇帝登上皇位。公上奏说:“陛下刚刚即位,正想谋求恢复,却突然听说派遣使者,恐怕会使天下离心。前些日子洪迈在敌境供述的事情,臣又听说金国首领已经坐下来告诫岭北诸国,金国借我们议和的名义来胁迫诸国,类似这样的事很多。希望不要派遣使者。”张浚最终还是派出了使者,但敌人的计谋已经实现,也终于以旧礼不合为由责备我们,不肯接受使者。十一月,皇上下诏召宣抚判官陈俊卿和公的儿子朱熹赴行在。公附在陈俊卿等人的奏疏中说:“今天的事情,如果皇帝不能亲临建康,就决不能彻底革除弊病。长期积弊一旦更新,就能鼓舞军民的士气,触动中原人的归心。臣从太上皇帝时就已经谋划这件事,因为江南的形势实在就在这里,舍弃而不做,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又上奏说:“汉文帝刚即位时,有司请求早日册立太子,以尊崇宗庙;他们为天下国家考虑得非常长远,希望陛下留意。公在九月中曾经具奏,认为近来听说吴璘的军队驻扎在德顺,还不到几个月就同敌军大战,不能不对此深思。如果敌人在西面得志,声势必然更加炽盛,胁迫控制蕃汉之人,聚集军队于边境,逼迫我们的臣属,事情就很难处理。如今双方长期相持而没有决断,其中存在极大的利害关系。” 如果坐视不管,把忧患留给将来,不是正确的办法。应当让两淮军队虎视淮河边境,观察敌人的变化;同时派水军从海路摇动山东,再多派忠义之士结交约盟中原,使敌人疑惑不安,产生左顾右盼的顾虑。这样,德顺的军队知道我们有奉行朝廷制命的力量,将士们也应当会鼓足勇气、奋发自强。”到这时,皇上又命陈俊卿等极力陈说此事。当时张浚已经下诏命令吴璘放弃德顺,大概张浚一心只想尽快议和,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功劳;他认为德顺一旦放弃,不仅吴璘无法有所作为,也必然会破坏公的谋划。皇上见到陈俊卿等人,询问公的行动、饮食和容貌,说:“朕倚重公,就像倚靠长城,不会让浮言动摇朕的决心。”当时皇上已经有意临幸建康,但张浚很不赞成。皇上派内侍黄保躬赐给公鞍马和亲笔信,说:“卿凭借文武兼备的才能,承担朕的重望;感慨战乱尚未平定,依靠忠义亲自出行,首先巩固边防,慢慢谋划开拓,使朕居于尊位,不再忧虑。”皇上又想到公的忠诚赤心,更加赞叹嘉许。陈俊卿等回来后,公知道皇帝车驾到建康的日期还很迟,深恐错失时机,又具奏说:“人心的向背,决定国家的兴亡。前往建康一天,就有一天的功效。希望陛下仰察天道,俯顺众情,赶快确定出发日期,以安慰朝廷内外的期望。” 当时契丹首领鄂斡也起兵攻打金国,被金国消灭;他的部众溃散,勇将萧哲伯、耶律古哩从海路前来投降。公认为女真全国的兵力数量有限,过去只是凭借强力逼迫中原百姓和各国人来为他们效力,所以军势强盛而没有敌手。如今应当招纳我们的百姓,优厚安抚各国,那么女真人自然会心生疑惑,中原各国也不会再为他们效力,敌人就可以灭亡了。公上奏请求优厚安抚萧哲伯等人,皇上同意了。皇上下诏命公拟定官职和赏赐予以施行,并赐亲笔信慰劳公说:“卿凭借文武全才,辅佐朕所倚重的事业,在边塞宣扬威势,功劳更加显著;夷敌前来归顺,内外都安定了。现在赐给卿貂裘等物。”当时金国以十万军队驻扎在河南,大肆虚张声势,想窥伺两淮。公把大军驻扎在盱眙、泗州、濠州和庐州,敌人不敢行动,只给三省、枢密院发公文,又给宣抚司写信,故意夸大其词,想索取海州、泗州、唐州、邓州、商州以及岁币等物。公上奏说这些都是诡诈,不应因此动摇,最终相安无事。隆兴元年正月九日,朝廷任命公为枢密使、都督建康府、镇江府、江州、池州、江阴军驻扎军马,并命令他当天开设府署处理政务。起初,公命诸将修筑泗州的两座城,到这时已经完工,隐然成为边关的重要重镇。当时金将万户富察特默和伪知泗州大周仁率五千军队驻扎在虹县;都统萧琦率一万多人驻扎在灵壁,积聚粮食,修缮城池,并不断派遣间谍。公认为到了秋天必然会成为边境祸患,应当及时扫荡。如果攻破这两座城,淮河、泗水一带就可以安稳地睡觉了。况且萧琦一向有归顺我们的意思,多次派亲信到宣抚司。防御主管殿前司李显忠、建康都统制邵宏渊,也提出攻取这两座城邑的计划。公把这些全部上奏,皇上亲笔写信答复说可以。三月,皇上召公赴行在。公在途中具奏说:“如今议论政事的人,谁不持战守之说?其中较差的,又想重新遵循旧的道路,再次讲求从前的友好关系。依臣看来,战守之说是正确的。然而战守的根本,在于朝廷的谋划。统治天下的君主,如果确实能够端正自身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那么用来作战就能取胜,用来防守就能稳固。这是理所当然的。如今德政还没有普遍深入人心,长期积弊还没有在天下革除,以朝廷谋划来衡量,实在有许多可疑之处。臣希望陛下发扬刚健的精神,在十天半月之间奋发独断,大力施行德政,使内外焕然一新,完全遵循太祖、太宗的法度,让南北百姓都知道将来会有太平大治。” 人心既然信服,士气一定振作;凭借这样去作战和防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公到达后,又申述先前的主张,皇上再三赞叹,认为公应当先谋划攻取那两座城,边患缓解后,再依次革除弊病。于是命李显忠从濠州出发进攻灵壁,邵宏渊从泗州出发进攻虹县,并命参议冯方随军前往犒劳。公也亲自前去督察。临行时,公想到军事胜负难以预料,担心即使稍有挫折也会伤害皇上有所作为的决心,于是说,诸葛亮建兴六年所上的奏疏,言辞明白切实,把军事形势说得很透彻,希望皇上把它放在座右,常常阅览。公又在军前拿出旗榜说:“我当面接受圣旨,大军所到之处,务必要做到秋毫无犯,专心以安抚百姓为事。谁敢行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罪的人,被朕听闻,朕都不赦免。”公渡过长江,听说李显忠到了灵壁。萧琦中途反悔,率军抵抗,李显忠将他大败。萧琦所率一万五千人,投降和被杀几乎殆尽。邵宏渊也进军包围虹县,李显忠前去支援。特默和周仁处境困窘,率众投降,人数也以万计。公又派戚方率水军进趋淮阳,担心李显忠轻视敌人而深入,于是亲自率领属官先驻扎盱眙,以便近距离指挥。李显忠追击金国的萧琦到宿州,接近城池时,萧琦与家属以及千户、头领等一百多人投降,于是直抵城下。
金伪元帅者遣二万余人来战,大破之。进攻城将士蚁附而上,遂克之。中原震动,归附日至。上手书曰:“近日邉报,中外鼔舞,数十年来无此克捷。”公以盛夏人疲,急召显忠等还师,而上亦戒诸将以持重,皆未达。伪副元帅赫舍哩志寕率大兵至,显忠等恃胜不复入城,但于城外列阵以待。士卒颇疲矣。伪帅令于阵前打话:“谓尔若破我,当尽归河南之地。”既战兵引却,明日复来战,我师小不利,统制官有遁归者,军心颇摇。显忠等率兵入城,敌众进攻城,复杀伤而退。居数日,得谍者报金大兵将至,显忠等信之夜引归,金亦不能追也。时金名帅勇将降执系道精甲破亡不翅三倍,是后不复能为灵壁虹县之屯矣。方初退师,公在盱眙,去宿不四百里,浮言汹动,传敌且至。官属中有懐檄以归者,亦有请公亟南辕者,公不答,遂北渡淮入泗州城。军士归者,劳而抚之,视疮痍,拯疾病,存录死事,旌有功,人情胥悦。凡数日,上下始知敌初无一骑过宿者,人心始定。时公独与子栻留盱眙防月,俾将士悉归憩而后还维扬,具奏待罪。上手书抚劳公,复奏曰:“今日之事,明罚为本,而罚之所行,当自臣始。”上手书报曰:“卿屡待罪,欲罚自卿始,卿此言至公,岂不感格?朕委任卿未尝少变,卿不可以此介意,正頼卿经画,他人岂能副卿有防?降授特进,更为江淮宣抚使。”宿师之还,士大夫素主和议者乗时抵巇,非议百出。上又赐手书曰:“今日邉事尤倚卿为重,卿不可以畏人言而懐犹豫,前日举事之初,朕与卿独任此事,今日亦须朕与卿终任此事,切不可先启欲和之言,又荐遣内侍。劳公于是公又第都统制官以下,乞以次行罚。时朝廷建遣杨存中以御营使行江上守备,首途有日,公谓命令不一,将士观望,或败国事,身死无益,遂论奏之。上即日诏存中毋行,公留真杨大饬两淮守备,命魏胜守海州,陈敏守泗州,戚方守濠州,郭振守六合,治髙邮、巢县两城为大兵家计,修滁州闗山以扼敌冲,聚水军淮隂,马军夀春、庐州。大抵敌人来攻泗州,则粮道回逺,城中兵二万余足以守,乗其弊足以胜。如其出竒自淮西来,则清野坚壁,使无所掠,既不得进,合兵攻之可大破也。然是时师退未几,人不自保,公命栻徃建康挈家属来维扬,众情大安,两淮郡县悉増葺屋宇,人物熈熈以至乡落亦皆成聚。上复召栻奏事,公附奏曰:「自古大有为之君,必有心腹之臣,相与协谋同志,以成治功,不容秋毫之间,然后上下响应,影从事克有济。如伊尹之于汤,太公之于周,其次管夷吾之于齐,诸葛亮之于蜀,书传所载始终可考。不然作舎道邉,何自而成?而况安危祸福之防,其应不逺,可不畏哉!」今邉隅粗定,军旅粗整,敌以伤败之故,其势未能为竭国之举,而臣以孤踪防前防后,动辄掣肘,陛下将安所用之?愿深惟国计,精选天下嵓穴之贤,付以中外大柄,任之専信之笃,如前数君所谓谋出于一,不使小臣得以隂间,不使异议得以浮摇,先内后外以图恢复,庶防日积月着,太平可期。载惟陛下当至艰至难之时,遇自古未尝有之彊敌,若非君臣相与为一,朝夕图囘,不较利钝,终期有成,诚恐嵗月易流,后悔难追,甚可痛惜也。臣老且病,望陛下矜怜,赐以骸骨,使之待罪山林,无令出处狼狈,取笑天下后世。上览奏谓栻曰:「虽乞去之章日至」。朕决不许。朕待魏公有加,终不为浮议所惑。公闻之,不敢复有请。时上对近臣未尝名公,独曰:「魏公毎遣使来,必令视饮食多寡、肥瘠何如,其眷礼如此。」八月有防,复公都督之号。金都元帅布萨忠义与志寜并贻书三省、密院,索四郡及嵗币等,且云:「今兹治兵决在农隙,以恐脇我。」公奏:「金力彊则来,力弱则止,初不在夫和与不和之间。使其有隙可乗,有机可投,虽使人接踵于道,卑辞厚礼无所不至,亦莫足以遏其锋也。今伪帅书葢知江南之士欲和者众,离间吾心腹,挠乱吾成谋,坐收全功,以肆其忿毒于后。惟陛下深察之。」臣诚过虑,窃恐腐儒之论不知大计,遂为真和。曽不知三数年之后,敌马日蕃,人心益定,我之将士觧体怠惰,方是时何以枝梧?然今日内治未立,人多懐私,只贵谋身,不思为国,军民之弊漠不加意,不求之此,而区区于末,恐无益也。时朝廷欲谢却归正人已至者,悉加禁切,且不欲公多遣间谍,恐生邉衅。公奏曰:「自昔创业中兴之君,图囘天下,初非有夙任之将、素养之兵、旧抚之民为之用也。
译金国伪元帅派两万多人来交战,被我军大败。进攻城池时,将士们像蚂蚁一样攀附城墙而上,于是攻克了城池。中原震动,归附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皇上亲笔写信说:“近来的边境战报,使朝廷内外都欢欣鼓舞,几十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胜利。”公认为盛夏时节士卒疲惫,急忙召李显忠等撤军;皇上也告诫诸将要持重,但命令都没有及时传达。金国伪副元帅赫舍哩志宁率大军赶到,李显忠等人倚仗胜势,不再进入城内,而是在城外列阵等待。士卒已经很疲惫了。金军主帅命人在阵前喊话说:“你们如果打败我,我就把河南的土地全部归还给你们。”交战后敌军退却,第二天又来交战,我军稍稍失利,统制官中有人逃回,军心颇为动摇。李显忠等率兵进入城中,敌军进攻城池,又被杀伤后退却。过了几天,得到间谍报告,说金国大军将要到来,李显忠等相信了,连夜引军撤回,金军也来不及追赶。当时金国著名的统帅和勇将有的投降、有的被俘,沿途俘获的精锐和消灭的敌军不止三倍于此;从此以后,金国再也不能在灵壁、虹县驻扎军队。刚开始撤军时,公在盱眙,距离宿州不到四百里,流言汹涌传播,说敌人将要到来。属官中有人带着公文逃回,也有人请求公赶快向南返回,公都不回答,随即向北渡过淮河,进入泗州城。归来的士兵,公都慰劳并安抚他们,查看他们的创伤,救治疾病,登记因战事死亡的人,表彰有功者,众人的心情都很喜悦。过了几天,上下才知道敌人起初根本没有一名骑兵越过宿州,人心才安定下来。当时公独自和儿子朱熹留在盱眙防守一个月,让将士们全都回去休息,然后返回维扬,并具奏请求治罪。皇上亲笔写信安慰慰劳公,公又上奏说:“今天的事情,应以明确的惩罚为根本;而惩罚的执行,应当从臣开始。”皇上亲笔回信说:“卿多次请求治罪,想让惩罚从自己开始,卿这句话极其公正,难道不能感动朕吗?朕委任卿的心意从未稍有改变,卿不必因此介意。正要依靠卿来谋划,别人哪里能比得上卿的谋略?降授卿为特进,改任江淮宣抚使。”泗州的军队回来后,平素主张议和的士大夫乘机挑拨,非议纷纷。皇上又赐亲笔信说:“今天的边事尤其要倚重卿,卿不能因为畏惧别人的言论而犹豫。前些日子开始举事时,朕和卿独自承担这件事;今天也必须由朕和卿共同把它承担到底,切不可先提出求和的话。”皇上又派遣内侍慰劳公。于是公又依次列举都统制官以下人员,请求按次序施行惩罚。当时朝廷准备派杨存中以御营使的身份巡行江上、负责防守,出发日期已经确定。公认为命令不统一,会使将士观望,甚至败坏国家大事;即使自己因此死亡也没有益处,于是上奏论列此事。皇上当天就下诏命杨存中不要出行,公留在真州和扬州,大力整治两淮防务;命魏胜守海州,陈敏守泗州,戚方守濠州,郭振守六合;治理高邮、巢县两座城,作为大军的后勤根本;修筑滁州的关山,以扼守敌军的要冲;在淮阴集中水军,在寿春、庐州集中骑兵。大体说来,敌人来攻打泗州,粮道迂回遥远,城中两万多士兵足以防守,还可以乘敌人疲弊而取胜。如果敌人出奇兵从淮西而来,就清空田野、坚固营垒,使敌人无从掠夺;敌人既不能前进,再集中兵力攻打,就可以大败他们。然而当时我军撤退不久,人人都不能自保。公命朱熹前往建康,带着家属来维扬,众人的情绪这才大为安定。两淮各郡县都增修房屋,人物往来兴盛,甚至乡村也都形成聚落。皇上又召朱熹入朝奏事,公附奏说:“自古以来有大作为的君主,一定有心腹大臣彼此共同谋划、志同道合,以成就治国功业;不能有丝毫间隙,然后上下响应,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事情才能成功。比如伊尹对于商汤,姜太公对于周;其次是管夷吾对于齐国,诸葛亮对于蜀国,书籍传记所载,他们始终的事迹都可以考察。如果不是这样,像在道路旁边建造房屋,怎么能够成功?何况安危祸福的征兆,报应很快就会到来,难道不可畏惧吗!” 如今边境大体安定,军队大体整顿,敌人因为受伤失败,势力还不能发动倾全国之力的进攻;但臣孤身一人,前后受人牵制,动不动就受到掣肘,陛下将怎样使用臣呢?希望陛下深思国家大计,精选天下隐居贤能的人,把朝廷内外的大权交给他们,任用要专一,信任要坚定,像前代几位君主那样,使谋划出自一人,不让小臣暗中离间,也不让不同的意见浮动摇惑;先治理内部,再向外谋求恢复,这样或许能使功效日积月累,太平可以期待。还望陛下想到,正当极其艰难的时候,遇到了自古未有的强敌;如果君臣不能彼此同心,早晚谋求恢复,不计较一时的利钝,最终谋求成功,实在恐怕岁月容易流逝,后悔难以追回,那是非常令人痛惜的。臣年老而且有病,希望陛下怜悯,赐臣告老,使臣在山林中等待治罪,不要让臣进退狼狈,成为天下和后世的笑柄。”皇上看了奏疏,对朱熹说:“虽然请求离职的奏章每天都来,朕决不允许。朕对待魏公格外优厚,始终不会被浮议迷惑。”公听说后,不敢再请求。当时皇上面对近臣,从不直呼公的姓名,只说:“魏公每次派使者来,一定命人察看我的饮食多少、肥瘦如何,他受到的眷顾礼遇就是这样。”八月,下诏恢复公的都督名号。金国都元帅布萨忠义和赫舍哩志宁一起给三省、枢密院写信,索要四郡和岁币等,并说:“今年整治军队,决定在农闲时进行,这是用来恐吓胁迫我们的。”公上奏说:“金国力量强大就来进攻,力量弱小就停止,起初并不在于议和还是不议和。假如有可以乘用的空隙、有可以投入的时机,即使使者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卑微的言辞、厚重的礼物无所不用,也不足以阻挡它的锋芒。如今伪帅的书信,大概是知道江南主张求和的人很多,想离间我们的心腹,扰乱我们已经形成的谋划,坐收全部功劳,以便日后任意发泄他们的愤怒和毒害。希望陛下深察这一点。臣实在是过虑了,只是私下担心迂腐儒生的议论不懂得国家大计,最终真的去议和。他们却不知道,三五年以后,敌人的战马日益增多,我方人心日益安定,而我方将士离心懈怠;到了那时,凭什么抵挡?然而今天内部治理尚未建立,许多人心怀私利,只重视保全自身,不考虑为国效力;军民的弊病又无人认真过问。不从这些根本处着手,却在末节上斤斤计较,恐怕没有益处。”当时朝廷想拒绝已经到来的归正人,全部加以禁制约束;而且不愿公多派间谍,担心引发边境事端。公上奏说:“自古以来创业中兴的君主谋求恢复天下,起初并不是有预先任用的将领、素来训练的士兵和一向安抚的百姓可供他们使用。”
攷其施设,事非一端,或取之群盗,或得之降敌,或以夷狄攻夷狄,莫不虗懐大度,仰慿天道,俯顺人心,以成大功。后世仁徳之不孚,措置之失宜,驯致降人多有背叛,此非徒人事之谬,盖亦天命之不归也。今陛下绍隆祖宗,方务恢复,乃于降者而首疑之,则左右前后与夫今日军旅之众,孰不可疑?而况他日进抚中原,必先招徕,事乃可济。若处之失当,反激其怒,他日人自为敌,计之出此,岂不误哉?陛下将有经营四海之心,推诚待人如天如日,岂比固陋之士姑为保身之谋,独无天命之可信哉?」又奏:「金之于我,有不戴天之雠,挟诈使欺,不遗余力。自宣和、靖康以来,専以和议挠乱国家,反覆诡秘,略无一实。今败盟如此,而朝廷尚蹈覆辙,号为信义,恐生兵隙,臣所未喻也。昔宋襄公谓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而卒败于楚,得无类是乎?时汤思退为右相,思退本桧死党,尤急于求和,遂遣卢仲贤、李栻持书报金,并借职事官以徃。公又奏仲贤小人,多妄不可委信,上因其辞,戒勿许四郡,而宰执则令仲贤等许之,无伤。栻至境,托故不行,独仲贤徃。布萨忠义惧之以威,仲贤遂防伏,拱手状称归当禀命,许四郡,愿持书复来。仲贤见公,谬称金有数十万之众,近邉,若不速许四郡,今冬必大入,我无以当其锋,且公重臣,不宜在江外,当亟渡江。公知仲贤为金所胁,即谓之曰:「某在此邉备已饬,借使敌来,当力破之。况探报日至,敌之屯河南者不过十万,计议得无为敌游説耶?」栻复被防,令入奏。公命栻奏仲贤辱国无状,且所谋事未知有无出朝廷之意,臣实不预此议。栻至上,即召见,首问仲贤事,栻具奏其状,且曰:「仲贤不可不明正其罚,朝廷与为表里,不可不察。」上怒,下仲贤大理寺。思退等惶惧,反谓仲贤能説金,削去君臣之礼,止以叔侄相徃来为有功,百端救之,至与左相陈康伯等叩头殿上乞去。上不悦,犹镌仲贤官。思退及其党惧,益大唱和议,建遣王之望、龙大渊为通问使副。公在逺,争不能得。见诸军惶惑,归正尤不自安,即出牓诸军,谓金人妄有邀索,如輙敢渡淮,当约日决战。朝廷闻公出此牓,皆大恐,独上以为然。公又奏曰:「伏闻朝廷遣使甚亟,思虑反复,实不遑寜。伏念臣顷居谪籍,防二十年,流离困苦,加以忧患,狼狈万状,所以养爱此身,不敢即死,亦以臣子大义,负不戴天之深雠,终幸一朝得伸素志,瞑目无憾。幸遇陛下龙飞之始,英武奋发,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臣是敢受任而不辞。今将士人情日以振作,而敌患作于内,师老于外,少稽时月,形势毕见,载惟此敌若势力有余,内无掣肘,则秋冬之交,必引兵长驱要我。以和何求不成,而乃遣书约期?势实畏怯,其状甚露。縦令敢以偏师深入,自淮西来为我,则利;为彼,非福。葢三百里之内,野无刍粟,扼以不战,又何能为?而直为此急急也。重念臣衰老多病,所见所为迂濶寡合,自度赋分单薄,无以胜任国事,方欲▯嵗晚,力求休退。惟臣所爱者,陛下之圣徳,闻于天下,有有为之时;惟臣所忧者,夸敌之奸计,得以肆行,而后悔何及?不然,臣年余防,何岂不欲姑就安逸,以毕此身?而固为异同于今日也。又奏今嵗守备甚严,自秋渉冬,初无一事。向若金不贻我以书,固自若也。不幸因金以一介持书慢我,而朝廷忽遽遣人自招,纷纷缘此,内外之情各不懐安,于国体所系甚大。今兹使行事体尤重,岂宜更复草草?惟此敌若必欲侵凌我,虽恳请百拜,有不可遏;如其不能,亦何由而动?况専幸防雠之不我侵,急急然徒为恳免苟安之计,臣之所未谕也。上赐手书谕意,将以首相待公。公奏力辞,未防遂召公赴行在奏事。公初议答金书事,以为但当轻遣一介徃观其情伪,而为之。所至是,乃闻朝廷遣之望等。十一月二十五日,行至镇江,上奏曰:近者窃承朝廷已定遣使之议,臣身在外,初不预闻。窃惟徽宗钦宗不幸不反,亘古非常之巨变,凡在臣庶,不如无生;而八陵乆隔,赤子涂炭。国家于敌大义若何?况金人慿陵,移书侮嫚,邀求大臣,坐索壌地,其事近在前嵗。今议者不务力为自强之计,而因敌帅一贻书,遽遣朝士奔走麾下;再贻书欲遣侍从近臣趋风聴命,复将裒吾民之膏血以奉雠人,用犹子之礼以事雠人,欺陛下以欵之之名,而为和之之实。其説固曰:吾将欵之,而修吾兵政。不知使命一遣,嵗币一出,国书一正,将士禠气,忠义觧体,人心愤怨,何兵政之可修?
译考察他们的施政安排,事情并非只有一种:有的从群盗中取得人才,有的得到投降的敌人,有的用夷狄来攻打夷狄;无不胸怀宽广,仰仗天道,俯顺人心,从而成就大功。后世仁德不能使人信服,处置又不恰当,逐渐导致投降者多有背叛;这不只是人为措施的错误,也大概是天命没有归附的缘故。如今陛下继承并发扬祖宗的基业,正致力于恢复,却首先怀疑投降的人,那么身边前后的人以及今天军队中的众人,谁又不能怀疑?何况将来进军安抚中原,必须先招徕他们,事情才可以成功。如果处置不当,反而激怒他们,将来人人自行成为敌人;这样的计策,难道不是错误吗?陛下将有经营天下的心愿,应当像天地和太阳一样以诚心待人,难道能同鄙陋之士只求保全自身的谋划相比,而唯独不相信天命吗?”又上奏说:“金国和我们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挟持欺诈、使用诡计,无所不用其极。自宣和、靖康以来,金国专门用和议扰乱国家,反复诡秘,几乎没有一件真实可靠的事。如今他们这样背弃盟约,而朝廷还要重蹈覆辙,称之为信义,担心引发兵端,臣实在不能理解。从前宋襄公说君子不重伤、不擒获头发斑白的人,最终却在楚国败北,难道不是与此相类似吗?” 当时汤思退任右相。汤思退本来是秦桧的死党,尤其急于求和,于是派卢仲贤、李栻带信回复金国,并借用职事官的名义前往。公又上奏说卢仲贤是小人,许多事情荒诞不实,不能委以信任。皇上顺着公的意见,告诫不要答应割让四郡;但宰执却命卢仲贤等人答应割让四郡,认为只要不造成损害就可以。李栻到了边境,借故不前往,只有卢仲贤去了。布萨忠义用威势恐吓他,卢仲贤于是屈服,拱手表示回去后应当禀报皇命,答应割让四郡,希望带信再来。卢仲贤见到公,谎称金国有几十万军队,已经接近边境;如果不赶快答应割让四郡,今年冬天金军一定大举入侵,我们将无法抵挡;而且公是重臣,不应当留在江外,应赶快渡江。公知道卢仲贤被金国胁迫,便对他说:“我在这里已经整顿了边防,即使敌人前来,也一定奋力击破。何况侦察报告每天都来,敌人驻扎在河南的不过十万人;你这样说,难道不是在替敌人游说吗?”李栻又接到诏令,命他入朝奏事。公命李栻上奏说卢仲贤辱国无状,而且他所谋划的事情不知道是否出自朝廷的意旨,臣实在没有参与这项议论。李栻到达后,皇上立即召见他,首先询问卢仲贤的事情,李栻详细奏报了情况,并说:“卢仲贤不能不明确地正法惩罚;朝廷同他内外相应,不能不察。” 皇上发怒,把卢仲贤交给大理寺审理。汤思退等人惊恐不安,反而说卢仲贤能够说服金国,削去君臣之间的礼仪,只以叔侄关系往来,这就是功劳;他们用各种办法营救他,甚至和左相陈康伯等人在殿上叩头,请求离职。皇上很不高兴,仍然削夺卢仲贤的官职。汤思退及其党羽害怕,更加大力鼓吹和议,建议派王之望、龙大渊担任通问使和副使。公在远方,争辩也不能改变结果。公看见各军惶惑不安,归正人尤其不能自安,便发布榜文给各军,说金人妄自提出索取,如果胆敢渡过淮河,就约定日期决战。朝廷听说公发布了这样的榜文,都非常恐惧,只有皇上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公又上奏说:“臣听说朝廷派遣使者十分急迫,反复思量,实在不能安心。臣想到自己从前列入贬谪名册,接近二十年,颠沛流离、困苦不堪,又遭遇忧患,狼狈到了极点。臣之所以爱惜身体,不敢立即死去,也是因为身为臣子的义理,背负着与敌人不共戴天的深仇,终究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伸张平生的志愿,死也无憾。幸而遇到陛下刚刚即位,英武奋发,慨然有澄清天下的志向,臣因此才敢接受任命而不推辞。如今将士和人心一天天振作起来,而敌患从内部发生,军队又在外面长期作战;稍微拖延几个月,形势就会全部显露。再想到这个敌人如果势力有余,而内部又没有牵制,那么秋冬交替之时,一定会带兵长驱直入来要挟我们。” 既然求和也未必能得到什么,为什么还要派信约定日期?这实际上是畏惧怯懦,情形已经暴露得很明显了。即使他们敢派偏师深入,从淮西来攻打我们,对我们有利;对他们来说却不是福。因为三百里以内的野外没有草料和粮食,我们只要扼守而不交战,他们又能有什么作为?可是朝廷却这样急急忙忙地行动。再想到臣年老多病,见解和作为迂阔而不合时宜,自知资质浅薄,无法胜任国家大事,正想等到年老以后竭力请求退职。臣唯一爱惜的,是陛下的圣德已经闻名天下,正处于有所作为的时机;臣唯一忧虑的,是夸大敌人势力的奸计得以施行,到了后来再后悔就来不及了。否则,臣年纪已经超过防守边境的年龄,难道不想暂且享受安逸来度过此生?又何必偏偏在今天坚持与人不同呢?又上奏说,今年防备十分严密,从秋天到冬天,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当初如果金国没有给我们送来书信,我们本来就会这样做。不幸的是,金国派一个人带信来轻慢我们,朝廷却突然派人去自取其辱,纷纷因此行动,使内外人心都不得安宁,这关系到国家体统,影响极大。如今这次出使,事情尤其重大,怎么能再草率从事?这个敌人如果一定要侵凌我们,即使恳求百拜,也没有办法阻止;如果他们不能侵凌,又凭什么发动进攻?” 何况只希望侥幸敌人不来侵犯我们,急急忙忙地只作恳求免战、苟且求安的打算,臣实在不能理解。皇上赐亲笔信说明意旨,说将以宰相之位相待。公上奏极力辞谢,不久便被召赴行在奏事。公起初议论回复金国书信的事情,认为只应当轻装派一个使者前去观察他们的真伪,然后再作处理。到此时,才听说朝廷已经派王之望等人出使。十一月二十五日,公走到镇江,上奏说:“近来私下听说朝廷已经决定派遣使者,臣身在外地,起初并没有参与商议。臣想到徽宗、钦宗不幸未能回来,这是亘古以来非同寻常的巨大变故,凡是臣民,简直不如不活着;而八陵长期隔绝,百姓饱受战乱。国家对敌人的大义究竟应当怎样?何况金人凭借势力凌辱我们,移书侮慢,索要大臣,坐等索取土地,这些事情就在前一年发生。如今议论的人不致力于自强的办法,却因为敌方统帅送来一封信,便急忙派朝廷官员奔走到他手下;敌方再次送信,又想派侍从、近臣赶去听命;还将搜刮百姓的血汗来奉献给仇人,用侄子的礼节来侍奉仇人,以安抚为名欺骗陛下,实际却要实行和议。他们当然说:我们将先安抚敌人,再整顿兵政。却不知道使者一旦派出,岁币一旦送出,国书一旦承认对方地位,将士就会泄气,忠义之士就会离心,人心就会愤怒怨恨;这样还能够整顿什么兵政?”
又不过曰:吾将欵。之而理吾财用,不知今虽遣使,而兵不可省,备不可撤,重以嵗币之费,金使之来,复有他须,何财用之可理?此可见欺陛下以欵之之名,实欲行其宿志也。彼方惟党与之是立,惟家室之是顾,惟富贵之是贪,岂复以国事为心哉?况两朝銮舆之望已絶,宗室近亲流落金廷,戕贼殆尽,犹欲与之结和,不知于天理安否?臣实痛之。臣年老多病,所论与朝廷略不相合,岂可蒙耻更造班列,以重败其素节?且陛下庙堂之上,岂容狂妄不合之臣滥厠其间?臣虽至愚,亦诚不忍与今日力主和议之臣并立于朝。伏乞早降指挥,罢臣机政。臣见力疾至前路秀州聴▯指挥。上赐手书曰:「览卿奏,欲在秀州▯指挥,甚非朕所望也。卿忠诚为国,天下共知。和议事専竢卿到,面尽曲折。卿宜速来。」继遣内侍甘泽赐公手书曰:「卿赴召入觐,何为中道遽欲引嫌自陈?军国大事,正要卿同心协济。已差甘泽宣卿,宜体朕意,疾速前来。」公以上意厚甚,不敢固辞,复上奏曰:「臣窃闻道路之言,谓今兹议和非陛下本心,事有不得已者。询之士大夫,多以为然。惟臣昔尝力陈和之不可,为秦桧所挤,濒死者屡,頼太上皇帝保全保护,获有余生。今日之议,臣以国事至大,不敢爱身,力为陛下敷陈,不知陛下终能主张之否?又有事之大者,人才混殽,风俗陵夷,纲纪乆弛,上下偷安,巨细积弊,内治自强未见端绪。若力图所以革之,一绳以公,不防浮议,则怨谤之言投隙伺间,巧为伤中,事必无成。若因循不革,日复一日,何以为国?国政不立,何以御防?不知陛下能立防于中,果行于外,君臣一心,无间可乗,以济此疑难之业否?臣是以食不遑味,寝不遑处,拳拳忧心,有如曒日。思所以为陛下计,为社稷计,须防不敢忽也。不然,臣年老数竒,粗知学道,岂敢叨逾荣宠,窃位于朝,以负陛下社稷哉?」臣到阙日,愿赐清闲之燕,俾尽区区,度其是否,使之进退有据,不违其道,不胜幸甚。既至入见,上首谕公以欲専委任之意,公复力陈和议之失,上为止,誓书留使人,而令通书官胡昉、杨由义先徃谕敌帅以四郡不可割之意。于是之望、大渊待命境上,而上与公密谋,若敌帅必欲得四郡,当遂追还使人,罢和议事。十二月二十二日,制拜公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都督如故,而思退亦转左仆射。上谕当直学士钱周才,以注意在公,故思退虽为左相,而公恩遇独隆,毎奏事,上辄留公与语,又时召栻入对,赐公御书《圣主得贤臣颂》。思退等素忌公,至是益甚。公既入辅,首奏当旁招仁贤,共济国事,上令条具。公奏虞允文、陈俊卿、汪应辰、王十朋、张阐可备执政,刘珙、王大寳、杜莘老宜即召还,胡铨可备风宪,张孝祥可付事任,马时行任尽言,冯方皆可备近臣。朝士中林栗、王秬、莫冲、张宋卿议论据正,可任台谏,皆一时选也。公自太上时即建议当驻跸建康,以图恢复,上初即位,公入对又首言之,及总师江淮,毎申前説,至是复力言于上曰:「今不幸建康,则宿弊不可革,人心不可囘,王业不可成。且秦桧二十年在临安,为燕安酖毒之计,岂可不舎去之,而新是图?大抵今日凡事皆当如艺祖创业时,务从省约,而専以治军防民为务,庶国有瘳,不然日复一日,未见其可。」上深感悟。通书官胡昉等至宿州,布萨忠义以不许四郡之故,械系廹胁昉等,不屈,忠义计穷更礼而归。之上闻之,亟召栻语之,故令谕公曰:「和议之不成,天也,事当归一矣。」始议以四月进幸建康,公又奏当诏之望等还,上批出曰:「王之望、龙大渊并一行礼物并囘。」思退等大骇,更约翌日面奏,又至漏舎,思退等竞执前説,公折以正论,辄屈。是日三月朔旦,上当诣徳夀宫,未登。辇召宰执议事,思退及参知政事周葵、同知枢密院洪遵叩头力争,上怒,声色颇厉。及自徳夀宫囘复批出曰:“追囘之望等劄子宜速进入。”适诣徳夀宫,太上皇帝亦深怒北兵跋扈,卿等不可専主和议,恐取议于天下。思退等惧,遂以劄子进入,发金字逓行。公奏胡昉等能不为敌屈,当加赏;而向者卢仲贤擅以国家境土许防与雠,宜有重罚。有防,仲贤除名勒停,编管郴州。又奏宜牓示诸军,谕以布萨忠义,械系使人,加以无礼,使各奋忠义,勉励待敌,趋赴功名,庶防诸军知曲在彼,且知和议不成,激昂増气。
译他们又不过说:“我们将安抚敌人,再治理财政。”却不知道如今即使派出使者,军队也不能裁减,防备也不能撤除,再加上岁币的费用,以及金国使者到来后还会有其他需求,这样还能够治理什么财政?由此可见,他们以安抚敌人的名义欺骗陛下,实际上是想实行他们过去的意愿。那些人只知道树立党羽,只顾自己的家室,只贪恋富贵,哪里还把国事放在心上?何况两朝皇帝的车驾已经断绝归来的希望,宗室近亲流落在金国朝廷,被杀害残害得几乎殆尽,却还想同他们结成和好,不知道这在天理上是否安妥?臣实在为此痛心。臣年老多病,所议论的又同朝廷大不相合,怎么能蒙受耻辱,再进入朝班,加重自己一向的操守的失败?况且陛下的朝廷之上,难道容得下狂妄而不合时宜的臣子混杂其中吗?臣虽然至为愚钝,也实在不忍同今天极力主张和议的大臣一起立于朝廷。伏望早日下令,罢免臣的枢密政务。臣如今抱病勉强走到前路秀州,听候命令。”皇上赐亲笔信说:“看了卿的奏疏,想在秀州听候命令,这实在不是朕所希望的。卿忠诚为国,天下人都知道。关于和议的事情,专等卿到来,当面把其中曲折全部说清楚。卿应当快些来。”随后又派内侍甘泽赐给公亲笔信说:“卿奉召入朝觐见,为什么在半路突然想避嫌自陈?” 军国大事正需要卿同心协力。已经派甘泽来宣召卿,卿应当体会朕的心意,迅速前来。”公因为皇上的心意非常深厚,不敢坚决推辞,又上奏说:“臣私下听到道路上的议论,说这次议和并非陛下的本心,而是有不得已的地方。臣询问士大夫,多数人也这样认为。臣过去曾经极力陈说不能议和,被秦桧排挤,几次濒临死亡,依靠太上皇帝保全保护,才得以有余生。今天的议和关系到国家大事,臣不敢爱惜自身,竭力为陛下陈述,不知道陛下最终能不能主持此事。还有更大的问题:人才混杂,风俗衰败,纲纪长期松弛,上下都苟且偷安,大大小小的弊病日积月累;内部治理和自强的办法还看不到头绪。如果竭力谋求改革这些弊病,用公正的原则统一约束,不顾浮议,那么怨恨诽谤的话就会寻找空隙、伺机离间,巧妙地造成伤害,事情一定不能成功。如果因循不改,一天拖过一天,拿什么治理国家?国政不能建立,拿什么抵御敌人?臣不知道陛下能不能在内部确立法度,在外部真正实行,君臣一心,不给敌人留下可以利用的空隙,来完成这项艰难的事业。因此臣吃饭没有空闲品味,睡觉也不得安稳,内心忧虑不已,好像面对明亮的太阳。” 臣思考怎样为陛下谋划、为社稷谋划,片刻也不敢忽略。不然,臣年老而命运多舛,粗略知道求学修道,哪里敢贪恋超过本分的荣宠,窃居朝廷职位,从而辜负陛下和社稷呢?”臣到达京城那天,希望陛下赐给臣一次清闲的宴见,使臣能够把内心的一点想法全部说完,权衡是否可行,使自己的进退都有依据,不违背道义,那就非常幸运了。”公到达后入宫觐见,皇上首先告诉公想专门委任他的意图。公又极力陈说和议的过失,皇上因此暂时停止和议,扣留金国使者所带的誓书,并命通书官胡昉、杨由义先去向敌方统帅说明四郡不能割让的意思。于是王之望、龙大渊在边境等待命令;皇上同公秘密谋划,如果敌方统帅一定要得到四郡,就立即追回使者,停止和议。十二月二十二日,朝廷任命公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都督的职务照旧;汤思退也转任左仆射。皇上告诉当值学士钱周才说,自己注意重用公,所以汤思退虽然是左相,公受到的恩遇却格外隆厚。公每次奏事,皇上总要留下他交谈;又不时召朱熹入宫应对,赐给公御书《圣主得贤臣颂》。汤思退等人一向忌恨公,到这时更加厉害。公进入辅政班子后,首先上奏应当从各地招纳仁德贤能的人,共同救济国事,皇上命他列举具体人选。公上奏说:虞允文、陈俊卿、汪应辰、王十朋、张阐可以担任执政;刘珙、王大宝、杜莘老应当立即召回;胡铨可以担任风宪官;张孝祥可以委以实职;马时行适合担任敢于直言的官员;冯方都可以作为近臣。朝廷官员中的林栗、王秬、莫冲、张宋卿,议论公正,可以担任台谏,都是当时的人才。公从太上皇帝时期就建议应当驻跸建康,以图恢复;皇上刚即位时,公入宫应对,也首先谈到此事;等到统领江淮军队,又每每申述先前的主张。到这时,公再次向皇上极力进言:“如今如果不幸不驻跸建康,过去的弊病就不能革除,人心就不能挽回,帝王的事业就不能成功。而且秦桧在临安二十年,实行使人沉溺于安逸的毒害政策,怎么能不舍弃它,重新谋划新的事业?大体说来,今天的一切事情都应当像太祖创业时那样,务必从简省约,专心以整治军队、安抚百姓为要务,这样国家或许可以得到救治;否则一天拖过一天,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皇上深受感悟。通书官胡昉等人到了宿州,布萨忠义因为不答应割让四郡,把他们戴上刑具拘禁并加以胁迫;胡昉等人不屈服,布萨忠义无计可施,只好改变礼节把他们送回。皇上听说后,立即召朱熹谈话,并命他告诉公说:“和议不能成功,是天意;事情应当归于一途了。” 起初商议在四月进发,前往建康。公又上奏应当下诏召回王之望等人,皇上批示说:“王之望、龙大渊以及同行的礼物,一并追回。”汤思退等人大为惊骇,改约第二天当面奏事;到了第二天将近漏尽时,汤思退等人仍然坚持原来的主张,公以正理驳斥,他们便屡屡理屈。当天是三月初一,皇上将要到德寿宫,还没有登车,就召宰执到车前议事。汤思退、参知政事周葵、同知枢密院洪遵叩头极力争辩,皇上发怒,声色十分严厉。皇上从德寿宫回来后,再次批示说:“追回王之望等人的札子,应当赶快呈入。”皇上恰好去德寿宫时,太上皇帝也深为北方军队的骄横无礼而愤怒,说你们不能一意主张和议,恐怕会被天下人非议。汤思退等人害怕,于是将札子呈入,发出金字牌,命令迅速传递。公上奏说,胡昉等人能够不向敌人屈服,应当加以奖赏;先前卢仲贤擅自答应把国家疆土割让给仇敌,应当重罚。皇上下诏,卢仲贤除名勒停,编管郴州。公又上奏说,应当把这件事榜示各军,告诉他们布萨忠义拘禁使者、加以无礼的行为,使各军都奋发忠义,努力等待敌人,奔赴战功和功名;这样或许能使各军知道过错在敌人一方,也知道和议不能成功,从而激发士气、增加斗志。
上令都督以此防降牓两淮、荆襄、川陜,数日之间,号令一新,中外军民皆仰上英防。思退计穷,复奏力主和议,且请上以宗社大计奏禀太上皇帝而后从事。上亲批其后,降付三省曰:“敌无礼如此,卿犹欲言和。今日敌势非秦桧时比,卿之议论,秦桧之不若。”故事,宰相日一人启御封,是曰适公当启,启毕即转示思退,思退大骇,藏去。先是,上既决幸建康之议,思退等初不与闻,后奏事上前,语屡屈,因请曰:“和议不成,敌至何以待之?”上曰:“吾已决幸建康。”思退等失色。及又见批语,乃阳为皇恐,乞祠状,而隂与其党谋为倾陷之计,踪迹诡秘,人不得尽知也。居数日,俄有防命公按视江淮,公知一日出外,奸人必得肆意,然趣行之防屡下,而事之成败则又非人力所能为者,乃行。既出国门,思退遂与右正言尹穑通谋,日夜汲汲,益求所以间公者。公未抵镇江,道遇王之望等还,见之望力主和议,因宻奏之,而思退等亦相与隂谋,谓不毁守备则公不可去,和不可成,乃令之望等盛毁守备,一无所恃者。又隂以官爵讽诸将,令入文字称敌盛彊为畏怯语,而穑専主其议,百计毁公。盖公受任江淮两年有半,念国家多虞,强敌未靖,忧恐计度,寝不遑安,食不遑。味祁寒盛暑,劳抚将士,接纳防人,讲论军务,未尝少倦。少年精力有不能及者,而公忠义奋激,曽不以为劳。诸军感悦,有不待号令而从者。计所招来,山东淮北忠义之士,实建康镇江两军,凡万二千余人。万弩营所招淮南彊壮及江西羣盗,又万余人,陈敏统之,以守泗州。淮南军士知泗为两淮要塞,皆愿以死守,至挈父母妻子徃焉。要地如海、泗、髙邮、巢、和、六合等,皆已成筑。其可因水为险处,皆积水为柜,増置江淮战舰。诸军弓矢器械悉偹。两年冬,金屯重兵十万于河南,为虗声胁和,至再至三,皆有约日决战之语。泗州将士日望敌至,成大功,而敌亦知吾备御甚设,卒不敢动,反为防我计。及是,公又以宰相来抚诸军,将士无不踊跃思奋,军声大振。金闻公来,亦檄宿州之兵归南京,沿邉清野,以俟淮北归正者日来不絶。山东豪杰悉遣人来受节度。公晓之曰:「淮北山东之人,慕恋国恩,厌苦虐政,保据山险,抗拒敌兵,于今累年。首领冒难逺来,备述尔等忠勤,为之恻痛,已具奏皇帝,记录汝等。百姓将来大兵进讨,则犄角为援,昼惊夜刼,抄絶粮道。如是敌兵深入,便当连跨城邑,痛勦敌徒,勲绩傥成,节▯分茅,皆所不吝。但当观时量力,无或轻动,反堕敌计。今本朝厉兵秣马,以俟天时,汝等亦宜训习,以待王师之至。」公又以萧琦乃契丹四军大王之孙,沉勇有谋,欲令琦尽统契丹降众,且以檄喻契丹,大意谓:「本朝与契丹有兄弟之好,不幸奸臣误两国,皆被女真之祸。今契丹不祀,皇帝无日不念此。尔能结约相应,本朝当敦存亡继絶之义。」金人益惧,遂为间书,镂板摹印,散之境上,类后周所以间斛律明月之意。督府参议官冯方立,朝有直声,临事不避难,遍行两淮,筑治城垒,最为劳勚。思退等以其効力尤多,尤恶之,使穑论方不当筑城费财,凡再章。而方罢,又论公所费国用不赀。公奏计督府遣间探,给官吏等二年半之费,实不及三十万缗。其余为修城、造舟、除器、招军等用。上出公奏,思退穑议屈,于是始谋更造它事。撼公殿前后军统制张深守泗有劳,军士安之。俄有防放罢,而以赵密之子廓代之。公至淮东,询问知状,奏留深,而穑指公此事为拒命。防扈思退等又相与谋,上眷公厚,必未肯遽罢。公但先罢都督,则公自当引去。穑奏论如思退计,而公自闻冯方罢已上奏乞罢督府,诏从公请,而公亦封章力求还政矣。穑连防诋公愈力。左司諌陈良翰奏,如公忠勤,人望所属,不当使去国。上谓良翰:“本无此事,且当今人材孰有逾魏公者?卿宜遍喻侍从台諌,使知朕此意。”侍御史周操素同良翰议,至是争论甚力。然是时公留平江虎丘致仕之章已八上矣。上察公诚恳,欲全其去。四月二十有二日,制除公少师保信军节度使判福州,而思退等遂决弃地求和之议,且命宣谕司及统领司磨治督府文书钱物,吹毛求疵,卒不可得,乃已。公力辞防命,上不许,至五六。除醴泉观使,公虽去国,不敢以嫌故有隠。奏尹穑奸邪必误国事,又奏劝上务学亲贤。故旧门生或劝公当勿复问时事后,虽有召命,亦无庸起。
译皇上命都督把这道诏令发布到两淮、荆襄、川陕,几天之内,号令焕然一新,朝廷内外的军民都仰慕皇上的英明威德。汤思退无计可施,又上奏极力主张和议,并请求皇上以宗社大计奏请太上皇帝,然后再行动。皇上亲自在奏章后批示,交给三省说:“敌人无礼到这种地步,卿还想议和。今天敌人的势力已经不是秦桧时期可比,卿的议论还不如秦桧。”按照旧例,宰相每天由一人开启御封;这天正好轮到公开启,开启后立即转给汤思退看,汤思退大为惊骇,把批语藏了起来。此前,皇上已经决定临幸建康,汤思退等人起初并不知道;后来他们在皇上面前奏事,言语屡屡理屈,于是请求说:“和议不能成功,敌人到来时将怎样对付?”皇上说:“朕已经决定临幸建康。”汤思退等人脸色大变。等他们又看到批语,便表面上装作惊恐,递上请求奉祠的奏章,暗中却同党羽谋划陷害公,行迹诡秘,外人不能完全知道。过了几天,忽然有诏命公巡视江淮。公知道只要自己离开一天,奸人一定会任意行事;然而催促出行的诏令接连下达,而事情的成败又不是人力所能决定,于是出发。公刚离开国都城门,汤思退就同右正言尹穑密谋,日夜急切地寻求离间公的办法。公还没有到镇江,路上遇到王之望等人返回。公见王之望极力主张和议,便秘密上奏此事;汤思退等人也彼此暗中谋划,认为如果不毁坏防守,公就不能被罢免,和议也不能成功,于是命王之望等人大肆诋毁防备,说防守一无可恃。汤思退等人又暗中以官爵诱导诸将,命他们上奏文字,称敌人强盛,把自己说成畏惧怯懦;尹穑专门主持这一主张,用尽各种办法诋毁公。公接受江淮的任命已经两年半,想到国家多难,强敌尚未平定,忧虑恐惧、谋划思考,睡觉不得安宁,吃饭也没有滋味;无论严冬酷暑,都劳心慰问将士,接纳归正之人,讲论军务,从未有片刻懈怠。即使年轻人的精力也有赶不上他的地方,而公因忠义激发奋进,竟从不把这些当作劳苦。各军都感动喜悦,有人甚至不等号令便主动服从。公所招集来的山东、淮北忠义之士,实际编成建康、镇江两军,共一万二千多人。万弩营招募的淮南强壮之士和江西群盗,又有一万多人,由陈敏统领,守卫泗州。淮南士兵知道泗州是两淮的要塞,都愿意以死守卫,甚至带着父母妻子前往。海州、泗州、高邮、巢县、和州、六合等重要地点,都已经修筑完成。凡是可以借助水势作为险要的地方,都蓄水形成水柜,并增置江淮战舰。各军的弓箭器械全都齐备。隆兴二年冬,金国在河南驻扎十万重兵,制造虚声来胁迫议和,前后多次这样做,都说约定日期决战。泗州将士天天盼望敌人到来,建立大功;敌人也知道我们的防备十分周密,最终不敢行动,反而采取防备我们的策略。到这时,公又以宰相身份前来慰问各军,将士无不踊跃奋发,军队声威大振。金国听说公到来,也下令宿州的军队撤回南京,沿边清空野外,以等待淮北归正的人不断前来。山东豪杰全都派人来接受节制。公晓谕他们说:“淮北、山东的人仰慕国家的恩德,厌恶痛苦于敌人的暴政,占据山险,抵抗敌兵,到今天已经多年。你们的首领冒着艰险远道而来,详细说了你们的忠诚勤劳,令我十分痛惜。我已经全部奏报皇帝,并登记记录你们的功劳。将来大军进攻敌人时,百姓可以从侧面配合援助,白天惊扰、夜间劫掠,抄断敌人的粮道。这样敌兵深入之后,我们就应当连续攻占城邑,痛击消灭敌人;如果功绩果真建立,封爵分封土地,朝廷都不会吝惜。但应当观察时机、估量力量,不要轻率行动,反而落入敌人的计谋。如今本朝正在厉兵秣马,等待天时,你们也应当训练学习,等待王师到来。” 公又认为萧琦是契丹四军大王的孙子,沉着勇敢而有谋略,想让萧琦统领全部投降的契丹人;同时发布檄文晓谕契丹,大意说:“本朝同契丹有兄弟般的友好关系,不幸奸臣误害两国,都遭受了女真的祸害。如今契丹祭祀断绝,皇帝没有一天不想到这件事。你们如果能够结盟响应,本朝一定会恪守保存将亡、继承绝祀的道义。”金人更加害怕,于是制作反间书信,雕版印刷,散发在边境上,类似后周用来离间斛律明月的办法。督府参议官冯方,朝廷中一向有直声,遇到事情不躲避困难,巡视两淮各地,修筑治理城垒,最为劳苦。汤思退等人因为他出力很多,尤其憎恨他,便命尹穑弹劾冯方不应修城、浪费钱财,前后两次上章。冯方被罢免后,尹穑又弹劾公耗费国家财用无数。公上奏说,督府派遣间谍探查、供给官吏等人的两年半费用,实际不到三十万缗;其余都是修城、造船、制作器械、招募军队等费用。皇上把公的奏疏拿出来,汤思退和尹穑的议论理屈,于是开始谋划再制造其他事情。殿前军统制张深守卫泗州有功,军士都安于他的统领。忽然有诏令罢免张深,改用赵密的儿子赵廓代替他。公到达淮东,询问得知情况后,上奏请求留下张深;尹穑却把这件事指责为公抗拒命令。汤思退等人又彼此谋划,认为皇上厚爱公,一定不肯立即罢免他;只要先罢去公的都督职务,公自然就会引退。尹穑按照汤思退的计策上奏弹劾,而公自从听说冯方被罢免后,已经上奏请求撤销督府;皇上下诏同意公的请求,公也上密封奏章极力请求交还政权。尹穑接连下诏书更加用力地诋毁公。左司谏陈良翰上奏说,像公这样忠诚勤劳,又是人心所归,不应当让他离开国家。皇上对陈良翰说:“本来没有这样的事情;况且当今的人才,谁能超过魏公?卿应当遍告侍从、台谏,使他们知道朕的这个意思。”侍御史周操一向同陈良翰意见相同,到这时争论得十分激烈。然而这时公留在平江虎丘请求退休的奏章已经上了八次。皇上察知公的诚恳,想成全他离去。四月二十二日,朝廷任命公为少师、保信军节度使、福州判官;汤思退等人于是决定实行割让土地求和的计划,并且命宣谕司和统领司查核督府的文书、钱物,吹毛求疵地寻找问题,最终什么也查不出来,只好作罢。公极力辞谢诏命,皇上不允许,直到五六次之后,才授予他醴泉观使。公虽然离开朝廷,却不敢因为避嫌而隐瞒事情,上奏说尹穑奸邪,必定会误国;又上奏劝皇上努力学习、亲近贤人。旧日的朋友和门生有的劝公今后不要再过问时事,后来即使有召命,也不必起身赴任。
公慨然语之曰:“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况吾荷两朝厚恩,乆尸重任,今虽去国,犹日望上心感悟,苟有所见,安忍不言?”上复欲用某某,当即日就道,敢以老病为辞如公等言,复何心哉!闻者耸然。公以连年疲劳,比得退休,已觉衰薾,且畏暑,未能遂还长沙。行次余干,假宗室赵公頙之居而寓止焉。所居之南有书室,公名之曰“养正”,而为之铭曰:“天下之动,以正而一,正本我有,养之斯吉。道通天地,万化流出。精思力行,无忘朝夕。日读易更定前説,且曰庶防未死于学有进也。”又取易象题坐。右曰:谨言语,节饮食,致命遂志,反身修徳。亲旧来访者,辄与讲论古道,终日不倦。葢其心纯一,无出处,动静之间如此。孟秋既望,公荐享祖考,既奠而跌。公起叹曰:「吾大命不远矣。」手书家事付两子,且定祭祀昏防之礼,俾遵守。曰:「防礼不必用浮屠氏。」且曰:「吾尝相国家,不能恢复中原,尽雪祖宗之耻,不欲归葬先人墓。左即死,葬我衡山足矣。」及仲秋二十日,犹为饶州王十朋作《不欺室铭》,有曰:「泛观万物,心则惟一。如何须臾有欺?暗室君子,敬义不忘,栗栗。」至二十有二日,始寝疾。二十八日,疾病日晡时,命子栻等坐于前,问国家得无弃四郡乎?且命作奏乞致仕。日暮,命妇女悉去。夜分而薨。先是六月末,有大星陨于赵氏居养正堂之北,光芒若昼,赵氏一家尽惊。翌日得公书,欲来寓居云。讣闻,上震悼,辍视朝两日。有防赠公太保。栻等不敢违公志,扶护还潭州。以是嵗十一月辛亥,葬于衡山县南岳之隂丰林乡龙塘之原。公自幼即有济时之志,未尝观无益之书,未尝为无益之文,孜孜然求士尚友,讲论当世之故,闻四方利病休戚,辄书之册。至一介之贱,亦曲加询访。在京城中,亲见二帝北狩,皇族系刼,生民涂炭,誓不与敌俱存。委质艰难之际,事有危疑,他人方畏避退缩,则挺然以身任之,不以死生动其心。南渡以来,士大夫徃徃唱为和説,其贤者则不过为保守江南之计,私幸目前无事,而卒莫知其为大变。公独毅然以敌未灭为己责,必欲正人心,雪雠耻,复守宇,振遗黎,颠沛百罹,志逾金石。晚复际遇主义,益坚。虽天啬其功,使公困于谗慝之口,不得卒就其志。然而表着天心,扶持人纪,使天下之人晓然知宗社为祖宗付托之重,人民为祖宗培植之遗,万不可以宴安贻祸者,则其格君之隐,不昭然共鉴哉?公论事上前,务尽道理,期于聴从,不为苟激其在官守,事无细大,必以身亲视。国事如家事,视民疾苦如在己身,至诚恳恻,贯彻上下。平生四被谪命,处炎方防二纪,拳拳念君之心,逺而弥笃。见朝廷一举措之善,则喜溢词色;一事不厌,则忧思终夕不寐。尝曰:「事君者,必此心纯一,而后能有感格。」盖其忠义自壮至老,或用或舎,未尝有须防之间也。事太夫人,先意承志,婉愉顺适,曲尽其心。奉养恭恪,寒暑不渝。家人妇子见公身率,莫敢不敬。或时远去侍侧,毎觉意绪不佳,则曰:「太夫人得无有疾乎?」遣人▯问,则其日果太夫人服药也。太夫人方严,或顔色不和,则公拱立左右,踧踖若无所容,俟太夫人意纾,乃敢安。葢自膝下至白首如一日。太夫人既没,见素所服用之物,未尝不泣下。起敬起孝,孝诚笃至。上自宫禁,下至闾阎,无不咨嗟叹息。搢绅军民闻风而兴起,慕用与夫愧悔改行者不可胜计也。于兄徽猷公友弟笃,至教养其子与己子不少异。置义荘以赡宗族之贫者,以至母族防葬婚嫁,亦皆取给焉。嵗时祭祀必预戒小大使各严恪,涤牲治具必亲涖焉。及祭肃乎如祖考临之。时节尝新,必先荐于庙而后敢食。器皿择精洁者备荐享,不以他用。素能饮酒至斗余,及贬连山,太夫人曰:「南方地热,宜省酒。」即不敢饮。及再见太夫人命之饮,乃饮,遂终身不逾三酌。于器用取具,不问美恶。平生无玩好,视天下之物泊然无足以动其心者。燕处饮食皆有常度,虽在闺门无戏语无惰容,未尝偏倚而坐,未尝疾呼遽行。言必有教,动必有法。盛徳日新,至老无息。及在余干未寝疾间,温恭朝夕,无丝毫倦怠意。絶笔二铭,于今读之犹能使人悚然起敬。则公之心虽未易以言语形容,然于此亦可以少见其防矣。盖其天资粹美,涵养深厚,以至于徳成而行尊,非勉强所能及也。公之学一本天理,尤深。于易《春秋》论《孟尝》论《易数》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译公慨然对他说:“君臣之间的道义,在天地之间无处可以逃避,何况我承受两朝厚恩,长久尸居重任,如今即使离开国都,仍天天盼望皇上的心意醒悟;如果有所见解,怎么忍心不说呢?”皇上又想任用某某,他本应当天就出发,却敢以年老有病为借口,像您诸位所说的那样,他还有什么心思呢!”听到的人都肃然起敬。公因连年劳累,近来才得到退休,已经觉得衰弱疲惫,加上害怕暑热,未能立即回长沙。行至余干,借宗室赵公頙的住宅寄居。住宅南面有一间书室,公给它取名“养正”,并作铭文说:“天下万物的运动,以正道而归于一。正道的根本在我自身,能培养它就会吉祥。大道贯通天地,万物由此化生。精心思考,努力实行,早晚都不要忘记。”每天读《易》,更改订正以前的说法,还说:“希望能防止自己未死之前在学问上有所进益。”又取《易》的卦象题写在座位两旁。右边写道:谨慎言语,节制饮食;奉行天命以实现志向,反省自身以修养德行。亲友来访,他总是同他们讲论古道,整天也不感到疲倦。大概他的心志纯一,无论出仕还是退处、行动还是静止,都如此。孟秋十六日,公祭祀祖先,祭奠完毕后跌倒。公起身叹息说:“我的寿命恐怕不长了。”亲手写下家事交给两个儿子,又确定祭祀和丧葬婚嫁的礼仪,让他们遵守。他说:“丧礼不必采用浮屠氏的仪式。”又说:“我曾经辅佐国家,却不能恢复中原,彻底洗雪祖宗的耻辱,因此不想归葬在先人的墓旁。如果我死了,葬在衡山脚下就够了。”到了仲秋二十日,他还为饶州王十朋作《不欺室铭》,其中说:“广泛观察万物,内心却始终专一。怎么能在片刻之间产生欺骗之心?即使独处暗室,也应做君子,敬慎守义,丝毫不敢懈怠。”二十二日,才开始卧病。二十八日,病势加重,在申时命儿子栻等坐在面前,问国家是不是已经放弃四郡了;又命人写奏疏请求致仕。天黑后,命妇女们全都离开。半夜去世。此前六月末,一颗大星坠落在赵氏住宅养正堂北面,光芒如同白昼,赵氏全家都大为惊骇。第二天收到公的书信,信中说想来这里寄居。讣告传到朝廷,皇上震惊悲悼,停止视朝两天。有诏追赠公为太保。栻等不敢违背公的遗志,扶护灵柩回到潭州。这年十一月辛亥,葬于衡山县南岳北面的丰林乡龙塘原。公从小就有救济时世的志向,从未读无益的书,从未写无益的文章,勤勉不息地寻求贤士、结交益友,讲论当世事务;听到四方百姓的利害忧乐,总要记在册子上。即使是一个卑微的小民,他也要屈尊详细询问。在京城中,他亲眼看见二帝被掳北去,皇族遭到拘系劫掠,百姓饱受涂炭,于是发誓不与敌人共存。国家处于艰难之际,事情有危险疑难时,别人正畏惧躲避、退缩不前,他却挺身承担,从不因生死而动摇心志。南渡以来,士大夫往往倡导议和;其中贤能的,也不过是谋求保守江南,私下庆幸眼前无事,最终却没有谁知道这是一场大变故。唯独公毅然把敌人未灭视为自己的责任,一定要端正人心、洗雪仇耻、收复失地、振兴遗民;颠沛流离、遭受百般灾难,志向反而比金石更加坚定。晚年又得到机会,志向更加坚强。虽然上天吝惜让他建立功业,使公困于谗邪之人的诽谤,不能最终实现志愿,但他彰明天意,扶持人伦,使天下人清楚知道国家是祖宗托付的重任,人民是祖宗培植留下的遗民,绝不能因贪图安逸而留下祸患;那么,他用来匡正君主的深意,难道不是明白地让天下共同鉴察了吗?公在皇上面前议论政事,总是务求把道理说尽,以期皇上听从,绝不为了苟且求激烈而发言。他担任官职时,无论事情大小,必定亲自过问。把国事看作家事,把百姓的疾苦看作发生在自己身上,至诚恳切的心情贯通上下。平生四次受到贬谪诏命,在炎热的南方居住了二十多年,始终拳拳不忘君主,距离越远,忠心越深厚。看到朝廷有一项举措是好的,他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有一件事不合心意,他就忧思整夜不能入睡。他曾说:“侍奉君主的人,必须使这颗心纯一,然后才能感动君主、取得回应。”他的忠义从壮年直到老年,无论被任用还是被舍弃,从未有片刻间断。侍奉太夫人,他总是事先体察她的心意,顺承她的志愿,和婉愉悦、顺遂适意,极尽曲折周到之能事。奉养恭敬谨慎,寒暑都不改变。家人和妻妾儿女看见公亲自带头,没有人敢不恭敬。有时公离开太夫人身边很远,每当觉得心绪不佳,就说:“太夫人莫不是病了吗?”派人去问,果然那天太夫人正在服药。太夫人性情严肃,有时脸色不和,公便拱手站在左右,局促不安,仿佛无处容身,等太夫人心情舒缓后才敢安坐。他从膝下侍奉到白头,始终如一日。太夫人去世后,看见她平日使用的物品,没有一次不流泪。他时时保持敬意,时时怀有孝心,孝诚深厚至极。上至宫禁,下至民间,无不为之叹息。士大夫、军人和百姓听到他的事迹而奋发,仰慕他、以他为榜样以及因之惭愧悔悟、改正行为的人,多得数不清。对于兄长徽猷公,他友爱弟弟,情谊深厚;甚至教养兄长的儿子,与教养自己的儿子没有一点不同。设置义庄来救济宗族中贫穷的人,甚至母族的丧葬婚嫁费用,也都从义庄中供给。每年按时祭祀,他必定预先告诫上下大小人员,使各人都严肃恭敬;洗涤祭牲、准备器具,也一定亲自到场。祭祀时肃穆庄严,仿佛祖先亲临。时令食品和新收获的物品,必定先献给宗庙,然后才敢食用。祭器选择精美洁净的,专供祭祀,不拿作其他用途。他一向能饮酒一斗多,等到被贬连山时,太夫人说:“南方气候炎热,应当少饮酒。”他立即不敢再饮。后来再次见到太夫人,太夫人命他饮酒,他才饮用,从此终身不超过三杯。取用器物,只求有用,不问美丑。平生没有玩赏嗜好,看天下万物都淡泊无心,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心志。平日居处、饮食都有固定的节度,即使在内室,也没有戏谑的言语、懒惰的姿态;从不偏斜而坐,从不高声急叫、匆忙行走。说话必有教益,行动必有法度。高尚的德行日益更新,直到老年也没有止息。到了余干,在还没有卧病期间,早晚都温和恭敬,没有丝毫懈怠的神情。临终写下的两篇铭文,直到今天读来仍能使人悚然起敬。公的内心虽然不容易用语言形容,但从这里也可以略见一二。他大概天资纯美,涵养深厚,以至德行成就而品行尊崇,并非勉强努力所能达到。公的学问以天理为根本,尤其深邃。他在《易》《春秋》以及《孟尝论》《易数论》中说:“《易》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太极一也,两仪三之也,分为二而七八九六之数,五十有五。此天地之中数也。何以知其然?葢一、三、五、七、九合为天数,而天数不过五;二、四、六、八、十合为地数,而地数不过五。天地竒耦合之为十,摠之为五十有五。自然之数,皆不离乎中。中故变,变故其道不穷。圣人神而明之,用数之中,故消息盈虗之妙,阖辟变化之防,皆在于我,而动静莫违焉。中其至矣。」又尝论刚柔之义,示子侄曰:「君道主刚,而其动也用柔,故干动则为坤矣。臣道主柔,而其动也用刚,故坤动则为干矣。故夫必欲远声色,必欲去小人,必欲配帝王,必欲定社稷,必欲安民人,必欲服四夷,干之刚也。君则之于内,而主防也。至于礼臣下,下贤才,抚四隣,爱百姓,恤孤寡,虗心取善,舎已从人,其动莫非柔矣。不敢唱始,不敢先事,谨礼法,循分守,安进退,守职业,坤之柔也。臣得之于内,而有承者也。至于犯顔敢争,捐躯尽节,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千里之命,可杀不可辱,可困而不可使为不义,守忠义之大训,弭患难于当年,防大计,定大疑,正色立朝,华夷詟服,其动莫非刚矣。」故夫善观《易》者,必观夫刚柔之中,而究其所以用,则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或得或失,或悔或吝,或吉或防可以类推矣。不知刚柔之用,不可言《易》也。胡铨求公序其所着《春秋传》者,公告之曰:「《春秋》所书,莫非人事,章章者作之于心,见之于事,应之于天,毫厘不差。夫子叙四时,称天王,以谓顺天则治,生物之功于是兴;逆天则乱,生物之功于是息。为千万世训,至明也。故一言以防《春秋》之义曰:『天理而已矣。』」呜呼!使王知有天,则诸侯知有王,大夫知有诸侯,陪臣知有大夫,驯致之理,得之自然,祸难孰为而作哉?盖王者知有天而畏之,言行必信,政教必立,喜怒必公,用舎必当黜陟,必明赏罚,必行。彼列国诸侯,虽曰彊大,敢违天不恭,以重拂天下之心,而自取诛灭耶?周道既衰,王之不王,不能正身行礼,奉承天心,以大明赏罚于天下。《春秋》为是作,以我褒贬,代天赏罚,庶防善者劝,恶者惧,乱臣贼子易虑变心,不复接踵于后。天地之大徳,始获均被万物。圣人先天心法之要,蔑有着于此书者矣。公于本朝大臣最重李文靖公,谓近三代气象,又以防忠愍、富文忠、范文正之事为可法。尝曰:「莱公自澶渊还,耻于城下之盟,益劝上修徳立政。既不获用,乃有东封西祀之説。」郑公使辽还,以和议为耻,以自治为急务,而不受枢庭之赏。文正自西鄙入,参大政,劝仁祖开天章阁,俾大臣条时务,大修政事。文正所具二十条,无非切要,然亦不克施。使三公获尽其猷,为则王业必不至二百年而中微也。异时归老山林,当作三贤堂于敝庐之侧,庶防朝夕想像,如见其人,岂三公所为适有契乎公心也?与毎训诸子及门人曰:「学以礼为本,礼以敬为先。」又曰:「学者当清明其心,黙存圣贤气象,乆乆自有见处。」见人有一善,为之喜,见辞色。子侄辈言动小不中理,则对之愀然不乐,人自感动。公初娶杨国夫人乐氏,旬日被命召,即造朝。及为侍从,或以公盛年劝买妾,公曰:「国事如此,太夫人在远,吾何心及此?」遂终身不置妾。再娶蜀国夫人宇文氏,贤明淑慎,与公同志。事太夫人尽礼,鸡初鸣已冠帔立寝前,俟太夫人寝觉,夜则俟太夫人寝至息匀寐安乃去。食饮汤药,一一亲之。太夫人尝曰:「吾儿孝,天赐贤妇以成其心。」内外宗族敬仰无间言,起居饮食亦皆如公有常度不渝,相对如賔。公方贵,未尝言及宇文氏私门。毎训诸子曰:「吾朝夕兢兢,履地如履冰,惟恐一言之失,一事之差。」葢其徳诚足以配公焉。先公五年薨,塟衡山,与公同兆异穴。生子男二人,长栻,右承务郎,直秘阁;次杓,右承奉郎。公奏议务坦明,不为虗辞,率口诵令子侄书之,皆根于心,不易一字。有《绍兴奏议》《隆兴奏议》各十卷,《论语觧》四卷,《易觧》并杂记共十卷,《春秋觧》六卷,《中庸觧》一卷,《诗书礼觧》三卷,文集十卷。惟公忠贯日月,孝通神明,盛徳隣于生,禀奥学妙于心,通勲存王室,泽在生民,威震四夷,名垂永世。平生言行,非编录可纪,谨掇其大略,以备献于君父,下之史官,传之无穷,且将以求当世立言之君子述焉。谨状。乾道三年十月日,左廸功郎特差监潭州南岳庙朱熹状。
晦庵集卷九十五下
译太极就是一,两仪使它成为三;分为阴阳二体后,便有七、八、九、六的数,共五十五。这是天地的中数。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大概一、三、五、七、九相加为天数,而天数不过五;二、四、六、八、十相加为地数,而地数也不过五。天地奇偶之数合起来是十,总数就是五十五。自然的数都不离开中道。因为居中,所以能够变化;因为能够变化,所以道才不会穷尽。圣人神妙而明察地运用中数,因此消长盈虚的奥妙、闭合开辟变化的规律,都掌握在我这里,行动和静止都不会违背它。中道是最高的境界。”他又曾论述刚柔的意义,给子侄们看说:“君主之道以刚为主,但行动时运用柔,所以乾卦发动便转为坤卦。臣下之道以柔为主,但行动时运用刚,所以坤卦发动便转为乾卦。因此,坚决要远离声色,坚决要斥退小人,坚决要辅佐帝王,坚决要安定社稷,坚决要安抚人民,坚决要使四夷服从,这些都是乾的刚健。君主在内心遵循这种刚健,而主要体现在意志上。至于礼敬臣下,礼遇贤才,抚恤四邻,爱护百姓,救济孤儿寡妇,虚心采纳善言,舍弃自己而听从他人,他的行动无不属于柔顺。不敢抢先倡导,不敢首先发动,谨守礼法,安守名分,安然面对进退,守住职责本分,这是坤的柔顺。臣下在内心获得这种柔顺,并且有所承接。至于敢于冒犯君主的威严而争辩,舍弃生命以尽忠节,可以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可以把国家的命运托付给他;宁可被杀也不可受辱,宁可困穷也不能使他做不义之事;守护忠义的大训,在当时消弭患难,谋划重大方略,判定重大疑难,神色庄严地立于朝廷,使华夏和夷狄都畏服,他的行动无不属于刚健。”所以善于观察《易》的人,必定要观察刚柔的中和,并探究它们运用的道理,那么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的或得或失、或悔或吝、或吉或凶,都可以类推了。不懂得刚柔的运用,就不能谈论《易》。胡铨请求公为他所著的《春秋传》作序,公告诉他说:“《春秋》所记载的无非人事:明显的事,先发端于人心,表现于人事,回应于上天,丝毫不差。孔子编叙四时,称说天王,是说顺应天意就能治理天下,生养万物的功业由此兴盛;违背天意就会混乱,生养万物的功业由此止息。这是为千万世所作的教训,最为明白。因此,用一句话概括《春秋》的意义,就是:‘不过是天理罢了。’”唉!假使君王知道有天,那么诸侯就知道有君王,大夫知道有诸侯,陪臣知道有大夫;顺次推行这样的道理,自然能够得到秩序,又有谁会制造祸难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大概君王知道有上天而敬畏它,言语行动必定诚信,政令教化必定建立,喜怒必定公正,任用和罢免必定适当,升降必定分明,赏罚必定实行。那些列国诸侯,即使说自己强大,难道敢于违背天意而不恭敬,重重违背天下人的心意,自己招致诛灭吗?周朝的治道衰落以后,君王不能成为真正的君王,不能端正自身、施行礼制、奉承天意,以此向天下大明赏罚。《春秋》正是为此而作,用我的褒贬代替上天施行赏罚,希望善人受到勉励,恶人感到畏惧,乱臣贼子改变心志,不再接连出现在后世。天地最大的德行,才开始普遍施加于万物。圣人以天心为先、以天道为法的要旨,没有比在这部书中表现得更明显的了。公在本朝大臣中最推重李文靖公,认为他具有接近三代的气象,又认为寇忠愍、富文忠、范文正的事迹可以作为法则。他曾说:“寇莱公从澶渊回来,以在城下订立盟约为耻,更加劝皇上修养德行、建立政事。既然没有被任用,才有了封禅东封、西祀的说法。”郑公出使辽国回来,以议和为耻,把自我治理作为急务,不接受枢密院的赏赐。范文正从西部边境入朝,参与大政,劝仁祖打开天章阁,让大臣分条陈述时务,大力修治政事。范文正所拟定的二十条,无不切中要害,但也未能施行。假使三位公能够充分施展谋略,作为治国准则,那么王业一定不至于不到二百年便中途衰微。将来我归老山林时,应当在破旧居所旁建一座三贤堂,希望早晚思念想象他们,仿佛看见其人;难道三位公的作为恰好与公的心意相契合吗?他每次教训诸子和门人都说:“求学以礼为根本,礼以敬为先。”又说:“求学的人应当使内心清明,默默保存圣贤的气象,时间久了自然会有自己的见解。”看见别人有一项善行,他就为之高兴,喜悦之情表现在言语神色上;子侄们的言语行动稍有不合道理,他就对着他们忧愁不悦,别人自然受到感动。公最初娶杨国夫人乐氏,过了十天便接到召命,立即入朝。等到做侍从官时,有人因公正值壮年,劝他买妾,公说:“国家如此,太夫人又远在异地,我哪有心思做这种事?”于是终身没有纳妾。第二次娶蜀国夫人宇文氏,贤明善良而谨慎,与公志同道合。侍奉太夫人完全合乎礼法,鸡刚开始鸣叫便已戴好冠帔站在寝室前,等太夫人睡醒;夜里则等太夫人睡熟、呼吸平稳安定后才离开。饮食、汤药,一件件都亲自照料。太夫人曾说:“我的儿子孝顺,上天赐给我贤德的媳妇来成全他的孝心。”内外宗族都敬重仰慕,没有一句非议;她的起居饮食也都像公一样有固定节度,始终不变,夫妻相对如宾客。公地位显贵后,从未谈及宇文氏娘家的私事。每次教训诸子都说:“我从早到晚战战兢兢,走在地上如同走在薄冰上,只怕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做差。”她的德行确实足以与公相配。她先于公五年去世,葬在衡山,与公同一墓地而墓穴不同。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栻,官右承务郎、直秘阁;次子杓,官右承奉郎。公所作奏议务求平实明白,不写虚浮言辞,通常口述让子侄记录,全部发自内心,不改动一个字。有《绍兴奏议》十卷、《隆兴奏议》十卷、《论语解》四卷、《易解》及杂记共十卷、《春秋解》六卷、《中庸解》一卷、《诗书礼解》三卷、文集十卷。公的忠心贯通日月,孝心感通神明;盛大的德行接近圣贤,深奥的学问蕴藏于心;功勋通达而保存于王室,恩泽留在百姓之中,威名震慑四方,声名流传后世。他一生的言语行为,不是编录所能全部记载的,谨慎地摘取其中大略,以备献给君父,交给史官,流传无穷,并且将借此请求当世能立言的君子为他作传述说。谨具此状。乾道三年十月日,左迪功郎、特差监潭州南岳庙朱熹撰状。《晦庵集》卷九十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