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三十七宋朱子撰书【问答论事】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三十七宋朱子撰书【问答论事】与籍防胡原仲先生熹拜覆正字丈丈尊前,熹拜违敎席,忽已月余,瞻慕之诚,食息不置。即日秋暑未阑,伏惟秘府清暇,尊候动止万福。熹侍亲养疾,幸粗遣,不烦赐念。但自别后殊不闻动静,今日拜省二十姑,亦云未得到任所,消息不胜悬想耳。计程月初可到,今想视事久矣。官居廪食之况,不敢问,物情时变,必已了然于胸中矣。如有用我,而将奚先?此则区区所欲闻也。因来赐书,愿以开示,少纾畎亩之忧,幸甚幸甚。吾道不幸,范丈前月十八日遂不起疾,忧时防切,信道笃诚,世岂复有斯人哉?前此往哭其殡,视其家生理萧然,未知所税。众议葬于渭曲,从其卜居之志,甚善。但闻其家欲居泰宁,似非良计,然伯修乐之人,不得而间也。熹初与元履诸人议,以为居建阳,一则便于坟墓,二则便于讲学,三则便于生事,言之甚详,未有见从之意。窃惟范丈平日敎诲之谊,未敢默然,故敢复言于左右。伏想一恸之余,亦当念之至此。因书一提其耳,或能改辙东来,则甚善也。八哥此月亦物故,其重不幸如此,可伤。伯逢令侄自崇安径趋邵武,闻留止数日,想今已行矣,不得一见,甚以为恨。共父数相见否?迎侍乍到,不知为况又如何?旬父后月初可归到【阙】尚留邵武,旦夕亦当归也。山中絶无事,早秔收熟,斗谷售十五钱,小民无他恙,幸可宁息。谩恐欲知之。熹衰疾幸不作,气体似亦差胜。向欲得真齐州半夏合固真丹,不知都下有之否?如可寻访,乞为置得一二两,便中寄示,幸甚。葢病虽小愈,不得不过为隄防也。伯诚仙尉尊兄,想非晚可归矣,不敢别状。天气向凉,伏愿顺时保重,行奋壮猷,以慰人望。谨啓不备。与籍溪胡先生熹拜覆正字丈丈尊前,前月附便拜书,不知已达尊视否?自拜违后,一向不闻问。数日前拜省二十姑宜人,蒙出示家问,获闻详实,深以为喜。承尝有赐书,然亦未拜领也。即日秋气澄明,伏惟尊候动止万福。熹奉亲养疾,幸归田里,不敢上勒纪录。但里中秋来阙雨,此数日来晚稻秀而将实,尤觉焦渴为患,方议祈祷。谩恐欲知范丈卜以重阳日葬,近得伯崇书,令为处葬礼,一二变节,一日为检阅,今日方略定矣。逺地不得求正于丈丈,及有为撰圹中志石文,并俟他日请敎。倦甚拜书,不能详范家事,于共父书中言之颇子细,乞转询之也。熹前书所议谋居一事,与前日所见家问中意偶合,此事势难复与,葢其家已目元履与熹为伯宗之党矣,可叹之甚。然不能息意者,政以范丈平日敎诲之德,不敢忘耳。得丈丈因书告语之,甚善。秋已向深,江上消息如何?得且平善,甚幸。然愚意反以为忧,葢今出师防戍转输科敛所不能免,闻沿江海州县已骚然矣。嵗嵗如此,何以支吾?此不待两兵相加,而坐受敝之势也。前日刘子源来此,道岭上拜别,所闻诲言以为必极论天下事,至于慷慨洒涕,有以见仁人之心不能忘世如此。近又见其父家与士説丈丈至彼,耳聴渐聪,天其或者将一试大儒之效乎?闻之喜而不寐。伏计必有规模素定于胸中,熹窃谓天下形势如前所云者,亦当路所不可不知也。救之之术,独在救其本根而已。若随其变而一一应之,则其变无穷,岂可胜救也哉?而所谓救其本根之术,不过视天下人望之所属者,举而用之,使其举措用舍必当于人心,则天下之心翕然聚于朝廷之上,其气力易以鼓动。如羸病之人,鍼药所不能及,焫其丹田气海,则气血萃于本根,而耳目手足利矣。不审丈丈以为如何?因笔不觉及此,灯下作书目。力方倦,极草草,不如法,伏乞尊察。未拜侍间,伏乞保重,以俟休命。中秋前一日,谨拜啓不备。熹拜覆。与范直阁胡丈书中复主前日一贯之説甚力,但云若理防得向上一着,则无有内外上下逺近边际,廓然四通八达矣。熹窃谓此语深符鄙意,葢既无有内外边际,则何往而非一贯哉?忠恕葢指其近而言之,而其意则在言外矣。闻子直説吾丈,犹未以卑论为然,敢复其説如此,幸垂教其是非焉。熹顷至延平,见李愿中丈,问以一贯忠恕之説,见谓忠恕正曾子见处,及门人有问,则亦以其所见谕之而已,岂有二言哉?熹复问以近世儒者之説如何?曰:如此则道有二致矣,非也。其言适与卑意不约而合,谩以布闻。李丈名洞,师事罗仲素先生,罗尝见伊川,后卒业龟山之门,深见称许,其弃后学久矣。李丈独深得其阃奥,经学纯明,涵养精粹,延平士人甚尊事之,请以为郡学正,虽不复应举,而温谦慤厚,人与之处久而不见其涯,郁然君子人也。先子与之游数十年,道谊之契甚深。与范直阁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三十七,宋朱子撰,书【问答论事】与籍溪胡原仲先生 熹拜复正字丈丈尊前:熹离开您的教席,忽然已经一个多月了,仰慕思念之诚,饮食呼吸之间都未曾放下。近日秋暑还没有完全消退,恭敬地想秘府清闲之时,您的起居一切安好。熹侍奉母亲、调养疾病,幸而勉强可以应付,不劳您挂念。只是自从分别以后一直没有听到您的消息,今日拜望二十姑,也说还没有到任所,消息令人悬念不已。按路程计算,月初应该可以到达,现在想来已经任事很久了。官居、俸禄和饮食的情况,不敢冒昧询问;世情时势的变化,想必您已经了然于胸。假如任用我,将先做什么?这是我个人想听到的。借着来信,愿您加以开示,稍稍解除我这个乡野之人的忧虑,幸甚幸甚。我们的道学实在不幸,范丈上月十八日终于因病不起;他忧虑时事深切,信守道义而忠诚,世上难道还会有这样的人吗?此前我前往哭吊他的灵柩,看见他家生计萧然,不知道怎样筹措税赋。众人商议将他葬在渭曲,遵从他选择居处的遗志,很好。但听说他家想居住在泰宁,似乎不是好办法;然而伯修是乐于助人的人,别人也无法阻止他。我起初同元履等人商议,认为居住在建阳有三点好处:一是便于照看坟墓,二是便于讲学,三是便于谋生;说得很详细,却没有看到他们有采纳的意思。我私下想到范丈平日教诲我们的情谊,不敢默然不说,所以才敢再次向您陈述。想来您痛哭一场之后,也应当想到这一层。请借书信提起此事,也许他能改变计划向东而来,那就很好了。八哥这个月也去世了,接连遭遇这样的重大不幸,令人悲伤。伯逢令侄从崇安直接赶往邵武,听说在那里停留了几天,想来如今已经出发了。没有能够见他一面,十分遗憾。共父多次见到他吗?迎侍刚刚到达,不知道近况又怎样?旬父下月初可以回来;到目前为止【原文缺字】,还留在邵武,早晚也应当回来。山中完全没有事情,早稻已经收熟,每斗谷卖十五钱,百姓没有其他灾患,幸而可以安定休息。这些或许是您想知道的。熹衰老的疾病幸好没有发作,气力体质似乎也稍稍好些。从前想买真正的齐州半夏配制固真丹,不知道都城中有没有?如果可以寻访,求您替我买一二两,方便时寄给我,幸甚。大概病虽稍有好转,也不能不多加防备。伯诚仙尉尊兄,想来不久就可以回来了,不另行写信。天气渐渐转凉,恭愿您顺应时节保重身体,努力施展宏大的谋略,以慰藉众人的期望。谨此启告,不尽。与籍溪胡先生 熹拜复正字丈丈尊前:上月托便人拜上书信,不知道已经送到您眼前了吗?自从离开您以后,一直没有音问。几日前拜望二十姑宜人,承蒙她出示家书,使我详细得知您的近况,深感欢喜。听说您曾有书信赐下,但我还没有拜领。近日秋气清明,恭敬地想您的起居一切安好。熹奉养母亲、调理疾病,幸而回到乡里,不敢再向上请求记录什么。只是乡里入秋以来缺少雨水,这几天晚稻抽穗将要结实,更觉得焦渴成灾,正商议祈祷。这些或许是您想知道的。听说范丈决定在重阳日下葬;近来得到伯崇的书信,命我处理葬礼中的一两项变动,一天用来检阅,今天才大致定下来。远地不能向您请正,又有请您撰写墓穴中的志石文,等以后再来请教。我太疲倦了,写信不能详细说明范家的事情;我在给共父的信中说得较为细致,请您转而询问他。熹前一封信中所议论的迁居一事,恰好同前几天所看到的家书中的意思相合;这件事势必难以再谈,因为他们家已经把元履和熹看作伯宗一党了,实在可叹。然而不能停止用心,正是因为不敢忘记范丈平日教诲的恩德。若您能借书信告知他们,那就很好了。秋天已经渐深,江上的消息怎样?得知一切还算平安,就很幸运了。但我的愚见反而因此忧虑,因为如今出兵、守戍、转运和征敛都不能避免,听说沿江沿海的州县已经骚动不安了。年年这样,怎样支撑下去?这还没有等到两军交战,就已经坐受疲敝的局势了。前些日子刘子源来到这里,说起在岭上拜别时,听到您的教诲,知道您一定会极力议论天下大事,甚至慷慨流泪;由此可以看出仁人始终不能忘怀世事。近来又见到他父亲家中的人以及士人谈说您到了那里,耳朵渐渐听得清楚了,上天或许将要让一位大儒试行他的作用吗?听说后高兴得不能入睡。我料想您胸中必定早已有大致的规划。熹私下认为天下的形势正如前面所说,也是当权者不能不知道的。挽救它的办法,只在于挽救根本。如果随着各种变化逐一应对,那么变化无穷无尽,哪里救得过来?所谓挽救根本的办法,不过是看天下人的希望归向谁,把那个人举荐任用,使他的举措、任用和舍弃都合乎人心;这样天下人的心就会一致聚集到朝廷,朝廷的力量也容易鼓动起来。就像羸弱有病的人,针灸药物都达不到病处,如果灸他的丹田、气海,气血就会聚集到根本,耳目手足也就灵便了。不知道丈丈认为怎样?因写信不知不觉谈到这里,灯下写成,眼力和气力都已经疲倦,写得极其草率,也不合格式,恭请您察看。尚未亲自拜见,恭请您保重身体,等待休命。中秋前一日,谨此拜启,不尽。熹拜复。与范直阁 胡丈在信中又很有力地赞同前一天所说“一贯”的观点,只是说:如果能够领会向上的一层道理,就没有内外、上下、远近的边际,豁然四通八达了。熹私下认为这句话深深符合我的意思:既然没有内外的边际,那么到哪里不是一贯呢?“忠恕”大概是指较近的一面说的,但它的意义在言语之外。听子直说您仍然不认为我的浅见正确,所以敢再次陈述这个说法,希望您垂赐教诲,指出它的是非。熹前些时候到了延平,见到李愿中丈,向他询问一贯、忠恕的说法。他认为忠恕正是曾子所见到的地方;及至门人有所询问,也只是把自己的所见告诉他们罢了,难道会有两种说法吗?熹又问近世儒者的说法怎样,他说:“如果那样,道就有两个归宿了,不对。”他的话恰好同我的浅见不约而合,姑且写来告诉您。李丈名洞,拜罗仲素先生为师;罗仲素曾见伊川,后来在龟山门下完成学业,深受龟山称许。李丈独自深得其中的奥妙,经学纯正明白,涵养精深纯粹,延平士人都很尊敬他,请他担任郡学正。他虽不再参加科举,却温和谦逊、诚恳厚重,同他相处久了也看不见他的边际,郁然是个君子。先父同他交游了几十年,道义情谊的契合非常深厚。与范直阁
伏奉赐敎,获闻迩日起居之详,慰感亡以喻。信后暑雨应候,伏惟盛德所临,百神劳相,台候万福。熹亲防粗遣,未有寸言者。伏蒙教谕忠恕之説,自非爱予之深,不鄙其愚,岂肯勤勤反复如此?感幸深矣。但伏思之,终未有契处,不敢隐然请毕其词,以求正于左右。熹前书所论忠恕则一,而在圣人在学者则不能无异。此正犹孟子言「由仁义行」与「行仁义」之别耳。孟子之言,不可谓以仁义为有二,则熹之言亦非谓忠恕为有二也。但圣贤所论,各有所为而发,故当随事而释之。虽明道先生见道之明,亦不能合二者而为一也。非不能合,葢不可合也。彊而合之,不降髙以就卑,即推近以为逺,始倚一偏,终必乖戾。葢非理之本然,是乃所以为不一也。盖曾子专为发明圣人一贯之旨,所谓「由忠恕行」者也。子思专为指示学者入德之方,所谓「行忠恕」者也。所指既殊,安得不以为二?然核其所以为忠恕者,则其本体葢未尝不同也。以此而论,今所被教问曲折,可以无疑矣。不识尊意以为然否?若夫曾子所言,发明一贯之旨,熹前书一再论之,皆未蒙决其可否。熹又有以明之。葢忠恕二字,自众人观之,于圣人分上极为小事。然圣人分上无非极致。葢既曰一贯,则无小大之殊,故也。犹天道至教,四时行,百物生,莫非造化之神,不可专以太虚无形为道体,而判形而下者为粗迹也。此孔子所谓「吾无隐乎尔」者,不离日用之间,二三子知之未至,而疑其有隠,则是正以道为无形,以日用忠恕为粗迹,故曾子于此指以示之耳。此説虽陋,乃二程先生之旧説,上蔡谢先生又发明之。顾熹之愚,实未及此,但以闻见之知推衍为説,是以不自知其当否,而每有请焉。更望详览前书,重赐提诲,不胜幸甚。前日诸疑,亦望早赐镌譬,俾母疑为望。时序向热,伏乞为道保重。以湏环召,区区不胜大愿,不备。与范直阁四月一日,领所赐教帖,伏读再三,仰佩眷予之厚,感慰不可以言。前日因平甫遣人,亦尝拜状矣,不审已达台聴否?即日初夏清和,伏惟班布多暇,台候起居万福。熹奉亲屏处,幸粗遣免。山间深僻,亦可观书。又得胡丈来归,朝夕有就正之所。穷约之中,此亦足乐矣。迫于亲养,夏末湏为武林之行,计不三四月,未得定居也。伏蒙别纸垂谕忠恕义,仰荷不弃其愚,与之反复为赐甚厚,谨以来教。所示熟思之矣,敢复为説以请益焉。熹所谓忠恕者,乃曾子于一贯之语默有所契,因门人之问,故于所见道体之中,指此二事日用最切者,以明道之无所不在。所谓已矣者,又以见随寓各足,无非全体也。忠恕两字,在圣人有圣人之用,在学者有学者之用。如曾子所言,则圣人之忠恕也,无非极致。二程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天地变化,草木蕃」者,正所以发明此义也。如夫子所以告学者,与子思中庸之説,则为学者言之也。故明道先生谓曾子所言与「违道不逺异者,动以天尔」,葢动以天者,事皆处极,曾子之所言者是也。学者之于忠恕,未免参校彼己,推已及人,则宜其未能诚一于天,安得与圣人之忠恕者同日而语也?若曾子之所言,则以圣人之忠恕言之,而见其与性与天道者未尝有二,所以为一贯也。然此所谓异者,亦以所至之不同言之,犹中庸安行、利行、勉行之别耳。茍下学而上达焉,则亦岂有所隔阂哉?愚见如此,更乞教其不至者,重赐镌晓,使得所正焉,不胜幸甚。他疑义尚多,蒙谕使得请教,此宿昔之愿。但今日方闻伯崇欲以初三四日行,迫遽未暇抄录所记,俟暇日料理,有便即附行也。前日在共父处,见直阁丈还朝陛对副本,读之不能舍去,爱君敬主之义,葢终篇三致意焉。然久矣,莫以此言謦欬吾君之侧者矣。近日所用虽不能尽满人望,其间若亦有一二端士焉。前言傥见思乎?思其言,必用其人。延登之命,计亦非晚矣。愿为斯道、斯民厚自保重,副此归依。与范直阁熹向尝以忠恕一贯之説质疑于函丈,伏蒙镌晓切至,但于愚见尚有未安。比因玩索,遂于旧説益有发明,乃知前者请教之时,虽略窥大义,然涵泳未久,説词未莹,致烦辨析之勤如此。今再录近所训义一叚,拜呈乞赐批凿,可否示下?容更思索,续具咨请也。去嵗在同安独居,防阅嵗看《论语》近十篇,其间疑处极多,笔札不能载以求教。伏纸但切驰仰。与庆国卓夫人
译恭敬地奉读您赐下的教诲,得以听到您近来的起居详情,欣慰感激之情无法形容。信送到以后,暑雨应时而来,恭敬地想以盛德所临之处,百神都会辛劳地辅助您,您的起居一定万福。熹侍奉母亲,勉强可以应付,没有什么可说的。承蒙您教诲忠恕的说法,如果不是深切爱护我、不嫌弃我的愚昧,哪里肯这样殷勤反复地开示?感激庆幸实在深厚。但我反复思考,终究仍有不契合的地方,不敢隐瞒而请求把自己的话说完,以求您指正。熹前一封信所说的,是忠恕本来是一件事,但在圣人和学习者那里不能没有区别。这正如孟子所说“由仁义而行”和“实行仁义”的区别。孟子的话不能说仁义有两个,熹的话也不是说忠恕有两个。只是圣贤所谈论的,各有针对事情而发的地方,所以应当随着具体事情来解释。即使明道先生见道极其明白,也不能把这两者强行合为一体;不是不能合,而是不应当合。勉强合并它们,不是降低高处去迁就低处,就是把近处推说成远处;开始时偏于一端,最终必定乖戾。因为这不是道理本来的样子,所以才会成为“不一”。曾子专门在阐明圣人一贯之旨,也就是所谓“由忠恕而行”;子思专门指示学习者进入德行的方法,也就是所谓“实行忠恕”。所指的既然不同,怎么能不认为是两回事?然而考察它们所以成为忠恕的根本,那么它们的本体大概从未不同。这样说来,您如今来信所询问的曲折问题,就可以没有疑惑了。不知道尊意认为对不对?至于曾子所说的,是在阐明一贯的旨意;熹前一封信已经一再论述,但都没有得到您判定可否。熹再来说明一点。忠恕这两个字,从普通人看来,在圣人的境界中似乎是极小的事情;然而在圣人的境界中没有不是达到极致的,大概正因为既然说是一贯,就没有大小的差别。正如天道施行至为高妙的教化,四时运行、万物生长,没有一样不是造化的神妙作用;不能只把广大虚空、无形无迹的东西看作道体,而把有形之下的事物判为粗浅的行迹。这就是孔子所谓“我对你们没有隐藏什么”。道不离开日常生活;众弟子的认识尚未达到,却怀疑孔子有所隐藏,这正是把道看作无形,把日常生活中的忠恕看作粗浅的行迹,所以曾子在这里指给他们看。这个说法虽然浅陋,却是二程先生旧有的说法,上蔡谢先生又加以阐明。只是熹愚昧,实际上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只是根据听闻见识推演成说,因此自己也不知道是否正确,常常有所请教。还希望您详细阅读前一封信,再次赐予提点教诲,我将不胜幸甚。前些日子的各种疑问,也希望您早些赐下明白的譬喻,使我不要再疑惑,我正等候着。时令渐渐炎热,恭请您为了道义保重身体,等待朝廷再次召用。我个人对此有很大的愿望。不尽。与范直阁 四月一日收到您赐下的教帖,恭敬地反复拜读,仰承您厚重的眷顾,感激欣慰得无法用语言表达。前些天因为平甫派人来,我也曾拜上书信,不知道已经送达您的听闻了吗?近日初夏清和,恭敬地想您在班布任上公务清暇,起居一切安好。熹奉养母亲,退居乡里,幸而勉强应付得来。山间幽深偏僻,也可以读书;又有胡丈归来,早晚都有请教求正的地方。在穷困简约之中,这也足以成为乐趣了。由于侍奉母亲,夏末必须前往武林,计算起来不过三四个月,还不能确定居所。承蒙您另纸垂示忠恕的意义,仰承您不弃我的愚昧,反复赐教,恩意十分深厚。谨依来教仔细思考,敢再次陈说,以求进一步教益。熹所谓忠恕,是曾子对于“一贯”的话在沉默中有所契合,因门人询问,所以在自己所见到的道体中,指出忠和恕这两件日常生活中最切近的事情,用来说明道无所不在。所谓“已矣”,又是为了说明随处安顿都各自具足,没有不是道的整体。忠恕二字,在圣人那里有圣人的作用,在学习者那里有学习者的作用。像曾子所说的,是圣人的忠恕,没有不是达到极致的。二程所说“上天的命令,深远而不停止;天地变化,草木繁茂”,正是用来阐明这个意义的。比如夫子用来告诫学者的话,以及子思《中庸》的说法,都是针对求学者而言的。所以明道先生说,曾子所说的与“违背道并不远”不同,是因为他的每一念都合于天。所谓动合于天,就是每件事都处理得恰到极点;曾子所说的正是这样。学者谈忠恕,免不了要比较自己和别人,推己及人;这样当然还不能真正纯一地合于天,怎么能同圣人的忠恕相提并论呢?至于曾子所说的忠恕,是就圣人的忠恕而言,所以可见它与性、与天道从来没有二致,这才叫作一以贯之。然而,这里所谓不同,也只是从所达到的境界不同来说的,就像《中庸》所说的安然实行、利于实行、勉强实行的区别罢了。如果能够下学而上达,难道还会有什么隔阂吗?我的见解如此,还请您教正其中不当之处,再赐详细指示,使我有所改正,那就十分幸运了。其他疑义还有很多,承蒙您允许我请教,这原是我往日的愿望。只是今天才听说伯崇想在初三、初四出行,时间仓促,来不及抄录所记的内容,等有空时整理好,有机会就一并寄去。前些日在共父那里,看到直阁丈还朝陛对的副本,读了便舍不得放下,其中爱君敬主的意思,大概全篇三次致意。可是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些话在君主身旁提醒他了。近来所任用的人虽然不能完全满足众望,其中似乎也有一两位正直之士。您还记得以前的话吗?既然想到这些话,就一定会任用说这些话的人。召用登进的诏命,想来也不会太晚。愿您为了这个道、这些百姓,更加保重自己,以副众人归依仰望之心。致范直阁 熹从前曾把忠恕一贯的说法拿来向您请教,承蒙您详尽切实地指点,但我的见解仍有不安之处。近来因反复玩味探究,终于对旧说又有所阐发,这才知道前次请教时,虽然略略窥见了大意,但涵泳不久,措辞也不明晰,以致劳烦您如此费心辨析。现在再抄录近来所得的一段训释,恭敬呈上,请您批评指正,是否可以,请赐示下。我还会继续思考,随后再写信请教。同安时我独居,曾经防阅岁看《论语》将近十篇,其中疑惑的地方极多,笔记无法全部记载下来请教您。面对纸面,只深切表达仰慕之情。致庆国卓夫人
熹輙有愚见,初欲面禀,今既不成行,敢此布之。五哥岳庙近自春中以来,顿减游燕,复近书册。若常能如此,寡过可期,更望因书褒劝,以奬成之。且闻尊意欲为经营干官差遣,不知然否?熹则窃以为不可。近世人家子弟,多因为此壊却心性,一生仕宦费力。葢其生长富贵,本不知艰难,一旦仕宦,便为此官逐司,只有使长一人可相拘辖。又间有寛厚长者,即以贵游子弟相待,不欲以法度见绳。上无职事了办之责,下无吏民窥伺之忧,而州县守倅势反出已下,可以凌轹。故后生子弟为此官者,无不傲慢纵恣,席势凌人。其谨饬者,虽不至此,亦缘不亲民事,触事懵然,非如州县小吏等级相承,职事相辖,一日废慢,则罪戾及之。故仕于州县者,常晓事而少过。愚意以为,平父可且令参部受簿尉之属,乃为正当。若不欲如此,即舍人兄为营一稍在人下有职事,吃人打骂差遣,乃所以成就之。若必欲与求干官,乃是置之有过之地,误其终身,恐非太硕人髙明教子之本意也。受恩深厚,冐昧及此,皇恐皇恐。熹所禀大槩如此,更有曲折意度,纸尽写不得。舍人兄长必深委悉,只乞因其侍次,试以问之,必以为然也。熹又覆。上黄端明八月十一日,具位熹敢斋沐裁书,请纳再拜之礼于致政尚书端明文丈台座。熹闻之,孟子有言:“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此言三者之尊,达于天下,人所当敬,而不可以慢焉者也。虽然,爵也,齿也,葢有偶然而得之者,是以其尊施于朝廷者,则不及于乡党;施于乡党者,则不及于朝廷。而人之敬之也,亦或以貌而不以心。惟德也者,得于心,充于身,刑于家,而推于乡党,而达于朝廷者也。有此而兼夫二者之尊焉,则通行天下,人莫不贵。虽敛然退避,不以自居,而人之所以心悦而诚服者,葢不可解矣。恭惟明公以两朝侍从元老,上还印绶,而退处于家。自天子不敢烦以政,赐之几杖而乞言焉。其位与年,固非偶然而得之者矣。而明公则未尝以是而自异于人。其所以默而成之,不言而信者,则日新又新,而未尝有止也。此天下知德之士,所以莫不窃慕下风之义,俱有执鞭之愿。而熹之愚则有甚焉者,葢其平生气禀偏驳,治已则不能谨于细微,立志则不能持于常久。以至待人接物之际,温厚和平之气不能胜其粗厉猛起之心,是以常窃自悼,以为安得朝夕望见明公之盛德容貌,而师法其万一,庶几可以饬身补过于将来,而不遂为小人之归也。今日之来,葢将顿首再拜于堂下,以偿其夙昔之愿。伏惟明公坐而受之,使得自进于门人弟子之列,而不孤其所以来之意,则熹之幸也。乡往之深,不自知其僣越,敢以书先于将命者,而立于庑下以听可否之命。熹不胜皇恐之至。与王龟龄熹穷居晚学,无所肖似。往者学不知方,而过不自料,妄以为国家所恃,以为重天下所赖以为安,风俗所以既漓而不可以复淳,纪纲所以既坏而不可以复理,无一不系乎人焉。是以闻天下之士有声名节行为时论所归者,则切切然以不得见乎其人为叹。及其久也,或得见之,或不得见之,而熹之拳拳不少衰也。闻其进为时用,则私以为喜;闻其阨穷废置,则私以为忧。及夫要其所就而观之,则始终大节真可敬仰者,葢无防人而言论风旨卒无可称,功名事业卒无可纪者,亦往往而有。以此喟然自叹,知天下所谓声名节行者,亦未足以定天下之人,而天下之事未知其果将何寄也。自是以来,虽不敢易其贤贤之心,缓其忧世之志,然亦窃自笑其前日所求于人之重,而所以自待者反轻,如孟子之所讥也。于是始复取其所闻于师友者,夙夜讲明,动静体察,求仁格物,不敢弛其一日之劳,以庶防乎有闻者,而于前日之所为切切然者,则既有所不暇矣。当是时,聴于士大夫之论,听于舆人走卒之言,下至于闾阎市里女妇儿童之聚,亦莫不曰:“天下之望今有王公也。”已而得其为进士时所奉大对读之,已而得其在馆阁时上奏事读之,已而得其为柱史在台谏迁侍郎时所论谏事读之,已而又得其为故大丞相魏国公之诔文及楚东酬唱等诗读之。观其立言措意,上自奏对陈説,下逮燕笑从容,葢无一言一字不出于天理人伦之大,而世俗所谓利害得防荣辱死生之变,一无所入于其中。读之真能使人胸中浩然,鄙吝消落,诚不自意克顽廉懦立之效乃于吾身见之。于是作而叹曰:“士之求仁固当以反求诸已为务,然岂不曰事其大夫之贤者云哉?”今以前日失数公者自惩,是以一噎而废食也。于是慨然复有求见于左右之意而未获也。昨闻明公还自夔州,抚临近甸,而熹之里闬交游,适有得佐下风者,因以书贺之。
译熹冒昧有一个愚见,起初想当面禀告,既然这次不能成行,斗胆写在这里。五哥自春季中期以来,岳庙的游宴大为减少,又亲近书册。如果常能这样,少犯过错是可以期待的;还希望您借写信的机会加以褒奖劝勉,帮助他有所成就。又听说您想设法为他谋求干官差遣,不知是否如此?熹私下认为不可。近世人家的子弟,很多因为担任这种职务而败坏心性,终身做官都很费力。因为他们生长于富贵之中,本来不知道艰难,一旦做官,便被这种官职下属各司所驱使,只有一个使长可以约束管辖他们。又有时遇到宽厚的长官,把他们当作贵游子弟对待,不愿用法度来约束。上面没有完成职事的责任,下面没有吏民窥伺的忧虑,而州县的守、倅地位反倒在自己之下,可以任意凌辱压制。因此后生子弟担任这种官职的,没有不傲慢放纵、仗势欺人的。那些谨慎自持的人,虽然不至于如此,也因为不亲自处理民事,遇到事情便茫然无知,不像州县小吏那样有等级相承、职事相互管辖,一天懈怠失职,罪责就会随之而来。所以在州县做官的人,通常明白事理而少犯过错。我的意思是,平父暂且可以让他参加部选,接受簿、尉一类的职务,这才是正当办法。如果不愿这样,那么就请舍人兄替他谋求一个职位略低、确实有职事、要承受他人责骂的差遣,这才是成就他的办法。如果一定要替他求取干官,那就是把他放到容易犯过错的地方,耽误他一生,恐怕不是太硕人高明教子的本意。承受您的恩德深厚,冒昧说到这里,实在惶恐,实在惶恐。熹所禀告的大意就是这样,另外还有曲折的想法,纸面写不完。舍人兄长一定深知其中详情,只请您在他侍奉左右的时候,试着拿这些话问问他,他一定会认为有道理。熹再拜。致黄端明 八月十一日,具位熹恭敬斋戒沐浴后写信,请在致政尚书端明文丈座前行再拜之礼。熹听说,孟子有句话:“天下有三种共同承认的尊贵:爵位是一种,年齿是一种,德行是一种。”这句话说的三种尊贵,是天下共同承认的,人人都应当敬重,不可轻慢。虽然如此,爵位、年齿,大概都有偶然获得的情况,所以这种尊贵施用于朝廷,便不及施用于乡党;施用于乡党,便不及施用于朝廷。而人们敬重它们,有时也只是看外表,并非出于内心。只有德行,是从内心得到,充实于自身,表现在家庭,又推及乡党,并通达朝廷的。有了德行而又兼具前面两种尊贵,便能通行天下,没有人不尊贵他。即使他收敛退让,不把这些当作自己的身份,人们对他心悦诚服的原因,大概也是无法解释的。恭敬地想,明公作为两朝侍从中的元老,归还印绶,退居家中。天子也不敢再以政事烦劳您,只赐给您几杖而向您求取意见。您的地位和年齿,本来就不是偶然得到的。可是明公从未因此自认为与别人不同。您默默成就德行、不言而取信于人的地方,每天都有新的进益,从来没有止境。这就是天下明白德行的人无不私下仰慕您的风范,都有愿意执鞭随从的心愿的原因。至于熹这个愚笨的人,仰慕之情更为深切,因为我平生的气质禀赋偏颇驳杂,修治自己时不能在细微处谨慎,立志时不能长久坚持。以至于待人接物之际,温厚和平的气象不能胜过粗暴猛烈、动辄发作的心情,因此常常暗自悲伤,想如果能早晚看到明公盛大的德行和容貌,哪怕只学习到万分之一,也许可以在将来整饬自身、弥补过错,不至于终于归入小人一类。今天前来,大概正是想在堂下叩首再拜,以偿还往日的愿望。恭请明公端坐接受,使我得以列入门人弟子之中,不使我这次前来的心意落空,这就是熹的幸运。向往之情深切,不知不觉冒犯越礼,斗胆先写信说明来意,然后站在廊下听候您允许或拒绝的命令。熹实在惶恐至极。致王龟龄 熹困居乡里,晚年求学,没有什么可以相似于人的地方。从前求学不知道方向,犯错也不自量,妄自认为国家所依靠的、天下赖以安定的,风俗已经败坏而不能恢复淳厚,纲纪已经毁坏而不能恢复治理,没有一件不系于人才。因此听说天下士人中有声名、气节、品行为时论所归的人,就急切地为不能见到这个人而叹息。后来时间久了,有的得以见到,有的没有见到,但熹的仰慕之心并没有稍减。听说他得到进用、为时所用,就私下高兴;听说他困厄穷困、被废置不用,就私下忧虑。等到考察他们最终的成就,才发现始终大节真正值得敬仰的人中,也往往有防人而不敢说话、言论和旨趣最终没有什么可称道,功名事业最终也没有什么可记载的人。由此长叹自我反省,才知道天下所谓的声名、气节、品行,也不足以判定天下人物,而天下大事最终究竟可以寄托给谁,还不得而知。从此以后,我虽然不敢改变敬重贤者的心,也不敢放松忧虑世事的志向,但也暗自嘲笑自己从前对别人要求太高,对自己的要求反而太轻,正如孟子所讥刺的那样。于是重新把从师友那里听到的道理拿来,早晚讲明,动静体察,求仁格物,不敢放松一天的功夫,希望能够达到有所闻知的境界;至于从前那种急切地求取人才的做法,则已经没有闲暇顾及了。正在这时,听士大夫的议论,听普通百姓和差役的言谈,甚至在里巷、市井中妇女儿童聚集的地方,也无不说:“如今天下所仰望的人有王公。”后来得到您做进士时奉上的策论读了,又得到您在馆阁时所上的奏事读了,又得到您任柱史在台谏以及迁为侍郎时所议论劝谏的事情读了,后来又得到您为已故大丞相魏国公所作的诔文以及《楚东酬唱》等诗读了。看您的立言和措意,上至奏对、陈说,下至宴饮谈笑、从容闲适,大概没有一言一字不是出于天理人伦的大原则;世俗所谓利害得失、荣辱死生的变化,一点也没有混入其中。读这些文章,真能使人胸中浩然之气充沛,使鄙陋吝啬的念头消除衰落。我实在没有想到,竟能在自己身上看到使顽劣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志的功效。于是起身叹道:“士人求仁,固然应当把反求诸己作为要务;但难道不是还说过要侍奉那些贤能的大夫吗?”如今我因为自己从前错过了几位贤公而自我惩戒,岂不是因噎废食吗?于是又慨然生出想求见您的心意,却没有实现。昨天听说明公从夔州回来,巡抚近郊,而熹乡里的交游中正好有人能够在您身边效力,于是写信祝贺。
葢喜其得贤大夫事之,而自伤无状,独不得一从宾客之后,以望大君子道德之余光也。不意夤缘与其向来鄙妄无取之言,皆得彻闻于视聴明公又不以凡陋为可弃,狂僣为可罪,而辱枉手笔以抵宋倅,盛有以称道。窃惟明公之志,岂非以志衰道微,遗君后亲之论交作,肆行无所忌惮,举俗滔滔,思有以障其横流者,是以有取于愚者一得之虑,因以不求其素,而借之辞色也耶?明公之志则正矣,大矣,而熹之愚未有称明公之意也。虽然,有一于此,其惟益思砥砺,不敢废其所谓讲明体察、求仁格物之功者,使理日益明,义日益精,操而存之日益固,扩而充之日益逺,则明公之赐庶乎其有以承之,而幸明公之终教之也。虽然,明公以一身当四海士大夫军民一面之责,其一语一黙一动一静之间所系,亦不轻矣。伏惟盛德大业前定不穷,其刚徤中正笃实光辉者,固无所勉彊。以熹之所覩记,则古语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里」,明公其亦念之。况今人物▯然如明公者,仅可一二数,是以天下之人责望尤切,而明公尤不可以不戒不审。明公以为如何哉?熹又闻之,古之君子尊德性矣,而必曰道问学;致广大矣,必曰尽精微,极髙明矣,必曰道中庸,温故知新矣,必曰敦厚崇礼。葢不如是,则所学所守必有偏而不备之处。惟其如是,是故居上而不骄,为下而不倍,有道则足以兴,无道则足以容,而无一偏之蔽也。熹之区区,以此深有望于门下,葢所谓德性广大髙明知新者,必有所措,而所谓问学精微中庸崇礼者,又非别为一事也。狂易无取,明公其必有以裁之。往者明公在防成都,汪公声闻密迩,窃意有足乐者,比来时通问否?此公涵养深厚,寛静有容,使当大事必有不动声色而内外宾服者,明公相知之深。一日进为于世,引类之举,其必有所先矣。熹杜门养亲,足以自遣。昨尝一至湖湘,出资交游,讲论之益。归来忽被除命,既不敢辞,而拜命矣。然明公未归朝廷,熹亦何所望而敢前也?引领牙纛,未有瞻拜之期。向风驰义,日以勤止。輙敢复因宋倅相为介绍,致书下执事,以道其拳拳之诚。伏惟照察。与陈丞相【一本作龚实之】熹窃观古之君子,有志于天下者,莫不以致天下之贤为急,而其所以急于求贤者,非欲使之缀缉言语,誉道功德,以为一时观聴之美而已,葢将以广其见闻之所不及,思虑之所不至,且虑夫处己接物之间,或有未尽善者,而将使之有以正之也,是以其求之不得不博,其礼之不得不厚,其待之不得不诚,必使天下之贤识与不识,莫不乐自致于吾前,以辅吾过,然后吾之德业得以无愧乎隠微,而寖极乎光大耳。然彼贤者,其明既足以烛事理之微,其守既足以遵圣贤之辙,则其自处必髙,而不能同流合污以求誉;自待必厚,而不能陈词饰说以自媒;自信必笃,而不能趋走唯诺以茍容。也是以王公大人,虽有好贤乐善之诚,而未必得闻其姓名,识其面目,尽其心志之底蕴,又况初无此意,而其所取特在乎文字言语之间乎?恭惟明公,以厚德重望为海内所宗仰者,有年矣,而天下之贤士大夫,以未得尽出于门下也,岂明公所以好之者未至欤?所以求之者未力欤?所以待之者未尽欤?此则必有可得而言之者矣。葢好士而取之文字言语之间,则道学德行之士,吾不得而闻之矣;求士而取之投书献啓之流,则自重有耻之士,吾不得而见之矣;待士而杂之妄庸便佞之伍,则志节慷慨之士,宁有长揖而去耳,而况乎所谓对偶骈骊,谀佞无实,以求悦乎世俗之文?又文字之末流,非徒有志于髙逺者鄙之而不为,若乃文士之有识者,亦未有肯防留意于其间者也。而间者窃聴于下风,似闻明公专欲以此评天下之士,若其果然,则熹窃以为误矣。江右旧多文士,而近嵗以来,行谊志节之有闻者,亦彬彬焉,惟明公留意取其彊明正直者以自辅,而又表其惇厚廉退者以厉俗,毋先文艺,以后器识,则陈太傅不得专美于前,而天下之士亦庶乎不失望于明公矣。衰病屏伏,所欲面论者非一,而不获前,姑进其大者如此。若防采择,则熹所不及言者,必有轻千里而告于明公者矣。与刘共父
译我大概是为他能够得到贤大夫而侍奉明公感到高兴,同时又为自己无能、独独不能跟随在宾客之后,仰望大君子道德的余光而感到自伤。没想到因为机缘,自己从前鄙陋妄诞、没有可取之处的话,竟都能让明公听见;明公又不认为凡庸浅陋的人可以抛弃,不认为狂妄越礼的话可以治罪,反而屈尊亲笔写信给宋倅,极力称许我。私下想,明公的志向难道不是因为志气衰败、道术微弱,遗弃君主、背离亲长的议论纷纷兴起,放肆横行而毫无顾忌,整个社会随波而下,所以想要有所作为来阻挡这股横流,才取用我的一点见识,因而不求全责备于我的素来表现,借助言辞和神色来鼓励我吗?明公的志向是正大的,可是熹愚昧无能,还没有足以符合明公的期望。即便如此,我只有更加努力磨炼自己,不敢废弃所谓讲明、体察、求仁、格物的功夫,使理日益明白,义日益精纯,操持而保存它日益坚固,扩充而发扬它日益深远;这样,明公的恩赐或许才有可以承受的地方,也希望明公始终教导我。不过,明公以一身承担四海士大夫、军民各方面的责任,您一言一默、一举一动之间所关系的事情也很重大。恭愿您盛大的德行和事业早已有根基且无穷无尽,其中刚健、中正、笃实、光辉的地方,本来就不需要勉强。按照我所看到和记得的,古语说“行百里者半九十里”,明公也请念及这一点。何况如今人物寥落,像明公这样的人仅仅可以数一二位,所以天下人的责任和期望尤其迫切,明公尤其不可不警戒、不审慎。明公认为如何?熹又听说,古代君子尊崇德性,却一定说还要遵循道、勤于问学;要达到广大,却一定说还要穷尽精微;要达到极高明,却一定说还要遵循中庸;温习旧知识而知新知,却一定说还要敦厚、崇礼。大概不这样,所学所守一定会有偏颇而不完备的地方。正因为如此,所以处在上位不骄傲,处在下位不背弃;有道时足以兴盛,无道时足以自处,不会有一偏之见的蒙蔽。熹的一点心意,对此深深寄望于您的门下。所谓德性、广大、高明、知新,一定要有所落实;所谓问学、精微、中庸、崇礼,也并不是另作一件事。我的话狂妄而易于冒犯,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明公一定会加以裁正。过去明公在防成都任职时,汪公的声名就近在耳边,我私下想那一定有值得高兴的地方;近来还常常互相通问吗?这位先生涵养深厚,宽和安静而有容人之量,遇到大事一定能不动声色而使内外宾服;明公与他相知很深。有一天他在世上得到进用,举荐同类人才时,一定会有优先次序。熹闭门奉养双亲,足以自我排遣。昨天曾到湖湘一趟,出资与朋友交游,从讲论中得到益处。回来后忽然接到任命,既不敢推辞,便接受了任命。然而明公还没有回到朝廷,熹又有什么理由和所望而敢于上前呢?引颈望着您的牙旗,还没有瞻拜的日期。仰望您的风采,追慕您的义行,每日都更加勤切。斗胆又请宋倅代为介绍,写信给您的属吏,表达我拳拳的诚意。恭请明察。致陈丞相【一本作龚实之】熹私下观察古代君子,凡是有志于天下的,没有不把招致天下贤才作为急务的。但他们急于求贤,并不是想让贤才缀辑言语、称誉功德,只作为一时供人观听的美事罢了;而是要借此扩大自己的见闻所不能达到之处、思虑所不能想到之处,并且担心自己在修身处世、待人接物之间或有做得不够完善的地方,要使贤才能够加以匡正。因此他们求贤不能不广,礼遇贤才不能不厚,待贤才不能不真诚,必定要使天下贤者无论相识与否,都乐于主动来到自己面前,来辅正自己的过错;这样以后,自己的德业才能在幽隐细微处无愧,并逐渐达到光明宏大。然而那些贤者,既然明智足以洞察事理的微妙,操守足以遵循圣贤的道路,那么自处必然高洁,不能随波逐流、同流合污来求取声誉;自待必然厚重,不能陈词粉饰来推销自己;自信必然坚定,不能奔走应诺来苟且容身。因此王公大人虽然有爱贤乐善的诚意,却未必能够听到他们的姓名,认识他们的面貌,了解他们心志的深处,更何况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只在文字言语之间取人呢?恭敬地想,明公凭借厚德和重望,受到海内尊崇仰望,已经多年了;可是天下的贤士大夫,还没有能够尽数出于您的门下,难道是明公爱贤的心意还不够吗?还是求取他们的方法还不够尽力?还是礼待他们的方式还不够周全?这其中一定有可以说明的原因。爱好士人却只从文字言语中取人,那么道学德行之士,我们就无法听闻了;求取士人却只从投书献启之流中取人,那么自重而知耻的士人,我们就无法见到了;礼待士人却把他们同妄庸、圆滑、善于逢迎的一群人混在一起,那么志节慷慨的士人,难道不会长揖一礼便离去吗?更何况所谓对偶骈俪、谄媚逢迎而没有实际内容、用来取悦世俗的文章呢?文字末流,不只是有志于高远之道的人鄙弃而不做;即使是有见识的文士,也没有肯稍稍留意其中的。近来我私下在您的门下听闻,似乎听说明公专门想用这种文章来评定天下士人。如果果真如此,熹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江右旧日文士很多,近年以来,品行义理、志向气节有声望的人也很有一些。希望明公留心选取其中强明正直的来辅佐自己,又表彰敦厚廉退的来激励风俗,不要把文艺放在前面、器识放在后面;这样陈太傅就不能独自专美于前,而天下士人也差不多不会对明公失望了。熹衰病退居,想当面论说的事情不止一件,却不能上前,只暂且进言其中较大的事情。如果明公肯稍加采纳,那么我没有来得及说的,必定会有人不远千里来告诉明公。致刘共父
近略到城中,归方数日,见平父示近,问承寄声,存问感感。但所论二先生集,则愚意不能无疑。伯逢主张家学,固应如此,熹不敢议。所不可解者,以老兄之聪明博识,钦夫之造诣精深,而不晓此,此可怪耳。若此书是文定所着,即须依文定本为正。今此乃是二先生集,但彼中本偶出文定家,文定当时亦只是据所传录之本,虽文定葢不能保其无一字之讹也。今别得善本,复加补缀,乃是文定所欲闻,文定复生亦无嫌间。不知二兄何苦尚尔依违也?此间所用二本,固不能尽善,亦有灼然却是此间本误者,当时更不曾写去,但只是平气虚心看得义理通处,便当从之,岂可肚里先横却一个胡文定,后不复信道理耶?如《定性书》及明道叙述上富公与谢帅书中删却数十字,及辞官表倒却次序,《易传序》改沿为泝,祭文改侄为犹子之类,皆非本文,必是文定删改。熹看得此数处有无甚害者,但亦可惜改却本文,葢本文自不害义理故也。叙述及富谢书是也有曲为囘互而反失事实,害义理者,辞表是也。曲为囘互便是私意,害义理矣。惟《定性书》首尾虽非要切之辞,然明道谓横渠实父表弟,闻道虽有先后,然不应以闻道之故傲其父兄如此。语录説二先生与学者语有不合处,明道则曰更有商量,伊川则直云不是,明道气象如此,与今所删之书气象类乎?不类乎?且文定答学者书虽有不合,亦甚宛转不至如此无含蓄,况明道乎?今如此删去,不过是减得数十个闲字,而坏却一个从容和乐底大体气象,恐文定亦是偶然一时意思,欲直截发明向上事,更不暇照管此等处,或是当时未见全本,亦不可知。今岂可曲意狥从耶?向见李先生本出龟山家,犹杂以游察院之文,比访得游集,乃知其误以白先生,先生叹息曰:「此书所自来可谓端的。」犹有此误,况其它?又可尽信耶?只此便是虚已从善、公平正大之心,本亦不是难事。但今人先着一个私意横在肚里,便见此等事为难及耳。又「犹子」二字,前论未尽。《礼记》云:「防服兄弟之子,犹子也。」言人为兄弟之子,防服犹己之子,非所施于平时也。况「犹」字本亦不是称呼,只是礼记者之辞。如下文「嫂叔之无服,姑姊妹之薄也」,今岂可沿此遂谓嫂为无服而名姑姊妹以薄乎?古人固不谓兄弟之子为侄,然亦无云「犹子」者,但云「兄之子弟之子孙,亦曰兄孙耳」。二先生非不知此,然犹从俗称「侄」者,葢亦无害于义理也。此等处,文定既得以一时己见改易二程本文,今人乃不得据相传别本改正文定所改之未安处,此何理耶?又明道论王霸劄子等数篇,胡本亦无,乃此间录去有所脱误,非文定之失。伊川上仁庙书,此间本无,后来乃是用钦夫元寄胡家本校,亦脱两句。此非以它人本改文定本,乃是印本自不曾依得文定本耳。似此之类,恐是全不曾参照,只见人来説,自家刻得文字多错,校得不精,便一切逆拒之,防何而不为?訑訑之声音顔色,拒人于千里之外乎?夫乐闻过,勇迁善,有大于此者。犹将有望于两兄,不意只此一小事便直如此,殊失所望。然则区区所以剧论不置者,正恐此私意根株消磨不去,随事滋长,为害不细,亦不专为二先生之文也。如必以胡氏之书一字不可改易,则又请以一事明之。集中与吕与叔论中书注云:「子居,和叔之子。」胡氏编语录时,意其为邢恕之子,遂削此注,直与正文「子居」之上加一「邢」字。顷疑吕氏亦有「和叔」,因以书问钦夫,答云:「尝问之,邢氏果无子居者。」以此例之,则胡氏之书亦岂能一无缪误?乃欲不问是非,一切从之乎?况此乃文字间舛误,与其本原节目处初无所妨,何必一一遵之而不敢改乎?近以文定当立祠于乡郡。説应求邦彦二公,皆指其小节,疑之。魏元履至为扼腕。今二兄欲尊师之,而又守其尤小节处,以为不可改,是文定有所谓大者,终不见知于后世也。此等处,非特二先生之文之不幸,亦文定之不幸耳。今既用官钱刋一部书,却全不睹是,只守却胡家错本文字,以为至当,可谓直截不成议论。恐文定之心却湏该遍流通,决不如是之陋也。若説文定决然主张此书,以为天下后世必当依此,即与王介甫主张三经字説何异?作是説者,却是谤文定矣。设使微似有此,亦是克未尽底己私。所谓贤者之过,横渠所谓其不善者共改之,正所望于后学,不当守己残而妒道真,使其遗风余弊波荡于末流也。
译近来我略到城中去了一趟,回来才几天,见平父给我看您最近寄来的信,问及您托他传达的问候,承蒙存问,十分感激。不过您所谈二先生文集的事,我的愚见不能没有疑问。伯逢维护家学,本来应当如此,熹不敢非议。不可理解的是,以老兄的聪明博识、钦夫的造诣精深,竟然不明白这一点,这就奇怪了。如果这部书是文定所著,就应当以文定的本子为准。现在这是《二先生集》,只是那边的本子偶然出自文定家;文定当时也只是依据流传抄录的本子,文定大概也不能保证其中没有一字错误。如今另得到善本,再加以补缀,这正是文定想听到的;即使文定复生,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隔阂。不知二位兄长为什么还要这样犹豫不决?这里所采用的两个本子,固然不能尽善,其中也有显然是这里的本子错误的地方。当时没有再抄寄过去,只是应当平心静气、虚心查看,凡义理通顺的地方便应当采用,怎么可以先在心里横着一个胡文定,后来便不再相信道理呢?例如《定性书》,以及明道叙述上给富公和谢帅的书中删去几十字,辞官表颠倒次序,《易传序》把“沿”改为“泝”,祭文把“侄”改为“犹子”之类,都不是原文,必定是文定删改的。我看这几处,改动其实没有什么大的害处,只是改掉原文,未免可惜,因为原文本来并不妨害义理。叙述以及《富谢书》就是这样。有些地方曲意回护、反复周旋,反而失去了事实,妨害了义理,表章就是这样。曲意回护便是出于私意,也就妨害义理了。只有《定性书》,虽然首尾的话并不都是紧要的言辞,然而明道说横渠实际上是自己的亲表弟;二人闻道虽有先后,却不应因为闻道先后不同,便这样傲视自己的父兄。《语录》中记载二位先生同学者谈话,有不合之处:明道便说“还可以商量”,伊川则直接说“不是”。明道的气象就是这样,同现在删去的书的气象相同吗?不相同吗?况且文定回答学者的书,虽然也有不合之处,却十分婉转,不至于这样毫无含蓄,何况明道呢?如今这样删去,不过减少几十个闲字,却破坏了一个从容和乐的大体气象,我恐怕文定也只是偶然一时的意思,想直截了当地阐明向上的道理,便没有顾及这些地方;或者是当时没有见到完整的原本,也未可知。如今哪里可以曲意顺从呢?从前我见李先生的本子出自龟山家,里面还杂有游察院的文章;后来访求到游氏文集,才知道其中有误,把它拿给白先生看,先生叹息说:“这部书的来源,可以说是确实可靠了。” 这样尚且还有这种错误,何况其他地方呢?又怎么能全都相信呢?仅这一点,便足以看出虚心接受正确意见、公平正大的心,本来并不是难事;只是如今人先把一个私意横在肚子里,便觉得这种事情难以做到罢了。又,“犹子”二字,前面的论述还没有说尽。《礼记》说:“丧服中的兄弟之子,称为犹子。”意思是,给兄弟的儿子穿丧服,按照如同自己儿子的丧服办理,并不是平时用来称呼他的。况且“犹”字本来就不是称呼,只是《礼记》作者的说法。如下文说“嫂叔没有丧服,是姑姊妹的丧服很轻薄”,难道如今可以沿用这句话,便说嫂子是“无服”,把姑姊妹称为“薄”吗?古人固然不把兄弟的儿子称作“侄”,但也没有称作“犹子”的,只说“兄之子、弟之子、孙,也称作兄孙”。二位先生并不是不知道这些,然而仍随俗称“侄”,大概也是因为这不妨害义理。这些地方,文定既然可以凭一时的见解改动二程的原文,如今的人却不能根据流传的其他本子,改正文定所改而不妥的地方,这是什么道理呢?又,明道论王霸的札子等几篇文章,胡氏本中也没有,这是此处抄录时有所脱漏错误,并不是文定的过失。伊川上给仁庙的书信,这里的本子没有,后来是用钦夫原先寄给胡家的本子校对的,其中也脱漏了两句。这不是拿别人的本子去改文定本,而是刊印本本来就没有依照文定本。像这一类情况,恐怕根本没有互相参照,只听见有人说自己刻的文字错误很多、校得不精,便一概加以拒绝,这样怎么会不造成问题呢?难道要用那种訑訑的声色,把人拒于千里之外吗?乐于听取过失、勇于改正错误,其价值远在这些事情之上。我们还对两位兄长抱有希望,没想到只为这样一件小事,竟然固执到这种地步,实在大失所望。然而我之所以反复激烈地论说而不停止,正是担心这种私意的根株不能消除,随着事情滋长,造成的祸害就不小了;这也不只是为了二位先生的文章。如果一定认为胡氏的书一字都不能改动,那么请再用一件事来说明。文集中与吕与叔讨论《中书》的注释说:“子居,是和叔的儿子。”胡氏编纂《语录》时,以为子居是邢恕的儿子,于是删去这条注释,直接在正文“子居”上加了一个“邢”字。近来我怀疑吕氏也有一个“和叔”,便写信询问钦夫,他回答说:“我曾经问过,邢氏果然没有叫子居的人。” 按照这个例子看,胡氏的书难道也能一点错误都没有吗?难道不问是非,一概听从它吗?何况这只是文字之间的差错,与它的根本和纲目并没有什么妨碍,为什么一定要一一遵守而不敢改动呢?近来有人认为文定应当在乡郡立祠。说起这件事,应求、邦彦二位先生都只指出他的小节而表示怀疑,魏元履甚至为之扼腕叹息。如今两位兄长想要尊崇老师,却又拘守他最细小的节处,认为不可改动,这样一来,文定所谓重大的方面,终究不能被后世了解。这些地方,不只是二位先生文章的不幸,也是文定的不幸。如今既然动用公家的钱刊刻一部书,却完全不考察是非,只守着胡氏错误的原本文字,认为那就是最正确的,可以说是直截了当地无法成其为议论。我恐怕文定的心胸应当是通达而周遍的,绝不会像这样浅陋。如果说文定确实主张这部书,认为天下后世一定应当依照它,那和王介甫主张《三经字说》有什么不同?这样说的人,反而是在诽谤文定。即使稍微有这种意思,也是克制私意还没有做到尽头。所谓贤人的过失,正如横渠所说的“他的不善之处,大家共同改正”,这正是后学所应当期待的;不应当守着自己的残缺见解而嫉妒真正的道理,使他的遗风余弊流荡到末流。
程子尝言,人之为学,其失在于自主张太过,横渠犹戒以自处太重,无复以来天下之善。今观二兄主张此事,得无近此?圣贤稽众,舍己兼聴并观之意,似不然也。胡子知言亦云,学欲约不欲陋,此得无近于陋耶?如云当于他处别刋此,尤是不情悠悠之説,与月攘一鸡何异?非小生所敢闻也。每恨此道衰微,邪説昌炽,举世无可告语者。望二兄于千里之外,葢不翅饥渴之于饮食,乃不知主意如此偏枯。若得从容宾客之后,终日正言,又不知所以不合者复防何耳?钦夫尊兄不及别状,所欲言者不过如此,幸为呈似。所云或不中理,却望指教。熹却不敢惮改也。向所录去数纸合改处,当时极费心力,又且劳烦众人,意以为必依此改正,故此间更无别本。今既不用,切勿毁弃,千万尽为收拾,便中寄来,当十袭藏之以俟后世耳。向来数十本欲遍遗朋友,今亦不湏寄来。熹不敢以此等错本文字误朋友也。天寒手冻,作字不成,不能倾竭怀抱,惟加察而恕其狂妄可也。与刘共父修德之说,但云主上忧勤恭俭,非不修德。然而上而天心未豫,下而人心未和,凡所欲为,多不响应,疑于修德之实有未至焉。葢修德之实在乎去人欲,存天理。人欲不必声色货利之娱,宫室观游之侈也,但存诸心者小失其正,便是人欲。必也存袛惧之心以畏天,扩寛宏之度以尽下,不敢自是而欲人必已同,不狥偏见而谓众无足取,不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不狃于近利而昧于逺猷,出入起居,发号施令,念兹在兹,不敢忘怠。而又择端人正士,刚明忠直,能尽言极谏者,朝夕与居左右,不使近习便利捷给之人得以窥伺间隙,承迎指意,污染气习,惑乱聪明。务使此心虚明广大,平正中和,表里洞然,无一毫私意之累,然后为德之脩,而上可以格天,下可以感人。凡所欲为,无不如志。陛下自省于是数者,其心有得于中乎?其方从事于此而有未至乎?其无乃谓此无益而正背驰乎?一有不合乎此,则臣恐所谓修德之实者有所未至也。恢复之形,一段切中今日之病。前日籖帖更定数语,非是欲茍全正论,葢只此豪厘之间,便是人欲天理同行异情处,不可不精察而明辨也。夫内修自治,本是吾事所当为,非欲与人为敌,然后为之。而为之之道,必急其实而缓其名,必以深厚渊塞为务,而不为浮薄浅露之态,然后可以蓄可久之德,而成可大之功,亦非为畏泄其机而固为是不可测也。若谓姑为纯正之论,而其实必用机心,扶隂谋然后可,则是心迹乖离,内外判析,孔子读而仪秦行矣。彼管仲、商君、呉起、申不害,非无一切之功,而所以卒得罪于圣人之门者,正在于此,愿明者之熟察之也。与刘共父平父示别纸谕及明道冠服事。熹初意既在学校立祠,密迩先圣先师之侧,则不应直用野服为象,故有此议。兼在延平学中见曹御史、陈了翁象,亦是豸冠法服。二公自去谏职,流落于此,皆非卒于其官者,见闻习熟,因欲援以为例,而未尝计其当时之得失也。今如或者之言,固亦有理,但明道之为御史,初非摄官,而宗正之除,未尝就职,此其考之,亦恐有未精也。窃谓今日御史法冠,乃是追用其平生冠服之最盛者,似亦无害于理。不然,则直用承议郎本品法服亦佳【据防要则九品官皆有法服,但不知元丰官制后寄禄官有法服与否耳】又不然,则直用幞头公服亦可【尝见其家画本绯衣也】但太不近古耳。鄙见如此,更惟髙明裁之。或者所谓伊川祠堂之制,不知何谓,更告询之,并问何人所立,今在何处可也。与刘共父熹前幅所禀访问人材事,初若率然,既而思之,此最急务,然其意有未尽者,輙详论之如左:云古之大臣,以其一身任天下之重,非以其一耳目之聪明、一手足之勤力为能周天下之事也,其所赖以共正君心、同断国论,必有待于众贤之助焉,是以君子将以其身任此责者,必咨询访问,取之于无事之时,而参伍较量,用之于有事之日。葢方其责之必加于已而未及也,无旦暮仓卒之湏,则其观之得以久;无利害纷挐之惑,则其察之得以精。诚心素着,则其得之多嵗引月长,则其蓄之富。自重者无所嫌而敢进,则无幽隠之不尽;欲进者无所为而不来,则无巧伪之乱真。久且精,故有以知其短长之实而不差;多且富,故有以使其更迭为用而不竭。幽隠毕达,则谠言日闻,而吾德脩;取舍不▯,则望实日隆,而士心附。此古之君子所以成尊主庇民之功于一时,而其遗风余韵犹有称思于后世者也。
译程子曾说,人求学的过失,在于自作主张太过;横渠还告诫人不要把自我看得太重,以至于不再吸收天下的善处。如今看两位兄长对这件事的坚持,难道不接近这种情况吗?圣贤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成见而兼听并观的心意,似乎并不是这样。胡子《知言》也说,求学应当简约,不应当浅陋;这难道不接近浅陋吗?如果说应当在别处另行刊刻这一部书,那尤其是没有实情根据的空泛说法,和“每月偷一只鸡”有什么不同?这不是后学敢于听闻的。每每遗憾此道衰微、邪说昌盛,举世都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对两位兄长相隔千里,我的渴望,实在不亚于饥渴之人对饮食的渴望;却不知道两位的主意竟然这样偏狭枯槁。如果能在宾客从容相处之后,整天正直地谈论一番,又不知道彼此不能契合的地方究竟会是什么。钦夫尊兄那里,我来不及另写一封信,想说的不过这些,幸望替我呈给他看。如果我所说的有不合道理之处,还望指教;我却不敢害怕改正。从前我抄录去的几张纸,都是应当改动的地方,当时极费心力,又劳烦了许多人,本以为一定会按照这个本子改正,所以我这里已经没有别本。如今既然不用,千万不要毁弃,务必全部收拾好,方便时寄回来,我当把它们层层包藏起来,留待后世。先前准备的几十本,原本想全部送给朋友,如今也不必寄来了。我不敢拿这些错误的文字去误导朋友。天气寒冷,手也冻僵了,写字写不好,不能把心里的话全部倾诉,只希望您加以体察,宽恕我的狂妄罢了。致刘共父。关于修德的说法,只能说君主忧劳勤勉、恭敬节俭,并不是没有修德;然而上面天意还没有愉悦,下面人心还没有和谐,凡是想做的事情,多得不到响应,这就使人怀疑修德的实际功夫还有不足。修德的实际功夫,在于去除人欲、保存天理。人欲不一定只是声色、货利的享受,宫室、观游的奢侈;只要存于心中的念头稍微失去正当,就是人欲。一定要存有敬畏戒惧之心来敬畏上天,扩大宽宏的气度来体察下情;不敢自以为是,要求别人一定同于自己;不拘泥于偏见,认为众人的意见都没有可取之处;不肯受用谄媚之人,而对正直之士表面敬重;不沉溺于眼前的利益,而昏昧于长远的谋划。出入起居、发布命令,都要时时想着这些,不敢忘记或懈怠。还要选择端正的人、正直的士人,尤其是刚强明达、忠诚正直、能够尽情进言、极力劝谏的人,早晚让他们在身边相处,不使亲近熟习、善于迎合、便利敏捷的人得以窥伺空隙,迎合承接意旨,污染风气,惑乱聪明。务必使这颗心虚静明澈、广大开通、平正中和,内外都洞然明白,没有一丝私意的牵累,这样才算修德;上可以感通上天,下可以感动人民,凡是想做的事情,无不如愿。陛下自己反省一下,在这几方面,内心是否真正有所体会呢?还是正在着手做这些事情,只是还没有做到极致呢?还是竟然认为这些事情没有益处,正好背道而驰呢?只要有一项不符合这些要求,臣就担心所谓修德的实际功夫仍有不足。关于恢复之事的形势,有一段话切中了今天的弊病。前些天签帖中重新斟酌改定的几句话,并不是想苟且保全正论,而是因为就在这毫厘之间,正是人欲与天理表面同行、实情却不同的地方,不能不精细地考察、明确地区分。内在修养、自我治理,本来就是我们自己应当做的事,并不是想与别人为敌之后才去做。实行它的原则,必须重实际而缓求名声,必须以深厚、深沉、充实为务,而不能采取浮薄浅露的姿态;这样以后,才能积蓄长久的德行,成就宏大的功业。这也不是因为害怕泄露机密,故意装作不可测度。如果说姑且发表纯正的言论,而实际却一定要使用机心、凭借阴谋才能做到,那么就是内心与行为背离,内外分裂,孔子所读的与仪、秦所实行的竟成了一回事。管仲、商君、吴起、申不害,并非没有一时的功业;但他们最终获罪于圣人之门,正在于此,希望明智的人仔细考察。致刘共父。平父给我看了别纸,说明明道冠服的事情。我最初的意思是,既然要在学校立祠,而且靠近先圣先师的旁边,就不应当直接使用野服作为塑像服饰,所以提出了这个意见。加上我在延平学中见过曹御史、陈了翁的塑像,也都是戴獬豸冠、穿法服。二位自从离开谏官职位后,流落到这里,都不是死在任上的人;我见闻熟悉,便想援引他们作为例子,却没有考虑他们当时这样做的是非得失。如今按照有些人的说法,固然也有道理;但明道担任御史,起初并不是代理官职,而授任宗正后也没有到职。考察这一点,只怕也还不够精确。我私下认为,如今使用御史法冠,是追用他一生中冠服最盛大的样式,似乎也不妨害义理。否则,直接使用承议郎本品的法服也好【据《会要》说,九品官都有法服,只是不知道元丰官制以后寄禄官是否有法服罢了】;再不然,直接使用幞头公服也可以【我曾见过他家所藏的画像本,是穿绯色衣服的】;只是这样就太不合古制了。我的见解就是这样,仍请高明裁定。有人所说的伊川祠堂制度,不知道究竟指什么,还请替我询问,并问明是谁建立的、如今在什么地方,也就好了。致刘共父。我前一封信中所禀告的访求人才之事,起初似乎写得很草率,后来想来,这是最紧要的事务,只是其中的意思还有没有说尽之处,所以详细论述如下:古代的大臣,以自己一人承担天下的重任,并不是凭一个人的耳目聪明、一个人的手脚勤劳,就能够周遍处理天下的事情。他所依靠的、用来共同端正君心、共同裁断国事的,必定要有众多贤人的帮助。因此,君子将要凭自身承担这种责任时,一定要咨询访求,在无事的时候选取人才,反复考察比较,到有事的日子任用他们。因为正当责任还没有全部加到自己身上时,没有早晚仓促的需要,考察便可以长久;没有利害纷扰的迷惑,审察便可以精细。诚心平素已经显著,所得人才便会多;随着岁月日月增长,蓄积的人才便会丰富。自重的人没有什么顾虑,敢于进用,便没有幽隐不尽之处;想要进用的人没有什么目的而不来,便没有巧伪混杂真才的弊病。时间长而考察精细,所以能够知道他们长处短处的实际情况而不出差错;人才多而蓄积丰富,所以能够使他们轮流任用而不至于枯竭。幽隐之情全部显露,正直的言论便日益听到,而自己的德行也得到修养;取舍不受蒙蔽,声望和实绩便日益提高,士人的心也归附过来。这就是古代君子能够在一时成就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功业,而他的遗风余韵直到后世仍为人称道、怀念的原因。
今之人则不然,其于天下之士,固有漠然不以为意者矣,其求之者又或得之近而不知其遗于逺,足于少而不知其漏于多,求之备而不知其失于详也。其平居暇日所以自任者虽重,而所以待天下之士者不过如此,是以勤劳恻怛虽尽于鳏寡孤独之情,而未及乎本根长久之计;恩威功誉虽播于儿童走卒之口,而未谕乎贤士大夫之心。此葢未及乎有为,而天下之士先以訑訑,乃始欲泛然求已所未知之贤而用之,不亦难哉?或曰:然则未当其任而欲先得天下之贤者,宜奈何?曰:权力所及则察之、举之;礼际所及则亲之、厚之;皆不及则称之、誉之;又不及则乡之、慕之。如是而犹以为未足也,又于其类而求之,不以小恶揜大善,不以众短弃一长,其如此而已。抑吾闻之李文公之言曰:有人告曰:「某所有女,国色也。」天下之人必将极其力而求之。无所爱也。有人告曰:「某所有,人国士也。」天下之人则不能一往而先焉。此岂非好德不如好色者乎?呜呼!欲任天下之重者,诚反此而求之,则亦无患乎士之不至矣。答韩无咎诲谕儒释之异,在乎分合之间,既闻命矣。顷见苏子由、张子韶书,皆以佛学有得于形而上者,而不可以治世,尝窃笑之。是岂知天命之性,而叙秩命讨,已粲然无所不具于其中乎?彼其所以分者,是亦未尝真有得于斯耳。不审髙明以为如何?和靖两书,昔尝见之,其谨于传疑之意,则是而遂欲禁絶学者,使不复观,则恐过矣。如以《春秋》改用夏时为无此説,以传为案,经为断,为背于理,则疑其考之未精,或未尽闻他人所闻,而欲一以已所闻者槩之之失也。《春秋》传乃伊川所自着,其词有曰:“周正月,非春也”,假天时以立义耳。若果无改用夏时之意,则此説复何谓乎?况序文所引《论语》之言,尤为明白,不可谓初未尝有此意也。又门人所记有答黄聱隅之语,谓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真伪者,盖见于两家之书,是亦犹所谓“传为案,经为断”之意,而岂二人所记不期而皆误乎?推此两条,则凡和靖所谓“非先生语”者,恐特它人闻之,而和靖亦未闻耳。今疑信未分,而不复思绎,遽以一偏之説尽废众人所传之书,似不若尽存其説,而深思熟讲,以考其真伪得失之为善也。况明道行状云:“其辨析精微,稍见于世者,学者之所传耳。”观此,则伊川之意,亦非全不令学者看语录,但在人自着眼看耳。如《论语》之书,亦是七十子之门人纂录成书,今未有以为非孔子自作而弃不读者,此皆语录不可废之验。幸更深察之,如何如何?与苪国器【煜】窃闻学政一新,多士风动,深副区区之望。但今日学制近出崇观,专以月书季攷为陞黜,使学者屑屑然较计得失于毫厘间。而近嵗之俗,又专务以文字新竒相髙,不复根据经之本义,以故学者益骛于华靡,无复探索根原、敦励名检之志。大抵所以破坏其心术者,不一而足。葢先王所以明伦善俗、成就人材之意,扫地尽矣。惟元祐间,伊川程夫子在朝与修学制,独有意乎防革其弊,而当时咸谓之迂濶,无所施行。今其书具在,意者后之君子必有能举而行之。区区愿执事少加意焉,则学者之幸也。又苏氏学术不正,其险谲慢易之习入人心,防今乃大觉其害,亦望有以抑之,使归于正。尤所幸愿与芮国器昨者妄以鄙见荐闻,伏蒙垂谕,反复其説,幸甚,幸甚。然熹窃以为,未尝行之,不可逆料今日之不可行,且事亦顾理之所在如何耳。理在当行,不以行之难易为作辍也。尽心竭力而为之,不幸而至于真不可行,然后已焉,则亦无所憾于吾心矣。苏氏之学,以雄深敏妙之文,煽其倾危变幻之习,以故被其毒者,沦肌浃髓而不自知。今日正当拔本塞源,以一学者之聴,庶乎其可以障狂澜而东之。若方且惩之,而又遽有取其所长之意,窃恐学者未知所择,一取一舍之间,又将与之俱化而无以自还是,则执事者之所宜忧也。答郑景望龚帅过建阳,遣人相望,不及一见,为恨。今日季敎授见访,云尝小欵,道其语皆出于忠厚长者。然在愚意,尚未有深解处。如论范忠宣救蔡新州及元祐流人,以为至当之举。熹尝窃论此矣,以为元祐诸贤忧确之不可制,欲以口语挤之,固为未当;而范公乃欲预为自全之计,是亦未免于自私,皆非天讨有罪之意也。至其论诸公忽反尔之言,违好还之戒,自取祸败,尤非正理。使后世见无礼于君亲者,拱手坐视而不敢逐,则必此言之为也。且舜流四凶族,为臯陶者,亦殊不念反尔之戒,何耶?推此心以往,恐无适而非私者。邵子文以为明道所见与忠宣合,正恐徒见所施之相似,而未见所发之不同。盖毫厘之间,天理人欲之差,有不可同年而语者矣。又闻深以好名为戒,此固然矣;然偏持此论,将恐廉隅毁顿,其弊有甚于好名。
译如今的人却不是这样。对于天下的士人,固然有漠然置之、根本不放在心上的;那些寻求人才的人,又有的只在近处取得而不知道远处有所遗漏,只满足于少数而不知道遗漏了多数,只求周备而不知道因过于详密反而有所失。他们平日闲暇时自我要求承担的责任虽然很重,但对待天下士人却不过如此。因此,他们的勤劳和怜悯虽然都用在鳏寡孤独身上,却没有达到根本长久的谋划;恩惠、威势、功劳、声誉虽然传遍儿童和奔走役夫的口中,却没有使贤士大夫的内心受到感化。这大概是还没有开始有所作为,天下士人便先因其訑訑自满而疏远;等到这时才想泛泛地寻求自己所不知道的贤人来任用,不是很困难吗?有人说:那么,在还没有担任这种职务时,却想先得到天下贤人,应当怎么办呢?我说:在权力所能达到的范围内,就考察他们、举荐他们;在礼节交往所能达到的范围内,就亲近他们、厚待他们;这些都做不到,就称扬他们、赞誉他们;再做不到,就向往他们、仰慕他们。这样做了还认为不够,又在他们同类的人中寻求;不因为小的恶行遮蔽大的善行,不因为众多短处而抛弃一项长处,不过如此而已。不过我听李文公说过:有人告诉别人:“某处有一个女子,是天下最美的。”天下人一定会竭尽力量去寻求她。他们对此毫不吝惜。有人告诉天下人:“某处有一个人,是天下的国士。”天下人却不能马上前往并把他置于优先地位。这难道不是喜好美德不如喜好美色吗?唉!想要承担天下重任的人,如果确实反过来这样求取贤士,那么也就不必担心士人不来。答韩无咎。您教示我儒学与佛学的差异在于分与合之间,我已经听明白了。近来我看苏子由、张子韶的书信,都认为佛学在形而上的方面有所所得,却不能用来治理天下,我私下曾对此感到可笑。这难道是因为他们懂得天命之性,以及叙定等级秩序、命令征讨等道理,已经明白地完备于其中了吗?他们之所以把二者分开,也正是因为未曾真正在这里有所所得。不知道高明认为怎样?和靖的两封书信,我过去曾见过;他谨慎处理传闻、存疑待考的用意是对的,但于是想禁止、断绝学者,使他们不再观看,恐怕就过头了。如果因为《春秋》改用夏时为无此说,因为“传”是考案、“经”是裁断便认为背离义理,那么恐怕是考察得还不精细,或者没有完全听到别人所听到的内容,却想一概用自己所听到的来衡量,这是他的过失。《春秋传》是伊川亲自撰写的,其中说:“周正月,不是春天。”这只是借天时来建立义理罢了。如果果真没有改用夏时的意思,那么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何况序文所引用《论语》的话,意思尤其明白,不能说起初从未有过这种意思。又,门人记载有回答黄聱隅的话,说以“传”考察“经”所记的事迹,以“经”辨别“传”的真伪;这见于两家的书,也仍然是所谓“传为案,经为断”的意思,难道二人所记的内容会不约而同地都错了吗?由这两条推论,那么凡是和靖所谓“不是先生说的话”,恐怕只是别人听到了,而和靖没有听到罢了。如今真伪尚未分明,却不再思考推究,仓促地因为一种偏颇的说法,完全废弃众人所传的书,这似乎不如把各种说法都保存下来,深入思考、反复讲论,以考察它们的真伪得失。何况明道的行状说:“他的辨析精微,稍微显露于世的,只是学者所传述的罢了。”由此看来,伊川的意思也不是完全不让学者看《语录》,只是要看学者自己能否有眼光辨别。像《论语》这部书,也是七十子门人的门人编纂记录而成,如今没有人因为它不是孔子亲自写作,便认为它不可信而弃置不读;这些都是《语录》不可废弃的证明。希望您再深入考察一下,您看怎样?致芮国器【煜】。听说学政已经焕然一新,众多士人受到风气感召,我深深符合于自己的一点期望。但如今的学制近来出自崇宁、大观年间,专门用每月的书考、每季的考试来决定升黜,使求学的人忙忙碌碌,只在细微得失之间计较。近些年的风俗,又专门以文章的新奇彼此夸耀,不再依据经书的本义,因此学者更加追逐华丽浮靡,再没有探索根源、敦励名节操守的志向。大体说来,破坏他们心术的因素不止一个。先王用来明辨人伦、改善风俗、成就人才的用意,已经完全荡然无存。只有元祐年间,伊川程夫子在朝廷中参与修订学制,独自有意于防止、改革这些弊病;当时却都说他的主张迂腐空疏,没有得到施行。如今他的书都还在,想来后世的君子一定有人能够举而实行。我的一点愿望,是希望执事稍微对此加以留意,那就是学者的幸运了。又,苏氏的学术不正,他险诈、诡谲、轻慢、简易的习气侵入人心,如今才大为察觉其危害;也希望您能有所抑制,使它归于正道。这是我尤其感到幸运、尤其希望的事情。致芮国器。昨天冒昧地把我的浅见推荐上报,承蒙您赐教,反复说明其中的道理,实在非常荣幸,非常荣幸。不过我私下认为,没有真正实行过,就不能预先断定今天一定行不通;而且事情也要看道理所在究竟如何。道理在于应当实行,就不应因为实行的难易而停止。尽心竭力去做,不幸到了确实无法实行的地步,然后再停止,那么对自己的内心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苏氏的学问,凭借雄健深厚、敏捷奇妙的文章,煽动那种倾危变幻的风气,因此受到它毒害的人,毒已深入肌肤骨髓,却自己还不知道。如今正应当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用统一学者听闻的方式,希望能够阻挡狂澜,使它向东流去。若是刚刚要惩治它,却又马上产生取用它长处的意思,我私下恐怕学者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在一取一舍之间,又将跟着它一起变化,而无法自行振作,这正是执事您应当忧虑的事。答郑景望 龚帅经过建阳,派人前来联络,却没能见上一面,实在遗憾。今天季教授来访,说他曾与龚帅略作交谈,听来那些话全都出自忠厚长者之心。不过依我的愚见,其中还有些地方没有深入理解。比如谈到范忠宣救护蔡新州以及元祐流人的事情,认为那是极为恰当的举动。我曾私下议论过这件事,认为元祐诸贤忧虑蔡确无法控制,想用言语排挤他,本来就不恰当;而范公竟想预先为自己谋求保全,这也未免有自私之心,二者都不是上天惩罚有罪之人的本意。至于他说诸公忽然反对您的话,违背“好还”的戒条,自取祸败,更不是正理。假使后世看到对君亲无礼的人,大家拱手坐视而不敢驱逐,那么一定是受了这种说法的影响。况且舜流放四凶的族人,作为皋陶,难道也完全不顾“反尔”的戒条吗?为什么呢?沿着这种心意推下去,恐怕没有一处不是出于私心。邵子文认为明道先生的见解与忠宣相同,我正担心他只是看到了二人施行之事相似,却没有看出二人动机的不同。因为在毫厘之间,天理与人欲的差别,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又听说您深以爱好名声为戒,这当然是对的;然而如果偏执这一说法,恐怕廉耻和操守会毁坏坠落,其弊病反而比爱好名声更严重。
故先圣云:“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而又曰:“君子求诸已。”详味此言,不偏不倚,表里该备,此其所以为圣人之言欤?学者要当于此玩心,则勿忘勿助之间,天理卓然,事事物物,无非至当矣。熹又记向蒙面诲“尧舜之世一用轻刑”,当时尝以所疑为请,匆匆不及究其説。近熟思之,有不可不论者。但观臯陶所言“帝德罔愆”以下一节,便是圣人之心涵育发生,真与天地同德。而物或自逆于理,以干天诛,则夫轻重取舍之间,自有决然不易之理。其宥过非私恩,其刑故非私怒。罪疑而轻,非姑息;功疑而重,非过予。如天地四时之运,寒凉肃杀常居其半,而涵养发生之心,未始不流行乎其间。此所以好生之德洽于民心,而自不犯于有司,非既犯而纵舍之谓也。不识髙明以为如何?乂别本闻二十一日旌斾定行,何丞之谕已不及事矣。然渠所言大槩谓盗贼之余,土旷人稀,州县以昔日嵗计之额取办,今日见存之户,民力素已不堪,后来复以荒田之产均之见户,由此流移愈多,公私愈困耳。向蒙面诲,尧舜之世一用轻刑,当时尝以所疑为请,匆匆不及究其説。近熟思之,亦有不可不论者。但观臯陶所言帝德罔愆以下一节,便见圣人之心涵育发生,真与天地同德,而物或自逆于理,以干天诛,则夫轻重取舍之间,亦自有决然不易之理。其宥过非私恩,其刑故非私怒,罪疑而轻,非姑息;功疑而重,非过予。如天地四时之运,寒凉肃杀常居其半,而涵育发生之心未始不流行乎其间。此所以好生之德洽于民心,而自不犯于有司,非既抵冐而复纵舍之也。夫既不能止民之恶,而又为轻刑以诱之,使得以肆其凶暴于人而无所忌,则不惟彼见暴者无以自伸之为患,而奸民之犯于有司者,且将日以益众,亦非圣人匡直辅翼使民迁善逺罪之意也。答郑景望虞书论刑最详,而舜典所记尤密。其曰“象以典刑”者,象如天之垂象以示人,而“典”者常也,示人以常刑,所谓墨、劓、剕、宫、大辟五刑之正也,所以待夫元恶大憝、杀人、伤人、穿窬、淫放凡罪之不可宥者也。曰“流宥五刑”者,流放窜殛之类,所以待夫罪之稍轻,虽入于五刑而情可矜、法可疑,与夫亲贵勲劳而不可加以刑者也【四凶正合此法】曰“鞭作官刑,扑作敎刑”者,官府学校之刑,以待夫罪之轻者也。曰“金作赎刑”罪之极轻,虽入于鞭朴之刑而情法犹有可议者也【疑后世始有赎五刑法非圣人有也】此五句者,从重及轻,各有条理,法之正也。曰“眚灾肆赦”者,眚谓过悮,灾谓不幸,若人有如此而入于当赎之刑,则亦不罚其金而直赦之也【此一条专为轻刑设,春秋肆大眚,则过悮之大入于典刑者亦肆之矣,所以为失刑也。书又曰“宥过无大,明过之大入于典刑者特用流法以宥之耳】曰“怙终贼刑”者,怙谓有恃,终谓再犯,若人有如此而入于当宥之法,则亦不宥以流而必刑之也。此二句者,或由重而即轻,或由轻而入重,犹今律之有名例乂用法之权衡,所谓法外意也。圣人立法制刑之本末,此七言者大略尽之矣。虽其轻重取舍、阳舒隂惨之不同,然“钦哉钦哉,惟刑之恤”之意则未始不行乎其间也。葢其轻重毫厘之间,各有攸当者,乃天讨不易之定理,而钦恤之意行乎其间,则可以见圣人好生之本心矣。夫岂一于轻而已哉?又以舜命臯陶之辞考之,士官所掌惟“象”“流”二法而已【鞭朴以下官府学校随事施行,不领于士官事之宜也】其曰“惟明克允,则或刑或宥,亦惟其当而无以加矣”,又岂一于宥而无刑防?今必曰“尧舜之世有宥而无刑”,则是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也是圣人之心不忍于心恶大憝,而反忍于衔寃抱。痛之良民也,是所谓怙终贼刑,刑故无小者,皆为空言以悮后世也。其必不然也,亦明矣。夫刑虽非先王所恃以为治,然明刑弼教,禁民为非,则所谓伤肌肤以惩恶者,亦既竭心思而继之以不忍人之政之一端也。今徒流之法,既不足以止穿窬淫放之奸,而其过于重者,则又有不当死而死,如彊暴赃满之类者。茍采陈羣之议,一以宫剕之辟当之,则虽残其支体而实全其躯命,且絶其为乱之本,而使后无以肆焉,岂不仰合先王之意,而下适当世之宜哉?况君子得志而有为,则养之之具,敎之之术,亦必随力之所至而汲汲焉,固不应因循茍且,直以不养不敎为当然,而熟视其争夺相杀于前也。答郑景望
译所以先圣说:“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得到称誉”,又说:“君子要求取于自己。”仔细体会这两句话,不偏不倚,内外兼备,这才是圣人之言的缘故吗?学者应当在这里用心体会,那么在既不忘却、也不刻意助长之间,天理卓然显明,对一切事物都能处理得最为恰当了。我又记得过去承蒙您当面教诲,说“尧舜的时代一概使用轻刑”,当时曾把疑问请教您,只是匆忙之间没有来得及追究其中的说法。近来仔细思考,确实有不能不谈的地方。只看皋陶所说“帝德罔愆”以下那一节,便可见圣人的心意涵养生发,确实与天地同德。但事物有时会自行违逆义理,以致触犯上天的诛罚,那么刑罚轻重、取舍之间,自然有明确而不可改变的道理。宽赦过错,不是出于私人的恩惠;惩罚故意犯罪,也不是出于私人的愤怒。罪行有疑而从轻,并不是姑息;功劳有疑而从重,也不是过分奖赏。就像天地四时的运行,寒冷、肃杀的时节常常占一半,而涵养生发的心意从来没有不流行在其中。这就是好生之德能够深入民心,而百姓自然不触犯司法官吏的原因,并不是说已经犯罪以后还放纵舍弃不治。不知高明您认为如何?又见另一刻本 听说二十一日旌旗车驾一定启程,何丞的意见已经来不及赶上这件事了。不过他说的大意是:盗贼余患之后,土地空旷、人口稀少,州县仍按过去的年额向现存户口征收赋税,百姓的力量本来已经难以承受;后来又把荒田的产出摊派给现存户口,因此流离迁徙的人越来越多,公家和私人都更加困窘罢了。过去承蒙您当面教诲,说尧舜的时代一概使用轻刑,当时我曾把疑问请教您,只是匆忙之间没有来得及追究其中的说法。近来仔细思考,也有不能不谈的地方。只看皋陶所说“帝德罔愆”以下那一节,便可见圣人的心意涵养生发,确实与天地同德;但事物有时会自行违逆义理,以致触犯上天的诛罚,那么刑罚轻重、取舍之间,也自然有明确而不可改变的道理。宽赦过错不是出于私人的恩惠,惩罚故意犯罪不是出于私人的愤怒;罪行有疑而从轻,并不是姑息;功劳有疑而从重,也不是过分奖赏。就像天地四时的运行,寒冷、肃杀的时节常常占一半,而涵养生发的心意从来没有不流行在其中。这就是好生之德深入民心,而百姓自然不触犯司法官吏的原因,并不是说已经抵触冒犯刑法以后又放纵舍弃不治。既不能制止百姓的恶行,又设置轻刑来诱使他们,使他们得以对人肆意施展凶暴而无所顾忌,那么不仅被他们欺凌的人无法申诉会成为祸患,奸恶之民触犯司法官吏的事情也将一天比一天增多,这同样不是圣人匡正、扶助百姓,使他们迁善远罪的本意。答郑景望 《虞书》论述刑罚最为详尽,其中《舜典》的记载尤其周密。它说“象以典刑”,“象”就像天垂示各种征象来给人看;“典”就是常,向人显示通常的刑罚,也就是所谓墨、劓、剕、宫、大辟五种正刑,用来对付元恶大憝、杀人、伤人、穿窬、淫放等一切不可宽赦的罪行。说“流宥五刑”,流放、逃窜、放逐之类的刑罚,用来对付罪行稍轻的人:虽已涉及五刑,但情势值得怜悯、法律上有疑问,以及亲贵、功勋、劳绩之人,不宜加以刑罚的情况。【四凶正合此法。】说“鞭作官刑,扑作教刑”,是官府和学校的刑罚,用来对付较轻的罪行。说“金作赎刑”,是罪行极轻,虽属于鞭打、扑击之刑,但情理和法律仍有可议之处的情况。【疑为后世才开始有赎五刑之法,并非圣人所创。】这五句话从重到轻,各有条理,是刑法的正法。说“眚灾肆赦”,“眚”指过失,“灾”指不幸;如果有人因这样的情况而应当受赎刑,那么也不罚他缴纳赎金,而直接赦免他。【这一条专为轻刑而设。《春秋》说“肆大眚”,则连过失很大、已经进入典刑范围的罪也赦免了,所以成为失刑。】《尚书》又说:“宥过无大”,意思是即使过失很大,只要属于过失,也可特别使用流放之法来宽宥。【此处原文引文及标点层次疑有脱误。】又说“怙终贼刑”,“怙”是有所凭恃,“终”是再次犯罪;如果有人有这种情况,本来应当按宽宥之法处理,那么也不再以流放宽宥,而一定要施刑。这两句话,一种是从重刑转而从轻处理,一种是由轻罪进入重刑,犹如今天法律中有名例和酌情用法的权衡,也就是所谓法外之意。圣人制定法律、设置刑罚的本末,这七句话大致已经全都说明了。虽然其中刑罚轻重、取舍,以及阳气舒展和阴气肃杀各不相同,但“敬慎啊,敬慎啊,唯独对刑罚要加以怜恤”的意思,却从未不贯穿其中。因为轻重之间的毫厘差别,各自都有恰当的归宿,这就是上天惩罚不可改变的定理;而敬慎怜恤的心意贯穿其中,就可以看出圣人好生的根本心意。难道只是片面地一味从轻罢了?再考察舜命令皋陶的话,士官所掌管的只有“象”“流”两种法律而已。【鞭、扑以下的刑罚,由官府、学校根据具体事情施行,不归士官掌管,这是合宜的。】其中说“只有明察才能做到公平,那么该施刑就施刑,该宽宥就宽宥,也只是各得其当,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难道也是一味宽宥而没有刑罚吗?如今如果一定说“尧舜时代只有宽宥而没有刑罚”,那就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受刑;这是说圣人的内心不忍惩罚罪恶重大的人,却反而忍心让含冤受苦的良民承受痛苦。这就是所谓“怙终贼刑”“故意犯罪即使小罪也要施刑”,全都成为欺误后世的空话了。这样的说法必定不对,这是很明白的。刑罚虽然不是先王所倚仗的治国手段,但彰明刑罚以辅助教化、禁止百姓作恶,那么所谓伤害肌肤来惩罚恶行,也正是竭尽心思之后,再以不忍伤害他人的政治来继承它的一端。如今流放之法,既不足以制止穿窬、淫放等奸恶行为,而罪行过重的人中,又有本来不该死却被处死的,例如强暴、赃物数额已满等情形。假如采用陈羣的意见,一概用宫刑、剕刑来处理,那么虽然残害了肢体,实际上却保全了性命,同时断绝他们作乱的根本,使他们以后无法肆意妄为,难道不是向上符合先王的本意,向下又恰好适合当今的需要吗?何况君子如果得志而有所作为,那么养育百姓的措施、教育百姓的方法,也一定会随着能力所及而急切施行;本来不应因循苟且,只把不养育、不教化百姓视为理所当然,眼看着他们在面前互相争夺、互相残杀。答郑景望
初谓按行涓吉必不渝期,今所赐字殊未及此,何耶?逺民倾首以聴车马之音久矣,行期屡却,无乃使之失望,而下吏之奉约束聴期防者,将亦因是懈弛而不防乎?伏惟执事者试防虑之。僭易及此,皇惧之至。示谕明道程文,不必见于正集,考求前此,固多如此。然先生应举时,已自闻道,今读其文,所论无非正理,非如今世举子阿世狥俗之文,乃有愧而不可传也。曾南丰序王深父之文,以为片言半简非大义所系,皆存而不去,所以明深父之于细行皆可传也。况先生非欲以文显者,而即此程文,便可见其经纶之业已具于此时。虽文采不艳,而卓然皆有可行之实。正学以言,未尝有一辞之茍,其所以警悟后学,亦不为不深矣。愚意只欲仍旧次第,不审台意以为如可?答郑景望家祭礼三策并上,不知可补入见版本卷中否?若可添入,即孟诜、徐润两家当在贾顼家荐仪之后,孟为第七,徐为第八,而递儹以后篇数至政和五礼为第十一,而继以孙日用为第十二,乃以杜公四时祭享仪为第十三,而递儹以后至范氏祭仪为第十九,又于后序中改十有六为十有九,仍删去孟诜、徐润、孙日用七字【此版湏别换】不然即存旧序而别作数语附见其后,尤为详实。不审尊意以为如何?更俟诲谕也。但写校湏令精审无误,然后刻版,免致将来更俟费力为佳。或未刻间,且并写定上版真本寄示,容与诸生详勘纳上尤便也。答尤延之【袤】熹杜门窃食,不敢与闻外间一事,尚不能无虎食其外之忧,衰病疲薾,虽在山林,亦不能有寻幽选胜之乐,但时有一二学子相从于寂寞之滨,讲论古人为已之学,至会心处,辄复欣然忘食,不自知道学之犯科也。年来目昏,不甚敢读书经説,闲看疎漏颇多,不免随事改正,比旧又差胜矣。纲目不敢动着,恐遂为千古之恨。蒙教杨雄、荀彧二事,按温公旧例,凡莽臣皆书死,如太师王舜之类,独于杨雄匿其所受莽朝官称,而以卒书,似涉曲笔,不免却按本例书之曰「莽大夫杨雄死」,以为足以警夫畏死失节之流,而初亦未改温公直笔之正例也。荀彧却是汉侍中光禄大夫,而参丞相军事,其死乃是自杀,故但据实书之曰「某官某人自杀」,而系于曹操击孙权至濡湏之下,非故以彧为汉臣也。然悉书其官,亦见其实汉天子近臣,而附贼不忠之罪,非与其为汉臣也。此等处当时极费区处,不审竟得免于后世之公论否?胡氏论彧为操谋臣,而劫迁九锡二事,皆为董昭先发,故欲少缓九锡之议,以俟它日徐自发之,其不遂而自杀,乃刘穆之之类,而宋齐丘于南唐事亦相似,此论窃谓得彧之情,不审尊意以为何如?李淙、谢廓皆略识之。李在此作县,甚得民情,谢甚俊,即任伯参政之孙,其家有古书者也。但呉仲权亦闻其名,见其文字甚清警,未知材气如此也。今日下位后生中,尚不为无人,虽真伪相半,然亦且得劝勉奨就之,未敢轻有遗弃也。陈同父近得书大言如昨,亦力劝之,令其稍就敛退,若未见信,即后日之患犹或有甚于此者,甚可念也。叔祖奉使葬事,甚荷怜念,此事初未敢有请,不谓已蒙特达如此,不知今有定论否?叔祖当日挺身请使,留彼中十六年,竟保全节而归,以奏对论和不可专恃,且彼有可图之衅,忤秦丞相遂废,以死在。彼中时尝有祭徽庙文,或传以归。乙览感动,锡赉甚宠。其书皆在此,此便不的,不敢附呈。鄙意輙欲次其行事,以请于左右。幸而并赐之铭,则宗族子孙皆受不赀之惠矣。叔祖受知于晁景迂,学甚博,诗其一也。答尤延之垂谕杨雄事,足见君子以恕待物之心。区区鄙意,正以其与王舜之徒所以事莽者虽异,而其为事莽则同,故窃取赵盾许止之例,而槩以莽臣书。之所以着万世臣子之戒,明虽无臣贼之心,但畏死贪生而有其迹,则亦不免于诛絶之罪。此正《春秋》谨严之法。若温公之变例,则不知何所据依。晚学愚昧,实有所不敢从也。不审尊意以为如何?如未中理,却望垂教也。答林黄中【栗】室户之説屡蒙指教,竟所未晓。葢如所论,即室户乃在房之西偏,而入室者先必由房而后进至于室矣。歴考礼书,不见此曲折处。郤子之登,必自西阶,房戸虽在室户之东,盖亦无所经见,恐未足以证室户之必东出也。愚意于此深所未解,更丐一言以发其蔽,幸甚幸甚。又见《易图》深诋邵氏先天之説,旧亦尝见其书,然未晓其所以为説者。髙明既斥其短,必已洞见其底蕴矣。因来并乞数语掊击其缪,又大幸也。答林黄中
译起初我以为您按行巡视选择吉日,一定不会改变日期;如今承蒙赐信,却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为什么呢?远方的百姓抬头等待车马的声音已经很久了,启程日期一再推迟,恐怕会使他们失望;而下属官吏奉行您的约束、等待日期防备事务,或许也会因此松懈而不再防备吧?还请执事您试着考虑一下。冒昧谈到这些,实在惶恐至极。您来信谈到明道先生的程文,不一定都收在正集里;考察以前的情况,本来就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不过先生应试时已经听闻圣贤之道,如今读他的文章,所论无非是正理,不像当今举子迎合世俗的文章,反而有可惭愧而不能流传的地方。曾南丰为王深父的文章作序,认为即使片言半简,只要不涉及大义,也都保存而不删去,用来表明深父即使在细小品行方面也都值得传述。何况先生并不是想凭文章显名,仅从这些程文中,就可以看出他经世治国的事业在当时已经具备。文章虽然文采不艳丽,却全都卓然有可以实行的内容。以正学来发表言论,从来没有一句苟且之辞;它用来警醒启发后学,也不能说不深。我个人的意思,只想仍按旧有次序编排,不知台意认为可行吗?答郑景望 《家祭礼》三条一并呈上,不知可以补入现行版本的卷中吗?如果可以增补,那么孟诜、徐润两家的文字应当放在贾顼家《荐仪》之后,孟家列为第七,徐家列为第八;依次编排到《政和五礼》为第十一,接着以孙日用为第十二,再把杜公《四时祭享仪》列为第十三,依次编排到范氏《祭仪》为第十九;又应在后序中把“十有六”改为“十有九”,仍删去“孟诜、徐润、孙日用”七字。【这个版本需要另行更换。】否则,就保存旧序,另写几句话附在后面,这样更为详细确实。不知您的意思认为如何?还等候您的教诲。不过抄写、校对必须做到精细审慎、没有错误,然后才能刻版,免得将来还要再次费力修改,这样最好。或者在尚未刻印期间,先把已经写定、准备上版的底本一并寄来给我看,容我和诸位学生详细校勘后呈上,那就更方便了。答尤延之【袤】我闭门在家白吃俸禄,不敢参与外间任何事情,却还不能没有像老虎吃掉身外之物那样的忧虑。身体衰弱多病,精神疲惫,即使身在山林,也不能享有寻幽探胜的乐趣;只是时常有一两个学生跟随我处在寂寞之地,讲论古人修养自己、成就自己的学问,到了彼此心领神会之处,便又欣然忘记吃饭,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犯了道学的禁令。近年来眼睛昏花,不太敢读书和经学著作,偶尔翻看时疏漏很多,只好随事改正,比旧稿又稍微好些了。《纲目》不敢动笔改动,恐怕终于成为千古遗恨。承蒙您教示杨雄、荀彧二事,按照温公旧例,凡是事奉王莽的臣子都记作“死”,如太师王舜之类;唯独对杨雄隐去他所受的莽朝官名称,而只写“卒”,似乎涉及曲笔,因此不得不按照原来的条例写作“莽大夫杨雄死”,认为这样足以警戒那些怕死而丧失节操的人,同时也没有改变温公直笔书法的正例。荀彧却是汉朝侍中、光禄大夫,又参与丞相军事;他的死是自杀,所以只据实写作“某官某人自杀”,并把这件事系在曹操进攻孙权到达濡湏的记载之下,并不是故意把荀彧当作汉臣来写。不过把他的官职全部写出,也正好表明他确实是汉天子的近臣,以及他附从贼党、不忠的罪过,并不是因为把他作为汉臣来处理。这些地方当时费了极多心思来安排,不知道最终能否免于后世公论的非议?胡氏认为荀彧是曹操的谋臣,而劫持迁徙、接受九锡这两件事,都是董昭首先提出的,所以想稍稍缓议九锡之事,等待以后再慢慢由自己提出;事情没有成功而自杀,这与刘穆之的情形相似,宋齐丘在南唐的事情也相似。我私下认为,这个说法得到了荀彧的真实心情,不知您的意见认为如何?李淙、谢廓,我都略有了解。李淙在这里任县令,很得民心;谢廓非常俊秀,就是任伯参政的孙子,他家里藏有古书。只是吴仲权我也听过他的名声,看过他的文章,十分清新警拔,却不知道他的才气竟如此。如今身居下位的后辈中,还不是没有人才,虽然真伪各半,但也应当加以劝勉、帮助他们成就自己,不敢轻易遗弃他们。陈同父最近来信,言辞仍像以前那样夸大,我也极力劝导他,让他稍稍收敛退让;如果他还不听从,以后的祸患或许会比现在更严重,实在令人忧虑。叔祖奉命出使办理安葬之事,承蒙您深切怜念,十分感激。这件事起初我并未敢有所请求,没想到已经蒙您特别通达办理到如此地步,不知如今是否已有定论?叔祖当日挺身请求出使,留在对方那里十六年,最终保全节操归来;他在奏对中主张和议不可专恃,而且对方有可图谋的衅隙,因此触怒秦丞相,终于被废弃,至死如此。他在对方那里时,曾经写过祭祀徽宗皇帝的文章,有人把它带回来了。皇帝乙览读后深受感动,赏赐十分优厚。那些文书都在这里,这件事便不确实,我不敢附上呈给您。我的意思是想把他的事迹编次整理出来,向您请求。若有幸连同赐给他铭文,那么他的宗族子孙都将受到不可估量的恩惠了。叔祖受到晁景迂的知遇,学问非常广博,诗歌只是其中的一端。答尤延之 您来信谈到杨雄的事情,足以看出君子以宽恕之心对待万物。我个人的浅见,正是因为杨雄与王舜之类事奉王莽的方式虽不同,但事奉王莽这一点相同,所以私下采用赵盾、许止的例子,一概按莽臣来记载。这样是为了昭示万世臣子应当引以为戒:即使没有做臣子、贼臣那样的心思,只要因为怕死贪生而留下了那种行迹,也不能免于诛绝之罪。这正是《春秋》谨严的法则。至于温公改变条例的做法,却不知道依据在哪里。晚辈愚昧,实在不敢遵从。不知您的意见认为如何?如果不合道理,还请您赐教。答林黄中【栗】关于室户的说法,屡次承蒙您指教,我最终还是没有弄明白。按照您的论述,室户就在房的西侧偏处,那么进入室内的人必须先经过房,然后再进入室内。历来详细考察《礼》书,却没有见到这样的曲折之处。郤子的登堂必定从西阶上去,房户虽然在室户的东边,但大概也没有经过室户的情形可考,恐怕还不足以证明室户一定向东开。我的意见对此实在深感不解,再请您说几句话来启发我的闭塞,幸甚,幸甚。又看见《易图》深深指斥邵氏先天之说,我过去也曾看过他的书,却没有明白他立说的根据。高明既然斥责它的缺点,必定已经洞察了它的根底,因此趁着来信一并请求您说几句话来批评它的谬误,那就更加荣幸了。答林黄中
诲喻缕缕,备悉乐章,必已得之。因风幸早示及,丘推参选未还,尚未得闻室户之诲。大抵所欲知者,此户南乡、西乡,果安所决,而经传实据,果安所取?不论传授之有无也。邵氏先天之説,以鄙见窥之,如井蛙之议沧海,而髙明直以不知而作斥之,则小大之不同量,有不可同年而语者。此熹之前书所以未敢轻效其愚,而姑少见其所疑也。示谕邵氏本以发明易道,而于易无所发明。熹则以为易之与道非有异也。易道既明,则易之为书,卦爻象数皆在其中,不待论説而自然可覩若曰道明而书不白,则所谓道者,恐未得为道之真也。不审髙明之意果如何?其或文予而实不予,则熹请以邵氏之浅近疎略者言之。葢一图之内,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生出次第、位置、行列,不待安排而粲然有序,以至于第四分而为十六,第五分而为三十二,第六分而为六十四,则其因而重之,亦不待用意推移,而与前之三分焉者未尝不脗合也。比之并累三阳以为干,连叠三隂以为坤,然后以意交错而成六子,又先画八卦于内,复画八卦于外,以旋相加,而后得为六十四卦者,其出于天理之自然与人为之造作,葢不同矣。况其髙深闳阔、精密微妙,又有非熹之所能言者。今不之察,而遽以不知而作诋之,熹恐后之议今,犹今之议昔,是以窃为门下惜之,而不自知其言之僣易也。答林黄中所扣乡饮酒疑义,近细考所奏乐有不用《二南》《小雅》六笙诗,而用《南吕》《无射》两宫十章,不知何据?岂有以见古之乡乐用此律而写其遗声邪?将古乐已亡,不可稽考,而别制此乐也?然则特用此律,其旨安在?又所奏乐必有辞,声必有谱,而律之短长必有定论,凡此数端,皆所未谕,幸因风详悉指教。与郭冲晦熹穷乡晚出,妄窃有志于道。虽幸有闻于师友,而行之不力,荏苒頽侵。今犬马之年五十有一矣,脩身齐家未有可见之効,而志气不彊,不能固守贫贱之节。彊起从宦,旧学愈荒,施之于人,尤龃龉而不合。大抵志不能帅气,理未能胜私。中夜以思,怛然内疚。髙明不鄙,不知将何以教诲之?熹所拱而竢也。向来次辑诸书,虽亦各有据依,不敢妄意损益。然疑信异传,不无抵牾。尝得汪丈端明示以执事所辨数事,方且复书质之汪丈,更求一二左验,别加是正。则汪公已捐宾客矣。自此毎念一扣门下以毕其説,而相去絶逺,无从致问。今幸得通姓名,又以单车此来,无复文书可以检索,不复记向之所欲质问者,尚俟异时还家别图寓信。但恐益逺难致耳。近刻程先生尹和靖二帖及白鹿五贤二记,各纳一本,伏幸视至。其间恐有可因以垂教者,切望不弃。与郭冲晦易》説云:「数者,防之所宗,而策为已定之数熹窃谓数是自然之数策即蓍之茎数也。」《礼曰:「龟为卜,防为筮。」是已,老阳一爻过揲三十六策,故积六爻而得二百一十有六策耳。又云:「大衍之数五十,是为自然之数皆不可穷其义熹窃谓既谓之数恐必有可穷之理。」又云:竒者,所挂之一也。扐者,左右两揲之余也。得左右两揲之余,寘于前,以竒归之也。熹窃谓:竒者,左右四揲之余也。扐,指间也。谓四揲左手之策,而归其余于无名指间;四揲右手之策,而归其余于中指之间也。一挂之间,凡再扐;则五嵗之间,凡再闰之象也。又云三多二少,人言其数虽不差,而其名非矣。熹窃谓多少之説,虽不经见,然其实以一约四,以竒为少,以偶为多而已。九八者,两其四也,隂之偶也,故谓之多。五四者,一其四也,阳之竒也,故谓之少。竒阳体员,其法径一围三,而用其全,故少之数三。偶隂体方,其法径一围四,而用其半,故多之数二。归竒积三三而为九,则其过揲者四之而为三十六矣。归竒积三二而为六,则其过揲者四之而为二十四矣。归竒积二三一二而为八,则其过揲者四之而为三十二矣。归竒积二二一三而为七,则其过揲者四之而为二十八矣。过揲之数虽先得之,然其数众而繁。归竒之数虽后得之,然其数寡而约。纪数之法,以约御繁,不以众制寡。故先儒旧説,专以多少决阴阳之老少,而过揲之数亦冥防焉,初非有异説也。然七八九六所以为隂阳之老少者,其説又本于图书,定于四象,详见后叚。其归竒之数,亦因揲而得之耳。大抵河图洛书者,七八九六之祖也。四象之形体次第者,其父也。归竒之竒偶方圆者,其子也。过揲而以四乘之者,其孙也。今自归竒以上皆弃不录,而独以过揲四乘之数为説,恐或未究象数之本原也。又云:四营而后有爻。又曰:一挂,再扐,共为三变而成一爻。熹窃谓:四营方成一变,故云“成易”,易即变也。积十二营,三挂,六扐,乃成三变。三变然后成爻。
译承蒙您反复教诲,详细说明,看来您一定已经得到《乐章》的真义了。希望借此机会早些赐示。丘推参选尚未回来,我还没有听到您关于室户的教诲。大体上我想知道的是:这个户向南、向西,究竟根据什么来判定?经书和传文的实际依据,究竟取自哪里?暂且不谈是否有传授的问题。对于邵氏的先天之说,依我的浅见去窥测它,就像井底之蛙议论大海;而高明却径直以“不知而作”来斥责它,那么大小不同,实在不能相提并论。这就是我前一封信不敢轻易献出愚见,只姑且略略说出疑问的原因。您来信说邵氏本来是要阐明《易》道,却没有阐明《易》。我则认为,《易》与道并没有不同。《易》道既然明白,那么《易》这部书的卦、爻、象、数都包含在其中,不必再加解释,自然可以看见;如果说“道已经明白,而书却不清楚”,那么所谓道,恐怕还不能算是真正的道。不知高明您的意思究竟如何?如果您认为文章上说得通而实际并非如此,那么我就姑且从邵氏说法浅近、疏略的地方谈起。大体说来,在一图之中,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产生的次第、位置、行列,不需人为安排就灿然有序;直到第四次分为十六,第五次分为三十二,第六次分为六十四,它们因而重叠,也不需用心推移,就始终与前面三次分化的情形相互吻合。这同把三个阳爻合起来作为乾、把三个阴爻连续叠起来作为坤,然后再凭主观意图交错组成六子;又先在里面画八卦,再在外面画八卦,旋转相加,最后得到六十四卦相比,它出于天理的自然与出于人为的制作,大不相同。何况其中高深宏阔、精密微妙之处,还有许多不是我所能说清的。如今不加考察,就贸然以“不知而作”来诋毁它,我担心后人议论今人,正如今天议论古人一样,因此私下替您感到惋惜,却不自知言语已经冒昧放肆了。答林黄中 关于您所询问的乡饮酒礼疑义,近来仔细考察,发现所奏的音乐不用《二南》《小雅》六首笙诗,却使用《南吕》《无射》两宫的十章,不知依据是什么?难道是由此可以看出古代乡乐使用这种音律,因而保存了它的遗声吗?还是古乐已经亡失,无法考察,所以另外制作了这种乐曲?既然如此,特意使用这种音律,意义究竟在哪里?而且所奏的音乐必定有歌词,声音必定有曲谱,音律的长短也必定有确定的说法;这些方面,我全都没有明白,希望您顺便详细指教。与郭冲晦 我生在偏僻乡里,又是后辈,冒昧地有志于求道。虽然有幸从师友那里听闻一些道理,但实行起来不够用力,日子渐渐过去,志业也随之衰退。如今我这把犬马之年已经五十有一了,修身、齐家还没有可见的成效,志气又不强,不能坚守安贫守贱的操节。勉强起身出来做官,过去所学反而更加荒疏;把它施用于人,尤其处处龃龉而不能契合。大体说来,是志不能统帅气,理不能战胜私欲。半夜思考这些,内心悲痛惭愧。高明您不嫌弃我,不知道将用什么来教诲我?我恭敬地等待着。过去编次诸书,虽然也各有依据,不敢任意增删;但是不同的传本有真有假,难免互相抵牾。曾经得到汪丈端明把您辨析的几件事给我看,我正要写信向汪丈请教,再求一两条旁证,另外加以订正;不料汪公已经去世了。从此每每想登门向您请教,以完成那番讨论,但相距极远,没有办法送去问题。如今有幸得以通报姓名,又乘单车来到这里,却没有带可以查检的文书,也记不起从前想要质问的内容,只能等以后回家另想办法寄信询问。但又恐怕相距更远,难以送达。近来刻印程先生、尹和靖的两封帖,以及《白鹿五贤二记》,各送一本,恭请您过目。其中恐怕有可以借此承受教诲的地方,切望您不要弃置。与郭冲晦 《易》说:“数,是蓍策所依据的根本,而策是已经确定的数。”我私下认为,数是自然之数,策就是蓍草的茎数。《礼》说:“龟用于卜,蓍用于筮。”就是这个意思。老阳一爻经过揲蓍,得三十六策,所以六爻相加得到二百一十有六策。又说:“大衍之数五十。”这是说自然之数,不能穷尽它的意义。我私下认为,既然称为数,恐怕一定有可以穷究的道理。又说:“奇,是所挂的一根;扐,是左右两次揲取后剩下的余数。”得到左右两次揲取的余数,把它放在面前,再把奇数归入其中。我私下认为,奇是左右四次揲取后的余数;扐,是指间。意思是四次揲取左手的蓍策,把余数归在无名指之间;四次揲取右手的蓍策,把余数归在中指之间。一挂之间总共有两次扐;那么五年之间有两次闰的象征。又说“三多二少”,人们说它的数虽没有错,但名称却不对。我私下认为,多少的说法虽然经传中没有明显依据,但它实际只是以一来约束四,以奇为少,以偶为多罢了。九、八,是两个四,属于阴的偶数,所以称为多;五、四,是一个四,属于阳的奇数,所以称为少。奇数阳的形体是圆的,计算方法是直径一、周长三,并取其全部,所以少的数是三;偶数阴的形体是方的,计算方法是直径一、周长四,并取其一半,所以多的数是二。归奇之数累积为三个三而成为九,那么过揲之数乘四就是三十六;归奇之数累积为三个二而成为六,那么过揲之数乘四就是二十四;归奇之数累积为两个三、一个二而成为八,那么过揲之数乘四就是三十二;归奇之数累积为两个二、一个三而成为七,那么过揲之数乘四就是二十八。过揲之数虽然先得到,但数目多而繁杂;归奇之数虽然后得到,但数目少而简约。记数的方法,是用简约来统摄繁多,而不是用众多来制约少数。因此先儒旧说专门以多少来判定阴阳的老少,而过揲之数也自然包含在其中,原本并没有不同的说法。不过七、八、九、六之所以成为阴阳的老少,其说法又本于《河图》《洛书》,由四象确定,详见后文。那些归奇之数,也同样是通过揲蓍得到的。大体说来,《河图》《洛书》是七、八、九、六的祖先;四象的形体和次第,是它们的父亲;归奇之数的奇偶、方圆,是它们的儿子;过揲后乘以四的数,是它们的孙子。如今把归奇以上的内容全都舍弃不记,只拿过揲乘四的数来立说,恐怕还没有穷究象数的本源。又说:四种营运之后才有爻;又说:一挂、两次扐,共成为三变,因而形成一爻。我私下认为,四次营运才形成一变,所以说“成易”,“易”就是变。累积十二次营运、三次挂、六次扐,才形成三变;三变之后才形成一爻。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熹窃谓此一节,乃孔子发明伏羲画卦自然之形体次第,最为切要。古今説者,惟康节、明道二先生为能知之。故康节之言曰:「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犹根之有榦,榦之有枝,愈大则愈小,愈细则愈繁。」而明道先生以为「加一倍法」,其发明孔子之言,又可谓最切要矣。盖以河图洛书论之,太极者,虚其中之象也。两仪者,隂阳竒耦之象也。四象者,河图之一含六,二含七,三含八,四含九;洛书之一含九,二含八,三含七,四含六也。八卦者,河图四正四隅之位,洛书四实四虚之数也。以卦画言之,太极者,象数未形之全体也。两仪者,一为阳而一为隂,阳数一而隂数▯也。四象者,阳之上生一阳则为二,而谓之太阳;生一隂则为□,而谓之少隂;隂之上生一阳则为□,而谓之少阳;生一隂则为□,而谓之太隂也。四象既立,则太阳居一而含九,少隂居二而含八,少阳居三而含七,太隂居四而含六,此六七八九之数所由定也。八卦者,太阳之上生一阳则为▯,而名干;生一隂则为▯,而名兑;少隂之上生一阳则为▯,而名离;生一隂则为▯,而名震;少阳之上生一阳则为▯,而名防;生一隂则为▯,而名坎;太隂之上生一阳则为▯,而名艮;生一隂则为▯,而名坤。康节先天之説所谓「干一,兑二,离三,震四,防五,坎六,艮七,坤八」者,盖谓此也。至于八卦之上,又各生一隂一阳,则为四画者十有六,经虽无文,而康节所谓「八分为十六」者,此也。四画之上,又各有一隂一阳,则为五画者三十有二,经虽无文,而康节所谓「十六分为三十二」者,此也。五画之上,又各生一隂一阳,则为六画之卦六十有四,而八卦相重,又各得干一,兑二,离三,震四,防五,坎六,艮七,坤八之。次其在图可见矣。今既以七八五六为四象,又以揲之以四为四象,疑或有未安也。河图洛书,熹窃以大传之文详之。河图洛书,盖皆圣人所取以为八卦者,而九畴亦并出焉。今以其象观之,则虚其中者所以为易也,实其中者所以为洪范也。其所以为易者,已见于前叚矣;所以为洪范,则河图九畴之象,洛书五行之数,有不可诬者,恐不得以出于纬书而略之也。丛书云:理出乎三才,分出于人道。《西铭》专为理言,不为分设。熹窃谓《西铭》之书,横渠先生所以示人,至为深切,而伊川先生又以「理一而分殊者」賛之,言虽至约,而理则无余矣。盖干之为父,坤之为母,所谓理一者也。然乾坤者,天下之父母也;父母者,一身之父母也,则其分不得而不殊矣。故以民为同胞,物为吾与者,自其天下之父母者言之,所谓理一者也。然谓之民,则非真以为吾之同胞;谓之物,则非真以为我之同类矣。此自其一身之父母者言之,所谓分殊者也。又况其曰「同胞」「曰吾与」「曰宗子」「曰家相」「曰老」「曰防」「曰圣」「曰贤」「曰颠连而无告」,则于其中间又有如是差等之殊哉?但其所谓理一者,贯乎分殊之中,而未始相离耳。此天地自然,古今不易之理,而二夫子始发明之,非一时救弊之言,姑以彊此而弱彼也。又云:《西铭》止以假涂,非终身之学也。熹窃谓《西铭》之言,指吾体性之所自来,以明父干母坤之实,极乐天践形、穷神知化之妙,以至于无一行之不慊,而没身焉。故伊川先生以为「充得尽时便是圣人」,恐非专为始学者一时所见而发也。又云:「性善」之善,非善恶之善。熹窃谓极本穷原之善,与善恶末流之善,非有二也,但以其发与未发,言之有不同耳。盖未发之善,只有此善;而其发为善恶之善者,亦此善也。既发之后,乃有不善以杂焉,而其所谓善者,即极本穷原之发耳。丛书所谓「无为之时,性动之后」者,既得之矣;而又曰「性善」之善,非善恶之善,则熹窃恐其自相矛盾,而有以起学者之疑也。又云:「孟子以养气为学,以不动心为始。」熹窃谓孟子之学,盖以穷理、集义为始,不动心为效。盖唯穷理为能知言,唯集义为能养其浩然之气。理明而无所疑,气充而无所惧,故能当大任而不动心。考于本章次第,可见矣。答程可久【逈】
译《易》有太极,由此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我私下认为,这一节是孔子阐明伏羲画卦自然的形体和次第,最为切要。古今的解释者,只有康节、明道二位先生能够了解这一点。所以康节说:“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就像树根生出树干,树干生出树枝,越大就越分越小,越细就越繁多。”明道先生认为这是“加一倍法”,他对孔子这句话的阐明,也可以说最为切要。大概以《河图》《洛书》来说,太极是中央虚空的象;两仪是阴阳奇偶的象;四象是《河图》一含六、二含七、三含八、四含九,《洛书》一含九、二含八、三含七、四含六。八卦是《河图》四正四隅的位置,以及《洛书》四实四虚的数。以卦画来说,太极是象数尚未形成的整体;两仪是一为阳、一为阴,阳数为一,阴数为【原文字符缺损】;四象是阳的上面再生一个阳便成为二,称为太阳;再生一个阴便成为【原文字符缺损】,称为少阴;阴的上面再生一个阳便成为【原文字符缺损】,称为少阳;再生一个阴便成为【原文字符缺损】,称为太阴。四象既然确立,太阳居于一而包含九,少阴居于二而包含八,少阳居于三而包含七,太阴居于四而包含六,这就是六、七、八、九这些数的由来。八卦是在太阳上面再生一个阳,便成为【原文卦象缺损】,名为乾;生一个阴,便成为【原文卦象缺损】,名为兑;在少阴上面再生一个阳,便成为【原文卦象缺损】,名为离;生一个阴,便成为【原文卦象缺损】,名为震;在少阳上面再生一个阳,便成为【原文卦象缺损】,名为巽;生一个阴,便成为【原文卦象缺损】,名为坎;在太阴上面再生一个阳,便成为【原文卦象缺损】,名为艮;生一个阴,便成为【原文卦象缺损】,名为坤。康节先天之说所谓“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说的就是这个。至于八卦之上又各生一个阴、一个阳,便成为十六个四画卦;经文虽然没有明说,这就是康节所谓“八分为十六”。四画之上又各生一个阴、一个阳,便成为三十二个五画卦;经文虽然没有明说,这就是康节所谓“十六分为三十二”。五画之上又各生一个阴、一个阳,便成为六十四个六画卦;八卦相互重叠,又各自取得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的次序,在图中可以看见。如今既把七、八、五、六作为四象,又把揲蓍除以四所得的数作为四象,恐怕其中有不妥之处。《河图》《洛书》的意义,我私下依据《易大传》的文字来详细考察。《河图》《洛书》大概都是圣人取来用以画八卦的,九畴也一并由此产生。如今观察它们的象,中央虚空的是《易》,中央充实的是《洪范》;它们成为《易》的道理,前一段已经说过;它们成为《洪范》的道理,则《河图》九畴的象、《洛书》五行的数,有不可欺罔之处,恐怕不能因为出自纬书就轻略不论。《丛书》说:理出于三才,分别出于人道。《西铭》专门讲理,并不是为了说明分别。我私下认为,《西铭》这篇文章,是横渠先生用来教示人的,极其深切;伊川先生又用“理一而分殊”来赞说它,言语虽然极其简约,道理却没有遗漏。乾作为父、坤作为母,就是所谓理一。然而乾坤是天下人的父母,父母又是一个人的父母,那么分别就不能不有所不同。所以说百姓是同胞、万物是我的同伴,是从天下人的父母这一方面说,所谓理一;但称作百姓,就不是真把他们当作我的同胞;称作万物,也不是真把它们当作与我同类,这是从一身的父母这一方面说,所谓分殊。何况文章中还说“同胞”“吾与”“宗子”“家相”“老”“幼”“圣”“贤”“颠连而无告”等,那么在其中又有这样等级差别的不同吗?只是所谓理一贯穿在分别之中,从来没有彼此分离罢了。这是天地自然、古今不变的道理,二位先生才开始把它阐明,并不是为了挽救一时的弊病,姑且强此而削弱彼的说法。又说:《西铭》只不过是暂借的途径,并不是终身奉行的学问。我私下认为,《西铭》的话,是指出我的形体和本性的来源,用来阐明父亲乾、母亲坤的真实道理,充分发挥乐天知命、践履天性的妙处,直到没有一种行为不感到满足,并终身奉行。因此伊川先生认为“充实发挥到极尽时便是圣人”,恐怕并不是专门为初学者一时的见解而发。又说:“性善”的“善”,不是善恶之善。我私下认为,穷究根本源头的善,与善恶末流中的善,并不是两个善,只是从已发和未发来说,表述有所不同罢了。未发之善,只有这一个善;而它发出来成为善恶之善的,也还是这个善。已经发出以后,才有不善混杂其中;其中所谓善,就是穷究根本源头之善的发用。《丛书》所谓“在无为之时,是性发动之后”,已经说得对了;却又说“性善”的善不是善恶之善,我私下恐怕这两说彼此矛盾,会引起学者的疑惑。又说:“孟子把养气作为学问,把不动心作为开始。”我私下认为,孟子的学问应当以穷究事理、积累义行作为开始,以不动心作为成效。因为只有穷究事理,才能懂得别人的言语;只有积累义行,才能养成浩然之气。道理明白而没有疑惑,气势充足而没有畏惧,所以能够担当重任而心不动摇。考察本章的次第,就可以看出来。答程可久【逈】
熹昨者拜书,草率重蒙枉答诲示,懃恳并刘掾转示所制古度量及图义一册。伏读捧玩,开发良多,其为感慰不可具言。熹孤陋之学,于古人制度多所未讲。近看范蜀公集,引房庶汉志别本,比今增多数字,又论员分方分之差,亦甚详悉。窃意其所以与司马公、胡先生不同之端,正在于此,所当明辨。今图义中似已不取其说,然未尝质其所以不然之意,熹于此有未晓然者,因便更乞详以见教,幸甚。刘掾又云,蒙许并寄古权,亦愿早得之也。温公周尺刻本旧亦尝依仿制得一枚,乃短于今铁尺寸许,不知何故如此差误,俟检旧本续求教也。口赋阡陌二説,并荷指教,考证精博,叹服尤深。但阡陌二字,鄙意未能无疑,因以来教。千百之义推之,则熹前説所谓径涂为阡者当为陌,畛道为陌者当为阡。盖史记索隠引风俗通,南北曰阡,东西曰陌,又云河南以东西为阡,南北为陌。今以遂人之法考之,当以后説为正也。遂人郑注,径从畛,横涂从道,横今考一径之内为田百亩,一涂之内为田百夫,而径涂皆从,即所谓南北之陌。一畛之内为田千亩,一道之内为田干夫,而畛道皆横,即所谓东西之阡也。其立名取义,正以夫亩之数得之,而其字为道路之类,则当从▯而不当从人。盖史记其本字,而汉志则因假借而乱之,恐不当引以为据也。马阡陌之间成羣,正谓往来田间道路之上,富者连阡陌,亦谓兼并逾制,跨阡连陌,不守先王疆理之旧界耳。若作仟佰字説,恐难分明也。不审尊意以为如何,却望终赐诲示,幸甚。答程可久熹昨承宠示公劄谕及黍尺制度,极荷不鄙,但素所未讲,同官亦少有能知其説者,窃虑髙明必有一定之论,却乞垂教,幸甚,幸甚。敝郡向来制造祭器时,未凖颁降此册,只用临川印本《司马书仪》内周尺为之,殊觉低小,今虽得此制,亦已无力可修改矣,并防台悉少恳《田赋》《夫田》二书,更欲求得数本以广长者捄世之心得,早拜赐甚幸,甚幸。答程可久太极之义,正谓理之极致耳。有是理,即有是物,无先后次序之可言。故曰:“易有太极”,则是太极乃在隂阳之中,而非在隂阳之外也。今以大中训之,又以乾坤未判、大衍未分之时论之,恐未安也。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今论太极而曰“其物谓之神”,又以天地未分、元气合而为一者言之,亦恐未安也。有是理,即有是气,气则无不两者。故《易》曰:“太极生两仪”,而老子乃谓“道先生一,而后一乃生二”,则其察理亦不精矣。老荘之言之失,大抵类此,恐不足引以为证也。两仪四象之説,闽中前辈尝有为此説者,鄙意亦窃谓然,初未敢自信也,今得来示,斯判然矣。但谓两仪为乾坤之初爻,谓四象为乾坤初二相错而成,则恐立言有未▯者。盖方其为两仪,则未有四象也;方其为四象,则未有八卦也,安得先有乾坤之名、初二之辨哉?妄意两仪只可谓之隂阳,四象乃可各加以太少之别,而其序亦当以太阳□少阳□少隂□太隂□为次,盖所谓逓升而倍之者,不得越□与□而先为□也。此序既定,又逓升而倍之,适得干一、兑二、离三、震四、防五、坎六、艮七、坤八之序也,与邵氏先天图合。此乃伏羲始画八卦自然次序,非人私智所能安排,学易者不可不知也。晋公子贞屯悔豫之占,韦氏旧注固有不通,而来示之云,鄙意亦不能无所疑也。盖以穆姜东宫之占言之,则所谓艮之八者,正指其所当占之爻而言之也。今云贞屯悔豫皆八也,而释之以为指三爻之不变者而言,则非其当占之爻,而于卦之▯凶无所系矣。据本文语势,似是连得两卦而皆不值老阳老隂之爻,故结之曰皆八也,而占之曰闭而不通,爻无为也,盖曰卦体不动,爻无所用,占尔然。两卦之中亦有阳爻,又不为偏言皆八,则此説似亦未安。且东宫之占説亦未定,恐或只是遇艮卦之六爻不变者,但乃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之占,史彊为之随之説,以苟悦于姜耳,故传者记史之言而曰是谓艮之随,明非正法之本然也。然其九三、上九亦是阳爻,又似可疑。大抵古书残阙,未易以臆説防,惟占筮之法则其象数具存,恐有可以义起者,推而得之,乃所谓活法耳。答程可久
译昨天拜读您的来信,草率地承蒙您屈尊回信教示,又劳烦刘掾转示您所制作的古代度量器具及图解义例一册。我恭敬地捧读玩味,受到的启发很多,感激欣慰之情无法尽述。我孤陋的学问,对于古人的制度有许多没有研究。近来阅读范蜀公集,其中引用房庶《汉志》别本,比今本增加了几个字,又论述圆分、方分的差别,也很详细。我私下认为,他与司马公、胡先生不同的地方,正在这里,应当明辨。如今图解义例中似乎已经不采用他的说法,然而没有说明不采用的理由,我对此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因此趁着方便再次请求您详细指教,幸甚。刘掾又说,您答应一并寄来古权,也希望早些得到它。温公周尺的刻本,我过去也曾依照仿制过一枚,却比现在的铁尺短一寸左右,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误,等我查检旧本后再继续请教。关于口赋、阡陌的两种说法,又承蒙您指教,考证精详广博,使我更加叹服。只是“阡陌”二字,我的意见仍不能没有疑问,所以趁机依据您的来信说明。推求千百的意义,那么我前面所谓径、涂为阡的说法,应当改作陌;畛、道为陌的说法,应当改作阡。因为《史记索隐》引用《风俗通》说,南北方向叫阡,东西方向叫陌;又说河南地区以东西为阡,以南北为陌。如今根据《周礼》遂人的制度考察,应当以后一种说法为正确。遂人郑注说,径沿着畛,横涂沿着道;横向和纵向【原文“横今”疑有脱误】。如今考察,一径之内有田百亩,一涂之内有田百夫,而径、涂都是纵向的,就是所谓南北方向的陌。一畛之内有田千亩,一道之内有田【原文作“干夫”,疑为“千夫”】,而畛、道都是横向的,就是所谓东西方向的阡。它们命名取义,正是根据夫、亩的数目而来;至于字形属于道路一类,就应当从“彳”,不应当从“人”。大概《史记》保存的是本字,而《汉志》因通假而把它弄乱了,恐怕不应当把《汉志》作为依据。马在阡陌之间成群,正是说它们往来于田间道路之上;富人“连阡陌”,也是说他们兼并土地超过制度,横跨阡道、连接陌路,不遵守先王疆界划分的旧制度。如果解释作“仟”“佰”二字,恐怕难以说清。不知您的意见认为如何,还望最终赐我教诲,幸甚。答程可久 昨天承蒙您赐示公文,教谕黍尺制度,十分感谢您不嫌弃我;只是我一向没有研究过这方面的内容,同僚中也少有能够了解其说法的人。我私下料想高明您一定有确定的意见,因此请您赐教,幸甚,幸甚。本州过去制造祭器时,没有得到颁发下来的这册制度,只用临川刻本《司马书仪》中的周尺来制作,觉得特别短小;如今虽然得到这个制度,也已经没有力量修改了。另外还请您留意,我冒昧请求《田赋》《夫田》二书,更想求得几本,以推广长者救助世人的心得。若能早日赐给我,实在幸甚,幸甚。答程可久 太极的意义,正是说理的极致。有这样的理,就有这样的事物,不能说有先后次序。因此说“《易》有太极”,就是太极存在于阴阳之中,而不是存在于阴阳之外。如今把它解释为“大中”,又从乾坤尚未分判、大衍之数尚未分化的时候来谈,恐怕不妥。形而之上叫作道,形而之下叫作器。如今谈太极却说“它的物叫作神”,又从天地尚未分开、元气合而为一的情况来解释,也恐怕不妥。有这样的理,就有这样的气;气则没有不分为两方面的。因此《易》说“太极生两仪”,而老子却说“道先产生一,一再产生二”,可见他考察道理也不精密。老子、庄子的言论大多有这样的失误,恐怕不足以拿来作为证据。两仪、四象的说法,闽中的前辈曾有人这样主张,我的意见私下也认为如此,只是起初不敢自信;如今得到您的来信,这才完全明白了。不过,如果说两仪是乾坤的初爻,说四象是乾坤初爻、二爻交错而成,恐怕立论还有不妥。因为正处在两仪阶段时,还没有四象;正处在四象阶段时,还没有八卦,哪里能先有乾坤的名称和初爻、二爻的区别呢?我的浅见是,两仪只能称为阴阳;四象才可以分别加上太、少的区别。它们的次序也应当以太阳、【原文缺字】少阳、【原文缺字】少阴、【原文缺字】太阴、【原文缺字】为次序;因为所谓逐步上升而倍增,不能越过【原文缺字】和【原文缺字】而先成为【原文缺字】。这个次序确定以后,再逐步上升而倍增,恰好得到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的次序,与邵氏先天图相合。这正是伏羲开始画八卦的自然次序,不是人的私智能够安排的,学习《易》的人不可不知道。晋国公子占问贞屯、悔豫之事,韦氏旧注本来就有不通之处,您的来信所说,我的意见也不能没有疑问。因为考察穆姜东宫的占辞,所谓“艮之八”,正是指它所应当占问的爻来说的。如今说贞屯、悔豫都属于八,并解释为指三爻不变的情形,那么它指的就不是应当占问的爻,与卦的吉凶也没有关系了。根据原文语势,似乎是连续得到两个卦,而且都没有遇到老阳、老阴的爻,所以最后说“都是八”;占辞说“闭而不通,爻无为也”,大概是说卦体不动,爻没有作用,只是这样的占断。然而两个卦中也有阳爻,又不应片面说“都是八”,所以这个说法似乎也不妥。况且东宫的占辞说法也没有确定,我恐怕它或许只是遇到艮卦六爻都不变的情形,只是“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的占断;史官勉强把它附会成“随”,来姑且取悦穆姜罢了,所以传文记载史官的话而说“这叫作艮之随”,表明这并不是占法本来的正理。不过其中的九三、上九也是阳爻,似乎又有可疑之处。大体说来,古书残缺不全,不容易凭主观臆说补足;只有占筮的方法,其象数还保存完整,恐怕有些地方可以依据义理推求出来,推演而得到它,这才是所谓灵活的方法。答程可久
熹前书所谓太极不在隂阳之外者,正与来教所谓不倚于隂阳而生隂阳者合。但熹以形而上下者,其实初不相杂,故曰在隂阳之中。吾丈以形而上下者,其名不可相杂,故曰不在隂阳之外。虽所自而言不同,而初未尝未异也。但如今日所引旧説则太极乃在天地未分之前,而无所与于今日之为隂阳,此恐于前所谓不倚于隂阳而生隂阳者,有自相矛盾处,更望详考见教。两仪四象,恐难如先天之序,乃为自然之数,而始干终坤,理势亦无不可。若必欲初□次□,乃是以意安排,而非自然之序。又□象之上各生两爻,即湏以干兑艮坤为次,复无所据,更乞详攷见教。乾坤六爻图位,鄙意亦有未晓处,更乞诲示。揲蓍新图,内防数不知于占筮有用处否?亦乞开谕。答程可久临汀盐防既无可言经界,又不得行,民之穷困日以益甚,但有散为流庸,聚为盗贼,两事耳。广右首议之人,行遣甚峻,近世少见其比,益令人懒开口,奈何奈何!黄齐贤韵语,用心甚苦,诸图尤有工夫,甚不易得。已遵尊命,以数语附卷末。晚生浅学,何足为重?三复长者之言,为之慨叹,科举之弊,至于如此,奈何奈何!答程可久所谕为学本末甚详且悉,前书所谓世道衰微,异言蠭出,其甚乖刺者,固已陷人于犯刑受辱之地;其近似而小差者,亦足使人支离缴绕,而不得以圣贤为归。岐多路惑,甚可惧也。愿且虚心徐观古训,句解章析,使节节透彻,段段烂熟,自然见得为学次第,不湏别立门庭,固守死法也。答程可久示谕曲折,令人慨叹。然今日上下相迫,势亦有不得已者。故事之从违可否,常在人而不可必。唯审时量力,从吾所好,为在已而可以无不如志尔。先生研精于易,至有成书。乐行忧违,伏想胷中已有成算,固非晚学所得而轻议也。答程可久程书易,原近方得之,谨以授来使。易学啓蒙,当已经省览矣。有未安处,幸辱镌诲。上饶财赋源流,得蒙录示,幸甚。伯谟説,近有刻石记文,亦愿得之也。又有小恳,欲求妙墨为写《大戴礼·武王践祚》一篇,以为左右观省之戒,不审可否?卷子纳上,得蒙挥染,不胜幸甚。答程可久忽闻有奉祠之命,为之惘然。得非反以贰车改正之举而激之至此也耶?世路险巇,人情不可测。以长者之寛平博厚处之,尚未能坦然无所系阂,况如鄙狭之姿,又安可望于少行其志耶?行亦力请祈还故官,仰继后尘尔。答程可久春秋例目拜贶甚厚,其间议论小国自贬其爵以从杀礼,最为得其情者。顷年每疑胡氏滕子朝桓之説,非春秋恶恶短之义,今已释然。葢后来郑大夫亦有「郑伯男也,而使从诸侯之赋」之説,则当时诸侯之愿自贬者固多,但霸主必以此礼责之,故有不得而自遂尔。然其它尚有欲请教者,便遽未暇。大抵此经简奥,立説虽易而贯通为难,以故平日不敢措意。其间假以数年,未知其可学否尔。答程泰之【大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熹恐此道字即易之太极,一乃阳数之竒,二乃隂数之偶,三乃竒偶之积。其曰二生三者,犹所谓二与一为三也。若直以一为太极,则不容复言道生一矣。详其文势,与列子「易变而为一」之语正同。所谓一者,皆形变之始耳,不得为非数之一也。防数策者,蓍之茎数。《曲礼》所谓“策为筮者”是也。《大传》所谓“乾坤二篇之策”者,正以其挂扐之外见存蓍数为言耳。盖揲蓍之法,凡三揲,挂扐通十三策而见存三十六策,则为老阳之爻;三揲,挂扐通十七策而见存三十二策,则为少隂之爻;三揲,挂扐通二十一策而见存二十八策,则为少阳之爻;三揲,挂扐通二十五策而见存二十四策,则为老隂之爻。《大传》专以六爻乘老阳、老隂而言,故曰“干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其实六爻之为隂阳者,老少错杂,其积而为干者,未必皆老阳;其积而为坤者,未必皆老隂;其为六子诸卦者,或阳或隂,亦互有老少焉。盖老少之别,本所以生爻,而非所以名卦。今但以干有老阳之象,坤有老隂之象,六子有少隂阳之象,且均其策数,又偶合焉,而因假此以明彼则可。若便以干六爻皆为老阳,坤六爻皆为老隂,六子皆为少阳、少隂,则恐其未安也。但三百六十者,隂阳之合,其数必齐于此。若乾坤之爻而皆得于少隂阳也,则干之策六其二十八而为百六十八,坤之策六其三十二而为百九十二,其合亦为三百六十,此则不可易也。
译我前信所说的“太极不在阴阳之外”,正与来信所谓“不依凭阴阳而产生阴阳”相合。不过我认为,形而上的与形而下的事物,实际上起初并不混杂,所以说太极在阴阳之中。您认为形而上的与形而下的名称不可混杂,所以说太极不在阴阳之外。虽然各自立说的角度不同,但原本并没有不同。只是像今天所引的旧说那样,把太极说成在天地未分以前,与今天所谓阴阳毫无关系,这恐怕同前面所说“不依凭阴阳而产生阴阳”相互矛盾,还望详细考察后赐教。两仪、四象恐怕不能像先天图那样排列,因为那是自然形成的数序;以乾开始、以坤结束,在道理和情势上也没有不可之处。如果一定要先排□、次排□,那就是凭主观安排,而不是自然的次序。又□象之上各自再生出两爻,就必须以乾、兑、艮、坤为次序,却又没有根据,烦请再详细考察后赐教。乾坤六爻图的方位,我也有尚未明白之处,还请您指教。《揲蓍新图》中所说的防数,不知对占筮是否有用?也请开示。答程可久 临汀的盐防既没有什么可说的经界,又无法施行,百姓的困苦一天比一天严重,不过是散开来成为流亡的佣工,聚集起来成为盗贼,这两种情况罢了。广右首先倡议此事的人,处置得非常严厉,近世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更使人懒得开口,实在无可奈何!黄齐贤的韵语,构思用心极苦,各种图尤其下了工夫,非常不容易得到。我已经遵照您的命令,用几句话附在卷末。晚生学识浅陋,哪里值得看重?反复读长者的话,不禁为之感慨叹息。科举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无可奈何!答程可久 您所告谕的为学本末,讲得十分详尽。前信所说世道衰微、异端言论蜂拥而出,其中极其乖谬尖刻的,固然已经把人陷入触犯刑法、遭受羞辱的境地;那些近似正理而稍有偏差的,也足以使人支离破碎、纠缠绕乱,不能以圣贤之道作为归宿。岔路太多而迷惑人心,实在可怕。愿您暂且虚心,慢慢考察古人的训诫,逐句解释、逐章分析,使每一节都透彻、每一段都熟练,自然就能看出为学的次序,不必另立门户、固守僵死的方法。答程可久 您所告谕的曲折情形,令人感慨叹息。不过如今上下彼此相迫,情势也有不得已之处。事情是服从还是违背、可行还是不可行,常常取决于人的因素,不能预先确定。只要审察时势、估量力量,按照自己的志趣去做;只要是自己能够掌握的事情,就可以没有不能如愿的。先生精研《易》,已经写成著作。乐于实行而忧虑违背本心,我想您心中已经有了成算,本来不是晚辈所能轻率议论的。答程可久 程氏所著《易》书,原稿近来才得到,谨此交给来使。《易学启蒙》想来您已经阅览过了,其中有不妥之处,幸蒙您不吝指正。上饶财赋的源流,承蒙您抄录相示,实在幸运。伯谟的学说,近来有刻石记文,也希望能够得到。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想求您挥毫妙笔,抄写《大戴礼·武王践祚》一篇,作为供您左右观览、省察的警戒,不知可以吗?卷子一并呈上,若蒙您挥笔书写,实在万分荣幸。答程可久 忽然听说您接到了奉祠的任命,我不禁惘然。莫非是因为改正贰车一事反而激怒了他们,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吗?世路险恶,人情难以测度。以长者这样宽厚平和、博大深厚的气度处世,尚且不能坦然无所牵挂阻碍,何况像我这样鄙陋狭隘的资质,又怎能希望稍稍实行自己的志向呢?即使出行,也一定竭力请求恢复原来的官职,只能仰望着追随您的后尘罢了。答程可久 《春秋例目》承蒙您厚赐,其中讨论小国自行降低爵位以遵从降等礼制的部分,最能得到事情的真情实况。前些年我常怀疑胡氏关于滕子朝见桓公的说法,认为那不合《春秋》嫉恶如仇而不苛责小过的义旨;如今已经释然了。大概后来郑国大夫也有“郑伯是男爵,却让他按照诸侯的贡赋行事”的说法,那么当时诸侯愿意自行降爵的本来很多,只是霸主一定要用这种礼制责求他们,所以他们不能顺遂自己的愿望罢了。不过其他还有想请教的地方,一时匆忙没有空闲。总的说来,这部经书简约而深奥,立论虽容易,贯通却很困难,因此平日不敢用心涉猎。假如给我几年时间,不知道能不能学会。答程泰之【大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我恐怕这里的“道”字就是《易》的太极;“一”是阳数的奇数,“二”是阴数的偶数,“三”是奇数与偶数相加的结果。所谓“二生三”,就如同所说的二加一成为三。如果直接把“一”当作太极,就不能再说“道生一”了。详细看这段文字的语势,正与《列子》“易变而为一”的话相同。所谓“一”,都是形态变化的开始,不能说不是数中的“一”。防数 “策”是蓍草茎的数目。《曲礼》所说“策是用于筮占的”,就是这个意思。《大传》所说“乾坤二篇的策数”,正是指去掉挂、扐之后现存的蓍策数。揲蓍的方法是:三次揲数,挂扐合计十三策、现存三十六策,就是老阳之爻;三次揲数,挂扐合计十七策、现存三十二策,就是少阴之爻;三次揲数,挂扐合计二十一策、现存二十八策,就是少阳之爻;三次揲数,挂扐合计二十五策、现存二十四策,就是老阴之爻。《大传》专门按照六爻乘老阳、老阴来说,所以说“乾卦的策数二百一十有六,坤卦的策数一百四十有四,共三百有六十”。实际上,六爻所组成的阴阳,老少相互错杂;积累成为乾卦的,未必全是老阳;积累成为坤卦的,未必全是老阴;成为六子卦的,有阳有阴,也同样相互杂有老少。老少的区别,本来是用来生成爻的,并不是用来命名卦的。现在只因乾有老阳之象、坤有老阴之象、六子卦有少阴少阳之象,而且策数恰好相等,于是借此说明彼,也是可以的。如果就把乾卦六爻都看作老阳,把坤卦六爻都看作老阴,把六子卦都看作少阳、少阴,恐怕不妥。不过三百六十这个数,是阴阳相合的结果,其数必然如此。假如乾坤的爻都取自少阴少阳,那么乾卦的策数是六乘二十八,为一百六十八;坤卦的策数是六乘三十二,为一百九十二;两者相加仍是三百六十,这一点是不能改变的。
河洛图书论虽以四十五者为河图,五十五者为洛书。然序论之文多先书而后图,盖必以五十五数为体,而后四十五者之变可得而推。又况《易传》明有五十有五之文,而《洪范》又有九位之数耶?当朞易》卦之位,震东,离南,兑西,坎北者,为一説;十二辟卦分属十二长者,为一説。及焦延寿为卦气直日之法,乃合二説而一之。既以八卦之震、离、兑、坎二十四爻直四时,又以十二辟卦直十二月,且为分四十八卦为之公侯卿大夫,而六日七分之説生焉。若以八卦为主,则十二卦之干不当为已之辟,坤不当为亥之辟,艮不当侯于申酉,防不当侯于戌亥。若以十二卦为主,则八卦之干不当在西北,坤不当在西南,艮不当在东北,防不当在东南。彼此二説互为矛盾。且其分四十八卦为公侯卿大夫,以附于十二辟卦,初无法象,而直以意言,本已无所据矣。不待论其减去四卦二十四爻,而后可以见其失也。杨雄《太元次第》乃是全用焦法,其八十一首盖亦去其震、离、兑、坎者,而但拟其六十卦耳。诸家于八十一首多有作拟震、离、兑、坎者,近世许翰始正其误。至立踦赢二赞,则正以七百二十九赞,又不足乎六十卦六日七分之数,而益之,恐不可反据其説以正焦氏之説也。孔颍达孔氏是一揲也,四字先儒莫有觉其误者,今论正之,信有功矣。但细详疏文后段,孔氏实非不晓揲法者,但为之不熟,故其言之易差而误多,此四字耳。其云合于挂扐之处,又云合于挂扐之一处,而总挂之,则实有误,然于其大数亦不差也。毕中和毕氏揲法,视疏义为详。柳子厚诋刘梦得,以为肤末于学者误矣。毕论三揲皆挂一,正合四营之义,唯以三揲之挂扐分措于三指间为小误,然于其大数亦不差也。其言“余一益三”之属,乃梦得立文太简之误,使读者疑其不出于自然,而出于人意耳。此与孔氏之失,固不可不正,然恐亦不可不原其情也。答程泰之熹昨闻《禹贡》之书已有奏篇,转借累年,乃得其全,犹恨绘事易差,间有难攷防处。近乃得温陵印本,披图按説,如指诸掌,幸甚幸甚。此书之传,为有益于学者。但顷在南康两年,其地宜在彭蠡、九江、东陵、敷浅原之间,而攷其山川形势之实,殊不相应。因攷诸説,疑晁氏九江东陵之説,以为洞庭、巴陵者为可信。盖江流自澧而东,即至洞庭,而巴陵又在洞庭之东也。若谓九江即今江州之地,即其下少东,便合彭蠡之口,不应言至东陵然后东迤北防于滙也。白氏所论敷浅原者,亦有理而未尽,盖详经文,敷浅原合是衡山东北一支尽处,疑即今庐阜,但无明文可攷耳。徳安县敷阳山正在庐山之西南,故谓之敷阳,非以其地即为敷浅原也。若如旧説,正以敷阳为敷浅原,则此山甚小,又非山脉尽处。若遂如晁氏之説,以为江入海处,则合是今京口所过之水,又不但九江而已也。若以衡山东北尽处而言,即为庐阜无疑。盖自岷山东南至衡山,又自衡山东北而至此,则九江之原出于此三山之北者,皆合于洞庭而注于岷江,故自衡山而至此者,必过九江也。此以地势攷之,妄谓如此,不审参以它书,其合否又如何?但著书者多是臆度,未必身到足厯,故其説亦难尽据,未必如今目见之亲切着明耳。閤下向者固尝经行而留意之,久记览之富,其必有以质之,故敢辄献所疑,伏惟有以教之,幸也。答程泰之病中得窥易老新书之袐,有以见立言之指深逺奥博,非先儒思虑所及矣。尚以道中篮舆摇兀,神思昏愦,未容尽究底蕴,独记旧读俨若容止,作容字而苏黄门亦解为修容不惰之意。尝疑此或非老子意,后见一相书引此,乃以容字为客字,于是释然。知老子此七句而三协韵,以客韵释脗若符契。又此凡言若某者,皆有事物之实,所谓客者,亦曰不敢为主,而无与于事,故其容俨然耳。近见温公注本亦作容字,窃意古本必更有可攷者,虽非大义所系,然恐亦可备讨论之万一,不审台意以为如何?答李寿翁
译河洛图书 您的论说虽然把四十五之数的图称为河图,把五十五之数的图称为洛书,但是序论的文字大多先说书而后说图,大概一定要以五十五这个数作为本体,然后四十五之数的变化才可以推求出来。何况《易传》明明有五十五之数的文字,《洪范》又有九位之数呢?当期 《易》卦的方位,震在东方、离在南方、兑在西方、坎在北方,是一种说法;十二辟卦分别归属于十二个月,是另一种说法。到了焦延寿创立卦气值日的方法,才把这两种说法合为一体:既让八卦中的震、离、兑、坎二十四爻值守四时,又让十二辟卦值守十二个月,并且把四十八卦分作公、侯、卿、大夫来配合,于是产生了六日七分的说法。如果以八卦为主,那么十二卦中的乾不应当作为巳月的辟卦,坤不应当作为亥月的辟卦,艮不应当在申、酉月为侯,巽不应当在戌、亥月为侯。如果以十二卦为主,那么八卦中的乾不应当在西北,坤不应当在西南,艮不应当在东北,巽不应当在东南。两种说法彼此矛盾。况且把四十八卦分作公、侯、卿、大夫,用来附会十二辟卦,起初没有什么法象,只是凭主观臆说,本来已经无所依据了。不必等到讨论它删去四卦二十四爻之后,才看出它的错误。扬雄《太玄》的次序本来完全采用焦延寿的方法;它的八十一首,大概也删去了震、离、兑、坎,只是仿拟六十卦而已。各家谈八十一首,大多把它们拟作震、离、兑、坎,近世许翰才纠正了这个错误。至于设置“踦”“赢”二赞,正是因为七百二十九赞还不足以配合六十卦六日七分的数目,所以增加了它们。恐怕不能反过来依据这种说法,去纠正焦延寿的说法。孔颖达。孔氏说“一揲”,四个字,前代儒者没有察觉其中的错误;如今加以辨正,确实是有功劳的。但仔细考察疏文后半部分,孔氏实际上并不是不懂揲蓍的方法,只是做得不熟,所以说法容易出错,错误很多,问题就在这四个字。他说“在挂扐之处相合”,又说“在挂扐的一处相合,而总合挂数”,这些确实有错误;但在大体的数目上并没有差错。毕中和 毕氏的揲蓍方法,比疏义讲得详细。柳子厚责备刘梦得,认为他在学问上肤浅,是错误的。毕氏论说三次揲数都挂一,正合于四营的义理;只是把三次揲数的挂扐分放在三指之间,算是小错误,但大体的数目也没有差错。他所说“余一益三”之类的话,是刘梦得行文过于简略造成的错误,使读者怀疑这些数目不是出于自然,而是出于人的主观安排。这与孔氏的过失,固然不能不加以订正,但恐怕也不能不体谅他们的本意。答程泰之 我昨天听说《禹贡》一书已经有了奏篇,辗转借阅了多年,才得到全本,只是仍遗憾图画容易出错,间或有难以考察之处。近来才得到温陵刻印的本子,展开图来对照说明,清楚得如同指点手掌,实在幸运,实在幸运。这部书的流传,对学者很有益处。不过我先前在南康住了两年,那里应当在彭蠡、九江、东陵、敷浅原之间;但考察当地山川形势的实际情况,却很不相合。于是考察各种说法,怀疑晁氏把九江、东陵解释为洞庭、巴陵的说法较为可信。因为江水从澧水向东流,就到达洞庭;巴陵又在洞庭的东面。如果说九江就是今天江州一带,那么在它下游稍稍向东,便会合于彭蠡湖口,不应当说到东陵之后才向东流转而向北注入汇水。白氏论说敷浅原,也有道理但还不完备。详考经文,敷浅原应当是衡山东北一支山脉的尽头,我怀疑就是今天的庐阜,只是没有明文可以考证。德安县的敷阳山正在庐山西南,所以称为敷阳,并不是因为那里就是敷浅原。若按照旧说,把敷阳当作敷浅原,那么这座山很小,也不是山脉的尽头。若依照晁氏的说法,认为它是江水入海之处,那么应当正是今天京口一带所经过的水道,又不只是九江而已。如果说的是衡山东北的尽头,那无疑就是庐阜。大概从岷山向东南到衡山,又从衡山东北到这里;那么九江的水源从这三座山的北面发出,都汇入洞庭而注入岷江,所以从衡山到这里,必定要经过九江。这是我根据地势考察,冒昧认为如此。不知道参照其他书籍后,是否相合?只是著书的人多凭臆测,未必亲自到过、走遍过,所以他们的说法也很难完全据以为信,未必像今天亲眼见到的这样亲切明白。您从前本来曾经亲自经过并留意此事,长久以来又以博闻强记、博览群书著称,想来一定有办法加以验证,所以我才敢冒昧献上这些疑问,恭敬地希望您能够指教,是我的幸运。答程泰之 病中得以窥见《易老新书》的奥秘,因而看出它立言的旨意深远奥博,不是前代儒者的思虑所能达到的。只是旅途中坐在竹轿里颠簸摇晃,精神昏沉,来不及穷究其中的深意;只记得旧日读本写作“俨若容止”,用的是“容”字,苏黄门也解释为修饰容貌而不懈怠的意思。我曾怀疑这也许不是老子的本意,后来看到一部相书引用这句话,才把“容”字作“客”字解释,于是释然了。知道老子这七句三次押韵,用“客”字作韵,与上下文紧密相合,仿佛符契。又凡是说“像某某”的地方,都有具体事物作为依据;所谓“客”,也是说不敢自居主位,不参与其事,所以容貌庄严。近来看到司马光的注本,也作“容”字。我私下认为古本一定还有可供考察之处,虽然这不是大义所在,但恐怕也可以作为讨论时万一的参考。不知您的意见如何?答李寿翁
熹窃尝闻之,侍郎知易学之妙,深造理窟,每恨不得执经请业。兹辱诲谕,警省多矣。麻衣易説,熹旧见之,常疑其文字言语不类五代国初时体制,而其义理尤多浅俗,意恐只是近三五十年以来人收拾佛老术数绪余所造。尝题数语于其后,以俟知者。及去年至此,见一戴主簿者,名师愈,即今印本卷后题跋之人。初亦忘记其有此书,但每见其説易专以麻衣为宗,而问其传授来厯,则又袐而不言。后乃得其所着他书观之,则其文体意象多与所谓麻衣易説者相似,而间亦多有附会假托之谈,以是心始疑其出于此人。因复徧问邦人,则虽无能言其赝作之实者,然亦无能知其传授之所从也。用此决知其为此人所造,不疑然是时其人已老病昏塞,难可深扣,又寻即物故,遂不复可致诘。但今考其书,则自麻衣本文及陈李戴汪题四家之文,如出一手,此亦其同出戴氏之一验。而其义理则于鄙意尤所不能无疑。今以台谕之及当复试加考订,他日别求教也。程君蓍説,亦尝见之。其人见为进贤令,至此数得通书,恺悌博雅君子人也。自别为易説,又有田制书,近寄印本及所刻范伯达丈夫田説来,今各以一编呈纳,伏幸视至。它所欲请教者非一,属以嵗凶郡中多事,留此便人日久,且草具此拜禀,早晚别寻便拜启次。答陈体仁蒙别纸开示説诗之意,尤详,因得以窥一二。大者不敢自外,敢以求于左右来教。谓诗本为乐而作,故今学者必以声求之,则知其不茍作矣。此论善矣,然愚意有不能无疑者。盖以虞书攷之,则诗之作本为言志而已。方其诗也,未有歌也;及其歌也,未有乐也。以声依永,以律和声,则乐乃为诗而作,非诗为乐而作也。三代之时,礼乐用于朝廷,而下达于闾巷。学者讽诵其言,以求其志;咏其声,执其器,舞蹈其节,以涵养其心。则声乐之所助于诗者为多,然犹曰“兴于诗,成于乐”,其求之固有序矣。是以凡圣贤之言诗,主于声者少,而发其义者多。仲尼所谓“思无邪”,孟子所谓“以意逆志”者,诚以诗之所以作,本乎其志之所存,然后诗可得而言也。得其志而不得其声者有矣,未有不得其志而能通其声者也。就使得之,止其钟鼓之铿锵而已,岂圣人“乐云乐云”之意哉?况今去孔孟之时,千有余年,古乐散亡,无复可攷。而欲以声求诗,则未知古乐之遗声,今皆以推而得之乎?三百五篇皆可协之音律,而被之弦歌已乎?诚既得之,则所助于诗多矣。然恐未得为诗之本也。况未必可得,则今之所讲,得无有画饼之讥乎?故愚意窃以为诗出乎志者也,乐出乎诗者也。然则志者,诗之本;而乐者,其末也。末虽亡,不害本之存。患学者不能平心和气,从容讽咏,以求之情性之中耳。有得乎此,然后可得而言,顾所得之浅深如何耳。有舜之文德,则声为律,而身为度,箫韶二南之声,不患其不作。此虽未易言,然其理盖不诬也。不审以为如何?二南分王者诸侯之风,大序之説,恐未为过。其曰“圣贤浅深之辨”,则説者之凿也。程夫子谓二南犹易之乾坤,而龟山杨氏以为一体而相成,其説当矣。试考之如何?召南夫人,恐是当时诸侯夫人被文王太姒之化者。二南之应,似亦不可专以为乐声之应为言,盖必有理存乎其间。岂有无事之理,无理之事哉?惟即其理而求之,理得则事在其中矣。答顔鲁子熹昨蒙谕及深衣,谨并幅巾、大带纳上,皆温公遗制也。但带当结处,合有黑纽之组,所未能备。其説见于《书仪》本章,可攷而增益也。又有黑履,亦见《书仪》,此不敢纳。呈去古益逺,其冠服制度仅存而可考者,独有此耳。然逺方士子亦所罕见,往往人自为制,诡异不经,近于服妖,甚可叹也。若得当世博闻好礼者,表而出之,以广其传,庶防其不冺乎。答顔鲁子蒙谕深衣约纽正所未晓,向借得者亦阙此制。但既云绦似绅而加濶,即与今之匾绦相似,不知其制果如何?又今法服背后垂绶,亦是古组绶之遗象,不记其以何物为之,恐亦可参考,却俟订正垂教也。又承垂谕景望谦卦忌盈之説,未审曲折,并薛氏鬼神事,于此素亦未能无疑,顾恨未得面扣其旨以怯所惑,或恐有可以言语发明者,幸因笔及之也。熹忽例蒙误恩寛其致旱之罪,而过录微劳,皆出推借之,及初不敢辞。适郡人应募赈济者数家,合得官资,皆未放行,义难先受,不免申堂辞免,并乞早与推恩矣。恐欲知其曲折,故敢及之,非敢固为矫激也。
晦庵集卷三十七
译我私下曾听说,侍郎深知《易》学的精妙,深入探究其中的义理,每每遗憾不能拿着经书向您请教。如今承蒙您赐教,给我的警醒和省察很多。《麻衣易说》我从前见过,常怀疑它的文字和语言不像五代、国初的体制,义理尤其浅陋庸俗,私下猜想恐怕只是近三五十年来有人收集佛、老和术数的残余而编造的。我曾在书后题写了几句话,等待有见识的人来辨明。去年到这里以后,见到一个戴姓主簿,名叫师愈,就是今天印本卷后题跋的人。我起初也忘了他有这部书,但每次见到他谈《易》,专门以麻衣为宗;问他传授的来历,他又隐秘不肯说。后来得到他所著的其他书来看,发现他的文体、意象多与所谓《麻衣易说》相似,其中又有不少附会假托的说法,因此心中开始怀疑此书出自这个人。于是又遍问当地人,虽然没有谁能说明它确实是伪作,但也没有谁知道它传授的来源。由此我断定它是这个人所造的,几乎没有疑问。只是当时他已经年老多病、神志昏塞,难以深入追问;不久又去世了,于是再也无法向他查问。不过如今考察这部书,从麻衣原文到陈、李、戴、汪四家的题文,好像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这也是它们同出于戴氏的一项证据。至于其中的义理,按照我的浅见,尤其不能没有疑问。如今既承蒙您的意见提及此事,我还应当再加以考订,日后另行请教。程君的《蓍说》,我也曾经见过。他现在任进贤令,到了这里几次得到《通书》,是个和乐平易、博雅有学的君子。他另写有《易说》,又有《田制书》,近来寄来印本和所刻范伯达《丈夫田说》,现在分别各呈上一编,恭候您阅览。其他想请教的事情不止一件,只因年成不好,郡中事务很多,我滞留在这里又正好等候方便的使者,日子已久,暂且草草写下这封禀帖,早晚另找方便时再拜启请教。答陈体仁 承蒙您另纸详细说明论诗的意思,使我得以窥见一二。大的原则我不敢自外于此,谨以自己的疑问求教于您。您说诗本来是为音乐而作,所以今天的学者一定要从声调来求取诗意,这样才知道诗不是随便写成的。这种说法很好,但我的愚见仍有不能没有疑问之处。考察《虞书》可知,诗的创作本来只是为了表达志意。当它成为诗时,还没有歌唱;等到歌唱时,还没有配乐。用声调依照诗句的长短,用音律协调声调,于是音乐才是为诗而作,并不是诗为音乐而作。三代时期,礼乐用于朝廷,又传播到民间。学者诵读诗句,以求取其中的志意;吟咏其声调,拿着乐器,按照节拍舞蹈,以此涵养心性。这样看来,声乐对诗的帮助确实很多;然而仍然说“兴起于诗,完成于乐”,可见求学自有次序。因此,凡是圣贤谈论诗,着重声调的少,阐发诗义的多。孔子所谓“思无邪”,孟子所谓“以意逆志”,确实是因为诗之所以创作,本源于作者所存的志意,先明白这一点,然后才可以谈诗。能够理解诗的志意而不能得到它的声调,这是有的;从未有不能理解诗的志意而能够通晓它的声调的。即使真的得到了声调,也不过是听到钟鼓铿锵的声音罢了,难道是圣人所说“音乐啊,音乐啊”的本意吗?何况如今距离孔子、孟子的时代已经一千多年,古乐散失灭亡,再也无法考察。如果想从声调来求诗,那么不知道古乐遗留下来的声调,如今还能不能推求出来?三百零五篇诗是否都能配合音律,已经可以用弦歌演奏了吗?如果确实能够得到它们,那么对理解诗的帮助就很多了;然而恐怕还不能说这就是诗的根本。何况未必能够得到,那么今天所讲的这些,岂不有画饼充饥之讥吗?所以我的愚见认为,诗出于志,音乐出于诗。这样说来,志是诗的根本,音乐是诗的末端。末端虽然亡失,并不妨碍根本存在。所可忧虑的,是学者不能平心静气,从容地诵读吟咏,在人的性情中求取诗意。能够得到这一点,然后才可以谈论诗,只是所得有深有浅罢了。假如有舜那样的文德,那么声音自然会合于音律,身体自然会成为法度;《箫韶》和《二南》的声调,不必担心不能创作出来。这虽然不容易说明,但其中的道理大概不是虚妄的。不知您认为如何?《二南》分别是天子和诸侯的风,《大序》的说法恐怕并不过分。至于所谓“圣贤浅深的区别”,则是解说者的穿凿。程夫子说《二南》好比《易》的乾坤,龟山杨氏认为二者一体而互相成就,这种说法是正确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请您试着考察一下,看看如何?《召南》中的夫人,恐怕是当时受到文王妃太姒教化的诸侯夫人。《二南》的感应,似乎也不能只说成是音乐声调的感应;其中一定有道理存在。难道会有无事的道理、无理的事情吗?只要就其中的道理来求取,理明白了,事情也就在其中了。答颜鲁子 我昨天承蒙您问及深衣,谨连同幅巾、大带一并呈上,这些都是司马温公遗留下来的制度。不过大带应当结扎的地方,应该有黑色纽带,这一点未能备齐。相关说法见于《书仪》本章,可以考察后加以补足。又有黑鞋,也见于《书仪》,这次不敢一并呈上。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冠服制度仅有这些还保存着、可以考察;然而远方的士子也很少见到,往往各自制作,奇异荒诞而不合礼制,近于服饰妖异,实在令人叹息。如果能有当代博闻而好礼的人,把它们表彰整理出来,扩大流传,或许可以防止它们泯灭吧。答颜鲁子 承蒙您告知深衣的约纽,正是我先前没有弄明白的地方。我以前借来的那件也缺少这种制度。不过既然说绦带像绅带而加宽,那么就与今天的扁绦相似,不知它的制度究竟如何?如今法服背后垂下的绶带,也是古代组绶的遗留形制;我不记得它是用什么东西制成的,恐怕也可以作为参考,等待您订正并赐教。又承蒙您垂示景望关于谦卦忌讳盈满的说法,其中曲折我还没有弄清;至于薛氏关于鬼神的事情,我一向也不能没有疑问,只遗憾没有机会当面请问您的宗旨,以消除我的疑惑。或许其中有些道理可以通过言语阐明,幸望您借此来信一并说明。我忽然按惯例蒙受了错误的恩典,宽免了我导致旱灾的罪责,又过分记录、拔高了我的微小劳绩,这些都出自推赏借誉之意,我本来不敢推辞。恰好郡中有几家应募赈济,按例都应得到官府的资助,但都还没有发放;按道义我难以先行接受,因此不得不向官府申诉辞免,并请求及早把恩赏推给他们。恐怕您想知道其中的曲折,所以冒昧提及,并不是故意坚持激烈抗争。《晦庵集》卷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