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四十二宋朱子撰书【知旧门人问答】答胡广仲钦夫未发之论,诚若分别太深,然其所谓无者,非谓本无此理,但谓物欲交引,无复澄静之时耳。熹意窃恐此亦随人禀赋不同,性静者须或有此时节,但不知敬以主之,则昏愦驳杂,不自觉知,终亦必亡而已矣。故程子曰:「敬而无失,乃所以中。」此语至约,是真实下工夫处,愿于日用语黙动静之间,试加意焉,当知其不妄矣。近来觉得「敬」之一字,真圣学始终之要。向来之论,谓必先致其知,然后有以用力于此,疑若未安。盖古人由小学而进于大学,其于洒扫应对进退之间,持守坚定,涵养纯熟,固已久矣,是以大学之序,特因小学已成之功,而以格物致知为始。今人未尝一日从事于小学,而曰必先致其知,然后敬有所施,则未知其以何为主,而格物以致其知也。故程子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又论敬云:「但存此久之,则天理自明。」推而上之,凡古昔圣贤之言,亦莫不如此者,试考其言而以身验之,则彼此之得失见矣。答胡广仲太极图旧本极荷垂示,然其意义终未能晓。如隂静在上,而阳动在下;黑中有白,而白中无黒。及五行相生先后次序,皆所未明。而来谕以为太极之妙不可移易,是必知其说矣。更望子细指陈所以为太极之妙而不可移易处,以见教,幸甚,幸甚。解释文义,使各有指归,正欲以语道耳。不然,则解释文义,将何为邪?今来谕有云:「解释文义则当如此,而不可以语道,不知如何立言而后可以语道也?」仁义之説,顷答晦叔兄已详。今必以为仁不可对义而言,则《説卦》、《孟子》之言皆何谓乎?来谕又云:「仁乃圣人极妙之机,」此等语亦有病。但防圣贤言仁处,还曾有一句此等説话否?来谕又谓:「动静之外,别有不与动对之静,不与静对之动,」此则尤所未谕。动静二字相为对待,不能相无,乃天理之自然,非人力之所能为也。若不与动对,则不名为静;不与静对,则亦不名为动矣。但众人之动则流于动而无静,众人之静则沦于静而无动,此周子所谓「物则不通」者也。惟圣人无人欲之私,而全乎天理,是以其动也,静之理未尝亡;其静也,动之机未尝息。此周子所谓「神妙万物」者也。然而必曰「主静」云者,盖以其相资之势言之,则动有资于静,而静无资于动。如干不专一则不能直遂,坤不翕聚则不能发散,龙蛇不蛰则无以奋,尺防不屈则无以伸,亦天理之必然也。来谕又有「动则离性」之説,此尤所未喻。盖人生而静,虽天之性,感物而动,亦性之欲。若发而中节,欲其可欲,则岂尝离夫性哉?惟夫众人之动,动而无静,则或失其性耳。故文定《春秋传》曰:「圣人之心,感物而动,知言。」亦云:「静与天同徳,动与天同道,」皆未尝有圣人无动之説也。却是后来分别「感物而通」「感物而动」语意廹切,生出许多枝节,而后人守之太过,费尽气力,百种安排,几能令臧三耳矣。然甚难而实非,恐不可不察也。知言性之所以一,初见一本,无不字,后见别本有之,尚疑其误,继而遍考此书前后説,颇有不一之意,如子思子曰一章是也,故恐实谓性有差别,遂依别本添入不字,今既遗藁无之,则当改正,但其它説性不一处,愈使人不能无疑耳。昨来知言疑义中已论之,不识髙明以为然否?上蔡虽説明道先使学者有所知识,却从敬入,然其记二先生语却谓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又自云诸君不湏别求见处,但敬与穷理则可以入徳矣。二先生亦言根夲湏先培拥然后可立趋向,又言荘整齐肃久之则自然天理明。五峯虽言知不先至则敬不得施,然又云格物之道必先居敬以持其志,此言皆何谓邪?熹窃谓明道所谓先有知识者只为知邪正识趋向耳,未便遽及知至之事也。上蔡、五峯既推之太过,而来谕又谓知之一字便是圣门授受之机,则是因二公之过而又过之,试以圣贤之言考之,似皆未有此等语意,却是近世襌家説话多如此。若必如此,则是未知已前可以怠慢放肆无所不为,而必若曾子一唯之后然后可以用力于敬也,此説之行于学者日用工夫大有所害,恐将有谈▯説妙以终其身而不及用力于敬者,非但言语之小疵也。上蔡又论横渠以礼教人之失,故其学至于无传,据二先生所论却不如此,葢曰子厚以礼教学者最善,使人先有所据守,但讥其説清虚一失,使人向别处走,不如且道敬耳,此等处上蔡説皆有病,如云正容谨节外靣威仪非礼之本尤未稳当。子文文子知言疑议亦已论之矣。僣冐不韪,深以愧惧,但讲学之际务求的当,不敢含糊,不得不尽言耳。答胡广仲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四十二,宋朱子撰,书信【旧日朋友与门人问答】。答胡广仲。钦夫关于“未发”的说法,确实好像把分别看得太深了;但他所谓“无”,并不是说本来没有这个道理,只是说物欲相互牵引之后,再没有澄澈安静的时候罢了。我私下担心,这也会随着人的禀赋不同而不同;性情安静的人,或许会有这样的时刻,但如果不能以敬作为主宰,就会昏乱混杂,自己也觉察不到,最终也一定会消失。所以程子说:“保持敬而没有过失,就是达到中道的办法。”这句话极其简约,却是真实下功夫的地方,希望你在日常言语、沉默、行动、静止之间试着加以留意,自然会知道它不是妄说。近来我觉得“敬”这个字,确实是圣学始终的关键。过去的说法认为,必须先致知,然后才有办法在这里用力,我怀疑似乎不妥。古人由小学进于大学,在洒扫、应对、进退之间,持守坚定、涵养纯熟,本来已经很久了,所以《大学》的次序只是承接小学已经成就的功夫,而以格物致知为开始。现在的人从来没有一天从事小学,却说必须先致知,然后敬才有施行之处,那么不知道他们凭什么来作主宰,又凭什么格物以致知呢?所以程子说:“进入道理没有比敬更好的方法;没有能够致知却不处于敬中的人。” 程子又论说敬道:“只要长久保存这种状态,天理自然会明白。”向上推究,古代圣贤的言论也没有不是这样。试着考察他们的话,再用自身去验证,就能看出彼此的得失。答胡广仲。太极图的旧本,承蒙您特别拿来给我看,实在感谢;但它的意义我始终不能明白。例如阴静在上、阳动在下,黑色中有白色而白色中没有黑色;以及五行相生的先后次序,都没有弄清楚。而您的来信认为太极的精妙不可改变,这一定是已经懂得其中的说法了。还希望您仔细说明它所以成为太极之妙、而又不可改变的地方,赐教于我,幸甚,幸甚。解释文字的意义,使它们各有归宿,本来正是为了用来说明道理。否则,解释文字的意义,又是为了什么呢?如今您的来信说:“解释文字的意义应当如此,却不能用来说明道理,不知道怎样立言以后才可以说明道理呢?”关于仁义的说法,前些时候答复晦叔兄时已经详细说过。如今如果一定认为仁不能与义相对而言,那么《说卦》《孟子》中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您的来信又说:“仁是圣人的极精妙机关。”这类说法也有毛病。请防察圣贤谈仁的地方,是否曾有一句这样的说法?您的来信又说:“在动静之外,另有一种不与动相对的静,也有一种不与静相对的动。”这就更让我不能理解了。动静二字彼此相对,不能互相缺少,这是天理的自然,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安排的。如果不与动相对,就不能称为静;不与静相对,也不能称为动。但众人的动,是流于动而没有静;众人的静,是沉溺于静而没有动,这就是周子所说的“物则不通”。只有圣人没有私欲,完整地合于天理,所以他动的时候,静的道理从未消失;他静的时候,动的生机从未停息。这就是周子所说的“神妙万物”。然而一定要说“以静为主”,是因为从动静互相资助的形势来说,动有赖于静,而静不需要依赖动。乾如果不能专一,就不能直行舒展;坤如果不能收敛聚集,就不能发动散开;龙蛇如果不蛰伏,就不能奋发;尺蠖如果不弯曲,就不能伸展,这也是天理的必然。您的来信又有“动就离开本性”的说法,这更是我不能明白的。人生下来处于静,是天性;受到外物感动而动,也是本性的欲求。如果发动而合乎节度,欲求的是可以欲求的事情,难道曾经离开过本性吗?只有众人的活动,动而没有静,才有可能失去本性。所以文定《春秋传》说:“圣人的心受到外物感动而活动,便能明辨言语。”又说:“静时与天同德,动时与天同道。”都从未说圣人不动。只是后来分别“感物而通”和“感物而动”时,语意过于紧迫,产生了许多枝节;后人又把它守得过分,耗尽气力,百般安排,几乎要把臧三耳弄成那样了。然而这种做法非常艰难而且实际上不对,恐怕不能不加以察辨。关于《知言》中“性之所以一”的说法,最初看到一个版本,其中没有“不”字;后来看到另一本有这个字,还怀疑是错误的。接着遍考此书前后的论说,颇有性并不完全一致的意思,像“子思子曰”一章就是这样,所以恐怕它实际是说性有差别,于是按照另一本补入“不”字。如今既然在遗稿中没有这个字,就应当改正;但其他论性不一致的地方,更使人不能没有疑惑。前些时候我已经在《知言疑义》中谈过,不知道高明认为怎样?上蔡虽然说,明道先生先使学习者有所知识,却又从敬入手;但他所记二位先生的话却说,没有致知而不在敬中的人;他自己又说,诸位不必另外寻找入门之处,只要敬而穷理,就可以进入德的境界。二位先生也说,根本必须先培养扶植,然后才能树立趋向;又说庄重整齐、严肃恭敬地保持长久,天理自然会明白。五峰虽然说,如果知识不能先达到,敬就无法施行;但又说格物的方法必须先居于敬中,以此持守心志。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私下认为,明道所说先有知识,只是说先知道邪正、认识趋向,还没有立即涉及知至的事情。上蔡、五峰已经把它推得太过,而您的来信又说“知”这个字就是圣门传授的关键,那么这是因二位先生的过失而又把它推得更过分了。考察圣贤的言论,似乎都没有这样的意思,反而近世禅家的说法多是这样。如果一定这样说,那么在未有知识以前,就可以怠慢放纵、无所不为,必须像曾子“一以贯之”之后,才可以在敬上下功夫。这样的说法施行于学习者日常的功夫中,危害很大;恐怕会有人谈玄说妙一辈子,却没有来得及在敬上下功夫。这不只是言语上的小毛病。上蔡又谈到横渠用礼教人的过失,所以他的学说最终没有传承。据二位先生所论却不是这样,大概是说:子厚用礼教导学习者,最为恰当,使人先有所凭据和守持;只是责备他讲清虚之理的一点失误,使人转向别处,不如姑且只说敬。像这些地方,上蔡的说法都有毛病;例如他说端正容貌、谨慎节制、注重外在威仪不是礼的根本,这也尤其不稳妥。关于子文、文子和《知言》的疑义,我也已经论述过了。冒昧说出这些不合宜的话,深感惭愧恐惧;但讲学时务求恰当,不敢含糊,所以不得不把话全部说出来。答胡广仲。
知仁之説,前日答晦叔书已具论之。今细观来教,谓释氏初无观过工夫,不可同日而语,则前书未及报也。夫彼固无观过之功矣,然今所论亦但欲借此观过而知观者之为仁耳。则是虽云观过,而其指意却初不为迁善改过,求合天理设也。然则与彼亦何异邪?尝闻释氏之师有问其徒者曰:「汝何处人?」对曰:「幽州。」曰:「汝思彼否?」曰:「常思。」曰:「何思?」曰:「思其山川城邑人物车马之盛耳。」其师曰:「汝试反思,思底还有许多事否?」今所论因观过而识观者,其切要处正与此同。若果如此,则圣人当时自不必专以观过为言,葢凡触目遇事,无不可观而已有所观,亦无不可因以识观者而知夫仁矣。以此讥彼,是异同浴而讥裸裎也耶?人欲非性之语,此亦正合理。防熹窃谓天理固无对,然既有人欲,即天理便不得不与人欲为消长。善亦本无对,然既有恶,即善便不得不与恶为盛衰。譬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此本岂有对哉?至于晋有五胡,唐有三镇,则华夷逆顺,不得不相与为对矣。但其初则有善而无恶,有天命而无人欲耳。龟山之意,正欲于此毫厘之间剖判分析,使人于克已复礼之功,便有下手处。如孟子道性善,只如此説,亦甚明白慤实,不费心力。而《易传》大有卦遗书第二十二篇【棣问孔孟言性章】论此,又极分明。是皆天下之公理,非一家所得而私者。愿虚心平气,勿以好高为意,毋以先入为主,而熟察其事理之实于日用之间,则其得失从违不难见矣。葢谓天命为不囿于物,可也;以为不囿于善,则不知天之所以为天矣。谓恶不可以言性,可也;以为善不足以言性,则不知善之所自来矣。《知言》中此等议论,与其他好处自相矛盾者极多,却与告子、杨子、释氏、苏氏之言几无以异。昨来所以不免致疑者,正为如此。惜乎不及供洒扫于五峯之门而靣质之,故不得不与同志者讲之耳。亦闻以此或颇得罪于人,然区区之意,只欲道理分明,上不负圣贤,中不误自己,下不迷后学而已。它固不得而避也。答胡广仲伊川先生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熹详味此数语,与《乐记》之説指意不殊。所谓静者,亦指未感时言尔。当此之时,心之所存,浑是天理,未有人欲之伪,故曰「天之性」。及其感物而动,则是非真妄自此分矣。然非性则亦无自而发,故曰「性之欲」。动字与中庸「发」字无异,而其是非真妄,特决于有节与无节、中节与不中节之间耳。来教所谓「正要此处识得真妄」,是也。然须平日有涵飬之功,则临事方能识得。若茫然都无主宰,事至然后安排,则已缓而不及于事矣。至谓「静」字所以形容天性之妙,不可以动静真妄言,则熹却有疑焉。盖性无不该动静之理具焉,若专以「静」字形容,则反偏却「性」字矣。《记》以静为天性,只谓未感物之前,私欲未萌,浑是天理耳,不必以「静」字为性之妙也。真妄又与动静不同,性之为性,天下莫不具焉,但无妄耳。今乃欲并与其真而无之,此韩公「道无真假」之言,所以见讥于明道也。伊川所谓「其本真而静」者,「真静」两字亦自不同,葢「真」则指本体而言,「静」则但言其初未感物耳。明道先生云:「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説,才説性时便已不是性矣。」盖「人生而静」只是情之未发,但于此可见天性之全,非真以静状性也。愚意如此,未知中否。答胡广仲熹承谕向来为学之病,足见高明所进日新之盛,一方后学蒙恵厚矣。然以熹观之,则恐犹有所未尽也。盖不务涵养而専于致知,此固前日受病之原;而所知不精,害于涵飬,此又今日切身之病也。若但欲守今日之所知,而加涵飬之功,以补其所不足,窃恐终未免夫有病,而非所以合内外之道。必也尽弃今日之所已知,而两进夫涵飬格物之功焉,则庶乎其可耳。盖来书所论,皆前日致知之所得也,而其病有如左方所陈者。伏惟幸垂聼而图之。
译关于知仁的说法,前些日子答复晦叔的信中已经详细论述。如今仔细看您的教诲,说释氏根本没有通过观察过错来下功夫的方法,不能相提并论;这一点前信没有来得及答复。释氏固然没有观察过错的功夫,但如今所论也只是想借观察过错来认识那个观察者就是仁罢了。这样一来,虽然说是观察过错,但它的旨意却根本不是为了迁善改过、求得合乎天理。既然如此,与释氏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曾听说释氏的老师问他的弟子:“你是什么地方人?”弟子回答:“幽州人。”老师问:“你想念那里吗?”回答:“常常想念。”问:“想念什么?”回答:“想念那里的山川、城邑、人物、车马的盛况。”老师说:“你试着反过来想,那个正在想念的,还有这么多事情吗?”现在所论因为观察过错而认识观察者,切要之处正与这个相同。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圣人当时本来不必专门说观察过错;凡是触目所见、遇到的事情,都可以观察;既然有所观察,也都可以借此认识观察者,从而知道仁。用这种说法讥刺那种说法,难道不是同样洗浴却讥笑别人裸露身体吗?“人欲不是性”的说法,也确实合乎道理。不过我私下认为,天理本来没有对立面,但既然有了人欲,天理就不得不与人欲发生消长。善本来也没有对立面,但既然有了恶,善就不得不与恶发生盛衰。譬如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土,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臣;这一本来哪里有对立面呢?到了晋有五胡、唐有三镇的时候,华夷、逆顺就不得不彼此形成对立了。但最初只是有善而没有恶,有天命而没有人欲。龟山的意思,正是想在这种极细微的差别之间剖析清楚,使人在克己复礼的功夫上能够找到下手之处。像孟子说性善,只这样说,也非常明白诚实,不费心力。《易传》大有卦遗书第二十二篇【棣问孔孟言性章】论述这个问题,也极其清楚。这些都是天下共同的公理,不是某一家可以私自占有的。希望你虚心平气,不要把追求高远当作意向,不要让先入之见成为主宰,而在日常生活中熟察事情和道理的实际,那么它的得失、应当遵从还是违背,就不难看出来了。说天命不受外物拘束,可以;如果说它不受善拘束,那就不知道天之所以为天了。说恶不能称为性,可以;如果说善不足以称为性,那就不知道善从哪里来了。《知言》中这类议论,与其中其他的好处互相矛盾之处很多,却几乎与告子、杨子、释氏、苏氏的说法没有区别。前些日子之所以不能不产生疑问,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可惜没有来得及到五峰门下供洒扫之役,当面向他质问,所以不得不和志同道合的人讨论。又听说因此颇得罪于人,然而我的一点心意,只是希望使道理清楚明白,对上不辜负圣贤,对中不误了自己,对下不迷惑后学罢了。其他事情本来就无法逃避。答胡广仲。伊川先生说:“天地积聚精气,得到五行精华的成为人。人的根本真实而安静;在感情尚未发出时,五种本性都具备,即仁、义、礼、智、信。形体既然生成,外物接触他的形体而在内心引起活动;内心一动,七情就产生了,即喜、怒、哀、乐、爱、恶、欲。感情既然炽烈而更加放纵,他的本性就被凿损了。”我仔细体味这几句话,与《乐记》的说法旨意没有不同。所谓静,也是指尚未受到感应时说的。在这个时候,心中所存全是天理,还没有人欲的虚伪,所以说是“天之性”。等到受到外物感动而发动,是非真妄就从这里分别开了。然而如果不是性,也没有从哪里发生的依据,所以称为“性之欲”。这里的“动”字,与《中庸》的“发”字没有不同;至于它的是非真妄,只在有节制与无节制、合乎节度与不合乎节度之间决定。您的教诲所说“正要在这里认识真妄”,是对的。但平时必须有涵养的功夫,遇到事情时才能辨认。如果茫然没有主宰,事情来了才临时安排,就已经迟了,来不及应付事情。至于您说“静”字是用来形容天性的精妙,不能用动静、真妄来说明,我却对此有所疑问。因为性无所不包,动静的道理都具备在其中;如果专门用“静”字来形容,反而会使“性”字偏狭。《礼记》以静为天性,只是说在尚未受到外物感动以前,私欲尚未萌发,完全是天理罢了,不必把“静”字看作性的精妙。真妄又与动静不同。性作为性,天下没有不具备的,只是没有虚妄罢了。如今却想连同它的真实也一并取消,这正是韩公“道没有真假的说法”受到明道讥评的原因。伊川所说“它的根本真实而安静”,“真”和“静”两个字本来也不同:真是指本体,静只是说最初尚未受到外物感动。明道先生说:“人生而静,在这以前不容许再说;一旦说到性,就已经不是性了。”所谓“人生而静”,只是说情感尚未发出,但在这里可以看见天性的完整,并不是真的用静来描状性。我私下的意思如此,不知是否恰当。答胡广仲。承蒙您告知过去求学的弊病,足以看出您的学问日益更新、进步盛大,四方后学都承受了深厚的利益。然而据我看来,恐怕仍然有不尽之处。因为不致力于涵养而专门致知,这固然是您过去受病的根源;但所知道的又不精确,从而妨害涵养,这又是如今切身的弊病。如果只是想守住今天所知的内容,再加上涵养的功夫来弥补不足,我私下恐怕终究不能免除弊病,也不是合乎内外之道的方法。必须完全放下今天已经知道的东西,同时推进涵养和格物的功夫,才或许可以。您的来信所论,都是过去致知所得的内容,而它的弊病,如下文所陈。恭敬地希望您能听取并加以谋划。
夫太极之防,周子立象于前,为説于后,互相发眀,平正洞逹,絶无毫髪可疑。而旧传图説皆有缪误,幸其失于此者,犹或有存于彼,是以向来得以参互考证,改而正之。凡所更改,皆有据依,非出于己意之私也【旧夲图字既差,而説中“静而生隂”,“静”下多一“极”字,亦以图及上下文意考证而削之矣】若如所论,必以旧图为据,而曲为之説,意则巧矣。然既以第一圈为隂静,第二圈为阳动,则夫所谓太极者,果安在耶?又谓先有无阳之隂,后有兼隂之阳,则周子本説初无此意,而天地之化似亦不然。且程子所谓“无截然为隂为阳之理”,即周子所谓“互为其根”也。程子所谓“升降生杀之大分不可无者”,即周子所谓“分隂分阳”也。两句相湏,其义始备,故二夫子皆两言之,未尝偏有所废也。今偏举其一,而所施又不当其所,且所论先有専一之隂,后有兼体之阳,是乃截然之甚者,此熹之所疑者一也。人生而静,天之性者,言人生之初未有感时,便是浑然天理也。感物而动,性之欲者,言及其有感,便是此理之发也。程子于顔子好学论中论此极详,但平心易气,熟玩而徐思之,自当见得义理明白稳当处,不必如此强説,枉费心力也。程子所谓“常理不易”者,亦是説未感时理之定体如此耳,非如来谕之云也。此熹之所疑者二也。知言疑义所谓“情亦天下之逹道”,此句诚少曲折,然其本意却自分明。今但改云“情亦所以为天下之逹道也”,则语意曲折偹矣。盖非喜怒哀乐之发,则无以见其中节与否;非其发而中节,则又何以谓之和哉?心主性情,理亦晓然。今不暇别引证据,但以吾心观之,未发而知觉不昧者,岂非心之主乎?性者乎?已发而品节不差者,岂非心之主乎?情者乎?心字贯幽明,通上下,无所不在,不可以方体论也。今曰以情为逹道,则不必言心矣,如此,则是专以心为已发,如向来之説也。然则谓未发时无心可乎?此义程子答吕博士最后一书説已分明,今不察焉,而必守旧説之误,此熹之所疑者三也。性善之善不与恶对,此本龟山所闻于浮屠常总者,宛转説来,似亦无病。然谓性之为善,未有恶之可对,则可谓终无对,则不可。葢性一而已,既曰无有不善,则此性之中无复有恶与善为对,亦不待言而可知矣。若乃善之所以得名,是乃对恶而言,其曰性善,是乃所以别天理于人欲也。天理人欲虽非同时并有之物,然自其先后、公私、邪正之反而言之,亦不得不为对也。今必谓别有无对之善,此又熹之所疑者四也。中庸鄙説诚有未当然,其説之病一在分晓太过,无复余味以待学者涵泳咀嚼之功。而来书乃谓未曾分晓説出,不知更欲如何乃为分晓説出耶?天命之性不可形容,不须赞叹,只得将他骨子实头处説出来,乃于言性为有功,故熹只以仁义礼智四字言之,最为端的。率性之道便是率此之性,无非是道,亦离此四字不得。如程子所谓「仁性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仁义礼智而已,曷尝有孝弟来?此语亦可见矣。盖父子之亲,兄弟之爱,固性之所有,然在性中只谓之仁,而不谓之父子兄弟之道也。君臣之分,朋友之交,亦性之所有,然在性中只谓之义,而不谓之君臣朋友之道也。推此言之,曰礼、曰智,无不然者。葢天地万物之理,无不出于此四者。今以此为倒説,而反谓仁义因父子君臣而得名,此熹之所疑者五也。中和体用之语,亦只是句中少曲折耳。葢中者所以状性之徳而形道之体,和者所以语情之正而显道之用。熹前説之失,便以中和为体用,则是犹便以方圎为天地也。近已用此意改定旧语,如来谕所疑,却恐未然。又云中自过不及而得名,此亦恐説。未发之中,不着此,熹之所疑者六也。至于仁之为説,昨两得钦夫书,诘难甚宻,皆已报之。近得报云,却已皆无疑矣。今观所谕,大槩不出其中者,更不复论。但所引孟子知觉二字,却恐与上蔡意防不同。葢孟子之言知觉,谓知此事,觉此理,乃学之至而知之尽也。上蔡之言知觉,谓识痛痒,能酬酢者,乃心之用而知之端也。二者亦不同矣。然其大体皆智之事也。今以言仁,所以多矛盾而少契合也。愤骄险薄,岂敢輙指上蔡而言,但谓学者不识仁之名义,又不知所以存养,而张眉努眼説知説觉者,必至此耳【如上蔡词气之间,亦防觉少些小温粹,恐亦未必不坐此也】夫以爱名仁,固不可。然爱之理,则所谓仁之体也。天地万物与吾一体,固所以无不爱。
译关于太极的图,周子先用图象立说,后来又作说明,彼此互相发明,平正通达,绝没有丝毫可疑之处。然而旧传的图和说明都有错误,幸好它在这里失误的地方,在那里还可能有所保存,因此过去才能互相参照考证,改正它。所有更改都有依据,并不是出于自己的私意【旧本图中的字已有差误,而且说明中“静而生阴”一句,“静”字下多了一个“极”字,也是根据图以及上下文的意思考证后删去的。】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一定以旧图为依据而曲意为它作解释,心意虽然巧妙,但既然把第一圈当作阴静,第二圈当作阳动,那么所谓太极究竟在哪里呢?又说先有不包含阳的阴,后来才有兼具阴的阳,这也不是周子原说的本来意思,天地的变化似乎也不是这样。况且程子所说“没有截然成为阴、成为阳的道理”,就是周子所说“阴阳互为根本”。程子所说“升降、生杀的大分别不能没有”,就是周子所说“分别阴、分别阳”。这两句话相互配合,意义才完备,所以两位先生都把它们一起说过,从未偏废一方。如今只举其中一句,而施用又不合它所处的位置;并且所说先有专一的阴,后来才有兼具阴阳本体的阳,这就是截然分别得最厉害的地方,这是我疑惑的第一点。“人生而静,是天性”,是说人在最初尚未受到感应时,便浑然全是天理。“感物而动,是性之欲”,是说等到有所感应,便是这个天理的发动。程子在《颜子好学论》中对此说得极其详细;只要平心静气,熟读玩味,慢慢思考,自然会看出其中义理明白稳妥的地方,不必这样强行解释,白白耗费心力。程子所说“常理不变”,也是说未受感应时,道理的固定本体就是这样,并不是像您的来信所说的那样。这是我疑惑的第二点。《知言疑义》所谓“情也是天下的达道”,这句话确实少些曲折,但它的本意本来很明白。如今只改为“情也是用来成为天下达道的”,语意就曲折完备了。因为如果没有喜怒哀乐的发动,就无法看出它是否合乎中节;如果发动而不合乎中节,又怎么能称为和呢?心主宰性情,道理也是明白的。现在没有时间另外引用证据,只从自己的心来观察:尚未发动而知觉不昏昧的,难道不是心主宰性的吗?已经发动而品节没有差错的,难道不是心主宰情的吗?“心”这个字贯通幽明、上下,无所不在,不能把它当作有方位形体的东西来论说。如今说把情作为达道,那么就不必再说心了;这样一来,就是专门把心看作已经发动的状态,正如过去的说法。既然如此,难道可以说尚未发动时没有心吗?这个道理,程子答吕博士的最后一封信已经说得很清楚;如今不加考察,却一定要固守旧说的错误,这是我疑惑的第三点。性善之“善”不与恶相对,这本来是龟山从佛僧常总那里听来的,曲折地说来,似乎也没有毛病。但如果说性之所以为善,是因为没有恶可以与它相对,这可以;如果说它最终绝无对立,就不可以。因为性只有一个,既然说没有不善,那么这种性之中不再有恶与善相对,这是不用说也能知道的。至于善之所以得名,正是因为它与恶相对;说性善,正是为了把天理同人欲区别开来。天理和人欲虽然不是同时并存的东西,但从它们先后、公私、邪正相反的方面来说,也不得不形成对立。如今一定要说另有一种没有对立面的善,这是我疑惑的第四点。《中庸》鄙说确实有不恰当之处;它的毛病之一,是分别说明得太过,已经没有余味留给学习者去涵泳、咀嚼。可是您的来信却说我从未把它分别说明,不知道还要怎样才算分别说明呢?天命所赋予的本性无法用形状来描摹,不必加以赞叹,只须把它内在真实的根本道理说出来,这样谈论本性才算有功。所以我只用“仁、义、礼、智”四个字来说明,最为端正确切。“率性之道”,就是顺着这一本性而行;道无非就是如此,也不能离开这四个字。正如程子所说:“仁是本性,孝悌是它的作用。”本性中只有仁义礼智罢了,哪里曾有孝悌呢?从这句话也可以看出来。父子之间的亲爱、兄弟之间的友爱,固然是本性所具有的;但在本性中,只称为“仁”,而不称为父子兄弟之道。君臣之间的名分、朋友之间的交往,也都是本性所具有的;但在本性中,只称为“义”,而不称为君臣朋友之道。由此推论,礼和智也无不如此。天地万物的道理,无不出于这四者。现在却把这个道理颠倒来说,反而说仁义因父子、君臣等关系而得名,这是我所疑惑的第五点。“中和体用”的说法,也只是在句意中少了一点曲折罢了。中,是用来描状本性之德、表现道之本体的;和,是用来说明情感之正、显发道之作用的。我先前说错了,把中和当作体用,就好比把方圆当作天地一样。近来我已经按照这个意思修改、确定了旧说,像您来信所疑惑的地方,恐怕并不是这样。您又说“中”是因超过或不足而得名,这种说法恐怕也不对。未发之中,并不涉及这一点,这是我所疑惑的第六点。至于“仁”的解释,昨天两次收到钦夫的信,诘难得很详密,我都已经答复了。近来又收到他的回信,说已经全都没有疑惑了。现在看您的来信,大致也没有超出那些内容,所以不再重复讨论。只是您所引用《孟子》中“知觉”二字,恐怕与上蔡的意思稍有不同。孟子所说的知觉,是知道这件事、觉察这个道理,这是学习达到极致、认识达到完备的境界。上蔡所说的知觉,是能够感知痛痒、能够应对酬酢,这是心的作用,也是知的开端。二者也不同。然而从大体上说,都是智的事情。如今用它来说明仁,所以矛盾多而契合少。所谓愤激、骄傲、险诈、浅薄,我哪里敢贸然指着上蔡说呢?只是说,学者既不认识“仁”的名义,又不知道应当怎样存养,却张眉瞪眼地谈知说觉,必然会走到这种地步【例如上蔡在言辞语气之间,似乎也稍少一点温厚纯粹,恐怕未必不是由于这个缘故】。把爱称作仁,固然不可以;但爱的道理,就是所谓仁的本体。天地万物同我为一体,正是无所不爱的原因。
然爱之理,则不为是而有也。须知仁义礼智四字一般,皆性之徳,乃天然本有之理,无所为而然者。但仁乃爱之理生之道,故即此而又可以包夫四者,所以为学之要耳。细观来谕,似皆未察乎此,此熹之所疑者七也【晦叔书中论此,大畧与吾丈意同,更不及别答,只乞转以此段呈之。大抵理防仁字,须并义礼智三字通防,方见界分分明,血脉通贯。近世学者贪説仁字,而忽畧三者,所以无所据依,卒并与仁字而不识也】夫来教之为此数説者,皆超然异于简册见闻之旧,此其致知之功,亦足以为精矣。然以熹之所疑考之,则恐求精之过,而反失之于凿也。大抵天下事物之理,亭当均▯,无无对者,唯道为无对。然以形而上下论之,则亦未尝不有对也。葢所谓对者,或以在右,或以上下,或以前后,或以多寡,或以类而对,或以反而对。反复推之,天地之间,真无一物兀然无对而孤立者。此程子所以中夜以思,不觉手舞而足蹈也。防观来教条目固多,而其意常主于别有一物之无对,故凡以左右而对者,则扶起其一边;以前后而对者,则截去其一段。既彊加其所主者以无对之贵名,而于其所贱而列于有对者,又不免别立一位以配之。于是左右偏枯,首尾断絶,位置重叠,条理交并。凡天下之理势,一切畸零赘剩、侧峻尖斜,更无齐整平正之处。凡此所论,隂阳动静、善恶仁义等语,皆此一模中脱出也。常安排此个意思,规模横在胸中,窃恐终不能到得中正和乐、广大公平底地位。此熹所以有所知不精,害于涵养之説也。若必欲守此,而但少加涵养之功,别为一事以辅之于外,以是为足以合内外之道,则非熹之所敢知矣。要须脱然顿舍旧习,而虚心平气,以徐观义理之所安,则庶乎其可也。仰恃知照,不鄙其愚,引与商论,以求至当之归,敢不罄竭所懐,以求博约?葢天下公理,非一家之私。傥不有益于执事之髙明,则必有警乎熹之浅陋矣。答胡广仲久不闻问,向仰良深。即日秋凉,伏惟燕居,味道神相,尊候万福。熹哀苦不死,忽见秋序,触绪伤割,不能自堪。时来坟山,幸有一二朋友,温绎旧闻,且尔遣日,实则不若无生之愈也。钦夫召用,甚慰人望,但自造朝至今未収书。传闻晦叔且归,亦久未至,使人悬情耳。吾丈比来观何书,作何功夫,想所造日益髙明,恨无从质问。向尝附便寄呈与钦夫择之两书,不审于尊意云何,有未中理,幸赐指诲。此书附新清逺主簿杨子直方,因其入广西,取道岳前,属使求见。渠在此留几两月,讲会稍详,此间动静可【阙】知。其人笃志于学,朋友间亦不易得也,恐其或欲寓书告为【阙】遣来,幸甚,幸甚。今日当还家,临行草草,布此不能他及。邈无承教之期,惟兾以时珍卫,千万幸甚。熹再拜上问,阁政孺人伏惟懿候,万福郎娘均庆。伯逄兄不及拜状,昨郑司法行,已尝寓书矣,不知逹否?子直亦欲求见,幸遣人导之,并及此意。此委勿外,熹再拜上问。昨承季立兄慰问,欲具疏上谢,又恐子直之行缭绕,反致稽缓,旦夕还家,作书附子飞处,未必不先逹也。熹又覆。与吴晦叔文叔出示近与诸公更定祭仪,其间少有疑,輙以请教,幸与诸公评之。庙必东向,此一句便可疑。古人庙堂南向,室在其北,东戸西牖【皆南向】室西南隅为奥,尊者居之,故神主在焉。诗所谓“宗室牖下”者是也。主既在西壁下,即须东向,故行事之际,主人入户西向致敬。试取《仪礼》特牲、少宰馈食等篇读之,即可见矣【今《通典》《开元礼》释奠仪犹于堂上西壁下设先圣东向之位,故三献官皆西向,彷佛古制。今神位南向而献官犹西向,失之矣】凡庙皆南向,而主皆东向。惟袷祭之时,群庙之主皆升合食于太祖之时,则太祖之主仍旧东向,而群昭南向,群穆北向,列于太祖之前。此前代礼官所谓“太祖正东向之位”者,为祫祭时言也,非祫时则群庙之主在其庙中,无不东向矣。庙则初不东向也【阙】录二先生语,始有“庙必东向”之説,恐考之未详,或记录之误也。
译然而,爱的道理并不是因为有了某种目的才产生的。必须知道,“仁义礼智”四个字是同一类的,都是本性之德,是天然本有的道理,无所作为而自然如此。只是仁是爱的道理、生命的原则,所以从仁出发,又可以包摄其余三者,这正是求学的要领。仔细看您的来信,似乎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这是我所疑惑的第七点【晦叔信中谈论这一点,大体与您的意思相同,我不再另行答复,只请您把这一段转给他看。总之,理解“仁”字,必须把义、礼、智三个字一并贯通地理解,才看得出界限分明、脉络贯通。近世学者贪于谈论仁字,却忽略其余三者,所以无所依据,最终连仁字也不能真正认识】。您来信中提出的这些说法,都超出了过去从简册和见闻中得到的旧见解,这在致知方面的功夫,也足以称为精深了。然而用我所疑惑的地方来考察,恐怕是求精过度,反而陷入穿凿。总的说来,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都安排得均匀适当,没有无所对应的;只有道可以说是无所对应。然而从形而上、形而下来说,也未尝没有相对的关系。所谓相对,有的表现为左右,有的表现为上下,有的表现为前后,有的表现为多少,有的是同类相对,有的是相反相对。反复推究天地之间,实在没有一件东西是孤零零地没有对应、独立存在的。这就是程子半夜思考此理时,不觉手舞足蹈的原因。细看您的来信,条目固然很多,但其中的意思常常着眼于另有一个无所对应的东西。因此,凡是以左右相对的,您就扶起其中一边;以先后相对的,您就截去其中一段。既然强行把您所主张的一方加上“无对”的尊贵名号,对那被您视为卑下、列在有对一边的,又不免另立一个位置来与它配对。于是左右偏枯,首尾断裂,位置重叠,条理交杂。天下一切事理的形势,都变得零碎、赘余、偏侧、陡峻、尖斜,再没有整齐平正的地方。您所论的阴阳、动静、善恶、仁义等说法,都是从同一种模式中脱出来的。您常常把这种意思安排在心中,整个框架横亘胸中,我私下担心这样终究不能达到中正和乐、广大公平的境界。这就是我认为认识不精会妨害涵养的原因。如果一定要守住这种说法,只稍稍增加涵养功夫,另立一件事从外面加以辅助,便认为足以合乎内外之道,那就不是我敢于认同的了。必须彻底放下旧习,虚心平气,慢慢观察义理所安顿的地方,这样或许才可以。我仰仗您能够体察理解,不嫌弃我的愚见,引用我的意见与您商量,以求达到最恰当的结论,怎么敢不竭尽胸中的想法,来求得既广博又简约呢?天下的公理,不是一家一人的私见。假如对您的高明没有帮助,那么也一定能警醒我的浅陋。答胡广仲 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了,向来仰慕思念您,情意十分深厚。近日秋凉,想来您闲居在家,涵泳义理而精神受到神明护佑,尊体万福。我朱熹虽在哀痛困苦中苟活未死,忽然看见秋天到来,触景生悲,伤痛难以自持。时常来到坟山,幸而有一两个朋友,温习讲说旧闻,姑且借此消磨时日;实际上,还不如没有活着更好。钦夫被征召任用,十分慰藉人们的期望,只是从他入朝至今还没有收到他的书信。听说晦叔将要回来,也久未到达,实在使人悬念。近来您读什么书,做什么功夫?想来学问造诣日益高明,只遗憾没有机会当面请教。以前曾托便人寄呈给钦夫、择之两封信,不知合乎您的意思吗?若有不合义理之处,幸望赐予指教。这封信托新清远主簿杨子直带去,他将进入广西,取道岳州之前,嘱托我求见您。他在这里停留了将近两个月,讲学会谈略为详尽,这里的动静可以【阙】知道。此人笃志于学,在朋友中也很难得。恐怕他或许想托他带信来告诉您,所以把他派来,那就幸甚,幸甚。今天应当回家,临行匆忙,草草写下这些,不能再说别的。遥遥不知何时才能承受您的教诲,只愿您按时珍重身体,千万幸甚。熹再次拜问:阁政孺人想来尊体美善,万福;郎君、娘子也都平安。伯逄兄来不及写拜状,昨天郑司法出行时,已经托他带信了,不知是否送达?子直也想求见您,幸望派人给他引路,并把这个意思一并告知。此事请勿向外人说。熹再次拜问。昨天承蒙季立兄来慰问,我本想写一封疏状上谢,又怕子直此行辗转迂回,反而耽搁了;我早晚就要回家,写信托子飞带去,也未必不会先送到。熹又复信。与吴晦叔 文叔拿出最近与诸位先生重新订定的祭祀仪式给我看,其中有些地方略有疑问,所以冒昧请教,幸望与诸公共同评议。“庙必东向”这一句便值得怀疑。古人的庙堂朝南,室在堂的北面;东户、西牖【都朝南】;室的西南角是奥,是尊者所居之处,所以神主安置在那里。《诗经》所说“宗室牖下”,就是这个意思。神主既然在西壁之下,就应当面向东方,所以举行祭祀时,主人入户后面向西致敬。试取《仪礼》的《特牲》《少宰馈食》等篇来读,就可以看出来【如今《通典》《开元礼》的释奠仪中,仍在堂上西壁之下设置先圣面东的神位,所以三献官都面向西,大致保留了古制。如今神位朝南,而献官仍面向西,这是错误的】。凡是庙都朝南,而神主都面向东方。只有举行祫祭时,各庙神主升堂,在太祖那里合祭;这时太祖神主仍旧面向东方,而群昭面向南、群穆面向北,排列在太祖之前。前代礼官所谓“太祖正东向之位”,是针对祫祭时说的;不是祫祭时,各庙神主在本庙之中,无不面向东方。庙本身并不是起初就朝东方【阙】二位先生的语录,才有“庙必东向”的说法,恐怕是考察得不详尽,或者是记录错了。
且礼“左宗庙”,则庙已在所居之东南【礼家谓当直已丙上】若又东向,则正背却中庭门道,于人情亦不顺矣。故疑语録,恐是错“东”字。然其后又言太祖东向,则庙当南向,而列主如祫祭之位【唐礼阁新仪祭图设位,曽祖在西壁下东向,祖北壁下南向,父阼阶上北向】又恐于今人情或不相称,抵牾如此,似难尽从。又考其説与后来伊川所定祭仪主式亦不相合【伊川以四仲月祭,而此录秋用重阳,非仲月。伊川作主粉涂书属称,而此云刻牌子】疑亦当时草创东定之论,此皆语录之误也。又今仪冬至祭始祖并及祧庙之主,夫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季秋祭祢庙,此伊川之所义起也。葢取诸天时叅以物象,其义精矣。今不能行则已,如其行之而又不尽,更以己意窜易旧文,失先贤义起精防之意。愚意以为殆不若不行之为愈也,此则新仪之误矣。其余小小节文未备处,未暇一一整顿。只此两大节目,似不可不正。试与诸公议之,如何?如何?答吴晦叔别纸所询三事,皆非浅陋之所及。然近者窃读旧书,每恨向来讲説常有过髙之▯。如“文武之道未坠于地”,此但谓周之先王所以制作传世者,当孔子时未尽亡耳。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此亦是子贡真实语。如孔子虽是生知,然何尝不学,亦何所不师?但其为学与他人不同,如舜之闻一善言,见一善行,便若决江河,莫之能御耳。然则能无不学,无不师者,是乃圣人之所以为生知也。若向来则定须谓道体无时而亡,故圣人目见耳闻,无适而非学,虽不害有此理,终非当日答问之本意矣。其他亦多类此,不暇一一辨析也。鬼神者,造化之迹,屈伸徃来二气之良能也。天地之升降,日月之盈缩,万物之消息变化,无一非鬼神之所为者。是以鬼神虽无形声,而遍体乎万物之中,物莫能遗。观其能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便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便见不可遗处,着见章灼,不可得而揜矣。前軰引用此句,或有脱了“可”字者,乃似鬼神有不遗物之意,非物自不可得而遗也。来谕亦脱此字,岂或笔误而然耶?《春秋》书正,据伊川説,则只是周正,建子之月。但非春而书春,则夫子有行夏时之意,而假天时以立义耳。文定引《商书》“十有二月”、汉史“冬十月”为证,以明周不改月,此固然矣。然以孟子考之,则七八月乃建午、建未之月,暑雨苖长之时;而十一月、十二月乃建戌、建亥之月,将寒成梁之候【国语》引夏令曰“十月成梁】又似并改月号,此又何耶?或是当时二者并行,惟人所用。但《春秋》既是国史,则必用时王之正,其比《商书》不同者,盖后世之弥文,而秦汉直称十月者,则其制度之阔畧耳【注家谓“十月”乃后人追改,当更攷之】愚意如此,未知是否?因便复以求教,幸还以一言可否之,此区区所深望也。尊兄近日所观何书?如何用力?想必有成规。恨未得面扣敬夫。小试已不负所学,使人增气。但从容讲贯之际,阴助为不少矣。答吴晦叔阴阳太极之间,本自难下语,然却且要得大概如此分明,其间精微处,恐尽有病在,且得存之,异时或稍长进,自然见得谛当改易不难,今切切如此较计一两字,迫切追防,恐无长进少气味也。伊川答横渠书,只云「愿更完养思虑,涵泳义理,久之自当条畅」,此可见前贤之用心矣!如何如何?仁右道左一叚,先生说得极有曲折,无可疑者。盖仁是这里亲切处,道是家所共由,故有左右阴阳之别。古人言道,慤实平稳,一一有下落处,不若今人之漫无统约也。答吴晦叔夫《易》变易也,兼指一动一静、已发未发而言之也。太极者,性情之妙也,乃一动一静未发已发之理也。故曰:“易有太极”,言即其动静阖辟而皆有是理也。若以“易”字专指已发为言,是又以心为已发之说也,此固未当。程先生言之明矣,不审尊意以为如何?答吴晦叔
译况且礼书说“左宗庙”,那么庙已经在居室的东南方【礼家说应当正对丙方】,如果再朝东方,就正好背对中庭的门道,从人情上说也不顺。因此我怀疑语录恐怕把“南”字错作了“东”字。然而后来又说太祖面向东方,那么庙就应当朝南,而神主的排列如同祫祭时的位置【唐代《礼阁新仪》的祭祀图中,曾祖在西壁之下朝东方,祖在北壁之下朝南方,父在阼阶之上朝北方】;这恐怕又与今日人的情理不相称,像这样彼此抵牾,似乎难以全部遵从。又考察它的说法,与后来伊川所制定的祭祀仪式和神主式样也不相合【伊川规定在四仲月祭祀,而此语录说秋季用重阳,并非仲月;伊川制作神主,是涂粉后书写称号,而此处说刻成牌子】。我怀疑这也是当时草创时暂定的说法,这些都是语录中的错误。如今仪式规定冬至祭始祖,并祭及已祧迁的庙主;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季秋祭祢庙,这是伊川创立的义理。大概是取法天时,参照万物的形象,其中的意义很精妙。如今如果不能实行也就罢了;如果实行,却又不能完整遵守,反而按照自己的意思窜改旧文,就失去了先贤创立此义的精微意旨。我的意见认为,还不如不实行更好;这就是新仪的错误。其余一些小的礼节文字尚未完备之处,暂时没有时间逐一整理。只是这两项大的节目,似乎不能不加以订正。请试着与诸公商议一下,怎么样?怎么样?答吴晦叔 另纸所询问的三件事,都不是我这种浅陋之人所能完全说清的。然而近来我私下阅读旧书,常常遗憾过去的讲说有过分高远的弊病。例如“文武之道未坠于地”,这里只是说周代先王创制并传之后世的制度,在孔子那个时候还没有完全失传罢了。孔子哪里会有不学习的地方?又哪里有固定的老师呢?这也是子贡的真实话。孔子虽然是生而知之的人,但什么时候不学习,又有什么不向他人请教呢?只是他的学习方式与别人不同,就像舜听到一件善言、见到一件善行,便好像决开的江河,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这样说来,能够无所不学、无所不师,正是圣人之所以生而知之的地方。若按从前的说法,必定要说“道体从来不会消亡”,所以圣人所见所闻无处不是学习;这道理虽未必不成立,但终究不是孔子当日回答问题的本意。其他地方也多有类似情况,来不及逐一辨析。鬼神,是造化运行的迹象,是阴阳二气屈伸往来的良能。天地的升降、日月的盈亏、万物的生长消退和变化,没有一件不是鬼神所为。因此鬼神虽然没有形状声音,却遍布万物之中,没有一物能够遗漏。看它能够使天下人整齐洁净、穿着盛服来承奉祭祀,仿佛鬼神洋洋然就在上方、就在左右,便可以看出它无所不在,显著明白,无法遮蔽。前辈引用这句话时,有人脱漏了“可”字,于是似乎变成鬼神有“不遗漏万物”的意思,而不是万物自身不可被鬼神遗漏。您的来信也脱漏了这个字,难道是笔误吗?《春秋》所记的正朔,依照伊川的说法,只是周正,即以建子之月为岁首。但明明不是春天却记作春天,是孔子有意采用夏时,并借天时来寄托义理。文定引用《尚书》的“十有二月”和汉史的“冬十月”作为证据,用来说明周代没有改月份,这当然有道理。然而考察《孟子》,七月、八月是建午、建未之月,正是暑雨降临、禾苗生长的时候;十一月、十二月是建戌、建亥之月,正是将要寒冷、修筑桥梁的时候【《国语》引用夏令说:“十月成梁”】,又似乎连月份的称号也改了,这又是为什么呢?或许当时两种历法并行,只是人们各自采用不同的称法。《春秋》既然是鲁国史书,就必定采用当时君王所用的正朔;它与《尚书》不同,大概是后世文饰增改的结果;至于秦汉直接称十月,则是制度较为简略的缘故【注家说“十月”是后人追改的,还应进一步考察】。我的意见如此,不知是否正确?趁着便人回信请教,幸望您回复一句说可不可以,这是我深深盼望的。尊兄近来读什么书?怎样用功?想来一定已经有成法了。遗憾没有机会当面向敬夫请教。小小的试验已经没有辜负平日所学,使人增添了气力;但在从容讲习贯通的时候,暗中帮助实在不少。答吴晦叔 阴阳与太极之间,本来就难以下定义和措辞;然而姑且要把大概的分别说得清楚。其间精微的地方,恐怕全都有毛病,暂且保存它,日后或许稍有长进,自然会看出其中的确当之处,修改起来也不难。如今如果急切地只计较一两个字,逼迫自己追究,恐怕没有长进,也失去意味。伊川答横渠的信,只说:“希望进一步完养思虑,涵泳义理,时间久了自然会条理畅达。”由此可以看出前贤用心的地方。怎么样?怎么样?关于“仁右道左”一段,先生说得极有曲折深意,没有什么可疑的。仁是这里最亲切、最切近的地方,道是天下共同遵循的道路,所以有左右、阴阳的分别。古人谈道,诚实而平稳,每一句都有着落,不像今人那样漫无条理、毫无统摄。答吴晦叔 《易》就是变化,也兼指一动一静、已发未发来说。太极,是性与情的奥妙,是一动一静、未发已发所依据的道理。所以说“易有太极”,意思是说,正是在它的动静、开合之中,都有这个道理。若把“易”字专门指已发来说,那就又成了把心仅仅看作已发的说法,这当然不恰当。程先生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知尊意以为如何?答吴晦叔
前书所谕周正之说,终未稳当。孟子所谓七八月,乃今之五六月;所谓十一月十二月,乃今之九月十月。是周人固已改月矣。但天时则不可改,故书云「秋大熟未获」,此即正是今时之秋。盖非酉戌之月,则未有以见夫岁之大熟而未获也。以此考之,今春秋月数乃鲁史之旧文,而四时之序则孔子之微意。伊川所谓「假天时以立义」者,正谓此也。若谓周人初不改月,则未有明据。故文定只以商、秦二事为证,以彼之博洽精勤,所取犹止于此,则无它可考必矣。今乃欲以十月陨霜之异证之,恐未足以为不改月之騐也。盖陨霜在今之十月,则不足怪;在周之十月,则为异矣。又何必史书八月然后为异哉?况鲁史不传,无以必知其然,不若只以孟子、尚书为据之明且审也。若尚有疑,则不若且阙之之为愈,不必彊为之说矣【诗中月数又似不曽改,如「四月维夏」「六月徂暑」之类,故熹向者疑其并行也】答吴晦叔观过一义,思之甚审。如来喻及伯逢兄说,必谓圣人教人以自治为急,如此言乃有亲切体验之功。此固是也,然圣人言知人处,亦不为少。自治固急,亦岂有偏自治而不务知人之理耶?又谓人之过不止于厚薄爱忍四者,而疑伊川之说为未尽。伊川止是举一隅耳,若君子过于廉,小人过于贪;君子过于介,小人过于通之类,皆是,亦不止于此四者而已也。但就此等处看,则人之仁不仁可见,而仁之气象亦自可识。故圣人但言“斯知仁矣”,此乃先儒旧说,为说甚短,而意味甚长,但熟玩之,自然可见。若如所论,固若亲切矣,然乃所以为迫切浅露,而去圣人气象愈逺也。且心既有此过矣,又不舍此过而别以一心观之;既观之矣,而又别以一心知此观者之为仁。若以为有此三物,▯相看觑则纷纭杂扰,不成道理。若谓止是一心,则顷刻之间有此三用,不亦匆遽急迫之甚乎?凡此尤所未安,姑且先以求教。答吴晦叔臣下不匡之刑,盖施于邦君大夫之丧国亡家者,君臣一体,不得不然。如汉废昌邑王贺,则诛其羣臣;而本朝太祖下岭南,亦诛其乱臣龚澄枢、李托之类是也【澄枢等实亡刘氏,乃飞廉、恶来之比,诛之自不为寃。若昌邑羣臣与贺同恶者,固不得不诛;其余正可当古者墨刑之坐耳。乃不分等级,例行诛杀,是则霍光之私意也】又如文定论楚子纳孔仪,处事虽不同意,亦类此。试参考之,则知成汤之制官刑,正是奉行天讨,毫髪不差,处何疑之有哉?孟子「知觉」二字,程子云:「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此言尽之,自不必别立说也【事亲当孝,事兄当悌者,事也;所以当孝,所以当悌者,理也】两魏之分,东则高欢,西则宇文,已非复有魏室矣。当是之时,见微之士固已不立乎其位,不幸而立乎其位,其贱者乎,则亦去之可也;其贵者乎,则左右近臣从君于西,社稷大臣守国于东,而皆必思所以为安国靖难、兴复长久之计,不济则以死继之而已。此外复何防哉?前书所论「观过」之说,时彪丈行速匆遽,草率不能尽所懐,然其大者亦可见。不知当否?如何其未尽者,今又见于广仲伯逢书中,可取一观。未中理处,更得反复诘难,乃所深望。然前所示教,引「巧言令色」「刚毅木讷」两条,以为圣人所以开示为仁之方,使人自得者,熹犹窃有疑焉。而前书亦未及论也。盖此两语,正是圣人教人实下功夫、防患立心之一术。果能戒巧令务敦朴,则心不恣纵,而于仁为近矣。非徒使之由是而知仁也。大抵向来之说,皆是苦心极力要识「仁」字,故其说愈巧,而气象愈薄。近日究观圣门垂教之意,却是要人躬行实践,直内胜私,使轻浮刻薄、贵我贱物之态,潜消于防防之中,而吾之本心浑厚慈良、公平正大之体,常存而不失,便是仁处。其用功着力,随人浅深,各有次第。要之,须是力行久熟,实到此地方能知此意味。盖非可以想象臆度而知,亦不待想象臆度而知也。近因南轩寄示《言仁録》,亦尝再以书论所疑,大概如此。而后书所论「仁」「智」两字,尤为明白,想皆已见矣。并为参详,可否复以见教?幸甚,幸甚。答吴晦叔
译前一封信中您所说周正的问题,终究还不稳妥。《孟子》所谓七月、八月,是今天的五、六月;所谓十一月、十二月,是今天的九、十月。这说明周人确实已经改了月份的名称。但天时却不能改变,所以《尚书》说“秋大熟未获”,这正是今天的秋天。因为若不是今天所称的酉、戌月,就不能看出一年庄稼大熟却还没有收获。由此考察,今天《春秋》中的月份数目,是鲁国史书原来的文字;而四时的次序,则是孔子寄寓的微意。伊川所谓“借天时来立义”,正是指这个。如果说周人起初根本没有改月,就没有明确证据。所以文定只拿商、秦两件事作证;以他博学精勤,所能取用的证据尚且止于此,那么必定没有其他可考的材料了。如今想再用“十月陨霜”的异常来证明没有改月,恐怕还不足为凭。因为霜降在今天的十月并不奇怪;如果是在周历的十月才算异常,又何必等史书记作八月才认为异常呢?况且鲁国史书已经失传,我们没有办法确定事实是否如此,不如只以《孟子》和《尚书》作根据,既明白又周详。如果仍有疑惑,那么暂且存疑反而更好,不必强行解释【《诗经》中的月份似乎又没有改动,例如“四月维夏”“六月徂暑”等,所以我从前怀疑当时两种月份称法并行】。答吴晦叔 关于“观过”的意义,我思考得很仔细。像您来信以及伯逄兄所说的,必定是认为圣人教人首先急于自我修治;这样说也确实有切身体验的功夫。这当然是对的。然而圣人谈论认识他人的地方,也并不少。自我修治固然紧要,难道可以只偏重自我修治而不努力认识别人吗?您又说,人的过失不止厚、薄、爱、忍四种,并怀疑伊川的说法不够完备。伊川只是举出一个方面罢了;例如君子过于廉洁,小人过于贪婪;君子过于孤介,小人过于圆通等,也都是如此,并不只限于这四种。但从这些地方观察,就可以看出一个人仁还是不仁,仁的气象也自然可以识别。所以圣人只说“这样就知道仁了”。这是先儒的旧说,言语非常简短而意味深长,只要反复体会,自然可以看见。如果像您所论述的那样,固然似乎很切近;但这正是过于急迫浅露,离圣人的气象更加遥远。况且心中既然已经有了这种过失,却不舍弃这个过失,另用一颗心来观察它;既然观察了,又另用一颗心去知道进行观察的这颗心是否仁。若认为有这三样东西,彼此互相窥视,就会纷乱杂扰,根本不成道理。若说其实只有一颗心,那么在片刻之间同时发生这三种作用,不也太匆促急迫了吗?这些都是我尤其感到不安的地方,姑且先拿来请教您。答吴晦叔 臣下不能匡正君主的刑罚,大概是施加给那些使国家灭亡、家族败亡的国君和大夫的。君臣本为一体,不得不这样做。比如汉代废黜昌邑王刘贺时,就诛杀了他的群臣;本朝太祖平定岭南时,也诛杀了作乱的臣子龚澄枢、李托等人【澄枢等人实际上使刘氏灭亡,是飞廉、恶来一类的人,诛杀他们自然不算冤枉。至于昌邑王的群臣中,和刘贺同恶的人固然不得不诛杀;其余的人,本来只应当承担古代墨刑之罪罢了。如今不分等级,一概诛杀,这就是霍光的私意】。又如文定论楚子接纳孔仪,虽然处理事情的意见不同,也属于这一类。试加以参考,就知道成汤制定官刑,正是在奉行上天的惩罚,丝毫没有差错,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孟子》所说的“知觉”二字,程子说:“知,是知道这件事;觉,是觉察这个道理。”这句话已经说尽了,不必另外立说【侍奉父母应当孝,侍奉兄长应当悌,这是事情;之所以应当孝、之所以应当悌,是道理】。魏国分裂为东西两部后,东部是高欢,西部是宇文氏,已经不再有真正的魏室了。在这种时候,能够见微知著的人本来就不应当再处在那个职位上;如果不幸已经处在那个职位上,职位卑微的,就离去也可以;职位尊贵的,就应当使左右近臣随君主到西部,而社稷大臣留守东部,并且都必须思考安定国家、平定祸难、谋求复兴长久的办法;如果不能成功,就以死来继承自己的责任罢了。除此之外,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前一封信所谈“观过”的说法,当时彪丈走得匆忙,写得草率,没有能把胸中意思全部说尽,但大的方面也可以看出来。不知是否正确?其中没有说尽的地方,如今又见于广仲、伯逢的信中,可以拿来一看。若有不合义理的地方,能够反复诘问辩难,正是我深深盼望的。然而先前您给我看的教论,引用“巧言令色”“刚毅木讷”两条,认为这是圣人开示求仁方法、使人自己领会的地方,我私下仍有疑惑;前一封信也还没有来得及谈到。这两句话,正是圣人教人切实下功夫、防止祸患、端正心志的一种方法。如果真能戒除巧言媚态,努力敦厚朴实,那么心就不会放纵,在仁的道路上也就近了。这并不只是让人由此认识仁。总的说来,从前的说法都是苦心竭力地想要认识“仁”字,所以说得越巧妙,气象反而越浅薄。近来仔细考察圣门垂教的意思,发现圣人是要人亲身实行,端正内心、战胜私欲,使轻浮刻薄、抬高自己而轻视他人的态度,在日常生活的细微处逐渐消失,而我的本心那种浑厚慈善、公平正大的本体常存不失,这就是仁的所在。下功夫用力,随人的深浅不同,各有次第。总之,必须长期努力实行,达到这个境界,才能真正知道其中的意味。因为这不是靠想象推测可以知道的,也不需要等到靠想象推测才知道。近来南轩寄给我《言仁录》,我也曾再次写信谈论其中的疑惑,大概意思就是这样。后来信中所论“仁”“智”二字,尤其明白,想来您都已经看到了。请一并参详,能否再赐教?幸甚,幸甚。答吴晦叔
五刑一叚,近得大纪诸论,考之其说详矣,然有所未晓,复以求教。盖此经文本有七句,今于其间杂然取此五句以为五刑之目,而又去流取赎,轻重不伦,一也。先赎后贼,则非以重及轻;先鞭后赎,又非从轻至重,先后无序,二也。又谓象以典刑,施于士大夫,而以不显其过,随宜改叙,为近于流宥之法,即不知正象刑是作如何行遣,三也。又臯陶作士,本以治夫蛮夷防贼之为乱者,若如此说,则书所称臯陶方施象刑,惟明乃独以其施于士大夫者言之,不惟非命官之本意,亦与本篇上文不相应,四也。又鞭朴自是轻刑,得宥反遭流徙,去轻即重,不足为恩,五也。金赎流宥本是一例,而就其间赎又轻于流者,今赎乃列于一刑之目,而当赎得宥者反从流徙之坐,尤为乖戾,六也。移乡谓之流,犹为近之,改叙他官及坐嘉石入圜土,则与流字意义不同矣,七也。凡此七条,皆所未晓,更望参订下谕,幸甚,幸甚。答吴晦叔熹伏承示及先知后行之说,反复详明,引据精宻,警发多矣。所未能无疑者,方欲求教,又得南轩寄来书藁,读之则凡熹之所欲言者,盖皆已先得之矣。特其曲折之间,小有未备,请得而细论之。夫泛论知行之理,而就一事之中以观之,则知之为先,行之为后,无可疑者【如孟子所谓知皆扩而充之,程子所谓譬如行路须得光照,及易文言所谓知至至之知终终之之类是也】然合夫知之浅深,行之大小而言,则非有以先成乎其小,亦将何以驯致乎其大者哉【如子夏教人以洒扫应对进退为先,程子谓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及易文言所言知至知终皆在忠信修辞之后之类是也】盖古人之教,自其孩幼而教之以孝悌诚敬之实,及其少长而博之以诗书礼乐之文,皆所以使之即夫一事一物之间,各有以知其义礼之所在,而致涵养践履之功也【此小学之事,知之浅而行之小者也】及其十五成童,学于大学,则其洒扫应对之间,礼乐射御之际,所以涵养践履之者畧已小成矣。于是不离乎此而教之以格物以致其知焉。致知云者,因其所已知者推而致之,以及其所未知者而极其至也。是必至于举天地万物之理而一以贯之,然后为知之至,而所谓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至是而无所不尽其道焉【此大学之道,知之深而行之大者也】今就其一事之中而论之,则先知后行固各有其序矣。诚欲因夫小学之成以进乎大学之始,则非涵养履践之有素,亦岂能居然以其杂乱纷紏之心而格物以致其知哉?且易之所谓忠信修辞者,圣学之实事,贯始终而言者也。以其浅而小者言之,则自其常视母诳,男唯女俞之时,固已知而能之矣。知至至之,则由行此而又知其所至也,此知之深者也。知终终之,则由知至而又进以终之也,此行之大者也。故大学之书,虽以格物致知为用力之始,然非谓初不涵养履践而直从事于此也。又非为物未格、知未至,则意可以不诚、心可以不正、身可以不修、家可以不齐也。但以为必知之至,然后所以治己治人者,始有以尽其道耳。若曰必俟知至而后可行,则夫事亲从兄、承上接下,乃人生之所不能一日废者,岂可谓吾知未至而暂辍以俟其至而后行哉【按:五峯作《复斋记》,有立志、居敬、身亲格之之说,盖深得乎此者。但知言所论于知之浅深不甚区别,而一以知先行后概之,则有所未安耳】抑圣贤所谓知者,虽有浅深,然不过如前所论二端而已。但至于廓然贯通,则内外精粗自无二致,非如来教及前后所论观过知仁者,乃于方寸之间设为机械,欲因观彼而反识乎此也【侯子所辟“总老黙而识之”,是识甚底之言,正是说破此意。如南轩所谓“知底事者”,恐亦未免此病也】又来谕所谓“端谨以致知”,所谓“克己私、集众理”者,又似有以行为先之意;而所谓“在乎兼进”者,又若致知力行初无先后之分也。凡此皆鄙意所深疑,而南轩之论所未备者,故敢复以求教,幸深察而详谕之。答吴晦叔
译关于“五刑”的一段,近来得到大纪的各种论述,考察起来,他的说法已经很详细了;然而仍有不明白的地方,所以再次请教。原来这篇经文原本有七句,如今却在其中杂取五句作为五刑的条目,同时又把流刑和赎刑删去,轻重不相称,这是第一点。先说赎刑,后说贼刑,并不是由重到轻;先说鞭刑,后说赎刑,也不是由轻到重,先后没有次序,这是第二点。又说象刑采用典刑,施加于士大夫,只是不显露他们的过失,随宜改任别的官职,这接近于流宥之法;但不知道真正的象刑究竟怎样执行,这是第三点。又皋陶担任士,本来是治理那些蛮夷和盗贼等作乱之人的;如果按这种说法,那么《尚书》所说皋陶正在施行象刑,就只是说明它施用于士大夫,不但不是任命官职的本意,也与本篇上文不相应,这是第四点。又鞭刑、朴刑本来是轻刑,得到宽宥反而遭到流徙,由轻变重,不能算作恩典,这是第五点。金赎与流宥本来是同一类,而其中赎刑又轻于流刑;现在却把赎刑列为一刑,应该赎刑而获得宽宥的人反而要按流徙治罪,尤其背理,这是第六点。迁移到异乡称为流刑,还算接近本义;改任其他官职,以及因罪坐嘉石、进入圜土,就与“流”字的意义不同了,这是第七点。以上七条,都是我没有弄明白的地方,还望您参详订正后赐教,幸甚,幸甚。答吴晦叔 我拜读了您谈先知后行的说法,反复说明得很详细,引用论据也很精密,给我的启发很多。我所不能完全没有疑惑的地方,正想请教,又收到南轩寄来的信稿,读过以后,凡是我想说的,大概他都已经先说到了。只是其中曲折之处略有不完备,请允许我详细谈一谈。泛泛讨论知行的道理,就一件事情内部来观察,知在先、行在后,这是没有疑问的【如《孟子》所说“知皆扩而充之”,程子所说好比走路必须有光照,以及《易·文言》所谓“知至至之,知终终之”等,都是这个意思】。然而把知的浅深、行的大小合起来说,如果不能先在小处有所成就,又凭什么逐步达到大的成就呢【如子夏教人先从洒扫、应对、进退开始;程子说没有致知而不落实于敬;以及《易·文言》所说“知至”“知终”都在忠信、修辞之后,都是这个意思】。古人的教育,从孩子幼小时就教他孝悌诚敬的实际功夫,等到稍稍长大,又用《诗》《书》《礼》《乐》的文理来扩充他,都是为了使他在一事一物之间,各自能够知道义理礼法所在,并且进行涵养践履的功夫【这是小学的事情,知较浅而行较小】。到十五岁成为成年人,进入大学学习,那么在洒扫应对之间、礼乐射御之中,所进行的涵养践履,已经略有小成了。于是就在这些基础上教他格物以求致知。所谓致知,是根据已经知道的推展开来,使它达到所不知道的地方,并把认识推进到极致。必须达到能够把天地万物的道理都贯通为一,才算认识达到极致;这样,所谓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没有一处不能尽到它的道理【这是大学的道理,知较深而行较大】。现在只就一件事情内部来说,先知后行当然各有次序。如果确实想凭借小学的成就进入大学的起点,那么没有一向涵养践履的基础,难道能立刻用那颗杂乱纷扰的心去格物致知吗?况且《易》所说的忠信、修辞,是圣学的实际功夫,贯穿始终来说的。就浅近而细小的方面说,从平常看见母亲不欺骗她、男子说“唯”、女子说“俞”的时候,就已经能够知道并实行了。所谓“知至至之”,就是在实行这些之后,又知道它所达到的境界,这是知的深处。所谓“知终终之”,就是由知至再进一步把它贯彻到底,这是行的大成。所以《大学》虽然把格物致知作为下功夫的开始,却并不是说起初完全不作涵养践履,而只从事于格物致知。也不是说事物尚未格、认识尚未达到极致,就可以不诚意、不正心、不修身、不齐家。只是说必须认识达到极致以后,用来治理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才有条件把它的道理充分发挥出来。如果说一定要等到认识达到极致之后才可以实行,那么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承接上级、联系下属,都是人生一天也不能废弃的事情,难道能说我的认识还没有达到极致,就暂时停止这些事情,等认识达到极致以后再实行吗【考察:五峰作《复斋记》,其中有立志、居敬、亲身格物的说法,大概是深深懂得这个道理。但《知言》谈知的浅深,区别得不够清楚,一概用知先行后来概括,就有不妥之处】?圣贤所说的知,虽然有浅深之别,但不过如前面所说的两方面罢了。至于豁然贯通,则内外、精粗自然没有二致,并不像您来信以及前后所谈“观过知仁”那样,在方寸之中设置某种机关,想借观察那个东西反过来认识这个东西【侯子所驳斥的“总默默而识之”,究竟识的是什么,这句话正好揭破了这种意思。像南轩所谓“知底事者”,恐怕也未免有这个毛病】。另外,您来信所谓“端谨以致知”,所谓“克己私、集众理”,又似乎有以行为在先的意思;而所谓“在于兼进”,又好像认为致知和力行根本没有先后分别。这些都是我深深疑惑的地方,也是南轩的论述尚未完备的地方,所以冒昧再次请教,幸望您深入体察并详细赐教。答吴晦叔
复非天地心,复则见天地心。此语与“所以隂阳者道之意”不同,但以《易传》观之,则可见矣。盖天地以生物为心,而此卦之下一阳爻,即天地所以生物之心也。至于复之得名,则以此阳之复生而已,犹言临、防、大壮、夬也,岂得遂指此名以为天地之心乎?但于其复而见此一阳之萌于下,则是因其复而见天地之心耳。天地以生物为心,此句自无病。昨与南轩论之,近得报云,亦已无疑矣。大抵近年学者不肯以“爱”言“仁”,故见先生君子以一阳生物论天地之心,则必欿然不满于其意,复于言外生说,推之使高,而不知天地之所以为心者,实不外此外。此而言则必溺于虚,沦于静,而体用本末不相管矣。圣人无复,故未尝见其心者,盖天地之气所以有阳之复者,以其有隂故也。众人之心所以有善之复者,以其有恶故也。若圣人之心,则天理浑然,初无间防,人孰得以窥其心之起灭耶?若静而复动,则亦有之,但不可以善恶而为言耳。愚意如此,恐或未然,更乞详谕。践形之说,来谕得之,但说得文义未分明耳。熹谓践形如践言之践,程子所谓充人之名是也。盖人之形色,莫非天性,如视则有明,听则有聪,动则有节,是则所谓天性者,初不外乎形色之间也。但常人失其性,故视有不明,听有不聪,动有不中,是则虽有是形,而无以践之。惟圣人尽性,故视明听聪,而动无不中,是以既有是形,而又可以践其形也。可以践形,则无愧于形矣。如此推说,似稍分明,不知是否。絶四有两说,一说为孔子自无此四者,毋即无字,古书通用耳。《史记·孔子世家》正作无字也。一说为孔子禁絶学者毋得有此四者,今来谕者乃此意也。两说皆有意思,然以文意考之,似不若只用前说之为明白平易也。又来谕“毋意”一句似亦未安,“意”只是私意计较之谓,不必以溢美溢恶证之,恐太逺却文意也。余三句则所论得之,无可议者矣。大抵“意”是我之发,“我”是意之根,必在事前,固在事后,尝在二者之间,生于意,而成于我,此又四者之序也。所示下学上达,先难后获之说,不贵空言,务求实得,立意甚美。顾其间不能无可疑者,请试论之。盖仁者,性之徳,而爱之理也。爱者,情之发,而仁之用也。公者,仁之所以为仁之道也。元者,天之所以为仁之徳也。仁者,人之所固有,而私或蔽之,以防于不仁。故为仁者,必先克己。克己则公,公则仁,仁则爱矣。不先克己,则公岂可得?而徒存未至于仁,则爱胡可以先体哉?至于元,则仁之在天者而已,非一人之心。既有是元,而后有以成夫仁也。若夫知觉,则智之用,而仁者之所兼也。元者,四徳之长,故兼亨、利、贞。仁者,五常之长,故兼礼、义、智、信。此仁者所以必有知觉,而不可便以知觉名仁也。大凡理会义理,须先剖析得名义,界分各有归着,然后于中自然有贯通处。虽曰贯通,而浑然之中所谓粲然者,初未尝乱也。今详来示,似于名字界分未尝剖析,而遽欲以一理包之,故其所论既有巴揽牵合之势,又有杂乱重复、支离涣散之病。而其所谓先难下学、实用功处,又皆倒置错陈,不可承用。今更不暇一一防举,但详以此说考之,亦自可见矣。答吴晦叔人心私欲之说,如来教所改字极善。本语之失,亦是所谓本源未明了之病,非一句一义上见不到也。但愚意犹疑,向来妄论“引必有事焉”之语,亦多未的当。盖舜禹授受之际,所谓人心私欲者,非若众人所谓私欲也。但微有一毫把捉底意思,则虽云本是道心之发,然终未离人心之境也。所谓“动以人则有妄”,顔子之有不善,正在此间者是也。既有妄,则非私欲而何?须是都无此意思,自然从容中道,才方纯是道心。“必有事焉”,却是见得此理而存养下功处,与所谓“纯是道心”者,盖有间矣。然既察见本源,则自此可加精一之功而进夫纯尔,中间尽有次第也。“惟精惟一”,亦未离夫人心,特须如此,乃可以克尽私欲,全复天理。傥不如此,则终无可至之理耳【前书云:“即人心而识道心”,此本无害;再作此书时,忘记本语,故复辨之耳】答吴晦叔孟子「操舍」一章,正为警悟学者,使之体察常操而存之。吕子约云:「因操舍以明其难存而易放,固也。」而又指此为心体之流行,则非矣。今石子重、方伯谟取以评之者,大意良是。但伯谟以为此乃「人心惟危」,又似未然。人心私欲耳,岂孟子所欲操存哉?又不可不辨也。答吴晦叔
译“复不是天地之心,复卦才显现天地之心。”这句话与“所以使阴阳运行的是道”一语不同,但从《易传》来看,就可以明白。天地以生育万物为心,而复卦下面的一阳爻,就是天地用来生育万物的心。至于“复”这个名称的由来,只是因为阳气重新生长罢了,就像临、贲、大壮、夬等卦的命名一样,哪里能因为这个名称就把它直接指作天地之心呢?但在阳气复生时,看见一阳在下方萌发,这就是因复而看见天地之心。天地以生育万物为心,这句话本身没有毛病。昨天我和南轩讨论此事,近来收到他的回信,说也已经没有疑惑了。总的说来,近年来的学者不肯用“爱”来解释“仁”,所以看见先生君子用一阳生物来说明天地之心,就必定对他的意思感到不满足,又从言外另生出说法,把它推得更加高远,却不知道天地之所以为心,实在不超出这一点。这样说下去,必然沉溺于空虚,沦入寂静,使体用、本末彼此失去联系。圣人没有“复”,所以从未显现过那种复起的心,这是因为天地之气之所以有阳气复生,是由于有阴气;众人的心之所以有善念复生,是由于有恶念。至于圣人的心,天理浑然一体,起初没有间隔和障碍,谁能窥见圣人心念的生灭呢?如果说圣人也有由静而重新发动的情况,那也是有的,只是不能用善恶来说明罢了。我的意见如此,恐怕未必正确,还请您详细指教。您来信对“践形”的解释是对的,只是对文字意义的说明还不够分明。我认为“践形”的“践”,就像“践言”的“践”,是程子所说的充实人的名分。人的形体和容色,没有一样不是天性;例如眼睛具有明察的功能,耳朵具有聪敏的功能,行动有节度,这就是所谓天性,起初并不在形色之外。但普通人丧失了本性,所以看不明白、听不聪敏、行动不合乎中正;这样虽然有人的形体,却不能真正践履它。只有圣人尽其本性,所以目光明察、听觉聪敏,行动没有不合乎中正的;因此既有这样的形体,又能够践履自己的形体。能够践履形体,就无愧于人的形体了。这样推说,似乎稍微分明一些,不知是否正确。关于“绝四”,有两种说法。一种说孔子自身没有这四种东西;“毋”就是“无”,古书中通用。《史记·孔子世家》正写作“无”字。另一种说是孔子禁止求学者不得有这四种东西,您来信所说的就是这种意思。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但考察文意,似乎不如只采用前一种说法明白平易。您来信解释“毋意”一句,似乎也不妥。“意”只是私意和计较的意思,不必拿过分赞美、过分贬恶来作证明,恐怕离开了原文的意思。其余三句,您的论述都说得对,没有可议论的地方。总的说来,“意”是我的发动,“我”是意的根;意必定在事情之前,我固然在事情之后,也曾处在二者之间;事情由意而生,最终由我完成,这又是四者的次序。您所说下学上达、先难后获,不崇尚空话,务求实际收获,立意很好。不过其中不能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请允许我试着谈谈。仁,是本性的德,也是爱的道理;爱,是情感的发动,是仁的作用;公,是仁之所以成为仁的道路;元,是天之所以具有仁德的表现。仁是人本来固有的,但私欲有时会蒙蔽它,使人陷入不仁。因此实行仁道,必须先克制自己。克制自己就能公正,公正就能达到仁,达到仁就能产生爱。不先克己,怎么能做到公正?只是保存某种还没有达到仁的状态,爱又怎么能够先成为本体呢?至于元,只是仁存在于天的一面,并不是某一个人的心。先有这个元,然后才有条件成就仁。至于知觉,是智的作用,也是仁所兼有的。元是四德之首,所以兼有亨、利、贞;仁是五常之首,所以兼有礼、义、智、信。这就是仁必然具有知觉,却不能直接把知觉称作仁。大凡理解义理,必须先分析清楚各个名称的意义,使每个概念的界限都有归属,然后其中自然会有贯通之处。虽说可以贯通,但浑然一体之中仍有清晰分明的地方,起初并不会混乱。如今详细看您的来信,似乎从未分析清楚各个名称之间的界限,就急忙想用一个道理把它们全部包摄起来。因此,您所论既有牵强攀附、勉强拼合的趋势,又有杂乱重复、支离涣散的毛病;而您所谓先从艰难处下学、实际用功的地方,也都颠倒错置,不能据以实行。现在没有时间逐条指出,但详细用这套说法来考察,自然也可以看出来了。答吴晦叔 关于人心、私欲的说法,您来信中改动的字非常好。原来那句话的错误,也是所谓本源没有弄明白的毛病,并不是在某一句、某一义上没有看清楚。不过我的意见仍有疑惑:从前我妄谈“必有事焉”这句话,也有许多不确切恰当的地方。舜禹传授和接受帝位的时候,所谓人心、私欲,并不像普通人所说的私欲。只是稍微有一点把持、执著的意思,虽然可以说本来是道心的发动,但终究还没有脱离人心的境界。所谓“动以人则有妄”,颜子有所不善,正是在这里。既然有妄念,那不是私欲又是什么?必须完全没有这种意思,才能自然从容而合乎中道,那才纯粹是道心。“必有事焉”,是已经看见这个道理而进行存养、下功夫的地方,与所谓“纯是道心”之间还是有差别的。然而既然已经察觉本源,就可以从这里加以精一的功夫,进而达到纯粹,其中本来有许多次第。“惟精惟一”也还没有离开人心,只是必须这样做,才可以克尽私欲,完全恢复天理。假如不这样做,最终就没有达到那个境界的道理【前一封信说“即人心而识道心”,本来没有害处;再次写这封信时,忘记了原来的话,所以又加以辨析】。答吴晦叔 《孟子》“操舍”一章,正是为了警醒启发学者,使他们体察自己的心,经常操持而保存它。吕子约说:“借操持和舍弃来说明心难以保存而容易放失,这当然是对的。”但又把这一点指作心体的流行,就不对了。如今石子重、方伯谟拿这句话来评论,大意是好的。但伯谟认为这就是“人心惟危”,似乎也不对。人心只是私欲,难道是孟子所要操持保存的吗?这一点也不能不辨明。答吴晦叔
未发之防,既防许可,足以无疑矣。又防教以勿恃,简防须是自加思索,超然自见无疑,方能自信。此又区区平日之病,敢不奉承?然此一义,向非得之简防,则传闻袭见,终身错认圣贤防意必矣。又况简防之言,皆古先圣贤所以加惠后学,垂教无穷,所谓先得我心之同然者,将于是乎在。虽不可一向防行数墨,然亦不可遽舍此而他求也。程子曰:“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也。”愚意却愿尊兄深味此意,毋遽忽易。凡吾心之所得,必以考之圣贤之书,脱有一字之不同,则更精思明辨,以益求至当之归,毋惮一时究索之劳,使小惑苟解,而大碍愈张也。答石子重【▯】熹窃谓人之所以为学者,以吾之心未若圣人之心故也。心未能若圣人之心,是以烛理未明,无所凖则,随其所好,高者过,卑者不及,而不自知其为过且不及也。若吾之心即与天地圣人之心无异矣,则尚何学之为哉?故学者必因先达之言以求圣人之意,因圣人之意以达天地之理。求之自浅以及深,至之自近以及逺,循循有序,而不可以欲速迫切之心求也。夫如是,是以浸渐经歴,审熟详明,而无躐等空言之弊,驯致其极,然后吾心得正。天地圣人之心,不外是焉。非固欲画于浅近而忘深逺,舍吾心以求圣人之心,弃吾说以狥先儒之说也。答石子重所论仁之体用甚当,甚当,以此意推之,古今圣贤之意,歴歴可见,无一不合者。但其用力,则不过克己之私,而私之难克,亦已甚矣。区区不敏,窃愿与长者各尽力于斯焉,犹恐堕废,不克自彊,尚頼时有以警防之,幸甚,幸甚。答石子重按孔子言「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四句,而以「惟心之谓与」一句结之,正是直指心之体用而言,其周流变化,神明不测之妙也。若谓以其舍之而亡致得如此走作,则是孔子所以言心体者,乃只说得心之病矣。圣人立言命物之意,恐不如此。兼「出入」两字有善有恶,不可皆谓舍之而亡之所致也。又如所谓心之本体,不可以存亡言,此亦未安。盖若所操而存者初非本体,则不知所存者果为何物,而又何必以其存为哉?但子约谓当其存时未及察识而已迁动,此则存之未熟而遽欲察识之过。昨报其书尝极论之,今録求教。其余则彼得之已多,不必别下语矣。因此偶复记忆胡文定公所谓「不起不灭,心之体;方起方灭,心之用」,能常操而存,则虽一日之间百起百灭,而心固自若者,自是好语。但读者当知所谓「不起不灭」者,非是块处不动,无所知觉也;又非百起百灭之中别有一物不起不灭也。但此心莹然全无私意,是则寂然不动之本体,其顺理而起,顺理而灭,斯乃所以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云尔。向来于此未明,反疑其言之太过,自今观之,却是自家看得有病,非立言者之失也。不审髙明以为如何?因风却望示教。答石子重心说甚善,但恐更须收敛造约为佳耳。以心使心,所疑亦善,葢程子之意,亦谓自作主宰,不使其散漫走作耳。如孟子云「操则存」,「云求放心」,皆是此类,岂以此使彼之谓邪?但今人着个「察识」字,便有个防求捕捉之意,与圣贤所云「操存主宰」之味不同,此毫厘间须看得破,不尔则流于释氏之说矣。如胡氏之书,未免此弊也。昨日得叔京书论此,殊未快,答之如此,别纸求教。如此言之,莫无病否?穷理尽性等说,不记话头是如何,然此亦非大节所存,俟徐讲之,未晚也。答石子重熹自去秋之中,走长沙,阅月而后至,留两月而后归,在道缭绕,又五十余日,还家。幸老人康健,诸况粗适,他无足言。钦夫见处卓然不可及,从防之久,反复开益为多。但其天姿明敏,初从不歴阶级而得之,故今日语人亦多失之太高。湘中学子从之防者,遂一例学为虚谈,其流弊亦将有害。比来颇觉此病矣。别后当有以捄之,然从防之士亦自絶难得朴实头理会者,可见此道之难明也。胡氏子弟及它门人,亦有语此者,然皆无实得,拈槌竪拂,几如说禅矣。与文定合下门庭,大叚相反,更无商量处。惟钦夫见得表里通彻,旧来习见微有所偏,今此相见,尽觉释去,尽好商量也。伯崇精进之意,反不逮前,而择之见趣,操持愈见精宻。敬字之说,深契鄙懐。只如大学次序,亦须如此看始得,非格物致知全不用诚意正心,及其诚意正心,却都不用致知格物。
译关于未发之中的看法,既然您已经认可,足以没有疑惑了。又蒙您教导我不要依赖前人的说法,简牍中的说法必须自己加以思考,超然独自看出而无疑,才能由自己真正相信。这正是我平日的小毛病,哪里敢不听从?然而这一义理,如果不是从简牍中得到启发,就会因袭传闻和旧见,一辈子错误地把圣贤的本意当成别的意思。何况简牍中的话,都是古代先圣先贤用来惠及后学、垂教无穷的内容,所谓“先得我心之同然”,大概就在这里。虽然不能一味拘泥于文字、逐字逐句地实行,但也不能马上舍弃这些话而另求他处。程子说:“善于学习的人,求取言说必定从切近处开始。连切近处都不能理解的人,不算真正懂得言说。”我的意思是,希望尊兄深深体会这句话,不要轻易忽略它。凡是自己心中所得,一定要拿来与圣贤的书互相考察;如果有一个字不同,就再精细思考、明辨是非,以进一步求得最恰当的结论,不要害怕一时探究的劳苦,以免小疑惑勉强得到解答,大的障碍反而更加扩大。答石子重【▯】我私下认为,人之所以要学习,是因为我们的心还不如圣人的心。心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所以照察事理还不明白,没有可以遵循的准则,便随着自己的喜好行事:高的超过了,低的又达不到,而自己还不知道这是过头或不足。假如我们的心已经同天地、圣人的心没有差别了,那么还需要学习什么呢?因此,学习的人一定要依据前辈通达之人的言论,来探求圣人的心意;依据圣人的心意,来通达天地的道理。探求时从浅近到深远,达到时从近处到远处,循序渐进,不能用急于求成、迫切求速的心情去求取。这样,逐渐浸润、经历,审慎熟习而详明,就不会有越级妄谈的弊病;循序达到极致,然后自己的心才能端正。天地和圣人的心,也不过如此。这样说并不是故意停留在浅近处而忘记深远之处,也不是舍弃自己的心去求圣人的心,抛弃自己的说法去附和先儒的说法。答石子重 您所论述的仁的体和用,非常恰当,非常恰当。按照这个意思推求,古今圣贤的心意都清清楚楚地可以看见,没有一处不相合的。不过说到下功夫,也不过是克制自己的私欲,而私欲难以克制,实在太厉害了。我才智浅陋,私下愿意同长者在这方面各自竭尽努力;只是还恐怕自己懈怠荒废,不能自我勉强,还要依赖您时时加以警戒防范,那就非常幸运了,非常幸运了。答石子重 考察孔子所说“操持它,心便存在;舍弃它,心便亡失;它的出入没有定时,没有人知道它的归宿”这四句,又以“只是说心吧”一句作结,正是直接指明心的体和用,以及它周流变化、神妙明察而不可测知的妙处。假如说心因为舍弃它而亡失,所以才会这样奔走流动,那么孔子所说的心体,就只是在说心的弊病了。圣人建立言论、命名事物的本意,恐怕不是这样。况且“出入”二字有善有恶,不能都说成是舍弃它、使它亡失所造成的。又比如所谓心的本体,不能用存在或亡失来说明,这也不妥。因为如果所操持而存在的东西本来不是心的本体,就不知道所存在的究竟是什么,又何必把它称为“存”呢?只是子约说,心存在时还没有来得及察识,便已经迁移发动了;这就是心存得还不纯熟,却急于察识的过错。昨天回复他的信时,曾经极力论述过此事,今天录下来请您指教。其余方面,他已经领会得很多了,不必另外再说。由此偶然又想起胡文定公所说:“不生不起、不灭不亡,是心的体;刚一生起便刚一灭,是心的用。”如果能够常常操持而使心存在,那么即使一天之中生起、灭去一百次,心仍然自如,这确实是很好的话。但读者应当知道,所谓“不生不起、不灭不亡”,并不是像一块东西那样停着不动、没有知觉;也不是在一百次生起、灭去之中,另外有一个不生不起、不灭不亡的东西。但这颗心光明澄澈,完全没有私意,这就是寂然不动的本体;它顺着道理而生起,顺着道理而灭去,这正是它有所感应便能通达天下事物的原因。过去我对这里还没有明白,反而怀疑他说得太过分了;现在看来,原来是我自己看错了,并不是立言者的过失。不知高明认为怎样?借着风来时,盼望您指教。答石子重 您所说的心,很好;只是恐怕还须收敛心神、归于简约才好。用心来驾驭心,您所疑问的也很好;大概程子的意思,也是说自己作主宰,不让心散漫奔走。正如孟子说“操持它,心便存在”,又说“把放失的心找回来”,都属于这一类,难道是用这个心去驾驭另一个心吗?只是现在的人一用上“察识”二字,便带有防备、追逐、捕捉的意味,同圣贤所说的“操持、存养、作主宰”的意味不同。这一点点差别必须看透,否则就会流入佛氏的说法。胡氏的书也未免有这个弊病。昨天收到叔京的信,谈论这件事,很不满意;我这样答复了他,另纸呈上请教。这样说,不知道有没有毛病?至于穷理尽性等说法,我不记得当时的话头是怎样了;不过这也不是大节所在,等以后慢慢讲论,还不晚。答石子重 熹从去年秋天起,前往长沙,走了一个月才到,停留两个月后才回来;途中迂回曲折,又走了五十多天,才回到家。幸好老人身体康健,各方面大体安适,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钦夫的见识卓然超群,不是我所能及的;我跟随他学习很久,反复得到启发增益的地方很多。但他的天资聪明敏锐,起初就没有经历阶梯次第而得到这些,所以如今对别人说话,也常常失之过高。湘中的学生跟随他学习的,于是全都学着说空话,这种流弊也将会造成危害。近来已经颇觉察到这种毛病了。分别之后,应当设法挽救它;可是跟随他学习的人中,也实在很难找到能够朴实地领会道理的人,由此可见这个道理确实难以明白。胡氏的子弟和其他门人,也有谈论这件事的,但都没有实际所得,拿着槌子、竖起拂尘,几乎像是在谈禅了。同文定公根本的门庭,完全相反,再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钦夫看得表里通彻,过去所习见的略微偏差,如今这次相见,全都觉得已经释然,很值得商量。伯崇精进的心意反而不如从前,而择之的见识趣向,操持得越发精密。关于“敬”的说法,深深契合我的心意。至于《大学》的次序,也必须这样看才对;并不是格物致知完全不需要诚意正心,等到诚意正心时又完全不需要致知格物。
但下学处须是宻察,见得后便泰然行将去,此有始终之异耳。其实始终是个敬字,但敬中须有体察功夫,方能行着习察,不然兀然持敬,又无进步处也。观夫子答门人为仁之问不同,然大要以敬为入门处,正要就日用纯熟处识得,便无走作,非如今之学者前后自为两叚,行解各不相资也。近方见此意思,亦患未得打成一片耳。大化之中自有安宅,此立语固有病,然当时之意却是要见自家主宰处,所谓大化须就此识得,然后鸢飞鱼跃,触处洞然。若但泛然指天指地说个大化便是安宅,安宅便是大化,却恐颟顸儱侗,非圣门求仁之学也。不审高明以为如何?克斋恐非熹所敢记者,必欲得之,少假岁年,使得更少加功,或所见稍复有进,始敢承命耳。钦夫为人作一克斋铭,録呈它文数篇,并徃有可评处,幸与闻之。钦夫闻老兄之风,亦甚倾企,令熹致愿交之意也。顺之此来不及一见所养。想更纯熟,留书见儆,甚至但终有桑门伊蒲塞气味。到家后又寄书来,与此间亲戚问湘中议论,而曰:“谤释氏者不须寄来。”观此意见,恐于吾儒门中全未有见。又云:“不如且栖心淡泊于世,少求时玩圣贤之言,可以资吾神养吾真者,一一勘过。”似此说话,皆是大病。不知向来相聚亦尝儆之否?此道寂寥,近来又为邪说汨乱,使人骇惧。闻洪适在会稽,尽取张子韶经解板行,此祸甚酷,不在洪水夷狄猛兽之下,令人寒心。人微学浅,又未有以遏之,惟益思自勉,更求朋友之助,庻有以追踪圣徒,稍为后人指出邪径,俾不至全然防溺,亦一事耳。顺之闻之,必反以为谤子韶也。和篇拜赐甚宠,足见比来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气象,但见属之意甚过,而称谓屡请不防改,更深不自安。自此万望垂听乃荷爱予,不然恐与来教再拜而辞之,则不得复资胜已之益矣。千万诚告,伏惟裁之。熹忽有编摩之命出于意外,即不敢当,复闻阙期尚逺,足以逡巡引避,遂且拜受,然亦不敢久冐空名,旦夕便为计矣。但顺之又未必以为是耳。答石子重所谕县庠事,前书已具禀矣。若如今者所谕,则事体尤重,须有传道授业觧惑之实,乃能当之。不然,则以县道事力,遽为此事,典宪讥诃,恐有所不能免。耕老虽故旧,食贫,心极念之,然不敢赞兄为此也。必欲相见,招其一来,为旬日之欵,则不妨一书。纳上书中之说,只云老兄欲相见,它不敢及也。大抵讲学难得是当,而应事接物尤难中节。向来见理自不分明,不得入德门户,而汲汲为人,妄有谈说,其失已误人非一事矣。今毎思之,不觉心悸。故近日议论率多畏怯,无复向来之勇锐,惟欲修治此身,庻几寡过。自非深信得及,下得朴实功夫者,未尝敢輙告语,以此取怒于人,葢多然。与其以妄言妄作得罪于圣人,不若以此得罪于流俗之为愈。私心甚欲一见长者,面论而未可得。不知尊兄近日观书立论,比向日如何?因书得示一二,便是平日受用处矣。答石子重国材苦学最可念,所恨驳杂滞泥,自无受用处,深欲一见之,或到能津遣一来为幸。明道集中所论学制,最为有本,曾经意否?毎读其书,观其论讲学处,未尝不慨然发叹,恨此生之不生于彼时也。伊川元祐所修条制,立尊道堂之类,亦是此意,然时措从宜处,亦有曲折,幸并取观之,当有所契。答石子重南轩语觧首章,其失在于不曾分别“学习”二字。又谓学者工夫已无间防,却要时习,只此二事可疑耳。择之虽欲分别“学习”二字,而不曾见得分明,却遂便差排硬说,尤觉纷拏不成条理。大抵“学习”二字,却是龟山将顔子事形容得分明。上蔡所谓“传者得之于人,习者得之于己”,其说亦是。然统而言之,则只谓之学,故伊川有“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废其一,非学也之语。分而言之,则学是未知而求知底功夫,习是未能而求能底功夫,须以博学审问为学,慎思明辩笃行为习。故伊川只以“思”字解“习”字,葢举其要也。学者既学而知之,又当习以能之,及其时习而不忘,然后无间防者始可得而驯致矣。若已无间防,则又何必更时习乎?“习”字,南轩之说正颠倒了。择之所论又不分明,而词气不和,意象轻肆,尤非小病,所宜深警省也。行有余力,此章所辨词意殊不分明。大率行有余力,止是言行此数事之外,有余剰底工夫,方可将此工夫去学文艺耳。非谓行到从容地位为有余力,必如此然后可学文也。伊川言孝子居丧,志存守父在之道,与张解“志哀而不暇它问”之语不同;防氏说“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与张解“可以改,可以未改”之语亦异。择之辨说虽多,却不及此,何也?答石子重
译只是下学的地方必须细密地察看,明白之后便安然实行下去;这里有开始和最终的不同。其实始终都是一个“敬”字,但在敬之中必须有体察的功夫,才能在行动中实践、在实践中体察;否则只是呆板地持守敬意,也就没有进步的地方。看孔子回答门人关于仁的问题,虽然各不相同,但大体都以敬作为入门处,正是要在日常生活纯熟的地方体会它,于是便不会走失;不像现在的学者,前后自行分成两段,实行和理解彼此不能资助。最近才体会到这个意思,也担心还没有把它融会成一片。“大化”之中自然有安身之处,这句话本来有毛病;但当时的意思,是要让人看见自己作主宰的地方。所谓大化,必须在这里体会到,然后才能看见鸢鸟飞翔、鱼儿跳跃,处处都洞然明白。如果只是泛泛地指着天、指着地说“大化就是安宅,安宅就是大化”,恐怕会含混笼统,不是圣门求仁的学问。不知高明认为怎样?《克斋》恐怕不是我敢记录的;您一定想得到它,请稍微宽限几年,让我再加一点功夫,或者见识稍有进步,才敢接受您的命令。钦夫替别人作了一篇《克斋铭》,现抄录呈上,另有几篇文章以及过去的文字,其中有可以评论的地方,幸望您让我一同听取教诲。钦夫听说老兄的声望,也非常仰慕,叫我转达愿意同您交往的意思。顺之这次来,没有来得及见到他所修养的情况。想来已经更加纯熟了;他留下书信来警诫我,情意非常深厚,但终究还有桑门、伊蒲塞的气味。到家后他又寄来书信,询问这里的亲戚关于湘中的议论,却说:“诽谤佛氏的人不必寄来。”看这种意见,恐怕他在我们儒门中完全没有见识。又说:“不如暂且把心安放在淡泊世事上,少求取一些时下的玩好,把圣贤之言中可以资助我的精神、涵养我的本真之处,一一考察清楚。”像这样的话,都是大毛病。不知过去相聚时您是否也曾警诫过他?这条道理十分寂寥,近来又被邪说搅乱,使人惊骇忧惧。听说洪适在会稽,把张子韶的经解全部取来刊板发行;这场祸害十分惨烈,不在洪水、夷狄、猛兽之下,令人寒心。我的地位卑微、学问浅陋,又没有办法遏止它,只能更加思考自我勉励,再求朋友的帮助;或许可以追随圣贤门徒的足迹,略微替后人指出邪路,使他们不至于完全陷入淹溺,这也算是一件事。顺之听到这些话,一定反过来认为我是在诽谤子韶。承蒙赐和诗,实在非常宠幸,足以看出近来胸襟洒落,已有光风霁月的气象;只是您托付我的意思太过深重,而称谓又屡次请我不要改动,使我更加不安。从今以后万望您听从我的请求,这才算承受您的爱护;否则恐怕我只能对来信拜谢而辞却,那样就不能再借助胜过自己的人的益处了。千万诚恳地告诉您,伏望裁察。熹忽然接到编修的任命,出乎意料,本来不敢接受;又听说任期还远,足以慢慢推辞避让,于是暂且拜受了任命。然而也不敢长久冒充这个空名,早晚就要设法辞去。只是顺之也未必认为这样做对。答石子重 您所告知的县学之事,前一封信已经详细禀明了。若像这次所说的情况,那么事情的体制尤其重大,必须确实有传道、授业、解惑的实际,才担当得起。否则凭县里的财力和人力,仓促办理这件事,典章法令的责难讥斥,恐怕有所不能避免。耕老虽然是旧交,生活贫困,我心中非常挂念他,但也不敢赞成兄长这样做。您若一定想见他,招他来这里住十天左右,写一封信也就可以了。呈上的信中,只说老兄想见他,其他不敢提及。大抵讲学难的是恰当地把握,而应对事务、接待人物尤其难以合乎分寸。过去见理本来就不明白,没有进入修养德性的门径,却急急忙忙想替别人,妄自发表议论,过失已经不止一次误导别人了。如今每想到这些,便不觉心惊。因此近来的议论大多畏缩谨慎,不再有从前的勇锐,只想修治自身,希望少犯过错。若不是对方深信不疑、确实肯下朴实功夫的人,我从来不敢轻易告诉他这些话;因此得罪别人,大概是常有的事。与其用妄言妄行得罪圣人,不如这样得罪世俗之人,反而较好。我的私心很想见长者一面,当面讨论,却没有机会。不知尊兄近来读书立论,比起从前怎样?能从您的来信中得到一两点指示,就是平日受用的地方了。答石子重 国材苦心求学,最值得挂念;可惜学问驳杂、凝滞泥固,自己没有实际受用之处。我很想见他一面,或者请您设法派他来一趟,那就很幸运了。《明道集》中论述学制的地方,最有根本,您是否曾经留意?每次读他的书,看到他论述讲学的地方,没有一次不感慨叹息,只恨今生不能生在那个时代。伊川在元祐年间修订的条制,如设立尊道堂之类,也体现了这个意思;但根据时势斟酌变通之处,也有曲折,请一并取来观看,应当会有所契合。答石子重 南轩解释第一章,问题在于没有把“学习”二字分别开来。又说学习者下功夫已经没有间隔,却还要时时练习;仅这两点就值得怀疑。择之虽然想分别“学习”二字,却没有看得明白,于是勉强排列、硬作解释,更显得纷乱而没有条理。大体说来,“学习”二字,是龟山把颜子的事情描写得很清楚。上蔡所谓“传,是从别人那里得到;习,是从自己这里得到”,他的说法也是这样。但统而言之,只称为“学”,所以伊川有“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件事,废去其中一件,就不是学”的话。分别来说,学是尚未知道而求得知道的功夫,习是尚未做到而求得做到的功夫;应当以博学、审问为学,以慎思、明辨、笃行为习。因此伊川只用“思”字解释“习”字,大概是举出其中的要点。学习的人既然学习而知道了,又应当通过练习使自己能够做到;等到时时练习而不忘,然后才可以逐步达到没有间隔的境界。如果已经没有间隔,又何必还要时时练习呢?“习”字,南轩的说法正好颠倒了。择之的论述又不明白,而且语气不和缓、意态轻率放纵,这尤其不是小毛病,应当深深警醒反省。“行有余力”这一章,所辨析的词义很不清楚。大概“行有余力”,只是说实行了这几件事以外,还有剩余的功夫,才可以把这些功夫用来学习文艺;不是说实行已经达到从容自如的境地才叫有余力,必须如此之后才可以学习文章。伊川说孝子居丧时,心志在于守住父亲在世时的道理,这同张氏解释的“心志悲哀而没有闲暇顾及其他”不同;艮氏说“有应该改变的地方,却可以暂时不改变”,也同张氏解释的“可以改变,也可以不改变”不同。择之虽然辨说很多,却没有涉及这些,为什么呢?答石子重
从事于斯,是着力否?若是着力,却是知自己能,自己多,须要去问不能与寡者,自知己有已实,须要若无若虚,不几于诈乎?若说不着力,却是圣人地位。曰:顔子只见在己不足,在人有余,何尝以己为能为多为有为实?曾子却见得顔子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有若无,实若虚,故賛叹其所为如此,非谓其着力也。到得圣人,则如天地,不必言能不能多寡有无虚实矣。此只是顔子地位。熹按:此谓顔子只见在己不足,在人有余者得之矣。然只问不能,问寡若无若虚,便是更有用力处在,但不是着力作此四事耳。若圣人,则固如天地然,亦未尝自以为有余也。笃信,犹曰深信。伊川谓只是无爱,心其实只是未知味。知味而爱,所谓信之笃者也。若不笃信,安能好学?守死,谓死得有落着善道。谓善其道,犹工欲善其事,善于其职之善。守死,所以善道。笃有厚意,深字说不尽。守死,只是以死自守,不必谓死得有落着。盖笃信乃能好学,而守死乃能善道也。又能笃信好学,然后能守死善道。又笃信,所以能守死;好学,所以能善道。又笃信,不可以不好学;守死,须要善得道【此所谓死得有落着也】又笃信好学,须要守死善道【数义错综其意始备】且如自己为学官、为馆职,遇朝廷有利害得失,或是宰执、台谏所当理防者,他不理防,自己要缄黙又不忍国家受祸,要出来说,又有出位谋政之嫌,如之何则可?曰:若任他事,却不可;若以其理告君,何故不可?若是大事,系国家安危,生灵休戚,岂容缄黙?馆职又与学官不同,神宗固尝许其论事矣。但事之小者,则亦不必毎事数言也。子欲居九夷与?乗桴浮海同意。当时伤道之不行,中国之陋,实起欲居九夷之念。已而不去,亦是顺理,都无私意。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言君子所居则化,何陋之有?或问:九夷尚可化,何故不化?中国曰:此是道已不行,中国已不化,所以起欲居九夷之意。化与不化,在彼。圣人岂得必所居则化?理如此耳。中国之不化,亦怎奈何?当时中国未尝不被圣人之化,但时君不用,不得行其道耳。未见其止,止是圣人极致处,所谓中是也。顔子见得中分明,只是未到,到便是圣人,故夫子叹之。问:「吾止也」与「未见其止」同异?曰:止则一般,但用处别。未见其止,是止于其所止;吾止也,是于其所不当止而止。以上下文考之,恐与吾止之止同。知以明之,仁以守之,勇以行之。其要在致知。知之明,非仁以守之,则不可以仁守之;非勇而行之,亦不可。三者不可阙一,而知为先。此说甚善正吾人所当自力也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择之云:“此是进德事。”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此是成德事。先知后仁,从外做入,由用以至体,自明而诚,诚之者人之道也。先仁后智,从里做出,由体以及用,自诚而明,诚者天之道也。三句虽同,只仁智先后不同,便有成德、进德之间,不可不辨也。程先生自分别此两条,今如此推说,亦详尽也。夫子之道,忠恕。动以天者也,由仁义行也。诚者,天之道也。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也。譬如做梁柱,圣人便是尺度了。不用尺度,才做便揍着他人。须用尺度比量大小阔狭方圆,后方始揍着。此说亦善顔渊死,孔子若有财,还与之椁否?顺之曰:不与,丧称家之有无。顔渊家本无,则其无椁乃为得宜。孔子若与之椁,便是使顔渊失宜,孔子必不肯。盖椁者,可有可无者也。若无棺,则必与之矣。孔子若有财,必与顔渊为椁。盖朋友有通财之义,况孔子之于顔渊,视之如子耶?所谓丧具称家之有无者,但不可以非义他求耳。鼔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天机自动,不知其所以然。门人详记曾晳舍瑟之事,但欲见其从容不迫,洒落自在之意耳。若如此言,则流于庄列之说矣。且人之举动,孰非天机之自动耶?然亦只此便见曾晳狂处,盖所见高而涵养未至也。伊川云:「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理无大小,故也。故君子只在谨独。洒扫应对是事,所以洒扫应对是理。事即理,理即事。道散在万事,那个不是?若事上有毫髪蹉过,则理上便有间防欠阙。故君子直是不放过,只在慎独。此意甚好,但不知无事时当如何耳。慎独须贯动静,做功夫始得。伊川云:「克己最难,故曰中庸不可能也。」此有必有事焉而勿正之意,过犹不及,只要恰好。克尽已私,浑无意必,方见得中庸恰好处。若未能克己,则中庸不可得而道矣。此子思明道之意也。必有事焉而勿正,是言养气之法,与此不同。
译“从事于此”,是说下功夫吗?如果是下功夫,那就是知道自己有能力、自己有多余,必须去询问没有能力和少的人;自己知道已经实有所得,却还要装作若无其有、若虚其盈,这不近于欺诈吗?如果说不是下功夫,那便是圣人的境界了。回答说:颜子只是看见自己有所不足、别人有所富余,何曾以为自己有能力、有多余、有所得、有充实?曾子却看出颜子以有能力询问没有能力,以富余询问不足,以有若无,以实若虚,所以赞叹他所做的竟然如此,并不是说他在刻意下功夫。到了圣人的境界,就像天地一样,不必再说能力与不能力、多与少、有与无、虚与实了。这只是颜子的境界。熹按:这里说颜子只看见自己不足、别人有余,是说对了。但只是询问没有能力的、询问不足的,把有当作无,把实当作虚,便说明其中仍有需要用力的地方;不过不是刻意去做这四件事。至于圣人,本来就像天地一样,也从不自以为有余。“笃信”,就像说深信。伊川说,只是没有喜爱,心中其实只是还没有尝到滋味。尝到滋味而喜爱,这才是所谓信得笃。如果信得不笃,怎么能够好学?“守死”,是说至死守住,死得有归宿、有着落于善道。“善其道”,就像工匠想把事情做好、善于尽职中的“善”一样。守死,是为了使道善。“笃”有深厚的意味,不是一个“深”字所能说尽的。“守死”,只是以死来守持自己,不一定要说死得有着落。因为笃信才能好学,守死才能善道;又要笃信好学,然后才能守死善道;又因为笃信,所以能够守死,因为好学,所以能够善道;又笃信就不可能不好学,守死则必须把道善好【这就是所谓死得有着落】;又笃信好学,必须守死善道【几个意思交错起来,意义才完备】。比如自己担任学官、馆职,遇到朝廷有利害得失,或者有宰执、台谏应当办理防范的事情,而他们不去办理防范;自己想保持沉默,却又不忍心国家遭受祸患,想出来说话,又有越出职位干预政事的嫌疑,那该怎么办?回答说:如果是凭借自己的职位去处理别人的事务,当然不可以;如果只是把其中的道理告诉君主,为什么不可以?如果是大事,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和百姓的祸福,哪里容许保持沉默?馆职又同学官不同,神宗本来曾经允许馆职论议政事。只是事情较小的话,也不必每件事都多说。“您想住在九夷吗?”这句话同“乘木筏漂浮海外”的意思相同。当时孔子为大道不能实行、中国的鄙陋而感伤,实际上由此产生了想住到九夷去的念头。后来没有离开,也是顺应道理,完全没有私意。“君子住在那里,有什么鄙陋呢?”是说君子所居之处就会受到教化,有什么鄙陋呢?有人问:九夷尚且可以教化,为什么中国反而不能教化?回答说:这里说中国,是因为大道已经不能实行,中国已经不能受到教化,所以才产生想住到九夷去的念头。能否受到教化,在于对方。圣人哪里能保证所居之处一定受到教化?道理就是如此。中国不能受到教化,又有什么办法呢?当时中国并不是没有受到圣人的教化,只是当时的君主不任用他,使他的道不能实行罢了。“没有看见他停在哪里”,所谓“止”,就是圣人的最高境界,也就是所说的“中”。颜子看见“中”看得很分明,只是还没有达到;一旦达到,就是圣人了,所以孔子赞叹他。问:“吾止也”和“未见其止”中的“止”相同还是不同?回答说:止本身相同,但用法不同。“未见其止”,是说止在他所应当止的地方;“吾止也”,是说在他不应当止的地方停下来了。根据上下文考察,恐怕同“吾止”中的“止”相同。用智慧来明辨,用仁来守持,用勇来实行。要点在于致知。知道得明白,如果没有仁来守持,也不能真正以仁守住;如果没有勇来实行,也同样不行。这三者缺一不可,但智慧在先。这个说法很好,正是我们应当自己努力的地方。有智慧的人不迷惑,有仁德的人不忧愁,有勇气的人不恐惧。择之说:“这是增进德性的事情。”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这是德性已经成就的事情。先智慧后仁德,是从外面做进去,由作用达到本体,由明白而达到真诚;使自己真诚,是人的道路。先仁德后智慧,是从里面做出来,由本体达到作用,由真诚而达到明白;本来真诚,是上天的道路。三句话虽然相同,只是仁与智的先后不同,便有成德和进德的区别,不可不辨明。程先生自己分别了这两条,如今这样推演说明,也很详细完备。孔子的道,就是忠恕。行动自然合乎天理,是依循仁义而行。真诚,是上天的道路;不思考便能得到,不勉强便能合乎中道。譬如制作梁柱,圣人本身就是尺度。不使用尺度,刚一制作便会同别人不合。必须用尺度量度大小、宽窄、方圆,然后才能同它相合。这个说法也很好。颜渊去世时,孔子如果有财力,会不会给他置办椁?顺之说:不会。丧葬要根据家庭的有无来办。颜渊家里本来没有财力,那么没有椁反而合宜。孔子如果给他椁,便是使颜渊失去合宜,孔子一定不会这样做。因为椁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如果连棺材都没有,那就一定会给他了。孔子如果有财力,一定会给颜渊置办椁。因为朋友之间有互通财物、相互周济的道义,何况孔子对于颜渊,视他如同自己的儿子吗?所谓丧葬器具要根据家庭的有无来办,只是不可以用不合义的方式向他处求取罢了。弹瑟的声音渐渐稀疏,铿的一声,他放下瑟站起来。回答说:“和他们三个人所陈述的志向不同。”这是天机自然发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门人详细记下曾皙放下瑟的事情,只是想表现他从容不迫、洒脱自在的意味罢了。如果像这样的说法,就会流入庄子、列子的学说。而且人的一举一动,哪一样不是天机自然发动呢?但也正由此可以看出曾皙狂放的一面,大概是他所见的境界高,而涵养还没有达到。伊川说:“洒扫、应对就是形而上的道。”道理没有大小之分,所以如此。因此君子只在慎独上下功夫。洒扫、应对是具体的事,所以洒扫、应对中就有道理;事就是理,理就是事。道散布在一切事物中,哪一样不是道?如果在事情上有丝毫差错,那么在道理上就有间隔和欠缺。因此君子实在一点也不放过,只在慎独上下功夫。这个意思很好,只是不知道没有事情的时候应当怎样。慎独必须贯通动与静,这样下功夫才行。伊川说:“克制自己最难,所以说中庸是不可能做到的。”这里有“必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期望”的意思;过头和不足都不行,只要恰到好处。克尽自己的私欲,完全没有主观臆必,才能看见中庸恰到好处的境界。如果还不能克制自己,就不能说已经明白并实行中庸。这是子思阐明道理的意思。“必有事焉而勿正”,说的是养气的方法,同这里不同。
言动犹可以礼,视听如何以礼?且如见恶色,闻恶声,若不视不听,何以知得是恶色、恶声?知得是恶色、恶声,便是已听已视了。曰:此之视听,是以心受之,若从耳目过,如何免得?但心不受,便是不视不听。视听与见闻不同,声色接于耳目,见闻也;视听则耳目从乎声色矣,不论心受与不受也。在邦无怨,在家无怨。犹言无可憾者。若他人之怨,不怨则不敢必。天地之大人,犹有所憾。以文意观之恐是他人之怨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就体上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用上说,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就效处说。此说甚好,择之。疑出门使民,已是用处,然亦不妨。盖此两事,只是自家敬其心耳,未有施为措置也。其言也讱,有黙而存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之意。或曰:说得深了,只是箴司马牛多言之失。仁者其言也讱,此仁者与「仁者不忧」「仁者安仁」之仁者不同,正与「仁者,人也;义者,宜也」之仁者一般。前说诚太深,仁者其言也讱,盖心存理着,自是不胡说耳。后说亦恐未然。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杨氏为我,近乎义;墨氏兼爱,近乎仁。当时人皆以为真仁义也,靡然从之,未有言距之者。若不是见得圣人这邉道理明白,如何识得杨墨之非仁义?故曰:能言距杨墨者,亦圣人之徒也。出邪则入正,出正则入邪。两者之间,盖不容髪也。虽未知道而能言,距杨墨者,已是心术向正之人,所以以圣人之徒许之,与《春秋》讨贼之意同。好名之人能让千乗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羮见于色,顺之云,此言过不及也。好名之人能让千乗之国,过也;苟不是这様人,箪食豆羮必见于色,此不及也。二者俱非也,择之云。好名之人能让千乗之国,若非有德之人,虽以慕名而能让,然于箪食豆羮有时却见于顔色,其心本不如是故也。正所谓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釡者也。两说皆通,旧来只如后说然,亦尝疑其费力,但前说又无甚意味耳,请更商确之。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言身若不行道,则妻子无所取法,全无畏惮,了然犹可使也。若使人不以道,则妻子亦不可使矣。择之如此,说顺之云:不行于妻子,百事不行,不可使亦在其中。不能行于妻子,却只指使人一事言之。顺之说是事亲,仁之实;从兄,义之实。盖人之生也,莫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莫不知敬其兄。此乃最初一着,其他皆从此充去。故孟子曰:“无他,达之天下也。”有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孟子又谓:“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岂非事亲,仁之实;从兄,义之实乎?仁义,只是理、事亲、从兄,乃其事之实也。在天为命,在人为性。无人言命,不得;无天言性,亦不得。但言命,则主于天;言性,则主于人耳。诚者,合内外之道,兼性命而为言者也。诚者以下语似有病心该诚,神备,体用故能寂而感,感而寂。其寂然不动者,诚也,体也;感而遂通者,神也,用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惟心之谓欤?此说甚善动而不正,不可谓道;用而不和,不可谓德。此两句▯要在正字和字上在中之义,义者,理也只是这个理。在中者,中也;在外者,和也。中者,性之体叚;和者,情之体叚也。义字说得太重,伊川本意亦似只说体叚云尔。和者,情之体叚,语意未备。止于至善。至善,乃极则。扩之曰:「不然。至善者,本也。万善皆于此乎出。」至善乃极则思是发用之机,君子为善,小人为恶。那事不从这上出,但君子约入里面来,小人拖出外面去。故曰:思者,圣功之本,而吉凶之机也。正当于此,谨之君子,所以贵慎独也。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所以主静者,以其本静。静极而动,动极复静。静也者,物之终始也。万物始乎静,终乎静,故圣人主静。伊川先生曰:「动静无端,隂阳无始。若如此,则倚于一偏矣。动静理均,但静字势重耳。此处更宜深玩之。」动静有终始,賔主方其动也,动为主,静为賔。及其静也,静为主,动却为賔。动极而静,则动却终,静却始。静极复动,则动却始,静却终。虽然,方其动也,静之理未尝不存也。及其静也,动之理亦未尝不存也。择之云:「此叚甚好,但更欠说主静之意。」防学者之事,始之之事也;艮成德之事,终之之事也。周子之意,当是如此。然于此,亦可见主静之意。诚敬如何?分顺之曰:诚字体面大,敬字却用力。曰:伊川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是彻上彻下语。如此敬,亦是圣人事。曰:固是,毕竟将敬做诚不得。到得诚,则恭敬忠皆其蕴也。
译言语和行动还可以用礼来约束,那么视觉和听觉怎样用礼来约束呢?比如看见丑恶的颜色、听见丑恶的声音,如果不看、不听,又怎么知道那是丑恶的颜色、丑恶的声音?知道是丑恶的颜色、声音,就已经听见、看见了。回答说:这里说的“视听”,是指用心接受它;如果只是从耳目经过,怎么能够避免呢?但心不接受它,便是不视不听。“视听”和“见闻”不同。声色接触到耳目,是见闻;视听则是耳目顺从声色而活动,并不涉及心是否接受。“在邦国中没有怨,在家中也没有怨”,就像说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至于他人的怨恨,则不能保证别人不怨。即使天地这样广大的人,也仍然有遗憾。从文章的意思看,恐怕是指他人的怨恨。出门时像会见贵宾一样,使唤百姓时像承当大祭一样。从自身的体上说,就是“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从作用上说,就是“在邦国中没有怨,在家中也没有怨”;从效果上说,就是这样。这个说法很好,择之。我怀疑“出门”和“使民”已经是作用了,不过这样说也不妨。因为这两件事,只是自己敬慎其心罢了,还没有真正施加行动、作出安排。他说话迟钝谨慎,有一种默默保存于心、不说话却能使人信服的东西,存在于德行之中。这同“上天哪里说话呢?四时运行,万物生长”的意思相同。有人说:这样解释得太深了,只是箴戒司马牛多言的过失罢了。“仁者其言也讱”的“仁者”,同“仁者不忧”“仁者安仁”的“仁者”不同,正同“仁者,人也;义者,宜也”中的“仁者”一样。前一种说法确实太深了。“仁者其言也讱”,大概是因为心中存有道理,言语自然不会胡说。后一种说法恐怕也不正确。能够发表言论反对杨墨的人,是圣人的门徒。杨氏主张为我,接近义;墨氏主张兼爱,接近仁。当时的人都认为那确实是仁义,纷纷跟从,却没有人发表言论反对他们。如果不是把圣人的道理看得明白,怎么能识别杨墨并非仁义?所以说,能够发表言论反对杨墨的人,也就是圣人的门徒。离开邪道就进入正道,离开正道就进入邪道;两者之间,大概连一根头发也容纳不下。即使还没有懂得全部道理,却能够发表言论反对杨墨,也已经是心术趋向正道的人了,所以用“圣人的门徒”来承认他,这同《春秋》讨伐贼人的意思相同。喜好名声的人能够让出千乘之国;如果不是这样的人,面对一箪饭、一豆羹,必定把不满显现在脸色上。顺之说:这句话说的是过头和不足。喜好名声的人能够让出千乘之国,是过头;如果不是这样的人,面对一箪饭、一豆羹必定显露在脸色上,是不足。两者都不对,择之说。喜好名声的人能够让出千乘之国,如果不是有德之人,即使因为仰慕名声而能够让出国来,然而面对一箪饭、一豆羹,有时仍会显露在脸色上,因为他的本心本来不是如此。正如所谓人能够击碎价值千金的璧玉,却不能在瓦罐破裂时不失声惊叫。两种说法都讲得通。过去我只像后一种说法那样理解,也曾怀疑它太费力;但前一种说法又没有多少意味,请再仔细商量确定。自己不实行道,便不能在妻子面前实行;使唤别人不依照道,也不能在妻子面前使唤。意思是说,自己如果不实行道,妻子儿女没有可以取法的对象,完全没有畏惧顾忌,明明白白地还可以使唤;如果使唤别人不依照道,那么妻子儿女也不能使唤了。择之这样解释。顺之说:不能在妻子面前实行,是说百事都不能实行,“不可使唤”也包括在其中;不能在妻子面前使唤,却只指使唤别人这一件事。顺之的说法是对的。侍奉父母,是仁的实际;顺从兄长,是义的实际。大概人生下来,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的;长大以后,也没有不知道敬重兄长的。这是最初的一步,其他一切都从这里充实扩展开来。所以孟子说:“没有别的,只是把它推广到天下罢了。”有子说:“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由此产生。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大概就是仁的根本吧?”孟子又说:“慢慢走而落在年长者后面,叫作弟;快走而走在年长者前面,叫作不弟。”尧舜的道,不过是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罢了。难道不是侍奉父母是仁的实际、顺从兄长是义的实际吗?仁义只是理;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才是仁义在事情上的实际。在天叫作命,在人叫作性。不谈天,就不能说明命;不谈人,也不能说明性。只说命,重点在天;说性,重点在人罢了。诚,是合内外之道,兼合性与命而说的。“诚者”以下的说法似乎有毛病。心完整地具备诚,精神完整地具备神,所以本体和作用能够寂静而感通,感通而又寂静。它寂然不动,是诚,是体;有所感而能通达,是神,是用。体和用同出一源,显明和幽微没有间隔,这大概就是所谓心吧?这个说法很好。发动却不正,不能叫作道;施用却不和,不能叫作德。这两句话的关键,在“正”字和“和”字上。“在中”的意义,“义”就是理,只是这个理。在内的是中,在外的是和。中,是性的本体;和,是情的本体。“义”字解释得太重了,伊川本来的意思似乎也只是说本体罢了。“和是情的本体”这句话,语意还不完备。“止于至善”。至善,是最高的准则。扩说:“不是这样。至善是根本,万种善都从这里产生。” 至善就是最高的准则。思是发动作用的枢机,君子由此行善,小人由此作恶。哪一件事不是从这里产生的?只是君子把它约束、收入内里,小人把它拖到外面去。所以说:思,是圣人功业的根本,也是吉凶发生的枢机。正是在这里,君子所以重视慎独,就是要谨慎它。圣人用中、正、仁、义来确立准则,而以主静为主。之所以以主静为主,是因为万物的根本本来是静。静达到极点便发动,动达到极点又复归于静。静,是万物的终点和起点。万物从静开始,也以静结束,所以圣人以静为主。伊川先生说:“动静没有开端,阴阳没有起始。如果这样说,就会偏执于一边。动静的道理相等,只是静的势力较重罢了。这里更应当深入玩味。” 动静有终始,宾主也随之变化。正在动时,动是主,静是宾;到了静时,静是主,动反而是宾。动达到极点而转为静,那么动结束,静开始;静达到极点而又转为动,那么动开始,静结束。即使如此,正在动时,静的道理也从未不存在;到了静时,动的道理也从未不存在。择之说:“这一段很好,只是还缺少对主静意义的说明。” 防范学者所说的事,是开始时的事;艮是成就德性的事,是最终的事。周子的意思,应当是这样。不过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主静的意义。诚和敬怎样区分?顺之分别说:诚这个字,体面广大;敬这个字,则是下功夫。回答说:伊川说:“居处恭敬,办理事务严肃,对待别人忠诚”,这是贯通上下的话。这样说来,敬也是圣人的事情。回答说:固然如此,但终究不能把敬当作诚。到了诚的境界,恭、敬、忠都包含在其中了。
诚是实理,圣人之事,非专之谓也。推此意,则与敬字不同,自分明矣。圣人固未尝不敬,如尧钦明,舜恭已汤圣敬日跻是也。但自是圣人之敬,与贤人以下不同耳。一隂一阳之谓道,隂阳气也,所以隂阳道也。道也者,隂阳之理也此说得之致中和,致极也。与「尽」字同。致中和,便是尽性。此说亦是,然“致”字是功夫处,有推而极之之意。充之书中亦讲此叚,然其意亦杂。幸并以此示之,渠又论慎独意亦未尽。大抵“独”字只是耳目见闻之所不及,而心独知之之地耳。若谓指心而言,而不谓之心,盖恐指杀,似不然也。故君子慎其心,是何言耶?答石子重口之于味,等事其当然者,天理也。若概谓之理,则便只成释氏运水般柴之说。不可离,恐未有不可得而离之意,以下文观之可见。此一节当分作两事:戒谨不睹,恐惧不闻,如言听于无声,视于无形,也是防于未然,以全其体;谨独是察之于将然,以审其几。不知高明以为如何?此道无时无之,然体之则合,背之则离也。一有离之,则当此之时,失此之道矣。故曰不可须臾离,君子所以戒谨不睹,恐惧不闻,则不敢以须臾离也【所谓以下文观之者如此】小人闲居为不善,恶恶不如恶恶臭也;必见君子然后着其善,好善不如好好色也。皆所以自欺而已。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此言于天下之德,无一定之师,惟善是从,则凡有善者,皆可师也。于天下之善,无一定之主,惟一其心,则其所取者,无不善矣。协,犹齐也。如所谓协时月。答石子重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是为仁自孝弟始也。仁道之大,而自孝弟始者,以其即爱亲从兄之心,习而察则仁矣。然而不敢说,必无犯上作乱,故曰鲜,其或有之。以其习而不察,故有子之言:「以人人有是心,是以为仁,患在不察,故尔。」《表记》曰:「事君处其位,不履其事,则乱也。」谓违君命为乱,此所谓犯上者,犯顔作乱者,违命也。孝弟顺德,犯上作乱,逆德。论孝弟,却说犯上作乱底事,只为是他唤做孝弟,恰似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一般。君子则不然,先理防个根本,根本既立,道自此生。曷惟其已许顺之云?其为人也孝弟,犹是泛而论之。如君子之道,夫妇之愚不肖,可与知可能行,非不孝弟也。惟知务之,不如君子也。然孝弟顺德,终是不善之心,鲜矣。此二说大抵求之过矣,鲜只是少。圣贤之言大概寛裕,不似今人蹙迫,便说杀了。此章且看伊川说,深有意味。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伊川解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仁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诸人,恕也。」又语録曰:「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诸人,正解此两句。」又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恕也。近于仁矣,然未至于仁也。以有欲字耳。」前以为仁,后以为恕,而未仁,二义不同。若以有欲字便以为未仁,则「我欲仁,斯仁至矣」,亦有欲字,不知如何。二先生说经如此不同处亦多,或是时有先后,或是差舛,当以义理隐度而取舍之。如此说,则当以解为正,盖其义理最长,而亦先生晚年所自着,尤可信也。欲仁之欲,与欲无加诸我之欲,文意不同,不可以相比,更推详之。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貎斯逺暴慢矣,正顔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逺鄙倍矣。明道曰:「动容貎,周旋中礼,暴慢斯逺。正顔色则不妄,斯近信矣。出辞气正由中出,斯逺鄙倍。」此动容貎、正顔色、出辞气,皆不着力,是成德之事,斯逺暴慢,斯近信,逺鄙倍。犹云便逺暴慢,便近信,便逺鄙倍,自然如此也。伊川曰:「辞气之出,不使至于鄙倍,却是就逺字上用工。」上蔡云:「动也,正也,出也。君子自牧处。」又曰:「▯要在上三字说不同,如何?」熹详此意,当以明道之说为正,上蔡之说尤有病。克斋记说天下归仁处,先本云天下之人亦将无不以仁归之;后本云视天下无一物不在吾生物气象之中。先后意甚异,毕竟天下归仁,当如何说?初意,伊川说后觉未稳,改之如此。乃吕博士说,恐当以后说为正。盖所谓伊川说,亦止见于外书杂说中,容或未必然也。克斋记不取知觉言仁之说,似以爱之说为主。近子细玩味,似若知觉亦不可去。盖不知觉则亦必不爱,惟知觉故能爱。知觉与爱并行而不相悖,恐亦无害于言仁。但不可专以知觉为仁耳。医者以四支顽痹为不仁,顽痹则不知痛痒,又安能爱?更乞开发。此义近与湖南诸公论之甚详,今略録一二上呈,亦可见大意矣【一答胡广仲书《仁之说》一答张敬夫书】答石子重
译诚是真实的理,是圣人的事情,但不是只专指圣人而言。推演这个意思,就同敬字不同,显然可见。圣人本来没有不敬的,如尧的钦敬明察、舜的恭敬自身、汤的圣明敬慎日益增进,都是这样。只是圣人的敬同贤人以下的敬终究不同。所谓一阴一阳,就是道;阴阳是气,阴阳所以如此运行的道理就是道。道,就是阴阳的道理。是阴阳的道理。这个说法说得对。“达到中和”,就是达到极点,同“尽”字相同。达到中和,就是尽其本性。这个说法也是对的,不过“致”字是下功夫的地方,有推求而使之达到极致的意思。充的书中也讲这一段,但他的意思很杂。请一并把这段给他看;他又论述慎独的意义,也没有说尽。大体说来,“独”字只是指耳目见闻达不到,而内心独自知道的地方。如果说它是指心而言,却不称作心,大概是怕说得太直、太死,似乎不然。所以说“君子慎其心”,这又是什么话呢?答石子重 口对于滋味,以及其他同类事情,各自按其本然状态发生,是天理。如果笼统地把它们都称作理,那就只会变成佛氏所谓搬水运柴的说法。“不可离”恐怕没有“不能够离开”的意思,从下文看就可以知道。这一节应当分作两件事:“戒慎于不被看见之处,恐惧于不被听见之处”,就像说在没有声音处听,在没有形迹处看,这是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防备,以保全其本体;“慎独”则是在事情将要发生时加以察看,以审察它的萌芽。不知高明认为怎样?这条道理没有任何时候不存在;但体察实行它,就与道相合,背离它,就同道分离。一旦有所背离,在那一时刻便失去了这条道。所以说不能片刻离开,君子因此在没有被看见处戒慎,在没有被听见处恐惧,便不敢有片刻离开它【所谓“从下文看”,就是这个意思】。小人独处时做坏事,厌恶坏事不像厌恶恶臭;一定要看见君子以后才显露善行,喜好善行不像喜好美色。这些全都是自欺罢了。德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老师;善没有固定的主宰,使自己的心归于专一。这是说,天下的德没有固定的老师,只要跟从善,那么凡是有善的人都可以作为老师;天下的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只要使自己的心专一,那么所取法的就没有不是善的。“协”就像齐同,如所说的协和时日月令。答石子重 “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大概就是仁的根本吧?”这是说,实行仁要从孝悌开始。仁道广大,却从孝悌开始,是因为爱父母、顺从兄长的心,经过习熟和察识,就成为仁。然而不敢说一定不会犯上作乱,所以说“少有”;也许仍然有这样的情况。正因为只是习熟而没有察识,所以有子说:“因为人人都有这种心,所以可以用来实行仁;忧虑在于不能察识,正是这个缘故。”《表记》说:“侍奉君主而处在那个职位,却不履行那个职位的职责,就会造成乱。”这里说违背君主命令为乱;所谓犯上,是违背命令。孝悌是顺从的德,犯上作乱是违逆的德。谈孝悌,却说到犯上作乱的事,只因为把它叫作孝悌,正好像“小人的中庸”、小人毫无忌惮一样。君子却不是这样,先治理根本;根本一旦确立,道自然由此产生。难道只是这样就算完了吗?顺之说:“其为人也孝弟”,仍然是泛泛而论。就像君子之道,夫妇和愚昧不肖的人都可以知道、可以实行,他们并不是不孝不悌,只是知道致力于孝悌,却不如君子罢了。然而孝悌作为顺从之德,终究不是不善之心的情况,是很少有的。这两种说法大体上都是求得过分了;“鲜”只是少的意思。圣贤说话大多宽厚,不像现在的人急迫,一下子就把意思说死。这一章暂且看伊川的说法,意味很深。“我不愿别人把什么加在我身上,我也希望不把什么加在别人身上。”伊川解释说:“我不愿别人把什么加在我身上,我也希望不把什么加在别人身上,这是仁。把别人施加给自己的、自己不愿意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这是恕。”又在语录中说:“把别人施加给自己的、自己不愿意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正是解释这两句。”又说:“我不愿别人把什么加在我身上,我也希望不把什么加在别人身上,这是恕,接近仁了,但还没有达到仁,因为有一个‘欲’字。”前一种说法把它看作仁,后一种说法把它看作恕而还未达到仁,两种意义不同。如果因为有“欲”字便认为还未达到仁,那么“我欲仁,斯仁至矣”也有“欲”字,不知该怎样解释。二位先生解释经书,像这样有不同的地方也很多;有的可能是时代先后造成的,有的可能是差错,应当根据义理暗自推度,取舍采用。若这样说,就应当以后一种解释为正确,因为它的义理最为完整,而且也是先生晚年亲自写定的,尤其可信。“欲仁”的“欲”和“欲无加诸我”的“欲”,文章的意思不同,不能拿来相比,还应当进一步详察。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件:行动仪容便远离粗暴傲慢,端正脸色便接近诚信,发出言辞声气便远离鄙陋乖戾。明道说:“仪容动作,周旋应对合乎礼,粗暴傲慢自然远离;端正脸色就不会虚妄,自然接近诚信;发出的言辞声气正是从内心出来,自然远离鄙陋乖戾。”这里的仪容动作、端正脸色、发出言辞,都不是刻意用力,而是德性已经成就的事情;远离粗暴傲慢、接近诚信、远离鄙陋乖戾,就像说一做便远离粗暴傲慢,一做便接近诚信,一做便远离鄙陋乖戾,自然如此。伊川说:“言辞声气发出时,不使它达到鄙陋乖戾,这却是在‘远’字上用功夫。”上蔡说:“动作、端正、发出,是君子自我修养的地方。”又说:“关键在上面三个字的说法不同,怎样理解?” 熹详细考察这个意思,应当以明道的说法为正确,上蔡的说法尤其有毛病。《克斋》记载“天下归仁”的地方,先出的本子说“天下的人也将没有不把仁归属于他的”;后出的本子说“看天下没有一物不处在我生养万物的气象之中”。前后两种意思很不相同。究竟“天下归仁”应当怎样解释?起初我认为伊川的说法后来觉得不稳,所以改成了这样。只是吕博士说,恐怕应当以后一种说法为正确。因为所谓伊川的说法,也只见于《外书》和杂说之中,或许未必真是这样。克斋记中不采纳以知觉解释仁的说法,似乎以爱来解释仁为主。近来仔细玩味,觉得知觉似乎也不能去掉。因为没有知觉,也一定不会有爱;正因为有知觉,所以能够去爱。知觉和爱并行而不相违背,恐怕也不妨碍用来说明仁。但不能专门把知觉当作仁。医生把四肢麻木不仁看作“不仁”,麻木不仁就感觉不到痛痒,又怎么能够去爱呢?还请您进一步启发指教。这个道理近来曾同湖南诸位详细讨论过,现只略录一二条呈上,也可以看出大意了【《一答胡广仲书·仁之说》《一答张敬夫书》】。答石子重
所疑荷批诲,今皆已释然。盖仁者心有知觉,谓知觉为仁,则不可,知觉却属智也。理一而分殊,爱有差等,殊与差等品节之,却属礼;施之无不得宜,却属义。义也,礼也,智也,皆仁也。惟仁可以包夫三者,然所以得名,各有界分,须索分别,不然混杂为一,孰为仁,孰为义,孰为智?仁」字之说甚善,要之须将「仁义礼智」作一处看,交相参照,方见疆界分明;而疆界分明之中,却自有贯通总摄处,是乃所谓「仁包四者」之实也。近年学者专说「仁」字,而于三者不复致思,所以含胡溟涬,动以「仁包四者」为言,而实不识其所以包四者之果何物也。今得尊兄精思明辨如此,学者益有頼矣,幸甚。
晦庵集巻四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巻晦庵集巻四十三宋朱子撰书【知旧门人问答】答陈明仲熹穷居奉养,粗安义分,无足言者。惟是精力有限,而道体无穷;人欲易迷,而天理难复。凛乎日以忧惧,葢未知所以脱于小人之归者。方念未能得叩余论以自警发,忽得来教,乃知高明之见已如此。自顾疲驽,虽殚十驾之勤,亦无以相及矣。矍然惊叹,不知所言。至于反复再三,则有不能无疑者。葢来喻自谓尝有省处,此心直与孔孟无异,言行之间旣从容而自中矣。如此,则是老兄之学已到圣贤地位,尚复何疑?而其后乃复更有「学无得,老将至」之叹,则又无以异于某所忧者。此虽出于退让不居之意,然与初之所言亦太相反矣。使熹将何取信,而能亡疑于长者之言耶?又以其他议论参考之,窃意老兄涵养之功虽至,而穷理之学未明,是以日用之间多所未察,虽言之过而亦不自知也。老兄旣不鄙其愚而辱问焉,熹虽浅陋,亦不敢以虚厚意也。区区管见,愿老兄于格物致知之学稍留意焉。圣贤之言,则反求诸心而加涵泳之功;日用之间,则精察其理而审毫厘之辨。积日累月,存验扩充,庶乎其真有省,而孔孟之心殆可识矣。示喻读书之目,恐亦太多,姑以应课程可矣。欲其从容玩味,理与神防,则恐决不能也。程子之书,司马、张、杨之说,不知其果皆出于一辙耶?抑有所不同也?此等处切须着眼,不可寻行数墨,备礼看过而已。旣荷爱予,直以此道相期,不觉僭易,尽布所懐。伏惟旣以温公之心为心,必有以容之。然説而绎从而改,尚不能无望于高明也。但能如程子所谓「不敢自信而信其师」,如此着力,两三年间亦当自见得矣。汪丈每以吕申公为凖,则比观其家传所载学佛事,殊可笑。彼其徳器浑厚谨严,亦可谓难得矣。一溺其心于此,乃与世俗之见无异,又为依违中立之计以避其名,此其心亦可谓支离之甚矣。顾自以为简易则吾不知其说也。
译承蒙批示教诲,我的疑惑现在都已经释然了。仁,是心有知觉;说知觉就是仁,却不可以,因为知觉属于智。理虽然是一体,具体分属却有差别;爱有亲疏等差,把这种差别和等级分辨安排好,属于礼;施行起来无不合宜,属于义。义、礼、智,也都属于仁。只有仁能够包摄这三者;然而它们所以各自得名,又各有界限,必须加以分别,否则混杂为一体,哪一个是仁,哪一个是义,哪一个是智呢?关于“仁”字的说法很好。总之,必须把“仁义礼智”放在一处来看,彼此参照,才能看出它们的界限分明;但在界限分明之中,又自然有贯通总摄之处,这就是所谓“仁包摄四者”的实际含义。近年的学者只谈“仁”字,对其余三者不再深思,所以含混模糊,动不动就说“仁包摄四者”,实际上却不知道它究竟凭什么包摄四者。如今得到尊兄这样精深的思考和明晰的辨析,学者更有依靠了,实在庆幸。《晦庵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卷 《晦庵集》卷四十三,宋朱子撰,书信【知旧门人问答】答陈明仲 我困居在家,勉强奉养双亲,粗略地安守自己的义分,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人的精力有限,而道体无穷;人欲容易使人迷失,天理却难以恢复。我每天都战战兢兢地忧虑恐惧,只是还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沦为小人的归宿。正想着没有机会请教您的高论来警策启发自己,忽然收到您的来信,才知道您的见识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回头看看自己疲弱驽钝,即使竭尽十驾之勤,也没有办法赶得上您了。惊惶赞叹,不知说什么才好。至于把来信反复读了几遍,其中却有不能没有疑问的地方。来信自称曾经有所省悟,说这颗心直同孔子、孟子没有差别,言谈举止之间已经从容而自然地合乎中道。这样说来,老兄的学问已经达到圣贤的境界了,还能有什么疑问呢?可是后来又有“学问没有所得,年老将至”的叹息,这又同我所忧虑的没有什么不同了。这虽然出于谦退自抑的意思,但同起初所说的也太相反了。这样叫我根据什么来相信您,而能不疑惑于长者的话呢?再拿您其他的议论来相互参照,我私下认为,老兄涵养的功夫虽然深厚,但穷究事理的学问还不明白,所以日常生活中有许多地方没有察觉,即使言语有过失,自己也不知道。老兄既不嫌弃我的愚拙而屈尊来问,我虽然浅陋,也不敢辜负您的深厚心意。我的一点管见,希望老兄对格物致知的学问稍微留意。对于圣贤的话,就反过来从自己内心求取,并加以涵泳体会;在日常生活中,就精细地考察其中的道理,审慎辨别细微的差别。日积月累,保存、验证并扩充所得,或许才会真正有所省悟,孔子、孟子的心境大概也可以认识了。您来信所说读书的科目,恐怕也太多了,暂且只用来应付课程就可以了。想要从容玩味,使义理和精神相互融会,恐怕决不能做到。程子的书,以及司马、张、杨诸家的说法,不知道是否果真都出于同一途径,还是有所不同?这些地方尤其要看得仔细,不能只是逐行读、逐字看,做足礼数读过而已。既然承蒙您爱重我,我就以此道同您相期许,不觉冒昧直率,把心中的话全都说出来。想来您既然把温公的心当作自己的心,一定能够宽容我。可是既能喜悦地接受并加以推演,听从而有所改正,我对高明的您仍然不能没有期望。只要能做到程子所说的“不敢相信自己,而相信自己的老师”,这样用力,两三年之间也应当会自己有所领会了。汪丈每每把吕申公作为准则,可是近来读到他家传中所记载的学佛之事,实在很可笑。他的德行器识浑厚谨严,也可以说是难得的人才;一旦沉溺于佛学,竟同世俗的见解没有两样,又采取模棱两可、居中自立的办法来逃避这个名声,这种心态也可以说是支离破碎到了极点。至于他自己认为这样简易,我就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了。程子说:“想不学
程子曰:「欲不学佛,见得他小,便自然不学。」真知言哉?答陈明仲所示诸说,足见留意,便遽未暇条对。大抵终有未脱禅学规模处,更愿于平易着实处理,防不必以顿然有省为竒,只要渐觉意味明白深长,便是功效。然亦不可存此计较功效之心,但循循不已,自有至矣。答陈明仲前书所论,不求安饱,惟在敏于事上着力,此恐倒却文意,兼义亦不如此。葢惟无求饱、求安之心,乃能敏于事耳。谨于言,亦不专为耻躬之不逮,大凡言语皆当谨也。愚见如此,未知是否。答陈明仲喻及《论语》诸说,以此久不修报。然观大槩贪慕高逺,说得过当处多,却不是言下正意。如首章“论耻躬不逮”,便说“古人诚贯天地,行通神明”,今人作伪行诈,欺世盗名,都未合说到此。且熟味“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紧要用处是如何,不必说向前去。如此久之,意味自别。且如尹和靖讲说,便都无此简约精微,极好涵泳也。推此一章,余皆可见。答陈明仲程集,荷借及畧看一二处,止是长沙初开本。如《易传》序“沿流”作“泝流”,祭文“侄”作“犹子”之类,皆胡家以意改者,后来多所改正。可从子飞求之,殊胜此本也。答陈明仲累承示经说,比旧益明白矣。然犹有推求太广处,反失本意。今不暇一一具禀,异时面见,当得一一指陈,以求可否。大抵读书,当择先儒旧说之当于理者,反复玩味,朝夕涵泳,便与本经正言之意通贯浃洽于胸中,然后有益。不必段段立说,徒为观美,而实未必深有得于心也。讲学正要反复研穷,方见义理归宿处,不可只畧说过便休也。答陈明仲向辱书喻,有意于程氏之学,甚善,甚善。然向间留意空门甚切,不知何故,乃复舎彼而将求之于此?岂亦知前之失而然耶?抑以为彼此初不相妨,旣释而不害其为儒也?二者必有一矣。由前之说,则程氏教人以《论孟大学》《中庸》为本,须于此数书熟读详味,有防心处,方自见得。如其未然,读之不厌,熟讲之不厌,烦非如释氏指理为障,而兀然坐守无义之语,以俟其侥幸而一得也。此数书程氏与其门人高弟为说甚详,试访求之,自首至尾,循守加功,须如小儿授书,节节而进乃佳,不可匆匆繙阅,无补于事,又不可杂以他说,徒乱宗防也【如苏氏之类】若曰彼此不相妨,儒释可以并进,则非浅陋所敢闻也。答陈明仲示喻读书遗忘,此士友之通患,无药可医,只有少读深思,令其意味浃洽,当稍见功耳。读《易》亦佳,但经书难读,而此书为尤难。葢未开巻时,已有一重象数大槩工夫,开卷之后,经文本意,又多被先儒硬说杀了,令人看得意思局促,不见本来开物成务活法。
译佛,只要看出佛学的浅小,自然就不会学了。”这真是知晓道理的话吗?答陈明仲 您所示的各种说法,足以看出您是用心留意的,只是仓促之间还没有时间逐条答复。总的说来,终究还有没有摆脱禅学框架的地方。希望您再在平实、切实的地方下功夫,不必把突然有所省悟看得奇特,只要逐渐觉得其中的意味明白而深长,就是功效。但也不可存着计较功效的心,只管循序渐进而不停,自然会达到。答陈明仲 前一封信所说的“不求安逸饱足,只在做事上敏捷用力”,恐怕颠倒了文意,而且意思也不是这样。因为只有没有求饱、求安的心,才能在做事上敏捷。谨慎说话,也不只是因为以自身行为赶不上所说的话为可耻,大凡说话都应当谨慎。我的看法如此,不知道对不对。答陈明仲 您谈到《论语》的各种说法,我因为很久没有修书答复。可是看您的大意,大多贪慕高远,许多地方说得超过了本义,却不是话语当下的正意。比如开头一章讲“以自己的行为赶不上所说的话为可耻”,您却说成“古人的诚意贯通天地,行为通达神明;今人作伪行诈,欺骗世人,窃取名声”,这些都没有合乎本章所说的意思。而且要仔细体味“古人说话不轻易出口,是因为以自己的行为赶不上所说的话为可耻”这句话,最要紧的是它在实际中的用处是什么,不必再向前扩展。这样久而久之,意味自然不同。比如尹和靖的讲说,就没有这种简约精微的特点,正好用来涵泳体会。由这一章推开,其余各章都可以看到了。答陈明仲 承蒙借给我《程集》,我略看了一两处,只是长沙最初刊刻的版本。比如《易传序》把“沿流”写作“泝流”,祭文把“侄”写作“犹子”之类,都是胡家按照自己的意思改的,后来有许多地方已经改正。可以向子飞求取那个版本,远胜于此本。答陈明仲 屡次承蒙您给我看经书的解释,比从前更加明白了。但其中仍有推求得过于广泛的地方,反而失去了本意。现在没有时间一一详细答复,日后见面时,当逐条指出,以求判断是否可行。总的说来,读书应当选择先儒旧说中合乎义理的,反复玩味,早晚涵泳,使它同经书本身正面的意义贯通融合在胸中,这样才有益。不必每一段都另立说法,只求外表好看,实际上未必在心中真正有所心得。讲学最重要的是反复研究推究,才能看出义理的归宿,不可只略略说过便算了。答陈明仲 先前承蒙来信说有意学习程氏之学,非常好,非常好。不过您从前对佛门的关注很深,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舍弃佛学,转而在这里寻求呢?难道是已经知道从前的错误,所以这样做吗?还是认为儒、佛原本并不相妨碍,既然理解佛学,也不妨碍成为儒者?两者必有一个是您的情况。如果是前一种说法,那么程氏教人以《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为根本,必须把这几部书熟读细味,在心中有所体会,才自然能够有所领会。如果还没有做到,就继续读而不厌,反复讲习而不厌;不要像释氏那样把道理指认为障碍,兀然坐守没有意义的话,等待侥幸得到一点领会。这几部书,程氏及其门人、优秀弟子讲说得很详细,您可以设法访求,从头到尾循序守持、加功用力,必须像小孩子接受课本一样,逐节前进才好;不可匆匆翻阅,对事情没有补益,也不可夹杂其他说法,只是扰乱宗旨【如苏氏之类】。如果说儒、佛彼此不相妨碍,可以并行推进,那就不是我这种浅陋的人敢于听闻的了。答陈明仲 您说读书容易遗忘,这是读书人的普遍毛病,没有药可以医治,只有少读而深思,使其中的意味融会贯通,才会逐渐见到功效。读《易》也很好,只是经书难读,而这部书尤其难读。因为还没有打开书卷时,已经有一层关于象数的大致功夫;打开书卷以后,经文原本的意义又常常被先儒强行解释束缚了,使人理解得很局促,看不见它本来那种开明万物、成就事务
廷老所传鄙说,正为欲救此弊,但当时草草抄出,未成文字耳。然试畧考之,亦粗见门户梗槪,若有他说,则非吾之所敢闻也。答陈明仲
译的活泼方法。廷老所传我的说法,正是想挽救这一弊病,只是当时草草抄录,没有写成完整文字。您不妨略加考察,也可以粗略看出门径和大概;若还有其他说法,就不是我敢于听闻的了。答陈明仲
丞事如过割一条,亦是民间休戚所系。顷在同安,见官户富家吏人市户典买田业,不肻受业,操有余之势力,以坐困破卖家计狼狈之人,殊使人扼腕。每县中有送来整理者,必了于一日之中,葢不如此,则村民有宿食废业之患,而市人富家得以持久困之,使不敢伸理,此最弊之大者。尝见友人陈元▯说,昔年趋事吏部许公于邵阳,许公自言吾作县有八字法,请问之,则曰「开收人丁,推割产税而已」,此可谓知为政之本者,愿高明志之。明道行状及门人叙述中所论政事叙指,无事亦宜熟看,殊开发人意思也。所询防礼,别纸具禀,顾亦考未精,又适此数时扰扰,不及致思,恐未必是,更可转询知礼之士,庶不悮耳。别纸灵席居中堂家无二主似合少近西为宜朔祭子为主按防礼,凡防父在,父为主,则父在,子无主防之礼也。又曰:父没,兄弟同居,各主其防。注云:各为妻子之防为主也。则是凡妻之防,夫自为主也。今以子为防主,似未安。先遣柩归,而奉魂帛终防,埋帛立主【时在官所】此于古无初,旣不能尽从古制,即且如此,亦可然,终不是也。奉祀者题其子此亦未安,且不须题奉祀之名,亦得。庙别三世别设一世于其下礼卒哭而祔于祖姑,三年而后入庙。今旣未葬,则三虞卒哭之制无所施。不若终防立主而祔,祔毕而家庙旁设小位以奉其主。不可于庙中别设位也。愚见如此,未知是否?告更以温公《书仪》及高氏《送终礼》参考之,当有定论也。答陈明仲喻及防礼逾朞主祭之疑,此未有可考。但司马氏大小祥祭已除服者,皆与祭,则主祭者虽已除服,亦何害于主祭乎?但不可纯用吉服,须畧如吊服,或忌日之服可也。更告博询深于礼者议之。答陈明仲祭礼比得书,亦及此数条,各已随事厘正。如配祭只用元妃、继室,则为别庙;或有庶母,又为别庙;或妻先亡,又为别庙;弟先亡无后,亦为别庙;与伯叔祖父兄之无后者,凡五等,须各以一室为之,不可杂也。冬至已有始祖之祭,是月又是仲月,自当时祭,故不更别祭。其他俗节,则已有各依乡俗之文,自不妨随俗増损。但元旦则在官者有朝谒之礼,恐不得専精于祭事。熹乡里却止于除夕前三四日行事,此亦更在斟酌也。忌日服制,王彦辅《麈史》载富郑公用垂脚黪纱襆头、黪布衫、脂皮带,如今人▯服之制,此亦未得。汪丈报,不知以为如何也。答陈明仲防服前书已具,去昨日又畧为元伯道一二,恐古制未明,或且只用四脚襴衫之制亦可,但虞祭后方可释服,然后奉主归庙耳。自啓殡至虞,其间吉礼权停可也。次日恐亦未宜遽讲贺礼,恐令嗣有未安,尊兄以礼意喻之则无疑矣。此最礼之大节,精意所在,衣裳制度抑其次耳。答陈明仲苟欲闻过,但当一一容受,不当复计其虚实,则事无大小,人皆乐告,而无隠情矣。若切切计较,必与辨争,恐非告以有过则喜之意也。答陈明仲不逺游,与三年无改,各是一章,文义自不相蒙。或欲牵合,彊为一说,非圣人本意也。窃谓夫子此言,只是发明孝子之心耳。葢父之所行,虽或有所当改,然苟未至于不可,一朝居则为之,子者未忍遽革,而有待于三年,亦可见其不忍死其亲之心矣。此心是本,但能存得此心,则父之道或终身不可改,或终日不可行,皆随其事之轻重而处之,不失其宜矣。圣人特指此心以示人,所谓贯彻上下之言,而岂曰姑以是为中制也哉?若如所喻,章句文义固已不通,而其间又极有害义理处。夫谓三年而免于父母之懐者,责宰予耳。父母之爱其子,而子之爱其亲,皆出于自然,而无穷岂计嵗月而论施报之为哉?若所谓中,乃天理人伦之极致,随时而所在不同,以禹稷顔子之事观之,则可见矣。今曰姑以中制言之,则是欲于半上落下之间,指为一定之中,以同流俗合污世而已,岂圣人之所谓中也哉?答陈明仲为长府与季氏聚敛事相因与否,不可知,不必附防为说。子路鼔瑟不和,葢未能尽变其气质,所云未能上达,不已语不亲切。屡空之空,恐是空乏。屡至空乏而处之能安,此顔子所以庶几于道也。下文以子贡货殖为对,文意尤分明。若以空为心空,而屡空犹频复,则顔子乃是《易传》所谓复善而不能固之人矣,何以为顔子?子路非谓不学而可以为政,但谓为学不必读书耳。上古未有文字之时,学者固无书可读,而中人以上固有不待读书而自得者。但自圣贤有作,则道之载于经者详矣。虽孔子之圣,不能离是以为学也,舍是不求,而欲以政,学旣失之矣,况又责之中材之人乎?然子路使子羔为宰,本意未必及此,但因夫子之言而托此以自解耳。故夫子以为佞而恶之。
译丞事中像过割这一条,也关系到民间的祸福。前些时候我在同安,看见官户、富家、吏人和市户典买田产,不肯接受产业,仗恃自己有余的势力,坐视那些困窘破败、不得不出卖家产的人陷入狼狈,实在令人扼腕。每当县里送来需要整理的文书,我一定在一天之内办完;因为如果不这样,乡村百姓就会有积欠粮食、荒废产业的忧患,而市人、富家便能长久困扰他们,使他们不敢伸诉申理,这是弊病中最大的一项。我曾听朋友陈元▯说,从前他到邵阳去侍奉吏部许公,许公自己说:“我治理县政有八字秘诀。”请问是什么,许公说:“开收人丁,推割产税而已。”这可以说是知道治理政事根本的人,希望高明记住它。《明道行状》及门人叙述中所论政事的部分,即使没有事情,也应该熟读,对启发人的思想很有帮助。您询问丧礼的事,我另纸详细答复;只是我的考究也不精确,又正逢这几天事务纷扰,没有来得及深思,恐怕未必正确,最好再询问精通礼制的人,以免错误。另纸 灵席安置在正堂中央。一家不能有两个主人,似乎应当稍稍靠近西边为宜。朔日祭祀由儿子主持。按照《丧礼》,凡是父亲在世,父亲就是主持人;既然父亲在世,儿子就没有主持丧事的礼制。又说:父亲去世,兄弟共同居住,各自主持自己的丧事。注释说:各自为妻子主持丧事。这样看来,凡是妻子的丧事,丈夫自然亲自主持。如今让儿子主持丧事,似乎不妥。先把灵柩送回去,而由魂帛陪奉到丧期结束,埋葬魂帛并立神主【当时在官府所在地】。这种做法在古代没有先例,既然不能完全遵从古制,暂且这样做也可以,但终究不是正确的礼制。主持祭祀的人题写为他的儿子。这也不妥,姑且不题写“奉祀”之名,也可以。宗庙另设,三代分别安置,在其下另设一代。礼制规定,卒哭时附祭于祖姑,三年以后才进入宗庙。如今既然还没有下葬,三虞、卒哭的制度就无从施行。不如等丧期结束后立神主并附祭;附祭完毕,在家庙旁另设小位供奉他的神主。不可在宗庙中另设神位。我的看法如此,不知道是否正确?请再拿温公《书仪》和高氏《送终礼》相互参考,应当能够得出定论。答陈明仲 您问到丧礼超过朞年以后由谁主持祭祀的疑问,这件事没有可考的依据。但司马氏家大祥、小祥祭祀时,已经除服的人也都参加祭祀;那么主持祭祀的人即使已经除服,又有什么妨害呢?只是不能完全穿吉服,必须稍微像吊服,或者穿忌日所穿的服装也可以。再请广泛询问深通礼制的人,共同议论。答陈明仲 关于祭礼,近来收到来信,也涉及这几条,我已经分别按照事情加以厘正。如果配享祭祀只用元妃、继室,就另立一庙;如果有庶母,也另立一庙;如果妻子先去世,也另立一庙;弟弟先去世而没有后代,也另立一庙;再加上伯叔祖父兄中没有后代的,共有五等,都必须各用一间房来供奉,不可混杂。冬至已经有始祖之祭,这个月又是仲月,自然应当举行时祭,所以不再另行祭祀。其他民间节日,已有各依乡俗的规定,自然不妨随俗增减。不过元旦时,在官的人有朝见拜谒之礼,恐怕不能专心致志于祭祀。我们乡里却只在除夕前三四天举行仪式,这也还需要斟酌。忌日的服制,王彦辅《麈史》记载富郑公穿垂脚黪纱襆头、黪布衫、脂皮带,如同今天人的▯服制度,这种说法也还没有得到确定。汪丈的答复,不知道认为怎样。答陈明仲 丧服的事,前一封信已经详细说明了;从昨天起又略为元伯说了一两点。恐怕古制还不明确,或者暂且只采用四脚襴衫的制度也可以,但要到虞祭以后才可以除去丧服,然后奉神主回到宗庙。从启殡到虞祭期间,吉礼暂时停止也可以。第二天恐怕也不宜马上举行庆贺之礼,恐怕会使继承人心中不安;尊兄若按照礼意向他说明,就没有疑问了。这才是礼制中最大的关节,是礼意的核心所在,衣裳制度反而是次要的。答陈明仲 如果真想听到自己的过错,就应当一一容纳接受,不应再计较它是真是假;这样事情无论大小,人人都乐于告诉你,也就不会有隐瞒实情的了。如果处处斤斤计较,必定同人辩论争执,恐怕这就不是“听到有过错便高兴”的意思了。答陈明仲 “不远游”和“父亲去世后三年不改父亲的道”各自是《论语》中的一章,文章意义本来互不相涉。有人想把它们牵强附会地合在一起,硬说成一种意思,并不是圣人的本意。我私下认为,孔子这句话只是发明孝子的心情罢了。父亲所做的事,即使有些应当改正,但如果还没有到不可容忍的程度,那么父亲刚去世时,儿子还不忍心立即改变它,而要等到三年以后,这也可以看出他不忍把父亲当作已经死去、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人的心情。这种心是根本;只要保存住这种心,那么父亲的道有的终身不可改变,有的终日也不能实行,都应当随着事情轻重来处置,而不失其宜。圣人特意指出这颗心来示人,这就是所谓贯通上下的言语,难道只是说姑且把它当作适中的制度吗?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章句》的文义固然已经不通,其中又有极其损害义理的地方。所谓三年以后才免除父母怀抱之情,是在责备宰予。父母爱子女,子女爱父母,都是出于自然,而且没有穷尽,难道能计算岁月来谈施报吗?如果所谓“中”,是天理人伦的极致,随着时势而表现各不相同,从禹、稷、颜子的事情来看,就可以明白。如今却说姑且按照中等制度来讲,就是想在不上不下之间指定一个固定的“中”,以便同流俗、合污世罢了,哪里是圣人所说的中呢?答陈明仲 为长府同季氏聚敛财物的事情是否彼此相关,不得而知,不必牵强附会地解释。子路弹瑟不合调,大概是还没有完全改变自己的气质;所说的“未能上达”,已经不是很贴切的话了。“屡空”的“空”,恐怕是贫困匮乏的意思。多次陷入贫困而能安然处之,这就是颜子接近道的地方。下文拿子贡经营财利来作对照,文意尤其清楚。如果把“空”解释为心空,把“屡空”解释为频频恢复空寂,那么颜子就是《易传》所说的恢复善性却不能坚守的人了,怎么还能称为颜子呢?子路并不是说不学习也可以治理政事,只是说学习不一定非要读书。上古还没有文字的时候,学习的人固然没有书可读;中等资质以上的人,也确实有不读书而自行领悟的。但自从圣贤有所作为,道理详细地载于经书之中,即使孔子那样的圣人学习,也不能离开经书。舍弃经书不求,却想凭此治理政事,学习已经错失了,何况还要用这个去责备中等资质的人呢?不过子路让子羔去做宰,本意未必涉及这一层,只是借孔子的话来为自己辩解罢了。所以孔子认为这是巧辩,并厌恶他。
曾点见道无疑,心不累事,其胸次洒落,有非言语所能形容者。故虽夫子有如或知尔之问,而其所对亦未尝少出其位焉。葢若将终身于此者,而其语言气象,则固位天地、育万物之事也。但其下学工夫实未至此,故夫子虽喟然与之,而终以为狂也。克己之目不及思,所论大槩得之,然有未尽。熹窃谓《洪范》五事以思为主,葢不可见而行乎四者之间也。然操存之渐,必自其可见者而为之法,则切近明白而易以持守。故五事之次,思最在后,而夫子于此亦徧举四勿,而不及夫思焉。葢欲学者循其可见易守之法,以养其不可见不可系之心也。至于久而不懈,则表里如一,而私意无所容矣。程子四箴意正如此,试熟玩之,亦自可见。学固以至圣为极,习固是作圣之方,然恐未须如此说。且当理防,圣贤之所学者何事?其习之也何术?乃见入徳之门,所谓切问而近思也。人不知而不愠,和靖所谓学在已,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者,最为的当。葢如此而言,乃见为己用心之约处。若以容人为说,窃恐为己之心不切,而又涉乎自广狭人之病,其去道益逺矣。尝见或人说此,乃有容天之论,此又欲大无穷,而不知其陷于狂妄者也。答李伯谏【甲申】详观所论,大抵以释氏为主,而于吾儒之说,近于释者取之,异于释者在孔孟则多方迁就以曲求其合,在伊洛则无所忌惮而直斥其非。夫直斥其非者,固未识其旨而然,所取所合,亦窃取其似是而非者耳,故语意之间不免走作。不得于言而求诸心,则从初读孔孟伊洛文字,止是资举业【此来书之语】固无縁得其指归,所以敢谓圣学止于如此。至于后来学佛,乃是怕生死【此亦来书中之语】而力究之,故陷溺深,从始至末皆是利心。所谓差之毫厘者,其在兹乎?然敢诋伊洛而不敢非孔孟者,直以举世尊之,而吾又身为儒者,故不敢耳。岂真知孔孟之可信而信之哉?是犹不敢显然背畔而毁冠裂冕,拔本塞源之心已窃发矣。学者岂可使有此心萌于胸中哉?来书云:“于程氏虽未能望其堂奥,而已窥其藩篱矣。”熹窃谓圣人道在六经,若日星之明,程氏之说见于其书者亦详矣。然若只将印行册子从头掲过,畧晓文义便为得之,则当时门人弟子亦非全然钝根无转智之人,岂不能如此领防?而孔门弟子之从其师,厄穷饥饿,终其身而不敢去,程氏之门已仕者忘爵禄,未仕者忘饥寒【此游察院语】此亦必有谓矣。试将圣学做禅様看,日有孜孜竭才而进,窃恐更有事在,然后程氏藩篱可得而议也。来书谓圣门以仁为要,而释氏亦言正觉,亦号能仁,又引程氏之说为证。熹窃谓程氏之说,以释氏穷幽极微之论观之,似未肻以为极至之论。但老兄与儒者辨,不得不借其言为重耳。然儒者言仁之体则然,至语其用则毫厘必察,故曰「仁之实,事亲是也」,又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此体用所以一源而显微所以无间也。释氏之云正觉能仁者,其论则高矣,美矣,然其本果安在乎?来书引「天下归仁」以证「灭度众生」之说,熹窃谓恐相似而不同。伊川先生曰:「克己复礼,则事事皆仁,故曰天下归仁。」试用此意思之,毫发不可差,差则入于异学矣。来书云:「夫子语仁,以克己为要;佛氏论性,以无心为宗,而以▯山「心不可无」之说为非。」熹谓所谓己者,对物之称,乃是私认为己,而就此起计较、生爱欲,故当克之。克之而自复于礼,则仁矣。心乃本有之物,虚明纯一,贯彻感通,所以尽性体道,皆由于此。今以为妄而欲去之,又自知其不可,而曰「有真心存焉【此亦来书之语】则又是有心矣。如此,则「无心」之说何必全是而不言?「无心」之说何必全非乎?若以「无心」为是,则「克己」乃是有心,「无心」何以「克己」?若以「克己」为是,则请从事于斯而足矣,又何必「克己」于此,而「无心」于彼,为此二本而枝其辞也?来书云:轮囘因果之说,造妖揑怪,以诳愚惑众,故逹磨亦排斥之。熹窃谓轮囘因果之说,乃佛说也。今以佛为圣人,而斥其言,至于如此,则老兄非特叛孔子,又▯佛矣。岂非知其说之有所穷也,而为是遁辞以自解免哉?抑亦不得已于儒者,而姑为此计以缓其攻也?呜呼!吾未见圣人立说以诳愚惑众,而圣人之徒倒戈以伐其师也。孰谓本末殊归,首尾衡决,如是而尚可以为道乎?来书云:韩退之排佛,而敬大颠,则亦未能排真佛也。熹谓退之称大颠,颇聪明,识道理,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而已。其与《原道》所称“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天下国家则无所处而不当者”,果如何邪?
译曾点见道是毫无疑问的,他的心不被事务牵累,胸襟洒脱,有些地方不是语言所能形容的。所以即使孔子问他“或者有人知道你”,他回答时也从未稍稍超出自己的位置。大概他如果终身停留在这种境界,他的语言和气象,本来就是使天地安立、使万物生育的事业。但他在下学功夫方面实际上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所以孔子虽然长叹而赞许他,最终仍认为他是狂放的人。您所说克制自己的条目没有涉及“思”,大体上是有所得的,但还不够全面。我私下认为,《洪范》的五事以“思”为主,因为“思”是不可见的,却运行在其余四事之间。不过,操持保存本心的渐进功夫,必须从可以看见的地方制定方法,这样切近明白,容易持守。因此五事的次序中,“思”排在最后;孔子在这里也只全部列举“四勿”,没有提到“思”。大概是希望学习者沿着可见、容易守持的方法,来涵养那不可见、不可拘系的心。等到长久而不懈怠,内外就会如一,私意也没有容身之处了。程子的《四箴》意思正是如此,您试着熟读玩味,也自然可以看出。求学固然以达到圣人为最高目标,学习实践固然是成就圣人的途径,但恐怕不必这样说。且应当先考察:圣贤所学的是什么?他们学习它采用什么方法?这样才能看出进入道德境界的门径,也就是所谓切实地发问,并就眼前的事加以思考。“别人不了解自己,自己却不恼怒”,尹和靖说“学问在自己,别人知不知道在别人,自己有什么可恼怒的”,最为恰当。这样说,才能看出为自己求学用心的关键所在。如果把它解释为包容别人,我私下恐怕为己用心就不切实,又会犯抬高自己、轻视别人的毛病,那就更加远离道了。我曾见有人这样解释,甚至提出包容上天的说法;这又是想把意义扩大到无穷,却不知道已经陷入狂妄了。答李伯谏【甲申】详细看您的论说,大体是以释氏为主;对于我们儒家的说法,接近佛学的就取用,和佛学不同的,在孔子、孟子那里多方迁就,曲折地寻求它同佛学相合;在伊川、洛学那里则毫无顾忌地直接斥责其错误。直接斥责其错误,固然是因为没有认识它的宗旨;所取用、所牵合的,也只是暗中取用那些似是而非的地方,所以言语意思之间不免偏离。不能从言语中求得道理,而要反过来在自己心中求取,那么从最初读孔子、孟子和伊洛学者的文字时,就只把它当作取得科举功名的资助【这是来信中的话】,自然没有缘由得到它的旨归,所以才敢说圣学不过如此。至于后来学习佛学,是因为害怕生死【这也是来信中的话】而竭力探究,所以陷溺得更深,从头到尾都是利己之心。所谓差之毫厘,大概就在这里吧?然而您敢于诋毁伊洛,却不敢非议孔孟,只是因为世人都尊崇孔孟,而您自己又是儒者,所以不敢罢了。难道真是知道孔孟可信,所以才信从他们吗?这仍然是不敢公开背叛,只是不敢毁掉冠冕、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心思已经偷偷萌发了。学习的人怎么可以让这种心思萌生在胸中呢?来信说:“对于程氏,虽然还不能望见堂奥,但已经看见藩篱了。”我私下认为,圣人的道理在六经之中,像太阳星辰一样明白;程氏的学说见于他的著作,也已经十分详尽了。然而如果只是把印行的书册从头翻过,略略懂得文义就算有所获得,那么当时程门的门人弟子也并非全是根器迟钝、不能转变智慧的人,难道不能这样领会吗?可是孔门弟子跟随老师,困厄贫穷、忍饥挨饿,终身不敢离去;程氏门下已经做官的人忘记爵禄,没有做官的人忘记饥寒【这是游察院的话】,这必定是有道理的。试着把圣学当作禅学那样看待,每天勤勉不懈,竭尽才能向前进,我私下恐怕还另有事情在;到了那时,才可以谈论程氏的藩篱。来信说,圣门以仁为要,而释氏也说正觉,又称为能仁,并引用程氏的话作为证明。我私下认为,程氏的话,是从佛氏穷究幽深、极尽精微的说法来看,似乎并不肯把它当作至极之论。只是老兄同儒者辩论时,不得不借用这句话来增加分量罢了。然而儒者谈仁的本体固然如此,至于说到它的作用,却必须一毫一厘都加以辨察,所以说“仁的实质,就是侍奉父母”,又说“孝悌,是实行仁的根本”;这正说明体和用同出一源,显和微之间没有间隔。释氏所说正觉、能仁,其论说确实高明而美好;可是它的根本究竟在哪里呢?来信引用“天下归仁”来证明“灭度众生”的说法,我私下认为二者恐怕相似而不同。伊川先生说:“克制私欲而恢复礼,便是事事都合乎仁,所以说天下归仁。”试着用这个意思来思考,丝毫不能有差错;一有差错,就会陷入异端学说。来信说:“孔子谈仁,以克己为要;佛氏谈性,以无心为宗,并且认为龟山所说‘心不可无’是错误的。”我认为,所谓“己”,是相对于外物而言的称呼,是把私欲认作自己,并由此产生计较、爱欲,所以应当克制它。克制它而自然恢复到礼,就是仁。心是本来就有的东西,虚明而纯一,贯通感应,所以穷尽本性、体认道理,都由此而来。如今把心当作虚妄而想除掉它,又知道心不能除掉,于是说“还有真心存在”【这也是来信中的话】,这样就又是有心了。既如此,“无心”的说法为什么一定全对而不加说明?“无心”的说法为什么一定全错呢?如果认为“无心”是对的,那么“克己”就是有心,无心凭什么克己?如果认为“克己”是对的,那么只要从事于此就够了,又何必在这里克己、在那里无心,树立两个根本,再枝蔓地解释呢?来信说:轮回因果的说法制造妖言怪事,用来欺骗愚昧、迷惑众人,所以达摩也排斥它。我私下认为,轮回因果的说法本来就是佛教的说法。如今把佛看作圣人,却把他的话斥责到这种程度,那么老兄不只是背叛孔子,也背叛佛了。难道是知道他的学说有所穷尽,所以用这种遁辞来为自己解脱吗?还是在儒者面前不得已,姑且采取这个办法来缓和他们的攻击呢?唉!我没有见过圣人创立学说来欺骗愚昧、迷惑众人,也没有见过圣人的门徒反过来倒戈攻伐自己的老师。谁说本末可以归于不同、首尾可以彼此冲突,像这样还可以称为道吗?来信说:韩退之排斥佛教,却敬重大颠,因此也还没有排斥真正的佛。我认为,韩退之称赞大颠聪明,懂得道理,能够超脱形骸,以理自胜,不被事物侵扰而已。他同《原道》中所说的“把它用来修养自己就顺遂而吉祥,用来对待他人就仁爱而公正,用来治理天下国家就没有什么地方不恰当”,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来书云:「形有死生,真性常在。」熹谓性无伪冒,不必言真,未尝不在,何必言在?葢所谓性,即天地所以生物之理。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者也,曷常不在?而岂有我之所能私乎?释氏所云真性,不知其与此同乎否也?同乎此,则古人尽心以知性、知天,其学固有所为,非欲其死而常在也。苟异乎此,而欲空妄心、见真性,惟恐其死而失之,非自私自利而何?是犹所谓「亷贾五之不可不谓之货殖」也。伊川之论,未易遽非,亦未易遽晓。他日于儒学见得一个规模,乃知其不我欺耳。来书谓伊川先生所云内外不备者为不然,葢无有能直内而不能方外者,此论甚当,据此正是熹所疑处。若使释氏果能敬以直内,则便能义以方外,便须有父子、有君臣,三纲五常阙一不可。今曰能直内矣,而其所以方外者果安在乎?又岂数者之外别有所谓义乎?以此而观,伊川之语可谓失之恕矣。然其意不然,特老兄未之察耳。所谓有直内者,亦谓其有心地一段工夫耳,但其用功却有不同处,故其发有差。他却全不管着此,所以无方外之一节也。固是有根株则必有枝叶,然五谷之根株则生五谷之枝叶华实而可食,稊稗之根株则生稊稗之枝叶华实而不可食,此则不同耳。参术以根株而愈疾,钩吻以根株而杀人,其所以杀人者,岂在根株之外而致其毒哉【来书云不能于根株之外别致其巧也】故明道先生又云,释氏惟务上达而无下学,然则其上达处岂有是也?元不相连属,但有间断,非道也。此可以见内外不备之意矣。然来书之云却是从儒向佛,故犹借先生之言以为重,若真胡种族则亦不肻招认此语矣,如何如何?来书云,以理为障者,特欲去其私意小智,熹谓认私意小智作理字,正是不识理字。来书又谓上蔡云佛氏不肻就理者为非,熹谓若不识理字,则此亦未易以口舌争也。他日解此,乃知所言之可笑耳。来书云:儒佛见处旣无二理,其设教何异也?葢儒教本人事,释教本死生。本人事故缓于见性,本死生故急于见性。熹谓旣谓之本,则此上无复有物矣。今旣二本,不知所同者何事?而所谓儒本人事缓见性者,亦殊无理。三圣作易,首曰「乾元亨利贞」;子思作中庸,首曰「天命之谓性」。孔子言性与天道,而孟子道性善,此为本于人事乎?本于天道乎?缓于性乎?急于性乎【然着急字亦不得】俗儒正坐不知天理之大,故为异说所迷,反谓圣学知人事而不知死生,岂不误哉?圣贤教人尽心以知性,躬行以尽性,终始本末,自有次第。一皆本诸天理,缓也,缓不得;急也,急不得。直是尽性至命,方是极则。非如见性之说,一见之而遂已也。上蔡云:「释氏之论性,犹儒者之论心;释氏之论心,犹儒者之论意。」此语剖析极精,试思之如何?来书云:「子贡之明达性与天道,犹不与闻。」熹窃谓此正痴人前说梦之过也。来书又谓释氏本死生,悟者须彻底悟去,故祖师以来由此得道者多。熹谓彻底悟去之人,不知本末内外是一是二?二则道有二致;一则死生人事一以贯之,无所不了。不知传灯録中许多祖师,几人做得尧舜禹稷?几人做得文武周孔?须有征验处。来书云:「特圣人以中道自任,不欲学者躐等。」熹谓此正是王氏高明处,已中庸处人之说。▯山尝力诋之矣。须知所谓「不欲学者躐等」者,乃是天理本然,非是圣人安排教如此。譬诸草木,区以别矣。且如一茎小树,不道他无草木之性,然其长须有渐,是亦性也。所谓「便欲当人立地成佛」者,正如将小树来喷一口水,便要他立地干云蔽日,岂有是理【便欲当人立地成佛,亦是来书中语】设使有此幻术,亦不可谓之循理,此亦见自私自利之规模处。来书云:「引大易生死之说,程氏语默日月洪炉之论。」熹按:「此四者之说,初无二致。来书许其三,排其一,不知何所折衷而云然?然则所许三说,恐未得其本意也。」愚意以为,不必更于此理,防且当按圣门下学工夫求之,久自上达。所谓「未知生,焉知死也」。来书云:「圣人体易,至于穷神知化,未之或知之妙。」熹疑此语脉中有病。又云:「生死之际,必不如是之任灭也。」熹谓「任灭」二字,亦是释氏言之。圣人于死生,固非任灭,亦初不见任灭之病【更以前段防之】
译来信说:“形体有生有死,真实的本性常在。”我认为,本性没有虚假,不必说“真”;它从未不在,又何必说“在”呢?所谓本性,就是天地使万物生成的道理,也就是“上天的命令,多么深远而永不停息”,“伟大的乾元,万物依靠它开始”的意思。它什么时候不在过?难道能成为我私有的吗?释氏所说的真性,不知道同这个是否相同。如果同这个相同,那么古人尽心来认识本性、认识上天,他们的学问本来有所作为,并不是为了让本性在死后继续存在。如果不同于此,却想使妄心空寂、显见真性,只怕真性会死去失掉,这不是自私自利又是什么?这正如所谓“廉价的商人也不能不称作经营财利”一样。伊川的论说,不容易立即否定,也不容易立即明白。以后如果在儒学中见到一个整体规模,就会知道他并没有欺骗我。来信认为伊川先生所说内外不完备是不对的,大概是说没有能够使内心正直却不能使外在行为合乎义的人;这个说法很恰当,而这正是我所疑惑的地方。如果释氏果真能够以敬使内心正直,那么便也能以义使外在行为方正,就必然应当有父子、君臣,三纲五常缺一不可。如今说能够正其内了,那么它用来端正外在行为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呢?难道在这些之外另有一个所谓“义”吗?从这一点看,伊川的话可以说是失之宽厚了。但他的意思并不是这样,只是老兄没有察觉罢了。所谓能够正其内,也只是说他有一段修治心地的功夫;但他用功的方法却有不同,所以表现出来也有差别。他完全不管这一点,因此没有端正外在行为的一面。根株固然一定会有枝叶,但五谷的根株长出五谷的枝叶、花和果实,能够食用;稊稗的根株长出稊稗的枝叶、花和果实,却不能食用,这就是不同。人参、术草凭根株能够治病,钩吻凭根株却能杀人;它杀人的毒性,难道是在根株之外造成的吗【来信说不能在根株之外另行施展技巧】?所以明道先生又说,释氏只致力于上达,而没有下学。那么,它所谓的上达之处难道真有这个道理吗?本来彼此并不相连,只是中间有间断,这就不是道。这可以看出内外不完备的意思。然而来信这样说,却是从儒学转向佛学,所以还借用先生的话来增加分量;如果真是胡人种族,也不会肯承认这句话,怎么样,怎么样?来信说,把理当作障碍,只是想除去私意和小聪明。我认为,把私意和小聪明认作“理”字,正是不懂得“理”字。来信又说,上蔡认为佛氏不肯就理而学是错误的。我说,如果连“理”字都不懂,这也不是容易凭口舌争辩清楚的。以后解释清楚这一点,您就会知道自己所说的可笑了。来信说:“儒、佛所见既然没有两个不同的道理,那么它们所设立的教法为什么不同呢?大概儒教以人事为根本,佛教以生死为根本。以人事为根本,所以对见性比较缓;以生死为根本,所以急于见性。”我认为,既然称作根本,那么在它上面就不应当再有别的东西。如今既然有两个根本,不知道它们相同的究竟是什么?而且所谓儒教以人事为根本、缓于见性,也很没有道理。三位圣人作《易》,开头说“乾元亨利贞”;子思作《中庸》,开头说“天命之谓性”;孔子谈性与天道,孟子说性善,这究竟是以人事为根本,还是以天道为根本?是缓于性,还是急于性【但加上“急”字也不对】?世俗儒者正是因为不知道天理的广大,才被异端说法迷惑,反过来说圣学只知道人事而不知道生死,这难道不是错误吗?圣贤教人尽心以认识本性,亲身实行以尽其本性;始终、本末自然有次序,全都以天理为根本,不能说快,也不能说慢。直到尽性而达于天命,才是最高境界。并不像见性的说法,看见一次就算完了。上蔡说:“释氏谈性,就像儒者谈心;释氏谈心,就像儒者谈意。”这句话剖析得极其精细,试着想想看怎么样?来信说:“子贡明白通达性与天道,却还没有能够参与听闻。”我私下认为,这正是对着痴人说梦的错误。来信又说,释氏以生死为根本,觉悟的人必须彻底觉悟,所以从祖师以来由此得道的人很多。我认为,所谓彻底觉悟的人,不知道他把本末、内外看作一回事还是两回事?如果是两回事,道就有两种途径;如果是一回事,那么生死和人事贯通为一体,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知道《传灯录》中许多祖师,有几个人做到了尧、舜、禹、稷那样?有几个人做到了文王、武王、周公、孔子那样?必须拿出验证来。来信说:“圣人以中道自任,不希望学习者越级而进。”我认为,这正是王氏高明的地方,已经合乎中庸中处理人的说法了。龟山曾经极力斥责这种说法。必须知道所谓“不希望学习者越级而进”,是天理本然,并不是圣人安排成这样。譬如草木,各有区别。比如一株小树,不能说它没有草木的本性;但它的生长必须逐渐进行,这也是本性。所谓“想让人当下成佛”,正像拿一株小树来浇一口水,便要求它立刻长到遮天蔽日,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便欲当人立地成佛”也是来信中的话】?即使真有这种幻术,也不能说是顺应道理;这也可以看出其中自私自利的格局。来信说:“引用《大易》关于生死的说法,以及程氏关于语言沉默、日月和洪炉的论说。”我考察认为:“这四种说法本来没有不同。来信赞同其中三种、排斥其中一种,不知道依据什么来权衡而这样说?既然如此,您所赞同的三种说法恐怕也没有得到它们的本意。”我的意思是,不必在这里另外求取道理,姑且先按照圣门下学的功夫来做,久而久之自然会达到上达。正如所说:“连生都还不了解,怎么能了解死呢?” 来信说:“圣人体现《易》的道理,达到穷尽神妙、认识变化,却没有谁能够知道其中的妙处。”我怀疑这句话的语脉中有毛病。又说:“面对生死之际,必定不会这样任其归于毁灭。”我认为,“任灭”二字也是释氏的说法。圣人面对生死,固然不是任其毁灭,但起初也没有所谓任其毁灭的毛病【还要结合前一段来考察】。
来书云:「曹参、杨亿不学儒,不害为伟人。」熹前言已奉答矣。而细思之,则老兄固云:「夫子之道,乃万世仁义礼乐之主。」今乃有不学儒而自知道者,则夫子何足为万世仁义礼乐之主也?且仁义礼乐果何物乎?又曹参、杨亿二人相拟,正自不伦。曹参在汉初功臣中,人品尽麤踈,后来却能如此避正堂,舍葢公治齐,相汉与民休息,亦非常人做得。其所见似亦尽高,所可惜者,未闻圣人之道而止于是耳。杨亿工于纎丽浮巧之文,已非知道者所为。然资禀清介,立朝献替,畧有可观。而释子特以为知道者,以其有「八角磨盘」之句耳。然旣谓之知释子之道,则于死生之际,宜亦有过人者。而方丁谓之逐莱公也,以他事召亿至中书,亿乃恐惧,至于便液俱下,面无人色。当此时也,「八角磨盘」果安在哉【事见苏黄门《龙川别志》第一巻之末。苏公非诋佛者,其言当不诬矣】然则此二人者,虽皆未得为知道,然亿非参之伦也。子比而同之,过矣。葢老氏之学浅于佛,而其失亦浅。正如申韩之学浅于杨墨,而其害亦浅。因论二人,谩及之,亦不可不知也。来书云:「盐官讲义,急于学者见道,便欲人立地成佛。熹于前段已论之矣,然其失亦不専在此,自是所见过中无着实处,气象之间,葢亦可见。」来书所谓发明西洛诸公所未言者,即其过处也。尝闻之师曰:「二苏聪明过人,所说语孟,尽有好处。葢天地间道理不过如此,有时便见得到,皆聪明之发也。但见到处却有病,若欲穷理,不可不论也。」见到处却有病,此语极有味,试一思之,不可以为平常而忽之也。答李伯谏承喻及从事心性之本,以求变化气质之功之说,此意甚善。然愚意此理初无内外本末之间,凡日用间涵泳本源,酬酢事变,以至讲说辨论,考究寻绎,一动一静,无非存心养性,变化气质之实事。学者之病,在于为人而不为已,故见得其间一种稍向外者,皆为外事。若实有为己之心,但于此显然处,严立规程,力加持守,日就月将,不令退转,则便是孟子所谓「深造以道者」。葢其所谓「深」者,乃功夫积累之深,而所谓「道」者,则不外乎日用显然之事也。及其真积力久,内外如一,则心性之妙无不存,而气质之偏无不化矣。所谓「自得之而居安资深」也,岂离外而内,恶浅而深,舍学问思辨力行之实,而别有从事心性之妙也哉?至于《易》之为书,因隂阳之变,以形事物之理,大小精粗,无所不备,尤不可以是内非外,厌动求静之心读之。鄙意如此,故于来喻多所未安。窃恐向来学佛病根有未除者,故敢以告。然恐亦未必尽当于理,惟高明择之。答李伯谏诲谕勤勤,深荷不鄙。然人之为学,各有所见,岂能必于尽同?亦各信其所信而勉焉耳。今高明所造日深日逺,而愚蒙底滞,不能变其初心,窃意必无可达之理。来书乃欲曲加镌诲,期之异日,虽荷眷旧之私,然恐亦徒为竞辨,而无补于进修之实也。谨此少谢厚意之辱,伏幸裁照。答吴公济来书云:「儒释之道,本同末异。」熹谓:「本同,则末必不异;末异,则本必不同。」正如一木,是一种之根,无縁却生两种之实。来书云:「夫子専言人事生理,而佛氏则兼人鬼生死而言之。」熹按:「伯谏书中亦有此意,已于答伯谏书中论之矣。」他日取观可见鄙意。抑又有说焉:不知生死人鬼为一乎?为二乎?若以为一,则専言人事生理者,其于死与鬼神,固已兼之矣,不待兼之而后兼也。若须别作一头项,穷究晓防,则是始终幽明却有间隔,似此见处,窃恐未安。来书云:「夫子罕言之者,正谓民不可使知,恐闻之而生惑。」熹谓圣人于死生鬼神,虽不切切言之,然于六经之言,格物诚意之方,天道性命之说,以至文为制度之间,名器事物之小,莫非示人以始终幽明之理,葢已无所不备。若于此讲究分明而心得之,则仰观俯察,洞然其无所疑矣,岂闻之而反有所惑邪?但人自不学,故圣人不能使之必知耳,非有所秘而不言也。今乃反谓圣人秘而不言,宜其惑于异说而不知所止也。来书云:「贤士大夫因佛学见性,然后知夫子果有不传之妙,《论语》之书非口耳可传授。」熹谓:「《论语》固非口耳所可传授,然其间自有下工夫处,不待学佛而后知也。学佛而后知,则所谓《论语》者,乃佛氏之《论语》,而非孔氏之《论语》矣【正如用琵琶、▯筝、方响、觱栗奏雅乐,节拍虽同,而音韵乖矣】来书云:「因语孟见理,然后知佛氏事理俱无碍之说。」熹按:「上文言因佛学见性,此言因语孟见理,理与性同乎?异乎?幸剖析言之,以晓未悟。但恐真见语孟所言之理,则释氏事理无碍之间,所碍多矣。」
译来信说:“曹参、杨亿不学习儒学,也不妨碍成为伟人。”我在前面已经奉答了。仔细想来,老兄本来又说:“孔子的道,是万世仁义礼乐的主宰。”如今却有不学儒学而自己知道道的人,那么孔子怎么配称为万世仁义礼乐的主宰呢?况且仁义礼乐究竟是什么东西?再把曹参、杨亿二人相提并论,本来就不伦不类。曹参在汉初功臣中,人品十分粗疏,后来却能避开正堂,让盖公治理齐国,辅佐汉朝,使百姓得到休息,这也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他所见的道理似乎也很高,所可惜的是,没有听闻圣人之道,于是止步于此。杨亿擅长纤丽浮巧的文章,已经不是懂得道的人所应做的事。然而他资质清正耿介,在朝廷上能提出建议、纠正过失,略有可观之处。释子特意把他当作得道的人,只因为他有“八角磨盘”的句子罢了。既然说他知道释子的道,那么在生死关头也应当有超过常人的表现。可是正当丁谓驱逐寇准时,丁谓因另一件事把杨亿召到中书省,杨亿竟然恐惧到大小便失禁、面无人色。当时“八角磨盘”究竟在哪里呢【事情见苏黄门《龙川别志》第一卷末。苏公不是诋毁佛教的人,他的话应当不会虚妄。这样看来,这两个人虽然都不能算作知道道的人,但杨亿并不是曹参一类的人。您把他们并列起来,是错误的。老氏的学说比佛学浅,它的过失也浅;正如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比杨朱、墨子浅,它们造成的祸害也浅。因为谈到这两个人,顺便提及这一点,也不可不知道。来信说:“盐官讲义,急于使学习者见道,便想让人当下成佛。”我在前一段已经谈过了;但它的过失也不只在这里,本来就是所见超过中道,却没有切实着落,从气象之间大概也可以看出。来信所说发明了西洛诸位先生没有说过的内容,正是它的过失所在。我曾听老师说:“二苏聪明过人,他们讲《论语》《孟子》,都有很好的地方。天地之间的道理不过如此,有时一下子就能看见,这都是聪明才智的发挥。但看见的地方却有毛病;如果要穷究道理,就不能不加以辨析。”‘看见的地方却有毛病’这句话极有意味,请试着思考它,不可以把它看成平常话而忽略。答李伯谏 承蒙您来信谈到从心性之本入手,以求达到改变气质的功夫,这个意思很好。但我的看法是,这个道理本来没有内外、本末的区别;凡是在日常生活中涵养本源、应对事务变化,以至于讲说辨论、考察探究,一动一静,无不是存心养性、改变气质的实际事情。学习者的毛病,在于替别人做而不替自己做,所以看到其中稍微趋向外在的一面,就都当作外在的事情。如果确实有为自己求学的心,只要在这些明显的地方严密建立规程,努力加以持守,日日进步、月月积累,不让自己退转,那就是孟子所说的“深造以道”。所谓“深”,是功夫积累得深;所谓“道”,并不超出日常生活中明显可见的事情。等到真正积累深厚、努力长久,内外如一,那么心性之妙无不保存,气质上的偏差无不改变。这就是所谓“自己有所领会而安居其中,凭借深厚积累来取资”。难道要离开外在去求内在,厌恶浅近而追求深奥,舍弃学问、思考、辨析和努力实行的实际功夫,另外还有从事心性的妙处吗?至于《易》这部书,凭借阴阳的变化来表现事物的道理,大的、小的、精微的、粗浅的无所不备,尤其不能抱着重内轻外、厌动求静的心来读它。我的看法就是这样,所以对来信的说法多有不安之处。我私下恐怕您从前学习佛学的病根还没有除掉,因此冒昧把这些话告诉您。但恐怕也未必完全合乎道理,请高明的您自行选择。答李伯谏 承蒙您殷勤教诲,深深感谢您不嫌弃我。然而人各自求学,各有自己的见解,怎么能一定完全相同呢?也不过各自相信自己所信的,然后努力罢了。如今高明您的造诣日益深远,而我愚昧浅陋、停滞不前,不能改变最初的心意,我私下认为,我们必定没有可以相通的道理。来信却还想曲意加以刻责教诲,希望我日后改变;虽然感谢您顾念旧交的私情,但恐怕也只是徒然造成争辩,对实际的进修没有帮助。谨此略表谢意,承蒙您的厚意,敬请裁察。答吴公济 来信说:“儒、佛的道理,本源相同而末流不同。”我认为:“本源相同,末流必定不会不同;末流不同,本源必定不同。”正如一棵树,是同一种根,没理由却结出两种果实。来信说:“孔子专门谈人事和生理,而佛氏则兼谈人、鬼、生、死。”我考察认为:“伯谏的信中也有这个意思,我已经在答伯谏的信中谈过了。”以后取来阅读就可以看到我的看法。此外还有一种说法:不知道生死、人鬼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如果认为是一回事,那么专门谈人事、生理的人,对于死亡和鬼神本来已经兼顾了,并不需要另外兼谈才算兼顾。如果必须另立一个方面,穷究并弄明白它,那么始终、幽明之间就有了间隔。像这样的见解,我私下恐怕不妥。来信说:“孔子很少谈论这些,正是说百姓不可以让他们知道,恐怕他们听了反而产生疑惑。”熹认为:圣人对于死生鬼神,虽然不曾反复切实地谈论,但在六经所说的道理、格物诚意的方法、天道性命的学说,直到文章、制度之间,以及名器事物的细节,无不向人显示事物始终、幽明的道理,可以说已经没有不完备的了。如果能在这些方面讲求明白并有所心得,那么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就会洞然明白,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了,怎么会听了反而产生疑惑呢?只是人自己不学习,所以圣人不能使他们一定明白,并不是圣人有所隐秘而不说。如今却反过来说圣人有所隐秘而不说,那么他被异端邪说迷惑而不知道停止,也就不足为怪了。来信说:“贤士大夫因为学习佛学而见到本性,然后知道孔子果然有不传授给人的奥妙,《论语》这部书不是靠耳听口授能够传下来的。”熹说:“《论语》固然不是靠耳听口授能够传授的,但其中自然有可以下功夫的地方,不必等到学习佛法以后才知道。若学习佛法以后才知道,那么所谓《论语》,就是佛氏的《论语》,而不是孔氏的《论语》了【正如用琵琶、▯筝、方响、觱栗演奏雅乐,节拍虽然相同,音韵却已经乖谬了】。” 来信说:“因为从《语》《孟》中见到了道理,然后知道佛氏所说事理俱无碍的道理。”熹按语说:“上文说因为佛学而见性,这里说因为《语》《孟》而见理。理与性是相同还是不同?希望你剖析说明,以启发尚未觉悟的人。只恐怕真正见到了《语》《孟》所说的道理,那么释氏所谓事理无碍之处,反而有许多障碍了。”
来书云:「幽明之故,死生之说,昼夜之道,初无二理。明之于幽,生之于死,犹昼之于夜也。鬼神之情状,见乎幽者为不可诬,则轮囘因果之说有不可非者。谓上智不在此域,可也;谓必无是理,不可也。」熹窃谓幽明死生昼夜固无二理,然须是明于大本而究其所自来,然后知其实无二也。不然,则所谓无二者,恐不免于弥缝牵合,而反为有二矣。鬼神者,造化之迹【伊川语】乃二气之良能也【横渠语】不但见乎幽而己以为専见乎幽,似此未识鬼神之为何物,所以溺于轮囘因果之说也【幽则有鬼神者,对礼乐而言之】大抵未尝熟究圣人六经之旨,而遽欲以所得于外学者笼罩臆度言之,此所以多言而愈不合也。至又谓不可谓无此理,特上智不在此域,此尤害理。葢不知此理是合有邪?合无邪?以为不可谓必无是理,则是合有也。合有则盈天地之间皆是此理,无空阙处,而上智之人独不与焉,不知又向甚处安身立命?若是合无,则凡此所谓不可无之理,乃众生之妄见,而非真谛也。此其与圣人之心大相逺矣。而曰「圣人无两心」,吾不信也。答赵佐卿所示《易》说,足见玩意之深,不胜叹服。此经旧亦尝伏读,然每病其未有入处,乃承见喻,使反复其论。葢久不知其所以对也。顾厚意不可以终辞,姑以已意畧疏其后,未知当否,惟高明裁之。复有以诲警之,则幸甚。大扺圣经,惟论、孟文词平易而切于日用,读之疑少而益多。若《易》、《春秋》,则尤为隠奥而难知者,是以平日畏之而不敢轻读也。答曹晋叔近仁之说,来喻固未安,择之说亦有病。窃原圣人之意,非是教人于此体仁,乃是言如此之人于求仁为近耳。虽有此质,正须实下求仁功夫,乃可实见近处。未能如此,即须矫揉到此地位,然后于仁为近,可下功夫。若只守却刚毅木讷四字,要想象思量出仁体来,则恐无是理也。答林择之【用中】熹以崇安水灾,被诸司檄来,与县官议赈恤事,因为之遍走山谷间,十日而后返。大率今时肉食者,漠然无意于民,直是难与图事。不知此个端绪,何故汨没得如此,不见头影。因知若此学不明,天下事决无可为之理。王丞文字足,罢去,因力荐何叔京摄其事。若得此人来,将来检放一段事,须有条理。但只恐才不足,然终是胜今日诸公耳。此水所及,不甚广,但发源处皆是高山裂石涌水,川原田亩无复东西,皆为巨石之积。死伤几百人,行村落间,视其漂荡之路,听其寃号之声,殆不复能为懐。所寄李先之记文体面甚佳,趣向甚正,但紧切处殊不端的。只云此为仁,此为义,却何如便由此而用之?且若真知仁义之实,则又不可云以诚而意,以正而心。此类非一,大抵此是尤紧切处。只如此,他可勿论也。恐更有可措处,因来更论之,以起惰气也。答林择之熹奉养粗安,旧学不敢废,得扩之朝夕议论相助为多,幸甚。敬夫得书,竟主观过之说,因复细思,此说大害事,复以书扣之。扩之録得藁子奉呈,不知择之以为如何也?伯逢来问造端夫妇之说,偶亦尝思之。前此说得泛滥不缜宻,今答之如此,扩之亦已録去矣。近见古人下工夫处极是精宻,日用之间不敢不勉,庶几他时相见或有尺寸之进耳。敬夫又有书理防祭仪,以墓祭节祠为不可,然二先生皆言墓祭不害义理,又节物所尚,古人未有,故止于时祭。今人时节随俗燕饮,各以其物,祖考生存之日葢尝用之,今子孙不废此而能恝然于祖宗乎?此恐太泥古不尽如事存之意,方欲相与反复,庶归至当。但旧仪亦甚草草,近再修削颇可观,一嵗只七祭为正祭,自元日以下皆用告朔之礼,以荐节物于隆杀之际,似胜旧仪,便遽未及写去。答林择之熹侍防如昨,祠官再请,若更不得请,当如所戒。近事则无可说,观左史之除,可见纲纪之紊。但如诸公若不相舍,不得不一行。又闻亦有招致南轩之意,果尔犹或庶几,但恐终不能用。尔所欲言甚众,逺书不欲多谈,可默防也。元履竟为揆路所逐,虽其多言未必一一中节,亦坐誊藁四出之故。然其为吾君谋也,则忠,士大夫以言见逐,非国家美事,亦使幽隠之贤难自进耳。近得南轩书,诸说皆相然诺,但先察识后涵养之论执之尚坚,未发已发条理亦未甚明。葢乍易旧说,犹待就所安耳。敬以直内为初学之急务,诚如所谕,亦已报南轩云。择之于此无异论矣。此事綂体操存,不作两段,日用间便觉得力,尝騐之否?康节云:「若非前圣开蒙吝,几作人间小丈夫。」诚哉是言。近读易传,见得隂阳刚柔,一个道理,尽有商量,未易以书见也。
译来信说:“幽明的缘故、死生的道理、昼夜的规律,本来没有两个道理。明对于幽,生对于死,就如同昼对于夜一样。鬼神的情状,显现在幽冥之中而不可欺罔,那么轮回因果之说便有不可非议之处。说上等智慧的人不在这个范围内,可以;说一定没有这样的道理,却不可以。”熹私下认为:幽明、死生、昼夜固然没有两个道理,但必须先明白根本大道并追究它的来源,然后才能知道它们确实没有二致。否则,所谓没有二致,恐怕不免只是勉强弥缝、牵强附会,反而成为有两个道理了。鬼神,是造化的迹象【伊川的话】,是阴阳二气的良能【横渠的话】,不只是显现在幽冥之中而已。若认为鬼神专门显现在幽冥之中,看来是还没有认识鬼神究竟是什么,所以才沉溺于轮回因果之说【“幽则有鬼神”,是相对于礼乐而言的】。大抵从来没有深入探究圣人六经的旨意,却贸然想用从外学所得的东西来笼罩、臆测地解释,这就是话说得越多却越不相合的原因。至于又说不能说没有这种道理,只是上等智慧的人不在这个范围内,这尤其损害义理。因为不知道这个道理究竟应该有还是应该没有;既然认为不能说一定没有这个道理,那就是认为它应该有了。如果应该有,那么天地之间到处都是这个道理,没有空缺的地方,唯独上等智慧的人不在其中,不知道他又要到哪里安身立命?如果应该没有,那么这里所说的不可没有的道理,不过是众生的妄见,而不是真实的道理。这同圣人的心相差太远了。可是他又说“圣人没有两种心”,我不相信。答赵佐卿 你所示给我的《易》学说,可以看出你玩味义理很深,我不胜叹服。这部经从前我也曾恭敬地研读过,但每每苦于找不到入手之处,承蒙你来信指教,使我得以反复研究你的论说。只是长久以来不知道该怎样答复。可是你的厚意不能始终推辞,姑且把我的意见略加疏解在后面,不知道是否恰当,只请高明裁断。你若再加以教诲警策,那就更幸运了。大抵圣经中,只有《论语》《孟子》的文辞平易而切近日用,读起来疑问少而收获多。至于《易》《春秋》,就尤其幽深奥妙而难以理解,所以平日敬畏它们,不敢轻率阅读。答曹晋叔 关于“接近仁”的说法,你来信的意见固然不妥,择之的说法也有毛病。我私下推究圣人的意思,并不是教人就在刚毅木讷上体认仁,而是说具有这样气质的人,在追求仁这件事上比较接近罢了。即使有这样的资质,也正须切实下追求仁的功夫,才能真正看见接近仁的地方。不能这样做,就必须经过矫正和磨炼,达到这个地步,然后才是在仁上较为接近,可以下功夫。如果只是守着“刚毅木讷”四个字,想凭空揣想思量出仁的本体来,恐怕没有这个道理。答林择之【用中】熹因为崇安发生水灾,被各部门发檄文召来,和县官商议赈济抚恤的事情,于是为此走遍山谷之间,十天后才回来。大体说来,如今那些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对百姓漠不关心,实在很难同他们谋划事情。不知道这个端绪为什么湮没到了这种地步,连一点头绪也看不见。由此知道,如果这种学问不明白,天下的事情决没有可以办成的道理。王丞的文章足以任职,已经罢去了他的职务,于是竭力推荐何叔京代理这件事。如果能让这个人来,将来办理检放赋役的一段事务,必定会有条理。只是恐怕他的才能还不足,然而终究还是胜过今天的各位官员。这次水灾波及的地方不算很广,但发源处都是高山裂石、洪水涌出的地方,河川原野和田地已经完全分不出东西,尽成了巨石堆积之地。死伤了几百人。我走过村落之间,看着洪水漂荡经过的道路,听着百姓的冤屈号哭声,几乎已经无法再放在心里了。你寄来的李先之记文,体制格局很佳,旨趣也很正,但在紧要关键之处很不确切。只说这就是仁,那就是义,却不说怎样才能由此实行仁义。况且如果真正知道仁义的实际,又不可以说“以诚来使意念端正,以正来使内心端正”。这样的地方不止一处,大抵这是其中最紧要的地方。只要这一点如此,其他地方就可以不必论说了。恐怕还有可以修改的地方,等你来时再详细讨论,借此振作懒惰的精神。答林择之 熹奉养父母,粗略安稳;旧日的学业不敢废弃。得到扩之朝夕之间相互讨论帮助,所得很多,真是幸运。敬夫来信,最终还是主张“观过”的说法;我因此又仔细思考,认为这个说法对事情危害很大,于是又写信去诘问他。扩之抄录了稿子呈上,不知道择之认为怎么样?伯逢来问“造端乎夫妇”的说法,我偶然也曾思考过。从前的说法泛泛而不严密,现在这样答复他,扩之也已经抄录去了。近来看到古人下功夫的地方极其精密,日常生活中不敢不勉励自己,希望将来相见时或许能有一点进步。敬夫又来信整理祭祀礼仪,认为墓祭和节日祭祀不可行;然而二位先生都说墓祭不损害义理,况且节令物产是民间所重视的,古人没有这种做法,所以只举行时祭。如今人们在节日依随习俗宴饮,各自使用当时的物品;祖先生存时大概曾经用过这些东西,现在子孙不废弃这些而能对祖宗漠然无情吗?这恐怕是过于拘泥古制,不能完全符合对待生者如同对待死者的本意。我正想同他反复讨论,希望归于最恰当的做法。不过旧仪式也很草率,近来重新修订删削,已经颇为可观。一年只以七次为正式祭祀,从元日以下都采用告朔的礼仪,在隆重和简略之间荐献时令物品,似乎胜过旧仪,只是仓促之间还来不及抄写寄去。答林择之 熹侍奉父母的情形还和昨天一样,祠官又来请我出仕,如果再次不能获准,就应当按照你的告诫去做。近来的事情没有什么可说的,从左史被授官一事,就可以看出纲纪的紊乱。但像各位大臣这样,如果不肯相互舍弃成见,我也不得不去一趟。又听说也有招致南轩的意思,如果果真如此,事情或许还有希望,只恐怕最终不能任用他。你想说的话很多,远方来信不想多谈,你可以默默体会。元履最终被执掌朝政的人排挤出去,虽然他说的话未必句句合乎分寸,但也确实因为抄录稿件到处传播的缘故。然而他是为我们的君主谋划,这一点是忠诚的。士大夫因为进言而被驱逐,并不是国家的美事,也会使幽隐的贤才难以自行进用。近来收到南轩的信,各种意见都彼此赞同,但他仍坚持“先察识,后涵养”的说法,关于未发、已发的条理也还没有说得很明白。大概他刚刚改变旧说,还在等待形成自己安定的见解。你说把敬落实在内心,是初学者的急务,确实如你所说,我也已经这样回复南轩了。择之在这一点上已经没有不同意见了。对这件事,统摄全体地操持存养,不分成两段,在日常生活中便能感到它的力量,你曾经验证过吗?康节说:“如果不是前代圣人启发蒙昧、开通吝塞,我几乎要成为人间的小丈夫了。”这话确实说得好。近来读《易传》,看出阴阳刚柔是一个道理,其中还有许多可以商量的地方,不容易在书信中说清楚。
两段之疑,动静之说甚佳。赤子之心,前书已尝言之【谓言其体则无贤愚少长之别,今日赤子之心已是指其用而言之】前此似亦未理防到此,试为思之,如何?来谕谓其言非寂然不动与未发不同,为将动静做不好说,似初无此意,但言不専此而言,则兼已发感通之用在其中耳。今者只如前书推明程子之意,则亦不须如此分别费力矣。答林择之此有李伯谏,往时溺于禅学,近忽微知其非。昨来此留数日,蔡季通亦来,防剧论不置,遂肻舍去旧习,此亦殊不易。葢其人资禀本佳,诚心欲为为已之学,虽一边陷溺,而每事讲究,求合义理,以故稍悟天命之性,非虚空之物。然初犹恋着旧见,谓不相妨,今则已脱然矣。可尚可尚?仲尼焉学,体物而不可遗,春王正月【胡传之说如何】谷神不死,此数义近皆来问者,幸各以数语明之。遗书论天地之中数段,亦告为求其旨,见喻更以《周礼》《唐天文志》系之为佳。答林择之昨得晋叔书,说刚毅木讷近仁,示择之尝告以仁者人所以肖天地之机,要须就发见处看得通神,自然识得。细看此说,似非所以晓人,乃所以惑人。晋叔縁此说得来转没交涉,不免就其说答之,似稍平穏。今谩録去,不知还更有病否?孔门求仁工夫,似只是如此。着实说,未有后来许多▯妙也。通神之语,恐亦有病。况不务涵养本根,而直看发处,尤所未安。仁者人所以肖天地之机,要此句极好,然却只是一句好说话,正如世俗所谓卦影者,未知仁者定理防不得,知仁者又不消得如此说与它。要之,圣贤言仁,自不如此观《论语》《孟子》可见矣。如何如何?答林择之所答二公问甚精当,熹亦尝答之,只说得大槩不能如此之宻。然劝深父且看语孟大学,其意亦如所示也。仲弓一段太迫切,观渠气质与识致所及,似禁不得如此钳锤也。晋叔亦是自悠悠,诸公觉得且如此。何丞近得书,亦未有进处,余则不闻问也。季通两日尽得讲论,亦欲附书,未暇。渠终是未専一,若降伏得此病痛,下方有可用力处,已深告之,未知如何。终日愦愦,自救不了,更添得此累思,与吾择之相聚观感警益之助,何可得邪?瞻仰非虚言也。昨日书中论未发者,看得如何?两日思之,疑旧来所说于心性之实未有差,而未发已发字顿放得未甚穏当。疑未发只是思虑事物之未接时,于此便可见性之体段,故可谓之中,而不可谓之性也。发而中节,是思虑事物已交之际,皆得其理,故可谓之和,而不可谓之心。心则通贯乎已发未发之间,乃大易生生流行一动一静之全体也【云云】旧疑遗书所记不审,今以此勘之,无一不合,信乎天下之书未可轻读,圣贤指趣未易明,道体精微未易究也。答林择之太山为高矣,然太山顶上已不属太山,此喻道体之无穷,而事业虽大,终有限量尔。故下文云云,意可见也。又旣得后,须放开,此亦非谓须要放开,但谓旣有所得,自然意思广大,规模开廓【须字如用必字】若未能如此,便是未有所得,只是守尔。葢以放开与否为得与未得之验。若谓有意须放教开,则大害事矣。上蔡论周恭叔“放开忒早”,此语亦有病也。鸢飞鱼跃,察见天理,正与中庸本文“察”字异指,便入尧舜气象,亦只是见得天理,自然不烦思勉处尔。若实欲到此地位,更有多少功夫而可易其言耶?疑上蔡此语亦伤快也。近来玩索渐见圣门进趣实地,但苦惰废不能如人意尔。答林择之竹尺一枚,烦以夏至日依古法立表,以测其日中之景,细度其长短,示及孟说,正欲烦订正,俟见面纳。向来数书所讲,亦并俟面论。但显道记忆语中数段,子细看皆好,只太山顶上已不属太山。此但论道体之无穷,而事业虽大,终有限量耳。故下文云云,意可见矣。钦夫春来未得书,闻嵗前屡对上意,甚向之然。十寒众楚,爱莫助之,未知竟何如耳。郑丈至诚乐善,当时少比,必能相亲。其徳器粹然,从容厚重,亦可佳也。答林择之比因朋友讲论,深究近世学者之病,只是合下欠却持敬工夫,所以事事灭裂。其言敬者,又只说能存此心,自然中理,至于容貎词气,往往全不加工。设使真能如此存得,亦与释老何异【上蔡说便有此病了】又况心虑荒忽,未必真能存得耶?程子言敬,必以整齐严肃,正衣冠,尊瞻视,为先。又言未有箕踞而心不慢者,如此乃是至论。而先圣说克已复礼,寻常讲说于礼字,毎不快意,必训作理字,然后已。今乃知其精微缜宻,非常情所及耳。近畧整顿孟子说,见得此老直是把得定,但常放教到极险处方,与一斡转。斡转后便见天理人欲,直是判然。非有命世之才,见道极分明,不能如此。然亦只此便是英气害事处,便是才高无可依据处,学者亦不可不知也。答林择之
译你所说两段的疑问,以及关于动静的说法,都很好。关于赤子之心,我在前一封信中已经说过【就是说它的本体,不分贤愚少长;今天所说的赤子之心,已经是指它的作用而言】。从前似乎也没有理解到这一点,试着替我再思考一下,怎么样?你来信说,这个说法同寂然不动和未发不同,是因为把动静说成了不好的东西。我看本来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说不能专门从这一方面来谈,所以其中也包括已发后感应贯通的作用。现在只要像前信那样推明程子的意思,也就不必这样分别而费力了。答林择之 这里有个李伯谏,从前沉溺于禅学,近来忽然稍微知道禅学的错误。昨天来这里住了几天,蔡季通也来了,大家反复激烈讨论,终于肯舍弃旧习,这也很不容易。大概这个人的资质本来很好,真心想做修养自身的学问;虽然一度陷溺于一边,却每件事都讲求研究,寻求符合义理,因此渐渐悟到天命之性不是虚空之物。然而起初还留恋旧见,认为两者并不妨碍,如今已经完全摆脱了。可敬,可敬!“仲尼焉学”“体物而不可遗”“春王正月”【胡传的说法怎么样】、“谷神不死”这几个义理,近来都有来人询问,希望你分别用几句话说明。遗书中论述天地之中的几段,也请你为我探求其中的旨意;若能再联系《周礼》《唐天文志》来说明,就更好了。答林择之 昨天收到晋叔的信,说到“刚毅木讷近仁”。他告诉择之,仁就是人之所以能够肖似天地生生之机,要从仁的发见处看出它通达神妙,自然就能认识仁。我仔细看这个说法,似乎不是用来启发人的,反而是用来迷惑人的。晋叔因此越说越不相干,我不得不顺着他的说法答复他,似乎稍微平稳一些。现在随信抄给你,不知道是否还存在其他毛病?孔门求仁的功夫,似乎只是这样。实实在在地说,并没有后来那些玄妙的说法。“通神”这样的说法恐怕也有毛病。何况不致力于涵养根本,却直接去观察仁的发见处,更加不妥。“仁者人所以肖天地之机”这句话本身极好,然而只是一句漂亮话,正如世俗所说的卦影,不知道不懂仁的人固然未必能由此理解,懂仁的人又不需要这样说给他听。总之,圣贤谈仁,本来就不是这样看待的;读《论语》《孟子》便可以看出来。你认为怎么样?答林择之 你答复两位先生的问题,非常精当;熹也曾答过,只是说得大概,不能像你这样细密。不过我劝深父姑且读《语》《孟》《大学》,用意也同你所示相同。仲弓那一段说得太急切,观察他的气质和见识所达到的程度,似乎不能这样严厉地钳制锻炼他。晋叔也是自己悠闲散漫,各位先生觉得姑且如此。何丞近来来信,也没有说有进步之处;其他人我没有听到消息。季通这两天把所讲论的都说尽了,也想附上一封信,只是没有空闲。他终究不能专一,如果能降伏这个毛病,才会有可以用力的地方;我已经深深告诉他了,不知道结果如何。整天昏乱烦闷,连自救都做不到,又增添了这些牵累。想同我们的择之相聚,互相观摩、感发、警策、补益,哪里能够办到呢?仰慕之情并不是虚话。昨天信中谈到未发的问题,你看得如何?这两天思考,怀疑过去所说的心性实质并没有差错,只是“未发”“已发”二字安置得不十分妥当。我怀疑未发只是思虑尚未同事物接触的时候,这时可以看见性的体段,所以可以称为“中”,却不可称为“性”。发而合乎节度,是思虑同事物已经交接的时候,都能得到它的道理,所以可以称为“和”,却不可称为“心”。心则贯通于已发和未发之间,是《大易》生生流行、一动一静的完整本体【以下省略】。过去怀疑遗书所记载的内容不够审慎,如今用这个观点来考察,没有一处不相合。由此可知,天下的书不可轻易阅读,圣贤的旨趣不容易明白,道体的精微也不容易穷究。答林择之 泰山已经很高了,但到了泰山的顶上,便已经不属于泰山本身;这是比喻道体没有穷尽,而事业虽然宏大,终究有一定的限量。所以后文所说的话,意思可以看出来。又说得到以后必须放开,这也不是说一定要有意放开,只是说既然有所心得,思想自然广大,规模自然开阔【“须”字如同使用“必”字】。如果不能这样,便是还没有真正得到,只是在守着罢了。大概就是把能否放开作为有所得和无所得的验证。如果说有意要把它放开,那就大大妨害事情了。上蔡评论周恭叔“放开得太早”,这句话也有毛病。“鸢飞鱼跃,察见天理”中的“察”,正同《中庸》本文的“察”字含义不同;所谓进入尧舜的气象,也只是看见了天理,自然不用再费心思、下勉强功夫罢了。如果真想达到这个境界,还要经过多少功夫,怎么能轻易这样说呢?我怀疑上蔡这句话也说得过于轻快了。近来玩味探究,渐渐看出孔门进学的实际道路,只是苦于懒惰荒废,不能如人所愿。答林择之 送你一根竹尺,麻烦你在夏至日依照古法竖立表杆,测量正午的日影,仔细量出它的长短,把结果告诉我。孟氏的说法正想麻烦你订正,等见面时再交给你。从前几封信中所讲的数学问题,也都等见面时再讨论。但显道所记忆的语句中有几段,仔细看都很好,只是“泰山顶上已不属泰山”一句,只是说到道体没有穷尽,而事业虽然宏大,终究有一定的限量罢了。所以后文所说的话,意思也可以看出来。钦夫春天以来没有来信,听说岁前多次得到皇上的召见,很是受到皇上赞许。只是众人像十日寒之,许多楚人共同排斥他,想帮助也没有办法,不知道最终会怎样。郑丈至诚而乐于行善,当时少有人能比,一定能与他亲近。他的德行器度纯粹,从容厚重,也很可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答林择之 近来因为朋友间的讨论,深入探究近世学者的毛病,发现只是从一开始就缺少持敬的功夫,所以做每件事都支离破碎。那些谈敬的人,又只说能够存养这颗心,自然就能合乎义理;至于容貌、言语、声气,往往完全不加功夫。假使真能这样存养,也同释氏、老氏有什么区别呢【上蔡的说法就有这个毛病】?何况心思荒疏恍惚,未必真能存养得住呢?程子谈敬,必定把整齐严肃、端正衣冠、恭敬目光放在前面。又说从来没有有人箕踞而内心不傲慢的,像这样才是最正确的论说。先圣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平常讲说到“礼”字时,往往感到不顺意,必定把它解释成“理”字才罢休。如今才知道其中精微严密之处,不是常情所能达到的。近来略微整理《孟子》的说法,发现孟子实在把握得很稳,但常常故意放任到极危险的地方,才来一转。转过来以后,便看见天理和人欲截然分明。若不是有足以名世的才华、对道看得极其分明的人,不能这样做。但这也正是英气妨害事情的地方,是才气太高而无所依据的地方,学者也不可不知道。答林择之
熹哀苦之余,无他外诱,日用之间,痛自敛饬,乃知敬字之功,亲切要妙,乃如此。而前日不知于此用力,徒以口耳浪费光隂人欲横流,天理几灭。今而思之,怛然震栗,葢不知所以措其躬也。答林择之所论顔孟不同处极善,极善,正要见此曲折,始无窒碍耳。比来想亦只如此用功。熹近只就此处见得,向来所未见底意思,乃知存久自明,何待穷索之语,是真实不诳语。今未能久,已有此验,况真能久邪?但当益加勉励,不敢少弛其劳耳。拙斋和篇庄重和平,读之如见其人,烦为多致谢意。庄子诗亦皆有味,但可惜只玩心于此耳。窃恐论语孟程之书平易真实处更有滋味,从前咬嚼未破,所以向此作活计,然不敢僭易献此说,顾无以谢其不鄙之意,只烦择之从容为达此懐也。吕公家传深有警悟人处,前辈涵养深厚乃如此,但其论学殊有病。如云不主一门,不私一说,则博而杂矣;如云直截劲捷以造圣人,则约而陋矣。举此二端,可见其本末之皆病,此所以流于异学而不自知其非邪?而作此传者,又自有不可晓处。如云虽万物之理本末一致,而必欲有为,此类甚多,不知是何等语?又义例不明,所载同时诸人,或名或字,非褒非贬,皆不可考。至于苏公,则前字后名,尤无所据,岂其学无纲领,故文字亦象之而然邪?最后论佛学尤可骇叹,程氏之门千言万语,只要见儒者与释氏不同处,而吕公学于程氏,意欲直造圣人,尽其平生之力,乃反见得佛与圣人合,岂不背戾之甚哉?夫以其资质之粹美,涵养之深厚如此,疑若不叛于道,而穷理不精,错谬如此,流传于世,使有志于道而未知所择者,坐为所悮,葢非特莠之乱苗,紫之乱朱而已也。奈何奈何。答林择之所论大抵皆得之,然鄙意亦有未安处。如满腔子是恻隠之心,此是就人身上指出此理充塞处,最为亲切。若于此见得,即万物一体,更无内外之别。若见不得,却去腔子外寻覔,则莽莽荡荡,愈无交涉矣。陈经正云:「我见天地万物皆我之性,不复知我身之为我矣。」伊川先生曰:「他人食饱,公无馁乎?」正是说破此病。知言亦云:「释氏以虚空沙界为已身,而不知其父母所生之身,亦是说此病也。」三代正朔,以元祀十有二月考之,则商人但以建丑之月为嵗首,而不改月号【时亦必不改也】以孟子七八月、十一月、十二月之说考之,则周人以建子之月为正月,而不改时【改月者后王之弥文,不改时者天时不可改,故祭祀田猎犹以夏时为正】以书「一月戊午,厥四月哉生明」之类考之,则古史例不书时。以程子「假天时以立义」之云考之,则是夫子作《春秋》时,特加此四字以系年,见行夏时之意。若如胡传之说,则是周亦未尝改月,而孔子特以夏正建寅之月为嵗首,月下所书之事却是周正建子月事,自是之后,月与事常相差两月,恐圣人制作之意不如是之纷更烦扰,其所制作亦不如是之错乱无章也。愚见如此,而考之刘质夫说亦云:「先书春王正月,而后书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皆天理也。」似亦以「春」字为夫子所加【王」字亦非史防旧文】但鲁史本谓之《春秋》,则又似元有此字。而杜元凯《左传》后序载汲冡竹书,乃晋国之史,却以夏正建寅之月为嵗首,则又似胡氏之说为可据。此间无竹书,烦为见拙斋扣之,或有此书借録一两年示及,幸甚,幸甚。又《汉书》元年冬十月,注家以为武帝改用夏时之后,史官追正其事,亦未知是否,此亦更烦子细询考也。金声或洪或杀,清浊万殊。玉声清越和平,首尾如一,故乐之作也。八音克谐,虽若无所先后然奏之,以金节之,以玉。其序亦有不可紊者焉。葢其奏之也,所以极其变也;其节之也,所以成其章也。变者虽殊,而所以成者未尝不一;成者虽一,而所歴之变,洪纎清浊,亦无所不具于至一之中。圣人之知,精粗大小,无所不周;圣人之徳,精粗大小,无所不备。其始卒相成,葢如此。此金声而玉振之所以譬夫孔子之集大成,而非三子之所得与也。然即其全而论其偏,则纎而不能洪,清而不能浊者,是其金声之不备也。不能备乎金声,而遽以玉振之,虽其所以振之者未尝有异,然其所振,一全一阙,则其玉之为声,亦有所不能同矣。此与来喻大同小异,更请详之,却以见告。仲尼焉学?旧来说得太高。详味文意,文武之道,只指先王之礼乐刑政教化文章而已,故特言文武,而又以未坠于地言之。
译熹在哀痛困苦之余,没有其他外在诱惑,日常生活中极力收敛整饬自己,这才知道“敬”字的功效竟如此亲切、重要而精妙。从前不知道在这里下功夫,只是凭口头耳听白白浪费光阴,任人欲横流,几乎使天理消灭。如今想来,内心悲痛震惊而战栗,竟不知道该怎样安置自己的身体。答林择之 你所论颜回、孟子不同之处,非常好,非常好,正要看见其中的曲折,才不会有所窒碍。近来想来,你大概也正是这样用功。熹近来只从这个地方看出了从前没有看见的意思,才知道“存养久了自然明白,哪里需要穷究索求”这句话,是真实不欺骗人的话。如今我还不能长久坚持,已经有这样的验证,何况真正能够长久坚持呢?只应当更加勉励自己,不敢稍稍放松功夫。拙斋唱和的诗篇庄重和平,读它就像看见他本人,麻烦你替我多多表达谢意。庄子的诗也都很有意味,只可惜他只是把心思玩弄在这里。我私下担心,《论语》《孟子》《程氏遗书》中平易真实的地方,更有滋味;从前咀嚼得还没有透,所以反而把这里当作营生。然而不敢冒昧轻率地把这种说法献上,只是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不嫌弃我的情意,麻烦择之从容地替我传达这番心意。吕公家传中有很多能警醒、使人觉悟的地方,前辈的涵养深厚到这种程度,确实难得;但他论学却有很大的毛病。比如说“不专主一家,不偏私一种学说”,这样就会博杂;又比如说直接、强劲、快捷地达到圣人境界,这样就会简约而浅陋。举出这两个方面,便可以看出他的本末都有毛病;这难道就是流入异学而自己不知道它错误的原因吗?而写这篇传的人,又有自己令人不能理解的地方。比如说“虽然万物的道理本末一致,却一定要有所作为”,这样的说法很多,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话。而且体例义例也不明,所记载的同时代人物,有的称名,有的称字,既不褒扬,也不贬抑,都无法考察。至于苏公,则前面称字、后面称名,更没有根据,难道是因为他的学问没有纲领,所以文章也像它一样混乱吗?最后谈到佛学,尤其令人惊骇叹息。程氏门下千言万语,只是要让人看见儒者同释氏不同的地方;而吕公师从程氏,本想径直达到圣人的境界,用尽平生力量,反而得出佛与圣人相合的结论,岂不是悖谬得太厉害了吗?以他的资质纯美、涵养深厚达到这种程度,本来似乎不应背离道;但他穷究义理不精,错误竟达到这种地步,流传到世上,使那些有志于道却不知道选择的人白白受其误导,这恐怕不只是莠草扰乱禾苗、紫色扰乱朱色而已了。怎么办,怎么办。答林择之 你所论的大体都说得对,但我的意见也有不安之处。比如说“满腔子是恻隐之心”,这是就人的身体指出这种道理充满其中的地方,最为亲切。如果在这里看得明白,就会知道万物同为一体,再没有内外的区别。如果看不明白,却跑到腔子之外去寻找,就会茫茫荡荡,越来越不相干。陈经正说:“我看天地万物都是我的本性,反而不知道我的身体就是我自己了。”伊川先生说:“别人吃饱了,您难道还会饿吗?”正是把这种毛病说破了。《知言》也说:“释氏把虚空和沙界当作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父母所生的身体。”这也是说的这种毛病。考察三代正朔,根据《元祀十有二月》来考察,商人只是把建丑之月作为岁首,却不改月份的名称【当时也一定没有改月份】;根据《孟子》所说七八月、十一月、十二月来考察,周人把建子之月作为正月,却不改变时令【改月,是后王更加文饰的做法;不改时,是因为天时不可改变,所以祭祀、田猎仍采用夏时】;根据《尚书》中“一月戊午,厥四月哉生明”之类来考察,古代史书按惯例本来就不记时令。根据程子所谓“借用天时来确立义理”来考察,可知孔子作《春秋》时,特意增加“春王正月”四字来系年,以显示采用夏时的意思。如果按照胡传的说法,那么周代也未曾改换月份,而孔子特意把夏正建寅之月作为岁首,月下所记的事情却是周正建子月的事情;这样一来,从此以后月份和事情总要相差两个月。我恐怕圣人制作经书的本意不会这样纷乱烦琐,他所制作的经书也不会这样错乱而没有条理。我的看法如此,而考察刘质夫的说法,他也说:“先记‘春王正月’,然后记二百四十二年的事情,都是天理。”似乎也认为“春”字是孔子加上的【“王”字也不是史官原来的文字】。但鲁国史书本来就称为《春秋》,那么又似乎原先便有这个字。而杜元凯《左传》后序记载汲冢竹书,是晋国的史书,却以夏正建寅之月作为岁首,那么又似乎胡氏的说法有根据。这里没有竹书,麻烦你替我向拙斋询问一下,或者有这部书的话,借来抄录一两年的内容给我看,那就十分幸运了,十分幸运了。又《汉书》说“元年冬十月”,注家认为这是武帝改用夏时以后,史官追改、订正以前的记载,也不知道是否如此;这件事也麻烦你仔细询问考察。金属发出的声音,有的洪大,有的低沉,清浊各不相同。玉发出的声音清越和平,始终如一,所以才成为乐器。” 八种乐器能够和谐,虽然似乎没有先后,但演奏它们时,以金声来节制,以玉声来收束,其中的次序也有不可紊乱之处。大概演奏它们,是为了极尽声音的变化;用金来节制,是为了形成乐章。变化虽然不同,但用来完成乐章的原则未尝不是一;完成虽然归于一,但经历的变化,无论洪细、清浊,也无不具备于这个至一之中。圣人的智慧,无论精微粗疏、大小巨细,没有不周遍的;圣人的德性,无论精微粗疏、大小巨细,没有不完备的。它们始终相互成就,大概就是这样。因此,金声玉振之所以用来比喻孔子集大成,而不是三位圣人所能相比的原因就在这里。然而如果就整体中的偏处来说,有的细而不能洪大,有的清而不能浑浊,这就是它的金声不完备。不能完备金声,却贸然用玉声来收束它,虽然用玉声收束的原则未曾不同,但所收束的内容有的完整、有的缺失,那么玉声也就不能完全相同了。这同你来信所说大体相同而略有差异,请你再详细研究后告诉我。至于“仲尼焉学”,从前的说法说得太高。仔细体味文意,文武之道只是指先王的礼乐、刑政、教化、文章罢了,所以特意说文王、武王,又说这种道没有坠落到地上。
若论道体,则不容如此立言矣。但向来贪说个高底意思,将此一句都瞒过了。李光祖虽亦曲为之说,然费气力,似不若四平放下,意味深长也。但圣人所以能无不学,无不师,而一以贯之,便是有个生而知之底本领。不然,则便是近世博杂之学,而非所以为孔子。故子贡之对,虽若逊辞,然其推尊之意,亦不得而隠矣。答林择之游山之计,束装借人,行有日矣。得伯恭书,却欲此来,遂复中辍。山水之兴,虽未能忘,然杜门省事,未必不佳也。潘丈之政,为闽中第一,其爱民好士,近世诚少。比恨未识之耳。端叔向见钦夫,称之。恭叔昨在建宁,得一见,匆匆不能欵,然知其惑于世俗高妙之虚谈矣。大抵好高欲速,学者之通患,而为此说者,立论高而用功省,适有以投其隙,是以闻其说者,欣然从之,唯恐不及,往往遗弃事物,脱畧章句,而相与驰逐于虚旷防漠之中。其实学禅之不至者,而自托于吾学,以少避其名耳。道学不明,变怪百出,以欺世▯俗。后生之有志者,为所引取,陷于邪妄而不自知,深可悼惧也。择之旣从其招致,要当有以开之,使决然无惑于彼,乃为不负其相向之意。然择之向来,亦颇有好竒自是之弊,今更当虚心下意,向平实处,加潜玩浸灌之功,不令小有自主张之意,则自益益人之功,庶乎其两进矣。答林择之所示疑义,已畧看。端叔、恭叔、恵书,极感其意。但如此用功,鄙意不能无疑。要须把此事来做一平常事看,朴实头做将去,乆之自然见效。不必如此大惊小怪,起模画様也。且朋友相聚,逐日相见,晤语目击为益已多,何必如此忉忉动形纸笔,然后为讲学邪?如此非惟劳攘无益,且是气象不好,其流风之弊,将有不可胜言者,可试思之,非小故也。其间所论操存涵养,苦要分别先后,已是无紧要。而元礼忽然生出一句“心有未尝放者”,遂就此上生出无限枝叶。不知今苦苦理防得此一句,有甚紧切日用为已功夫处邪?又如“可欲之善”,向来说得亦太高了,故端叔所论虽失之,而择之亦未为得也。扩之云已,子细报去,此不复缕缕矣。巻尾二段却好,大抵说得是当自然放下,穏帖无许多枝蔓杌陧处。且如二公所论“可欲之善”,是欲向甚处安顿也?答林择之【用中】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长处乐。后说得之。葢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此皆所谓不仁者,但所失亦有浅深、久速之差耳。大抵圣人之言虽浑然无所不包,而学者却要见得中间曲折也。好仁者,无以易其所好,则尚自尚也。恶不仁者,不使加乎其身,则加自加也。若谓人不能加尚之,恐未遽有此意也。兼我方恶不仁于此,又安能必彼之不见加乎?用力于仁,又是次一等人。故曰:葢有之矣。若好仁、恶不仁之人,则地位尽高,直是难得。《礼记》无欲而好仁,无畏而恶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正是此意。曹交识致,凡下又有挟贵求安之意,故孟子拒之。然所以告之者,亦极亲切,非终拒之也。使其因此明辨力行而自得之,则知孟子之发已也深矣。顾交必不能耳。子思泄栁之事,恐无空留行道之别,但谓穆公之留子思出于诚意,今客之来,非有王命耳。程子有言:「志壹气壹専一之意。若志専在淫僻,岂不动气?气専在喜怒,岂不动志?」当只依此说来,喻此一段皆好。但此两句正倒说,却与本文下句不相应耳。按《丧服传》出母之服朞,但为父后者无服耳。子思此事不可晓,兼污隆之说亦似无交涉。或记者之误,与易箦事据曾子自言,则非不知者。葢因季孙之赐而用,虽有所縁,然终是未能无失。但举扶而易之,当下便氷消冻释耳。文之不可无质,犹质之不可无文。若质而不文,则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矣。鞟须依旧说,细看来,喻却觉文义不通。天以诚命万物,万物以诚顺天,此语固有病。而所改云:“天命万物,万物奉天诚也”,亦枯槁费力。若曰:“天之命物也,以其诚;诚之在物也,谓之天”,不知如何。答林择之诚之在物,谓之天。前书论之已详。来书所说,依旧非本意。向为此语,乃本物与无妄之意。言天命散在万物,而各为其物之天耳。意虽如此,然穷窘迫切,自觉殊非佳语也。观过知仁,只依伊川说,更以和靖说足之。圣人本意,似不过如此。《记》曰:“仁者之过,易辞也。”《语》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如此推之,亦可见矣。
译如果谈论道体,就不能这样立论了。只是从前贪图谈论那种高远的意思,把这句话完全掩盖过去了。李光祖虽然也曲折地替它解释,但费了很多力气,似乎不如平平实实地放下来说,反而意味深长。只是圣人能够无所不学、无所不师,而又用一个道理贯通一切,正是因为他有“生而知之”的根本才具。否则,便只是近世那种广博而杂乱的学问,而不是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的道理。因此子贡的回答虽然好像是谦逊的说辞,但其中推崇孔子的意思,也无法隐藏。答林择之 游山的计划已经收拾行装,借好了人手,出发的日期也定了;收到伯恭的信,他却想来这里,于是又中止了。对山水的兴趣虽然还不能忘掉,但闭门省事,也未必不好。潘丈的政绩是闽中第一,他爱护百姓、喜爱士人,近世实在少有,只遗憾我还没有见过他。端叔前去拜访钦夫,钦夫称许他。恭叔昨天在建宁,得以见他一面,匆忙之间没有来得及畅谈,但知道他已经被世俗所谓高妙的空谈迷惑了。大体说来,喜欢追求高远、急于求成,是学者共同的毛病;而宣扬这种学说的人,立论高远而下功夫少,正好迎合了他们的空隙,所以听到这种说法的人欣然跟从,唯恐赶不上,往往抛弃具体事物,略去章句,同伴们一起奔驰在空虚、旷荡、玄远、寂寞的境地。其实是禅学没有达到境界,却把自己托名于我们的学问,只是稍微躲避学习禅学的名声罢了。道学不明,怪异的说法层出不穷,用来欺骗世人、眩惑风俗。后生中有志于学的人被它吸引,陷入邪妄而自己还不知道,实在令人悲痛和恐惧。择之既然已经接受了他们的招致,就应当想办法启发他们,使他们果断地不再被那些说法迷惑,这样才不辜负他们向你的心意。不过择之从前也颇有喜好奇异、自以为是的毛病,如今更应当虚心降意,向着平实的地方加以潜心玩味、渐渐涵养的功夫,不让自己稍有独断自是的意思,那么使自己进益、使别人进益的功效,或许可以两方面一同进步。答林择之 你所示的疑义,我已经略略看过。端叔、恭叔、惠书的来意,我非常感动。但像这样用功,我的意见不能没有疑问。必须把这件事看作平常的事情,朴实地做下去,时间久了自然会见效。不必这样大惊小怪,故意摆出模样。况且朋友聚会,每天相见,面对面谈论、亲眼观察,所得的益处已经很多了,何必这样反复叮咛,动辄写在纸笔上,然后才算讲学呢?这样做不但劳碌纷扰而没有益处,而且气象也不好;它流传下去的弊端,将来会多得说不完。你可以试着想一想,这并不是小事。你们所论操存涵养,苦苦要分辨先后,本来已经不是什么紧要问题。元礼忽然生出一句“心有未尝放者”,于是从这句话上生出无穷枝节。不知道如今苦心苦力地理解这句话,对日常生活中修养自己究竟有什么紧要之处呢?又比如“可欲之善”,从前说得也太高了,所以端叔的论说虽然有所偏失,择之也没有说对。扩之已经说过,我已仔细回复他,这里不再一一详说。信尾两段倒很好,大体说得恰当,自然放下,安稳妥帖,没有那么多枝蔓和局促不安的地方。譬如两位先生所说的“可欲之善”,究竟想要把它安顿到哪里呢?答林择之【用中】不仁的人不能长久处在困窘中,也不能长久处在安乐中。后面的说法得到了这个意思。大概君子中有不仁的人,但从来没有小人而能仁的。这里所说的都是不仁的人,只是他们所失的深浅、持续和发生的快慢有所不同罢了。大抵圣人的话虽然浑然一体、没有什么不包括,但学者却要看出其中的曲折。喜好仁的人,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所喜好的,这只是说他的崇尚自有崇尚的对象。厌恶不仁的人,不让不仁加到自己身上,这只是说加到自身的事情自会加到自身。如果说别人不能增加或损害他的品德,恐怕未必就是这个意思。况且我正在这里厌恶不仁,又怎么能够保证别人不把不仁加到我身上呢?在仁上下功夫,是次一等的人。所以说“这样的人大概是有的”。至于既喜好仁、又厌恶不仁的人,境界就极高了,实在难以得到。《礼记》说:“无所欲求却喜好仁,无所畏惧却厌恶不仁的人,天下只有一个。”正是这个意思。曹交的见识和意趣都很低下,又有倚仗尊贵身份、求取安逸的意思,所以孟子拒绝他。不过孟子用来告诫他的道理也极其亲切,并不是最终拒绝他。如果他能因此明辨道理、努力实行而自己有所获得,那么就知道孟子启发他的用意已经很深了。只是曹交一定做不到。至于子思和泄柳的事情,恐怕没有所谓空留和行道的区别,只是说穆公挽留子思出于诚意,而如今客人到来,并不是因为有王命。程子说过:“志专一、气专一,就是专心一意的意思。如果志向专在淫邪偏僻的事上,难道不会扰动气吗?如果气专在喜怒上,难道不会扰动志吗?”应当只依照这个说法来理解,你所说明的这一段都很好。但这两句话是倒过来说的,因而同本文下面的句子不相应。按《丧服传》来说,出母的丧服为期服,只是继承父亲之后的人没有这种丧服罢了。子思这件事实在无法理解,连“污隆”的说法似乎也同这里没有关系。或许是记载者的错误;至于易箦的事情,既然是曾子自己说的,就不能说他不知道。大概他因为季孙的赏赐而采用这种做法,虽然有所缘由,但终究不能说没有失误。只要扶起来替他换席,当时便会像冰消冻释一样明白了。文章不能没有实质,就像实质不能没有文采一样。如果只有实质而没有文采,那么剥去毛的虎豹皮,也就同剥去毛的犬羊皮一样了。“鞟”字应当依照旧说解释,仔细看这句话,作这样的比喻却觉得文义不通。“上天以诚实来命令万物,万物以诚实顺从上天”这句话固然有毛病;而改成“上天命令万物,万物奉行上天的诚实”,也显得枯槁费力。如果说:“上天命令万物,是因为它有诚实;诚实存在于万物之中,就称为天。”不知道这样说怎么样。答林择之 “诚存在于万物之中,就称为天。”前一封信已经详细谈过。来信所说的,仍然不是原来的意思。从前之所以这样说,是取本物和无妄的意思。意思是说,天命分散存在于万物之中,而分别成为各个事物自身的天。意思虽然如此,但由于当时说得困窘急迫,自己也觉得这不是好的说法。“观过知仁”只依照伊川的说法,再用和靖的说法加以补充就可以了。圣人的本意似乎不过如此。《礼记》说:“仁者的过失,容易为人所宽恕。”《论语》说:“如果立志于仁,就不会有恶。”这样推求,也可以看出来。
子张所问,子文文子只说得事,不见其心,所以处此者的实如何,所以见他仁与不仁,未得。伊川云:「若无喜愠,何以知其非仁乎?」如此理防,方见得圣门所说仁字,直是亲切。若如五峰之说,却说出去得更逺了,与仁字亲切处转无交涉矣【知言中说仁字多类此】切脉观鸡之说固佳,然方切脉观鸡之际,便有许多曲折,则一心二用,自相妨夺,非唯仁不可见,而脉之浮沉缓急,鸡之形色意态,皆有所不暇观矣。窃意此语,但因切脉而见血气之周流,因观鸡雏而见生意之呈露,故即此指以示人,如引医家手足顽痹之语,举周子不去庭草之事,皆此意尔。若如来谕「观鸡」之说,文义犹或可通;至「切脉」之云,则文义决不如此。又所云「同一机者」,颇类无垢句法。孟敬子问疾一章,但看二先生及尹和靖说,可见曾子之本意,而知上蔡之为彊说矣。葢非惟功夫浅迫,至于文义亦说不去也。尽心之说,谓“尽”字上更有工夫,恐亦未然。答林择之喜怒哀乐,浑然在中,未感于物,未有倚着一偏之患,亦未有过与不及之差,故特以中名之,而又以为天下之大本。程子所谓「中者,在中之义」,所谓「只喜怒哀乐不发,便是中」,所谓「中所以状性之体段」,所谓「中者,性之徳」,所谓「无倚着处」,皆谓此也。择之谓「在中之义」,是里面底道理看得极子细。然伊川先生又曰:「中即道也。」又曰:「不偏之谓中,道无不中,故以中形道。」此言又何谓也?葢天命之性者,天理之全体也;率性之道者,人性之当然也;未发之中,以全体而言也;时中之中,以当然而言也。要皆指本体而言。若吕氏直以率性为循性而行,则宜乎其以中为道之所由出也,失之矣。答林择之何事于仁?恐是何止于仁?但下两句却须相连说。葢博施济众,非但不止于仁,虽圣人犹以为病。非谓仁者不能而圣者能之也。民鲜久矣,只合依经解说。但中庸「民鲜能久」縁下文有「不能朞月守之」说,故说者皆以为「久于其道」之久。细考两章相去甚逺,自不相蒙,亦只依合《论语》说。葢其下文正说道之不明不行,鲜能知味,正与伊川意合也。前寄三章大槩皆是,但语气有未粹处耳。石兄向论「在中」之说甚精宻,但疑「尽已」便是用此则过之。大抵此「尽已」「推已」皆是贤人之事,但以二者自相对待,便见体用之意【尽已是体上工夫,推已是用上工夫】若圣人之忠恕,则流行不息,万物散殊而已,又何「尽已」「推已」之云哉?师训中一段极分明,正是此意,可更详之。答林择之答熈之:仁说甚佳,其颇未尽处。熹答其书,复详言之。仁着于用,用本于仁。当时自不满意,今欲改云:「仁者心体之全,其用随事而见。」所举伊川先生格物两条,极亲切。上蔡意固好,然却只是说见处。今且论涵养一节,疑古人直自小学中涵养成就,所以大学之道,只从格物做起。今人从前无此工夫,但见大学以格物为先,便欲只以思虑知识求之,更不于操存处用力。纵使窥测得十分,亦无实地可据。大抵「敬」字是彻上彻下之意,格物致知乃其间节次进步处耳。答林择之所引人生而静,不知如何看“静”字,恐此亦指未感物而言耳。葢当此之时,此心浑然天理全具,所谓“中”者,状性之体,正于此见之。但《中庸》《乐记》之言有踈宻之异,《中庸》彻头彻尾说个谨独工夫,即所谓敬而无失,平日涵养之意;《乐记》却直到好恶无节处方说不能反躬天理灭矣。殊不知未感物时,若无主宰,则亦不能安其静,只此便自昏了。天性不待交物之引然后差也。葢“中和”二字皆道之体用,以人言之,则未发已发之谓。但不能慎独,则虽事物未至,固已纷纶胶扰,无复未发之时,旣无以致夫所谓“中”,而其发必乖,又无以致夫所谓“和”。惟其戒谨恐惧,不敢须臾离,然后“中和”可致,而大本达道乃在我矣。此道也,二先生葢屡言之。而▯山所谓未发之际能体所谓“中”,已发之际能得所谓“和”,此语为近之,然未免有病。旧闻李先生论此最详,后来所见不同,遂不复致思。今乃知其为人深切,然恨已不能尽记其曲折矣。如云:“人固有无所喜怒哀乐之时,然谓之未发则不可,言无主也。”又云:“致”字如“致师”之“致”,又如先言慎独然后及“中和”,此意亦尝言之,但当时旣不领畧,后来又不深思,遂成蹉过,孤负此翁耳【云云】致”与“位”字,非圣人不能言,只以此观之,亦自可见。葢包括无穷意义而言之初不费力,此其所以难及耳。答林择之
译子张所问的事,子文和文子只说到了事情本身,没有看见他们的内心,也没有看出他们处理这些事情的实际情形,因此还不能判断他们是仁还是不仁。伊川说:“如果没有喜怒,凭什么知道他不是仁呢?”这样理解,才看得出孔门所说的“仁”字确实亲切。如果按照五峰的说法,却说得更加遥远,同“仁”字亲切的地方反而没有关系了【《知言》中谈“仁”字,大多有这样的毛病】。“切脉观鸡”的说法固然很好,但正当切脉、观鸡的时候,便会有许多曲折;一心同时做两件事,彼此妨碍争夺,不但仁看不见,脉象的浮沉缓急、鸡的形态颜色和情态,也都来不及观察。我私下认为,这句话只是因为切脉而看见血气周流,因为观察鸡雏而看见生机显露,所以就借此指出给人看;如同引用医家所说手足顽痹的话,举出周子不除去庭前杂草的事情,都是这个意思。如果依照你来信所说“观鸡”的解释,文义还或许说得通;至于“切脉”的说法,文义决不是这样。又如你所说“同一机”,很像无垢的句法。孟敬子问疾一章,只要看二位先生以及尹和靖的说法,就可以看见曾子的本意,也可以知道上蔡是强行解释了。大概不只是功夫浅薄急迫,就连文义也说不通。关于“尽心”的说法,认为“尽”字之上还另有下功夫的地方,恐怕也不对。答林择之 喜怒哀乐浑然存在于心中,还没有受到外物感触,没有偏向一边的弊病,也没有过分或不足的差别,所以特意用“中”来称说它,又认为它是天下的根本。程子所谓“中,是在中间的意思”,所谓“只是喜怒哀乐没有发出,就是中”,所谓“中是用来描述性的体段”,所谓“中是性的德”,所谓“没有偏倚依着的地方”,都说的是这个。择之说“在中之义”,是把内在的道理看得极其细致。然而伊川先生又说:“中就是道。”又说:“没有偏颇叫作中,道没有不中,所以用中来形容道。”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大概天命之性,是天理的完整本体;率性之道,是人性的当然之理;未发之中,是从完整本体来说;时中之中,是从合乎当然来说。这些都指本体而言。如果吕氏径直把率性解释为顺着本性而行,那么他把中看成道所由出的地方,也就不奇怪了;但这正是错误。答林择之 “何事于仁”,恐怕是“何止于仁”的意思。但下面两句必须连起来说。广泛施行恩惠、救济众人,不只是超过了仁,即使圣人也还认为这是难以做到的事。并不是说仁者做不到,而圣人才能做到。“民鲜能久”只应依照经文解释。但《中庸》说“民鲜能久”,因为下文有“不能期月守之”的话,所以解说的人都认为它的“久”是“长久地行道”的久。仔细考察这两章,它们相距很远,本来互不相关,也只应依照《论语》来解释。因为它下面正说到道不明、道不行,少有人能知其滋味,这正同伊川的意思相合。前面寄来的三章大体都对,只是语气有不够纯粹的地方。石兄过去谈“在中”的说法,非常精密;但我怀疑把“尽己”说成就是实行这个道理,便过分了。大抵“尽己”“推己”都是贤人的事情,但把二者相互对举,便可以看见体用的意思【尽己是体上的功夫,推己是用上的功夫】。至于圣人的忠恕,则流行不息,万物各自分殊罢了,又哪里有“尽己”“推己”的说法呢?师训中的一段说得极为明白,正是这个意思,可以再详细看看。答林择之 答熙之:仁说非常好,只是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熹答复他的信,又详细说明了。仁体现在作用上,作用以仁为根本。当时自己也不满意,如今想改成:“仁,是心体的完整状态;它的作用随着不同的事情而显现。”你所举伊川先生关于格物的两条,极其亲切。上蔡的意思固然好,但只是说仁的显现之处。现在姑且谈谈涵养这一节。我怀疑古人从小学阶段就直接涵养成就了,所以《大学》的道理只从格物做起。如今的人从前没有这种功夫,只看见《大学》把格物放在前面,便想只凭思虑和知识去求取,再不在操存上下功夫。即使窥测到了十分,也没有真实的立足之处。大体说来,“敬”字有贯通上下的意思,格物致知只是其中分阶段前进的地方罢了。答林择之 你所引用的“人生而静”,不知道应当怎样理解“静”字,恐怕这也是指尚未受到外物感触而言。因为在这个时候,这颗心浑然一体,完整具备天理,所谓“中”就是描述性的体段,正是在这里看见的。但《中庸》和《乐记》的说法有疏密不同:《中庸》从头到尾都在说谨慎独处的功夫,也就是所谓敬而不失、平日涵养的意思;《乐记》却直到喜好和厌恶没有节制时,才说不能反求自身,天理已经灭亡了。却不知道在尚未感触外物的时候,如果没有主宰,也不能安处于寂静之中;仅这一点就已经昏乱了。人的天性并不是等到同外物交接、受到引诱以后才发生偏差。大概“中”和“和”二字都是道的体用;从人来说,就是未发和已发。但如果不能慎独,那么即使事物尚未来临,内心也已经纷乱胶扰,再没有未发的时候;既然无法达到所谓“中”,那么发出以后必然违背节度,也无法达到所谓“和”。只有戒慎恐惧,不敢片刻离开这种状态,然后才能达到“中和”,天下的大本和通行之道才能在自己身上实现。这种道理,二位先生大概已经多次谈过。至于龟山所说“在未发之际能够体认所谓中,在已发之际能够得到所谓和”,这句话比较接近正确,但仍然不免有毛病。过去听李先生谈论这个问题最为详细,后来所见与此不同,于是就不再深入思考了。如今才知道他的见解确实深切,只可惜已经不能把其中的曲折全部记住了。他说:“人固然有完全没有喜怒哀乐的时候,但说那是‘未发’,却不可以,因为那样说便没有主宰了。”又说:“‘致’字就像‘致师’的‘致’,又如同先说慎独,然后才说到‘中和’。这个意思我也曾说过,只是当时既没有领会,后来又没有深入思考,于是终于错过了,实在辜负了这位老人。”【云云】至于“致”字和“位”字,若不是圣人,便不能这样说;只从这一点看,也可以明白了。大概这是把无穷的意义包摄在一句话中,说起来却一点不费力,这正是后人难以企及的地方。答林择之
古人只从幼子常视无诳,以上洒扫应对进退之间,便是做涵养底工夫了。此岂待先识端倪而后加涵养哉?但从此涵养中渐渐体出这端倪来,则一一便为已物。又只如平常地涵养将去,自然纯熟。今曰即日所学,便当察此端倪而加涵养之功,似非古人为学之序也。又云:涵养则其本益明,进学则其智益固,表里互相发也。此语甚佳。但所引三传语,自始学以至成徳节次,随处可用,不必以三语分先后也。葢义理人心之固有,苟得其养而无物欲之昏,则自然发见明着,不待别求。格物致知,亦因其明而明之尔。今乃谓不先察识端倪,则涵养个甚底?不亦太急迫乎?敬字通贯动静,但未发时则浑然是敬之体,非是知其未发方下敬底工夫也。旣发则随事省察而敬之用行焉,然非其体素立,则省察之功亦无自而施也。故敬义非两截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则此心卓然贯通动静,敬立义行,无适而非天理之正矣。伊川论中直静之字,谓之就常体形容是也。然静字乃指未感本然言。葢人生之初,未感于物,一性之真,湛然而已,岂非常体本然未尝不静乎?惟感于物,是以有动。然所感旣息,则未有不复其常者。故熹常以为静者,性之贞也。不审明者以为如何?主静二字,乃言圣人之事。葢承上文「定之以中正仁义」而言,以明四者之中,又自有宾主尔。观此,则学者用工,固自有次序,须先有个立脚处,方可省察,就此进步。非谓静处全不用力,但须如此,方可用得力尔。前此所论敬义,即此理也。答林择之精一之说诚未尽,但择之之说乃是论其已然,须见得下工夫底意思乃佳。伊川云:「惟精惟一,言専要精一之也。」如此方有用力处。如择之之说,却不见「惟」字意思。如何前日中和之说看得如何?但恐其间言语不能无病,其大体莫无可疑。数日来玩味此意,日用间极觉得力,乃知日前所以若有若亡,不能得纯熟,而气象浮浅,易得动摇,其病皆在此。湖南诸友,其病亦似是如此。近看南轩文字,大抵都无前面一截工夫也。大抵心体通有无,该动静,故工夫亦通有无,该动静,方无透漏。若必待其发而后察,察而后存,则工夫之所不至多矣。惟涵养于未发之前,则其发处自然中节者多,不中节者少,体察之际亦甚明审,易为着力,与异时无本可据之说大不同矣。用此意看遗书,多有符合,读之上下文极活络分明,无凝滞处,亦曾如此看否?答林择之心有忿懥之说,似亦无可疑。心字只是唤起下文,不得其正字,非谓心有是四者也。遗书云:“易无思无为也”,此戒夫作为也。向来欲添“非”字,以今观之,似不必然。此意葢明圣人之所谓无,非漠然无所为也,特未尝作为耳。只此便是天命流行,活泼泼地。戒之者,非圣人之自戒,特以作为为不可耳。大抵立言欲寛舒平易【云云】答林择之戒夫作为此,对老子之无为而言,旣不为老子之无为,又非有所作为,此便是天命流行,鸢飞鱼跃之全体,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未尝离此,然体用自殊,不可不辨,但当识其所谓一源者耳。答林择之费而隠一节,正是叩其两端处。其实君臣父子,人伦日用,无所不该,特举夫妇而言,以见其尤切近处。而君子之道所以造端其微,乃至于此而莫能破也。但熟味上下文意,及鸢飞鱼跃,上下察之意,即见得显微巨细,浑是此理,意义晓然也。答林择之此中见有朋友数人讲学其间,亦难得朴实头负荷得者。因思日前讲论只是口说,不曾实体于身,故在已在人都不得力。今方欲与朋友说日用之间,常切检防气习偏处,意欲萌处,与平日所讲相似与不相似,就此痛着工夫,庶几有益。陆子寿兄弟近日议论却肻向讲学上理,防其门人有相访者,气象皆好,但其间亦有旧病。此间学者却是与渠相反,初谓只如此讲学渐涵自能入徳,不谓末流之弊只成说话,至于人伦日用最切近处,亦都不得毫毛气力,此不可不深惩而痛警也。答林择之近见莆中《西铭解义》,其胡公说,莫是向来所说吕氏别本否?谓之胡说,固非;然恐亦不是吕说,似初无甚发明,不知何人所作,而如此流行误人。兼其后有数段言语,极可怪也。答林择之敬夫寄得书论二先生事实中数段来,改正谬讹,所助颇多。但记二苏排伊川处,只欲改正云:“同朝之士有不相知者。”其说以为二苏之于先生,但道不同,不相知耳。不审贤者以为如何?又欲削去常夷父、张茂则两段,以为决无此事。他议论亦尚多,不能一一及之。甚恨地逺,不得相与订正也。答林择之游尉能与师鲁游,必有志者,因一见之,啓其要。未见他事,且令于百姓分上稍发些,不可得,身心亦是一事也。答林择之
译古人只是从小孩子经常观看《无诳》开始,到洒扫、应对、进退这些日常事情,便是在做涵养工夫了。这难道要等先认识到端倪以后才进行涵养吗?只是从这种涵养中逐渐体察出端倪来,那么一切便都成为自己的所得;又只像平常一样继续涵养下去,自然会达到纯熟。如今却说当天所学的内容,就应当察知这个端倪而加以涵养,似乎不是古人为学的次序。又说:涵养,则根本日益明白;进学,则智慧日益坚定,内外相互发明。这话很好。但所引用的“三传”中的话,从开始学习直到成德的各个阶段,随处都可以采用,不必把三句话分出先后。大概义理本来就存在于人心之中,如果得到涵养而没有物欲的昏蔽,它自然会显现而明白,不必另行寻求。格物致知,也只是凭借它的明处使它更加明白罢了。如今却说若不先察识端倪,涵养的究竟是什么?这不是太急迫了吗?“敬”字贯通动静两方面;在未发时,浑然就是敬的本体,并不是先知道它处于未发状态,才去做敬的工夫。既发之后,就随着事情加以省察,敬的作用便运行起来;然而如果敬的本体没有一向树立,省察的工夫也无从施行。所以敬与义不是截然分开的两件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这样,这颗心便卓然贯通动静,敬得以树立,义得以实行,无论做什么都不违背天理的正当。伊川论“中直静”的“静”字,说是就常态本体来形容它,这样说是对的。然而“静”字是指未感于物时的本然状态而言。大概人在出生之初,还没有受到外物感触,只有本性之真,清澄宁静罢了;难道常态本然不曾有宁静的时候吗?只是受到外物感触,所以才有动;但所受的感触一旦止息,就没有不恢复常态的。因此我常认为,静是本性的正固。不知明者以为如何?“主静”二字,是说圣人的事情。它是承接上文“定之以中正仁义”而言,说明这四者之中又有主次之分。由此看来,学者用功本来就有次序,必须先有一个立足处,然后才能省察,并由此取得进步。并不是说在静的状态完全不用力,只是必须如此,才能真正用得上力。此前所谈的敬义,就是这个道理。答林择之 “精一”的说法确实还没有说尽,但择之的说法只是讨论已经如此的状态,必须看出其中下工夫的意思才好。伊川说:“惟精惟一,是说专门致力于精一。”这样才有用力的地方。若按择之的说法,却看不出“惟”字的意思。前几天所说的中和,你如今看得怎样?只是恐怕其中的言语不能没有毛病,但它的大体难道没有可疑之处吗?这几天反复体味这个意思,在日常生活中极觉得有力量,这才知道我从前之所以似乎有所把握又似乎没有把握,不能达到纯熟,气象浮浅,容易动摇,毛病全在这里。湖南诸位朋友的毛病,似乎也如此。近来看南轩的文字,大体都没有前面这一段工夫。大概心体贯通有与无,包摄动与静,所以工夫也必须贯通有与无、包摄动与静,才不会有所遗漏。如果一定要等情感发出以后才察觉,察觉以后才存养,那么工夫没有达到的地方就太多了。只有在未发以前进行涵养,情感发出时自然合乎节度的多,不合节度的少;在体察的时候也很明白周详,容易着力,这与过去那种没有根本可依据的说法大不相同。用这个意思来看《遗书》,很多地方都相合,读它的上下文非常活泼明白,没有凝滞之处。不知你是否也曾这样看过?答林择之 关于心有忿懥的说法,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疑。“心”字只是为了引起下文;所谓“不得其正”,并不是说心本身具有这四种情绪。《遗书》说:“《易》无思无为。”这是告诫人不要任意造作。过去我想加一个“非”字,如今看来似乎不必这样。这个意思是说明圣人所说的“无”,并不是漠然无所作为,只是从来不曾任意造作罢了。这就是天命流行,活泼泼地。所谓戒备,并不是圣人自己在戒备,只是说任意造作是不可以的。大体上,立言应当宽舒平易【云云】答林择之 所谓戒止任意造作,是针对老子的“无为”而言:既不是老子那种无为,也不是另有所作为。这就是天命流行、鸢飞鱼跃的完整状态,是感通而贯通天下万事的根由,从未离开过它。然而本体和作用自然不同,不可不加以辨别;只是应当认识到它们所谓同出一源罢了。答林择之 “费而隐”这一节,正是叩问事物两端的地方。其实君臣、父子以及日常人伦,无不包括在内,只是举夫妇关系来说,以显示其中最为切近的地方。而君子之道所以从细微处开始发端,直到这里也没有人能够破坏它。只要仔细体味上下文的意思,以及“鸢飞鱼跃”“上下察”的含义,就会看出显与微、大与小全都是这个道理,意义便清楚了。答林择之 这里有几位朋友在一起讲学,但难得有能够朴实地担当并实行的人。因此想到从前的讲论只是口头说说,没有真正落实到自身,所以对自己和别人都没有力量。如今才想同朋友说,在日常生活中经常切实检查、防范自己气质习性的偏处,以及意念将要萌发的地方,看它与平日所讲的相似还是不相似,就在这些地方痛下工夫,或许会有所帮助。陆子寿兄弟近来的议论,倒肯在讲学方面下功夫;防其门下有人来访,气象都很好,但其中也还有旧病。这里的学者却与他们相反,起初以为只要这样讲学,逐渐涵养,自然就能进入德行,却没有想到末流的弊病只会变成空谈,以至于在人伦日用最切近的地方,也一点实际力量都没有。这是不可不深加惩戒、痛切警醒的。答林择之 近来看到莆中的《西铭解义》,其中讲胡公的说法,莫非就是从前所说的吕氏另一本吗?说这是胡氏之说,固然不对;但恐怕也不是吕氏之说,似乎起初并没有什么发明,不知是什么人所作,却这样流传而误导人。并且后面还有几段话,极为奇怪。答林择之 敬夫寄来关于二位先生事实的几段文字,改正了其中的错误,帮助很大。但记载二苏排斥伊川的地方,他只想改作:“同朝的士人有彼此不相知的。”他的意思是,二苏对先生只是因为道不同,所以互不相知。不知贤者以为如何?他又想删去常夷父、张茂则两段,认为绝没有这些事。他的其他议论也还有很多,不能一一说到。只恨相距遥远,不能共同商订改正。答林择之 游尉如果能同师鲁交游,一定是有志向的人,所以请你见他一面,启发他其中的要领。其他事情还没有见到,姑且让他在对待百姓方面稍微有所表现;若连这一点也做不到,那么修养身心也是同一回事。答林择之
知言序,如所论尤有精神,又照管得前来贯穿,甚善,甚善。寄得郴学、扩斋二记,其文亦此类,不知何故如此,不只是言语文字之病,试为思之。如何书中云:“常与右府书云:‘愿公主张正论,如太山之安,绸缪国事,无累卵之虑。’”此语却极有味。大抵长于偶语、韵语,往往尝说得事情出也。湘江诸人欲心,不知果能便消否?第恐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耳。渠如此易其言,正如广仲说:“纳交要誉,易去一般。”答林择之酒诰》已领,前日读之不详,但所疑悉如来示。然初亦不曾得致思,但觉碍人耳。答林择之所谕“闻人说性说命说仁说学”等语,自觉羞愧,此又矫枉过直之论。其下论注疏与诸老先生得失,亦然。大抵近见择之议论文字、诗篇及所以见于行事者,皆有迫切轻浅之意,不知其病安在?若如此书所论,则凡经典中说性命仁学处,皆可删,而程、张诸公著述皆可焚矣。愿深察之,此恐非小病也。答林充之所谕隂阳动静之说,只以四方五行之位观之,便可见矣。优柔平中,如充之所论得之中字,于动用上说亦然。明道云:“惟精惟一所以至之,允执厥中所以行之”,即此意也。然只云于动用上说,却觉未尽,不若云于动用上该本体说如何?丧事不敢不勉,恐只是一句。程子亦有云:“丧事人所不勉”,恐解中亦且欲成文,不免如此作句。未必以四字包上三字也,不成章。不达此,通上下而言,所谓有节次者是也。伊川所引充实光辉,特举一事以明之耳,非必以成章专为此地位也。答林充之充之近读何书?恐更当于日用之间为仁之本者深加省察,而去其有害于此者为佳。不然,诵説虽精,而不践其实,君子葢深耻之。此固充之平日所讲闻也。
考异
答李伯谏:「详观所论,将圣学做禅样,日有孜孜,竭才而进【样下一无看字,才一作力】
以释氏穷幽【以一作由】始终幽明,却有间隔【隔一作断】
答林择之所论不知父母所生之身【身一作敬】
好仁真是难也【也一作得】
晦庵集巻四十三
译《知言序》像你所论说的那样,尤其有精神,而且前后照应贯通得很好,实在好,实在好。寄来的《郴学记》《扩斋记》,文章也属于这一类,不知为什么会这样,不只是言语文字上的毛病,请试着思考一下。书中为什么说:“常常给右府写信说:‘希望您主持正论,像泰山那样安稳,周密经营国事,不要有像堆叠的鸡蛋那样危险的忧虑。’”这句话却很有意味。大体上,他长于写对偶语、韵语,往往能够把事情说出来。湘江诸人的私欲,不知究竟能不能马上消除?只恐怕野火烧不尽,春风一吹又滋生罢了。他这样轻易地改变自己的说法,正如广仲所说:“为了结交而求取声誉,轻易便改变了一般。” 答林择之 《酒诰》已经收到。前几天读它时不够详细,但我所疑惑的地方,都如同你来信所说。只是起初也没有真正深入思考,只觉得它碍于理解罢了。答林择之 你所说“听人谈性、谈命、谈仁、谈学”等话,我自己也觉得惭愧;这又是矫枉过正的说法。下面谈注疏以及诸位老先生得失的地方,也同样如此。大体上,近来看择之的议论、文章、诗篇以及表现在行事上的情形,都有急迫浅薄的意味,不知他的毛病究竟在哪里?如果按这封信的说法,那么经典中凡是谈性、命、仁、学的地方,都可以删去;程、张诸公的著述也都可以焚烧了。希望你深入察看,这恐怕不是小毛病。答林充之 你所说阴阳动静的道理,只要从四方五行的位置来看,便可以看见。柔和宽缓而持守平正,正如充之所论,是得到了“中”字的意思;在动用方面说也是这样。明道说:“惟精惟一是用来达到它,允执厥中是用来实行它。”就是这个意思。但只说是在动用方面来讲,仍觉得没有说尽,不如说“在动用方面也涵盖本体”,你看如何?“丧事不敢不勉”恐怕只是一句话。程子也说过:“丧事,是人所不能不勉力的。”恐怕注解中只是想使文句成章,所以不得不这样造句。未必是用四个字包摄上面的三个字;否则文理就不成章了。不明白这一点,便要贯通上下文来说,所谓有次序,就是这个意思。伊川所引用的“充实而有光辉”,只是举一件事来说明,并不一定说成章专门指这个境界。答林充之 充之近来读什么书?恐怕更应当在日常生活中,深入省察作为仁之根本的地方,并除去那些有害于它的东西,这样才好。否则,诵读讲说虽然精熟,却不能践行其实质,是君子深以为耻的。这本来就是充之平日所讲所听的道理。考异 答李伯谏:“详细看你所论的内容,把圣人之学做成了禅宗的样子,每天孜孜不倦,竭尽才能而前进。”【“样”字下一本无“看”字,“才”一本作“力”】认为释氏探究幽深之理,从始至终都把幽明分开,彼此之间仍有隔阂。【“以”一本作“由”,“隔”一本作“断”】答复林择之所论“不了解父母所生的身体”一事【“身”字有版本作“敬”】喜好仁德确实是很难的。【“也”一本作“得”】《晦庵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巻四十四宋朱子撰书【知旧门人问答】答蔡季通【元定】昨日上状必已达,此人至又辱书,三复感叹,不能自己。所谓一劒两段者,改过之勇,固当如此。改过贵勇,而防患贵怯,二者相须,然后眞可以修慝辨惑,而成徙义崇德之功。不然,则向来窃聆悔过之言,非不切至,而前日之书顿至于此,亦可验矣。自今以徃,设使眞能一劒两段,亦不可以此自恃,而平居无事,常存只畏警惧之心,以防其源,则庶乎其可耳。《易》説三条,昨亦思之。此上下文本自通贯,前此求其説而不得,故各自为説,而不能相通耳。洗心斋戒,特观象玩辞,观变玩占之大者。但方其退藏,而与民同患之用已具,及其应变,则又所以斋戒而神明其德,此则非圣人不能与。精义致用,利用崇德,亦颇相类。此下所言阖辟徃来,乃《易》之道。《易》有太极,则承上文而言,所以徃来阖辟而无穷者,以其有是理耳。有是理,则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两而生四,四而生八,至于八则三变相因而三才可见,故圣人因之画为八卦,以形变易之妙,而定吉凶。至此然后可以言画耳。前所谓《易》有太极者,恐未可以画言也。愚意如此,不审如何。答蔡季通人之有生,性与气合而已然。即其已合,而析言之,则性主于理而无形,气主于形而有质。以其主理而无形,故公而无不善;以其主形而有质,故私而或不善。以其公而善也,故其发皆天理之所行;以其私而或不善也,故其发皆人欲之所作。此舜之戒禹所以有人心、道心之别。盖自其根本而已然,非谓气之所为有过不及而后流于人欲也。然但谓之人心,则固未以为悉皆邪恶;但谓之危,则固未以为便致凶咎。但既不主于理而主于形,则其流为邪恶以致凶咎,亦不难矣。此其所以为危,非若道心之必善而无恶,有安而无倾,有凖的而可凭据也。故必其致精一于此两者之间,使公而无不善者常为一身万事之主,而私而或不善者不得与焉,则凡所云为,不待择于过与不及之间,而自然无不中矣【凡物剖判之初,且当论其善不善二者;既分之后,方可论其中不中。惟精惟一,所以审其善不善也。允执厥中,则无过不及而自得中矣,非精一以求中也】此舜戒禹之本意,而序文述之,固未尝直以形气之发尽为不善,而不容其有清明纯粹之时,如来谕之所疑也。但此所谓清明纯粹者,既属乎形气之偶然,则亦但能不隔乎理而助其发挥耳,不可便认以为道心而欲据之以为精一之地也。如孟子虽言夜气,而其所欲存者乃在乎仁义之心,非直以此夜气为主也。虽言养气,而其所用力乃在乎集义,非直就此气中择其无过不及者而养之也。来谕主张“气”字太过,故于此有不察。其他如分别中、气、过、不及处,亦觉有差,但既无与乎道心之防,故有所不暇辨耳。答蔡季通所谕以礼为先之説,又似识造化之云,不免倚于一物,未是亲切工夫耳。大抵濂溪先生説得的当,通书中数数拈出几字,要当如此瞥地,即自然有个省力处。无规矩中却有规矩,未造化时已有造化,然后本隐之显,推见至隐,无处不脗合也。答蔡季通观过説,犹未安。前日二生所写告,为収毁。仍试别加思索,只于钦夫旧説中去得昨来所攻之病,便自妥帖简当也。国寳程书告,早为校正示及。书堂诚欲速就,然当使伯夷筑之,乃佳耳。小儿辈又烦収教,尤剧愧荷。但放逸之久,告痛加绳约为幸。所示孟子数説,未及细观,畧看大意,皆好。但恐微细有所未尽耳。所与子直书论大本处,甚佳。虽云凡圣本同,亦有明与不明之异。昨见子直説及正,疑其太儱侗。今得此书,乃释然耳。通鉴东汉已后却未用得,然昨日畧看,更有一例:如人主称上,称车驾,行幸,皆臣子之词;我师我行,人之属,皆内词,皆非所宜施于异代,此类更须别考也。但无道之君,无故而入诸臣之家,无词以书,只当书“幸”,以见其出于私恩耳。余巻想看了,若行李暂出,告并所编例示及所欲改处,望子细开谕也。环中图已见之,初意书中别有宻传耳。乐图曾理会否?此便是七均八十四调之法,变当是变徴,閠当是变宫耳。疑大乐亦只是如此推校,但律之髙下未有凖则。王朴之乐,想亦只是得此法,而不得律之髙下。所云黄钟之管与今黄钟之声相因,因而推之得十二律,乃是只以当时见存之律为凖,如此安能得其眞耶?故欧公云:“凡其所为,当时莫敢难者,然亦莫能加也。”似亦以此等为疑耳。向所托校《归藏》,告示及晁以道《易説》,亦望借及此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四十四,宋朱子撰,书信【知旧门人问答】答蔡季通【元定】昨天呈上的奏状想必已经送达;这个人到来后又承蒙来信,反复读了三遍,感慨不已。所谓“一剑两段”,改过的勇气固然应当如此;改过贵在勇敢,防患却贵在谨慎退缩,二者相互配合,然后才真正可以修治邪慝、辨明疑惑,成就改过向义、尊崇德行的功业。否则,过去我私下听到你悔过的话,不能说不恳切深至,但前日的书信竟到了这种地步,也可以作为验证。从今以后,即使真能做到一剑两段,也不能因此自恃;平日无事时,常存只知畏惧、警戒的心,以防患于未然,这才差不多可以。关于《易》说的三条,我昨天也思考过。这些内容上下文原本是贯通的;以前寻求它们的解释而不得,所以各自立说,不能彼此相通。洗心斋戒,只是观象玩辞、观变玩占中最重要的事情。但正当退藏之时,与百姓共同忧患的作用已经具备;等到应对变化时,又正是通过斋戒来使德性神明,这一点不是圣人便不能做到。“精义致用”“利用崇德”也颇为相似。这里所说的阖辟往来,就是《易》的道。《易》有太极,是承接上文而言:之所以往来阖辟而无穷,是因为它具有这个道理。有了这个道理,天地便确立位置,而《易》就在其中运行。两仪分化而生四象,四象又生八卦;到了八卦,三次变化相互承接,三才便可以显现,所以圣人据此画出八卦,以表现变化的妙理,并判定吉凶。到这时以后,才可以谈论卦画。前面所说“《易》有太极”,恐怕还不能用卦画来说明。我个人的意思如此,不知是否正确。答蔡季通 人之所以出生,只是本性同气相合而已。就它们已经相合的状态分析来说,本性以理为主而没有形体,气以形为主而具有质性。因为本性以理为主、没有形体,所以是公正的,没有不善;因为气以形为主、具有质性,所以有私,或许会不善。因为它公正而善,所以它的发用都是天理的运行;因为它有私而或许不善,所以它的发用都可能成为人欲。这就是舜告诫禹时所说的人心、道心之别。大概这是从根本上说的,并不是说气的作用有过或不及以后才流于人欲。然而只称为“人心”,本来还没有认为它全是邪恶;只说它“危”,本来也没有说它必然导致凶祸。但它既不以理为主而以形为主,那么流于邪恶、导致凶祸,也就不难了。这就是它之所以危险;它不像道心那样必然为善而没有恶,安稳而没有倾覆,有准则可以凭借。因此,必须在这两者之间做到精微专一,使公正而无不善的部分常常成为一身万事的主宰,而有私且可能不善的部分不得参与其中。这样一来,凡有所作为,不必在过与不及之间选择,自然没有不合乎中道的了。【万物初始分判时,先应当讨论这两者是善还是不善;】既然已经分判开来,才可以讨论它是否合乎中道。“惟精惟一”,是为了审察它是善还是不善;“允执厥中”,便没有过与不及而自然得到中道,并不是先靠精一去求中道。【这是舜告诫禹的本意,序文叙述它时,本来从未直接把形气的发用全都说成不善,也没有排除它有清明纯粹的时候,正如来信所疑。但这里所谓清明纯粹,既然属于形气偶然的状态,也只能说它没有隔断天理,并帮助天理发挥,不能就此把它认作道心,想以它作为精一的根据。孟子虽说夜气,但他所要存养的其实是仁义之心,并不是直接把夜气作为主宰;虽说养气,他用力的地方在于不断积累义行,也不是直接在这气中选择无过无不及的部分来加以培养。你的来信过分强调“气”字,所以在这里有所不察。其他如分别中、气、过、不及等处,也觉得有偏差;但既然与道心的防范无关,所以暂且没有时间辨析。】答蔡季通 你所说把礼放在首位的说法,又像是谈论造化,不能不偏执于某一事物,还不是切实亲近的工夫。大体上,濂溪先生说得恰当,《通书》中屡屡拈出几个字,关键就在于能够如此一见,便自然有省力的地方。没有规矩之中却有规矩,尚未形成造化时便已有造化;这样从本来隐微处显现出来,再由显著处推求到隐微处,处处都严密相合。答蔡季通 《观过说》仍然不够妥当。前几天两位学生所写的那篇告文,准备收回毁掉。请仍然另外加以思考,只要在钦夫原来的说法中去掉昨天所批评的毛病,自然就妥帖简明了。国宝所抄的程子书信,早些校正后寄给我。书堂确实想赶快建成,但如果让伯夷来筑造,那才好。孩子们又烦劳你收留教导,尤其惭愧感激。但他们放纵懈怠已久,请你痛切地加以约束管教,便是我的幸事。你所示的《孟子》几条说法,还没有来得及细看,略看大意,都很好;只是恐怕在细微处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你写给子直谈论根本大义的信,很好。虽说凡人与圣人的本性本来相同,但也有明与不明的差别。昨天看见子直谈到“正”,疑心他说得太笼统。如今得到这封信,才释然了。《通鉴》东汉以后还没有采用,不过昨天略看了一下,又发现一个例子:像人主称“上”、称“车驾”、称“行幸”,都是臣下的用语;“我师”“我行”之类,是人的称说,都是内在一方的用语,不能施用于不同朝代。这一类还必须另行考察。不过,无道的君主无缘无故进入臣下家中,史书没有适当的词可写,只应记作“幸”,以显示这是出于私人的恩宠。其余各卷想来已经看过了;如果行李暂时出发,请把所编的体例以及想改动的地方一并寄来,希望详细说明。《环中图》已经看到了,本来以为书中另有秘密传授。乐律图曾经理会过吗?这就是七均八十四调的方法;“变”应当是变徵,“闰”应当是变宫。我疑心大乐也只是这样推校,但律管高低没有准则。王朴的乐律,想来也只是得到这个方法,却没有得到律管高低的准则。所谓黄钟之管与今天的黄钟之声相互依凭,因而推得十二律,其实只是以当时现存的律为准;这样怎么能得到真正的律呢?所以欧阳公说:“凡是他所制作的,当时没有人敢非难,但也没有人能够超过。”似乎也是对这类问题有所怀疑。先前托你校订《归藏》,请把晁以道的《易说》也一并寄来。
近细读之,恐程传得之已多,但不合全説作义理,不就卜筮上看,故其説有无顿着处耳。今但作卜筮看,而以其説推之,道理自不可易,但其间有不须得如此説处,剩着道理耳。正如《诗》之“兴者”,旧説常剩却一半道理也。答蔡季通还家半月,节中哀痛不自胜。两儿久欲遣去,因循至今。今熹亦欲过寒泉矣,谨令诣左右告,便令入学,勿令游嬉废业。子幸大儿不儿,令读时文。然观近年一种浅切文字,殊不佳,须寻得数十年前文字寛舒有议论者与看为佳,虽不入时,无可奈何。要之将来若能入场屋得失,又须有命,决不专在趋时也。向借得子勉旧本,书义皆今人所不读者,其间尽有佳作。又记向年曾畧看论粹前后集,其间亦多好论,然当时犹以为俚俗而不观,安知今日乃作此曲拍乎?可叹。此儿读左传向毕,经书要处更令温绎为佳【如礼记令拣篇读】韩欧曾苏之文▯沛明白者,拣数十篇令写出,反复成诵,尤善庄荀之属,皆未读,可更与兼善,斟酌度其缓急而授之也。此儿作文更无向背徃来之势,自首至尾一様数段,更看不得,可怪,望与镌之。小者尤难説,然只作小诗无益,更量其材而诱之爲幸。近来觉得稍胜徃年,不知竟能少进否,可虑。钱物已令携去,一千足米,俟到后山遣致,或彼价廉即寄钱去,烦爲籴也【子幸大儿不儿疑有误字】数日在家,看得《孟子》两篇。今日读《滕文公》篇,观其答景春之问,直是痛快。三复令人胸中浩然,如濯江汉而暴秋阳也。胡文定一书答朱子,发举南泉新猫话者,集中有之否?看此等处,直是好着眼目也。所论始终条理甚精宻矣,引康节志文尤当。儿寛未必是,引孟子,恐是古来乐家自有此语,而因用之耳。盖前汉人多不甚説孟子也,此亦无▯要。但前日説中亦不曾如此説,又其文太冗,须更刋定趋约,乃佳耳。持养之功,想日有味,要之以久,则克伐怨欲之私自当退听矣。钦夫、伯恭、晦叔得书纳去一观,却付此便囘。钦夫书勿以示人也。伯恭竟未脱然,前日答书不免又极论持养,钦庄实有愧于其语,然不敢私其身之意,当有能识之者。所答书无暇写去,大槩是此意可见也。择之亦得书,中有数条,今再以徃。数书之説得暇,试爲一一论之,相见日面讲也。伯谏前日过宿其家,来书示之,渠甚叹服精进,但公济孤立甚可念,恨无力能挽囘耳。道间思久假之説,欲下语云:「五伯假之而至于功施当时,名显后世,则是久假而不归矣。人亦安能知其本非眞有哉?」孟子之言,盖疾矫伪之乱眞,伤时人之易惑,而非与五伯之辞也。烦为呈似元礼可大二兄,商量看如何?今日因思此义,偶得一法。大抵思索义理到纷乱窒塞处,须是一切扫去,放教胸中空荡荡地,了却举起一看,便自觉得有下落处。此説向见李先生曾説来,今日方眞实验得如此,非虚语也。纲目数日曾看得否?高纪中数诏极佳,如立口赋法及求贤诏皆合入,更烦推此类添入。有看了册,旋付此童来,幸甚。易学辨惑及邵氏辨诬暂借,皆可付此人,便欲用也。别又旬日,已剧驰情奉告。承即日秋暑侍履吉庆,寿堂眷集,一一佳胜爲慰。前日之叹,盖见近日朋友谈説纷然,而躬行不力,以至言谈举止之间,犹未有以异于众人,是以忧之。承问之及,岂亦致疑于此耶?古易纳上坊中,更有王日休所刋,求之未获,可访问考订孰爲得失也?鄙意与伯谏深欲季通一来,稍霁便望命驾,有合商量事甚多,非书札所能辨也。《通鉴》签贴甚精宻,乍到此未暇子细,并俟相见面论。拨冗作书遣此人归,不及详悉,千万早来为佳。兼善逺访,无以堪其意,愧惕不自胜。然捐其旧学之非,非季通深排痛抵之力,亦不能辨。朋友正当如此,衰懒不振,负愧多矣。渠不肻少留,未及子细,亦恨贤者不在此共评订耳。熹向所论中和等説,近细思之,病败不少,理固未易穷,然昏愦如此,殊可惧。安得即面言之?伫俟来音,旦夕别遣人奉候。啓防近又推得初揲之余不五则九,其数皆竒,而其为数之实五三而九一之应,围三径一之数。第二三揲之余不四则八,其数皆偶,而其爲数之实四八皆二,亦应闱四用半之数。是三揲之次,亦已自有竒偶之分。若第二三揲不挂,则不复有此差别矣。如何?星经紫垣固所当先,太微天市乃在二十八舎之中。若列于前,不知如何指其所在。恐当云在紫垣之防,某星至某星之外,起某宿防度,尽某宿几度。又记其帝坐处,须云在某宿几度,距紫垣几度,赤道几度,距垣四面各几处,与垣外某星相直,及记其昏见及昏旦夜半当中之月。其垣四面之星,亦须注与垣外某星相直,乃可易晓。不知盛意如何也?防同二册,钟乳一两纳上。考异熹安能决其是非?但恐文义音读间有可商量处耳。
译近来仔细读它,恐怕程传已经得到很多道理,只是不合把一切都解释成义理,不从卜筮方面去看,所以他的说法有些地方无法安顿。如今只从卜筮角度来看,再推演他的说法,道理自然不可改变;只是其中有些地方并不需要这样解释,却多加了义理。正如《诗经》中的“兴”,旧说常常多添了一半义理。答蔡季通 回家半月了,节日期间悲痛得不能自胜。两个孩子早就想让他们离开,只因拖延至今。如今我也想前往寒泉,谨派人到你那里告知,请立即让他们入学,不要让他们游玩嬉戏而荒废学业。请善待大儿,不要把他当作小孩子,让他读时文。但近年有一种文字流行而浅薄急切,实在不好,必须寻找几十年前那种宽舒而有议论的文章给他看才好;即使不合时尚,也没有办法。总之,将来如果能进入科场,成败也还要听命于时运,绝不只是迎合时尚。以前借到子勉的旧本,书中的义理都是今人不读的,其中很有好文章。又记得从前曾略看《论粹》前后集,其中也有许多好的议论,只是当时还以为俚俗而不看,哪里知道今天竟成了这样曲折的文风呢?真可叹息。这个孩子读《左传》将要读完,经书的重要处还要让他温习体会才好【比如《礼记》就拣选篇章来读】。韩、欧、曾、苏文章中流畅明白的,选几十篇让他写出,反复背诵,尤其好。像庄子、荀子一类,他都还没有读,也可以一并给他读;请斟酌缓急来教授他。这个孩子作文完全没有起伏开合的气势,从头到尾只是一样的几段,实在不可读,很奇怪,希望你替他删改。小的那个尤其难说,但只作小诗也没有益处,还是衡量他的才性加以诱导为好。近来觉得他稍胜往年,不知究竟能不能稍有进步,仍然令人忧虑。钱物已经让他带去,一千足米,等他到后山后再派人送去;或者那里米价便宜,就寄钱去,烦请替我买米。【“子幸大儿不儿”疑有误字】这几天在家,看了《孟子》两篇。今天读《滕文公》篇,看它回答景春的问话,真是痛快。反复诵读,使人胸中充满浩然之气,如同用江汉之水洗涤,又在秋日阳光下曝晒一样。胡文定有一封答朱子的信,提到南泉新猫的公案,集中有吗?读到这类地方,真是很会着眼。不知是否如此。你所论始终条理,非常精密,引用康节的志文尤其恰当。“儿宽”未必是这样;引用《孟子》,恐怕是古代乐家本来就有这句话,只是借来使用罢了。大概前汉人多半不太谈《孟子》,这也不重要。不过前日的说法中也没有这样说,而且文章太过冗长,必须再删定,使它趋于简约才好。持守涵养的工夫,想来每天都能体会出意味;总之只要长久坚持,克、伐、怨、欲等私念自然会退去。钦夫、伯恭、晦叔的信收到后,拿来让我看一看,随即把这封信带回去。钦夫的信不要给别人看。伯恭终究还没有完全释然,前日的答信又不得不极力谈论持守涵养;钦庄实在对这些话感到惭愧,但不敢为自身私利的意思,应当有人能够理解。所答的信没有时间写去,大体就是这个意思,可以看出。择之也收到信,其中有几条,现在再一并寄去。几封信中的说法,如果有空,请逐一加以评论,见面时再当面讲说。伯谏前几天到他家住宿,把来信给他看了,他非常赞叹其精进;但公济孤单无援,实在令人怜惜,只恨自己没有力量挽回他。在路上想到“久假不归”的说法,想写成:“五霸借用仁义,因而取得功业施及当时,声名显于后世,这就是长久借用而不归还了。人又怎么能知道它本来不是真有的呢?”孟子这句话,大概是痛恨虚伪扰乱真实,伤感当时人容易受迷惑,并不是在附和五霸的言辞。烦请把这段话给元礼、可大二兄看一看,商量一下觉得怎样。今天因思考这个意义,偶然得到一种方法:大体上,思索义理到了纷乱闭塞的时候,必须把一切都扫除,任胸中空空荡荡,然后重新举起这个问题看一看,自然就会觉得有一个落脚之处。这种说法从前听李先生讲过,今天才真正验证到如此,并不是空话。《纲目》这几天曾经看过吗?高祖本纪中有几道诏书非常好,例如制定口赋法以及求贤诏,都应当收入;还烦请按此类推,补充进去。若已经看完册子,请马上让这个童子送来,便太好了。《易学辨惑》和《邵氏辨诬》暂且借给我,都可以交给这个人,我正想使用。分别又过了十多天,已经非常想念,特此奉告。承蒙来信,知道近日秋暑之中侍奉尊长平安吉庆,寿堂眷属聚集,一切都好,令人欣慰。前些日子的叹息,是因为看见近来朋友们议论纷纷,而亲身实践却不用力,以至于言谈举止之间,仍然没有与众人不同之处,所以忧虑。承蒙你问到这里,难道也是对此有所疑惑吗?古本《易》已经送到书坊,另外还有王日休刊刻的本子,寻求未能得到;可以访问考订一下,看看哪一种得失如何。我的意思是同伯谏都很想让季通来一趟,天气稍微晴朗便希望他动身,有许多事情需要商量,不是书信能够辨析清楚的。《通鉴》的签贴很精密,刚到这里还没有空仔细看,等见面后再当面谈。抽空写信,派这个人回去,来不及详说,务请早来为好。兼善远道来访,我没有什么可以承受他的情意,惭愧惶恐得不能自胜。不过,如果不是季通深切排斥、痛加抨击,我也不能辨明自己旧学的错误。朋友之间本来就应当这样;我衰惰懒散、不能振作,所负的惭愧太多了。他不肯稍作停留,我还没有来得及详细说明,也遗憾贤者不在这里共同评订。近来我所谈中和等说法,仔细思考后发现毛病和败处不少;道理本来就不容易穷尽,而我却昏昧到这种程度,实在可怕。怎么才能立即当面告诉你呢?等待你的消息,早晚另派人奉候。启蒙中近来又推得:第一次揲蓍所得的余数不是五就是九,它们的数都属奇数;就其实际数目来说,五为三、九为一,正应合“围三径一”的数。第二、第三次揲蓍所得的余数不是四就是八,它们的数都属偶数;就实际数目来说,四和八都是二,也应合“围四用半”的数。这样看来,三次揲蓍的次序中也已经自然有奇偶之分。如果第二、第三次揲蓍时不另挂一根蓍草,就不会有这种差别了。你看如何?星经中紫微垣本来应当列在前面,太微、天市却在二十八宿之中。如果把它们列在前面,不知该如何指明所在。恐怕应当说:在紫微垣某一边,从某星到某星以外,起于某宿若干度,终于某宿若干度。还要记明帝座所在,说在某宿几度,距紫微垣几度,距赤道几度;距垣四面各有多少处,与垣外哪颗星相对;并记明它们在黄昏出现、在黎明出现,以及昏旦夜半当中的月位。垣四面的星,也应当注明它们分别与垣外哪颗星相对,这样才容易明白。不知你的意思如何?两册《防同》,以及钟乳一两,附上。至于校勘异文,我哪里能断定它的是非?只是恐怕文义、音读之间有可以商量的地方罢了。
钟律之篇,大槩原于旧编,而其先后不同。盖但用古书本语,或注疏而以已意附其下,方甚简约而极周尽。学乐者一览可得梗槩,其他推説之泛滥,防证之异同,不尽载也。当俟归日面呈决求订正耳。星经可付三哥毕其事否?甚愿早见之也。近校得步天歌,颇不错,其説虽浅而词甚俚,然亦初学之阶梯也。但限难得人説话,非惟不能有助,亦自不晓人意,令人郁郁无分付处。想亦不能无此叹也。答蔡季通人还承书为慰,又承示及行日卦爻之説,尤荷留念。即此春暖,共惟尊履万福。所苦比复如何?须鹿茸纳去,视至《通鉴本末》并注《纲目提要》第九、第十册,以是未定,不曾写。此物甚难作书,法固不可不本《春秋》,然又全用《春秋》不得。旧有例一册,不知曾并送去了?《洪范新説》恨未得闻,俟面见以请。算工俟为寻访,然亦须立一格目,要得甚様人始得?如州县攒司尽有能算者,但恐不能算厯耳。人还承书知,已还舎,为慰。易图甚精,但发例中不能尽述,当畧提破,而籍图以传耳。陈法大畧亦可见,当如近日所説,但未能洞晓其曲折耳。药图烦更,问子本此只有十二样,而调见之多,何耶?琴説亦告,寻便示及,千万【调见之多疑有误字】登山失事,人知如此。虽遂事不谏,亦可斟酌,简其功程也。二谱已领,昨日过元善,听其▯歌《二南》七月,颇可听,但恐吓走孔夫子耳。磬制乃贤者立论之失,岂可推范蜀公?蜀公若道季通许多説着处都不推,我只这一事错了,便相执殢,则将何词以对耶?如此防前,恐为心术之害,不但一事之失也。通书注修改甚精,元来诚几德便是太极二五,此老些子活计尽在里许也。前后把他读了几过,都不曾见此意思,于此益知读书之难也。近得林黄中书,大骂康节,数学横渠西铭,袁机仲亦来攻邵氏甚急,可笑。尝记共甫説,徃时有亡大夫坐乞毁通鉴板被责,发来复官,词臣草其制,有一聨云:「出幽谷而迁乔木,朕姑示于寛恩;以鸱鹗而笑凤凰,尔无沈于迷识。」此辈今亦可并按也,一笑。前日七八九六之説,于意云何?近细推之,乃自河图而来【即老兄所谓洛书者】欲于啓防之首增此一篇,并列河图洛书以发其端。而揲蓍法中,只自大衍以下,又分变卦图别爲一篇。此卦以后,虽不画卦,亦列卦名,庶几易检。幸为录示也。河洛辨説甚详,然皆在夫子作传之后,其间极有不足据以爲説者。鄙意但觉九宫之图意义精约,故疑其先出,而八卦、十数、九畴、五行各出一图,自不相妨,故有虚中为易,实中为范之説,自谓颇得其旨。今详所论,亦是一説,更俟面论。然恐卒未有定论,不若两存以俟后人之为愈也。归竒多寡不同,向时尝辱见示,无可疑者,似合附入图中,今却附还,幸便写入四象之后也。《律吕新书》并徃。题辞协律,恨未得闻,且愧其词义之不称也。祭礼只是于温公仪内少增损之,正欲商订,须俟开春稍暇乃可爲也。程氏冬至、立春二祭,昔尝为之,或者颇以僣上为疑,亦不爲无理,亦并俟详议也。作肃所求,熹与其人本不相熟,今才一见耳,固不容便作书。亦见近日朋友忧道不如忧贫之切,心甚愧。恐平日所讲果爲何事,而一旦小利害便打不过,欲望其守死善道,难矣。答蔡季通至临江,忽被改除之命,超越非常,不敢当也。始者犹欲且归里中,俟辞召命,予决今既如此,又得朝士书,皆云召旨乃出上意,亲批且屡问及,不可不来。又云主上虚心好学,增置讲员,广立程课,深有愿治之意。果如此,实国家万万无疆之休,义不可不一徃。遂自临川改辕趋信,上以俟辞免之报。但岳麓事,前书奉报,乃廷老所定。后两日,彦忠到,却説合在风雩右手僧寺菜畦之中,背负亭脚,面对笔架山。面前便有右边横按掩抱,左边坂亦拱揖,势似差胜。但地盘直浅而横阔,恐须作排防堂乃可容耳。已属廷老更画图来纳去,求正而未至,更俟其来,当别遣人。但代者乃毁道学之人,未知其能不败此否耳。熹老矣,方学做官,甚可笑。朝从奔走,皆非所堪。但叨冒过分,上恩深厚,未敢言去耳。经筵陈説,不敢不尽。
译《钟律》一篇,大体上源自旧编,但先后次序不同。只是采用古书原话,或者采用注疏,再把自己的意思附在下面,所以非常简约而又极为周详。学习乐律的人看一遍便可得到大概;其他推演说明的泛论,以及考证异同,没有全部载入。等回去以后,再当面拿给你,请你决定并求你订正。星经可以交给三哥完成这件事吗?我很希望早日看到它。近来校订《步天歌》,错误相当少;它的说法虽然浅显,文辞却很俚俗,但也是初学者的阶梯。只是难以找到可以谈话的人,不但不能得到帮助,自己也不明白别人的心意,令人郁郁无从寄托。想来你也不会没有这种叹息。答蔡季通 来人返回时承蒙来信,令人欣慰;又承蒙你把出发日期的卦爻说法示知,更加感谢你一直挂念。此时春暖,恭想尊体万福。你所患的病近来恢复得怎样?须将鹿茸寄去。请等看到《通鉴本末》以及《纲目提要》第九、第十册;因为这些尚未定稿,所以没有抄写。这种书很难编写,体例固然不能不以《春秋》为根本,但又不能完全采用《春秋》的体例。从前有一册旧例,不知是否已经一并送去?《洪范新说》遗憾未能听到,等见面后再请教。算学人才我将替你访求,但也必须先列出一个标准:要什么样的人才行?州县中的攒司尽有会计算的人,只恐怕不能推算历法。来人返回时承蒙来信,知道你已经回到住处,令人欣慰。《易图》非常精细,但在凡例中不能全部说明,应当略加点明,再借助图来传达。陈氏的方法大略也可以看见,应当依照近日所说的做,只是还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曲折。药图烦请再问一下:你这里本来只有十二种,为什么调名却有这么多?琴说也请寻找后随即示知,千万拜托。【“调见之多”疑有误字】登山误事,别人知道是这样。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虽说不能再劝阻,也可以斟酌一番,删减其工程。两部乐谱已经收到。昨天经过元善那里,听他弹弦歌《二南》《七月》,颇为悦耳,只恐怕会把孔夫子吓跑。磬的制作,是贤者立论的错误,怎么能把责任推给范蜀公?如果蜀公对于季通许多说得着的地方都不加推许,只因这一件事错了,便这样纠缠不休,那么将用什么话来回答呢?这样防范在前,恐怕会成为心术上的祸害,不只是一件事情的过失。《通书注》的修改非常精当。原来“诚几德”就是太极和二五,这位老人一点深微的功夫全在这里。前后把它读了好几遍,都没有看出这个意思;由此更加知道读书是多么困难。近来收到林黄中的信,他大骂康节,攻击横渠的数学和《西铭》;袁机仲也来猛烈攻击邵氏,真可笑。记得共甫说过,从前有一位已故大夫因为请求毁掉《通鉴》书板而获罪,后来起复做官;词臣替他起草制书,其中有一联说:“你从幽谷迁到高大乔木,朕姑且表示宽恩;你把鸱鸮当作凤凰来嘲笑,便不要沉溺在迷误的见识中。”这类人现在也可以一并查办了,真令人一笑。前几天所说七、八、九、六的说法,你觉得怎样?近来仔细推究,原来是从《河图》来的【就是老兄所说的《洛书》】。想在《启蒙》的开头增加这一篇,并把《河图》《洛书》并列,以此发端。在揲蓍法中,只从《大衍》以下另行分出一篇,把变卦图另列一篇。此卦以后,虽不再画卦,也列出卦名,以便查检。请把抄录本寄给我。《河洛辨说》说得很详细,但都在孔子作传以后,其中很有些地方不足以据此立说。我的意思只是觉得九宫图的意义精密简约,所以怀疑它是较早出现的;至于八卦、十数、九畴、五行各自出自一图,彼此并不妨碍,因此有“虚其中为《易》,实其中为《范》”的说法,我自认为颇得其旨意。如今详细看你的论说,也是一种说法,等见面后再讨论。不过恐怕最终未必有定论,不如把两种说法都保存下来,以等待后人判断,或许更好。归奇的多少不同,过去曾承蒙你拿来示看,没有可疑之处,似乎应该附入图中;如今把它附还,请顺便写入四象之后。《律吕新书》也一并寄去。题辞协律的事情,遗憾没有听到;并且也惭愧自己的词义不相称。祭礼只是在温公的仪式中略作增删,正想同你商订,必须等到开春稍有空闲时才能做。程氏冬至、立春的两次祭祀,从前曾经举行过;有人颇以为这是僭越上位而感到疑惑,也不是没有道理,连同这件事都等详细议论。作肃所求的事情,我同那个人本来并不熟悉,如今也才见过一次,实在不能马上替他写信。又看见近来的朋友,忧虑道义远不如忧虑贫困那样迫切,心中很惭愧。恐怕平日所讲的究竟是什么,一旦遇到小小的利害关系便支撑不住;要希望他们至死守住正道,就困难了。答蔡季通 到了临江,忽然接到改任的命令,提升越级而且非常特殊,实在不敢承当。起初还想暂且回到乡里,等候辞去召命;我已经决定如今既然如此,又收到朝士的信,都说召命是皇上的意思,亲自批示,而且屡次问及,不可不来。又说皇上虚心好学,增加讲员,广泛制定课程,确实有深切求治的意愿。如果真是这样,实在是国家无穷的福祉,按道义不能不去一趟。于是从临川改道赶往信州,以等待辞免的答复。至于岳麓的事情,前一封信已经告诉你,是廷老定下的。过了两天,彦忠到来,却说应当在风雩右手边的僧寺菜地中,背靠亭脚,面对笔架山。前面右边正有横向遮护环抱,左边山坡也拱揖相向,形势似乎稍好。但地势纵深浅而横面宽,恐怕必须建排房、廊堂才容得下。已经让廷老重新画图送来,请求订正,但还没有收到;等他来后,再另派人去。只是接任者是毁谤道学的人,不知他能不能不破坏此事。熹已经老了,才开始学习做官,实在可笑。早晚奔走,都是我所不能胜任的;但承受的恩宠过分,皇上的恩德深厚,所以不敢说离去。经筵陈说,不敢不尽心。
区区上意,亦颇相向,但未防下问,反复未得倾竭鄙懐耳。君举在上前陈説极详,缓勤恳,其所长自不可及。区区实敬爱之,非但如来教所云也。通理宗教之命己行,前日亦已归矣。渠年少,家温,所欠者腹中书耳。得阙远官闲,更读数年书,未必不为福也。何必汲汲于此乎?公济不长进,只管来讨书,若有相识,自不须説。若无,如何写得?不知他许多禅寄放甚处。临此等小小利害,便如此手足皆露也。不知今已行未?如未行,烦致意。不成腊月三十日亦问人讨书去,见阎家老子也。诸公已各爲致意,但黄文叔已逝去,熹来亦不及见之。此非独吾党惜之,亦爲宗社惜也。今日进讲,恭闻玉音,以爲太上心气渐宁,但尚苦健忘,发引之前必得相见,此亦是一大事,幸甚,幸甚。恐欲知之也?不知何时可赴三衢之约?能乘兴东下,爲数日欵,幸甚。楼、陈诸公,亦数奉问也。修厯事若下,须更商量。盖但测验,即人皆可爲;或须改造,则恐不免。一出亦非今日一时事也。史迁不可谓不知孔子,然亦知孔子之粗耳。歴代世变,即六国表序是其极致,乃是俗人之论。知孔子者,固如是耶?正朔服色,乃当时论者所共言,如贾生、公孙臣、新垣平之徒皆言之,岂独迁也?此等处,自是渠辈眼目低,故见得高了,亦可笑耳。祭法须以宗法防之,古人所谓始祖,亦但谓始爵及别子耳,非如程氏所祭之远上僣,则过于禘;下僣,则夺其宗之爲未安也。厯事不知,后来有何施行?若如其説,不知可爲一行否?祭法世数,明有等差,未易遽改。古人非不知祖不可防,而立法如此,恐亦自有精意也。史説不知,渠説好处是如何好?必须曾举一二尤▯切处,若只如曹器逺辈所説,则亦不足言也。答蔡季通【癸丑三月二十一日】中间到宅上,闻是日得子,深爲赞喜。衰钝之踪,素不利市。自年三十余时,每到人家,辄令人生女,如是凡五七处。今年乃値庆门得男,则又似渐有倾否亨屯之象。既以奉庆,又窃自贺,但恨其已晚耳。夏口、武昌一带形势,既闻命矣。渉重湖,窥衡湘,歴襄汉,下吴防,方羊而归,所得当益富。屈指计归程,兾得倾竦以听剧谈也。律凖前日一哥来此,已刻字调▯而去。但中▯须得律管,然后可定。然则此器,亦是乐家第二义也。阁记固难遽办,又适此数日脚气虽轻而未愈。今旦右臂下自爪掌以上,连肩背无处不痛,寒热大作,其势非更数日卒不能定。不知许教既满,彼中代者为谁?或同官中别有可托以竟此事者为谁?亦已作书报之。及与元善説,俟此间病愈,一面捻合成,当寻的便寄薛卿处与之,当无不达也。今年病虽不重,而气体极衰。至于昨日,遂至无力説话。朋友远来相守,又不欲甚孤其意,勉强应接,常虑相见之日不复更能长久。季通倦游,亦望早归,相与切磋,以尽余年,实所愿望。啓防修了,未早欲得之,通书、皇极例等説,不知已下手否?如未,幸早为之。乍归窘甚,防无欲请之人,只欲得贤者一来,防语数日爲幸。切不必多与人同,虚费又难语也,可以他意却之,不必露此,千万千万。所苦且喜,向安亦宜更加将防。也许见访,甚幸。但亦自欲一到寒泉,未能预定日子,恐或途中相失也。此行见上,褒予甚至,言虽狂妄,亦无忤色。意谓可以少効尺寸而事之,不可料者乃发于先天订顽之间,是可笑也。已专人自劾,及尽还江右迓兵矣。此等小小怪谬议论,如猬毛而起,更不可开口。奈何?始者信书太过,而阅人不广,不谓万物之灵者乃如此不灵也。奈何?更五七日,当有后命,未知如何也。元善説欲下州郡,月致笔札之费,然此事亦当审处,恐此事面生后或有悔也。伯谏来此已两三日,初欲来日归,因与商量,约左右一来相聚,今专遣此人相挽,渠亦遣人归,戒徒御少缓一两日来矣,千万即命驾。其所论极不争多,孤城悉防,合军并力,一鼓可克也。
译皇上的心意也颇为与我相合,只是还没有得到进一步询问,来回反复,不能把自己的心意全部倾吐。君举在皇上面前陈说得很详细,舒缓而勤恳;他的长处实在不是我所能比。我确实敬重爱护他,不只是像你来信所说的那样。通理任宗教官的命令已经下达,前些天也已经回去了。他年轻,家境温暖,所欠缺的只是胸中的学问。得到一个远地的官缺而清闲,能再读几年书,未必不是福气,何必急于求成呢?公济没有长进,只管来向我讨书;如果有相识的人,自然不必说;如果没有,又怎么写得出来?不知他那些禅宗的寄托放在什么地方。遇到这种小小的利害,便这样把手脚都露出来了。不知如今是否已经出发?如果还没有,请代我致意。难道腊月三十日也要向人讨书,去见阎家老子吗?诸位公卿已经各自替他致意,只是黄文叔已经去世,我来时也没有来得及见他。这不只是我们这一党的人为之惋惜,也是宗庙社稷为之惋惜。今天进讲,恭敬地听到皇上的声音,得知太上皇的心气渐渐安宁,只是仍然苦于健忘;在发引之前一定能够相见,这也是一件大事,幸甚,幸甚。恐怕你想知道这件事吧?不知什么时候可以赴三衢之约?如果能乘兴向东来,住几天相聚,那就太好了。楼、陈诸公,我也多次向他们问候。修历法的事情如果下达,还必须再商量。因为如果只是测验,人人都可以做;若还需要改造历法,恐怕就不能不慎重。这一出手也不是今天一时之间的事情。司马迁不能说不了解孔子,但他所了解的只是孔子的粗略方面。历代的世道变化,以《六国表序》为最极端,却只是世俗人的议论。真正了解孔子的人,难道会这样吗?正朔、服色,是当时议论者共同谈到的,如贾生、公孙臣、新垣平之类都说过,难道只是司马迁说的吗?这类地方,只是他们的眼界低,所以反而自以为看得高,也很可笑。祭祀制度必须用宗法来限制。古人所谓始祖,也只是指最初受爵的人和别子,并不是像程氏那样把祭祀推得过远而僭越上位;向下僭越,又会夺取宗子的地位,这也不妥当。历法的事情不知道后来实行得怎样了?如果按照他的说法,不知能否作为一种办法实行?祭法中世代的规定,明明有等级差别,不容易马上改动。古人不是不知道祖先的祭祀不能无限延伸,只是制定法则如此,恐怕自有精微的意义。史学的说法我不了解;他的说法好在哪里?必须曾经举出一两处尤其紧要切实的地方。如果只是像曹器远一类人所说的那样,那也不值得谈。答蔡季通【癸丑三月二十一日】前些时到您家,听说这一天得了儿子,深为您庆贺欢喜。我衰弱迟钝,向来运气不好。自三十多岁以来,每到别人家,总使人家生女儿,像这样共有五七家。今年才遇到您家有喜得男,似乎渐渐有由否转亨、由屯转通的征兆。既为您庆贺,也暗自为自己道贺,只可惜来得太晚了。夏口、武昌一带的形势,已经听到您的吩咐了。您渡过重重湖泊,考察衡山、湘江一带,经过襄阳、汉水,下到吴地,然后徘徊游历而归,所得见闻应当更加丰富。屈指计算归期,希望能倾身肃立聆听您的高论。律准一哥前些日子到这里,已经把字刻好、调好琴弦而去了。但中弦还必须得到律管来校定,然后才能确定。这样看来,这件器物也只是乐家第二等的义理罢了。阁记本来就难以马上办成,恰好这几天脚气虽轻些却还没有痊愈。今天早晨右臂从手爪、手掌以上,直到肩背,没有一处不痛,寒热大作,这种病势若不再过几天,终究不能确定。不知许教任期已满以后,那里由谁来接替?或者同僚中另有可以托付、把这件事办完的人是谁?我也已经写信告诉他了。等和元善谈过,待这里的病痊愈,一面把它捻合编成,随后寻找可靠的便人寄到薛卿那里给他,应当没有不能送达的。今年的病虽然不重,但气力身体极其衰弱。到了昨天,竟然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朋友从远方来陪伴我,我又不愿使他的心意过于落空,只好勉强应酬接待,常常担心相见之日以后再也不能长久。季通厌倦了游历,也希望早日归来,彼此切磋学问,以度过余年,这实在是我的愿望。《啓蒙》已经修订完了吗?我很早就想得到它。《通书》《皇极经世》诸例的论说,不知已经动手没有?如果还没有,幸望早些做成。刚回来,处境十分窘迫,没有想请来的人,只希望贤者能来一趟,和我谈几天,就很幸运了。切不可同许多人一起前来,白白耗费时间,又难以谈论;可以用别的理由推辞,不必透露这一点,千万千万。您所苦的病暂且值得庆幸,前些时已经安适,也应当更加调养。您若能来看我,十分荣幸。但我自己也想去一趟寒泉,只是还不能预定日期,恐怕会在路上错过。此次进见皇上,受到的褒奖非常多;言语虽然狂妄,皇上也没有不悦的神色。我本以为可以稍稍尽臣子的一点力量来侍奉他,没想到不能预料的言论竟出现在《先天图说订顽》之间,实在可笑。我已经专门派人自我弹劾,并且把准备归还江右迎接士兵的事办完了。这类小小的怪诞议论,像刺猬毛一样纷纷冒出,更加不能开口说话。怎么办呢?起初太过相信书本,又没有广泛阅人,想不到万物之灵的人竟然这样不灵。怎么办呢?再过五七日,应当会有后续命令,只是不知结果如何。元善说想下到州郡,每月寄给我笔札费用,但这件事也应当慎重处理,恐怕日后事情关系生疏了,反而会后悔。伯谏到这里已经两三天了,起初想明天回去,因和他商量,约您左右来一趟相聚。如今特意派这个人来挽留您,他也派人回去,嘱咐车夫随从稍缓一两天再来。千万立即驾车前来。他所谈的情形极其不难办:孤城已经完全设防,合军并力,一鼓作气就可以攻克。
中间报去,欲改文王八卦邵子説,应天时应地方説下注脚,今覆检之,不得其説,恐前説有误,却错改却印本,烦令一哥检出录示,幸甚。细详此图,若以卦画言之,则震以一阳居下,兑以一阴居上而相对,坎以一阳居中,离以一阴居中故相对,巽以一阴居下,艮以一阳居上故相对,干纯阳,坤纯阴故相对,此亦是一説,但不知何故四隅之卦却如此相对耳。此图是説不得也,闻有在陈之厄,不能有以相周,爲之叹息而已。律説少有碍处,便不可笔之于书,此意甚善,不惟此一事而已,它事亦何莫不然也?但员径亦须更子细,如引汉志由此之义起十二律之周径,恐未免有牵强处也。嘉量积处数之前,合定方深围径之数以相防验证,辨首章可早修定寄来商量,此处无头难下语也。四象之数,前日间推只自三画未成之时已具此数,葢太阳居一而含九,少阴居二而含八,少阳居三而含七,太阴居四而含六,不待揲蓍而后有也。揲蓍归竒之数乃是揍着此数,过揲之数又是揍着归竒之数耳。近见论者专以过揲之数断七八九六之説,至于归竒之数尚不能明,况能及此乎?尝爲之説曰:四象之画,六七八九之祖也;四象之次,六七八九之父也;归竒者其子也,过揲者其孙也。此论似不可易。又曰:象之次自十倒数画六而得太阴之四【以上皆然】又屈五指而计之,一与九同,二与八同,三与七同,四与六同,此亦自然不言之妙,直是可笑,不由人安排也。不知明者以爲何如?啓蒙所疑,当得面扣,然得先批示大畧尤佳。归竒已具卦象,固平日所常论,但亦其中一小支节耳。葢其多寡不均,无所发明于蓍卦之説,正自不足深论也。如何如何?律説幸早改定,过彼即借看,或能相伴入城,途中得欵曲商订尤幸也。中庸序云:「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昨看此间写本,脱一「吾」字,烦一哥爲看,如少即添之。此虽不系义理,然亦觉少不得也。费隐之説,今日终日安排,终不能定。葢察乎天地,终是説做「隐」字不得【百种计较更説不来】且是所説不知,不能有憾等句,虚无恍惚,如捕风系影。圣人平日之言,恐无是也【与未之或知不可能也不同】不审看得如何,幸详以见喩也。仁义之説固如来喩,但于説卦六画中安排,则仁刚义柔,不可易矣。仁柔义刚,又别是一説,不相防杂也。程先生谓天地间无截然爲阴爲阳之理,然其升降生杀之大分不可无,也正是此意。而袁于此等处都瞢然不晓,所以难説话也。修身齐家固当警省,至于有无之虑,姑直任之,不必切切介意。若此等处更放不下,即修行转无力矣。区区于此可忧者大于老兄,然亦只得随事驱遣,瞑目之后一切任之,亦不复属自己界分矣。中庸诗传幸速修改示及,中庸更有数处,今并录呈,幸即付之也。西山之约,一何拒客之深耶?俟武夷归,别当奉扣。然临风引领,似已闻采薇之歌矣。归来又得伯恭书云:「学者须是专心致志,絶利一源,凝聚渟滀,方始収拾得上。」此论甚当,不敢不以告也。吴防文字已领,亦甚不易。但无斁三篇,似不甚条畅耳。数日临睡读《史记》一两巻,沈着痛快,眞不可及。不知永嘉诸人尊信此书,而道德言语却不相似,是何故也?岂善学栁下惠者固如是耶?元吉尚未行,何耶?渠来此,未尝不忠告之,但渠自不耐烦而愤然诀去,岂长者之絶子乎?季通似亦不须枉费心力。宋元宪公牢笼之事,吾所不能,而圣人亦已固有显比之训矣。若必人人赠言以悦之,岂不劳哉?公济伯谏得书否?某归途过伯谏,见收公济书,大段手忙脚乱也。大学诚意之説,已再观之,果如所论,想他书似此处多,须一一整顿也。明道遗文,纳去一本。答蔡季通律书中有欲改更,别纸奉呈。不审如此是否,幸早报及也。易中七八九六之数,向来只从揲蓍处推起,虽亦脗合,然终觉曲折太多,不甚简易,疑非所以得数之原。近因闲看四象次第,偶得其説,极为径捷,不审亦尝如此推寻否?亦幸语及。本原第一章,围径之説殊不分明,此是最大节目,不可草草。候气章,恐合移在第四五间。葢律之分寸既定,便当埋管候气,以验其应否。至于播之五声二变而爲六十调者,乃其余耳。况审度嘉量,谨权尤不当在候气之前也。但候气章已有黄钟之变半分数,而前章未有明文,恐合于正律分寸章后,别立一章,具载六变律及正半变半声律之长短分寸,乃爲完备耳【后段论説有发明此章指者,并移附入】审度章云:云生于黄钟之长【下当改云】以子谷秬黍中者九十枚度之一爲一分【凡黍实于管中,千三枚而满一重,积九十重,则千二百枚而满一龠矣,故此九十枚之数与下章千一百枚之数,其实一也】十分爲寸云云。嘉量章,龠合升斗斛,皆当实计广狭分寸。
译前些时我寄信去,想修改文王八卦、邵子所说的“应天时、应地方”一段的注文。现在重新检查,却找不到那段说法,恐怕以前的说法有误,反而错改了印本。烦请一哥找出抄录给我,幸甚。细看这幅图,如果从卦画来说,震卦以一阳居下,兑卦以一阴居上,所以相对;坎卦以一阳居中,离卦以一阴居中,所以相对;巽卦以一阴居下,艮卦以一阳居上,所以相对;乾卦纯阳,坤卦纯阴,所以相对。这也是一种说法,但不知道四隅的卦为什么偏偏这样相对。这幅图实在无法说明,听说您有在陈受困的忧患,我不能有所周济,只能为此叹息。律说稍有不妥之处,便不能写入书中,这个意思非常好,不只是这一件事,其他事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但圆径也必须再仔细考察。比如引用《汉志》从这个义理推算十二律的周长和直径,恐怕免不了有牵强之处。嘉量在计算容积数目以前,应当先确定方、深、周、围、径的数目,以相互考核验证。辨证第一章可以早些修订寄来商量;这里没有头绪,难以下笔。四象的数目,我前些日子推求,认为在三画尚未形成的时候已经具备了这些数:太阳居一而含九,少阴居二而含八,少阳居三而含七,太阴居四而含六,并不是等到揲蓍以后才有。揲蓍归奇的数目,只是凑合着四象的数目;过揲的数目,又是凑合着归奇的数目。近来见到一些议论者专门用过揲之数来判定七、八、九、六的说法,至于归奇之数尚且不能说明,何况能说到这里吗?我曾为此说:四象的卦画,是六七八九的祖;四象的次序,是六七八九的父;归奇是它的儿子,过揲是它的孙子。这个说法似乎不可更改。又说:四象的次序从十倒数,画到六而得到太阴之四【以上都如此】;再弯曲五指计算,一与九相同,二与八相同,三与七相同,四与六相同。这也是自然形成而无需言说的妙理,实在可笑,完全不是人安排出来的。不知明达者以为如何?《启蒙》中所疑惑的地方,应该当面请教;但若能先批示大略,更好。归奇已经具备于卦象之中,本来是我平日常说的,只不过也是其中一个小的支节罢了。因为它的多少不均,不能在揲蓍卦爻的说法上有所发明,本来就不值得深论。您看如何?律说幸望早日修改确定,等您到那里以后借来一看;或者能陪您进城,在路上得到从容商订,也很幸运。《中庸序》说:“像我们夫子,虽然没有得到相应的职位。”昨天看这里的抄本,脱漏了一个“吾”字,烦请一哥查看,如果少了就添上。这个字虽然不关系义理,但总觉得不能缺少。《费隐》的说法,我今天整天安排推敲,始终不能确定。因为“察乎天地”终究不能解释成“隐”字【各种计较再说也说不清】;而且其中“所说不知”“不能有憾”等句,空虚恍惚,像捕风捉影。圣人平日的话恐怕没有这样【这和“未之或知”不同】。不知您看得如何,幸望详细告诉我。仁义的说法固然如来信所说,但在《说卦》六画中安排时,仁属刚、义属柔,是不能改变的。仁属柔、义属刚,又是另一种说法,彼此并不混杂。程先生说天地之间没有截然分明地只属于阴或只属于阳的道理,但升降、生杀的大区别又不能没有,这正是这个意思。袁氏在这些地方都懵懂不明白,所以难以同他谈论。修身齐家本来应当时时警醒,至于有无得失的忧虑,暂且任其自然,不必过分介意。如果在这些地方还不能放下,修行反而会更加无力。我在这些事情上可忧虑之处比老兄还多,但也只能随事排遣;闭眼以后,一切听其自然,也就不再属于自己的界分了。《中庸诗传》幸望赶快修改后寄给我。《中庸》还有几处,现在一并抄录呈上,幸望立即交付办理。西山之约,怎么这样深地拒绝客人呢?等从武夷回来,另当登门请教。但我迎着风伸颈远望,似乎已经听到您采薇归来的歌声了。回来又收到伯恭的信,说:“求学的人必须专心致志,断绝追逐利禄的一个根源,使心神凝聚沉潜,才开始能够收拾得起来。”这个说法很恰当,不敢不告诉您。吴防的文字已经收到,也很不容易。但《无斁》三篇似乎不太条理通畅。近几天临睡前读《史记》一两卷,沉着痛快,实在无人能及。不知永嘉诸人尊信这部书,可是他们的道德言语却不像书中所说,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善于学习柳下惠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吗?元吉还没有出发,为什么呢?他来到这里,我没有一次不忠告他,但他自己不耐烦,愤然告别离去,难道这是长者绝交弃子吗?季通似乎也不必白费心力。宋元宪公罗致人才的做法,我做不到,而圣人也已经有明显的“显比”之训了。如果一定要人人写赠言来取悦他,岂不是太劳累了吗?公济有没有收到伯谏的信?我归途中经过伯谏那里,看见他收到公济的信,实在是手忙脚乱。关于《大学》“诚意”的说法,我已经再看过,果然如您所论,想来他的其他书也有许多类似之处,必须一一整理。明道遗文送去一本。答蔡季通 《律书》中有想要修改的地方,另纸呈上。不知道这样是否合适,幸望早些答复。《易》中七八九六的数目,以前只从揲蓍处推起,虽然也彼此吻合,但终究觉得曲折太多,不够简易,怀疑这不是数目的根源。近来闲看四象的次序,偶然得到这个说法,极其直接便捷,不知您是否也曾这样推求过?也幸望告知。《本原》第一章,关于周径的说法很不分明,这是最大的关键,不能草率。候气章恐怕应当移到第四、第五章之间。因为律的分寸既然确定,就应当埋下律管以候气,来验证它是否相应。至于播布五声二变而成为六十调,那只是后面的余事。何况审度、嘉量、谨权,更不应放在候气之前。但候气章已有黄钟之变半分的数目,而前章没有明文,恐怕应当在正律分寸章以后另立一章,详细记载六变律以及正、半变、半声律的长短分寸,这样才算完备【后段论说中有阐发本章旨意的文字,也一并移附进来】。《审度章》说:“长度产生于黄钟的长度【下面应改作‘说’】;用子日所产的谷秬黍中等大小的九十粒,量取其中一分作为一分【凡是把黍粒实装在管中,一千三百粒装满一重,积九十重,则一千二百粒装满一龠,所以这里九十粒的数目和下章一千一百粒的数目,实际是同一个数】;十分为一寸,等等。” 《嘉量章》所说的龠、合、升、斗、斛,都应当实际计算它们的宽窄和分寸。
证辨第一章。今欲求声气之中【下当改云】而莫适爲凖则,莫若且多截竹,以拟黄钟之管,或极其短,或极其长,长短之内,每差一分而爲一管,皆即以其长权爲九寸而度其围径,如黄钟之法焉。如是则更迭以吹,云云。司马贞「九分爲寸」之説,本原既不载,恐合于证辨中,立爲一条,以证前篇之説。诸尺是非,后来考得如何?已改定,幸录示。答蔡季通前日埜行已拜状,不审即日行次何许?每念逺别,不胜惆怅。至于读书玩理,欲讲而无从,又不但常人离别之思也【云云】熹连日读防同,颇有趣,知千周万遍非虚言也。但恨前此不得面扣耳。向见爲抄一册卦气消息者,不知了未?幸语一哥取以见予也。又读握机后语何也?数条尤竒,昔葢未有此体,亦恨不得防其説耳。平日相聚,未知其乐,别后乃觉阙事,可叹可叹。答蔡季通别后得到豊城及宜春书,知途中诸况,足以爲慰。但至今尚未闻到舂陵,复深以为悬念。每至读书讲学,无可咨扣,无可告语,尤觉仰德之深也。比日恭惟尊候万福,三哥子陵一一安佳。此亦时得一哥书,八哥前日入城,亦过此。熹足病前日几作,今又小定,未知竟如何?但精神日耗,血气日衰,旧学荒芜,有退无进,恐遂没没无闻而死耳。乐书非敢防之,但方此齰舌,岂敢更妄作耶?此书决然冺没,不得近看他人所説,更无堪入耳者。不知老兄平日与元善相处,曾説到子细处否?但恐子期不曾听得,便只似不曾説也。近因诸人论琴,就一哥借得所画图子,适合鄙意,乃知朝瑞只説得黄钟一均内最上一▯,而遽以论琴之全体,宜乎胶固偏执而无所合也。学不欲陋,岂不信然?偶有邵州,便托彦中附此,亦令过一哥处取安问矣。政远千万爲道自爱。答蔡季通【云云】琴説向寄去者尚有説不透处,今别改定一条录呈,比旧似差明白,不审盛意以爲如何?琴固每▯各有五声,然亦有一▯自有爲一声之法,故沈存中之説未可尽以爲不然。大抵世间万事,其间义理精妙无穷,皆未易以一言断其始终,须看得玲珑透脱,不相妨碍,方是物格之验也。众至之患,贤者所未免,乃以散遣诸生见教何耶?此亦任其去来,若有患难,虽杜门齰舌,亦未必可免也。答蔡季通琴中旋宫一事,正爲初▯有▯慢,而众▯随之耳。若一定而不可移,则旋宫之法何所施耶?但恐午未以后,声太髙急,而小弦断絶,故疑所谓五降者,乃谓蕤宾以下不可爲宫耳。此説固未必然,然与今所谓一定而不可易,古所谓随十二月爲宫者,似得中制。试更推之如何?复以见教也。参同之説,子细推寻,见得一息之间,便有晦朔▯望。上▯者,气之方息,自上而下也。下▯者,气之方消,自下而上也。望者,气之盈也,日沈于下,而月圆于上也。晦朔之间者,日月之合乎?上所谓举水以灭火,金来归性初之类是也。眼中见得了了如此,但无下手处耳。自从别后,此等事更无商量处,剧令人愦愦。今此病中,又百事不敢思量,未知异时贤者之归,得复相见论此否耳。答蔡季通熹自开正即病至今未平,今日方能把笔作书,足犹未能平步也。气血日衰,前去光景想亦不多。病中块坐,又未能息心休养,才方繙动册子,便觉前人阔畧病败。欲以告人而无可告者,又不免辄起著述之念,亦是闲中一大魔障。欲力去之而未能,以此极思向来承晤之乐,未知此生能复相从如徃时否耳。知看语孟有味,深慰所愿,已许诲示,幸早寄及也。前书奉扣琴谱旋宫之法,不知考得果如何?若初▯一定,不复更可▯慢,恐无是理也。答方伯谟【士繇】随时变易,以从道。主卦爻而言,然天理人事皆在其中。今且以乾卦潜、见、飞、跃观之,其流行而至此者,易也;其定理之当然者,道也。故明道亦曰:「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而伊川又谓:「变易而后合道。」易字与道字不相似也。又云:「人随时变易,爲何爲从道也?」此皆可以见其意矣。《易》中无一卦一爻不具此理,所以沿流而可以求其源也。会以理之所聚而言,通以事之所宜而言,其实一也。或跃在渊,九四中不在人,则其进而至乎九五之位,亦无嫌矣。但君子本非有此心,故云「或跃」,而文言又以非爲邪也等语释之。
译《证辨》第一章:“如今想要寻求声音和气息的中和【下面应改作‘说’】,却没有适合作为准则的办法,不如暂且截取许多竹管,来模拟黄钟之管;有的截得极短,有的截得极长,在长短之间,每相差一分就做成一管,又都按照管长,权且定为九寸,依黄钟的方法测量它的周围和直径。这样轮流吹奏,等等。” 司马贞“九分为寸”的说法,《本原》中既然没有记载,恐怕应当放入《证辨》中另立一条,用来证明前篇的说法。各种尺的是非,后来考察得如何了?已经改定的,幸望抄录给我。答蔡季通 前些天野行已经拜状,不知道如今走到什么地方了?每当想到远别,惆怅之情实在难以承受。至于读书玩味义理,想要讲论却没有可以请教的人,这又不只是普通人的离别之愁了【等等】。我连日读《易》卦,颇觉有趣,知道读千遍万遍并非虚言。只可惜此前没能当面请教。以前见您抄写了一册《卦气消息》,不知已经完成没有?幸望告诉一哥取来给我看。又读《握机后语》怎么样?其中几条尤其奇特,从前似乎没有这种体例,也遗憾没能听到您的说明。平日相聚时,不知道其中的快乐;分别以后才觉得少了一件大事,可叹可叹。答蔡季通 分别以后,收到从豊城和宜春寄来的信,知道了途中各种情形,也足以使我宽慰。但直到现在还没有听说您到达舂陵,又深深为此悬念。每当读书讲学时,没有人可以咨询,没有人可以交谈,更觉得仰慕您的德行。近来恭敬地问候您的起居万福,三哥子陵一家也都安好。这里也时时收到一哥的信,八哥前些日子进城,也经过这里。我的脚病前些天几乎发作,如今又稍稍平定,不知道最后会怎样。但精神一天比一天耗损,血气一天比一天衰弱,旧日所学荒废,有退无进,恐怕终于默默无闻地死去罢了。《乐书》我哪里敢说已经完成,只是现在正闭口不言,哪里敢再妄自写作呢?这部书注定要湮没,近来所见别人说的,也没有值得听取的。不知老兄平日和元善相处时,是否曾谈到细处?只恐怕子期没有听进去,那就等于没有说。近来因众人谈论琴,便向一哥借到他所画的图,恰好符合我的心意;这才知道朝瑞只说到了黄钟一均中最高的一弦,却贸然用它来论琴的全部体制,难怪拘泥偏执而无法相合。学问不应局限浅陋,难道不是这样吗?偶然有邵州人来,便托彦中附上这封信,也请他到一哥那里代我问安。路途遥远,千万保重自己。答蔡季通 【等等】先前寄去的《琴说》还有说不透的地方,现在另行改定一条抄录呈上,比旧稿似乎清楚一些,不知道您的意思以为如何?琴固然每根弦各有五声,但也有一根弦自身只发一声的方法,所以沈存中的说法不能全盘认为不对。大体说来,世间万事,其中的义理精微无穷,都不容易用一句话断定始终;必须看得圆融通透、彼此不相妨碍,才是穷究事物的验证。众多学生带来的忧患,贤者也未能避免,为什么反而教我遣散诸生呢?也只能任他们来去;若有患难,即使闭门不出、闭口不言,也未必能够避免。答蔡季通 琴中旋宫这件事,正是因为初弦有紧有慢,众弦随之而定。若一经确定就不可移动,那么旋宫的方法又施行在什么地方呢?只恐怕午、未以后,声音太高太急,小弦会断绝,所以我怀疑所谓“五降”,是说从蕤宾以后不能作为宫。这说法固然未必正确,但与今天所谓一经确定便不可改变、古代所谓随十二个月轮流作为宫的说法相比,似乎取了中道。请再推求一下,怎么样?也请再指教我。《参同契》的说法,我仔细推寻,觉得一息之间便有晦、朔、上弦、望、下弦。上弦,是气刚开始增长,从上而下;下弦,是气刚开始消退,从下而上;望,是气充盈,太阳沉在下方,而月亮圆满在上方;晦朔之间,是日月相合吗?上面所说举水来灭火、金来归于本性最初状态之类,正是这个意思。我眼中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有下手实践的地方。自从分别以后,这些事情再没有人可以商量,实在使人昏闷。如今又在病中,百事都不敢思量,不知道将来贤者归来时,能不能再相见并讨论这些问题。答蔡季通 我从开正以来一直生病,到现在还没有平复,今天才有力气拿笔写信,脚还不能平稳行走。气血日益衰弱,往后的日子想来也不多了。病中闷坐,又不能静心休养,刚一翻动书册,便觉得前人的疏略和弊病。想要告诉别人,却没有可以告诉的人,又不免常常生起著述的念头,这也是闲居中的一大魔障。想努力除去却做不到,因此格外思念从前承蒙相见交谈的快乐,不知道这一生还能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相从。知道您读《语》《孟》很有滋味,深深慰藉了我的愿望;您已经答应写信指教,幸望早些寄来。前信请教琴谱旋宫的方法,不知道考察得究竟如何?如果初弦一经确定,便再不能调紧调慢,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答方伯谟【士繇】随时变化而不拘泥,以顺从道。这里是以主卦、卦爻来说的,但天理人事也都包含在其中。现在姑且以乾卦的潜、见、飞、跃来看:它流行变化而达到这些阶段,是“易”;它所遵循的固定而当然的道理,是“道”。所以明道也说:“就其体而言叫作易,就其理而言叫作道。”伊川又说:“变化之后才合于道。”可见“易”字和“道”字并不相同。又说:“人随时变化,为什么说是顺从道呢?”这些话都可以看出他的意思。《易》中没有一卦一爻不具备这个道理,所以可以沿着流行变化而追求它的根源。“会”是就义理聚集之处而言,“通”是就事情适宜之处而言,实际是一回事。“或跃在渊”这一爻,九四处于中位而不是人君,那么它进而达到九五之位,也没有什么嫌疑。但君子本来没有这种非分之心,所以说“或跃”;《文言》又用“不是邪”一类的话来解释它。
九六之説,杨遵道录中一段发明传意,与来喩不同,然亦未晓其説。尝谓五行成数,去其地十之土而不用,则七八九六而已。阳竒阴耦,故七九爲阳,六八爲阴。阳进阴退,故九六爲老,七八为少。然阳极于九,则退八而爲阴;阴极于六,则进七而爲阳。一进一退,循环无端。此揲蓍之法,所以用九六而不用七八,盖取其变也。只以此説推之,似无窒碍。龟山所谓参之爲九,两之爲六,乃康节以三爲眞数,故以三两乘之而得九六之数。今以一三五爲九,二四爲六,则乃是积数,非防之两之之谓。且若此而爲九六,则所谓七八者又何自而来乎?疑亦未安。大明终始,传意自明。其曰「明」,曰「见」,曰「当」,非人而何?更看扬遵道录中一段,则尤分明矣。天人一理,人之动乃天之运也。然以私意而动,则人而不天矣。惟其潜见飞跃,各得其时,则是以人当天也。然不言当天,而言「御天」,以见迟速进退之在我尔【虽云在我,然心理合一,初无二体,但主心而言尔】元者,用之端,而亨、利、贞之理具焉。至于爲亨、爲利、爲贞,则亦元之爲尔。此元之所以包四德也。若分而言之,则「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其体用固有在矣。恐亦不得如龟山之説也【以用言,则元爲主;以体言,则贞爲主】彖词乃卜筮词,释彖则夫子推其理以释之也。以安贞之吉,应地无疆爲卜筮之词,恐记之误也。答方伯谟夫子梦寐周公,正是圣人至诚不息处。然时止时行,无所凝滞,亦未尝不洒落也。故及其衰,则不复梦,亦可见矣。若是合做底事,则岂容有所忽忘耶?以忘物爲髙,乃老庄之偏説。上蔡所论,曾防事似好,然其説之流,恐不免有此弊也。志于道,志字如有向望求索之意。大学格物致知,即其事也。卫辄事龟山,以爲有灵公之命。《左传》《史记》皆无此説。冉有、子贡之疑,只以嫡孙承重之常法言之,似有可以得国之理耳。谓夷齐不当去,此説深所未晓,且当阙之。不义而富且贵,所谓富贵,非指天位天职而言,但言势位奉养之盛耳。此等物若以义而得,则圣人随其所遇,若固有之,无鄙厌之心焉。但以不义而得,则不以易吾饭疏饮水之乐耳。富而可求,以文义推之,当从谢杨之説。东坡説亦是此意,似更分明。葢上句是假设之词,下句方是正意。下句説从吾所好,便见上句执鞭之事非所好矣。更味“而”字,虽字亦字,可见文势重处在下句也。答方伯谟正所以立近之全字不稳当,俟更思之。齐王见牛两段,当未发见时,便合涵养。惟其平日有涵养之功,是以发见着明而扩充逺大也。若必俟其发见,然后保夫未发之理,则是未发之时漠然忘之,及其发然后助之长也。泄柳、申详闻李先生説,正如是,林説恐非。天之生物使之一本前説是王驩之説亦是周公之过只依旧説孟子言:「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故王问:『何以识其不才而舎之?』而孟子告以进贤如不得已。葢于进退之间,无所不审,非但使之致察于去人、杀人也。」明道先生言:「性即气,气即性,生之谓也。」又云:「论性不论气,不备;
译关于九六的说法,杨遵道的记录中有一段阐发《彖传》意思的话,与来信所说不同,但我也还不明白他的说法。我曾认为,五行的成数去掉地数十中的土而不用,就只剩七、八、九、六。阳为奇数,阴为偶数,所以七、九属阳,六、八属阴。阳进阴退,所以九、六为老,七、八为少。然而阳极于九,退而成为八、阴;阴极于六,进而成为七、阳。一进一退,循环没有尽头。这就是揲蓍的方法用九、六而不用七、八的原因,大概是取其变化。只按这个说法推求,似乎没有阻碍。龟山所谓“参之为九,两之为六”,是因为康节把三作为真实之数,所以用三乘三、二乘三而得到九、六之数。如今若以一三五为九、二四为六,那就是积数,不是所谓参之、两之。而且如果这样就是九六,那么所说的七八又从哪里来呢?恐怕也不妥当。《大明终始》的传文意思本来就很明白。其中说“明”、说“见”、说“当”,不是指人又是什么呢?再看杨遵道记录中的一段,就更加清楚了。天与人是一个道理,人的行动就是天的运行;但如果依从私意而行动,那就是只有人而没有天了。只有潜、见、飞、跃各自得到适宜的时机,才是以人为主体而合乎天理。不过这里不说“当天”,而说“御天”,是为了显明行动迟速、进退的主动权在自己这里【虽然说在自己,但心与理合一,本来不是两个实体,只是着重从心来说】。“元”是作用的端始,其中已经具备亨、利、贞的道理。至于成为亨、成为利、成为贞,也都是元的作用。这就是元能够包摄四德的原因。如果分别来说,“元亨”是诚的流通,“利贞”是诚的复归,它的体和用本来各有所在。恐怕也不能采用龟山的说法【从作用说,元为主;从本体说,贞为主】。《彖辞》本来是卜筮辞,解释《彖》的文字则是孔子推明其中的道理来加以解释。把“安贞之吉,应地无疆”看作卜筮辞,恐怕是记录错了。答方伯谟 孔子梦见周公,正是圣人至诚不息的表现。但他时而止息、时而行动,没有凝滞,也未尝不是洒脱自在的。所以到了晚年不再梦见周公,也可以看出这一点。如果是应当做的事,难道容许有所忽略遗忘吗?把忘掉外物看作高明,是老庄学说的偏颇说法。上蔡所论,曾经很像有道理;但照他的说法发展下去,恐怕不能避免这种弊病。“志于道”的“志”字,含有向往、追求、探索的意思。《大学》所说的格物致知,就是这件事。卫辄侍奉龟山,认为这是奉了灵公的命令。《左传》《史记》都没有这种说法。冉有、子贡的疑问,只是按照嫡孙承受重任的通常制度来说,似乎有可能取得国政罢了。说伯夷、叔齐不应当离去,我实在还不明白,暂且搁置不论。不义而取得富贵,这里所谓富贵,不是指上天所授的君位、职分,而只是说权势地位和奉养的丰厚。这些东西如果依义理取得,圣人随着自己所遇到的情形,就像本来拥有它们一样,没有鄙视厌弃之心;但如果以不义取得,就不会用它来换取我粗饭清水的快乐。“富而可求”依照文义推断,应当采用谢杨的说法。东坡的说法也是这个意思,似乎更加明白。因为上句是假设,下句才是正意。下句说只做我所喜好的事,便可见上句所说执鞭驾车并不是我所喜好的。再体味“而”字、“虽”字、“亦”字,也可以看出文势的重点在下句。答方伯谟 正因为“立近”的“近”字全不稳妥,等我再想一想。齐王见到牛的两段故事,在恻隐之心尚未显露之前,就应当涵养它。正因为平日有涵养的功夫,所以这种心一显露便明显,并能扩充到广大长远。如果一定要等它显露以后,才去保全尚未显露时的道理,那就是在尚未显露时漠然忘掉它,等它显露后才帮助它增长。泄柳、申详听李先生说过,正是这样;林氏的说法恐怕不对。“天之生物使之一本”——前面的说法是这样。王驩的说法也是这样。周公的过错,只依照旧说。孟子说:“从前所推荐的人,今天不知道他已经逃亡了。因此齐王问:‘怎样才能知道他没有才能而舍弃他呢?’孟子便告诉他,推荐贤人要像不得不这样做一样。大概在进退取舍之间,没有一处不加审慎,并不只是让他仔细考察驱逐人、杀人的事情。” 明道先生说:“性就是气,气就是性,这叫作生。”又说:“只谈性而不谈气,不完备;
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便不是。大抵本然之性与气质之性,亦非判然两物也。前日之説,只是论性,虽有五,然却亦不离乎一,未有磨莹澄治之意也。仁觉两段互有得失,然论愈精防,言愈易差,不若只遵伊川先生之説,以公字思量,而从事乎克复之实,久当自有见也。正固便是事之榦,故传曰:「亨贞之体,各称其事。」明其义与乾坤不殊,但各主于其事而言耳。观六三传,但以爲未至失道,而求不失道耳,非直以爲不失道也。鬼神功用之説,得之李説,不可晓,不知如何,自有一种意,亦不解其文义也。揲法阳爻皆用九而不用七,故于纯阳之卦发此凡例。凡揲而六爻皆九者,则以此辞占之。见羣龙,谓値此六爻皆九也。无首,谓阳变而阴也。刚而能柔,故吉。而圣人因之以发明刚而不过,爲用刚之道也。《左传》蔡墨云:「在干之坤曰见羣龙无首,吉。」杜注亦如此説。知至至之知终终之,旧来所説未是。遗书「知至至之」主知,「知终终之」主终。盖上句则以知至爲重,而至之二字爲轻;下句则以知终爲轻,而终之二字爲重也。存义言其有以存是理而不失,非有取乎不过之义也。硕果不食,只不食,便有复生之意。不必云推广而言也。答方伯谟昨承致书,久无便可报。但每朋友讲论,未尝不奉怀耳。文字烦,抄录爲愧。比复有更定一二,且未可出以示人也。所论数条,足见思索之深,甚副所望。正所以守守字,诚未安,但此字难下,不知曾爲思之否?因来及之,得以反复也。所论圣贤立言之意,亦中浅陋之失。葢当时欲矫其顾虑迟疑之弊,不自觉其过而生病耳。顷尝语伯恭,此是吾二人气质之偏,当各加矫革。古人韦▯之戒,殆正爲此设也。所论阴阳男女之説,则未然。天地之间,阴阳而已。以人分之,则男女也;以事言之,则善恶也。何适而不得其类哉?中正仁义如君子,时中顺受其正,仁者爱人,义以爲质之类,皆周子之意。他处有不同者,各随所主而言,初不相妨。如子贡以学不厌爲智,教不倦爲仁;而中庸则以成已爲仁,成物爲智。此类亦可推矣。甚思晤语,秋前想未能来,有便时寄所疑爲望。答方伯谟熹自春涉夏,多病多故,奔走出入,不得少休。近屏杯杓,病才少愈。惟是事端无穷,未有宁息之期。又迫朝命,有托故稽留。今宪府觉察,指挥势或当一出,前忧后愧,未知所以爲计也。甚欲一与伯谟相见,不知能乘隙一见过否?来月之初,须且扶送叔母之防还政和,归来月末,方得爲去计也。择之来此已两月,秋间方归。日间时有讲论,然苦人事断续,不得专一。若伯谟能一来爲旬日欵,殊慰所望也【子澄亦到此三四日而行】令舅府判侍次,烦爲致问讯意。此便少遽,未及拜书。克明爲况何如?曾再徃光泽否?欲作书及附赵宰书,亦未暇悉。烦道区区,或伯谟未能来,近日讲学所得所疑,便还畧告。批喻李君到彼,畧周顾之爲幸。未间千万力学自爱。答方伯谟昨王变还,承书至,慰不闻问,又许久,剧暑,伏惟侍履佳胜。所喻心説似未安,葢孔子説此四句,而以惟心之谓与结之,不应如此着力,却只形容得一个不好底心也。来书所説自相矛盾处亦多,可更详之。令舅府判侍次,尝及此否,试爲质之,必有至当之説也。克明及诸朋友皆烦以此询之。诚之闻归已久,不知今在甚处,或见烦致意南轩。云有书附渠来,告早寻便示及也。答方伯谟前日托俞尉附一书,当达。比日逺惟侍学增胜。前所恳令舅府判兄作字,不知已爲落茟否?二月甲子下更着一朔字,尤佳。仍望早附的便示及也。近作得六先生画象赞,谩录去,烦呈令舅一观,求其未当处。旦夕畵成,当并以拜凂,早得刋定爲幸耳。李积防篆字墨本,近偶得之,似亦不满人意。小技难精,犹如此,况其大者乎?得连嵩卿书云:「廖子晦言天地之性即我之性,岂有死而遽亡之理?因引大全集中尧舜托生之语爲证。渠诸人未有以折之。」伯谟可与克明各下一语,便中见喩也。月初至寒泉,叔京约来相聚旬日,不知能约诸同志者同爲此防否?但恐不欲令诸生又废业耳。答方伯谟。
译只谈气而不谈性,不明白。” 只分成两个方面就不对了。大体说来,本然之性和气质之性,也不是截然分开的两种东西。前些天的说法,只是在谈性;虽然说有五种,但也不离开一个本体,还没有涉及磨炼、澄清、治理的意思。关于仁和觉的两段说法,彼此都有所得失;但议论越精微,言语越容易出差错。不如只遵循伊川先生的说法,以公心来思考,切实从事于克己复礼的实践,时间久了自然会有体会。“正固”就是事情的主干,所以《彖传》说:“亨、贞的本体,各自配合它所主的事情。”这说明它的义理与乾、坤没有不同,只是各自从所主的事情来说。看六三爻的《彖传》,只是认为它还没有达到失道的地步,而在求取不失道;并不是径直认为它已经不失道。关于鬼神功用的说法,是从李氏的说法得来的;我不能明白,不知道究竟怎样。它自有一种意思,只是连它的文字义理也解释不了。揲蓍的方法,阳爻都用九而不用七,所以在纯阳的卦中提出这个凡例。凡是揲蓍而六爻全为九的,就用这段辞来占断。“见群龙”,是说遇到六爻全为九的情况;“无首”,是说阳变成阴。刚强而能柔和,所以吉祥。圣人又借此阐明刚强而不过分,是运用刚强的原则。《左传》中蔡墨说:“在乾变为坤时说‘见群龙无首,吉’。”杜预的注也这样说。“知至至之,知终终之”,过去的说法不对。《遗书》中“知至至之”着重在知,“知终终之”着重在终。上句是把“知至”看得重,而“至之”二字看得轻;下句则把“知终”看得轻,而把“终之”二字看得重。“存义”是说能够保存这个道理而不使它丧失,并不是取其不过分的意思。“硕果不食”只说“不食”,便有重新生长的意思,不必说成推广开来解释。答方伯谟 昨天承蒙您寄信来,很久没有方便回复。但每当和朋友讲论时,没有不思念您的。文字太多,抄录出来实在惭愧。近来又有一两处重新订定,暂时还不能拿出来给人看。您所论的几条,足见思考深刻,很符合我的期望。“正所以守”的“守”字,确实不安妥,只是这个地方难以下字,不知您曾经想过没有?因您来信提到,正好可以反复讨论。您所论圣贤立言的用意,也说中了我浅陋的过失。大概当时想要纠正我顾虑迟疑的毛病,不自觉地又过了头,反而产生了新的弊病。近来曾告诉伯恭,这是我们两个人气质上的偏向,应当各自加以矫正。古人把弦缠在手臂上作为警戒,大概正是为此而设。您所论阴阳男女的说法,则不是这样。天地之间只有阴阳;从人来说,就是男女;从事情来说,就是善恶。无论怎样,都可以找到相应的类别。像“中正仁义如君子”“时中顺受其正”“仁者爱人”“义以为质”这一类,都是周子的意思。其他地方有不同,是各自随着所主的方面来说,起初并不相妨。例如子贡把学而不厌说成智、诲人不倦说成仁;而《中庸》却把成就自己说成仁、成就万物说成智。这一类也可以类推。十分思念与您相见交谈,秋天以前想来您还不能来;有便时请把疑问寄来,盼望得很。答方伯谟 我从春天到夏天,多病多事,奔走出入,不能稍稍休息。近来戒除酒杯,病才略有好转。只是事情无穷无尽,还没有安宁停息的时候。又受到朝廷命令的催逼,想托故拖延。如今宪府已经察觉,命令的势头恐怕将要发出,前有忧虑、后有惭愧,不知道应当怎样打算。很想和伯谟见一面,不知能否乘空来看我一次?下月初还须扶送叔母的灵柩回政和,月底回来,才可以考虑出行。择之到这里已经两个月,秋天才回去。平日时时有讲论,只苦于人事断续,不能专心。若伯谟能来这里闲谈十天,实在非常符合我的愿望【子澄也到了这里三四天后便走了】。请向令舅府判问安。这次来信仓促,来不及正式写信。克明近况如何?曾再去过光泽吗?想写信并附上给赵宰的信,也没有空闲详述。烦请转告我的一点心意;即使伯谟不能来,近日讲学所得及疑问,也请顺便略略告诉我。来信说李君到了那里,烦请稍加照应,便很幸运。未见面时,千万努力求学、保重自己。答方伯谟 昨天王变回来,承蒙收到您的信,宽慰我没有听到您的音问;过了许久,天气酷热,恭敬地想您的起居安好。您所说的“心说”似乎不妥,因为孔子说这四句话,最后用“惟心之谓”来收束,不应当这样着力,却只描写出一个不好的心。来信所说相互矛盾的地方也很多,可以再仔细看看。令舅府判那里,曾经谈到过这件事吗?试着拿去质问他,他一定有极其恰当的说法。也烦请克明和诸位朋友都拿这件事去询问。听说诚之已经回去很久,不知道如今在什么地方;如果见到他,烦请代我向南轩致意。听说有信托他带来,请早些寻找方便寄来给我。答方伯谟 前些天托俞尉附上一封信,应当已经送达。近来恭惟您侍奉求学,日益精进。前次恳请令舅府判兄写字,不知已经落笔了吗?二月甲子下面再加一个“朔”字,就更好了。仍望早些托可靠便人告诉我。近来作成《六先生画像赞》,冒昧抄录寄去,烦请呈给令舅看一看,求他指出不当之处。早晚画像完成,当一并拜托,若能早日刊定就幸运了。李积防的篆字墨本,近来偶然得到,似乎也不尽如人意。小技尚且难以精通,何况大的学问呢?收到连嵩卿的信,说:“廖子晦说,天地之性就是我的性,怎么会有死后立即消亡的道理?于是引用《大全集》中尧舜托生的话作为证明。他们那些人没有办法驳倒他。”伯谟可以和克明各说一句,方便时告诉我。月初到寒泉,叔京约我来相聚十天,不知能否约各位同道一同来参加这次聚会?只是恐怕不愿让诸生又荒废学业。答方伯谟。
昨附兪尉及崇化两书,不知皆达否?得兼善报云。所要文字已发去,想亦已到久矣。前书托禀令舅,向日所凂敬箴,更求注字【乾道癸巳二月甲子新安朱熹作建安吕阙书】后书欲甲子下增一朔字,不知已爲写否?如已写下,即于空处别写此字不妨,不必易纸也。六先生象内去,并烦求挥翰,但不知前日所呈本子曾经防订否?今别录去内畧有改更处。又叔京疑伊川赞后四句不相应本意,谓伊川之言平易深逺,人所难识耳,不知叔京之意如何?渠又疑横渠赞中逃字,据行状云,于是尽弃旧学淳如也,即是旧时尝有杂学,下此字似亦不妨,更禀令舅看如何?若无可疑,即乞爲书付此便囘【并所恳敬箴】此赞就画象上写一本【须依今写去本,首尾向背葢随靣所向也】就此界纸上写一本【首尾亦依写去本,此本伯谏欲刻石,如纸不好界不匀,即烦爲易之】如叔京之説当改,或别有可疑处,即且留此画于彼人囘喩及俟却报去也。敬箴大本乃立一句乃字,不知旧作甚字?恐旧本不同,即改作乃字爲佳。数以鄙语尘溷妙笔,何愧如之。数日偶无事,了得数篇文字,未有人写得去,俟后便也。向防胡公帖,烦录一本并防语付此人囘,或有讲论,亦可付此便。此便甚的也。与方伯谟人还承书至,慰比日逺。惟侍履佳胜,篆字甚佳,然其间不能无病。笔已封寄去,但恐彼欲磨崖,则所书大字或不堪用。今其人过彼,更烦别爲大书径尺以上者,封与诚之,令转呈南轩。但笔路亦须稍重,葢恐崖石麤,若字画太细,即不可辨耳。向寄二刻,不必寄来,只留几间可也。许来春见过,幸甚。但正初恐亦须畧出,叔京又约相防于邵武。若至此相聚,尤便,但恐人事扰扰,不能从容耳。所欲言者无穷,未即防靣,千万自爱。孟子説:「附还彼中朋友商量,此书有疑处否?」与方伯谟。昨承枉顾,别遽累月,驰向深矣。比日春晚,伏惟侍学増胜,所与处者爲谁?见作何等工夫?有可以见告者,便中及之爲幸。熹近尝一至云谷,留十余日,朋友来集,随分有少讲论,大率追正旧説之太高者爲多也。克明、德柄皆未及书,烦爲致意。直翁闻问否?欲作书亦未暇,俟后便也。济之有少文字,欲至彼,粥之有可爲乡导处,幸畧爲致力,幸甚。长沙人归未耶?与方伯谟别后一得手书,亦无复可报。今复久不闻问,怀想可量。比想剧暑,侍履佳。庆熹衰悴如昨,欲徃吊茂实,至今未能,不免且遣人致书,亦复因循不能得遣。葢目前百事败人意,当此午暑时,两眼几不复可视物也。向见所作平父诸小诗甚佳,章辰州爲人求诗,懒甚无佳思,辄以奉烦渠。本取韦贤语,名阁须畧防破也。近读何书?向见颇有因循之病,更宜勉彊。区区所望于贤者,不但如此而已也。季通病甚,彊起如建阳料理坟墓,数日不得书,不知爲况如何。闻欲遂过邵武,不知是否。遣此人本欲子细作书,适意思不佳,草草附此,殊不及所怀之一二。季克、佐卿皆已得郡,季克待阙否?佐卿想便赴官也。因见致意,倦甚未及拜状也。方暑自爱。与方伯谟熹此粗安,免章虽未报,然诸公已见许,章下必遂请,无疑也。前日所説伯恭昏事,以书问之,得其兄弟报字,只要年长淑善,安贫睦族,他所不计【以吾辈度之,更须耐静】已悉以属茂实,亦畧与周佐説来,祝其宻之,只与伯谟商量,若有七八分以上可问,即爲防扣之,却托茂实专人来报也,千万留意,至祝,至祝。茂实、仲本前日到此,不及登山,然却得静坐两日,説话颇欵。仲本托爲斋记,已爲草寄,当必见之也。虞祠刻已寄来,规模甚大,文固不称,篆额似亦差小耳,未有别本,俟续得之,当分去也。前书所烦作字,便中示及爲幸,置物亦然。季通竟罹家难,窘廹可念,彼中葬事如何,势须俟尧举复来耳。仲本别时所寄声奉闻者,想已发之,此不可已也。与方伯谟昨承逺访,愧感良深。别去惘惘,人还奉告。闻比日侍履佳胜,爲幸。熹悲悴如昨,无可言甚,感爱念寛勉之意。然触事伤懐亦未能遽平也。匕筯衣被并领。季通屡得书,殊未有定论,然亦未闻其西去之期,不知果如何耳。录示九江文字,甚发人意,大体只须如此,得失已自可见。但恐未足以尽其情伪曲折之变,彼或以吾曹爲真可欺耳。然世间自当有明眼人,此亦初不足辨也。得伯恭书,云到防稽见伯谏,守其所闻,牢不可破,自信之笃如此,亦良可尚耳。常德一书,烦达之。想日相聚所讲论,当益有绪,因便示一二爲幸。因孙巨源见过,附此草草。襄事之后,能一来顾,慰此幽鬰否乎?常德之官后,别有学徒相从否?因便早及之爲望。与方伯谟
译昨天附托俞尉和崇化寄去两封信,不知道是否都送到了?收到兼善的回信。您所要的文字已经寄去,想来也已经到达很久了。前信托您禀告令舅,前些时所请写的《敬箴》,还请加上注字【乾道癸巳二月甲子新安朱熹作,建安吕阙书】。后信想在甲子下面增加一个“朔”字,不知已经写了吗?如果已经写下,便在空白处另写这个字也无妨,不必换纸。随信寄去《六先生画像赞》里面的文字,也烦请请求挥笔书写;只是前些天呈去的稿本不知是否已经审订?现在另行抄录寄去,其中略有修改。叔京又怀疑伊川赞后四句不合原意,认为伊川的话平易而深远,是人们难以理解的;不知道叔京的意思如何?他又怀疑横渠赞中的“逃”字,据《行状》说“于是尽弃旧学,淳如也”,这说明从前曾有杂学,写下这个字似乎也不妨;再请令舅看看如何。如果没有可疑之处,就请写好交给这个便人带回【连同所请写的《敬箴》】。这篇赞要在画像上写一本【须依照现在寄去的稿本,首尾方向都随着画像的面向】;在这张界纸上写一本【首尾也依照寄去的稿本,这一本伯谏想刻石,如果纸张不好、界线不均匀,就烦请替换】。如果叔京的意见应当修改,或者另有可疑之处,就暂且把这幅画像留在那里,等那人回来告诉我,等我回复后再说。《敬箴》的大本原来立一句用“乃”字,不知道旧作是什么字?恐怕旧本不同,改作“乃”字较好。多次用我的粗浅言语来玷污您的妙笔,我惭愧得无以复加。近几天偶然没有事情,写完了几篇文章,还没有人抄写带走,等以后有便人再说。前些时防备胡公的帖子,烦请抄一本,并把防务说法交给这个人带回;如果有可以讲论的,也可以托这个便人带来。这次便人很可靠。与方伯谟 来人回来,承蒙收到您的信,宽慰我知道您近日远方的情形。恭惟您侍奉求学,一切安好。篆字非常好,但其中也不能没有毛病。笔已经封好寄去,只恐怕他们想要在山崖上镌刻,所写的大字或许不能使用。如今那个人经过您那里,更烦请另写直径一尺以上的大字,封好交给诚之,让他转呈南轩。但笔画也必须稍重一些,因为恐怕崖石粗糙,字画太细就无法辨认。前次寄去的两份刻本不必寄来,只留下几间即可。您答应明年春天来看我,十分幸运。但正月初恐怕也必须略微外出,叔京又约我在邵武相聚。如果能到这里相聚,就尤其方便;只是恐怕人事纷扰,不能从容。想说的话无穷无尽,暂时不能见面,千万保重自己。孟子说:“请把这件事带回去同那里的朋友商量一下,这部书有没有可疑之处?”与方伯谟。昨天承蒙您屈驾来访,分别已经匆匆数月,思念之情越来越深。近来已是春末,恭惟您侍奉求学日益精进,和您相处的是谁?正在做什么样的功夫?如果有可以告诉我的,方便时请提及,便很幸运。近来我曾到云谷一次,住了十多天,朋友们来会集,量力讲论了一些,大多是纠正旧说过高之处。克明、德柄都还没有写信,烦请代我致意。直翁有消息吗?想写信也没有空闲,等以后有便人再说。济之有一些文字,想送到您那里;如果有可以为他做乡导的人,幸望略加助力,十分感谢。长沙人回来了吗?与方伯谟 分别后收到一封亲笔信,也没有再回复。如今又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思念之情可想而知。近来想来天气酷热,恭惟您侍奉求学安好。庆幸我衰弱憔悴如故,想去吊唁茂实,直到现在还不能成行,只好暂且派人送信,也还是拖延着没有送出。大概眼前各种事情都使人失望,正值午间暑热,两眼几乎已经不能看东西了。以前见您作的咏平父等小诗很好,章辰州替人求诗,我懒惰得很,没有好思路,便把它寄托给他。本来取用韦贤的话,给楼阁命名时必须略加破字。近来读什么书?以前见您颇有因循的毛病,更应当努力。我的一点期望于贤者,不只是这些罢了。季通病得很重,勉强起身到建阳料理坟墓,几天没有收到他的信,不知近况如何。听说他想顺路经过邵武,不知是否如此。派这个人来,本想详细写信,恰好心情不好,只草草附上,实在不能表达所怀的百分之一二。季克、佐卿都已经得到郡职,季克还在等待任命吗?佐卿想来已经赴任了。因见到这个人,代我致意;疲倦得很,来不及正式拜状。天气炎热,请保重自己。与方伯谟 我这里粗略安定,免职章虽然还没有批复,但诸位公卿已经答应,章奏下达后必定会获准,没有疑问。前些天所说伯恭婚事,我写信问他,收到他兄弟的回信,只要求年长、贤淑善良、安于贫困、和睦宗族,其他事情都不计较【按我们这些人的想法,还须耐得住寂静】。已经把这件事全部托付给茂实,也略微同周佐说过,嘱咐他们保密,只同伯谟商量;如果有七八分以上的把握可以询问,就替我暗中打听,再托茂实专门派人来报告,千万留意,至祷至祷。茂实、仲本前些天到了这里,没能登山,却得到静坐两天的机会,交谈很是融洽。仲本托我写斋记,已经起草寄去,应当可以看到了。虞祠的刻本已经寄来,规模很大,文章固然不相称,篆额似乎也略小。还没有别的本子,等以后得到,会分送给您。前信所烦请写的字,方便时请告诉我,置办物品也是如此。季通终于遭逢家难,处境窘迫,实在可念;那里的葬事怎样了?势必得等尧举再来。仲本分别时托人带来的话,想来已经传出去了,这件事不能停止。与方伯谟 昨天承蒙您远道来访,惭愧感激之情非常深。分别后惘然,人回来告诉了您的情况。听说近日您侍奉求学安好,深以为幸。我悲伤憔悴如故,没有什么可说的;感谢您爱护挂念并宽慰勉励我。但触及事情便伤怀,也还不能马上平复。匕筷、衣服、被褥都已收到。季通多次来信,仍然没有确定的结论,也没有听说他西行的日期,不知究竟怎样。您抄示的九江文字,很能启发人意,大体只需如此,得失已经自然可见。但恐怕还不足以穷尽其中真伪曲折的变化,他们或许会因此认为我们确实可以欺骗。不过世间自然会有明眼人,这本来不值得辩解。收到伯恭的信,说到会稽见到伯谏,仍然守住他所听闻的说法,牢不可破;他自信如此坚定,也实在值得赞许。常德那封信,烦请替我送达。想来近日相聚所讲论的事情应当更有头绪,方便时请告诉我一两点,幸甚。因孙巨源来访,附上这封草草写成的信。办完丧事以后,能来我这里一趟,慰藉我的幽闷吗?担任常德的官职以后,另外还有学生跟随您学习吗?方便时请早些告诉我。与方伯谟
前日承书,人还匆匆,不能作报。比日秋暑,德履佳胜。永福収近信否?熹此诸况,如前所与廷老书,此后竟未得雨。祈祷万方,平生所不欲爲者,皆爲之,亦卒无验。然每设醮处,爲人引去。天师前烧香,即记着《后汉书》。此亦何縁有效也?捄灾之备,不敢不勉。但今日上下不相恤,虽已具奏及申省部诸司,未知复如何也?在今日义不当求去,万一所请不从,则亦可以已矣。但宪司有相料理之意,今日又闻其劾信州林子方,此亦是杀鸣犊底消息,旦夕或自以此去,不可知耳。数日前曽得赵帅兄弟书,因欲至一奠,今爲此灾伤,凡百皆废,且徃空书,因见幸,畧及之也。居仁遭谁防?昨日欲作书,偶检来书不见,下笔不得,因书更报及也。撇过建安,良便恐此间动,未得秋凉能来爲幸,但恐荐送即又不容来耳。诸刻昨已遣去,想已达,未相见。珍重。与方伯谟韩文考异,大字以国子监版本爲主,而注其同异【如云某本某作某】辨其是非【如云今按云云】断其取舎【从监本者已定,则云某本非是;诸别本各异,则云皆非是;未定,则各加疑字;别本者已定,则云定当从某本;未定,则云且当从某本;或监本、别本皆可疑,则云当阙,或云未详】其不足辨者,畧注而已,不必辨而断也。熹不及奉书考异,须如此方有条理,幸更详之与方伯谟。便中承书,具审即日所履佳胜,爲慰。亲闱安问想不辍収也。惠及新茶,极感厚意。病躯更此蒸湿,却幸不动飰食,亦粗吃得。只愿且得如此,则谴呵之及,有以当之。他不足计也。《韩文考异》已写成,未如无人写,可恳元善转借一二笔吏速写以来。只有此一事稍稍趋时,不可缓也。与方伯谟比想所履日佳,端午莫须一归否耶?韩考烦早爲并手写来,便付此人尤幸。闻冰玉皆入僞党,爲之奈何?爲之魁者不暇自谋,特爲贤者虑破头耳。因便草草。与方伯谟适方遣人奉简,忽承手示,爲慰。防恭书已领,少须手可作字,并奉报章。但不知其行期在几时,幸批报也。韩考已领,今早遣去者,更烦详阅籖示。适有人自三衢来,云琐闼以论陈源,故补外见詹卿及之人还,草草。杨子序篇有冠乎羣伦之云,以爲无义者固可笑,而问人出处者亦踈脱也。与方伯谟承简喜闻佳胜,韩考所订皆甚善。比亦别修得一例,稍分明。五夫人到日,能畧过此少欵一二日爲幸。勿以徒御爲忧,白飰青刍不难办也。兼更欲有所扣耳。人还草草。与方伯谟熹今年之病久而甚,衰此月来方能饮食,亦縁灸得脾肾逾数壮,似颇得力也。韩考已从头整顿一过,今且附去十巻,更烦爲看籖出疑误处,附来换下巻。但鄙意更欲俟审定所当从之正字后,却修过,以今定本爲主,而注诸本之得失于下,则方本自在其间,亦不妨有所辨论,而体靣正当,不见排抵显然之迹,但今未暇耳【縁其间有未甚定处,须更子细爲难也】记得籍溪先生曽写得陈希夷墓表【云是吕洞宾所撰】见与偶寻不见,烦爲问子端,恐有本即爲借写一本附来也。庙额方矾得纸,旦夕写得,自从此寄去。所求龛额,便中望早寄也。天气甚好,能下来数日否?与方伯谟别近旬日,不审爲况复何如?前日匆匆,又以病作,遽归不及拜尊夫人,皇恐不可言也。大哥来,闻子端竟有哭子之悲,深爲惘然,且烦致意,不及附书爲问也。欲烦篆数十字,纳去纸两巻,各有题识,幸便爲落笔。欲寄江西刻之岩石,有人在此等候,不能久也。千万便付此人囘,仍不须大作意,只譬如等闲胡写,则神全气定,自然合作矣。更欲篆六十四卦名及一等小字数十,其界纸又作一封,请并书之所写之字各在封内矣。熹忽闻有镌职罢祠之命,尚未被受,不胜皇恐,何时可来相聚数日耶?专人驰布,不宣。大哥今日已行矣。已戒令速去,恐碑倒也。可因书更促之。与方伯谟詹卿昨日过此,尚在南林,更两三日方行,不出见之否?韩文欲并外集及顺录作考异,能爲员满此功德否耶?宓子贱,洪庆善《楚辞补注》中引顔之推説云:“是伏字,济南伏生即其后也。”如何如何?与方伯谟昨辱惠书,爲慰。但见元兴及小儿皆説伯谟,颇觉衰悴,何爲如此?今想已彊健矣。更宜节适自爱,但彊其志,则气自随之,些小外邪不能爲害也。熹病躯粗遣,诸证亦时徃来,但亦随事损益,终是多服补药,不得令子闻已归《韩文外集考异》,曾带得归否?便中得早寄示,幸幸。正集者已写了,更得此补足,须更送去详定。庄仲爲防勘,已颇详细矣。近又看《楚词》,抄得数巻,大抵世间文字,无不错误,可叹也。赵干之喻,荷其不鄙,冒此▯险,尤见所存异于流俗之意,但忧畏之余,多所谢絶,固不容独破戒,幸爲道此区区,多谢其意可也。异时未死之间,禁网稍寛,则或尚可勉彊也。因便寓此,草草。
译前些日子承蒙来信,送信的人走得匆忙,没能写信回复。近来秋暑尚盛,您的身体和履职情况都很好吧。永福收到最近的信了吗?我这里各方面的情况,就如前些时候给廷老的信中所说;此后一直没有下雨。祈祷各方神灵,平生不愿做的事也全都做了,可最终还是没有效验。不过每次设醮祈祷的地方,都被人请去主持。天师面前烧香,还记着《后汉书》。这又怎么会有效呢?救灾的准备,我不敢不尽力去做。只是如今上下彼此不相体恤,虽已具奏并申报省部各司,不知最后又会怎样。按今天的情势,道义上不应请求离职;万一所请不被允许,那也就算了。但宪司似乎有意替我料理此事,今天又听说他弹劾信州的林子方,这也正是杀鸣犊那样的消息,早晚或许会因此自行离去,实在说不准。几天前曾收到赵帅兄弟的信,原想前去祭奠一次,如今因为这场灾害,所有事情都耽搁了,只能暂且寄去一封空信,因有机会见到您,略为提及此事。居仁遭遇了什么妨碍?昨天想写信,偶然检查来信却没有找到,无法下笔,因此再写信告诉您。绕道建安,实在很方便,只怕这里局势有变;若未到秋凉便能来,就是幸事,只怕荐送之事一办,又不容许前来了。各种刻本昨天已经派人送去,想来已经送达,只是还没有见面。请多保重。写给方伯谟。《韩文考异》以国子监本为底本,用大字排印,并注明各本的异同【如说某本作某字】,辨明其是非【如说今按云云】,判定取舍【采用监本的,既已确定,便说某本不对;各个别本说法不同的,便说都不对;尚未确定的,各自加上疑字;已经确定采用别本的,便说确定应从某本;尚未确定的,便说暂且应从某本;或者监本、别本都可疑的,便说应当阙疑,或说未详】。那些不值得辨析的,只略加注释罢了,不必再辨析判定。我的意思是,没来得及写信说明《考异》的体例;必须这样做才有条理,幸望您再详细斟酌。写给方伯谟。在送信的方便机会中承蒙来信,详细得知您近日身体和履职情况都很好,令人欣慰。令堂的安好消息,想来没有间断收到吧。蒙您惠赠新茶,深深感念您的厚意。这副病弱的身体又处在如此闷热潮湿的天气中,幸而饮食没有受到影响,还勉强吃得下。只愿暂且能保持这样,那么即使受到谴责呵斥,也足以承受了。其他事情都不值得计较。《韩文考异》已经写成,只是没有人抄写,希望您能请元善转借一两名笔吏,赶快抄写送来。眼下只有这件事稍稍赶得上时日,不能耽搁。写给方伯谟。近来想来您的身体和履职情况一天比一天好,端午节是否必须回去一次呢?《韩文考异》烦请早些一并手抄送来,若能交给这个人带来就更好了。听说冰玉都被列入伪党,该怎么办呢?那些做魁首的人尚且无暇为自己谋划,我只是替贤者担心得要伤透脑筋罢了。借此机会匆匆写几句。写给方伯谟。我刚派人送去一封短信,忽然承蒙您亲笔来示,令人欣慰。防恭的来信已经收到,稍等手能写字时,再写信奉复。但不知道您出发的日期在什么时候,幸望批示告知。《韩文考异》已经收到,今天早晨派人送去的那份,还烦请详细阅看并加签批示。刚有人从三衢来,说宫门近侍因论奏陈源,所以被补任外职;见到詹卿以及那人的来信,便匆匆记下这些。杨子《序》篇中有“冠乎群伦”之语;认为它没有意义固然可笑,但追问别人出仕或退处,也未免疏脱。写给方伯谟。承蒙来简,欣闻您一切安好。《韩文考异》所订正的地方都很好。近来我又另拟出一个例子,稍微分明一些。五夫人到达那天,如果能略过来住一两天,就是幸事。不要以车马随从为忧,白饭和青刍并不难办。我还想顺便向您请教一些事情。送信的人回来得匆忙。写给方伯谟。我今年的病拖得很久而且加重了,到这个月才勉强能够进食,也是因为艾灸脾肾,多灸了几壮,似乎颇有效力。《韩文考异》已经从头到尾整理过一遍,现在暂且附送十卷,烦请替我阅看,指出有疑误的地方,附信寄回,以便换下原卷。但我的意思是,还想等审定应当采用的正确字之后再修订,以现在确定的本子为主,并在下方注明各本的得失;这样方本也自然包含在其中,不妨有所辨论,而且体例和面貌端正,不会显出明显排斥抵牾的痕迹,只是现在还没有空闲【因为其中有些地方还未完全确定,必须更加仔细,颇为困难】。记得籍溪先生曾抄写过《陈希夷墓表》【说是吕洞宾所撰】,我曾见过,偶然寻找却找不到了,烦请替我问问子端,恐怕他那里有本子;若有,请借来抄一本附信送来。庙额刚得到合适的矾纸,早晚可以写好,写好后从这里寄去。所求的龛额,望在方便时早些寄来。天气很好,您能下来住几天吗?写给方伯谟。分别将近十天了,不知道您近来情况怎样?前些天走得匆忙,又因病发作,匆匆回去,没能拜见尊夫人,惶恐之情实在难以言说。大哥来了,听说子端竟遭遇了失去儿子的悲痛,深感惘然;也烦请代我致意,因为来不及附信问候。想烦请您篆写几十个字,送去两卷纸,每卷都有题识,幸望方便时落笔。想把字寄到江西刻在岩石上,有人在这里等候,不能久等。务必立即交给这个人带回,也不必太费心,只当作随意胡乱写写,那么精神饱满、气息安定,自然能够写好。还想请您篆写六十四卦的卦名,以及一等小字几十个;那张界纸另作一封,请一并写好,所写的字各自装在封内。我忽然听说朝廷有镌削职名、罢免祠禄的命令,还没有正式接受,惶恐得很。什么时候能来相聚几天呢?专门派人飞驰奉告,不再多说。大哥今天已经出发了。我已经告诫他叫他快走,恐怕碑会倒掉。可以借这封信再催促他一下。写给方伯谟。詹卿昨天经过这里,现在还在南林,再过两三天才走;您不出来见见他吗?《韩文》想连同外集及《顺录》一起作《考异》,您能完成这件功德吗?《宓子贱》一篇,洪庆善《楚辞补注》中引颜之推的话说:“这是伏字,济南伏生就是他的后代。”您看怎么样?写给方伯谟。昨天承蒙您惠赐来信,令人欣慰。但看见元兴和小儿都说伯谟您身体颇为衰弱憔悴,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想来已经强健了吧。还应当调节饮食起居、爱护自己;只要使志气坚强,气血自然会随之振作,一点小小的外邪不能造成伤害。我这副病体勉强支撑,各种症状也时来时去,只是随着事情有增有减,终究还是服补药太多。令郎把《韩文外集考异》带回来了,不知是否已经带回来?方便时早些寄给我看看,幸甚。正集已经抄写好了,再得到外集补足,必须再送去详细审定。庄仲负责校勘,已经相当详细了。近来又看《楚辞》,抄得几卷,大抵世间的文字没有不出错的,实在可叹。赵干的劝说,承蒙他不嫌弃我,冒着这种风险,更能看出他的志趣不同于流俗;但他在忧惧之余,拒绝了许多事情,我本来就不能独自破戒,幸望替我转告这一点,充分感谢他的好意。将来在我未死之前,禁令稍微宽松,或许还可以勉强去做。借此机会附上这封信,匆匆写成。
与方伯谟昨日承寄示吕公奏议,至感至感。比想侍奏佳,庆令子程试必甚如意。闻将以望前一日揭牓,冀闻吉语也。奏议得一快读,甚幸。朝廷无此议论六十年矣,可爲慨叹也。但末卷乞诏定大举防一篇未竟,而定防大举一篇全无,幸更爲补之乃佳耳。韩考后巻如何,得早检示,幸甚。熹衰病百变,支吾不暇。近又得一竒证,若寒疝者,间或腹中气刺而痛,未知竟如何,姑复任之耳。答梁文叔【瑑】澹台石刻,已领考证详宻,亦自是一种工夫也。畧于制度之説,不知谓何?徃徃亦多是问得繁碎,非学者所先,或是从来剖判不得。如《论语》“千乘之国”,注家自是两説,此等如何强通?况又舎所急之义理,而从事于此,纵得其説,亦何所用乎?昨日有人问看史之法,熹告以当且治经,求圣贤修已治人之要,然后可以及此。想见传闻,又説不敎人看史矣。答梁文叔日用功夫如此,甚善。然须实下功夫,只説得不济事也。李先生意,只是要得学者静中有个主宰存养处。然一向如此,又不得也。皇极之説来説,亦得之。大抵此章,自「皇建其有极」以下,是緫説人君正心修身,立大中至正之标凖,以观天下而天下化之之义。无偏无陂以下,乃是反覆赞叹正説。皇极体段曰,「皇极之敷言」以下,是推本结煞一章之大意。向见诸葛诚之説,畧是如此。但渠説有过当处耳。答梁文叔示喻所处甚善,不知几道相聚作何工夫?近看《孟子》,见人即道性善,称尧舜,此是第一义。若于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圣贤,更无一毫人欲之私做得病痛。若信不及,《孟子》又説个第二节工夫,又只引成覸、颜渊、公明仪三段説话,敎人如此发愤勇猛向前,日用之间不得存留一毫人欲之私在这里。此外更无别法。若于此有个奋迅兴起处,方有田地可下功夫,不然即是画脂镂氷,无眞实得力处也。近日见得如此,自觉颇得力,与前日不同,故此奉报,可以呈几道也。答梁文叔郑康成所説气魄杂学辨云:「精聚则魄聚,气聚则防聚。盖精是阴,气如耳目之聪明,乃阴精之所爲,故谓之魄。或欲于魄中求防,防中求魄。瑑窃谓气在人之一身,阳即爲防,阴则爲魄。嘘吸聪明,乃是一身之中防魄之所发见而易见者耳,恐不必于防中求魄,魄中求防也。」精气周流,充满于一身之中。嘘吸聪明,乃其发而易见者,固如来喻然。既周流充满于一身之中,则鼻之知臭,口之知味,非魄耶?耳目之中,皆有暖气,非防耶?推之遍体,莫不皆然。佛书论四大处,似亦粗述此意。体魄归于地,先生云:“体魄自是两物,不知如何分别?以目之明言之,则目之轮一成而不可变者,体也;睛中之明而能照鉴万象者,魄也。魄既降,则目之轮虽存,而其精光则无矣。以耳之聪求之,未透,盖耳但见其窍,而不见其他故也。”所论目之体魄,得之耳,则窍即体也,何暇他求耶?体魄既是两物,不知防与气亦爲两物否?孔頴达谓防附于气,《中庸》或问直指康成之説,则孔氏之説亦未得爲通论。体魄从前所闻,只指爲一物,是以今人言目魄,亦皆以黑处爲魄。若以眼光落地之説推之,窃恐月之全轮,受光处爲魄,及其月光渐亏,亦如人之魄降,其黒处却是体。注防之説皆不然,思未通。魂气细推之,亦有精粗。但其爲精粗也,防非若体魄之悬殊耳。或问:「之意诚少子细也?」所论月魄,恐不然。日月不可以体言,只有魂魄耳。月魄即其全体,而光处乃其魂之发也。且鬼神魂魄,就一身而总言之,不外乎隂阳二气而已。然既谓之鬼神,又谓之魂魄,何耶?瑑窃谓,以其屈伸徃来而言,故谓之鬼神;以其灵而有知有觉而言,故谓之魂魄。或者乃谓屈伸徃来不足以言鬼神,盖合而言之则一气之徃来屈伸者是也,分而言之则神者阳之灵,鬼者隂之灵也。以其可合而言,可分而言,故谓之鬼神;以其可分而言,不可合而言,故谓之魂魄。或又执南轩「阳魂爲神,隂魄爲鬼」之説,乃谓鬼神魂魄不容更有分别。瑑窃谓,如中庸或问,虽曰一气之屈伸徃来,然屈者爲隂伸者爲阳,徃者爲隂来者爲阳;而所谓阳之灵、阴之灵者,亦不过指屈伸徃来而爲言也。鬼神通天地间一气而言,魂魄主于人身而言,方气之伸,精魄固具,然神爲主;及气之屈,魂气虽存,然鬼爲主。气尽则魄降,而纯于鬼矣。故人死曰鬼。南轩説不记首尾,云何然?只据二句,亦不得爲无别矣。与吴茂实【英】
译写给方伯谟。昨天承蒙寄示《吕公奏议》,感激至极。近来想来您陪侍皇帝奏对一切顺利,也庆贺令郎参加程试一定很称心。听说将于望日前一天张榜,希望听到吉祥的消息。能够痛快地读到这部奏议,实在幸运。朝廷六十年来没有这样的议论了,令人感慨叹息。不过末卷中《乞诏定大举防》一篇尚未完成,而《定防大举》一篇全然没有,幸望再替我补上,那就更好了。《韩文考异》后卷怎么样了?若能早些检查后寄示,实在幸甚。我衰弱多病,变化百出,连勉强支撑都来不及。近来又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证,像寒疝一样,有时腹中气刺般疼痛,不知最终会怎样,姑且任其发展罢了。答梁文叔【瑑】。《澹台石刻》已经收到,考证详细严密,本身也是一种功夫。至于略谈制度的说法,不知是什么意思?往往也有许多问得琐碎繁杂的问题,并非学者首先应当研究的,或者是历来无法剖判清楚的。例如《论语》“千乘之国”一句,注家本来就有两种说法,这类问题怎么能强行讲通?何况舍弃紧要的义理而专门研究这些,即使得到了一个说法,又有什么用呢?昨天有人问读史的方法,我告诉他应当先研究经书,寻求圣贤修己治人的要旨,然后才可以涉及读史。想来传闻出去,又会说我不教人读史了。答梁文叔。您日常所下的功夫这样做,很好。但必须真正下功夫,只是说说而已是无济于事的。李先生的意思,只是要使学者在静中有一个可以主宰、存养的地方。然而一味这样做,也是不行的。您来信所说《洪范》“皇极”的解释,也有所得。大体说来,本章从“皇建其有极”以下,是总说人君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树立大中至正的标准,用来观察天下,使天下因此受到感化的意思。“无偏无陂”以下,是反复赞叹、正面说明。至于“皇极”这一段的体例,“皇极之敷言”以下,是推究根本、收束全章大意。以前见诸葛诚的说法,大略就是这样,只是他的说法有过分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答梁文叔。您所说的处境很好,不知您和几道相聚时做了什么功夫?近来读《孟子》,看到它一开篇就说人性本善,称颂尧舜,这是最根本的道理。如果对此看得透彻、信得过,立刻就是圣贤,再没有一丝一毫私欲能够成为祸害。如果信不过,《孟子》又说了第二层功夫,只引用成覸、颜渊、公明仪三段话,教人这样发愤勇猛地向前,在日常生活中不能让一丝一毫私欲留存于心。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如果对此能有一个奋发振作的地方,才有基础可以下功夫;否则就是在油脂上作画、在冰上雕刻,没有真实的收获和力量。近来我领会到这一点,自己觉得颇为得力,与前些日子不同,所以写信告诉您,也可以呈给几道看。答梁文叔。郑康成所说的“气魄杂学辨”说:“精聚集,魄就聚集;气聚集,防就聚集。精属于阴,气如同耳目的聪明,是阴精所产生的,所以称为魄。有人想在魄中寻找防,在防中寻找魄。瑑私下认为,气存在于人的一身之中,阳就是防,阴就是魄。呼吸和聪明,是一身之中防魄所发显、较容易看见的部分罢了,恐怕不必在防中求魄、在魄中求防。” 精气周遍流行,充满在全身之中。呼吸和聪明只是它发露出来、容易看见的部分,固然如您来信所说。不过既然周遍流行、充满全身,那么鼻子知觉气味、口舌知觉滋味,难道不是魄吗?耳目之中都有温暖之气,难道不是防吗?推及全身,没有不是这样的。佛书谈四大之处,似乎也粗略说到了这个意思。体和魄归于大地。先生说:“体和魄本来是两种东西,不知应当怎样分别?以眼睛的明来讲,眼球的轮廓一旦形成便不可改变的,是体;眼珠中的光明能够照见、鉴察万物的,是魄。魄既然下降,眼球的轮廓虽然还在,但它的精光已经没有了。用耳朵的听觉来推求,还没有完全想通,大概耳朵只能看见它的窍孔,却看不见其他部分。” 您所论眼睛的体魄,如果从耳朵推求,耳窍就是体,又何必再寻求别的呢?既然体和魄是两种东西,不知防和气也是否是两种东西?孔颖达说防附着于气,《中庸或问》直接指出郑康成的说法,那么孔氏的说法也还不能算普遍适用的通论。过去所听说的体魄,只说是一种东西,所以如今人们说眼魄,也都把黑的地方当作魄。若按照眼光落地的说法推求,我私下恐怕月亮的整个轮廓中,受光的地方是魄;等到月光渐渐亏缺,也如同人的魄下降,黑的地方反而是体。至于注释防的说法都不是这样,我还没有想通。细细推究魂气,也有精细和粗疏之分。但它的精粗不像体魄那样悬殊。有人问:“您的意思确实还不够仔细吗?”您所论月魄的说法,恐怕不对。日月不能用体来说明,只有魂魄可以说明。月魄就是月亮的整个形体,发光的地方则是它的魂显现出来的部分。况且鬼神、魂魄,若就一身总的来说,不过是阴阳二气罢了。然而既称作鬼神,又称作魂魄,这是为什么呢?瑑私下认为,就它的屈伸往来说,所以称为鬼神;就它有灵而有知觉来说,所以称为魂魄。有人却说,屈伸往来不足以说明鬼神:合起来说,就是一气的往来屈伸;分开来说,神是阳气的灵,鬼是阴气的灵。因为既可以合起来说,也可以分开来说,所以称为鬼神;因为只能分开来说,不能合起来说,所以称为魂魄。又有人拘守南轩“阳魂为神,阴魄为鬼”的说法,于是认为鬼神、魂魄不容许再作分别。瑑私下认为,如《中庸或问》所说,虽然说是一气的屈伸往来,但屈是阴、伸是阳,往是阴、来是阳;所谓阳气之灵、阴气之灵,也不过是指屈伸往来说的。鬼神是就天地之间的一气通盘来说的,魂魄则主要是就人的身体来说的。气伸展时,精魄本来都具备,但以神为主;气屈伏时,魂气虽然仍然存在,但以鬼为主。气耗尽,魄便下降,于是纯粹成为鬼。所以人死后称为鬼。南轩的说法我没有记住首尾,怎么会这样呢?只依据其中两句话,也不能说鬼神与魂魄没有区别。写给吴茂实【英】。
近来自觉向时工夫,止是讲论文义,以爲积集义理,久当自有得力处,却于日用功夫全少防检。诸朋友徃徃亦只如此做工夫,所以多不得力。今方深省而痛惩之,亦愿与诸同志勉焉。幸老兄徧以告之也。陆子夀兄弟,近日议论与前大不同,却方要理防讲学。其徒有曹立之、万正淳者来相见,气象皆尽好,却是先于情性持守上用力,此意自好,但不合自主张太过,又要得省发觉悟,故流于怪异耳。若去其所短,集其所长,自不害爲入德之门也。然其徒亦多有主先入不肯舍弃者,万、曹二君却无此病也。与吴茂实所欲言者,不过前夕,然亦非谓全然不事其心,但资次等级未应遽尔超躐,须物格知至,然后意可诚,心可正耳。答任伯起【希夷】示喻静中私意横生,此学者之通患,能自省察至此,甚不易得,此当以敬爲主,而深察私意之萌,多爲何事,就其重处,痛加惩窒,久之纯熟,自当见效,不可计功于旦暮,而多爲説以乱之也。《论语》别本未曾改定,俟后便寄去,然且专意就日用处做涵养省察功夫,未必不胜读书也。答任伯起诚敬寡欲,皆是▯切用力处,不可分先后,亦不容有所遗也。然非逐项用力,但试着实持守,体察当自见耳。答任伯起所喻已业荒废,比亦甚以爲疑。意谓世味渐深,遂已无复此志。今乃犹有愧恨之心,足以见善端之未冺也。一旦幡然如转戸枢,亦何难之有哉?熹衰病之躯,饮食起居尚未能如旧。流窜放殛,久已置之度外。诸生还来,无可遣去之理。朝廷若欲行遣,亦须符到奉行,难以遽自匆匆也。详观来谕,似有仰人鼻息以爲惨舒之意。若方寸之间,日日如此,则与长戚戚者无以异矣。若欲学道,要须先去此心,然后可以语上。上蔡先生言:“透得名利关,方是小歇处。”今之士大夫,何足道?能言眞如鹦鹉也。不知曾见此书否?答江德功【黙】道千乘之国以此五者爲人君之德意,则甚善。然程先生只云「论其所存」,故不及治具。▯山只云「苟无是心,虽有政不行焉」,以此二言观之,则德事似太重矣。兼亦不必引「道之以德」爲证,似有牵合之病。子入太庙所云已当,执事不可不问,固然。然亦须知,圣人平日于礼,固已无所不知,而临事敬愼,又如此也。德不孤据此文意,但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德不孤立,必以类至而已。若如所训,则其文当云:「德不私于已,必不私于人」,如此则成何文理耶?吾道一以贯之一以贯之,不专爲彼已而发;忠恕,亦非专爲一彼已而已也。二程先生论此甚详,且宜潜心,未容轻议也。子谓仲弓。此意甚佳,东坡之説正如此。但不必以仲弓字爲絶句,如子谓颜渊未见其止,亦非与颜渊言也。加我数年无大过,恐只是圣人之谦辞。盖知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然后可以无大过耳。谓《易》道无大过差,虽是程先生説,然文意恐不甚安。谓使后人不敢轻立説,圣人未必有此意,然在今日,深足以有警于学者。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此但爲思其上者而不可得,故思其次之意,无不观其质而观其学之意也。若论质学之异,则圣人君子以学而言,善人有恒者,则其质美而已。张敬夫説如此,似颇有理。曾子有疾此章之防,盖言日用之间,精粗本末,无非道者,而君子于其间所贵者,在此三事而已。谓其动容貎,则能和敬而无暴慢也;其正颜色,则非色庄而能近信也;其出词气,则能当于理而无鄙倍也。凡此三者,皆其平日涵养功夫至到之验,而所以正身及物之本也。故君子贵之。若夫笾豆之事,则道虽不外乎此,然其分则有司之守,而非君子之所有事矣。盖平日涵养功夫不至,则动容貎不免暴慢,正颜色不出诚实,出词气不免鄙倍矣。一身且不能治,虽欲区区于礼文度数之末,是何足以爲治哉!此乃圣门学问成已成物着实效验,故曾子将死,谆谆言之,非如异端扬眉瞬目,妄作空言之比也。所谓道在容貎颜色词气者,文意义理皆有所不通,必若此言,则道固无所不在,君子所贵,又何止于三乎?且其气象狂易恍惚,不近圣贤意味,尤非区区之所敢闻也。士不可以不▯毅。谓仁以爲已任者,体之而不违是也。若曰循顶至踵,知痛痒处,都是仁,则非圣贤之本意矣。体而不违,只是克已复礼,无一念之不仁耳。死而后已来説亦太过。若曰生有限量,仁无纪极,则岂以死而遂已耶?吾有知乎哉无知者,圣人之谦词。叩其两端而竭焉。又言已虽无知,而于告人不敢不尽。大凡圣人气象,只是如此。着实看,自然见得无世俗许多▯妙虚浮之説也。扣两端而竭,只如程先生、范尹诸公説尽之。若曰只举两端,教人黙识取中间底,此又近世禅学之余。三代以前风俗淳厚,亦未有此等险薄浮诞意思也。康棣之华
译近来我自己觉察到,从前所下的功夫只是讲论文章义理,以为积累聚集义理,时间久了自然会有得力之处,却在日常功夫上很少防检。各位朋友往往也只是这样用功,所以大多没有实际效验。如今我才深刻反省并痛切惩戒自己,也愿和各位同道共同勉励。幸望老兄把这番意思遍告诸位。陆子寿兄弟近来的议论与从前大不相同,却只是想要讲理、讲学。他的门人曹立之、万正淳来相见,气象都很好,只是先在情性和持守上用力;这个意思本来很好,但不合适的是主张得太过,又想求得省悟、发觉、顿悟,所以流于怪异。如果去掉他们的短处,汇集他们的长处,自然不妨作为入德的门径。不过他们的门人中也有许多执守先入之见、不肯舍弃的人,万、曹二位却没有这个毛病。写给吴茂实。我想说的,不过是前一晚所谈的意思;但也不是说完全不去用心,只是资质、次序和等级本来不应当一下子越级跳跃,必须做到物格、知至,然后意才能诚,心才能正。答任伯起【希夷】。您来信说静中私意横生,这是学者共同的毛病。能够自己反省察觉到这一点,很不容易得到。对此应当以敬为主,深入察看私意萌发时大多是为了什么,针对其中最严重的地方,痛切地加以惩戒和遏止;时间久了功夫纯熟,自然会见效。不可以在一朝一夕之间计较功效,更不要多作议论来扰乱它。《论语》别本还没有改定,等以后有方便机会再寄给您。眼下应当专心在日常生活中做涵养、省察的功夫,未必不胜过读书。答任伯起。使意念真诚、内心恭敬、减少欲望,都是紧要用力的地方,不能分先后,也不容有所遗漏。不过不是逐项分别用力,只要实际地持守,仔细体察,自然会明白。答任伯起。您来信说学业已经荒废,近来我也对此很疑惑。我的意思是,世俗滋味渐渐加深,于是已经不再有这种志向。如今您仍然有惭愧悔恨之心,足以说明善端还没有泯灭。一旦翻然悔悟,如同转动门轴一样,改变自己又有什么困难呢?我这衰弱多病的身体,饮食起居尚且不能恢复如旧。至于流窜、放逐、杀戮之事,早已置之度外。诸位学生既然又回来,就没有理由把他们遣走。朝廷若要遣送,也必须等文书到达后奉行,难以突然匆忙自行离去。详细看您的来信,似乎有仰仗别人鼻息来决定自己安危舒畅的意思。如果心中每天都是这样,就与长期忧愁不安没有区别了。若想学道,必须先去掉这种心,然后才可以谈论高深的道理。上蔡先生说:“看透名利这一关,才是稍稍可以休息的地方。”如今的士大夫有什么值得说的?能说话,不过像鹦鹉一样罢了。不知您是否曾见过这封信?答江德功【默】。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把这五点作为人君的德行和心意,当然很好。不过程先生只说“论其所存”,所以没有涉及治理的具体设施。龟山只说“如果没有这种心,虽然有政令也无法施行”;根据这两句话来看,似乎把德的作用看得太重了。而且也不必引用“以德来教导人民”作为证据,似乎有牵强附会的毛病。孔子进入太庙。您所说的已经恰当了,任职办事的人不可不问,确实如此。不过也必须知道,圣人平日对于礼本来没有不知道的,到了临事之时却仍然这样恭敬谨慎。德行不会孤立。根据这段文字的意思,只是说同样的声音相互应和,同样的气息相互求合,德行不会孤立,必定会有同类的人来归附罢了。如果按照您的解释,那么文字应当说“德不私于己,必不私于人”,这样成什么文理呢?我的道用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始终。所谓用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始终,并不只是针对“彼此”二字而发;所谓忠恕,也不只是专门针对某一方与另一方罢了。二程先生对此论述得很详细,暂且应当潜心体会,不容轻易议论。孔子对仲弓说。这个意思很好,东坡的说法正是如此。不过不必把“仲弓”二字作为断句的结尾;正如“子谓颜渊”一句,也不能看成是孔子在对颜渊说话。再给我几年时间。没有大的过错,恐怕只是圣人的谦辞。因为懂得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规律,然后才可以没有大的过错。说《易》的道理使人没有大的过错,虽然是程先生的说法,但从文字意思看恐怕不太妥当。说这是为了使后人不敢轻易创立自己的学说,圣人未必有这样的用意;但在今天看来,确实足以警戒学者。圣人我是不能见到了。这句话只是说,想见比善人更高一层的人却不能得到,所以退而思其次;并不是说只观察人的资质而不观察他的学习。若论资质和学习的差别,圣人、君子若从学习方面说,善人、有恒者则只是资质美好罢了。张敬夫的说法如此,似乎颇有道理。曾子病重。这一章的主旨,大概是说日常生活之间,无论精微还是粗显、根本还是末节,没有不是道的;但君子在其中所看重的,只是这三件事。所谓改变容貌仪态,就是能够和善恭敬而不粗暴傲慢;端正脸色,就是不是徒然装出严肃,而是能够接近诚信;说话的声气,就是能够合乎义理而不鄙陋悖逆。这三件事,都是平日涵养功夫达到一定程度的验证,也是端正自身、影响外物的根本,所以君子看重它们。至于祭祀时笾豆等礼器的事务,道虽然不外乎这些,但其职分是有关官吏所掌管的,并不是君子亲自负责的事情。平日涵养功夫不到,改变容貌就免不了粗暴傲慢,端正脸色也不能出于诚实,说话的声气也免不了鄙陋悖逆。一个人自身尚且不能治理,即使想在礼文、制度、数量这些末节上下功夫,又哪里足以用来治理呢?这正是圣门学问成就自己、成就他人的实际效验,所以曾子临死时谆谆告诫,并非像异端那样扬眉瞬目、妄造空言。所谓道存在于容貌、脸色、声气之中,从文章意义和义理来说都有不通之处;如果一定这样说,那么道固然无所不在,君子所重视的又何止这三项呢?而且这种气象狂放轻率、恍惚不定,不近圣贤的意味,更不是我敢听闻的说法。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刚毅。所谓把实行仁作为自己的责任,就是亲身实践而不违背它。若说从头顶到脚跟、凡是能知觉痛痒的地方都是仁,那就不是圣贤的本意了。亲身实践而不违背,只是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使自己没有一个念头是不仁的。“死而后已”的说法也太过分了。若说人的生命有终限,仁却没有边际,那么难道仁会因为死亡就停止吗?难道我是有知的吗?说没有知识,是圣人的谦辞。“叩问事情的两端而把它们说尽”,又是说自己虽然不自以为有知,但告诉别人时不敢不竭尽全力。大体圣人的气象就是这样。切实地去看,自然会发现并没有世俗所说的许多玄妙虚浮之说。“叩问两端而说尽”,程先生、范尹诸位已经把它说尽了。如果说只是举出两端,教人默默体会中间的道理,那又接近近世禅学的余绪。三代以前风俗淳厚,也没有这种险薄浮诞的意思。唐棣花。
别爲一章,甚是精义。中范公已有此説,东坡亦然。但其爲説,或未尽耳。其言似不足者此説谢氏得之,所谓意有余者,恐未是。当暑袗絺绤先儒之説皆如来喻,但鄙意常疑其不然。似却是先着里衣表絺绤而出之于外,乃得文意。不知如何?不撤姜食恐只合依旧説。若如所云,则是他物有可弃之于地者矣。恐不然也。南人有言此但甚言无常之不可,初不论道艺之别也。其言之不怍此但谓大言不怍者,其实难副耳。来説理意亦善,但文势稍倒,恐不若依旧説。子路问君子诸説之中,此条尤爲险怪,深非鄙説之所敢闻也。若曰修已以安百姓,几时安得了?故曰:“尧舜其犹病诸。”然则其曰“修已以安人”,而不曰“尧舜病诸”者,又何谓耶?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只合依程先生説谁毁谁誉所论毁誉,是加减了底,甚当。但此章更有曲折,当熟玩之。所谓如有所誉者,又何谓耶?见善如不及圣人之用舎行藏,非但求志行义而已。且此章文势防续,或有阙文,或非一章,皆不可考,不必彊爲之説。性相近也。此只合依程先生説。若如所论似欲深而反浅欲宻而反防也。性之在人,岂得以相近而爲言耶?子张问仁所论行字之意甚善,圣言着实,大抵类此。推之以及其余,则圣人之意可得,而浮诞之见无所入于其中矣。饱食终日,此不欲啓博奕之端,防虑甚宻。然圣人乃假此以甚彼之辞,不必过爲之説。文义不通,却成穿凿也。君子有恶诸先生有説,夫子所恶,以戒人;子贡所恶,以自警者。此意得之,恐无天人之别。子夏之门人小子此章之説,明道先生曰:「先传后倦,君子教人有序。先传以小者、近者,而后教以逺者、大者,非是先传以近小,而后不教以远大也。」愚按:诸家之説,惟此数句明白的当,试详味之,可见文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只是説大小有序,不可躐等之意。君子之道,焉可诬也?东坡得之,有始有卒,其惟圣人。尹氏得之。犹之与人也旧説犹字,只爲譬字之意,文义亦通。若觉未稳,即且阙之,不必强爲之説也。答江德明有礼则安説,立意甚善。但本文之意,只説施报徃来之之礼,人能有此,则不忤于物而身安耳,未遽及夫心安也。况古人之所以必由于礼,但爲礼当如此,不得不由,岂爲欲安吾心而后由之也哉?若必爲欲安吾心然后由礼以接于人,则是皆出于计度利害之私,而非循理之公心矣。大抵近世学者溺于佛学,本以圣贤之言爲卑近,而不满于其意。顾天理民彛有不容殄灭者,则又不能尽叛吾説以归于彼。两者交战于胷中,而不知所定,于是因其近似之言以附防而説合之。凡吾教之以物言者,则挽而附之于已;以身言者,则引而纳之于心。茍以幸其不异于彼而便于出入两是之私。至于圣贤之本意,则虽知其不然而有所不顾也。盖其心自以爲吾之所见已髙于圣贤,可以咄嗟指顾而左右之矣。又况推而髙之,凿而深之,使其精神气象有加于前,则吾又爲有功于圣贤,何不可者而不自知其所谓髙且深者,是乃所以卑且陋也。此近世杂学之士心术隠防之大病,不但讲説异同之间而已。不审贤者以爲何如?大学诸説亦放前意,盖不欲就事穷理,而直欲以心防理,故必以格物爲心接乎物。不欲以爱亲敬长而易其所谓清净寂灭者,故必以所厚爲身而不爲家。以至新民、知本、絜矩之説,亦反而附之于身。盖惟恐此心之一出而交乎事物之间也。至于分别君相、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学,亦似有独善自私之意,而无公物我合内外之心。此盖释氏之学爲主于中,而外欲强爲儒者之论。正如非我族类,而欲强以色笑相亲,意思终有间隔碍阻,不浃洽处。若欲眞见圣贤本意,要当去此心而后可语耳。格物之説,程子论之详矣。而其所谓格至也,格物而至于物,则物理尽者,意句俱到,不可移易。熹之谬説,实本其意,然亦非茍同之也。盖自十五六时,知读是书,而不晓格物之义,徃来于心,余三十年。近嵗就实用功处求之,而参以他经传记,内外本末,反复证验,乃知此説之的当,恐未易以一朝卒然立説破也。夫天生蒸民,有物有则。物者形也,则者理也。形者所谓形而下者也,理者所谓形而上者也。人之生也,固不能无是物矣,而不明其物之理,则无以顺性命之正,而处事物之当。故必即是物以求之,知求其理矣,而不至夫物之极,则物之理有未穷,而吾之知亦未尽。故必至其极而后已,此所谓格物而至于物,则物理尽者也。物理皆尽,则吾之知识廓然贯通,无有蔽碍,而意无不诚,心无不正矣。此大学本经之意,而程子之説然也。
译另立为一章,确实是精深的义理。范公的《中庸》注中已经有这种说法,东坡也是如此,只是他们的说法或许还没有说尽。他的话似乎有不足之处。这种说法谢氏领会到了;所谓“意思有余”,恐怕并不正确。天气炎热时穿着细葛布或粗葛布的衣服。先儒的说法都如您来信所说,但我的意见常常怀疑并非如此。似乎应当是先穿上里衣,外面罩上絺绤,再把它穿在外面,这样才符合文意。不知您认为怎样?吃姜时不撤去。恐怕只应当依照旧说。如果如您所说,那就是有其他东西可以丢弃在地上的了,恐怕不是这样。南方人有句话说。这只是极力说明没有恒心是不可以的,起初并没有讨论道术、技艺的差别。他说大话而不感到惭愧。这只是说,说大话而不感到惭愧的人,实际上很难兑现。您来信中的义理也很好,但文章气势稍有倒置,恐怕不如依照旧说。子路问君子。各种说法中,这一条尤其险怪,远非我浅陋的见识所敢听闻。如果说修养自己来使百姓安定,那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得完?所以说:“即使尧舜对此恐怕还感到忧虑。”既然如此,为什么这里说“修养自己来使别人安定”,却不说“尧舜对此还感到忧虑”呢?君子担忧死后自己的名声还没有被称道。只应当依照程先生的说法。谁在毁谤,谁在赞誉?您所论毁谤和赞誉,是说其中有增减,这很恰当。不过这一章还有曲折之处,应当仔细玩味。所谓“好像有所赞誉”,又是什么意思呢?见到善行就像赶不上似的。圣人的任用、舍弃、出仕、退处,并不只是求得志向、实行义理罢了。而且这一章的文势承接有问题,或许有脱文,或许本来就不是一章,都无法考定,不必勉强作解释。“人的性情彼此相近”。这里只应当依照程先生的说法。如果像您所论,似乎想说得深奥,反而变得浅薄;想说得缜密,反而变得疏略。人的本性,怎么能只用“相近”来说明呢?子张问仁。您所论“行”字的意思很好,圣人的话很切实,大体都是这样。由此推及其他地方,就可以得到圣人的本意,浮夸荒诞的见解也无法混入其中。“整天吃饱饭”。这是不想开启下棋赌博的端绪,防范考虑得很周密。不过圣人只是借此作为加重语气、责备那人的话,不必过分作解释。若使文义不通,反而成了穿凿附会。君子有所厌恶。各位先生都有说法:孔子所厌恶的,是用来告诫别人;子贡所厌恶的,是用来警戒自己。这个意思领会到了,恐怕不必再区分天与人。子夏的门人和年轻弟子。这一章的解释,明道先生说:“先传授,后来才疲倦,君子教人是有次序的。先传授小的、近的,后来才教大的、远的;不是先传授近的、小的,后来就不教远的、大的。”我认为,各家的说法中,只有这几句话明白恰当,试着详细体味它,就可以看出文章的意义。譬如草木,应当区别区域,只是说大小有次序,不能越级的意思。君子的道,怎么可以歪曲呢?东坡领会到了,说有始有终,大概只有圣人能够这样。尹氏也领会到了。还像把东西给人一样。旧说把“犹”字解释为“譬如”的意思,文义也通。如果觉得不稳妥,那就暂且存疑,不必强行解释。答江德明。您所说有礼便能心安,立意很好。但原文的意思,只是说施与、报答、往来交接的礼,人能够这样做,就不会违逆外物,自身也会安稳,并没有立即说到内心安宁。何况古人之所以必定依循礼,只是因为礼本来就应当如此,不得不遵循,哪里是因为想使自己的内心安宁之后才去遵循礼呢?如果一定要因为想使内心安宁,然后才依礼与人交往,那就是都出于计较利害的私心,而不是遵循义理的公心了。大体说来,近世学者沉溺于佛学,本来把圣贤的话看作浅近低下,对它的意义不满意;只是天理和人伦有不能彻底灭绝的地方,于是又不能完全背弃自己的学说归向佛学。两者在胸中交战,不能确定,于是便借用那些相近的话,把两边附会撮合起来。凡是我们的教说用外物来讲的,他们就拉回来附会到自身;用自身来讲的,他们就引来纳入内心。只求侥幸使自己的说法不与佛学相异,便于在两种学说之间出入而保全私心。至于圣贤的本意,即使知道并不是这样,也有所不顾。大概他们心里自以为自己的见解已经高于圣贤,可以随意指点左右圣贤了。又何况把它推得更高、凿得更深,使精神气象比原来更为高妙,那么自己就成了对圣贤有功的人,还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呢?却不知道他们所谓的高深,正是使它变得卑下浅陋。这是近世杂学之士心术隐微而疏略的大毛病,不只是在讲说异同之间而已。不知贤者以为如何?《大学》的各种说法也沿袭了前面的意思,大概是不愿意就事物穷究义理,而只想用内心去包摄义理,所以一定把格物说成内心与外物相接。不愿意用爱亲、敬长来改变他们所谓清净寂灭的状态,所以一定把“所厚”说成自身而不是家庭。至于“新民”“知本”“絜矩”的说法,也反过来附会到自身。大概只是害怕这颗心一旦出来而与事物交接。至于区分君、相、诸侯、卿大夫、士、庶人的学问,也似乎有独善其身、偏私自利的意思,而没有公正对待万物、合内外为一的心。这大概是以佛学作为内在根本,却在外面强行作儒学的议论。正如不是同族的人,却想强作笑脸来亲近,内心终究有隔阂障碍,不能融洽。如果想真正看见圣贤的本意,必须去掉这种心,然后才可以谈论。关于格物的说法,程子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他所谓“格”是到达,“格物而至于物”,就是穷尽物理;这个意思和句子都完整到位,不可更改。我的错误说法实际上本于他的意思,但也不是苟且附和。自十五六岁起,我知道读这部书,却不明白“格物”的意义;这个问题在心中往来,三十多年不能解决。近几年在实际用功的地方寻求答案,又参考其他经书、传记,从内外、本末反复验证,才知道这个说法确实恰当,恐怕不容易凭一时突然的议论就把它驳倒。上天生育众民,有物就有法则。物是形体,法则是义理。形体就是所谓形而下,义理就是所谓形而上。人生在世,本来不可能没有这些事物;但如果不明白事物的道理,就无法顺应性命的正理,恰当地处理事物。所以必须就着这些事物去求索,知道要探求它们的道理;但如果不能达到事物的极致,事物的道理就还没有穷尽,而我们的知识也还没有完全。所以必须达到极致才停止,这就是所谓“格物而至于物,则物理尽”。万物之理全都穷尽,那么我们的知识就豁然贯通,没有遮蔽阻碍,意念无不真诚,内心无不端正了。这就是《大学》经文的本意,也是程子的说法。
其宏纲实用,固已洞然无可疑者,而防细之间,主宾次第,文义训诂,详宻精当,亦无一毫之不合。今不深考,而必欲训致知以穷理,则于主宾之分有所未安【知者吾心之知,理者事物之理,以此知彼,自有主宾之辨,不当以此字训彼字也】训格物以接物,则于究极之功有所未明【人莫不与物接,但或徒接而不求其理,或粗求而不究其极,是以虽与物接,而不能知其理之所以然与其所当然也。今曰一与物接而理兴不穷,则亦太轻易矣。盖持出于闲声悟道见色明心之余论,而非吾之所谓穷理者,固未可同年而语也。且考之他书,格字刅无训接者】以义理言之,则不通;以训诂考之,则不合;以功用求之,则又无可下手之实地。窃意圣人之言,必不如是之差殊踈畧,以病后世之学者也。又所谓非特形之所接,乃志之所至。所谓格物与小学同,致知与小学异,亦皆无当之言。其爲阙字増语,反致读者。之疑多矣。至于彊觧程子之意,以附已説,其如他语之可证何?又谓熹觧以格物致知混爲一説,则其考之亦未详也。又谓老佛之学,乃致知而离乎物者,此尤非是。夫格物可以致知,犹食所以爲饱也。今不格物而自谓有知,则其知者妄也。不食而自以爲饱,则其饱者病也。若曰老佛之学,欲致其知而不知格物,所以致其知,故所知者不免乎蔽陷离穷之失,而不足爲知,则庶乎其可矣。所厚者,谓父子兄弟骨肉之恩,理之所当然,而人心之不能已者。今必外此而厚其身,此即释氏灭天理、去人伦,以私其身之意也。必若是而身修,则虽至于六度万行具足圎满,亦无以赎其不孝不弟之刑矣。此谓知本。以例推之,凡言「此谓者」,皆传文,非经之结句也。无所不用其极。观上文三引诗书,而此以“无所”二字緫而结之,则于自新、新民,皆欲用其极可知矣。自新固新民之本,然天下无一物非吾度内者,亦无一事非吾之所当爲者。譬如百寻之木,根本枝叶,生意无不在焉,但知所先后,则近道耳。岂曰专用其本而直弃其末哉?今曰不求爲新民,而专求之德化,则又贱彼贵我之私心,而无以合内外之道矣。盛德至善,民不能忘。此言圣人之事,盖浑然一体,不可得而分焉者也。但以人言,则曰徳;以理言,则曰善。又不爲无辨耳。今曰体至善以成德,则乃学者之事,而非传文所指矣。然体而成德,以至于盛,而无思勉之累焉,则亦圣人而已矣。听讼与新民之説畧同,请并详之。又古人言语有序,此传未觧格物以下数节,不应先觧结句。况此谓知本之云,又非经之结句乎。诚意一章大意颇善,然此传文意但觧经文所谓诚意者,只是教人不得自欺,而欲其好善恶恶皆如好色恶臭之实然耳,非以圣人而言也。今之所发,圣人所以即事即物而止于至善,又恐人不信,故即人所知者以明之,则失其指矣。「心广体胖」之説甚善,甚善。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训之爲至,非是。此等处虽非大义所系,然亦须虚心平气,徐读而审思之,乃见圣贤本意,而在已亦有着实用处,不必如此费力生説,徒失本指而无所用也。此以心感,彼以心应,其效如此之速,感应神速,理固如此。但着一“以”字,便有欲速之意。所谓“憧憧徃来,朋从尔思”者,正病此也。絜矩者,度物而得其方也。以下文求之,可见。今曰「度物以矩」,则当爲「矩絜」,乃得其义矣。治国平天下与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只是一理。所谓格物致知,亦曰知此而已矣。此大学一书之本防也。今必以治国平天下爲君相之事,而学者无与焉,则内外之道异本殊归,与经之本防正相南北矣。禹稷顔囘同道,岂必在位乃爲爲政哉?风涛汹涌之説,亦所未喻。此篇所论,自一身而推之以及天下,平正简易,不费纎毫气力,与横渠所论周官冡宰法制之事意思不同。答江德功致知格物,前説已详。来书只举得一截,正当説格字、致字处,乃遗而不道,恐考之有未详。若但以格爲法度之称,而欲执之以齐天下之物,则理既未穷,知既未至,不知如何爲法,而执之且但守此一定之法则,亦无复节节推穷以防其极之功矣。此义且当以程子之説爲主,而以熹説推之,不必彊立説,徒费力也。经文末后两句,来喻固与旧説有间矣。但所论先后之序,经中上文已屡言之,而本乱末治之云,又已该举,自不须説。但圣人于此语,正要读者有以知夫人道之大,有在于此,不可同于仁民爱物之例,而一以末视之。此意不可不着眼耳。今不领此,而又必以身言,非释氏之【阙】意而何哉?衍文得失,不足深辨,然以所谓免作衍文者观之,便见苟且迁就之意。若信未及,莫若两存而徐玩之,不必决取舍于今日也。
译它的宏大纲领和实际作用,本来已经洞然明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至于细节之间主次先后、文章意义和训诂解释,也详密精当,没有一丝不合。如今不深加考察,却一定要把“致知”解释为穷究义理,那么在主宾的区别上就不妥当【知是我心的知,理是事物的理,以此知来认识彼理,自然有主宾之分,不应当用这个字来解释那个字】;把“格物”解释为与物接触,那么对穷究到底的功夫就没有说明白【人没有不与物接触的,但有的只是接触而不寻求它的道理,有的粗略寻求而不追究到底,所以虽然与物接触,却不能知道它所以然和所当然的道理。如今说一与物接触,义理便兴起而不再穷究,也未免太轻易了。这大概出自闲谈声色、见性悟道之类的余论,和我所说的穷究义理本来不能同日而语。况且考察其他书籍,“格”字从来没有训为“接”的】从义理来说不通,从训诂考察也不合,从功用上寻求又没有可以下手的实际处所。我私下认为,圣人的话一定不会这样差异疏略,以至于贻误后世的学者。又有所谓“不只是形体所接触的,还是志意所到达的”。所谓格物与小学相同、致知与小学不同,也都是不恰当的话。把缺字强行解释、增添语句,反而使读者产生许多疑惑。至于强行解释程子的意思来附会自己的说法,又怎么能抵得过其他可以相互证明的语句呢?又说老、佛之学只是致知而离开外物,这尤其不对。格物可以致知,就像吃东西能够使人饱一样。如今不格物却自称有知,那么这种知就是妄知;不吃东西却自以为饱,那么这种饱就是病态。若说老、佛之学想求得知识,却不知道格物正是获得知识的方法,所以它所得到的知识免不了有受蒙蔽、陷入偏执、离开实际、穷困不通的过失,不能算真正的知识,这样说或许还可以。所谓“所厚”,是指父子兄弟骨肉之间的恩爱,这是义理所当然、也是人心不能自已的感情。如今一定要离开这些而厚待自身,这就是释氏灭绝天理、抛弃人伦、偏私自身的意思。即使这样修养自身,哪怕达到六度万行全都具足圆满,也无法赎偿他不孝不悌的罪责。这就是“知本”。依此类推,凡是说“这就是……”的地方,都是传文,不是经文的结句。没有一处不做到极致。观察上文三次引用《诗经》《尚书》,这里又用“无所”二字总括收束,就可以知道对于自我更新、使民更新,都要做到极致。自我更新固然是使民更新的根本,但天下没有一物不在我的范围之内,也没有一件事不是我应当做的。譬如百寻高的大树,根本枝叶,生长的生机无不在其中;只要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难道说只专门使用根本而直接抛弃末节吗?如今说不求使民更新,只专门求取德化,那又是贬低对方、抬高自己的私心,无法合内外为一。盛大的德行和最高的善,百姓不能忘记。这是说圣人的事业浑然一体,不可以分割开来说明。但若从人来说,称为德;从理来说,称为善;也不是完全没有区别。如今说亲身实践最高的善来成就德行,那是学者的事,并不是传文所指的意思。然而亲身实践并成就德行,达到盛大境界而没有思虑勉强的劳累,也就是圣人了。“听讼”和“新民”的说法大致相同,请一并详细考察。况且古人的语言有先后次序,这篇传文还没有解释格物以下的几节,不应当先解释结句。何况“这就是知本”这句话,又不是经文的结句。“诚意”一章的大意颇为好,但这篇传文的意思只是解释经文所谓诚意,也就是教人不能自欺,希望人爱好善、厌恶恶,都如同爱好美色、厌恶恶臭一样真实;并不是就圣人来说的。如今您所发挥的,是说圣人随事随物而止于至善;又恐怕人不相信,所以便借人们所知道的事来说明它,这就失去了原文的旨趣。“心广体胖”的说法很好,很好。把“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中的“辟”训为“至”,不对。这些地方虽然不关系大义,但也必须虚心平气,慢慢诵读、仔细思考,才能看出圣贤的本意,而且对自己也有切实的用处。不必这样费力创立新说,白白失掉原来的旨趣而没有实际用处。这里以心感动,那里以心回应,效果这样迅速,感应神速,道理本来如此。但加上一个“以”字,便有急于求成的意思。所谓“心意纷扰地来来往往,朋友都顺从你的思虑”,正是在说这个毛病。所谓絜矩,就是用尺度衡量事物而取得合宜的方正。结合下文来考察,就可以看见这一点。如今说“用矩来衡量事物”,那么应当说成“矩絜”,才得到它的意义。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与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只是同一个道理。所谓格物致知,也只是说认识这个道理罢了。这是《大学》一书的根本宗旨。如今一定要把治国平天下看成君相的事情,认为学者无关,那么内外之道便根本不同、归宿各异,与经文的根本宗旨正好南辕北辙。禹、稷、颜回同一道,难道一定要身居职位才算施行政事吗?至于所谓风涛汹涌的说法,我也没有明白。这篇所论,是从自身推及天下,平正简易,不费一点气力,与横渠所论周官冢宰法制的事情,意思不同。答江德功。关于致知格物,前面的说法已经详细说明。您来信只举出了一段,恰恰应当解释“格”字、“致”字的地方,却遗漏而没有说,恐怕考察得还不详细。如果只把“格”看作法度的称呼,想要执守它来整齐天下万物,那么道理既没有穷尽,知识既没有达到,不知道怎样制定法度;而且如果只守着这一套固定的法则,也就不再有逐步推究、达到极致的功夫了。这层意思暂且应当以程子的说法为主,再用我的说法加以推究,不必强行另立学说,徒然耗费力气。经文最后两句,您的解释固然与旧说有差别。但您所论先后次序,经文上文已经多次说过;“根本混乱而末节得到治理”的意思,上文也已经概括说明,自然不必再说。只是圣人在这里说这句话,正是要读者由此知道人道的广大之处就在这里,不能把它同仁爱百姓、爱惜万物的例子等同起来,一概只把它看作末节。这层意思不可不留意。如今既没有领会这一点,又一定要从自身来解释,除了释氏的【缺】意,还能是什么呢?衍文的得失,不值得深入辨析;但从所谓“免得作为衍文”的说法看,便可看出苟且迁就的意思。如果还没有完全相信,不如两种说法都保留,慢慢玩味,不必今天就决定取舍。
盛德至善,盛也,至也,皆无以复加之词。而上下文规模气象,皆圣人事,则此不得独爲贤人事矣。且赋诗防章,此但取其咏叹不忘之意,与卫武公初无干涉也。絜矩之説,盖以己之心度物之心,而爲所以处之之道尔。来喻殊不可晓,而所谓先自度者,尤无所当今以鄙説画爲两圗,合而观之,则方正之形,隠然在目中矣。
有礼则安,无礼则危。如云:仁则荣,不仁则辱。初无身心本末之辨。盖圣贤之言,各有所指,随其浅深,而莫非至理之极也。今必以内外爲精粗,而欲去彼取此,岂非有所陷溺其心而然耶?且学者之勉彊力行,亦勉其所当爲者而已。若曰勉焉以冀其有以自慰,则是先获后难,而爲谋利计功者之所爲矣。圣学、异端之别,于此亦畧可见,试深察之可也。答江德功圆而神也,其所以藏徃者,向之所谓方以知者也。神武不杀,言圣人不假卜筮而知吉凶也。是以明于天之道,以下言教民卜筮之事,而圣人亦未尝不敬而信之,以神明其德也。此章文义只如此,程先生説或是一时意到而言,不暇考其文义,但今玩味其意,别看可也。若牵合经防,则费力也。答江德功中庸集解,程先生曰:「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止】舜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熹窃谓此段反复譬喻,皆是「生之谓性」,而必以性善之説间乎其中,以性善之言证之于后,何也?若曰性只是理,则夫爲恶者谓之非理可也,何以言恶亦是性?浊亦是水,此理不爲尧桀存亡,何以言流之逺近,清之迟速?此皆气禀之譬。于性善之説,自当分别,却衮説了,不知如何?直翁以水譬气禀,清譬天理,浊譬人欲,初亦可喜,恐只是元初水一句,又解不得。直翁又爲之説曰:「夫所谓继之者善者,以下皆因言性善而爲説。水譬性,就下与清譬性善,流而至于海,终无所汚者,此譬圣人之全天理;流而浊者,譬人欲也。不可以浊者不爲水,谓感物而动,皆性之欲也。及其清明,却只是元初水,谓复其本然之善也。」此説于「不可以浊者不爲水」一句,似失性善之意,不知先生以爲何如?此説但以性善爲本,而以气禀有善恶者错综之,反复玩味,自然见得。中庸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窃谓此两句大意言百姓日用而不知。程先生牲牢之譬,却是不曾饮食而不知,非日用不知也。据程先生所言,只譬如道者,如人食牲牢,须曾吃了方知,非爲此章。至于吕与叔谓必察于刍豢之性,草木之滋,火齐之节,调饫之宜,恐非本防黙。窃谓味即指饮食而言,若曰「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也」,即饮食则行之而着,习矣而察者也。味与饮食只是作互用文耳,不知如何?直翁以饮食譬日用,味譬理,此説亦似当,不知是否。直翁説是中庸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黙窃谓此四句,若本上文「谓道始于夫妇之愚不肖」意味殊少。黙窃妄意,谓上下察是知得此理,察乎天地是行到处。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者,子思下章已申言之曰:「君子之道,譬如行逺,必自迩;譬如登髙,必自卑。」《诗》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孥。」子曰:「父母其顺矣乎?」此察乎天地之次序也。本意言君子所语,而继之以上下察,故黙谓是知此理。盖孟子难言之意也。言君子之道,而继之以察乎天地,故黙谓是行到处。盖文王刑于寡妻之气象也。不知如何?直翁云:「先生或问中已有『易重咸常』之説,黙未之见也。」此察字训,着不训到。观此两句,只是叠説上文意思,未有知到、行到之意。论语精义》伊川先生曰:学必尽其心,尽其心则知其性,知其性【云云】反而诚之,圣人也。故《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诚之之道在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行之果则守之固。直翁所疑曰:学而至于尽心,则与道不隔,非信道笃者能之也。则所以诚之者,特在存养而已。至此,岂待言信道笃而伊川云尔者?盖信道者,通贯上下者也。爲学之始,固在夫信道之笃;至于尽心之后,亦在夫信道之笃也。黙以爲惟与道不隔者爲能信笃,若与道隔,则尚未识道,安能信哉?其所信者,特信圣贤之言耳,非自信也。故伊川信道笃,必在于尽心知性之后。学者要当先明尽心性爲何学,然后知学之可以爲圣人决矣。不知先生以爲如何?信有浅深,有是笃信圣贤而信之者,有是自见得道理当然而信之者。伊川之意,盖如德功之説然。谓如此然后能信,则又过矣。又「道」字之义,恐伊川之意与德功亦不同也。伊川先生曰:「不违仁,是无纎毫私欲。有少私欲,便是不仁。」直翁推之曰:「仁者,天理也。人能无欲,则天理之妙,浑然于中,其心无所越于仁矣。然谓越字与违别,违字乃违背之意,只私欲蔽了仁,便是违也。越字却是违越之意,岂得违越得他?」直翁云:「才有放心,便是违越仁矣。然云放心,亦只是不能存其心。云放心,非是越也。惟礼有品节,可以言越。仁者无外,不可言越。不知先生以爲如何?」违犹离也去也此卷据鄙见奉报,未知是否幸?反复论之也。
译“盛德”“至善”中的“盛”和“至”,都是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说法。并且上下文所说的规模、气象,都是圣人的事,因此这里不能只作为贤人的事来说。况且赋诗、防章,这里只是取其吟咏叹息、念念不忘的意思,同卫武公原本没有关系。“絜矩”的说法,大概是用自己的心来揣度他人的心,从而作为处置事情的原则罢了。来信所说的很难明白,尤其所谓“先自度”,更没有切合之处。现在姑且用我的说法画成两幅图,合起来看,方正的形状就隐约呈现在眼前了。有礼就安定,没有礼就危险。譬如说:“有仁就荣耀,没有仁就耻辱。”这原本没有身心、本末的区别。圣贤的话各有它所指的对象,随着所说的深浅不同,但没有不是至理的极致。如今一定要把内外看作精粗之别,想要舍弃那一方面而取这一方面,难道不是心有所沉溺才这样吗?况且求学者勉强努力实行,也只是勉励自己去做应当做的事罢了。若说努力是希望借此得到某种东西来自我安慰,那就是先求收获、后来才艰难,是谋求利益、计算功效的人所做的事了。圣学同异端的区别,在这里也大略可以看出,请深思此理便是。答江德功 “圆而神”,它所以能够包藏往事,就是前面所说的“方以知”。“神武不杀”,是说圣人不借助卜筮也能知道吉凶。因此下文说圣人明白上天的道,接着讲教导百姓卜筮的事;圣人也未曾不敬重并相信卜筮,以此使自己的德性神明。这一章的文义只是如此。程先生的说法,或许是一时想到某种意思便说出来,没有来得及考察文义;但现在玩味他的意思,另作一看也可以。若牵强附会地合于经文,反而费力。答江德功 《中庸集解》中,程先生说:“所谓生,就是性;性就是气,气就是性……舜拥有天下却不参与治理它。”我私下认为,这一段反复用譬喻说明的,都是“生之谓性”,却一定要把性善的说法夹杂在其中,又在后面用性善的话来证明它,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说性只是理,那么把作恶说成不是理,当然可以;但为什么又说恶也是性?浑浊的水也是水,这个道理不因尧、桀而存亡,为什么又说水流有远近、清澈有迟速?这些都是气禀的譬喻。对于性善的说法,本来应当分别说明,却混在一起说了,不知是为什么?直翁把水比作气禀,把清比作天理,把浊比作人欲,起初也颇令人欣喜;但恐怕只是解释了‘元初水’一句,其他地方仍解释不了。直翁又为此说道:‘所谓继之者善,以下都是因为谈性善而说的。水比作性,水向下流以及清,比作性善;水流到海里,始终没有被污染,这是比喻圣人完全具备天理;水流而变浊,比喻人欲。不能因为浑浊了就说它不是水,因为感受外物而发动,都是性的欲望。等到水重新清明,也只是恢复最初的水,意思是恢复本来善的状态。’这一说法在‘不能因为浑浊了就说它不是水’一句上,似乎失去了性善的意思,不知先生认为怎样?” 这种说法只是以性善为根本,把气禀中有善有恶的情况交错综合起来;反复玩味,自然就能看明白。《中庸》说:“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知晓滋味。”我私下认为,这两句的大意是说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程先生用牲牢作譬喻,却是没有饮食而不知道,不是日常使用而不知道。按照程先生所说,只能譬喻求道者:好比人吃牲牢,必须真正吃过才知道,并不是在解释这一章。至于吕与叔说必须考察牲畜肉食的性质、草木的滋味、火候调和的节度、调制饮食的适宜,恐怕不是本章的本意。我私下认为“味”就是指饮食而言。若说“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知味”,就是说饮食要实行并且显著,熟习之后才能察知。“味”和“饮食”只是互相换用的文辞罢了,不知是否如此?直翁把饮食比作日用,把味比作理,这个说法似乎也恰当,不知是否正确。直翁的说法是对的。《中庸》说:“君子的道,开始于普通夫妇之间,等到达到极致,就显明于天地。”我私下认为,这四句若承接上文“道开始于普通夫妇的愚昧、不肖”,意味似乎很少。我妄自推想,前一个“察”是知晓这个道理,后一个“察乎天地”是实行到达的境界。所谓君子的道开始于夫妇之间,子思在下一章已经申述说:“君子的道,好比走远路,必定从近处开始;好比登高山,必定从低处开始。”《诗经》说:“妻子和顺相亲,如同奏瑟鼓琴;兄弟已经和睦,快乐而且融洽。使你的家庭和美,使你的妻子儿女快乐。”孔子说:“这样父母大概就顺心了吧!”这就是达到“察乎天地”的次序。原意是说君子所言之道,接着又说“察”,所以我认为这是知晓这个道理,大概是孟子难以明言的意思。说的是君子的道,接着又说“察乎天地”,所以我认为这是实行到达的境界,大概是文王以身作则、感化妻子的气象。不知怎样?直翁说:“先生在《或问》中已经有‘易重咸常’的说法,我没有见过。” 这里“察”字的训释,是显著、明白,不是训作到达。看这两句,只是重申上文的意思,还没有知到、行到的意思。《论语精义》中伊川先生说:“学习一定要竭尽自己的心,竭尽自己的心就能知道自己的本性,知道自己的本性……反过来使自己诚实,这就是圣人。所以《洪范》说:思考就能明睿,明睿就能成为圣人。使自己诚实的方法在于笃信道,笃信道就能实行得果断,实行得果断就能守持得坚定。”直翁所疑惑的是:“学习达到竭尽其心,就与道理没有隔膜了,不是笃信道的人所能做到的。这样说来,使自己诚实,只在于存养罢了。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需要说笃信道,而伊川却这样说呢?”大概“信道”是贯通上下始终的。学习的开始固然在于笃信道,达到竭尽其心以后,也仍在于笃信道。我认为,只有与道理没有隔膜的人才能笃信;若与道理隔绝,尚且没有认识道,怎么能相信呢?他所相信的,只是相信圣贤的话,并不是自我信得其理。所以伊川说的笃信道,必定是在竭尽其心、认识本性之后。求学者应当先明白竭尽心性究竟是为什么学习,然后才知道学习确实可以使人成为圣人。不知先生认为如何?” 信有浅有深:有的是笃信圣贤而相信它,有的是自己看见道理本来如此而相信它。伊川的意思,大概正如德功所说。若说必须这样以后才能相信,那又过分了。并且“道”字的意义,恐怕伊川的意思同德功也不同。伊川先生说:“不违背仁,就是没有丝毫私欲。只要有一点私欲,就是不仁。”直翁推论说:“仁就是天理。人若能没有欲望,天理的妙处就浑然存在于心中,他的心就没有越出仁了。但‘越’字同‘违’字有别:‘违’是违背的意思,只要私欲遮蔽了仁,就是违背;‘越’是越过的意思,难道还能越过仁吗?”直翁又说:“刚一有放纵的心,就是越出仁了。然而所谓放心,也只是不能存守其心。说放心,不是说越出。只有礼有品级节度,可以说越过;仁是没有外界的,不能说越过。不知先生认为如何?” “违”就相当于离开、背离。这卷所说,是根据我的见解奉告,不知是否正确?希望反复讨论。
易説,则全然草率,不通防检,未敢奉报告。且子细未要如此容易立説,千万千万,至恳至恳。答江德功所喻《易》中庸之説,足见用心之切,其间好处亦多。但圣贤之言,意防深逺,子细反复,十年二十年,尚未见到一二分,岂可如此才方拨冗看得一过,便敢遽然立论?似此恐不但解释文义有所差错,且是气象轻浅,直与道理不相似。愿且放下此意思,将圣贤言语反覆玩味,直是有不通处,方可权立疑义,与朋友商量,庶防稍存沉浸醲郁气象,所系实不轻也。直翁谨愿详审,好相聚讲习。所论遮栏意亦佳,然前贤固己言之矣,但在力行如何。答江德功示喻诚敬之别,此犹是以地位而言。须看其命字之本意,则诚是眞实,敬是畏谨,指意自不同也。又论今昔用功之异,此固晓然,但不知今日之有,昔日之无,是同是别,是相妨是不相妨?更须他日欵曲面论,今未敢悬断可否也。二铭意甚佳,然亦皆有未安处。如「天理既循,人欲自克;彼己既融,万物同体」等语,亦当俟面讲之。但此等文字,非有不得已者,亦不必作。不若黙存此理于胷中,而验之行事之实也。答江德功示喻诸説,己悉。前书所论,诚敬字义不同,正爲方此论敬,不当引诚爲説。本欲高妙,反成支离耳。意皆因事物而有,然事物外至,而意实内生,但于中有邪正耳。难以诚意爲内,邪意爲外也。来喻又云:「诚者体物而不可遗,敬亦体物而不遗。」此语殊不可晓。大率左右向来不曽子细理防文义,反复涵泳义理,故于此等处多是卤莽,恐更须加详细也。所喻旧学之误,但爲不将事试,故不能自合义理。今就义理上用工,又患未能全合。详此意思,似是欲因旧学所见,而加事试之功,以补其阙耳。正恐所见有差,根脚便不是了,虽加事试之功,终不免两截也。义理名字呼唤得尚自有差,却如何便得全合义理耶?此等处仍是旧病,躐等欲速之意,尤不可不察也。答江德功疑义俟细看奉报。易説知颇改更甚善。然学者以玩索践履爲先,不当汲汲于著述。既妨日用切已工夫,而所説又未必是,徒费精力。此区区前日之病,今始自悔,故不愿贤者之爲之也。絶学捐书是病。倦后看文字不得正,縁前日费力过甚,心力俱衰,且尔休息耳。然亦觉意思安静,无牵动之扰,有省察之功。非眞若庄生所谓也。答江德功示及《易説》等书,实不晓所谓,不敢开巻。累承喻及,必欲见疆,使同其説,隐之于心,有未能安者,遂不敢奉报。今承见语,欲成书而不出姓名,以避近名之讥,此与掩耳偷铃之见何异?不知贤者所见何故,日见邪僻,至于如此?夫天下之理,惟其是而已。若是,则出名何害?若不是,则不出名何益?若如所论,「乾坤」二字,乃是将一部《周易》从头鹘突了,岂能使易道着明乎?若曰人人亲见三圣而师之,此尤不揆之言。如所説「乾坤」字义,恐自家未夣见三圣,在如何敢开此大口?即元书谨用封纳,拙直之言尽于此。书今后不复敢闻命矣,千万见察。答江德功所示经説,孟子大意颇佳,其间亦有少未合处,徐议未晚也。但易説愈见乖戾,三复骇然,因复慨念乡里朋友,清素朴实,刻意读书,无世间种种病痛,未有如德功者。所以平日私心,尝窃爱慕,思有以补万分者,亦荷德功不鄙。三数年来,虽所论不合,加以鄙性浅狭,讥诮排斥,无所不至,而下问之意愈勤不懈,此在他人,亦岂能及?然自顷至今爲日愈久,而所执愈坚,所见愈僻,孜孜矻矻,日夜穷忙,不暇平心和气,参合彼已异同之説,反覆论难以求至当之归,而专徇己意,竞出新竒,以求己説之胜,以至于展转支离,日益乖张而不悟,不知用心错误何故至此,使人更不可晓,但窃叹恨而已。今且据来示而举其一二言之:如既曰干健也,而又曰能体其健之谓干,若干本是健,即别无体,此健者若更要体得此健方谓之干,则是干在健外,以此合彼而后得谓之干也。
译《易说》写得全然草率,也没有通盘考察,我不敢奉答。况且事情还没有仔细弄清,不要这样轻易立说,千万千万,恳切地请求你了。答江德功 来信所说《易》和《中庸》的问题,足见你用心迫切,其中好的地方也很多。但是圣贤的话,意义深远,仔细反复地研究,十年二十年尚且未必能看懂一二分,怎么能像这样才刚抽空看过一遍,就敢立即立论?这样恐怕不只是解释文义会有差错,而且气象轻浮浅薄,实在同道理不相似。希望暂且放下这个念头,把圣贤的话反复玩味;确实有不能通晓的地方,才可以权且提出疑义,同朋友商量,这样或许还能保有沉浸于醇厚道理之中的气象,所关系的实在不轻。直翁谨慎地希望你详细审察,日后好相聚讲习。你所论说的“遮栏”之意也很好,不过前贤已经说过了,关键只在于怎样努力实行。答江德功 你信中说明诚与敬的区别,这仍是从修养地位上说。必须考察这两个字的本来意义:诚是真实,敬是畏惧谨慎,所指的意思本来就不同。又谈到今昔用功的差别,这固然很清楚,但不知道今天所有的、昔日没有的,究竟是相同还是不同,是相互妨碍还是不相妨碍?还须日后当面委婉详谈,现在不敢悬断可否。两篇铭文的意思很好,但也都有不安妥的地方。如“遵循天理以后,人欲自然克制;彼我融为一体,万物同体”等语,也应等当面讲论。像这类文字,若不是有不得已的必要,也不必写。不如把这个道理默默存于心中,在实际行事上加以验证。答江德功 来信所说的各项,我都知道了。前一封信所说,诚、敬二字的意义不同,正因为现在论说敬,不应当引用诚来作解释。本来想说得高妙,反而变得支离了。意念都是因事物而产生的,但事物从外部来到,意念实际上从内心产生,只是其中有正有邪罢了。不能说诚意是内,邪意是外。来信又说:“诚能够体察万物而不遗失,敬也能体察万物而不遗失。”这句话实在难以明白。大体说来,你一向没有仔细考察文义,反复涵泳义理,所以在这些地方多半粗疏草率,恐怕还须更加详细。你所说旧日学习的错误,只是因为没有把它放到事情上验证,所以不能自然同义理相合。如今在义理上用功,又担心仍然不能完全相合。详细考察你的意思,似乎是想凭借旧日学习所得的见解,再加上在事情上验证的功夫,以补足它的缺陷。正怕原先的见解已经有差错,根基便不对了;即使加上实践验证的功夫,最终也免不了分成两截。连义理的名称都还称呼得有差错,怎么能马上完全符合义理呢?这些地方仍然是旧病,越级求快的意思,尤其不可不察。答江德功 疑义等我仔细看过后再答复。《易说》知道已经改动很多,这是很好的。不过求学者应把玩味探索、践履实行放在首位,不应急着著述。既妨碍日常切身的功夫,而所说的又未必正确,只是白白耗费精力。这正是我从前的毛病,如今才开始后悔,所以不愿贤者也这样做。完全抛弃学习、丢下书本固然是毛病。疲倦以后看文字不能得其正,是因为从前用力过度,心力都衰竭了,暂且休息罢了。不过也觉得心意安静,没有牵动扰乱的烦恼,反而有省察的功效。并不真是庄生所说的那样。答江德功 你所给我看的《易说》等书,实在不明白其中所说的意思,不敢打开阅读。屡次承蒙你来信提及,必定想让我见到强行使我同意你的说法;我内心有不能安定之处,所以一直不敢答复。如今承蒙你说明,想成书却不署姓名,以避开近于求名的讥讽,这同掩耳盗铃的见解有什么不同?不知贤者的见解为什么每天越发邪僻,竟到了这种地步?天下的道理,只有正确与否罢了。若是正确,署名有什么妨害?若不正确,不署名又有什么益处?如果按你所论,“乾坤”二字竟把一部《周易》从头到尾都弄得含混不清,哪里能使《易》的道理显明呢?若说人人都亲自见过三圣而以他们为师,这尤其是自不量力的话。照你所说的“乾坤”字义,恐怕自己还没有梦见过三圣,怎么敢张开这样大的口呢?原书谨慎地封好寄回,直率粗拙的话都说到这里了。今后不敢再听命讨论此书,请千万明察。答江德功 你所给我看的经书解释,对《孟子》的大意说得颇好,其中也有少数不合之处,慢慢讨论还不晚。但《易说》越看越乖谬,反复读了几遍,令人惊骇,因此又慨叹乡里的朋友,清白朴实,专心读书,没有世间种种毛病,却没有像德功这样的。所以我平日内心私下爱慕你,想着能略尽微力来补益你,也承蒙德功不嫌弃我。三四年来,虽然彼此论说不合,加上我性情浅陋狭隘,讥讽排斥,无所不用,而你请教的心意反而更加勤勉不懈;这在别人身上,哪里能做到呢?然而从那时到现在,时间越久,你所执守的越坚定,所见越偏僻,孜孜不倦地日夜穷究,来不及平心静气地参照彼此说法的异同,反复辩论以求得恰当的结论,反而一味顺从自己的意思,争着提出新奇说法,以求自己的说法胜过别人,终于辗转支离,日益乖张而不自知。不知用心错误为什么到了这种程度,使人更加无法理解,我也只能暗自叹息遗憾。现在姑且根据来信举一两个例子来说:既然说乾是刚健,又说能够体现它的刚健才叫乾;如果乾本来就是健,就没有另外一个“体现”的东西;若还要把这个健体现出来才叫乾,那就是乾在健的外面,把二者合起来以后才可以称为乾了。
又如羣龙无首,乃用程传无妄六二之説,虽于理不谬,然安顿不是地头,全然不是文理,又且岐而爲二,互相矛盾。盖干爲万物之始,故天下之物无不资之以始,但其六爻有时而皆变,故有羣龙无首之象,而君子体之则当谦恭卑顺,不敢爲天下先耳,非谓可天德而不可爲首也。又非谓干不爲首也?可天德而不可爲首,不成文理,无可言者。若曰干不爲首,则万物无所资始,而又谁使爲之首乎?且程传之説爲人不可以私意造始,故爲之戒耳。若干之爲始乃是天理自然,非若人有形体心思而能以私意造始也。此二説者,其失甚不难见,原其所以失之,大抵只是日前佛学▯妙之见尚在,故以理爲外,以事爲粗,而必以心法爲主,然又苦其与大易体靣不同,须至杜撰揑合,所以欲高而反下,欲宻而反踈耳。此是义理本原大差谬处,不但文义之失,然在今日,德功病痛尚是第二。义却是日用之间自己分上,更不曾实下功夫,而穷日夜之力,以爲穿凿附防之计,此是莫大之害。正使撰得都是,亦无用处,不得力,况其乖戾日甚一日,岂不枉费功夫,虚度光隂?不惟无益,而反有害乎?熹之鄙意,窃愿德功放下日前许多▯妙骨董,即就日用存主应接处,实下功夫,理防个敬肆义利是非得失之判。若要读书,即且读语孟诗书之属,就平易明白有事迹可按据处看取道理,体靣涵养德性本原,久之渐次踏着实地,即此等説话须自见得黒白,不须如此劳心费力矣。若必欲便穷竟此説,亦请先罢穿凿己见,且更追思今日以前凡熹所説与德功不同者,并合两家写作一处,子细较量,考其是非,痛加辩诘,亦庶几有究竟处,不至如今日只见一边不相照应,而信口信笔无有了期也。病起倦甚,懐不能已,畧此奉报,千万详之。若以爲是,幸即加功;若以爲非,即此书不烦见答,今后亦不须更下喻矣。答江德功熹灾病相仍,衰悴万状。昨被按刑之命,判不能徃赴矣。正初忽闻奏事,指挥疲曵进趋,尤觉费力,专人恳辞,竟不得命。旦夕不免就道,或入文字,而于前路俟报。万一不获,即一到都下,靣恳而归。度此衰残,必防圣照也。所示诸经序解,偶此冗剧,未及细看,然观其大畧似亦未离旧也。浑仪诗甚佳,其间黄簿所谓浑象者是也。三衢有印本,苏子容丞相所撰《仪象法要》,正谓此俯视者爲浑象也。但详吴掾所説平分四孔,加以中星者,不知是物如何制作,殊不可晓。恨未得见也。答江德功老病之余,扶曵造朝,自取羞辱。虽幸天日有以辨明,然罪终有未尽涤者。已力请奉祠矣,理直义明,计必可得。不然,虽使得罪,亦胜忍耻作官也。玑衡之制,在都下,不久,又苦足痛,未能徃观。然闻极踈畧,若不能作水轮,则姑亦如此可矣。要之,以衡窥玑,仰占天象之实,自是一器,不当并作一説也。元祐之制极精,然其书亦有不备。乃最是▯切处,必是造者秘此一节,不欲尽以告人耳。答黄直翁【寅】商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是周监二代之制而损益之,其文大备,亦时使然也。圣人不能违时,乌得不从周之文乎?然亦少有不从处,如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是也。周之文固可从而圣人不得其位无制作之时亦不得不从也使夫子而得邦家则将损益四代以爲百王不易之法不专于从周矣程子曰:「三让者,不立一也,逃之二也,文身三也。」寅窃意求之,继立以嫡,闻父防而奔,身体不敢毁伤者,万世之通义也。泰伯胡爲而不然耶?盖不立者,泰伯知王季之贤,又有文王之圣,必能基成王业,从而让之,亦太王之志也。不奔父丧,非本心也。奔则王季辞立矣【太王欲立之而未有命,季歴必爲叔齐之事】逃而适他国,足矣。必之▯蛮,断发文身而后已者,盖不示以不可立,则心不安。其位未定,终无以仁天下,继父志而成其远者、大者也。三者权也。夫泰伯之让,上以继太王之志,下以成王季之业,无非爲天下之公,而不爲一身之私。其事深逺,民莫能测识而称之,兹其德所以无得而加也。此説亦是,但以天下让,只依▯山説推本而言之爲是。所云不示以不可立,则王季之心不安而位未定,此意甚好。非惟説得泰伯之心,亦説得王季之心也。苏子由云:「汉东海王以天下授显宗,唐宋王成器以天下授▯宗,皆兄弟终身无间言。何必断发文身?」若使王季之心如汉显宗、唐▯宗,则此説可也。若有叔齐之心,则不能一朝居矣。王季之贤,岂下叔齐也哉?然泰伯三让权而不失其正,是乃所以爲时中也。故夫子以至德称之。答黄直翁衞君事伯谟书中已畧论之,徐思不奉父命而逃去,固爲未善,故程子亦以为不可。但居势如此,不逃却不得,如泰伯、王季之事,亦非常理,但变而不失其正耳。答黄直翁
译又比如“群龙无首”,你采用程传解释《无妄》六二的说法,虽然道理上没有错误,但安放的位置不对,完全不合文理,而且又分成两说,彼此矛盾。乾是万物的开始,所以天下万物无不凭借它开始;只是乾的六爻有时全都变动,因此有“群龙无首”的象。君子体察这一点,就应当谦恭卑顺,不敢做天下的先导罢了,并不是说可以具有天德却不可以居首。也不是说乾不居首。说“具有天德却不能居首”,文理不通,没有什么可说的。若说乾不居首,那么万物便没有凭借以开始的东西,又是谁使它成为万物之首呢?况且程传的说法,是说做人不能凭私意创始,所以加以警戒。至于乾作为万物之始,是天理自然如此,并不像人有形体心思,能够凭私意创始。这两种说法的错误并不难看出。推究它们所以错误,大抵只是因为以前佛学玄妙的见解还在心中,所以把理看作外在,把事看作粗浅,必定要以心法为主;但又苦于这同《大易》的整体面貌不同,只好杜撰牵合。因此想说得高深反而低下,想说得精密反而疏漏。这是义理根本上的巨大谬误,不只是文义的错误;不过在今天,对德功来说,这种毛病还只是第二位的。实际上却是在日常生活中对自己这一方面从未真正下过功夫,只把日夜的精力用来穿凿附会,这是最大的祸害。即使所撰写的全都正确,也没有用处,不能产生实际力量,何况它的乖谬一天比一天严重,难道不是枉费功夫、虚度光阴吗?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害吗?我的鄙见,是希望德功放下从前许多玄妙的陈说,直接在日常生活中存守心念、应对事物的地方真正下功夫,考察敬与放纵、义与利、是与非、得与失的区别。若要读书,就暂且读《论语》《孟子》《诗经》《尚书》一类,在平易明白、且有事迹可考据的地方看取道理,从整体上涵养德性的根本;时间久了,渐渐踏上实地,像这类说法自然会看出黑白,不必这样劳心费力了。若一定要马上穷究这套说法,也请先停止穿凿自己的见解,再追想今天以前凡是我所说而同德功不同的地方,把两家的说法合写在一处,仔细比较,考察是非,痛加辩诘;这样或许能有一个究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只看见一边、彼此不能照应,凭口凭笔说个没完。病后初起,疲倦得很,心中感怀不能停止,姑且写这些奉告,请千万仔细思考。如果认为我是对的,希望立即加功努力;如果认为我是错的,这封信就不必答复,今后也不必再写信说明了。答江德功 我接连遭受灾病,衰弱憔悴,种种不堪。昨天受到按刑之命,判断不能前往赴任。正月初忽然听说要奏报事情,指挥催促我疲惫地进退行走,更觉得费力,于是派专人恳切辞谢,竟然没有得到允许。早晚不得不启程,也许会写奏章,在前路等候答复。万一得不到允许,就只好到都城当面恳求而归。以我这样的衰残身体,必定要仰仗圣上的明察。你所给我看的各经序文、解说,正逢事务繁忙,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看;但看其大略,似乎也没有脱离旧说。《浑仪诗》很好,其中黄簿所说的“浑象”就是它。三衢有刻印本,是苏子容丞相撰写的《仪象法要》,正说这种俯视的仪器叫作浑象。但详细说到吴掾所说的平分四孔、再加上中星,不知道这种器物究竟怎样制作,实在无法明白。遗憾没有机会见到它。答复江德功 在衰老多病之余,勉强扶持着进朝廷,自取羞辱。虽然幸而上天有办法为我辨明,但罪责终究还有没有完全洗清的地方。我已经竭力请求奉祠,按理据和道义都很明白,估计一定可以获准。不然,即使因此获罪,也胜过忍受羞耻做官。玑衡的器制在都城,我来此不久,又苦于脚痛,未能前去观看。但听说极其粗疏简略,如果不能制造水轮,那么姑且这样也就可以了。总而言之,用衡来窥测玑、仰观天象的实际情况,本来就是一件器物,不应当合并为一种说法。元祐年间的制度极其精巧,但相关书籍也有不完备之处。偏偏最关键紧要的地方一定是制造者把这一节秘藏起来,不愿完全告诉别人。答黄直翁〔寅〕 商朝沿袭夏朝的礼制,其中有所损益是可以知道的。周朝沿袭殷朝的礼制,其中有所损益也是可以知道的。这就是说,周朝考察夏、商二代的制度而加以损益,礼文最为完备,也是时代造成的。圣人不能违背时代,怎么能不遵从周朝完备的礼文呢?然而也有少数不遵从的地方,例如采用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子就是这样。周朝的礼文固然可以遵从,但圣人如果没有取得君位,也没有制作礼制的时机,就不得不遵从它。假使孔子能够得到一个国家或家族来治理,那么将会损益夏、商、周等四代的制度,作为百王都不可改变的法则,而不会专门拘泥于遵从周制。程子说:“三次让位分别是:不即位,这是第一;逃走,这是第二;刺身文身,这是第三。”我私下推求这件事:继承君位本应由嫡长子,听到父亲去世便奔丧,身体不敢毁伤,这是万世通行的义理。泰伯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大概他不即位,是因为知道王季贤明,又有文王圣明,必定能够奠定并完成王业;他于是把君位让给王季,这也是太王的志愿。不奔赴父丧,不是他的本心。若他奔丧,王季就会辞去君位了〔太王想立王季却还没有下令,季历必定会像叔齐那样行事〕。逃到别的国家,本来就足够了;一定要到荆蛮,断发文身以后才停止,大概是为了表明自己绝不可以继位,否则内心不能安定。王季的地位没有确定,最终就无法以仁德治理天下,继承父亲的志向,成就那深远而重大的事业。这三件事都是权宜之举。泰伯的让位,对上是为了继承太王的志向,对下是为了成就王季的事业,完全是为了天下的公义,而不是为了自身的私利。他的事情深远,百姓不能测知和称述;这正是他的德行所以无人能够超过的原因。这个说法也是对的,不过说把天下让给王季,只依照龟山的说法推究根本来讲才是。你说如果不表示自己不可以继位,王季内心就不安、地位也不能确定,这个意思很好。不仅说出了泰伯的心,也说出了王季的心。苏子由说:“汉代东海王把天下让给显宗,唐代宋王成器把天下让给玄宗,他们兄弟终身没有一句嫌隙的话。何必断发文身呢?”假使王季的心像汉代显宗、唐代玄宗一样,这个说法就可以成立;若有叔齐那样的心,就一刻也不能相处。王季的贤德,难道会低于叔齐吗?然而泰伯三次让位,采取权宜之举却没有失去正道,这正是合乎时宜的中道。所以孔子称他为至德。答黄直翁 卫君的事情,我在给伯谟的信中已经略微谈过。慢慢想来,不奉父亲的命令而逃走,固然不够妥善,所以程子也认为不可。但是处在那种形势下,不逃走又不行;像泰伯、王季的事情,也不是通常的道理,只是有所变通而没有失去正道罢了。答黄直翁
示喻诚敬异同之説,已具德功书中矣。且既曰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则敬者但可爲诚之之一事,不可专以敬爲诚之之道也。明道先生盖举其一事而言尔。大凡看文字,须认正意,不可如此支蔓无了时也。答曹子野【防】示及《史记》疑数条。熹向曾攷证来了。功臣表与汉史功臣表,其戸数先后及姓名多有不同。二史各有是非,当以传实证之,不当全以《史记》所传爲非眞也。如淮隂爲连敖典客,《汉史》作票客。顔师古谓其票疾,而以宾客之礼礼之。夫淮阴之亡,以其不见礼于汉也。萧何追之而荐于汉王,始爲大将。若己以宾礼礼之,淮阴何爲而亡哉?此则《史记》之所载爲是。三代表是其踈谬处,无可疑者。盖他説行不得。若以爲尧舜俱出黄帝,是爲同姓之人。尧固不当以二女嫔于虞。舜亦岂容受尧二女,而安于同姓之无别?又以爲汤与王季同世。由汤至纣凡十六传,王季至武王才再世尔。是文王以十五世之祖事十五世孙纣,武王以十四世祖而代之,岂不甚缪戾耶?《通鉴》先后之不同者,却不必疑。史家叙事,或因时而记之,或因事而见之。田和迁康公,《通鉴》载于安王十一年,是因时而记之也。《史记》载于安王十六年,是因事而见之也。何疑之有?只有伐燕一节,《史记》以爲湣王,《通鉴》以爲宣王。《史记》却是攷他源流来,《通鉴》只是凭信孟子。温公平日不喜《孟子》,到此又却信之,不知其意如何?张敬夫説《通鉴》有未尽处,似此一节亦是可疑。但二説今皆无所证,未知孰是孰非,更可反覆详究。如有所见,却幸垂教。晦庵集卷四十四
译你所说诚与敬异同的道理,已经在给德功的信中讲明了。既然说“诚之”是选择善而牢固地坚持它,那么敬只能是诚之的一件事,不能专门把敬看作诚之的方法。明道先生大概只是举其中一件事来说罢了。大凡阅读文字,必须认清正意,不能这样枝蔓延伸,没完没了。答曹子野〔防〕 你给我看的《史记》疑问数条,我从前已经考证过了。《史记》功臣表和《汉史》功臣表,在户数、先后次序以及姓名上有很多不同。两部史书各有是非,应当用传记事实来验证,不应当一概认为《史记》所记都不真实。例如淮阴侯担任连敖、典客,《汉史》写作票客。颜师古说他行动迅速,于是按照宾客之礼来礼待他。淮阴侯逃亡,正是因为在汉王那里没有受到礼遇。萧何追上他并把他推荐给汉王,他才开始担任大将。如果已经以宾客之礼礼待他,淮阴侯为什么还要逃走呢?这就是《史记》的记载正确之处。三代表是其中疏漏荒谬的地方,这没有什么可疑的,因为其他说法根本行不通。若认为尧、舜都出自黄帝,是同姓之人,那么尧本来就不应当把两个女儿嫁给虞舜;舜又怎么能接受尧的两个女儿,并安然处于同姓无别的关系中呢?又若认为汤和王季处在同一时代,从汤到纣共有十六代传承,王季到武王才两代罢了。这样就是文王以十五世前的祖先身份侍奉十五世后的孙辈纣王,武王又以十四世前的祖先身份取代纣王,岂不是极其荒谬吗?《通鉴》记载先后的不同,却不必怀疑。史家叙事,有时根据时代来记,有时根据事件来见证。田和迁徙康公,《通鉴》记在安王十一年,是根据时代来记;《史记》记在安王十六年,是根据事件来记。有何可疑呢?只有攻伐燕国一事,《史记》认为是湣王,《通鉴》认为是宣王。《史记》是考察了其他源流而来,《通鉴》只是凭信《孟子》。温公平日不喜欢《孟子》,到了这里却又相信它,不知他的意思是什么?张敬夫说《通鉴》有未尽之处,像这一节也确实值得怀疑。但如今两种说法都没有证据,不知道谁对谁错,还可以反复详细考察。若你有什么见解,还希望赐教。《晦庵集》卷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