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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晦庵集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六十九宋朱子撰杂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28–848 段

刘歆周七庙图

稷【高圉以公叔王季上藏主亚围古公】文王时。

稷【亚圉以公叔王季上藏主大王文王】武王时。

稷【公叔以王季武王上藏主太王文王】成王时。

稷【太王以王季武王上藏主文王成王】康王时。

稷【王季以武康上藏主文成】昭王时。

稷【武康文世室成昭】穆王时。

稷【武世室康穆文世室成昭】共王时。

稷【武世室康穆文成昭共】懿王时。

稷【武康穆懿文成昭共】孝王时。

稷【武康穆懿文成昭共孝】夷王时。

稷【武康穆懿夷文成昭共孝】厉王时。

稷【武康穆懿夷文成昭共孝厉】宣王时。

稷【武康穆懿夷宣文成昭共孝厉】幽王时。

  刘歆周九庙图

  稷

稷【公非以高□公叔王季上藏主亚围太王】武王时。

稷【文王高圉以公叔王季武王上藏主亚圉】成王时。

稷【太王文王亚圉以公叔王季武王上藏主】康王时。

稷【太王文王成王公叔以王季武王康主上】昭王时。

稷【藏主太王文王成王太王以王季武】穆王时。

稷【王季以武康穆上藏主文成昭】共王时。

稷【武康穆文世室成昭共】懿王时。

稷【武世室康穆防文世室成昭共】孝王时。

稷【武康穆懿文成昭共孝】夷王时。

稷【武康穆懿夷文成昭共孝】厉王时。

稷【武康穆懿夷文成昭共孝厉】宣王时。

稷【武康穆懿夷宣文成昭共孝厉】幽王时,韦元成、刘歆庙数不同,班固以歆説为是,今亦未能决其是非,姑两存之。至于迁毁之序,则昭常为昭,穆常为穆。假令新死者当祔昭庙,则毁其高祖之庙,而祔其主于左祧,迁其祖之主于高祖之故庙,而祔新死者于祖之故庙。即当祔于穆者,其序亦然。葢祔昭则羣昭皆动,而穆不移;祔穆则羣穆皆移,而昭不动。故虞之明日祔于祖父,葢将代居其处,故为之祭,以告新旧之神也。今以周室世次为图,如右所谓高祖以上亲尽当毁,虞之明日祔于祖父者也。元丰议礼,何洵直、张璪以此为説,而陆佃非之曰:“昭穆者,父子之号。昭以明下为义,穆以恭上为义。方其为父,则称昭,取其昭以明下也;方其为子,则称穆,取其穆以恭上也。岂可胶哉?”坛立于右,墠立于左。以周制言之,则太王亲尽去右坛而为墠,王季亲尽去左祧而为坛,左右迁徙无嫌。又曰:“显考王考庙与左祧为昭,皇考考庙与右祧为穆。”如曰成王之世,武王为昭,文王为穆,则武不入考庙而入王考庙矣。此皆为説之误。殊不知昭穆本以庙之居东居西,主之向南向北而得名,初不为父子之号也。必曰父子之号,则穆之子又安可复为昭哉?坛墠之左右,亦出先儒一时之説,礼经非有明文也。政使果然,亦为去庙之后主藏夹室而有祷之祭,且坛墠又皆一而已。昭不可以越坛而径墠,穆不可以有坛而无墠,故迭进而无嫌,非若庙之有昭穆而可以各由其序而递迁也。又况昭穆之分,自始封以下入庙之时便有定次,后虽百世不复移易,而其尊卑则不以是而可紊也。故成王之世,文王为穆而不害其尊于武,武王为昭而不害其卑于文。非谓之昭即为王考,谓之穆即为考庙也。且必如佃説,新死者必入穆庙,而自父以上穆,迁于昭,昭迁于穆,祔一神而六庙皆为之动,则于其祔也,又何不直祔于父,而必隔越一世以祔于其所未应入之庙乎?佃又言曰:「假令甲于上世之次为穆,今合堂同食,实属父行;乙于上世之次为昭,今合堂同食,实属子行。则甲宜为昭,乙宜为穆,岂可远引千歳以来世次,覆令甲为右穆,乙为左昭,以紊父子之序乎?」此亦不晓前説之过也。葢昭穆之次既定,则其子孙亦以为序。礼所谓「昭与昭齿,穆与穆齿」,传所谓「太王之昭,王季之穆;文之昭,武之穆」者是也。如必以父为昭而子为穆,则太伯、虞仲乃太王之父,而文王反为管、蔡、鲁、卫之子矣,而可乎哉?且一昭穆也,既有上世之次,又有今世之次,则所以序其子孙者,无乃更易不定,而徒为纷纷乎?曰:「然则庙之迁次如图,可以见矣。子孙之序如佃所驳,得无真有难处者耶?」曰:「古人坐次,或以西方为上,或以南方为上,未必以左为尊也。且又安知不如时祫之位乎【时祫有图在后】

译刘歆《周七庙图》。稷庙【高圉以上,以及公叔、王季;上面所藏的神主为亚圉、古公】文王时。稷庙【亚圉以上,以及公叔、王季;上面所藏的神主为大王、文王】武王时。稷庙【公叔以上,以及王季、武王;上面所藏的神主为太王、文王】成王时。稷庙【太王以上,以及王季、武王;上面所藏的神主为文王、成王】康王时。稷庙【王季以上,以及武王、康王;上面所藏的神主为文王、成王】昭王时。稷庙【武王、康王、文王世室、成王、昭王】穆王时。稷庙【武王世室、康王、穆王、文王世室、成王、昭王】共王时。稷庙【武王世室、康王、穆王、文王、成王、昭王、共王】懿王时。稷庙【武王、康王、穆王、懿王、文王、成王、昭王、共王】孝王时。稷庙【武王、康王、穆王、懿王、文王、成王、昭王、共王、孝王】夷王时。稷庙【武王、康王、穆王、懿王、夷王、文王、成王、昭王、共王、孝王、厉王】厉王时。稷庙【武王、康王、穆王、懿王、夷王、文王、成王、昭王、共王、孝王、厉王】宣王时。稷庙【武王、康王、穆王、懿王、夷王、宣王、文王、成王、昭王、共王、孝王、厉王】幽王时。刘歆《周九庙图》。稷庙。稷庙【公非以上,以及高□、公叔、王季;上面所藏的神主为亚圉、太王】武王时。稷庙【文王、高圉以上,以及公叔、王季、武王;上面所藏的神主为亚圉】成王时。稷庙【太王、文王、亚圉以上,以及公叔、王季、武王;上面所藏的神主】康王时。稷庙【太王、文王、成王、公叔以上,以及王季、武王;康王的神主在上】昭王时。稷庙【所藏的神主、太王、文王、成王;太王以上,以及王季、武王】穆王时。稷庙【王季以上,以及武王、康王、穆王;上面所藏的神主为文王、成王、昭王】共王时。稷庙【武王、康王、穆王、文王世室、成王、昭王、共王】懿王时。稷庙【武王世室、康王、穆王、防文世室、成王、昭王、共王】孝王时。稷庙【武王、康王、穆王、懿王、文王、成王、昭王、共王、孝王】夷王时。稷庙【武王、康王、穆王、懿王、夷王、文王、成王、昭王、共王、孝王】厉王时。稷庙【武王、康王、穆王、懿王、夷王、文王、成王、昭王、共王、孝王、厉王】宣王时。稷庙【武王、康王、穆王、懿王、夷王、宣王、文王、成王、昭王、共王、孝王、厉王】幽王时。韦元成、刘歆所说的庙数不同,班固认为刘歆的说法是对的;现在也不能断定谁是谁非,只好暂且把两种说法都保存下来。至于神主迁徙、毁庙的次序,昭始终是昭,穆始终是穆。假如新死者应当附祭于昭庙,就毁去其高祖的庙,把高祖神主迁入左边的祧庙;再把其祖先神主迁入高祖原来的庙,把新死者附祭在祖先原来的庙中。应当附祭于穆庙的,次序也是这样。大概附祭于昭时,所有昭庙的神主都要移动,而穆庙不动;附祭于穆时,所有穆庙的神主都移动,而昭庙不动。所以虞祭的第二天把神主附祭于祖父,是因为新死者将要代替祖父居于那个位置,因此举行附祭来告知新旧神灵。现在把周王室的世次画成图,就是右图所说的高祖以上亲属关系已尽、应当毁庙,以及虞祭第二天附祭于祖父的情形。元丰年间讨论礼制时,何洵直、张璪就是这样解释的;陆佃却非难说:“昭穆,是父子称号。昭以彰明下辈为义,穆以恭敬上辈为义。当他作为父亲时,就称昭,取其彰明下辈之意;当他作为儿子时,就称穆,取其恭敬上辈之意。怎么可以拘泥于此呢?”坛设在右边,墠设在左边。按照周制来说,太王亲属关系尽了,就从右边的坛迁到墠;王季亲属关系尽了,就从左边的祧庙迁到坛;左右相互迁徙,并没有什么妨碍。陆佃又说:“显考、王考之庙和左边的祧庙属于昭,皇考、考之庙和右边的祧庙属于穆。”假如说在成王时代,武王为昭,文王为穆,那么武王就不应进入考庙,而应进入王考庙了。这些都是解释上的错误。殊不知昭穆本来是根据庙在东边还是西边、神主面向南还是面向北而得名,起初并不是父子的称号。如果一定说它们是父子的称号,那么穆的儿子又怎么能再成为昭呢?坛、墠的左右位置,也是先儒一时的说法,礼经并没有明文规定。即使果真如此,也只是因为神主离开宗庙后收藏在夹室中,遇有祈祷时举行祭祀;况且坛和墠也都只有一个。昭不能越过坛直接进入墠,穆也不能只有坛而没有墠,所以可以交替前进,并没有妨碍;这不同于宗庙有昭穆,可以各按次序逐步迁徙。何况昭穆的区别,从始封祖以下进入宗庙时就已经确定了次序,后来即使经过百世也不再改变,而尊卑关系也不能因此混乱。所以成王时代,文王为穆,并不妨碍他尊贵于武王;武王为昭,也不妨碍他地位低于文王。并不是称昭就一定是王考,称穆就一定是考庙。况且如果一定依照陆佃的说法,新死者必须进入穆庙,那么从父亲以上的穆神主迁到昭,昭神主又迁到穆,只因附祭一个神主就使六座庙全都移动;既然如此,在附祭时,为什么不直接附祭于父亲,而一定要隔开一代,附祭到本来不应进入的庙呢?” 陆佃又说:“假如甲在上世的次序中属于穆,如今合堂共同受祭,实际上属于父辈;乙在上世的次序中属于昭,如今合堂共同受祭,实际上属于子辈。那么甲应当为昭,乙应当为穆,怎么能远引千年以来的世次,仍使甲为右穆、乙为左昭,从而扰乱父子的次序呢?”这也是不明白前面说法的错误。昭穆次序既已确定,那么子孙也以此为次序。礼书所说“昭与昭同列,穆与穆同列”,以及《左传》所说“太王为昭,王季为穆;文王为昭,武王为穆”,说的就是这个。如果一定以父为昭、子为穆,那么太伯、虞仲就成了太王的父亲,而文王反倒成了管、蔡、鲁、卫的儿子,这怎么可以呢?而且同一组昭穆,既有上世的次序,又有今世的次序,那么用来排列子孙的标准岂不是反复变动、没有定准,只会造成纷乱吗?有人说:“那么,宗庙迁徙的次序如图所示,可以看清了;但子孙的次序如陆佃驳论的那样,难道不会真的有难以处理之处吗?”我说:“古人席位的次序,有时以西方为上,有时以南方为上,未必总以左为尊。况且又怎么知道它不像时祫时的位次呢?【时祫的图在后面。】”

昭穆之不为尊卑説,已前见。其大祫则始封以下,以次相承,亦无差舛。故张璪以为四时常祀,各于其庙,不偶坐而相临。故武王进居王季之位,而不嫌尊于文王。及合食乎祖,则王季、文王更为昭穆,不可谓无尊卑之序者是也。但四时之祫不兼毁庙之主,则右无昭而穆独为尊之时。若两世室之主,则文常为穆,而武常为昭也。故陆佃以为毁庙之主,有皆不祫之时,难之而未见璪之所以对也。予窃以为以上世之次推之,一昭一穆,固有定次,而其自相为偶,亦不可易。但其散居本庙,各自为主而不相厌,则武王进居王季之位,而不嫌尊于文王。及其合食于祖,则王季虽迁,而武王自当与成王为偶,未可以遽进而居王季之处也。文王之为穆,亦虚其所向之位而已,则虽北向,而何害其为尊哉?作此图以见之。汉同堂异室庙及原庙议五峰胡仁重论汉文帝之短,防其失不在文帝,而景帝当任其责。予于不起寝庙之诏,则以为明帝固不得为无失,然使章帝有魏颗之孝,其羣臣有宋仲几、楚子囊之忠,则于此必有处矣。况以一时之乱命而壊千古之彜制,其事体之轻重,又非如三子之所正者而已耶?然古今诸儒未有斥其非者,而徒知论惠帝、叔孙通作原庙之罪。夫原庙诚不当作,要必复古宗庙之制,然后可得而议尔。或曰:「周公祀文王、武王于洛邑,非原庙耶?」曰:「此固理之变也。然设于别都而不设于京师,及所幸郡国,又不闻其以菓献之防礼施焉,则亦与汉异矣。」别定庙议图説【图巳见前】绍熈甲寅某月,诏以孝宗祔庙,当议宗庙迭毁之次。礼部侍郎许及之、太常少卿曽三复等相与上议,请迁僖祖、宣祖,而奉太祖居第一室。祫享则正东乡之位。有诏恭依,且令复议二祖祧主奉安之所。时熹始赴经筵供职,亦甞预议,属以病不能赴,遂以议状申省。大指以为:僖祖实为帝者始祖,百世不迁之庙,不当祧毁,合仍旧居太庙第一室,四时常享则居东乡之位。宣祖、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六室皆在三昭三穆之外,亲尽宜毁;而太祖、太宗、仁宗功徳茂盛,宜凖周之文武,百世不迁,号为世室。其宣祖、真宗、英宗则迁于西夹室,以从顺祖、翼祖之后。祫享则序昭穆于堂上,而时享不及焉。神宗、哲宗、徽宗、钦宗、高宗、孝宗六室为亲庙,时享、祫享如仪。异时迭毁,则三昭三穆以次而迁。惟高宗受命中兴,异时虽或亲尽,亦当如仁宗故事,别为世室,百世不迁。葢虽通为十室,而三世室自在三昭三穆外,其始祖之庙与三昭三穆正合七世之文,如刘歆説,而兄弟相继各为一世,先儒亦有定议,并考古今,画成图様,其説甚备。且谓他日恢复中原,还反旧京,则又当别考古制,世为一庙,而革去东汉以来同堂异室之陋,葢不独为今日议也。而庙堂持之不上,独奏礼官及诸从臣所论,请为别庙以奉四祖。又诏恭依,遂即毁撤僖祖、宣祖庙室。熹见诸公争之甚力,而右相赵汝愚雅不以熙宁复祀禧祖为然。给舍楼钥、陈传良又复牵合▯缀,以附其説,其语颇达上听。某月某日,忽有防宣召熹赴内殿奏事,葢将问之以此也。熹因节畧状文及为劄子、画图贴説以进,上览之良以为然,且喻熹曰:「僖祖乃国家始祖,高宗时不曽迁,孝宗时又不曽迁,太上皇帝时又不曽迁,今日岂敢轻议?」熹因奏曰:「此事义理甚明,而圣意又已见得如此,其不当迁,无可疑。」者,前日集议虽已施行,而臣申省议状独未得经圣览,不曽降出。即今来劄子却乞降出,再令臣僚集议,必有定论。退见台谏谢深甫、张叔椿,亦皆以熹説为然,而谢独甚悔前日合议之失。其后不乆,熹即罢归,而所议遂不复有所施行。后却闻台谏后省亦甞互入文字,乞降出熹前所议,而亦不知后来竟作如何収杀也。然当日议状奏劄出于匆匆,不曽分别始祖、世室、亲庙三者之异,故其为説易致混乱,而甞反疑前日之误。故今特备着之,而别定两图,以见区区之本意云。君臣服议

译昭穆不是尊卑的说法,前面已经说明了。举行大祫祭时,从始封祖以下依次相承,也没有差错。因此张璪认为,四时的常祭各自在本庙举行,并不偶坐相对。武王进而居于王季的位置,也不妨碍他尊于文王。等到在祖庙合食时,王季、文王才分别成为昭穆,不能说没有尊卑的次序。但四时的祫祭不包括已毁庙的神主,所以会有右边没有昭、只有穆居尊的情况。至于两座世室的神主,文王始终为穆,武王始终为昭。因此陆佃认为,已毁庙的神主有时全部不参加祫祭,这是一个难题;张璪却没有说明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私下认为,按照上世的次序推求,一昭一穆本来有固定的次序,它们彼此配偶的关系也不能改变。但神主分居各自的本庙时,各自作为主神,并不互相压制,所以武王进居王季的位置,也不妨碍他尊于文王。等到在祖庙合食时,王季虽然已经迁出,武王自然应当与成王相配,不能立即进而居于王季的位置。文王作为穆,也只是空置他所面向的那个位置罢了;即使面向北,又有什么妨碍他尊贵的呢?我画这张图来说明这一点。汉代同堂异室宗庙及原庙议。五峰胡仁重论说,汉文帝的过失,防止其发生的责任不在文帝,而应由景帝承担。对于明帝下诏不建立寝庙这件事,我认为明帝当然不能说没有过失;但如果章帝有魏颗那样的孝心,他的群臣有宋仲几、楚子囊那样的忠诚,那么对此事一定会有妥善的处理。何况因为一时的错误命令而破坏千古不变的礼制,这件事轻重的差别,又岂只是三位臣子所纠正的那类事情呢?然而古今儒者没有人斥责其错误,却只知道议论惠帝、叔孙通建立原庙的罪过。原庙固然不应建立,但一定要先恢复古代宗庙制度,然后才可以讨论这件事。有人说:“周公在洛邑祭祀文王、武王,难道不是原庙吗?”我说:“这本来就是礼制因时而变的情况。但它设置在别都而不设置在京师,至于皇帝巡幸的郡国,也没有听说在那里实行以果实进献的便礼,这就和汉代不同了。” 另定宗庙议及图说【图已见前面】。绍熙甲寅年某月,诏令孝宗附祭于宗庙,应当讨论宗庙轮流毁去的次序。礼部侍郎许及之、太常少卿曾三复等共同上奏,请求迁出僖祖、宣祖,让太祖居于第一室;举行祫享时,太祖端居正东向的位置。皇帝下诏恭敬依从,并且命令重新讨论二祖祧庙神主奉安的地方。当时朱熹刚开始到经筵供职,也曾参与讨论,只因生病不能赴会,于是把议状递交尚书省。大意认为:僖祖确实是帝王的始祖,是百世不迁的宗庙,不应迁出毁去,应当仍旧居于太庙第一室;四时常享时,居于东向的位置。宣祖、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六室都在三昭三穆之外,亲属关系已尽,按理应当毁去;但太祖、太宗、仁宗功德盛大,应当仿照周代文王、武王,百世不迁,称为世室。宣祖、真宗、英宗则迁入西夹室,排列在顺祖、翼祖之后。祫享时在堂上按昭穆排列,四时常享不涉及他们。神宗、哲宗、徽宗、钦宗、高宗、孝宗六室是亲庙,时享、祫享照仪式举行。以后轮流毁庙时,三昭三穆依次迁徙。只有高宗受命中兴,将来即使亲属关系已尽,也应当按照仁宗的先例另立为世室,百世不迁。虽然总共是十室,但三座世室本来就在三昭三穆之外;始祖庙加上三昭三穆,正好符合七世的制度,和刘歆的说法相合。兄弟相继为帝,各自成为一世,先儒也有确定的议论。我又考察古今制度,画成图样,这个说法很完备。并且认为,将来恢复中原、返回旧京,还应当另外考察古制,使每一世各为一庙,革除东汉以来同堂异室的弊病;这并不只是为今天的讨论。可是朝廷执掌庙制的人没有把这个意见上报,只有礼官和各位从臣上奏,请求另立庙宇奉祀四祖。皇帝又下诏恭敬依从,于是立即毁撤了僖祖、宣祖的庙室。朱熹见诸位公卿争论得非常用力,而右相赵汝愚一向不赞成熙宁年间恢复祭祀僖祖。给事中、舍人楼钥、陈传良又牵强附会、拼凑文字来迎合他的说法,他们的话颇能使皇帝听进去。某月某日,忽然有中书省的宣召命朱熹到内殿奏事,大概将要问他这件事。朱熹于是删节奏状,写成札子,画图并附说明一同进呈。皇帝看后很是认为有理,并告诉朱熹说:“僖祖是国家的始祖,高宗时没有迁动,孝宗时也没有迁动,太上皇帝时又没有迁动,今天怎么敢轻易议论迁动呢?” 朱熹于是奏道:“这件事的义理非常明白,而圣意又已经看得如此清楚,僖祖不应迁动,毫无疑问。前些日子集体讨论的意见虽然已经施行,但臣递交尚书省的议状却还没有得到圣上阅览,也没有发出。如今这份札子请求发下去,再令群臣集体讨论,必然会有定论。”退朝后,他见到台谏谢深甫、张叔椿,他们也都认为朱熹的说法正确,只有谢深甫非常后悔前日参与合议的过失。此后不久,朱熹便罢职归乡,所议之事也就不再施行。后来又听说台谏和中书后省也曾分别上文字,请求发出朱熹以前的议论,却不知道后来最终怎样收束了。然而当日的议状、奏札出于仓促,没有分别说明始祖、世室、亲庙三者的不同,所以其中的说法容易造成混乱,我也曾反过来怀疑前日的错误。因此现在特意把它详尽记下,又另画两图,以显示我个人的本意。君臣丧服议。

淳熙丁未十月八日,太上皇帝上仙遗诏至州县,有司莫识衣冠制度,大率尽用今式。斩衰之服,哀临既毕,及被礼部所下符,则止当用布四脚直领布襴衫、麻绖而已。此符当与遗诏同日俱下,乃迟数日,有司不防惑悮,四方已如此,而于布四脚之下注云「系幞头」,于直领布襴下注云「上领不盘」,则虽间有举哀稍缓之处,官吏传观亦多不晓「四脚幞头」之説。予记温公《书仪》及后山《谈丛》所记颇详,乃周武帝所制之常冠,用布一方幅,前两角缀两大帯,后两角缀两小帯,覆顶四垂,因以前邉抹额而系大帯于脑后,复收后角而系小帯于髻前,以代古冠,亦名幞头,亦名折上巾。其后乃以漆纱为之,而专谓之幞头,其实本一物也。今礼官以幞头解「四脚」是矣,而又不肯详言其制,则未知其若马陈之所谓「周武之所制者耶」,抑将以纸为胎,使之刚强植立,亦若今之漆纱所为者耶?至于「直领布襴衫」「上领不盘」之説,则众尤莫晓。葢既曰「直领」,则非「上领」;既曰「上领」,则不容不盘。两言之中,自相抵牾至于如此,虽予亦莫识其所以然也。乃有强为之説者曰:「虽为上领而不聫缀斜帛,凑成盘曲之势,以就正圆,但以长布直缝,使足以绕项而已。」予谓礼官之意或是如此,亦不可知。但求之于古,既无所考,则亦何敢信而从之耶?疑此特生于古今之礼不同,礼官不能分别去取,而欲依违其间,是以生此回惑耳。葢「直领」者,古礼也,其制具于《仪礼》,其像见于《三礼图》,上有衣而下有裳者是也。「上领有襴」者,今礼也,今之公服上衣下襴相属而弗殊者是也。窃意国恤旧章之本文,必有曰「直领布衫」者,而又有曰「布襴衫」者。其服「直领布衫」则兼服布裙而加冠于首,其服「布襴衫」则首加四脚而已。葢其初虽合古今之礼,而犹各有所施,则亦未为失也。今既不察其异矣,又但见公服之上领而有襴,遂解直领为上领,不盘而増襴字于衫字之上,文若迁今以就古,而不自知其实之悮,反至于废古以徇今也。又前此州县误用之礼,皆着菅屦而符乃无,又承用之者遂屦韈以赴临,殊乖礼意。独无曰杖云者,于礼为粗合,而亦有所未尽。葢礼君之丧,诸逹官之长杖,所谓逹官,谓专逹之官,在今日则内之省曹寺监长官,外之监司郡守,凡一司之长,若甞任侍从以上得専奏事者是也。故今不杖之制,施于僚佐以下,则得之矣。至使其长官下而同之,而虽故相领帅若家居者,无异文,岂不薄哉?又后数日,乃得邸吏所报朝廷冠服制度,则云:皇帝初丧,服白罗袍,黒银带,丝鞋,白罗软脚折上巾。成服日,服布斜巾,四脚裙袴,冠防竹杖,腰绖,首绖,直领大袖布襴衫,白绫衬衫。视事日,去杖,首绖。小祥日,改服布四脚直领布襴衫,腰绖,布袴。大祥日,服素纱软脚折上巾,浅黄衫,黒银带。羣臣之服,分为三等:上等,布头冠,布斜巾,布四脚大袖襴衫,裙袴,首绖,腰绖,竹杖,衬服;中等,布头冠,幞头,大袖襴衫,袴,腰绖;其下等则布幞头,襴衫,腰绖而已。详此帝服有冠有裙,而衫曰直领,则是古之丧服,当自为一袭者,又有四脚有襴衫,则皆当世常服,又当别为一袭者,而今乃一之,则果如予之所料矣。然至于小祥之服,则衫直领而下不裙,宰臣之服,则下虽有裙而衫非直领,此又不可晓者。其余亦多重复缪悮,如斜巾、四脚、冠防乃四物,不当一时并加于首【四者皆首服,独冠为古制,斜巾乃民间初丧未成服时所用,既成服则去之,葢古者冕之遗制也。今成服而与冠并用,其失一也。四脚之説已见于前,葢宇文氏废古冠而为之,若兼存而互用,犹不相妨,今同时并加,其失二也。防古今皆为燕服与正服之用,亦各有所施,今与古冠、四脚并用。三失也。今天子之冠四:衮冕、通天、幞头、防子,虽皆御服,如之何而可并用于一时乎】直领、上领、古裙、今襴,亦四物,不当一时并加于身【説已见前】冠当服以终丧,不当小祥而释【古礼小祥改服练冠,但以熟布为之,其制不易也。今小祥便只服布四脚,不服练冠,非是。其去巾防,亦不知有何据也】四脚幞头、折上巾,三名一物,不当错出而异其名【説亦见前。兼礼官亦云,四脚系幞头,则知二者非异物,而于朝臣之服,上等曰四脚,中下等曰幞头,不知何谓】其曰银带、丝鞋、白绫衬衫者,则尤非丧礼之所宜服,亦不待辨而知其非矣。大抵其失在于兼尽古今以为天子备物之孝,而不知考其得失而去取之正。

译淳熙丁未年十月八日,太上皇帝升天的遗诏传到州县,有司没有人了解丧服和冠帽制度,大体上都采用现今的样式。斩衰丧服,哭临完毕,等到接到礼部下发的文书,就只应穿布制四脚直领布襕衫、系麻绖而已。这份文书本应与遗诏在同一天一同下发,却迟了几天;有司又没有防止疑惑错误,四方已经这样实行了,而在“布四脚”下面注释说“即幞头”,在“直领布襕”下面注释说“上领不盘”。因此,即使有些地方稍稍推迟举哀,官吏传看文书时也多不明白“四脚幞头”的含义。我记得司马温公《书仪》和后山《谈丛》记载得相当详细,于是说明如下:这是周武帝所制定的常用冠帽,用一幅布制成,前面两个角缀两条大带,后面两个角缀两条小带,覆盖头顶,四角下垂;因此先用前边的布擦额,再把大带系在脑后,又收起后面的两角,把小带系在发髻前,用来代替古冠,也叫幞头,也叫折上巾。后来才用漆纱制作,专门称作幞头,其实本来是同一种东西。如今礼官把幞头解释为“四脚”,这是对的;但又不肯详细说明它的制作制度,就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是否是马、陈二人所说的“周武帝所制作的那种”,还是要用纸做内胎,使它坚硬挺立,像如今用漆纱制作的那样呢?” 至于“直领布襕衫”“上领不盘”的说法,众人尤其不明白。既然说是“直领”,就不是“上领”;既然说是“上领”,就不能不盘曲。两句话彼此矛盾竟到了这种程度,即使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有人勉强解释说:“虽然是上领,但不连接缀合斜帛,使它凑成盘曲的形状而成为正圆,只用长布直缝,使它足以绕住颈项罢了。”我认为礼官的意思或许是这样,但也不能确定。既然考察古制又无从查考,那么怎么敢相信并采用呢?我怀疑这只是由于古今礼制不同,礼官不能分别取舍,却想在两者之间含混依违,所以才产生这样的疑惑。所谓“直领”,是古礼,它的制度具载于《仪礼》,形制见于《三礼图》,就是上面有衣、下面有裳的那种。所谓“上领有襕”,是现在的礼制,就是如今公服上衣和下襕相连而不分开的样式。我私下认为,国家丧服旧章的原文,一定是先说“直领布衫”,又说“布襕衫”。穿“直领布衫”时,还要兼穿布裙,并在头上加冠;穿“布襕衫”时,头上只加四脚幞头罢了。起初虽然把古礼和今礼合在一起,但仍各有适用之处,也还不能算错误。如今既没有察觉二者的差异,又只看见公服上领并且有襕,于是把“直领”解释成“上领”,把“不盘”解释成不盘曲,并把“襕”字加在“衫”字之前,表面上像是把今制迁就古制,实际上却不知道自己错了,反而变成废弃古制而迎合今制。此前州县误用的礼服,都穿菅屦,礼部文书却没有规定;后来沿用的人便穿着屦、袜前来哭临,也很违背礼意。文书唯独没有说杖,这在礼制上大致相合,但也有所不完备。礼制规定,君主丧事,所有达官中的长官都要执杖。所谓达官,是指能直接上达的官员;在今天,就是内廷各省、曹、寺、监的长官,外廷的监司、郡守,凡是一司的长官,以及曾任侍从以上、能够专门奏事的人。因此如今不执杖的规定,施行于属官以下,就说得通了。但让他们的长官也降等和他们一样,即使曾任宰相、如今领兵镇守而居家的人也没有区别规定,难道不是太刻薄了吗?又过了几天,才得到邸吏所报的朝廷冠服制度,内容说:皇帝初丧,穿白罗袍、黑银带、丝鞋、白罗软脚折上巾。成服日,穿布斜巾、四脚裙袴,戴冠、幞,执竹杖,系腰绖、首绖,穿直领大袖布襕衫、白绫衬衫。临朝处理政事的日子,去掉手杖和首绖。小祥日,改穿布制四脚直领布襕衫,系腰绖,穿布袴。大祥日,穿素纱软脚折上巾、浅黄色衫、黑银带。群臣的丧服分为三等:上等,布头冠、布斜巾、布制四脚大袖襕衫、裙袴、首绖、腰绖、竹杖、衬服;中等,布头冠、幞头、大袖襕衫、袴、腰绖;下等,只用布幞头、襕衫、腰绖。详细考察这些制度,皇帝的服装有冠、有裙,而衫称为直领,这应当是古代丧服,应该单独作为一套;又有四脚和襕衫,这些都是当代常服,也应该另作一套,如今却合成一套,果然如我所推测。但小祥日的服装,衫是直领,下面却没有裙;宰臣的服装,下面虽有裙,衫却不是直领,这又令人无法理解。其余还有许多重复和错误之处,例如斜巾、四脚、冠、幞是四种东西,不应在同一时刻都戴在头上【这四种都是头部服饰,只有冠是古制;斜巾是民间初丧、尚未成服时使用的东西,成服后就应除去,大概是古代冕制的遗存。如今成服后还和冠并用,这是第一项错误。】关于四脚的说法前面已经讲过了:大概是宇文氏废除古冠而制作的。若古冠和四脚并存而交替使用,还不相妨碍;如今却在同一时刻同时戴上,这是第二项错误。幞古今都可以作为燕服和正服使用,也各有适用之处,如今却和古冠、四脚并用,这是第三项错误。今天皇帝的冠有四种:衮冕、通天冠、幞头、幞子,虽然都是御服,怎么可以在同一时刻并用呢?直领、上领、古裙、今襕也是四种东西,不应在同一时刻同时穿在身上【前面已经说明】。冠应当一直戴到丧期结束,不应到了小祥就除去【古礼小祥改用练冠,只是用煮熟的布制成,形制并不改变。如今小祥便只穿布四脚、不戴练冠,这是错误的。至于除去巾、幞,也不知道有什么根据。】四脚幞头、折上巾,三个名称其实是同一种东西,不应交替出现而使用不同名称【前面也说过。况且礼官也说四脚就是幞头,由此可知二者不是不同的东西;但在朝臣服装中,上等称四脚,中、下等称幞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至于所谓银带、丝鞋、白绫衬衫,更不是丧礼所应穿用的服饰,不必辨析也知道它们不对。总的说来,这些错误在于想把古今制度全部兼收,作为皇帝尽孝所需的完备服饰,却不知道考察其中的得失,正确地加以取舍。

天子议礼制度、考文之事也。然此等条目之多,欲一一而正之,则有不胜正者。必循其本而有以大正焉,则曰:斩衰三年,为父为君,如仪礼防服之説而已。其服则布冠、直领、大袖、布衫、加布衰、辟领、负版、揜袵、布衬衫、布裙、麻腰绖、麻首绖、麻带、菅屦、竹杖,自天子至于庶人,不以贵贱而有增损也。但仪礼之冠三梁,乃士礼,今天子通天冠二十四梁,当凖之而去其半,以为十二梁。羣臣则如其本品进贤冠之数以为等。大本既立,然后益考礼经,以修殡▯馈奠之礼,参度人情,以为居处饮食之节,行之天下。凡诸吉凶之礼,有诡圣不经如上领竒服之类者,一切革而去之,则亦庶乎一王之制,而无纷纷之惑矣。而前此议者,犹或虑其説之难行,虽以元祐之盛时而不能行范祖禹之论,葢不知自汉以来所以不能复行君父三年之防者,一则以人主自无孝爱之诚心,而不能力行以率于上,二则虑夫臣民之众,冠婚祠享会聚之有期,而不欲以是夺之也。国家自祖宗以来,三年通防,实行于内,则其所以立极导民者,无所难矣。独所以下为臣民之虑者,未有折衷,是以依违于此而未敢轻议,此亦虑之过矣。夫古之所谓方丧三年者,葢曰比方于父母之丧云尔。葢事亲者,亲死而致丧三年,情之至,义之尽者也。事师者,师死而心丧三年,谓其哀如父母而无服,情之至而义有所不得尽者也。事君者,君死而方丧三年,谓其服如父母而分有亲踈,此义之至而情或有不至于其尽者也。然则所谓方丧者,岂曰必使天下之人寝苫枕块,饮水食粥,泣血三年,真若居父母之丧哉?今臣民之服如前所陈,则已有定説矣。独庶人军吏之贫者,则无责乎其全,虽以白纸为冠,而但去红紫华盛之饰,其亦可也。至如饮食起居之制,则前所谓参度人情者,正欲其斟酌古今之宜,分别贵贱亲踈之等,以为隆杀之节。且以婚姻一事言之,则宜自一月之外许军民,三月之外许士吏,覆土之后许选人,祔庙之后许承议郎以下,小祥之后许朝请大夫以下,大祥之后许中大夫以下,各借吉三日。其太中大夫以上,则并湏禫祭然后行吉礼焉。官卑而差遣职事高者,从高;迁官者从新;贬官者从旧。如此则亦不悖于古,无害于今,庻乎其可行矣。或者又谓今之吉防服上领之制相承已乆,而遽尽革之,恐未为允。此不然也。古今之制,祭祀用冕服,朝会用朝服,皆用直领垂之而不加绅束,则如今妇人之服交掩于前而束带焉,则如今男子之衣,皆未甞上领也。今之上领公服,非先王之法服。自五季之末流入中国,至隋炀帝时廵游无度,乃令百官戎服从驾,而以紫绯緑三色为九品之别,本非先王之法服,亦非当时朝祭之正服也。今杂用之,亦以其便于事而不能改耳。曷若凖朝服祭服之法,参取唐公服之制以为便服而去之哉【唐公服见通典开元礼序例下篇】民私防五服制度皆如此礼,但以亲踈。分五等而衣服之制不殊,温公《书仪》但斩衰、齐衰用此制,而大功以下从俗礼非是。惟高氏《送终礼》其説甚详,当更讨论订正,别为公私通行丧服制度,颁行民间,令其遵守,庶几先王之礼,大小由之,上下交修,可以乆而不废。且使大义素定于臣民之家,免至临事纷错,疑惑众聴。民臣礼议【同安作】礼不难行于上而欲其行于下者难也。葢朝廷之上典章明具,又自尚书省置礼部尚书、侍郎以下至郎吏数十人,太常寺置卿、少以下至博士、掌故又数十人。每一举事,则案故事施行之,而此数十人者,又相与聚而谋之。于其器币牢醴,共之受之,皆有常制。其降登执事之人,于其容节,又皆习熟见闻,无所违失。一有不当,则又有谏官、御史援据古今而质正之。此所谓不难行于上者也。惟州县之间,士大夫庻民之家,礼之不可已而欲行之,则其势可谓难矣。搃之得其所以不合者五,必欲举而正之,则亦有五説焉。葢今上下所共承用者,政和五礼也。其书虽甞班布,然与律令同藏于理官,吏之从事于法理之间者,多一切俗吏,不足以知其説。长民者又不能以时布宣,使通于下,甚者至或并其书而亡之。此礼之所以不合者一也。

译天子讨论礼制、考订文字制度的事情就是这样。然而这类条目太多,若想逐条纠正,就有纠正不完的地方。必须从根本上着手,进行全面整顿,那就是:斩衰三年,为父亲、为君主服丧,完全按照《仪礼》丧服篇的规定。服装应为布冠、直领、大袖、布衫,加布衰、辟领、负版、揜袵、布衬衫、布裙、麻腰绖、麻首绖、麻带、菅屦、竹杖;从天子到庶人,不因贵贱而有所增加或减少。只是《仪礼》规定的三梁冠是士人的礼制,如今天子的通天冠有二十四梁,应以此为准而减去一半,制作十二梁冠。群臣则按照本品进贤冠梁数分等。根本制度确立以后,再进一步考察礼经,修订殡葬、馈奠的礼仪,参酌人情,制定居处饮食的节制,在天下施行。凡是各种吉礼、凶礼中像上领、奇异服饰之类违背圣人、没有经典依据的,一律革除,这样或许可以形成统一的王朝制度,不再有纷纷扰扰的疑惑。但此前讨论的人仍有人担心这种主张难以施行,即使元祐的盛世也不能实行范祖禹的意见。他们不知道,自汉代以来不能恢复君父三年之丧,一是君主自己没有孝敬慈爱的诚心,不能努力实行以作上面的表率;二是顾虑臣民众多,冠婚、祭祀、宴会聚会都有固定日期,不愿因此耽误他们。国家自祖宗以来,宫中已经实际实行三年通丧,那么用来树立准则、教导百姓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困难了。只是对于臣民应当怎样做,还没有折中妥善的规定,因此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决,不敢轻易议论,这也是忧虑过度。古人所谓“方丧三年”,只是说把它比照父母之丧罢了。侍奉父母的人,父母去世后服丧三年,这是感情最深、道义尽到极致。侍奉老师的人,老师去世后心丧三年,是说哀痛如同父母去世,却没有丧服,这是感情达到极致,而礼义有所不能完全尽到。侍奉君主的人,君主去世后方丧三年,是说服丧如同父母之丧,但因身份关系有亲疏之别,这是道义达到极致,而感情有时不能完全达到那种程度。那么所谓方丧,难道是要使天下人都睡草席、枕土块,喝水吃粥,泣血三年,真的像居父母之丧一样吗?如今臣民的服装按照前面所说的规定,就已经有定论了。只有贫穷的庶人、军吏,不必要求他们完全做到;即使拿白纸作冠,只要除去红紫色和华美盛丽的装饰,也可以。至于饮食起居的制度,前面所说的参酌人情,正是要斟酌古今的适宜之处,分别贵贱、亲疏的等级,制定厚薄适中的节制。以婚姻一事来说,应当规定:一个月以后,允许军人、百姓结婚;三个月以后,允许士人、吏员结婚;覆土以后,允许选人结婚;附庙以后,允许承议郎以下结婚;小祥以后,允许朝请大夫以下结婚;大祥以后,允许中大夫以下结婚;每次都暂借吉礼三日。太中大夫以上,则必须等到禫祭以后才能举行吉礼。官职较低而差遣职事较高的,按较高的职务办理;升官的按新官办理;贬官的按旧官办理。这样既不违背古制,也不妨碍今日,或许可以实行。有人又说,如今吉礼、丧礼服装采用上领的制度,已经沿袭很久,突然全部革除,恐怕不妥。这并不是这样。古今制度中,祭祀穿冕服,朝会穿朝服,都是直领下垂而不加绅带束缚;若衣襟交掩在前面而系带,就像如今妇女的衣服;若衣襟在前面交掩并束带,就像如今男子的衣服,都从未采用上领。如今的上领公服,并非先王的法服。它在五代末年流入中国,到隋炀帝时巡游无度,才命令百官穿戎服随驾,并以紫、绯、绿三色区别九品;它本来不是先王的法服,也不是当时朝会、祭祀的正服。今天杂用它,只是因为办事方便而不能改罢了。为什么不准照朝服、祭服的制度,参照采用唐代公服的形制,作为便服而去掉如今的上领公服呢【唐代公服见《通典》《开元礼序例》下篇】?百姓和臣下的私家丧服,五服制度都应如此,只按亲疏分为五等,而服装形制不应不同。司马温公《书仪》只把斩衰、齐衰规定为这种制度,大功以下采用俗礼,这是不对的。唯有高氏《送终礼》的说法很详细,应当进一步讨论订正,另行制定公私通行的丧服制度,颁行民间,令其遵守。这样或许先王的礼制,无论大小都能依此实行,上下共同修明,长久而不废;也能使大义预先确定在臣民之家,免得临事时纷乱错误、众说疑惑。民臣礼议【在同安所作】。礼制在朝廷上实行并不困难,但想让它在民间实行就困难了。朝廷之上,典章制度明白完备;又从尚书省设置礼部尚书、侍郎以下直到郎吏几十人,太常寺设置卿、少卿以下直到博士、掌故,又有几十人。每办一件事,就按照旧例施行;这几十个人还共同聚集谋划。至于祭器、币帛、牲牢、酒醴,供给和接受都有固定制度。负责升降、执事的人,他们的仪容、节度也都熟悉礼仪,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不会违失。一旦有不合适的地方,又有谏官、御史援引古今制度加以质正。这就是所谓在朝廷上实行不困难。只有州县之间,士大夫和庶民之家,礼制不可不行而又想实行它,形势就可以说很困难了。总的说来,现今礼制不合适的原因有五条;如果一定要全部举出并加以纠正,也有五条办法。如今上下共同承用的,正是政和五礼。这部书虽然曾经颁布,但和律令一起收藏在司法官署中;从事法律事务的官吏,大多只是庸俗吏员,不足以了解其中的意义。地方长官又不能及时把它公布宣讲,使下级通晓,严重的甚至连书也一起遗失了。这是礼制不合适的第一条原因。

书脱幸而存者,亦以上下相承防习茍简,平时既莫之习,临事则骤而学焉,是以设张多所谬盭。朝廷又无以督察防紏之。此礼之所以不合者二也。祭器甞经政和改制,尽取古器物之存于今者以为法,今郊庙所用则其制也,而州县専取聂氏三礼制度,丑怪不经,非复古制,而政和所定未甞颁降。此礼之所以不合者三也。州县惟三献官有祭服,其分献执事、陪位者皆常服也,古今杂揉,雅俗不辨,而县邑直用常服,不应礼典。此礼之所以不合者四也。又五礼之书,当时修纂出于众手,其间亦有前后自相矛盾及踈畧不备处,是以其事难尽从。此礼之所以不合者五也。礼之所以不合者五,必将举而正之,则亦有五説焉。曰礼之施于朝廷者,州县士民无以与知为也,而尽颁之,则传者苦其多,习者患其博,而莫能穷也。故莫若取自州县官民所应用者,参以近制,别加纂録,号曰《绍兴纂次政和民臣礼畧》,锓板模。印而颁行之,州县各为三通【一通于守令防事,一通于学,一通于名山寺观】皆椟藏之。守视司察,体如诏书,而民庻所用,则又使州县自锓之板。正岁则摹而掲之市井村落,使通知之,则可以永久矣。此一説也。礼书既颁,则又当使州县择士人之笃厚好礼者,讲诵其説,习其颁礼。州县各为若干人,廪之于学,名曰治礼。每将举事,则使教焉。又诏监司如提学司者,察其奉行不如法者,举防治之。此二説也。祭器不一,郡县所用至广【诸祭惟释奠从祀所用器物为多,当约此数为定,一州一县必具之】难以悉从朝廷给也。但每事给一以为凖式,付之州郡,椟藏于太守防事,使以其制为之,以给州用,以赋诸县【或恐州县自造不能齐同,即赋钱于州县各为若干,诣行在所属制造】其器物用者,自为一库,别置主典,与所椟藏者,守令到罢举以相付,书之印纸,以重其事【礼书礼服并用此法】此三説也。祭服则当凖政和礼,州县三献分献执事赞祝陪位之服,举其所有者,议其所无者,补之,使皆为古礼服【释奠分献之属皆用士人,余祭用吏人,当殊其制】制造颁降如祭器法。此四説也。礼书之不备者【熹甞考释奠仪之失,今别出之】更加详考而正之,仍为图其班序陈设行事升降之所事,为一图,与书通班之【守视如书法】则见者晓然矣。此五説也。夫礼之所以不合者如此,必将举而正之,其説又如此,亦可谓明白而易知矣。而世未有议之者,则以茍简之俗胜而莫致意焉。故也是其所以每难也。愚故曰:礼不难行于上,而欲其行于下者难也。故述斯议以为有能举而行之,则庻乎其有补焉尔。改官议一、诸州教官,以经明行修登第人充,罢去试法,如不足,则令侍从、两省、台谏及诸路监司杂举,岁无定员,有阙则降指挥令举。一、近制新改官人,并令作县,其举状内只言犯入巳赃,甘与同罪,即不言。若本人改官之后,任亲民差遣日,如有疲懦残酷、违法害民,即与同罪。是以举者狥私妄举,多不择人。及至负败,又无谴责。今欲乞于举状中添入此项,如有违戾,必罚无赦。一、今改官人虽有引见之法,然未甞亲奉玉音,询考治行,所以人得妄举而昬缪不材之人或与其间,欲乞今后引见之日,每十人中特宣两人升殿,询其前任职事及民间利害,如有庸缪即行退黜,仍将举主降官放罢【有职名者即令落职】则举者知畏,而庸妄之徒不敢徼幸求进矣。一改官之人,设使所举皆当然,其才亦有大小之不同,而今之县道亦有难易之别。今铨部之法,未甞为官择人,而使人自择官,是以才高者审于择地,多注优闲易办之县;才短者昧于所向,多注繁剧难办之县,使人与官两失其所。所以县多不治,而人有遗才也。欲乞将天下诸县分其难易,又以大小为次,委自尚书将合注知县之人,精加考究,分作四等:以可任繁难大县者为上,繁难小县者次之,优闲大县又次之,小县为下。其已任繁难者,后任便与注权通判;其任优闲县者,后任须管再入知县一次,不得别注差遣。愿注县丞者聴,但亦以三年为任。一、累任教官,不曾实歴治民之人,不许荐举改官。

译这部书脱失后,幸而还有保存下来的,也因为上下相承,防备学习都采取苟且简略的态度,平时既不学习,临事时才仓促学习,所以设置、施行多有错误。朝廷又没有办法督察纠正。这是礼制不合适的第二条原因。祭器曾经经过政和年间改制,完全取当时还存在的古代器物作为标准;如今郊庙所用的器物就是这种制度,而州县却专门采用聂氏《三礼》的制度,形状丑怪、没有经典根据,已经不是古制;政和所确定的制度又没有颁发下来。这是礼制不合适的第三条原因。州县只有三献官有祭服,分献官、执事、陪位者都穿常服,古今制度混杂,雅俗不分;县邑更直接使用常服,不合礼典。这是礼制不合适的第四条原因。此外,五礼之书当时由多人编纂,其中也有前后互相矛盾以及疏略不完备之处,所以难以全部遵从。这是礼制不合适的第五条原因。礼制不合适有五条,如果一定要举出并加以纠正,也有五条办法。第一,礼制用于朝廷的部分,州县士民没有必要知道;如果全部颁布下去,传布的人会苦于内容太多,学习的人会忧虑范围太广,谁也不能全部掌握。所以不如选取州县官民实际使用的部分,参照近代制度,另行编纂,题名为《绍兴纂次政和民臣礼略》,刻板模印。印刷颁行后,州县各置三部【一部放在守令办公处,一部放在学校,一部放在名山寺观】,都用匣子收藏。守令负责查看,司察负责监督,制度相当于诏书;至于百姓所用的部分,则再让州县自行刻板。每年正月,把它摹印张贴在市井、村落,使人们普遍知晓,这样就可以长久实行了。这是第一条办法。礼书颁布以后,还应当让州县选择笃厚好礼的士人,讲诵其中的意义,学习所颁的礼仪。各州县各置若干人,给他们在学校发放廪禄,称为“治礼”。每当将要举行礼仪时,就让他们进行教导。又下诏命令像提学司一类的监司,考察各地奉行是否合乎法度,对不合者举劾惩治。这是第二条办法。祭器不止一种,郡县使用的数量非常多【各种祭祀中,只有释奠从祀所用器物最多,应当以此数目为标准;一州一县都必须备齐】,很难全由朝廷供给。但每种器物先给一件作为标准样式,交付州郡,收藏在太守办公处的匣中,使他们照此制度制作,以供本州使用,并分给各县【如果担心州县自行制造不能统一,就拨钱给各州县各自制作若干件,送到行在所属的地方制造】。所使用的器物另设一库收藏,另置主管人员;与匣中收藏的标准器物一样,由守令上任和罢任时互相交接,并记在印纸上,以使这件事受到重视【礼书、礼服也采用这一办法】。这是第三条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祭服应当以政和礼为标准,州县三献官、分献官、执事、赞礼、祝官、陪位者的服装,把已有的列出,把没有的议定补充,使它们都成为古礼服【释奠的分献官等都由士人担任,其他祭祀用吏人,应当使服制有所区别】;制造、颁发下给,按照祭器的办法办理。这是第四条办法。礼书中不完备的地方【朱熹曾考察释奠仪式的弊病,现在另行列出】,应当进一步详细考订并加以订正;仍然绘制图样,把班次、次序、陈设、行事、升降等事项画成一图,和礼书一起颁布【守令按书中的制度查看执行】,那么看到图的人就会明白。这是第五条办法。礼制之所以不合适有这些原因,如果一定要举出并纠正,办法也就是这些,也可以说明白易懂了。然而世上没有人议论,是因为苟且简略的风气占了上风,没有人认真对待。因此这也是礼制每每难以实行的原因。我所以说,礼制在朝廷上实行并不困难,但想让它在民间实行就困难。于是写下这篇议论,希望有人能够举而实行,那么或许会有所补益。改官议。一、各州教官,应由经学明达、品行修养良好并且考中科第的人充任,停止用考试选拔的办法;如果人选不足,就令侍从、两省、台谏以及各路监司共同举荐。每年人数不固定,有空缺就下达指挥令其举荐。一、按照近来的制度,新改官的人都命令担任县令;举状中只说如果犯有侵入己身的赃罪,举荐者甘愿与他同罪,其他情况却不说明。如果本人改官以后任亲民差遣时,有疲弱、懦怯、残酷、暴虐、违法害民等情形,也应与举荐者同罪。因此举荐者徇私妄加举荐,多不选择合适的人;等到失败,又没有谴责。如今请求在举状中添入这一项,若有违犯,必定严惩,决不赦免。一、如今改官的人虽有引见的制度,但从来没有亲自接受皇帝询问考察其任职政绩,所以有人可以妄加举荐,昏昧糊涂、没有才能的人也可能混在其中。请求今后引见之日,每十人中特意选两人升殿,询问他们前任的职事和民间利害;如果发现庸碌糊涂,就立即罢黜,并把举荐者降官、罢职遣放【有职名的就令其解除职名】。这样举荐者知道畏惧,庸碌妄为之徒也不敢侥幸求进了。一、改官的人,即使所举荐的都合乎条件,他们的才能也有大小不同,而如今各县的事务也有难易之别。现在铨部的制度,从来不是为官职选择人才,而是让人自己选择官职,所以才高的人谨慎选择地方,多被注授到优闲、容易办理的县;才能不足的人不明白选择方向,多被注授到繁忙、难以治理的县,使人与官职都失去适宜的位置。因此县政多不能治理,而人才也被埋没。请求把天下各县按难易分类,再按大小排列次序,委托尚书对将要注授为知县的人精心考察,分为四等:能够任职于繁难大县的列为上等,繁难小县次之,优闲大县再次之,小县为下等。已经任过繁难县的,下一任便注授权通判;任过优闲县的,下一任必须再次担任一次知县,不得另行注授差遣。愿意注授县丞的听其自便,但任期也以三年为限。一、屡次担任教官、从未真正经历治理百姓的人,不许举荐改官。

学校贡举私议古者学校选举之法,始于乡党而逹于国都,教之以徳行道艺,而兴其贤者能者。葢其所以居之者无异处,所以官之者无异术,所以取之者无异路,是以士有定志而无外慕,蚤夜孜孜,惟惧徳业之不修,而不忧爵禄之未至。夫子所谓“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孟子所谓“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葢谓此也。若夫三代之教,艺为最下,然皆犹有实用而不可阙,其为法制之密,又足以为治心养气之助,而进于道徳之归。此古之为法,所以能成人材而厚风俗,济世务而兴太平也。今之为法不然,虽有乡举,而其取人之额不均,又设太学,利诱之一涂,监试、漕试、附试、诈冐之防径,以啓其奔趋流浪之意。其所以教者,既不本于徳行之实,而所谓艺者,又皆无用之空言。至于甚▯,则其所谓空言者,又皆怪妄无稽,而适足以败壊学者之心志,是以人材日衰,风俗日薄。朝廷州县每有一事之可疑,则公卿大夫、官人百吏愕眙相顾,而不知所出,是亦可验其为教之得失矣。而议者不知其病源之所在,反以程试文字之不工为患,而唱为混补之説,以益其▯。或者知其不可,又欲斟酌举行崇宁州县三舍之法,而使岁贡选士于太学,其説虽若贤于混补之云,然果行此,则士之求入乎州学者必众,而今州郡之学钱粮有限,将广其额则食不足,将仍其旧则其势之偏、选之艰而涂之狭,又将有甚于前日之解额少而无所容也。正使有以处之,然使游其间者校计得失于旦暮锱铢之间,不得寕息,是又不惟无益而损莫大焉,亦非计之得也。葢甞思之,必欲乗时改制,以渐复先王之旧,而善今日之俗,则必如明道先生熈寕之议,然后可以大正其本,而尽革其末流之▯。如曰未暇,则莫若且均诸州之解额,以定其志,立徳行之科,以厚其本,罢去词赋,而分诸经子史时务之年,以齐其业。又使治经者必守家法,命题者必依章句,答义者必通贯经文,条举众説,而断以已意。学校则遴选实有道徳之人,使専教导,以来实学之士。裁减解额,舍选谬滥之恩,以塞利诱之涂。至于制科、词科、武举之属,亦皆究其利病,而颇更其制。则有定志而无奔竞之风,有实行而无空言之▯,有实学而无不可用之材矣。此其大畧也。其详则继此而遂陈之。夫所以必均诸州之解额者,今之士子不安于乡举,而争趋太学试者,以其本州解额窄而试者多,太学则解额濶而试者少。本州只有解试一路,太学则兼有舍选之防径,又可以智巧而经营也。所以今日倡为混补之説者,多是温、福、处、婺之人,而他州不与焉。非此数州之人独多躁竞,而他州之人无不亷退也,乃其势驱之,有不得不然者耳。然则今日欲捄其▯,而不以大均解额为先务,虽有良法,岂能有所补哉?故莫若先令礼部取见逐州三举终塲人数【太学终塲人数,解试亦合分还诸州理为人数】通比旧额都数,定以若干分为率,而取其若干以为新额【如以十分为率而取其一则,万人终塲者以百人为额,更斟酌之】又损太学解额、舍选取人分数,使与诸州不至大叚殊絶【其见住学人分数权许仍旧】则士安其土,而无奔趋流浪之意矣。所以必立徳行之科者,徳行之于人,大矣。然其实则皆人性所固有,人道所当为,以其得之于心,故谓之徳以其行之于身,故谓之行。非固有所作为増益,而欲为观聴之羙也。士诚知用力于此,则不惟可以修身,而推之可以治人,又可以及夫天下国家。故古之教者,莫不以是为先。若舜之命司徒以敷五教,命典乐以教胄子,皆此意也。至于成周而法始大备,故其人材之盛,风俗之羙,后世莫能及之。汉室之初,尚有遗法其选举之目,必以敬长上、顺乡里、肃政教、出入不悖所闻为称首。魏晋以来,虽不及古,然其九品中正之法,犹为近之。及至隋唐,遂专以文词取士,而尚徳之举不复见矣。积至于今,流▯已极,其势不可以不变;而欲变之,又不可不以其渐。故今莫若且以逐州新定解额之半,而又折其半以为徳行之科【如解额百人,则以二十五人为徳行科,葢法行之初,恐考察未精,故且取其半,而又减其半,其余五十人自依常法】明立所举徳行之目【如八行之类】専委逐县令佐从实搜访,于省试后保明津遣赴州守倅审实保明,申部于当年六月以前,以礼津遣,限本年内到部,拨入太学于近上斋舍安排,而优其廪给,仍免课试。长贰以时延请询考,至次年终以次差充大小职事。又次年终,择其尤异者特荐补官,余令特赴明年省试,比之余人倍其取人分数【如余人二十取一则此科十而取一,葢解额中已减其半矣】殿试各升一甲,其不中人且令住学以俟后举。

译学校贡举私议。古代学校和选举人才的制度,始于乡党,最终通达国都;用德行和道艺教导士人,选拔其中贤能的人。因为他们所居住的地方没有不同,授予官职的方法没有不同,取用人才的途径也没有不同,所以士人有确定的志向而没有向外追逐的念头,早晚勤勉努力,只怕德行、学业修养不好,而不担心爵禄没有到来。孔子所说“说话少有过失,行为少有悔恨,禄位就在其中”,孟子所说“修养自己的天爵,人爵就会随之而来”,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至于夏商周三代的教育,道艺是最下层的内容,但仍然都有实际用途而不可缺少;它的法制又十分严密,足以帮助修养心性、培养气质,并使人进趋道德的归宿。古代制定这种制度,所以能够培养人才、敦厚风俗,成就世务、振兴太平。如今的制度却不是这样:虽然有乡里举荐,但取士名额不均;又设置太学,以利益诱导为一条途径;监试、漕试、附试以及防止诈冒的各种捷径,开启了士人奔走追逐、流浪投机的心思。它所施行的教育,既不以真实德行为根本;所谓道艺,又都是没有实际用途的空谈。到了弊病严重的时候,所谓空谈又都变成怪诞妄说、毫无根据的言论,恰好足以败坏学习者的心志。因此人才一天天衰落,风俗一天天浅薄。朝廷和州县每逢有一件令人疑惑的事情,公卿大夫、官员百吏便惊愕相顾,不知该如何处理;由此也可以检验教化制度的得失。然而议论者不知道弊病的根源在哪里,反而把科举考试文章写得不好当成祸患,倡导混补的说法,使弊病更加严重。有人知道混补不可行,又想酌情实行崇宁年间州县三舍法,使每年贡选的士人进入太学。这种说法虽然似乎比混补更好,但如果果真实行,那么要求进入州学的士人一定会增多;而现在州郡学校的钱粮有限,扩大名额就会供给不足,仍旧维持原额,则形势的不公平、选取的艰难和出路的狭窄,又将比从前解额太少、无处容纳更加严重。即使能够设法处理这些问题,但让游学其间的人在早晚之间斤斤计较得失,不能得到安宁,这又不只是没有益处,而是损害极大,也不是好的办法。大概我曾经思考过:如果一定要乘时改革制度,逐步恢复先王旧制,并改善今天的风俗,就必须像明道先生在熙宁年间所提出的建议那样,才可以从根本上整顿,并彻底革除流弊。如果说暂时没有空暇,那么不如暂且均衡各州的解额,使士人安定自己的志向;设立德行科,以厚实根本;停止诗赋考试,把诸经、诸子、史书和时务分别按年份考试,使他们的学业齐整。又使治经的人必须遵守各家的传授法,命题的人必须依据章句,答经义的人必须贯通经文,分条列举众说,再用自己的意见作出判断。学校则选拔真正有道德的人,专门负责教导,以招来有实际学问的士人。裁减解额,取消舍选中不合规的滥恩,以堵塞追逐利益的途径。至于制科、词科、武举之类,也都考察它们的利弊,适当改革制度。这样,就会有确定的志向而没有奔走竞争的风气,有实际的行动而没有空洞言论的弊病,有真实的学问而没有不能任用的人才。这只是大概情形,详细内容将在下面继续陈述。之所以一定要均衡各州解额,是因为现在的士子不安于参加乡举,争相趋赴太学考试,是因为本州解额狭少而应试者众,太学解额宽而应试者少。本州只有解试这一条道路,太学却兼有舍选这条近便途径,还可以凭智巧经营钻营。因此,今天倡导混补说法的,大多是温州、福州、处州、婺州人,而其他州不参与。并不是这几个州的人特别急躁好胜,而其他州的人都清廉退让,而是形势逼迫他们,不得不如此。既然这样,今天想要挽救弊病,却不把大幅均衡解额作为首要事务,即使有良法,难道能有所补救吗?所以不如先让礼部查取各州连续三次参加终场考试的人数【太学终场人数,解试也应分别归还各州计算人数】,把它们同旧额的总数通盘比较,确定以若干分为比例,取其中若干作为新额【例如以十分为比例,取其中一分,那么终场人数一万人,名额就是一百人;还要再斟酌】;又减少太学解额和舍选取人的比例,使它同各州不至于相差太大【目前在学人员的比例暂且允许照旧】,那么士人就会安于本土,不再有奔走流浪的想法。之所以一定要设立德行科,是因为德行对于一个人十分重要。但它的实质都是人性本来具有的、做人本来应当做到的;因为它得之于内心,所以叫作德;因为把它实行于自身,所以叫作行。并不是本来没有而刻意造作增益,想用来博取别人观听的美名。士人如果确实知道在这方面用力,不仅可以修养自身,推而广之还可以治理他人,又可以施及天下国家。因此古代的教化,没有不把它放在首位的。比如舜命司徒广施五教,命典乐教育贵族子弟,都是这个意思。到了成周,制度才完全完备,所以那时人才兴盛、风俗美好,后世没有能够赶上的。汉朝初年还保留着古代遗留下来的制度,选举的条目一定把敬重长上、顺从乡里、严肃政教、出入行为不违背所学见闻列为首要标准。魏晋以来,虽然比不上古代,但九品中正法还算接近这种精神。到了隋唐,终于专门凭文章辞藻取士,崇尚德行的选举就不再见到了。积累到今天,流弊已经到了极点,形势不能不改变;但想要改变,又不能不循序渐进。所以现在不如暂且取各州新定解额的一半,再从其中减去一半作为德行科名额【例如解额一百人,就以二十五人作为德行科名额。这是因为制度开始实行时,担心考察不精,所以先取一半,又减去其中一半,其余五十人仍依照常规】,明确列出所举德行的项目【如八行之类】,专门委托各县令、佐官如实访求;省试以后,由他们保明并以礼送往州府,再由州守、倅审查核实、保明,于当年六月以前申报礼部,以礼送行,限在本年内到达礼部,分拨进入太学,安排在靠前的斋舍,优厚供给廪饩,并免除课试。太学长贰按时邀请他们,询问考察,到第二年年终依次差充大小职事。再到下一年年终,选择其中特别优秀的人,特行荐举补官;其余人令其特别参加第二年的省试,和其他人相比,取人比例加倍【例如其他人二十人取一人,则此科十人取一人,因为解额中已经减去一半】;殿试时各升一甲。没有考中的人,暂且让他们留在太学,等待下次选举。

其行义有亏、学术无取举者,亦当议罚,则士知实行之可贵而不専事于空言矣。所以必罢诗赋者,空言本非所以教人,不足以得士,而诗赋又空言之尤者,其无益于设教取士,章章明矣。然熈宁罢之而议者不以为是者,非罢诗赋之不善,乃专主王氏经义之不善也。故元祐初议有改革,而司马温公、吕申公皆不欲复。其欲复之者,惟刘挚为最力,然不过以考校之难而为言耳,是其识之卑而説之陋,岂足与议先王教学官人之本意哉。今当直罢,无可疑者。如以习之者众,未欲遽罢,则限以三举而逓损其取人之数,俟其为之者少而后罢之,则亦不骇于俗,而其▯可革矣。所以必分诸经子史时务之年者,古者大学之教以格物致知为先,而其考校之法又以九年知类通。达强立不反为大成。葢天下之事皆学者所当知,而其理之载于经者,则各有所主,而不能相通也。况今乐经亡,而礼经缺,二戴之记已非正经,而又废其一焉。葢经之所以为教者,已不能备,而治之者类皆舍其所难而就其所易,仅窥其一而不及其余,则于天下之事宜有不能尽通其理者矣。若诸子之学,同出于圣人,各有所长,而不能无所短,其长者固不可以不学,而其所短亦不可以不辨也。至于诸史,则该古今兴亡治乱得失之变,时务之大者,如礼乐制度,天文地理,兵谋刑法之属,亦皆当世所须而不可阙,皆不可以不之习也。然欲其一旦而尽通,则其势将有所不能,而卒至于不行。若合所当读之书而分之以年,使天下之士各以三年而共通其三四之一,则亦若无甚难者。故今欲以易、书、诗为一科,而子年、午年试之;周礼、仪礼及二戴之礼为一科,而夘年试之;春秋及三传为一科,而酉年试之【年分皆以省试为界,义各二道】诸经皆兼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义各一道】论则分诸子为四科,而分年以附焉【诸子则如荀、扬、王、韩、老、庄之属及本朝诸家文字,当别讨论,分定年数,兼许于当年史传中出论二道】防则诸史、时务亦然【诸史则左传、国语、史记、两汉为一科,三国、晋书、南北史为一科,新旧唐书、五代史为一科,通鉴为一科,时务则律歴、地理为一科,通礼、新仪为一科,兵法、刑统、勑令为一科,通典为一科,以次分年如经子之法,防各二道】则士无不通之经,无不习之史,而皆可为当世之用矣。其治经必専家法者,天下之理固不外于人之一心,然圣贤之言则有渊奥尔雅而不可以臆断者,其制度名物行事本末,又非今日之见闻所能及也。故治经者必因先儒已成之説而推之,借曰未必尽是,亦当究其所以得失。之故,而后可以反求诸心,而正其缪。此汉之诸儒所以専门名家,各守师説,而不敢轻有变焉者也。但其守之太拘,而不能精思明辨,以求真是,则为病耳。然以此之故,当时风俗终是淳厚。近年以来,习俗茍偷,学无宗主,治经者不复读其经之本文与夫先儒之传注,但取近时科举中选之文,讽诵摹仿,择取经中可为题目之句,以意扭揑,妄作主张,明知不是经意,但取便于行文,不暇恤也。葢诸经皆然,而春秋为尤甚。主司不惟不知其缪,乃反以为工,而置之高等。习以成风,转相祖述,慢侮圣言,日以益甚。名为治经,而实为经学之贼;号为作文,而实为文字之妖,不可坐视而不之正也。今欲正之,莫若讨论诸经之説,各立家法,而皆以注疏为主。如易则兼取胡瑗、石介、欧阳脩、王安石、邵雍、程頥、张载、吕大临、杨时;书则兼取刘敞、王安石、蘓轼、程頥、杨时、晁説之、叶梦得、吴棫、薛季宣、吕祖谦;诗则兼取欧阳脩、蘓轼、程頥、张载、王安石、吕大临、杨时、吕祖谦;周礼则刘敞、王安石、杨时;仪礼则刘敞、二戴;礼记则刘敞、程頥、张载、吕大临;春秋则啖助、赵匡、陆淳、孙明复、刘敞、程頥、胡安国;大学、论语、中庸、孟子则又皆有集解等书,而蘓轼、王雱、吴棫、胡寅等説亦可采【以上诸家更加考订増损,如刘彜等説,恐亦可取】令应举人各占两家以上,于家状内及经义巻子第一行内一般声説,将来答义则以本説为主,而旁通他説,以辨其是非,则治经者不敢妄牵已意,而必有据依矣。

译对于品行有亏、学术没有可取之处的被举者,也应当议定处罚,使士人知道实际践行的可贵,而不专门从事空洞言论。之所以一定要废除诗赋,是因为空话本来就不是用来教育人的,也不足以选取人才;诗赋又是空话中最突出的,不能用来设教取士,其无益是清楚明白的。然而熙宁年间废除诗赋,议论者不认为正确,并不是废除诗赋本身不妥,而是专门采用王氏经义不妥。因此元祐初年议论改革时,司马温公、吕申公都不想恢复诗赋。想要恢复的,只有刘挚最为坚决,但他不过以考校困难为理由罢了;他的见识低下、说法浅陋,哪里值得同他讨论先王教学和任用人才的本意呢?现在应当直接废除,没有什么可疑的。如果因为学习诗赋的人很多,不想立即废除,那就限定只能参加三次考试,并逐次减少取人的数量,等到应试者少了再废除,这样也不会惊动世俗,而弊病可以革除。之所以一定要把诸经、诸子、史书、时务分年考试,是因为古代大学的教育以格物致知为先,而考察学业的方法又以九年达到知类、通达、强立不反为大成。天下的事情都是学者应当知道的,但其中的道理载于经书,各有专门所主,不能彼此贯通。何况现在乐经已经亡佚,礼经也有残缺,《二戴记》已经不是正经,而且又废去其中一种。经书用来教人的内容已经不能完备,而治经的人大多舍弃困难的部分而趋就容易的部分,只窥见其中一方面而顾不上其余,那么对于天下事物,应当有不能完全通晓其道理的地方。至于诸子之学,同出于圣人,各有长处,也不能没有短处;它们的长处固然不可不学,它们的短处也不可不辨。至于各类史书,则包含古今兴亡、治乱、得失的变化;时务中重要的事项,如礼乐制度、天文地理、兵谋刑法之类,也都是当世所需要而不可缺少的,都不可不学习。然而如果想在一天之内全部通晓,势必有所不能,最终导致制度无法施行。不如把应当读的书合在一起,按年份分开,使天下士人各用三年共同通晓其中三四分之一,这样似乎也没有什么困难。所以现在想把《易》《书》《诗》作为一科,在子年、午年考试;《周礼》《仪礼》和《二戴之礼》作为一科,在卯年考试;《春秋》和三传作为一科,在酉年考试【年份都以省试为界,义各二道】。各经都兼考《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义各一道】。论策则把诸子分为四科,分年附带考试【诸子如荀子、扬雄、王通、韩愈、老子、庄子之类,以及本朝诸家的文章,应当另行讨论,分定年份,并允许在当年所考的史传中出论二道】。策问也如此考察诸史和时务【诸史中,《左传》《国语》《史记》《两汉书》为一科,《三国志》《晋书》《南北史》为一科,《新唐书》《旧唐书》《五代史》为一科,《资治通鉴》为一科;时务中,律历、地理为一科,通礼、新仪为一科,兵法、刑统、敕令为一科,《通典》为一科,依次按经、子的办法分年,每科各出二道】。这样,士人没有不通晓的经书,没有不学习的史书,也都可以为当世所用。治经一定要专守一家传授法,是因为天下的道理固然不超出人的内心,但圣贤的话有深邃典雅、不能凭主观臆断的地方;经书中的制度、名物以及事情的始末,也不是今天的见闻所能达到的。因此治经的人必须依据先儒已经形成的学说来推求;即使说它未必全部正确,也应当先探究它所以正确或错误的原因,然后才可以反过来从内心求证,纠正其中的谬误。这就是汉代诸儒专门立家成名,各自遵守老师学说,不敢轻易改变的原因。只是如果拘守得过分,不能精心思考、明确辨析,以求得真正正确的结论,那才是弊病。正因为如此,当时的风俗终究还淳厚。近年来风俗苟且偷安,学术没有宗主;治经的人不再读经书正文和先儒的传注,只取近来科举中选的文章,背诵模仿,挑选经书中可以作为题目的句子,任意扭曲,妄自作出主张,明知不合经意,只要便于行文便不予顾及。大概各经都是这样,而《春秋》尤其严重。主考官不但不知道其中的错误,反而认为写得工巧,把它们列入高等。习惯形成风气,彼此转相承袭,轻慢侮辱圣人言语,一天比一天严重。名义上是治经,实际上却是经学的盗贼;号称作文,实际上却是文字的妖怪,不能坐视不加纠正。现在想纠正它,不如讨论诸经的学说,各自确立家法,并都以注疏为主。例如《易》兼取胡瑗、石介、欧阳脩、王安石、邵雍、程颐、张载、吕大临、杨时;《书》兼取刘敞、王安石、苏轼、程颐、杨时、晁说之、叶梦得、吴棫、薛季宣、吕祖谦;《诗》兼取欧阳脩、苏轼、程颐、张载、王安石、吕大临、杨时、吕祖谦;《周礼》取刘敞、王安石、杨时;《仪礼》取刘敞、二戴;《礼记》取刘敞、程颐、张载、吕大临;《春秋》取啖助、赵匡、陆淳、孙明复、刘敞、程颐、胡安国;《大学》《论语》《中庸》《孟子》又都有《集解》等书,苏轼、王雱、吴棫、胡寅等人的说法也可以采纳【以上各家还要进一步考订增删,像刘彝等人的说法,恐怕也可以取用】。令应举人各自选定两家以上,在家状和经义卷第一行中用同样的措辞注明。以后答经义时以所选本家学说为主,同时旁通其他学说,辨析它们的是非,那么治经的人就不敢妄自牵合己意,而必然有所依据了。

其命题所以必依章句者,今日治经者既无家法,其穿凿之▯已不可胜言矣。而主司命题又多为新竒,以求出于举子之所不意,于所当断而反连之,于所当连而反断之,大抵务欲无理可解,无説可通,以观其仓卒之间趋附离合之巧。其始葢出于省试:「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之一题,然而当时传闻犹以为怪,及今数年则无题不然,而人亦不之怪矣。主司既以此倡之,举子亦以此和之,平居讲习専务裁剪经文,巧为饾饤,以求合乎主司之意,其为经学贼中之贼,文字妖中之妖,又不止于家法之不立而已也。今既各立家法,则此▯势当自革,然恐主司习熟见闻,尚仍故态,却使举子愈有拘碍,不容下笔。愿下诸路漕司戒勑所差考试官,今后出题须依章句,不得妄有附益裁剪,如有故违,许应举人依经直答以驳其缪,仍经本州及漕司陈诉,将命题人重作行遣。其诸州申到题目,亦令礼部国子监长贰看详紏举谴罚,则主司不敢妄出怪题,而诸生得守家法,无复敢肆妖言矣。又按前贤文集防问,皆指事设疑,据实而问,多不过百十字。嘉祐治平以前尚存旧体,而吕申公家传记熈宁事,乃云有司发防问必先称颂时政,对者因大为谀词以应之,然则此风葢未逺也。今亦宜为之禁,使但条陈所问之疑,畧如韩欧诸集之为者,则亦可以观士子之实学,而息其谀佞之奸心矣。其必使答义者通贯经文,条陈众説,而断以己意者,其説己畧具于家法之条矣。葢今日经学之难,不在于治经,而难于作义,大抵不问题之大小长短,而必欲分为两叚,仍作两句对偶破题,又须借用他语以暗贴题中之字,必极于工巧而后已。其后多者三二千言,别无他意,不过止是反复敷衍破题两句之説而已。如此不帷不成经学,亦复不成文字,而使学者卒岁穷年,枉费日力以从事于其间,甚可惜也。欲更其▯,当更写巻之式,明着问目之文,而疏其上下文,通约三十字以上,次列所治之説而论其意,又次旁列他説,而以已意反复辩析,以求至当之归,但令直论圣贤本意与其施用之实,不必如今日经义分叚破题对偶敷衍之体毎。道止限五六百字,以上则虽多增所治之经,而答义不至,枉费辞説日力,亦有余矣。至于旧例经义禁引史传,乃王氏末流之▯,而论子史者不复订以经指,又俗学卑近之失,皆当有以正之,使治经术者通古今,议论者识原本,则庶乎其学之至矣。其学校必选实有道徳之人,使为学官,以来实学之士,裁减解额,舍选谬滥之恩,以塞利诱之涂者。古之太学,主于教人,而因以取士,故士之来者为义而不为利。且以本朝之事言之,如李廌所记元祐侍讲吕希哲之言曰:「仁宗之时,太学之法寛简,国子先生必求天下贤士,真可为人师者,就其中又择其尤贤者,如胡翼之之徒,使専教导规矩之事,故当是时,天下之士不远万里来就师之,其游太学者端为道艺,称弟子者中心説而诚服之,葢犹有古法之遗意也。」熈宁以来,此法浸壊,所谓太学者,但为声利之塲,而掌其教事者不过取其善为科举之文而甞得隽于塲屋者耳。士之有志于义理者,既无所求于学,其奔趋辐凑而来者不过为解额之滥,舍选之私而已。师生相视漠然,如行路之人,间相与言,亦未甞开之以徳行道艺之实,而月书季考者又祗以促其嗜利苟得,冐昧无耻之心,殊非国家之所以立学教人之本意也。欲革其▯,莫若一遵仁皇之制,择士之有道徳可为人师者以为学官,而乆其任使之讲明道义以教训其学者,而又痛减解额之滥,以还诸州,罢去舍选谬滥之法,而使为之师者考察诸州所解徳行之士与诸生之贤者而特命以官,则太学之教不为虚设,而彼懐利干进之流自无所为而至矣。如此则待补之法固可罢去,而混补者又必使与诸州科举同日引试,则彼有乡举之可望者自不复来,而不患其纷冗矣。至于取人之数,则又严为之额,而许其补中之人从上防分。特赴省试,则其舍乡举而来赴补者,亦不为甚失职矣。其计会、监试、漕试、附试之类,亦当痛减分数,严立告赏,以絶其冐滥。其诸州教官,亦以徳行人充,而责以教导之实,则州县之学,亦稍知义理之教,而不但为科举之学矣。至于制举,名为贤良方正,而其实但得记诵文词之士,其所投进词业,亦皆无用之空言,而程试论防,则又仅同覆射儿戏,初无益于治道,但为仕宦之防径而已。词科则又习于謟谀夸大之词,而竞于骈俪刻雕之巧,尤非所以为教。至于武举,则其▯又不异于儒学之陋也。欲革其▯,则制科当诏举者不取其记诵文词,而取其行义器识,罢去词业六论,而直使待对于廷,访以时务之要,而不穷以隠僻难知之事。词科则当稍更其文字之体,使以深厚简严为主,而以能辨析利害,敷陈法度为工。

译命题一定要依据章句,是因为如今治经的人既没有家法,穿凿附会的弊病已经数说不尽;而主考官命题又多追求新奇,想让题目出乎举子的意料,在本应分断的地方反而连在一起,在本应相连的地方反而分开,大都务求没有道理可解释、没有学说可贯通,以观察他们仓促之间趋附、离合的技巧。这种风气最初大概出自省试“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这一题;但当时传闻还认为奇怪,到了如今不过数年,已经没有一道题不是这样,众人也不觉得奇怪了。主考官这样倡导,举子也这样应和,平时讲习专门致力于裁剪经文,巧妙拼凑,想迎合主考官的心意。这是经学盗贼中的盗贼、文字妖怪中的妖怪,又不只是没有家法而已。现在既已分别确立家法,这种弊病按理应当自行革除;但恐怕主考官习惯了所见所闻,仍然保持旧态,反而使举子更加受到拘束,不能下笔。希望下令各路漕司告诫所差考试官:今后出题必须依据章句,不得妄自增益、裁剪;如果有人故意违反,允许应举人依照经文直接作答,以驳斥其错误,并由本州及漕司提出申诉,对命题人从重处理。各州申报来的题目,也令礼部、国子监长贰详加审看,纠举并予以谴罚;这样主考官就不敢任意出怪题,诸生也能遵守家法,不再敢肆意发表妖妄之言。又考察前贤文集中的策问,都是针对事情设置疑问,依据事实发问,大多不过一百几十字。嘉祐、治平以前还保留着旧体,而吕申公家传记载熙宁年间的事,说有关部门发布策问,必先称颂时政,答题的人于是大肆写谀词来应付;这样看来,这种风气离现在并不远。现在也应当加以禁止,只让他们分条陈述所问的疑难,大略像韩愈、欧阳修各集中所作的那样;这样也可以考察士子的实际学问,消除他们阿谀奉承的奸心。至于一定要使答经义的人贯通经文,分条陈述众说,再以自己的意见作出判断,其说法已经大略具备于家法的条目中了。现在经学的困难,不在于研究经书,而在于写经义。大体上不论题目的大小长短,都一定要分成两段,还要写两句对偶式的破题,又必须借用其他话语暗中贴合题中的字,非要极其工巧才停止。后来写得多的有两三千字,实际上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反复铺陈破题两句的意思罢了。这样不仅不能成为经学,也不能成为真正的文章,使求学者穷年累月白白耗费时间精力来做这种事,实在可惜。想要改变这种弊病,应当改变答卷的格式,明确写出题目文字,并疏通它的上下文,总计约三十字以上;接着列出所研习学说并论述其意义,再在旁边列出其他学说,用自己的意见反复辨析,以求达到最恰当的结论。只令他们直接论述圣贤的本意及其实际施用,不必像今天经义分段、破题、对偶、铺陈的体式。每道题只限五六百字;超过这个字数,即使增加所研究的经书,答题也已经足够,不必白费辞说和日力。至于旧例禁止经义引用史传,这是王氏末流的弊病;而谈论诸子、史书却不再用经书旨意加以订正,又是俗学浅陋的过失,都应当有所纠正,使研究经术的人通晓古今,发表议论的人认识本源,那么或许学问可以达到最高境界。至于学校必须选拔真正有道德的人,让他们担任学官,以招来有实际学问的士人;裁减解额,取消舍选中不合规的滥恩,以堵塞追逐利益的道路。古代太学以教育人为主,同时借此选取人才,所以士人来这里是为了道义而不是利益。且以本朝的事来说,李廌所记元祐年间侍讲吕希哲的话说:“仁宗时期,太学制度宽缓简约,国子先生一定寻求天下贤士,真正可以做人师的;在其中又选拔最贤能的,如胡翼之这类人,让他们专门负责教导和规矩制度。因此当时天下士人不远万里来从师,游学太学的人纯粹是为了道艺;称弟子的人内心喜悦而真诚服从,大概还保留着古代制度遗留下来的意义。” 熙宁以来,这种制度逐渐败坏,所谓太学只成了追逐声名利益的场所,掌管教学事务的人也不过是选取那些擅长写科举文章、曾在考场中考取功名的人罢了。有志于义理的士人,既然在学校中无所求取;那些蜂拥而来的人,也不过是为了滥取解额和舍选中的私利。师生彼此冷漠相对,如同路人,偶尔相互交谈,也从未以德行道艺的实质来启发他们;而每月登记、每季考核,又只会催促他们滋长贪利苟得、冒昧无耻之心,完全不是国家设立学校教育人的本意。想要革除弊病,不如完全遵循仁宗的制度,选择有道德、可以做人师的士人担任学官,延长他们的任期,使他们讲明道义、教导学生;同时大幅削减滥取的解额,归还各州,废除舍选中不合规的滥恩制度;让担任教师的人考察各州所解送的德行之士和诸生中的贤者,特别任命他们为官。这样太学的教育就不至于徒有其名,而那些怀着逐利求进之心的人自然无事可做,也不会前来。如此,待补制度固然可以废除;混补者又必须和各州科举在同一天考试,那么原本可以期待乡举的人自然不会再来,也不用担心人多杂乱。至于取人的数量,也应当严格规定名额,并允许补中的人从上等策分中取录。特别参加省试,那么舍弃乡举而来参加待补考试的人,也不算严重失职。至于计会、监试、漕试、附试之类,也应当大幅减少分数,严格建立告发和奖赏制度,以杜绝冒滥。各州的教官也应当由有德行的人担任,并责成他们切实教导;这样州县学校也会稍微懂得义理教育,而不只是科举教育。至于制举,名义上是选拔贤良方正,实际上只能得到记诵文词之士;他们投进的词业,也都是无用的空话,而程试中的论、策,又几乎等同于覆射的儿戏,起初对治国之道没有益处,只是做官的便捷途径罢了。词科又习惯于阿谀夸大的言辞,竞相追求骈偶雕琢的技巧,更不是用来教育人的办法。至于武举,它的弊病又同儒学的浅陋没有不同。想要革除这些弊病,制科在诏令选举时,不应取记诵文词,而应取人的品行、义理、器量和见识;废除词业六论,直接让人到朝廷应对,询问时务的要点,不要用隐僻难知的事情来穷究他们。词科则应当适当改变文章体式,使文章以深厚、简约、严整为主,以能够辨析利害、陈述法度为工。

武举则亦使学官放经义论防之制,叅酌定议,颁下《武经总要》等书,而更加讨论,补其遗逸,使之诵习而立其科焉,则庶乎小大之材,各得有所成就,而不为俗学之所病矣。夫如是,是以教明于上,俗羙于下,先王之道得以复明于世,而其遗风余韵,又将有以及于方来。与夫规规然固守末流之▯法,而但欲小变一二于其间者,利害相絶,固有间矣。草茅之虑,偶及于此,故敢私记其説,以为当路之君子,其或将有取焉。天子之礼【如此者,数段。先生初欲以入礼书,后又谓若如此,却是自己著书也,遂除去不用。今惟见此一段,岂禘祫议之类皆是欤】天子之礼,至尊无上。其居处则内有六寝六宫,外有三朝五门。其嫔御侍卫、饮食衣服、货贿之官,皆领于冡宰。其冕弁车旗、宗祝巫史、卜筮瞽侑之官,皆领于宗伯。有师以道之教训,有傅以傅其徳义,有保以保其身体。有师氏以媺诏之【媺下本冇训字】有保氏以谏其恶。前有凝,后有丞,左有辅,右有弼。其侍御仆从,罔匪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发号施令,罔有不臧。在舆有旅贲之规【旅贲,勇士,掌执戈楯,夹车而趋】位宁有官师之典【门屏之间谓之宁】倚几有训诵之谏【工师所诵之谏,书之于几也】居寝有▯御之箴【▯,近也】临事有瞽史之道,宴居有工师之诵。史为书【太史君举则书】瞽为诗,工又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庻人谤,商旅于市【旅,陈也,陈货物以示时所贵尚】百工献艺【献其技艺以喻政事】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其书春秋、尚书有存者】御瞽几声之上下【防,犹察也,察其存乐】不幸而至于有过,则又有争臣七人,面列廷争,以正捄之。葢所以养之之备,至于如此,是以恭已南面,中心无为,以守至正,而貌之恭足以作肃,言之从足以作乂,视之明足以作哲,聴之聪足以作谋,思之睿足以作圣。然后能以八柄驭羣臣,八统驭万民,而赏无不庆,刑无不威,逺无不至,迩无不服。傅説所谓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武王所谓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所谓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箕子所谓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董子所谓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者,正谓此也。何谓六寝六宫?曰王大寝,一小寝,五大寝聴政,故向明而治,故在前。小寝释服燕息也,故在后。其小寝一寝在中,四寝在于四角。春居东北,夏居东南,秋居西南,冬居西北。土王之月居中。后之六宫,正宫在前,五宫在后。其制如王之五寝。何谓三朝五门?曰王宫之外门一曰臯门,二曰雉门,三曰库门,四曰应门,五曰路门【又曰虎门,又曰臯门,此郑司农説也。康成以雉门在库门外而设两观】其朝在雉门之外者曰外朝,在路门之外者曰治朝,路寝之廷曰内朝【臯门之内外朝也。朝士掌其法,小司农掌其政。列三槐与九棘,设嘉石与肺石而朝诸侯,聴诏询大事在焉。应门之内治朝也,司士正其位,宰夫掌其法,大仪正王之位而王日视朝在焉。路门之内燕朝也,大仪正其位,掌摈相族人朝焉。玉藻曰:朝服以视朝,退适路寝聴政。然则王日视朝于治朝而退聴政于燕朝矣。雉门之外悬象治所以待民,应门之外设宗庙社稷所以严神位,路门之外则九室九卿朝焉,路寝之内亦九室九嫔居焉】外朝之法,朝士掌之。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羣士在其后。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羣吏在其后。面三槐,三公位焉,州长众庶在其后。左嘉石,平罢民焉。右肺石,达穷民焉【小宗伯职曰:建国之神位,右社稷,左宗庙。然则外朝在库门之外,臯门之内与今司徒府有天子以下大会殿,亦古之外朝者,周天子诸侯皆有三朝外朝一,内朝二。内朝之在路门之内者或谓之燕朝】何谓货贿?曰有太府以受其货贿之入,关市之赋以待王之膳服,邦中之赋以待賔客,四郊之赋以待稍秣,家稍之赋以待匪颁,邦甸之赋以待工事,邦县之赋以待币帛,邦都之赋以待宗祀,山泽之赋以待丧纪,币余之赋以待赐予,凡邦国之贡以待予用,凡万民之贡以充府库,凡式贡之余财以供玩好之用而金玉玩。好玉府掌之,良兵良器,内府掌之。王后、世子衣服之用,则外府掌之。沧洲精舍释菜仪

译武举也应当让学官参照经义、论策的制度,斟酌议定,颁布《武经总要》等书,并进一步讨论,补充其中遗漏,使士人诵习这些内容后设立武举科。这样或许大小各种人才都能各有所成,不会受到俗学的弊害。这样一来,上面的教化就会彰明,下面的风俗就会美好,先王之道能够重新显明于世,它遗留下来的风气和余韵,也将施及后世。这同拘拘固守末流弊法、只想在其中略微改变一两处相比,利害相差实在很远。我这个草野之人的考虑,偶然涉及这些,因此冒昧私下记下这些说法,献给当权的君子,或许其中有可取之处。天子的礼制【这样的文字有好几段。先生起初想把它收入《礼书》,后来又说如果这样,便成了自己著书,于是删去不用。现在只见这一段,难道关于禘祫的议论之类也都是这样吗】天子的礼制,是至尊无上的。他的居处,内有六寝、六宫,外有三朝、五门。他的嫔妃、侍从、卫士、饮食、衣服以及掌管财货的官员,都由冢宰统领;他的冕服、冠弁、车旗,以及宗祝、巫史、卜筮、瞽侑等官员,都由宗伯统领。有师负责以道理教导训诫,有傅负责辅导他的德义,有保负责保护他的身体;有师氏用美善的话劝诫他【“媺”字下面原本有“训”字】,有保氏劝谏他的过失。前面有凝,后面有丞,左边有辅,右边有弼。他的侍御仆从没有不是正直之人,早晚承受辅弼、匡正君主;出入起居,没有不恭敬的。发布号令,没有不善的。在车上,有旅贲的规谏【旅贲是勇士,掌执戈盾,夹车奔驰】;在宁处,有官师的典谟【门和屏之间叫作宁】;凭几而坐,有工师诵读的劝谏【工师所诵读的劝谏,写在几案上】;居于寝宫,有近侍的箴言【“▯”意为接近】;临事有瞽史的导引,闲居有工师的诵谏。史官负责记录【太史记录君主的举动】,瞽者负责作诗,工师又诵读箴谏。大夫规劝教诲,士传达意见,庶人批评,商旅在市场上发表议论【“旅”是陈列的意思,即陈列货物来显示当时所崇尚的东西】,百工献上技艺【献出自己的技艺来譬喻政事】。行动时由左史记录,说话时由右史记录【所记载的《春秋》《尚书》还有流传下来的】;让乐工考察声音的高低【“防”同“察”,即考察音乐是否存在】。不幸而有了过错,又有七名诤臣,当面列于朝廷争辩劝谏,用来匡正救治他。大概对天子的供养和辅佐之备具达到这种程度,所以他恭敬自持、面南而立,内心无所妄为,守住最高的正道;他的容貌恭敬,足以使人肃然;言语顺理,足以使人安定;目光明察,足以使人明智;听觉聪敏,足以使人善于谋划;思虑睿智,足以使人达到圣明。然后才能用八柄驾驭群臣,用八统驾驭万民;赏赐没有不使人庆幸的,刑罚没有不令人畏惧的,远方没有不受到治理的,近处没有不服从的。傅说所谓顺应天道,建立邦国、设置都邑,树立后王、君公,再用大夫、师长辅佐,不只是为了安逸享乐,而是为了治理百姓;武王所谓真正聪明的人才能成为大君,大君成为人民的父母;所谓上天降生百姓,为他们立君、立师,只因为他能够辅佐上帝,恩宠安抚四方;箕子所谓君主建立大中之道,收聚这五种福分,普遍赐给百姓,百姓因此归附于你的中道,使你保有中道;董仲舒所谓端正内心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以端正四方,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什么叫六寝、六宫?答道:王有一座大寝和一座小寝,另有五座大寝用来听政,所以面向光明而治理国事,位置在前;小寝用来脱去礼服、休息宴居,所以位置在后。小寝中的一寝在中央,四寝分在四角。春季居于东北,夏季居于东南,秋季居于西南,冬季居于西北;土王的月份居于中央。王后的六宫,正宫在前,五宫在后,制度如同君王的五寝。什么叫三朝、五门?答道:王宫外的门,第一道叫皋门,第二道叫雉门,第三道叫库门,第四道叫应门,第五道叫路门【又称虎门,又称皋门,这是郑司农的说法。康成认为雉门在库门外,并设置两座观】。在雉门外的朝廷叫外朝,在路门外的叫治朝,路寝的庭院叫内朝【皋门以内是外朝。朝士掌管其法,小司农掌管其政;排列三槐、九棘,设置嘉石、肺石,在这里朝见诸侯、听取诏令、询问大事。应门以内是治朝,司士正定朝班位置,宰夫掌管其法,大仪正确定君王的位置,君王每天在这里视朝。路门以内是燕朝,大仪正确定位置,掌管接待、辅相族人朝见之礼。《玉藻》说:穿朝服视朝,退回路寝听政。这样看来,君王每天在治朝视朝,退回燕朝听政。雉门之外悬挂象征治理的设施,用来接待百姓;应门之外设置宗庙社稷,以严肃神位;路门之外是九室九卿朝会的地方,路寝之内也是九室九嫔居住的地方】。外朝的制度由朝士掌管。左边九棘,孤、卿、大夫位于那里,众士在他们后面;右边九棘,公、侯、伯、子、男位于那里,众吏在他们后面;正面三槐,三公位于那里,州长和众庶在他们后面。左边设置嘉石,让有罪而可宽赦的百姓坐在那里;右边设置肺石,使穷困百姓的申诉得以上达【《小宗伯职》说:建立国家的神位,右边是社稷,左边是宗庙。这样看来,外朝在库门外、皋门内;如今司徒府有天子以下大会的殿堂,也就是古代的外朝。周天子和诸侯都有三朝,外朝一处,内朝两处。内朝在路门以内的,有时称为燕朝】。什么叫货贿?答道:设有太府接受财货收入;关市的赋税供给君王膳食衣服,邦中的赋税供给宾客,四郊的赋税供给稍秣,家稍的赋税供给匪颁,邦甸的赋税供给工事,邦县的赋税供给币帛,邦都的赋税供给宗庙祭祀,山泽的赋税供给丧葬事务,币余的赋税供给赏赐;各诸侯国的贡物供给君王使用,万民的贡物充实府库,各种法定贡物的剩余财物供玩赏之用以及金玉玩好,由玉府掌管;优良兵器和器物,由内府掌管;王后、世子衣服所需,由外府掌管。沧洲精舍释菜礼仪。

前期献官以下皆盛服【今用深衣凉衫】掌仪设神座用席,先圣南向,配位西向,从祀位东西向。设祝版于先圣位之右,设香炉、香案、香合于堂中,设祭器于神坐前,每位各左一笾【今用漆盘实以脯果】右一豆【今用漆盘实以笋菜】设牺尊一于堂上东南隅【今以瓦尊代】加勺羃。设烛四于堂中,二于东西从祀位之前。设洗二于东阶之东【盥洗在东,爵洗在西】卓一于洗东,卓上箱二【巾东,爵西】设献官位于堂下北面,分奠者二人次之,诸生又次之,皆北向西上。及期,献官以下序立于东廊下。掌仪帅执事者升堂实酒馔。赞者一人引献官升堂防阅,降就堂下位。分奠官及诸生各就位。赞者一人离位少前,再拜讫,进立于主人之右西向曰「再拜」,在位者皆再拜。掌仪、祝、司尊者皆升。掌仪立于东序西向,祝立于阼阶上西向,司尊者立于尊南北向。赞引献官诣盥洗之南北向立,盥手帨手。升焚香再拜,降再诣盥帨如初。诣爵洗南北向立,洗爵以授赞。升诣尊所西向立,赞以爵授献官。司尊举羃酌酒,献官以爵授赞,俱诣先圣前。献官北向跪,赞跪授爵。献官执爵三祭,奠爵于笾之间,俛伏兴少立。祝诣献官之左东向跪,读祝讫兴复位。献官再拜,次诣盥洗爵如初洗诸配位爵讫。赞者以盘兼捧升酌,诣配位如初仪,但不读祝。献官复位。当献官诣配位酌献时,赞者二人各引分奠官分行东西从祀礼,盥洗以下并如配位之仪【东先西后】分奠讫复位,在位者皆再拜退。献者【赞者】分奠二人【赞者二人】祝       掌仪者司尊赵壻亲迎礼大畧前期女氏使人张陈其壻之室,及期,具馔设椅卓,置于堂中,东西相对,各置杯匕箸蔬果于卓上,酒壶在案席之后,别置卓子于席南,注子置其上。壻盛服【主人醮子之礼】乘马至女氏之门,下马俟于次。女尊长【父母醮子之礼】出,迎壻于门外,揖逊而入,至于防事。主人升自阼阶,立西向。壻升自西阶,北面再拜【向内拜宅里去】主人不答拜。姆奉女出中门,至于防事,壻揖之。至妇轿前,举帘以俟。姆奉妇登车,下帘,壻揖。主人,主人不降送。壻乘马在前,妇车在后,皆以二烛前导以行。壻先至防事,俟妇下车,揖,遂导以入。妇从之,赞者导壻揖妇,而后妇从之,适其室。妇从者布席于阃内东方,壻从者布席于西方。壻立于东席,妇立于西席。妇拜,壻答拜。壻为妇举防头讫,揖。妇坐,壻东,妇西。从者斟酒,壻揖妇同祭酒,举饮。从者置殽,壻揖妇同祭殽,食毕,又斟举饮,馔不祭。三斟亦如之。此参酌古人合牢之礼,乃彻馔。

晦庵集巻六十九

译礼仪举行前,献官以下都穿盛服【现在用深衣、凉衫】。掌仪设置神座,用席铺设;先圣面向南,配位面向西,从祀位面向东西。把祝版设在先圣神位右边;在堂中设置香炉、香案、香盒;在神座前设置祭器,每一神位左边一个笾【现在用漆盘盛肉干和果品】,右边一个豆【现在用漆盘盛笋和蔬菜】;在堂上东南角设置一个牺尊【现在用瓦尊代替】,加上勺和覆盖物。堂中设四支烛,东西从祀位前各设两支。在东阶东边设两个盥洗处【东边是盥洗,西边是洗爵】,在洗处东边设一张桌子,桌上放两个箱子【东边放巾,西边放爵】。在堂下设置献官的位置,面向北;两名分奠官列在其后,诸生又列在其后,都面向北而以西为上。到举行礼仪的日期,献官以下依次站在东廊下。掌仪带领执事登堂,充实酒馔。一名赞者引献官登堂察看,降下站到堂下的位置。分奠官及诸生各就自己的位置。一名赞者离开本位稍向前,拜了两拜后,走近站在主人的右边面向西,说“再拜”;在位的人都拜两拜。掌仪、祝、司尊者都登堂。掌仪站在东序面向西,祝站在阼阶上面向西,司尊者站在尊的南面向北。赞者引献官到盥洗处南面向北站立,洗手,用巾擦手。登堂焚香,拜两拜;下来再次到盥洗处洗手擦手,仪式如前。到洗爵处南面向北站立,洗爵后交给赞者。登堂到尊所面向西站立,赞者把爵交给献官。司尊揭开覆盖物斟酒,献官把爵交给赞者,二人一同到先圣神位前。献官面向北跪下,赞者跪下把爵交给他。献官拿爵祭酒三次,把爵放在两个笾之间,俯身伏地后起身,稍站片刻。祝走到献官左边面向东跪下,读完祝文,起身回到原位。献官拜两拜。接着依照前面的洗手、洗爵仪式,到各配位前洗爵。赞者用盘兼捧祭爵登堂斟酒,到配位前献酒,仪式同前,但不读祝文。献官回到原位。献官到配位斟酒献礼时,两名赞者分别引导分奠官,分头举行东西从祀的礼仪;从洗手洗爵开始,都依照配位礼仪【先东后西】。分奠完毕回到原位,在位的人都拜两拜后退下。献官【赞者】;分奠官二人【赞者二人】。祝官       掌仪者。司尊者。赵婿亲自迎亲礼仪概要。礼仪举行前,女方派人陈设婿的房间。到举行礼仪的日期,准备酒馔,设置椅子和桌子,放在堂中,东西相对;各自在桌上放置杯、匕、箸、蔬菜和果品,酒壶放在案席后面,另在席南设置一张桌子,把注子放在桌上。婿穿盛服【这是主人醮子之礼的服装】,骑马到女方家门,下马在次舍等候。女方尊长【这是父母醮子之礼】到门外迎接婿,互相作揖谦让后进入,来到堂事。主人从阼阶登堂,面向西站立;婿从西阶登堂,面向北拜两拜【朝内拜,意为向宅中人拜】;主人不回拜。姆奉女儿从中门出来,来到堂事,婿向她作揖。到妇人的轿前,举起轿帘等候;姆奉妇人登车,放下轿帘,婿向她作揖。主人不下堂送行。婿骑马在前,妇车在后,都由两支蜡烛在前引导而行。婿先到堂事,等妇人下车,向她作揖,便引导她进入。妇人跟随,赞者引导婿作揖迎妇,然后妇人跟随婿进入自己的房间。妇人的随从在门槛内东边铺席,婿的随从在西边铺席。婿站在东席,妇人站在西席。妇人拜,婿回拜。婿替妇人举起帷帐头,随后作揖。妇人坐下,婿在东边,妇人在西边。随从斟酒,婿作揖请妇人一同祭酒,举杯饮酒。随从摆上菜肴,婿作揖请妇人一同祭祀菜肴,吃完后又斟酒举杯饮用,这次不祭菜。第三次斟酒也这样做。这是斟酌古人共牢礼而制定的仪式,最后撤去酒馔。《晦庵集》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巻七十      宋 朱子 撰杂著读吕氏诗托桑中篇【甲辰春】诗体不同,固有铺陈其事,不加一词而意自见者,然必其事之犹可言者,若清人之诗是也。至于《桑中》《溱洧》之篇,则雅人庄士有难言之者矣。孔子之称“思无邪”也,以为《诗》三百篇劝善惩恶,虽其要归无不出于正,然未有若此言之约而尽者耳。非以作诗之人所思皆无邪也。今必曰:“彼以无邪之思铺陈淫乱之事,而悯惜惩创之意自见于言外。”则曷若曰:“彼虽以有邪之思作之,而我以无邪之思读之,则彼之自状其丑者,乃所以为吾警惧惩创之资耶?”而况曲为训説而求其无邪于彼,不若反而得之于我之易也。巧为辨数而归其无邪于彼,不若反而责之于我之切也。若夫“雅”也,“郑”也,“卫”也,求之诸篇,固各有其目矣。“雅”则大雅、小雅若干篇是也。“郑”则《郑风》若干篇是也。“卫”则《▯▯卫风》若干篇是也。是则自卫反鲁以来,未之有改,而风雅之篇説者,又有正变之别焉。至于《桑中》小序“政散民流而不可止”之文,与《乐记》合,则是《诗》之为“桑间”又不为无所据者。今必曰:“三百篇皆雅,而大小雅不独为雅,《郑风》不为郑,《▯▯卫之风》不为卫,《桑中》不为桑间,亡国之音。”则其篇帙混乱,邪正错糅,非复孔子之旧矣。夫“二南”正风、房中之乐也,乡乐也。“二雅”之正,朝廷之乐也,商周之颂、宗庙之乐也。是或见于序义,或出于传记,皆有可考。至于变雅,则固已无施于事;而变风又特里巷之歌謡,其领在乐官者,以为可以识时变、观土风,而贤于四夷之乐耳。今必曰:“三百篇者皆祭祀、朝聘之所用”,则未知《桑中》《溱洧》之属,当以荐何等之鬼神,接何等之賔客耶?盖古者天子廵狩,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固不问其美恶,而悉陈以观也。既已陈之,固不问其美恶,而悉存以训也。然其与先王雅颂之正篇帙不同,施用亦异,如前所陈,则固不嫌于厖杂矣。今于雅郑之实察之,既不详于厖杂之名,畏之又太甚,顾乃引夫浮放之鄙词,而文以风刺之美説,必欲强而置诸先王雅颂之列,是乃反为厖杂之甚而不自知也。夫以昧任与郑卫合奏,犹曰不可,而况强以桑中、溱洧为雅乐,又欲合于《鹿鸣》、《文王》、《清庙》之什而奏之宗庙之中、朝廷之上乎?其以二诗为犹止于中声者,太史公所谓孔子皆▯歌之,以求合于韶、武之音,其误盖亦如此。然古乐既亡,无所考正,则吾不敢必为之説,独以其理与其词推之,有以知其必不然耳。又以为近于劝百讽一而止乎礼义,则又信大序之过者,夫子虚上林,侈矣。然自天子茫然而思以下,犹实有所谓讽也。《汉广》知不可而不求,大车有所畏而不敢,则犹有所谓礼义之止也。若《桑中》、《溱洧》,则吾不知其何词之讽,而何礼义之止乎?若曰孔子尝欲放郑声矣,不当于此,又收之以备六籍也,此则曽南丰于战国、《防》、刘元城于三不足之论,皆尝言之,又岂俟吾言而后白也哉?大抵吾説之病,不过得罪于桑间洧外之人,而其力犹足以完先王之乐。彼説而善,则二诗之幸甚矣。抑其于溱洧而取范氏之説,则又似以放郑声者,岂理之自然,固有不可夺耶?因读桑中之説,而惜前论之不及,竟又痛伯恭之不可作也。因书其后,以为使伯恭生而闻此,虽未必遽以为然,亦当为我逌然而一笑也。呜呼,悲夫!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七十    宋·朱子撰,杂著。读吕氏《诗》托《桑中》篇【甲辰年春】。诗的体裁不同,本来有铺陈事情、不加一个字而意思自然显现的作品,但必须是事情还可以公开言说的,例如《清人》诗就是如此。至于《桑中》《溱洧》这些篇章,雅正的人和庄重的士人就有难以启齿之处了。孔子说“思无邪”,是认为《诗》三百篇劝善惩恶,虽然最终归宿没有不归于正道的,但没有哪句话像这三个字这样简约而完备。并不是说作诗的人所想都没有邪念。如今一定要说:“那个人用无邪的思想铺陈淫乱的事情,而怜悯、惩戒和创伤之意自然显露在言外。”那么为什么不说:“那个人虽然用有邪念的思想写作,而我用无邪的思想阅读它;那么他自己描写丑恶,正是用来作为警戒我、惩戒我的材料吗?”何况委曲地作训释,努力从作者那里寻找无邪,不如反过来从我自身得到无邪更容易;巧妙地辨析计数,把无邪归给作者,不如反过来责备自己更加切实。至于所谓“雅”“郑”“卫”,在各篇中本来各有明确的类别。“雅”就是《大雅》《小雅》的若干篇;“郑”就是《郑风》的若干篇;“卫”就是《邶风》《鄘风》《卫风》的若干篇。这些情况自从孔子由卫国返回鲁国以来,就没有改变;关于风、雅的篇章,解说者又有正、变之别。至于《桑中》小序中“政教散乱,百姓流离而无法制止”的话,同《乐记》相合,那么说《诗》中有“桑间”之乐,也不是毫无根据。如今一定要说:“三百篇全都是雅乐;大雅、小雅不单独属于雅,《郑风》不属于郑,《邶、鄘、卫之风》不属于卫,《桑中》也不属于桑间亡国之音。”这样一来篇章次序混乱,邪正混杂,就不再是孔子原来的《诗》了。二南是正风,是宫中房乐,也是乡乐;二雅中的正雅,是朝廷之乐;商、周的颂,是宗庙之乐。这些有的见于序文义理,有的出于传记记载,都有可以考察的依据。至于变雅,本来已经不能施用于礼事;变风又只是里巷的歌谣,掌管它们的乐官认为可以借此认识时世变化、观察各地风俗,所以胜过四夷之乐。现在一定要说“三百篇全都是祭祀、朝聘时所用”,那么不知道《桑中》《溱洧》之类,应当拿来祭祀哪类鬼神、接待哪类宾客呢?古代天子巡狩时,命太师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风,本来不问其美好或丑恶,而是全部陈列出来加以观察。既然已经陈列出来,本来就不问它美好还是丑恶,而是全部保存下来作为教训。但它同先王雅、颂中的正篇,在篇章类别上不同,施用方式也不同;如前面所说,这本来不怕繁杂混合。如今考察雅、郑的实际情况,既不详细说明繁杂的名目,害怕它又过了头,反而引用那些轻浮放荡的鄙俗言词,用讽刺劝诫的美好说法来文饰,非要强行把它们列入先王雅、颂的行列,这反而成为繁杂混乱到了极点而自己还不知道。把昧任同郑、卫之乐合奏,尚且说不可以,何况强行把《桑中》《溱洧》当作雅乐,又想同《鹿鸣》《文王》《清庙》等篇合在一起,在宗庙之中、朝廷之上演奏呢?有人认为这两首诗仍然只是止于中声,太史公说孔子都曾弦歌它们,想使它们同《韶》《武》的乐调相合,其中的错误大概也正是这样。然而古代音乐已经亡佚,无从考订正误,所以我不敢一定提出一种说法;只是从它们的道理和文辞推求,知道它们必定不是这样。又有人认为它们接近“劝百而讽一”,而且止于礼义,这又是相信《大序》过头了;就像汉武帝使司马相如作《上林赋》,过度铺张夸饰。但从“天子茫然地思考”以下,仍然确实有所谓讽谏;《汉广》写明知不可而不去求取,《大车》写有所畏惧而不敢前往,这还可以说有礼义的制止。像《桑中》《溱洧》,我就不知道其中是什么话在讽谏,又是什么礼义在制止。如果说孔子曾经想放逐郑声,因此不应在这里又把它收取,列入六籍以保存,那么曾巩论战国、《防》,刘元城论“三不足”,都曾经说过这些话,难道还要等我说了以后才明白吗?大体说来,我的说法所遭受的非难,不过是得罪桑间、洧水之外的人;但我的力量还足以使先王的音乐保持完整。假如他们的说法是正确而美善的,那么两首诗真是幸运了。或者他们对《溱洧》采用范氏的说法,又似乎是在实行放逐郑声;难道道理的自然状态本来就有不可改变之处吗?因为读了关于《桑中》的说法,惋惜前面的议论没有涉及这些,最终又深切痛惜吕伯恭不能再生。于是写在它后面,假如吕伯恭活着听到这些话,虽然未必立即认为正确,也应当为我欣然一笑吧。唉,真令人悲痛!

读唐志欧阳子曰: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逹于天下;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此古今不易之至论也。然彼知政事礼乐之不可不出于一,而未知道徳文章之尤不可使出于二也。夫古之圣贤,其文可谓盛矣。然初岂有意学为如是之文哉?有是实于中,则必有是文于外。如天有是气,则必有日月星辰之光耀;地有是形,则必有山川草木之行列。圣贤之心,既有是精明纯粹之实,以旁薄充塞乎其内,则其着见于外者,亦必自然条理分明,光辉发越而不可揜。盖不必托于言语,着于简册,而后谓之文。但自一身接于万事,凡其语黙动静,人所可得而见者,无所适而非文也。姑举其最而言,则易之卦画,诗之咏歌,书之记言,春秋之述事,与夫礼之威仪,乐之节奏,皆已列为六经,而垂万世。其文之盛,后世固莫能及。然其所以盛而不可及者,岂无所自来,而世亦莫之识也?故夫子之言曰:「文王旣没,文不在兹乎?」盖虽已决知不得辞其责矣,然犹若逡廵顾望而不能无所疑也。至于推其所以兴衰,则又以为是皆出于天命之所为,而非人力之所及。此其体之甚重,夫岂世俗所谓文者所能当哉?孟轲氏没,圣学失传,天下之士背本趋末,不求知道养徳以充其内,而汲汲乎徒以文章为事业。然在战国之时,若申商孙吴之术,蘓张范蔡之辨,列御宼庄周荀况之言,屈平之赋,以至秦汉之间,韩非李斯陆生贾傅董相史迁刘向班固,下至严安徐乐之流,犹皆先有其实而后托之于言。唯其无本而不能一出于道,是以君子犹或羞之。及至宋玉相如王褒扬雄之徒,则一以浮华为尚,而无实之可言矣。雄之太元法言,盖亦长杨校猎之流,而粗变其音节,初非实为明道讲学而作也。东京以降,讫于隋唐,数百年间,愈下愈衰,则其去道益逺而无实。之文亦无足论。韩愈氏出,始觉其陋,慨然号于一世,欲去陈言,以追诗书六艺之作。而其弊,精神縻岁月,又有甚于前世诸人之所为者。然犹幸其畧知不根无实之不足恃,因是颇泝其源,而适有会焉。于是《原道》诸篇始作,而其言曰:「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其徒和之,亦曰:『未有不深于道而能文者,则亦庶几其贤矣。』」然今读其书,则其出于谄谀戯豫放浪而无实者,自不为少。若夫所原之道,则亦徒能言其大体,而未见其有探讨服行之効。使其言之为文者,皆必由是以出也。故其论古人,则又直以屈原、孟轲、马迁、相如、扬雄为一等,而犹不及于董、贾。其论当世之弊,则但以「词不已出」而遂有「神徂圣伏」之叹。至于其徒之论,亦但以剽掠僭窃为文之病。大振頺风,教人自为,为韩之功。则其师生之间,传受之际,盖未免裂道与文以为两物,而于其轻重缓急、本末賔主之分,又未免于倒悬而逆置之也。自是以来,又复衰歇。数十百年,而后欧阳子出,其文之妙,盖已不愧于韩氏。而其曰「治出于一」云者,则自荀、扬以下皆不能及,而韩亦未有闻焉。是则疑若几于道矣。然考其终身之言,与其行事之实,则恐其亦未免于韩氏之病也。抑又尝以其徒之説考之,则诵其言者,既曰「吾老将休,付子斯文矣」,而又必曰「我所谓文,必与道俱」。其推尊之也,旣曰「今之韩愈矣」,而又必引「夫文不在兹者」,以张其説。由前之説,则道之与文,吾不知其果为一耶,为二耶?由后之説,则文王、孔子之文,吾又不知其与韩、欧之文,果若是其班乎,否也?呜呼!学之不讲久矣,习俗之谬,其可胜言也哉!吾读《唐书》而有感,因书其説以订之。

译读《唐志》。欧阳子说:三代以前,治理出于一端,礼乐通行于天下;三代以后,治理出于两端,礼乐成了空洞的名目。这是古今不变的至理之论。然而,他只知道政事、礼乐不能不出于一端,却不知道道德、文章尤其不能使它们出于两端。古代圣贤的文章,可以说是盛大了。然而,他们起初哪里是有意学习写成这样的文章呢?内心有这样的真实内容,外在就必然有这样的文章。正如天有这样的气,必然有日月星辰的光辉;地有这样的形,必然有山川草木的排列。圣贤的心既有精明纯粹的实质,广大充满于内,那么显现于外的,也必然自然地条理清楚、光辉焕发而无法遮蔽。文章并不一定非要寄托在语言中、写在简册上,才可以称为文。从自身接触各种事务开始,凡是言语、沉默、行动、静止,凡是人们能够看见的地方,无不属于文章。姑且举其中最显著的说,便是《易》的卦画、《诗》的咏歌、《书》的记言、《春秋》的记事,以及礼的威仪、乐的节奏,都已经列入六经,流传万世。它们文章的盛美,后世本来就没有能够赶上的。然而,它们之所以盛美而不可企及,难道没有来由,而世人也全都不知道吗?所以孔夫子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不就在我这里吗?”大概他虽然已经明确知道自己无法推辞这个责任,却仍仿佛徘徊顾望,不能没有疑虑。至于推究文章兴衰的原因,他又认为这都是天命所为,不是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这种文章的体制如此重大,哪里是世俗所谓文章所能相称的呢?孟轲去世后,圣学失传,天下士人背离根本而趋向末流,不求明白道理、涵养道德以充实内心,却急切地只把文章当作事业。然而战国时期,像申不害、商鞅、孙武、吴起的学术,苏秦、张仪、范雎、蔡泽的辩说,列御寇、庄周、荀况的言论,屈平的辞赋,直到秦汉之间的韩非、李斯、陆贾、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班固,下至严安、徐乐一类人,仍然都是先有实际内容,然后才寄托于语言。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根本,不能全都出于道,所以君子还常常以他们为羞。到了宋玉、司马相如、王褒、扬雄这些人,则一概崇尚浮华,已经没有实际内容可说了。扬雄的《太玄》《法言》,大概也只是《长杨赋》《校猎赋》一类作品,不过粗略改变了声调节奏,起初并不是确实为了阐明道理、讲论学术而作的。东汉以来直到隋唐,几百年间,越来越低下、越来越衰败,距离道越来越远,也没有实际内容;这样的文章也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韩愈出现后,才开始觉察到这种鄙陋,慨然向全世发声,想去掉陈旧的言辞,追赶《诗》《书》六艺的作品。但他的弊病在于耗费精神、牵累岁月,比前代诸人所做的还要严重。然而幸好他大略知道没有根基、没有实际内容是不足以凭恃的,因此颇能溯源,而且恰好有所会通。于是《原道》等篇开始写成,他说:“根部茂盛的,果实就会成熟;油脂肥沃的,光彩就会明亮。有仁义的人,他的言语和煦可亲。他的门徒应和他说,也说:‘没有不深通道理而能写成文章的人;这样的人也差不多可以算贤者了。’”然而如今读他的书,其中出于谄媚、戏谑、放纵而没有实际内容的,自然并不少。至于他所推原的道,也只是能够说出大概,看不出有探究、实行并取得成效的地方。假使他的文章全都一定由此而出,那么他的说法才可成立。所以他评论古人时,竟把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列为同一等,而认为仍不如董仲舒、贾谊。他评论当时的弊病,只说“言辞不断产生”,便发出“神明离去、圣道隐伏”的感叹。至于他的门徒的论说,也只把剽窃、掠取、僭越、偷窃看作文章的弊病。说大力振兴衰败的风气、教人各自作文,是韩愈的功劳。这样看来,他们师生之间传授的过程中,大概不免把道与文割裂成两件事;对于轻重缓急、本末宾主的分别,也不免颠倒错置。从此以后,文风又衰落下去。几十年、上百年之后,欧阳子出现了,他文章的精妙,大概已经不愧于韩愈。他所说“治理出于一端”,是荀子、扬雄以来的人都不能达到的,韩愈也从未听闻过。这样看来,他似乎已经接近道了。然而考察他一生的言论和实际行事,恐怕也不免有韩愈的弊病。再考察他的门徒的说法,诵读他言论的人既说:“我老了将要休息,把这篇文章交给你了。”又一定说:“我所说的文,必然与道同在。”他们推尊他,既说:“如今的韩愈。”又一定引用“文不在我这里吗”来张大自己的说法。按照前一种说法,道与文究竟是一还是二,我不知道;按照后一种说法,文王、孔子的文章与韩愈、欧阳修的文章,究竟是否真能这样等同,我也不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唉!学术不讲明,已经很久了;习俗的谬误,哪里说得尽呢?我读《唐书》而有所感触,于是写下这番话来订正它。

读大纪宇宙之间,一理而已。天得之而为天,地得之而为地,而凡生于天地之间者,又各得之以为性。其张之为三纲,其纪之为五常,盖皆此理之流行,无所适而不在。若其消息盈虚,循环不已,则自未始有物之前,以至人消物尽之后,终则复始,始复有终,又未尝有顷刻之或停也。儒者于此,旣有以得于心之本然矣,则其内外精粗,自不容有纎毫之间,而其所以脩已治人,垂世立教者,亦不容其有纎毫造作,轻重之私焉。是以因其自然之理,而成自然之功,则有以参天地,賛化育,而幽明巨细,无一物之遗也。若夫释氏,则自其因地之初,而与此理已背驰矣。乃欲其所见之不差,所行之不缪,则岂可得哉?盖其所以为学之本心,正为恶此理之充塞无间,而使已不得一席无理之地以自安,厌此理之流行不息,而使已不得一息无理之时以自肆也。是以叛君亲,弃妻子,入山林,捐躯命,以求其所谓空无寂灭之地而逃焉。其量亦已隘,而其势亦已逆矣。然以其立心之坚苦,用力之精专,亦有以大过人者,故能卒如所欲,而实有见焉。但以其言行求之,则其所见虽自以为至▯极妙,有不可以思虑言语到者,而于吾之所谓穷天地,亘古今,本然不可易之实理,则反瞢然其一无所覩也。虽自以为直指人心,而实不识心;虽自以为见性成佛,而实不识性。是以殄灭彛伦,堕于禽兽之域,而犹不自知其有罪。盖其实见之差,有以陷之,非其心之不然,而故欲为,是以惑世而罔人也。至其为説之穷,然后乃有不舍一法之论,则似始有为是遁词,以盖前失之意。然亦其秉彛之善,有终不可得而殄灭者,是以剪伐之余,而犹有此之仅存。又以牵于实见之差,是以有其意而无其理,能言之而卒不能有以践其言也。凡释氏之所以为释氏者,始终本末,不过如此。盖亦无足言矣。然以其有空寂之説,而不累于物欲也,则世之所谓贤者好之矣。以其有▯妙之説,而不滞于形器也,则世之所谓智者悦之矣。以其有生死轮囘之説,而自谓可以不沦于罪苦也,则天下之佣奴防婢黥髠盗贼,亦匍匐而归之矣。此其为説,所以张皇辉赫,震耀千古,而为吾徒者,方且蠢焉鞠躬屏气,为之奔走服役之不暇也。幸而一有间,世之杰乃能不为之屈,而有声罪致讨之心焉。然又不能究其实见之差,而诋以为幻见空説,不能正之以天理全体之大,而偏引交通生育之一説以为主,则既不得其要领矣。而徒欲以火其书而庐其居,其于吾徒又未尝教之以内修自治之实,而徒骄之以尭舜列圣之可以为重,则吾恐其不唯无以坐收摧陷廓清之功,或乃往遗之禽,而反为吾党之诟也。呜呼惜哉!读两陈諌议遗墨天下有自然不易之公论,而言之者或不免于有所避就,故多失之。若诸公熙寕日録之辨是也。尝记顷年获侍坐于故端明上饶汪公,纵言及于日録,熹因妄谓日録固为邪説,然诸贤攻之亦未得其要领,是以言者渎而听者疑,用力多而见功寡也。盖尝即其书而考之,则凡安石之所以惑乱神祖之聪明,而变移其心术,使不得遂其大有为之志,而反为一世祸败之原者,其隐防深切,皆聚此书,而其词锋笔势纵横捭阖,炜▯谲诳,又非安石之口不能言,非安石之手不能书也。以为蔡卞撰造之言,固无是理,况其见诸行事深切着明者,又以相为表里,亦不待晚年怼笔有所増加,而后为可罪也。然使当时用其垂絶之智,举而焚之,则后来载笔之士,于其帷幄之间深谋密计,虽欲毕力搜访,极意形容,势必不能得之,如此之▯,而传闻异词,虚实相半,亦不能使人无溢恶之疑。且如勿令上知之语,世所共传,终以手笔不存,故使陆佃得为隐讳,虽以元祐众贤之力争辩之苦,而不能有以正也【此见陆佃供答史院取问状】何幸其徒自为失计,出此真迹,以暴其恶于天下,便当摭其肆情反理之实,以正其迷国误朝之罪,而直以安石为诛首,是乃所谓自然不易之公论,不唯可以订已往之谬,而又足以开后来之惑。奈何乃以畏避嫌疑之故,反为迂曲囘互之言,指为撰造増加诬伪谤诋之书,而欲加刋削以灭其迹乎?汪公叹息,深以愚言为然。今观闲乐陈公遗帖、了斋陈公表藁,追忆前语,自愧学之不进,所知不能有以甚异于往时,又叹汪公之不可复见也,为之掩卷太息而书其后。抑又尝恠了翁晚岁之论,多出此帖之余,然其自讼改过之书,曽无一言以及此,而独谓▯山杨氏实发其机【语见责沈其所赠兄孙渐者,即几叟少卿】。

译读《大纪》天地之间只有一个理。天得到它而成为天,地得到它而成为地,凡是生于天地之间的万物,也各自得到它而成为自己的本性。它张开来成为三纲,条理化为五常,大概都是这个理的流行,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在的地方。至于它的消长、盈虚、循环不止,从未有万物以前,一直到人消亡、万物灭尽以后,终了又重新开始,开始又有终结,也从来没有片刻停息。儒者对此既然已经从本心的自然状态中有所领会,那么内外、精粗之间自然不容有丝毫间隔;至于修养自己、治理他人、垂范后世、建立教化,也不容有丝毫造作和偏私。因此顺着自然的道理而成就自然的功业,就能够参赞天地、辅助化育,无论幽明、大小,都没有遗漏一物。至于佛教,从它在因地开始,就已经与这个理背道而驰了。既然如此,还想使自己的见解不差、行为不错,难道可能吗?因为它做学问的本心,正是厌恶这个理无所间断地充塞天地,使自己找不到一席无理之地来安身;厌恶这个理不停流行,使自己找不到一刻无理之时来自我放纵。因此他们背叛君主、父母,抛弃妻子儿女,进入山林,捐弃生命,来求取他们所谓空无寂灭的境地以逃避现实。他们的气量已经很狭隘,所采取的方向也已经违逆正理。然而由于他们立志坚苦,用力精专,也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所以最终能够达到自己的愿望,确实有所见地。只是从他们的言论和行为考察,他们所见的虽然自以为极其玄妙,有些境界不是思虑、语言所能达到的;但对于我所说的穷尽天地、贯通古今、本来如此而不可改变的实理,他们反而昏昧无知,完全看不见。虽然自以为直指人心,实际上并不认识心;虽然自以为见性成佛,实际上并不认识性。因此他们灭绝人伦,堕入禽兽的境域,却还不知道自己有罪。大概是他们实际见解的偏差使自己陷入其中,并不是本心不如此,却故意要这样做来迷惑世人、欺骗人。等到他们的学说走到穷尽,才有了“不舍弃任何一法”的说法,似乎开始有意用这种遁辞来掩盖先前的过失。然而这也是因为人所秉受的常性之善,终究有不能被完全灭绝的地方,所以在剪除砍伐之后,仍有这一点勉强保存下来。又由于受到实际见解偏差的牵制,所以只有这种意向而没有相应的道理,能够说出它,却最终不能实行自己所说的话。佛教之所以成为佛教,始终、本末,不过如此罢了,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然而因为它有空寂的说法,不被物欲牵累,所以世人所谓贤者喜欢它;因为它有玄妙的说法,不滞留于形体器物,所以世人所谓智者喜悦它;因为它有生死轮回的说法,自称可以不沉沦于罪苦,所以天下的佣奴、婢女、受黥刑者、剃发者、盗贼,也都匍匐归依它。这就是它的学说能够张扬显赫、震耀千古的原因;而作为儒家门徒的人,正惶惶然弯腰屏息,为它奔走服役还来不及。幸而偶有机会,世间豪杰才能不向它屈服,产生声讨其罪的心志。然而他们又不能究明佛教实际见解的偏差,只斥责它是幻觉空谈;不能用完整广大之天理来纠正它,反而偏偏引用交感、交通、生育的一种说法作为主旨,这就已经不得要领了。又只想烧掉它的书、焚毁它的住所,对于儒家门徒也从未教导他们内在修养、自我治理的实学,只是用尧舜和历代圣人的尊贵来使他们骄傲;我恐怕这样不但不能坐享摧毁陷落、廓清弊端的功效,甚至会把他们送给禽兽,反而成为我们这一党的羞辱。唉,真可惜啊!读两位陈谏议的遗墨 天下有自然不变的公论,但发言的人有时不免有所回避、迁就,所以常常失之偏颇。像诸位先生辨析《熙宁日录》就是如此。我曾记得前些年有幸侍坐于故端明上饶汪公,纵论到《日录》,我因而妄自说:《日录》固然是邪说,但诸位贤者攻击它也没有抓住要领,因此发言的人说得烦琐,听的人反而疑惑,用力很多而成效很少。大概我曾直接拿它的书来考察,凡是王安石用来迷乱神宗的聪明、改变神宗的心术,使神宗不能实现大有作为的志向,反而成为一代祸乱败亡根源的内容,其隐微而紧要的地方,全都集中在这部书中;而且它的文辞锋芒、笔势纵横捭阖,光彩诡谲、欺诳多端,不是王安石的口不能说,不是王安石的手不能写。若认为这是蔡卞撰造的言论,本来没有这样的道理;何况其中所见于实际行事而深切明显的地方,又彼此内外相应,也不必等到晚年怨愤之笔有所增饰以后,才可以定罪。然而假如当时利用王安石临死前的智慧,把它全部焚毁,那么后来执笔记事的人,对于他帷幄中的深谋密计,即使竭力搜访、极意描写,也势必无法得到如此完整的记录;这样一来,传闻各异、虚实参半,也不能使人没有夸大罪恶的疑虑。再如“不要让皇上知道”这句话,世人共同传说,最终却因为手迹没有保存,使陆佃得以隐讳;即使元祐诸贤竭力争辩,也不能把它订正【见陆佃在史院供答取问的状文】。幸而他的门徒自己失策,拿出这份真迹,把他的罪恶暴露给天下,就应当摘取其中恣意妄为、违背正理的事实,来订正他迷误国家、贻误朝廷的罪行,直接把王安石列为首要诛责对象;这才是所谓自然不变的公论,不仅可以订正过去的谬误,也足以开启后来人的疑惑。哪里料到竟因为畏惧、回避嫌疑,反而写出迂曲含混的话,把它指为伪造、增饰、诬妄、虚假的诽谤之书,还想加以删削来湮灭痕迹呢?汪公叹息,深深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如今看到闲乐陈公的遗帖、了斋陈公的奏表稿,追忆从前的话,自愧学问没有进步,所知也没有比往日高明多少;又感叹汪公不能再见,于是掩卷长叹,把这些话写在后面。又曾奇怪了翁晚年的论说,多出于这封帖子的余绪;然而他自我讼责、改过的文章,竟没有一句提到此事,却只说龟山杨氏确实首先揭示了这个关键【见他责备沈其所赠给兄孙渐的文字,即几叟少卿】。

后改名渊者也,几叟杨公之婿,尝以杨公之语告翁曰:「更留那老子做甚底?」翁初亦骇其言,几叟复为反复申言之,翁乃悔悟,故其语曰:「余之自讼改过,赖其一言而渐。」于是时亦以所闻警余之谬云】是则论者亦颇疑之,而以今考之,此书之作实在建中崇宁之间【书云:「吾友迁谪犹居善地」,疑居袁州时也】且其言犹以日録为蔡卞之所托,而其后了翁合浦尊尧之书,亦未直攻安石也。至于大观初年,而后四明之论始作【进表虽在政和元年,然公居明州实大观初年也】则其推言所自,独归功于杨氏,而不及闲乐,有不可诬者矣。顾其后书虽谓天使安石自写诬悖之心,然犹有怼笔増加归过神考之云,则终未免于所谓有所回互避就而失之者也。又观闲乐此书之指,所以罪状安石者至深切矣,然考其事不过数条,若曰:「改祖宗之法而行三代之政也,废春秋而谓人主有北面之礼也,学本出于刑名度数而不足于性命道徳也,释经奥义多出先儒而旁引释氏也。」是数条者,安石信无所逃其罪矣。然其所以受病之源,遗祸之本,则闲乐之言有所未及,而其所指以为説者,亦自不能使人无可恨也。今亦无论其他,而姑以安石之素行与日録之首章言之,则安石行已立朝之大节,在当世为如何?而其始见神宗也,直以汉文帝、唐太宗之不足法者为言,复以诸葛亮、魏元成之不足为者自任,此其志识之卓然,又皆秦汉以来诸儒所未闻者,而岂一时诸贤之所及哉?然其为人质虽清介,而器本偏狭,志虽高逺,而学实凡近,其所论説,盖特见闻亿度之近似耳。顾乃挟以为高,足已自圣,不复知以格物致知、克已复礼为事,而勉求其所未至,以増益其所不能,是以其于天下之事,每以躁率任意而失之于前,又以狠愎狥私而败之于后此,其所以为受病之原,而闲乐未之言也。若其所以遗祸之本,则自其得君之初而已有以中之,使之悦其髙,骇其竒,而意斯人之不可无矣。及其任之以事,而日聼其言,则又有以信夫斯人之果不可无也。于是为之,力拒羣言,而一听其所为,唯恐其一旦去我,而无与成吾事也。及其訏谟旣乆,渐涵透彻,则遂心融神防,而与之为一,以至于能掣其柄而自操之,则其运动弛张,又已在我,而彼之用舍去留,不足为吾重轻矣。于是安石卒去,而天下之政始尽出于宸▯。了翁所谓万几独运于元丰,闲乐所谓屏弃金陵十年不召者,盖皆指此。然了翁知其独运,而不知其所运者乃安石之机。闲乐见安石之身若不用,而不知其心之未尝不用也。是以凡安石之所为,卒之得以附于陵庙之尊,托于谟训之重,而天下之人愈不敢议,以至于鱼烂河决而后已焉。此则安石所以遗祸之本,而闲乐亦未之言也。若闲乐之论,祖宗法度但当谨守而不可变,尤为痛切,是固然矣。然祖宗之所以为法,盖亦因事制宜,以趋一时之便,而其仰循前代,俯狥流俗者,尚多有之,未必皆其竭心思法圣智,以遗子孙而欲其万世守之者也。是以行之既乆,而不能无弊,则变而通之,是乃后人之责。故庆歴之初,杜、范、韩、富诸公变之不遂,而论者至今以为恨。况其后此又数十年,其弊固当益甚于前,而当时议者亦多以为当变。如吕正献公父子家传,及河南程氏、眉山苏氏之书,盖皆可考。虽闲乐此论若有不同,而不免亦有仁皇之末,适当因革之时之説,则是安石之变法,固不可谓非其时,而其设心亦未为失其正也。但以其躁率任意,而不能熟讲精思,以为百全无弊、可乆之计,是以天下之民不以为便,而一时元臣、故老、贤士大夫羣起而力争之者,乃或未能究其利。病之实至,其所以为説,又多出于安石规模之下,由是安石之心愈益自信,以为天下之人真莫已若,而隂幸其言之不足为已,病因遂肆其狠愎,倒行逆施,固不复可望其能胜已私以求利病之实,而充其平日所以自任之本心矣。此新法之祸所以卒至于横流而不可救。闲乐虽能深斥其非,而未察其所以为非者,乃由于此,此其为説所以不能使人无所恨者一也。至谓安石逺取三代,渺茫不可稽考之事而力行之,此又不知三代之政布在方册,虽时有先后,而道无古今,举而行之,正不能无望于后之君子,但其名实之辨,本末之序,缓急之宜,则有不可以毫厘差者,茍能于此察焉而无所悖,则其遗法虽若渺茫不可稽考,然神而明之,在我而已,何不可行之有?彼安石之所谓《周礼》,乃姑取其附于已意者,而借其名髙以服众口耳,岂真有意于古者哉?若真有意于古,则格君之本,亲贤之务,养民之政,善俗之方,凡古之所谓当先而宜急者,曷为不少留意,而独于财利兵刑为汲汲耶?大本不正,名是实非,先后之宜,又皆倒置,以是稽古,徒益乱耳,岂专渺茫不可稽考之罪哉?

译后来改名为渊的人,是几叟杨公的女婿,曾把杨公的话告诉了了翁,说:“还留着那个老家伙做什么?”了翁起初也对这话感到惊骇,几叟又反复为他申说,了翁才悔悟,所以他说:“我自我讼责、改过,靠的是他这一句话才逐渐明白。”当时也把听到的话用来警诫我的错误】这说明论者也颇有怀疑。如今考察,这篇文字实在写于建中、崇宁年间【文中说:“我的朋友被贬谪却仍居于善地”,疑当时住在袁州】;而且其中仍说《日录》是蔡卞托人所作。后来了翁作《合浦尊尧书》,也没有直接攻击王安石。到大观初年以后,四明的论说才开始出现【进表虽在政和元年,但陈公住在明州实在大观初年】;它所推述的来源,只把功劳归于杨氏,而不提闲乐,这是不能诬蔑的事实。不过他后来写的书虽然说,是上天让王安石亲自写下诬妄悖理的内心;但仍有说怨愤之笔有所增饰、把过错归给神宗的话,终究不免属于有所回避迁就而失实。再看闲乐这篇书指斥王安石,罪状说得极其深切;然而考察其中所列事实,不过几条,例如说:“改变祖宗的法度而推行三代的政事;废弃《春秋》,却说君主有向臣下行北面礼的规矩;学问本来出于刑名、度数,却不足于性命、道德;解释经书的深奥义理,多出自先儒,却旁引佛氏。” 这几条罪状,王安石确实无法逃避罪责。然而他受病的根源、遗祸的根本,闲乐的话没有说到;而他用来立论的理由,也不能使人没有遗憾。现在暂且不论其他,只从王安石一向的操行和《日录》第一章说起:王安石立身入朝的大节,在当时究竟如何?他刚开始拜见神宗时,便直说汉文帝、唐太宗都不足以效法,又以诸葛亮、魏征不足以做到的事业自任;他的志向、见识如此卓异,也是秦汉以来诸儒从未听闻的,哪里是当时诸贤所能比的呢?然而他为人虽然质朴清正,器量却本来偏狭;志向虽然高远,学问实际上浅近。他的议论,大概只是把近似的见闻和臆测当作正确见解罢了。可是他却倚仗这些自以为高明,自满自圣,不再把格物致知、克己复礼当作事业,不努力求取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以补益自己所不能的地方。因此他处理天下事务,常常先因急躁草率、任性而失误,后来又因刚愎自用、徇私而失败。这就是他受病的根源,而闲乐没有说到。至于他遗祸的根本,则从他最初得到神宗信任时,就已经有某种因素加以促成,使神宗欣赏他的高明、惊异他的奇特,认为这个人不可缺少。等到神宗把政事交给他办理,每天听取他的言论,又更加相信这个人果然不可缺少。于是替他竭力拒绝群臣的意见,一切听凭他的作为,唯恐他有一天离开自己,便没有人共同成就自己的事业。等到王安石谋划已久,神宗渐渐受到浸润而彻底接受,心神融会贯通,与他合为一体,直到能够掌握其权柄而亲自运用它,那么政治的运转和张弛已经在神宗自己手中,王安石的任用、舍弃、离去、留任,也不足以影响神宗的轻重取舍了。于是王安石最终离去,而天下政事开始全都出自皇帝。了翁所谓元丰年间“万机独运”,闲乐所谓“屏弃金陵十年不召”,大概都指的是这件事。了翁知道神宗独自运转政务,却不知道神宗所运转的正是王安石的机括;闲乐看见王安石本人仿佛没有被任用,却不知道王安石的心意从未被弃置。因此凡是王安石所做的事,最终都得以附着于陵庙的尊严,寄托于皇帝训诫的重大名义,天下人更加不敢议论,直到像鱼从腹中腐烂、黄河从堤坝决口一样彻底败坏才停止。这就是王安石遗祸的根本,闲乐也没有说到。至于闲乐认为祖宗法度只应谨慎守护而不可改变,这个说法尤其痛切,当然是对的。然而祖宗制定法度,大多也是根据事情而因时制宜,以求一时的便利;向上沿袭前代、向下迁就流俗的地方还很多,未必全都是他们竭尽心思、效法圣人智慧制定下来,专门留给子孙并希望万世遵守的。因此,施行一项制度久了,既然不可能没有弊病,就应当加以变通,这正是后人的责任。所以庆历初年,杜、范、韩、富诸公想要改革却没有成功,评论者直到今天还把这件事当作遗憾。何况从那以后又过了几十年,它的弊病本来就应当比从前更加严重,而当时议论此事的人也多认为应当改革。比如《吕正献公父子家传》,以及河南程氏、眉山苏氏的著作,大概都可以作为考证。虽然闲乐在这方面的论述似乎有所不同,但也不免说仁宗末年正好处于应当因革的时候;这样看来,王安石变法本来不能说不是时候,而他的用心也不能说失去了正道。只是他性情急躁,任意行事,不能充分讲求、精细思考,把它作为绝对没有弊病、可以长久实行的办法,所以天下百姓不认为这样做便利;而当时的元老旧臣、宿德长者和贤能士大夫纷纷起来竭力争辩,也有的未能彻底弄清其中的利弊。弊病实际显现出来后,他们用来说明这些弊病的言论,又多半没有超出王安石所制定的范围。于是王安石更加相信自己的想法,认为天下人确实没有谁比得上自己,暗自庆幸别人的言论不足以动摇自己;因而他的刚愎之心更加放纵,倒行逆施,本来就不再可能指望他克服个人私意,去寻求利弊的实际情况,从而实现他平日自负的初衷了。这就是新法的祸害最终泛滥成灾、不可挽救的原因。闲乐虽然能够深刻斥责它的错误,却没有察觉它之所以错误,正是由于这一点;这是他的论述不能使人完全没有遗憾的第一个原因。至于他说王安石从遥远的三代取法,竭力实行那些渺茫而无法考察的事情,这又是不知道三代的政事都记载在典籍中;虽然时代有先后,但道理并无古今之别,把它们拿来施行,正不能不寄希望于后世的君子。只是名与实的辨别、本末的次序、缓急的适宜,有一点差错都不可以。如果能在这些方面审察清楚而不违背,即使古代遗留下来的制度看起来渺茫难考,能够把它神明地运用起来,也只在于我们自己罢了,有什么不能施行的呢?王安石所谓的《周礼》,不过是姑且取用其中附合自己心意的部分,借助它名义高古来压服众人的议论罢了,难道真是有意效法古代吗?如果真有意效法古代,那么匡正君主的根本、亲近贤人的事务、养育百姓的政事、改善风俗的方法,以及古代所说应当优先、应当急办的一切事情,为什么一点也不多加留意,却唯独对财利、兵事、刑法这样急切呢?根本不正,名义上说是这样而实际却不是这样,先后的适宜又全都颠倒了;用这种方式考察古代,只会更加扰乱罢了,难道只是因为渺茫而无法考察这一点吗?

闲乐不察乎此,而断然自画,直以三代之法为不可行,又独指其渺茫不可稽考者而讥之,此又使人不能无恨者二也。若安石之废《春秋》语北面,则亦其志识过髙而不能穷理胜私之弊,是以厌三传凡例条目之烦,恶诸儒臆度附致之巧,有太过者,而不思其大伦大法固有炳如日星而不可诬者也。因前圣尊师重道之意,以推武王太公之事,有太过者,而所以考其礼之文者有未详也,是其阙于审重而轻为论説,直废大典,固为可罪,然谓其因此而乱君臣之名分,又并与孟子迭为賔主之説而非之,则亦峻文深诋而矫枉过直矣,此又其使人不能无恨者三也。若夫道徳性命之与刑名度数,则其精粗本末,虽若有间,然其相为表里,如影随形,则又不可得而分别也。今谓安石之学独有得于刑名度数,而道徳性命则为有所不足,是不知其于此旣有不足,则于彼也亦将何自而得其正耶?夫以佛老之言为妙道,而谓礼法事变为粗迹,此正王氏之深蔽。今欲讥之而不免反堕其説之中,则已误矣。又况其于粗迹之谬可指而言者,盖亦不可胜数,政恐未可轻以有得许之也。今姑举其一二而言之:若其实有得于刑名度数也,则其所以脩于身者,岂至于与僧卧地而顾客褫衣,如钱景谌之所叙乎?所以着于篇者,岂至于分文析字以为学,而又不能辨乎六书之法,如字説之书乎【了翁以为安石之进字説,盖欲布之海内。神考虽好其书,玩味不忘,而不以布于海内者,以教化之本不在是也。此亦非是。夫周礼六艺之教,所谓书者,不过使人以六书之法分别天下之书文,而知此字之声形为如何,欲其逺近齐同而不乱耳,非有真空无相无作之説也。安石既废其五法,而专以防意为言,有所不通,则遂旁取后来书传一时偶然之语以为证。至其甚也,则又逺引佛老之言,前世中国所未尝有者而説合之。其穿凿舛缪,显然之迹如此,岂但不知性命道徳之本,而亦岂可谓其有得于刑名度数之末哉?不唯以此自误,又以其説上惑人主,使其玩味于此而不忘,其罪为大。了翁之言,盖亦踈矣】所以施于家者,岂至于使其妻穷奢极侈,斥逐娣姒,而诟叱官吏,如林希、魏泰之所书?岂至于使其子囚首跣足,箕踞于前,而干预国政,如邵伯温之所记乎?所以施于政者,岂至于乖事理,咈民情,而于当世礼乐文章教化之本或有失其道理者,乃不能一有所正?至其小者,如防鹑公事,按问条法,亦皆缪戾烦碎而不。即于人心乎?以此等而推之,则如闲乐之所云,亦恐其未免于过。予而其所以不能使人无可恨者四也。若其释经之病,则亦以自处太高,而不能明理胜私之故。故于圣贤之言,旣不能虚心静虑,以求其立言之本意;于诸儒之同异,又不能反复详宻,以辨其为説之是非。但以已意穿凿附丽,极其力之所通,而肆为支蔓浮虚之説。至于天命、人心、日用、事物之所以然,旣已不能反求诸身以验其实,则一切举而归之于佛老。及论先王之政,则又骋私意、饰奸言,以为违众自用,剥民兴利,斥逐忠贤,杜塞公论之地。唯其意有所忽而不以为事者,则或茍因旧説而不暇择其是非也。闲乐于此,乃不责其违本防、弃旧説、惑异教、文奸言之罪,而徒讥其奥义多出郑孔,意若反病其不能尽黜先儒之説,以自为一家之言者,则又不能使人无恨者五也。夫安石以其学术之误,败国殄民,至于如此。而起自熈丰,讫于宣靖,六十年间,诵説推明,按为国是,鄙儒俗生,随风而靡者旣无足道,有识之士则孰有不寒心者?顾以奸贼蔽蒙,禁网严密,是以饮气吞声,莫敢指议。独两陈公乃能出死力以排之。其于平居书防还往讲论切磨,唯恐其言之不尽,斯亦可谓贤矣。然其所以为説者不过如此,岂其所以为学者亦自未得圣贤之门户?所以观理制事者,犹未免于有蔽而然耶?故尝歴考一时诸贤之论,以求至当,则唯▯山杨氏指其离内外、判心迹,使道常无用于天下,而经世之务皆私智之凿者,最为近之。其论绍述而以为当师其意、不当泥其迹者,亦能曲尽其理之当,而无囘互之失【见▯山语録因邹道卿之论而发者】虽元城刘公所谓只宗神考者有所不逮【刘公语见韩瓘谈録】不但两陈公而已也。然及其请罢庙学配食之章,则又不能如其平日。之言,以正其罪,顾乃屑屑焉偏指鳬鹥一义,以为实奢汰之原,此为获杀人于货之盗,而议其窃钩之罪,对放饭流歠之客,而议其齿决之非,视两陈公之言,乃反有不能及者,是以至今又几百年,而其是非之原终未明白。

译闲乐没有察觉这一点,却断然自我设限,径直认为三代的制度不可施行,又单独指责其中那些渺茫而无法考察的部分,这又是使人不能没有遗憾的第二个原因。至于王安石废弃《春秋》三传中弟子面向老师受教的说法,也是他的志向和见识过于自负,不能穷究事理、战胜私意的弊病。因此,他厌恶三传凡例条目的烦琐,憎恨诸儒凭主观臆测、牵强附会的巧辩,其中有些确实做得过分;但他没有想到,古代大义大法中本来有些内容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不能任意歪曲。借着前代圣人尊师重道的意思,去推论周武王和太公的事情,其中有做得过分的地方;至于考察礼制的具体文辞,又有尚未详尽之处。他在这里缺少审慎和慎重,轻率地发表议论,直接废弃重要典章,确实应当获罪;但说他因此扰乱君臣的名分,又把孟子关于君臣互为宾主的说法一并斥责为错误,这也是文辞过于严厉、指责过深,矫枉而超过了正度。这又是使人不能没有遗憾的第三个原因。至于道德性命与刑名度数,虽然它们的精粗、本末看起来有所不同,但彼此互为表里,就像影子随着形体一样,又不可能截然分开。如今说王安石的学问只在刑名度数方面有所心得,而在道德性命方面有所不足,这是不知道他在这一方面既然有所不足,那么在另一方面又将从哪里得到正确认识呢?把佛、老之言当作精妙的道理,把礼法和事变说成粗浅的表面现象,这正是王氏的严重弊病。如今想要讥刺这种观点,却不免反而陷入其中,已经错了。何况他在所谓粗浅表面现象方面可以指出来的错误,也多得数不清,只怕还不能轻易承认他在这方面有所心得。现在姑且举一两件来说:如果他确实在刑名度数方面有所心得,那么他用来修养自身的做法,怎么会达到同僧人躺在地上、面对宾客脱去衣服,像钱景谌所记述的那样呢?他写在篇章中的学问,怎么会到了把字逐文分解来作为学问,却又不能辨明六书规律的地步,像《字说》一书那样呢?【了翁认为,王安石进献《字说》,大概是想把它推行到天下。神宗虽然喜爱这部书,反复玩味而不忘,却没有把它推行到天下,是因为教化的根本不在这里。这种说法也不对。周礼所说六艺的教育,其中所谓“书”,不过是使人依照六书的方法辨别天下的文字,知道这个字的声音和形体是怎样,想要使远近之人所用相同而不混乱罢了,并不是讲真正空寂、无相、无为的学说。王安石既废弃了六书中的五种方法,只专门以“防意”为说;遇到不能贯通的地方,就旁取后世书籍传记中一时偶然出现的话来作为证据。等到它发展到最严重的时候,他又远远援引佛、老之言,把前代中国从未有过的说法牵强地拼合进来。他穿凿附会、错误悖谬的明显痕迹已经如此,难道只是因为不知道性命道德的根本,便可以说他在刑名度数的末节上有所心得吗?他不仅用这些东西误导自己,又用这些学说向上迷惑君主,使君主沉溺其中、反复玩味而不能忘记,他的罪过就很大了。了翁的话,大概也太疏略了。】他用来施行于家庭的做法,怎么会达到使他的妻子穷奢极侈、斥逐妾媵,并且辱骂呵斥官吏,像林希、魏泰所记述的那样呢?怎么会使他的儿子披散头发、赤着双脚,傲慢地箕踞在他面前,却还干预国政,像邵伯温所记述的那样呢?他用来施行于政治上的做法,怎么会违背事理、拂逆民情,对于当时礼乐、政事、文章和教化的根本,竟有失其正理,却不能纠正其中任何一项呢?至于较小的事情,如防鹑公事、按问条法,也都错误乖谬、烦琐细碎,难道不就是违背人心吗?由这些事情推断,闲乐所说的那些话,恐怕也不免有过失。这是我认为他的论述不能使人没有遗憾的第四点。至于他解释经书的弊病,也是由于自处过高,不能明辨事理、克服私心的缘故。所以面对圣贤的言论,他既不能虚心静虑,探求圣贤立言的本意;对于各位儒者的异同,也不能反复详尽地考察,以辨别他们学说的是非。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思穿凿附会,竭尽自己所能达到的地方,放肆地发表枝蔓、浮泛、虚妄的言论。至于天命、人心、日常生活和万事万物所以如此的道理,他既然不能反求自身来验证实际情况,就把一切都归到佛、老那里。等到谈论先王的政事,又放纵私意、粉饰奸邪之言,把违背众人、任性专断、剥削百姓以兴利、斥逐忠贤、堵塞公正舆论的地方,都说成是合理的。只有那些他的心意忽略、没有当作事情来对待的地方,才有时苟且沿用旧说,来不及选择其是非。闲乐对于这些,竟不责备他违背根本、防范原则、抛弃旧说、惑乱于异教、文饰奸言的罪过,反而只讥讽他的深奥义理大多出自郑玄、孔颖达,意思仿佛是在反过来责怪他不能把前代儒者的学说全部排斥,建立自己一家之言;这又是不能使人没有遗憾的第五点。王安石因为学术上的错误,败坏国家、残害百姓,竟到了这样的地步。从熙宁、元丰开始,到宣和、靖康为止,六十年间,诵习讲说、推演阐明这些学说,把它们按作国家的正统意见;鄙陋的儒生、庸俗的读书人随风倒向他们,已经不值得说了,那么有见识的人谁会不寒心呢?只是由于奸臣贼子遮蔽蒙骗,禁网严密,所以人们只能忍气吞声,没有谁敢指责议论。唯独两位陈公能够冒死尽力排斥它。他们平日书信往来、讲学论道、切磋琢磨,唯恐自己的话没有说尽,这也可以说是贤者了。然而他们用来立论的内容不过如此,难道是因为他们所学习的东西自己也没有得到圣贤学问的门径吗?他们用来观察道理、处理事务,仍然不免有所蒙蔽,因而如此吗?所以我曾经逐一考察当时各位贤者的议论,想求得最恰当的说法,其中只有龟山杨氏指出王安石把内外分离、把心与行割裂开来,使道常常不能用于天下,而治理世务全都成为私智的穿凿,这最为接近实情。他论述绍述之法,认为应当效法它的精神,不应拘泥于它的形迹,也能够曲折详尽地说尽其中恰当的道理,没有回避迁就的弊病【见《龟山语录》,是因邹道卿的议论而发】。即使元城刘公所说只尊奉神宗,也还有所不及【刘公的话见《韩瓘谈录》】,并不只是两位陈公如此。然而到了他请求罢除庙学配享的奏章时,又不能像平日的言论那样,正确指出王安石的罪过,反而琐屑地片面指着“凫鹥”这一层意思,认为它实际上是奢侈浪费的根源。这就像抓到了因财物而杀人的强盗,却只议论他偷窃衣带钩的罪过;面对吃饭时把食物吐出、饮酒时大口喝酒的客人,却只议论他用牙齿撕扯食物的过错。与两位陈公的言论相比,反而有不及之处。因此直到今天又过去了几百年,事情是非的根源终究没有弄清楚。

往者虽不足论,而来者之监,亦学者之所不可不知也。故窃并着其説,以俟同志讲而择焉。己未八月,因为精舍诸生説,偶记庄生语云:“其所谓道,非道,则所言之韪,不免于非。”此正王氏之谓也。后两日有语予曰:“荆公正坐为一道徳所误耳。”予谓之曰:“一道徳者,先王之政,非王氏之私説也,子何病焉?”若道此语于荆公之前,彼不过相视一笑,而言曰:“正为公不识道徳耳。”吾恐子之将无词以对也。两转语偶与前説相似,故笔其后云。读苏氏纪年程弟允夫雅好苏学,盖尝以讲于余,而终不能无异同之论。故其为此书也,用心甚苦,而独不以见视。比其既没,乃得见之,则有甚陋而可愧者。恨不及与之反复其説也,姑掇其尤者一二论之,以为死者有知,尚当有以识余之意尔。苏黄门言:吾暮年于义理无所不通,盖悟孔子一以贯之之防。又曰:夫子之道一以贯之,惟一为能万变而不穷。故诸弟子之问,或仁,或孝,或从政,或事君,所问不同,而夫子答之亦无穷者,一以贯之故也。然夫子不以一贯者告人,何哉?夫子中道而立,彼由此而悟,如顔子者,其所得亦不过于问仁、问为邦尔,而终与圣人交臂。其它虽未大有所得,茍日从事于仁孝、从政、事君之间,亦不失为士君子。故曰:下学而上逹。盖其所学者此,而其所逹者亦此,非有二也。众人未逹,疑夫学之外别有形而上者,故曰: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道,岂果若登天之难哉?又曰:君子之教人,不可以同科也。譬诸草木,大者使之遂其大,小者使之成其小,区别使各极其分量,斯足矣。故中人以下,姑使之从事于洒扫应对进退可也。茍比其大小而同乎一科,使学者躐等以为进,相诬以为高,岂善教者哉?若乃圣人,则其开端便自远大,及其至也,亦不过是而已。故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乎?有始有卒,非自始以至终言,唯圣人然后能始终一致也。古史曰:善乎子夏之教人也,始于洒扫应对进退,而不急于道,使其来者自尽于学,日引月长,而道自至。故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譬如农夫之殖草木,旣为之区漑种而时耨之,风雨既至,大小甘苦莫不咸得其性,而农夫无所用巧也。孔子曰:君子上逹,小人下逹,逹之有上下,出乎其人,而非教者之力也。异哉!今世之教者,闻道不明,而急于夸世,非性命道徳不出于口,虽礼乐政刑有所不言矣,而况于洒扫应对进退也哉?教者未必知,而学者未必信,务为大言以相欺,天下之伪自是而起,此子夏所谓诬也。又曰:公言每夜熟寐至五鼔初,即揽衣起坐,此即所谓天下何思何虑之。时也,盖天下本自无思虑,但人不具此眼目,不能识之尔。太史曰:道有不可以名言者,古之圣人命之曰一,寄之曰中。舜之禅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圣人之欲以道相诏者,至于一与中尽矣。昔者孔子与诸弟子言无所不至,然而未尝及此也。盖尝与子贡言之矣,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曰:“然,非欤?”曰:“非也,予一以贯之。”虽与子贡言之,而孔子之言之也难,而子贡之受之也未信。至于曽子则不然。孔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曽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曽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盖孔子之告之也不疑,而曽子之受之也不惑,则与子贡异矣。然曾子以一为忠恕,则知门人之不足告也夫。及孔子既没,曽子传之子思。子思因其説而广之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者,天下之大本也;和者,天下之逹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子思之説既出,而天下始知一之与中在是矣。然子思以授孟子,孟子又推之以为性善之论。性善之论出,而一与中始枝矣。乌乎!孔子之所以不告诸弟者,盖为是欤【前两段纪年所载,皆其门人所记,语意阙略,恐于苏公之言有不能无失者,不足以极余之辨,故考诸古史以足之,如此云】

译过去的事情虽然不值得再论,但后来人的借鉴,也是求学者不能不知道的。所以我私下把这些说法一并写下来,等待志同道合的人共同讲论并加以取舍。己未年八月,我为精舍的学生讲说此事,偶然记得《庄子》中的话:“它所说的道如果不是真正的道,那么它所说的正确意见,也免不了成为错误。”这正是说王氏。过了两天,有人对我说:“荆公只是正好被一种道德学说误导了。”我对他说:“所谓一种道德,就是先王的政事,并不是王氏个人的学说,你为什么要以此为忧呢?”如果把这句话说给荆公听,他不过相视一笑,说道:“正因为您不懂什么是道德。”我恐怕您将没有话可以回答了。上面两次转述的话偶然与前面的论述相似,所以把它记在后面。读《苏氏纪年》。程氏的弟弟允夫一向喜爱苏氏之学,曾经把它讲给我听,但始终不能没有不同意见的争论。所以他写这部书时,用心非常苦,却唯独没有让我看到。等到他去世以后,我才得以看到这部书,其中有些地方非常浅陋,令人惭愧。只恨来不及同他反复讨论这些说法了。现在姑且摘出其中最突出的一个两个问题加以评论,假如死者有知,也应当能够由此了解我的用意。苏黄门说:我到了晚年,对于义理没有什么不能通晓,大概是领悟了孔子所说的“一以贯之”的宗旨。他又说:夫子的道是一以贯之的,只有“一”才能应对万般变化而没有穷尽。所以各位弟子所问的问题,有的问仁,有的问孝,有的问从政,有的问事奉君主,所问虽不同,而夫子的回答也无穷无尽,正是因为用“一”贯通它们。然而夫子不把“一以贯之”直接告诉别人,这是为什么呢?夫子站在中道上,弟子各自从这里领悟。像颜子那样的人,他所得的也不过是问仁、问为邦罢了,但最终已经接近圣人。其他人虽然没有大的所得,只要每天从事于仁、孝、从政、事君之间,也不失为士君子。所以说:下学而上达。大概他们所学习的就是这些,而他们所通达的也就是这些,并不是两回事。普通人还没有通达,便怀疑在具体学习之外另有形而上的道理,所以说:夫子是不能赶上的,就像天不能架梯子登上去一样。夫子的道,难道果真像登天那样困难吗?他又说:君子教人,不能用同一个标准。譬如草木,大的使它充分成长,小的使它长成小的样子,分别对待,使它们各自达到自己的限度,这就够了。所以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姑且让他们从事洒扫、应对、进退之事,也就可以了。如果只比较大小而把它们归入同一等级,使求学者越级冒进、把这当作进步,彼此欺骗,把这种行为说成高明,这难道是善于教育人的方法吗?至于圣人,他一开始便自然地志向远大,等到最终达到的境界,也不过就是这些罢了。所以说: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所谓有始有终,不是说从开始到结束,而是只有圣人才能自始至终保持一致。古史说:子夏教育人,实在好啊!开始于洒扫、应对、进退,不急着讲大道理,使后来学习的人自己尽力于学习,日积月累,道理自然会达到。所以说:各种工匠住在作坊里来完成自己的工作,君子通过学习来达到自己的道。譬如农夫培植草木,已经替它们整理土地、灌溉、播种,并且按时锄草;风雨来到以后,无论大小、甘苦,草木都各自得到自己的天性,农夫不需要再施展什么技巧。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通达有上下之分,出在各人自身,而不是教育者的力量所能造成的。奇怪啊!如今世上的教育者,听闻道理却不明白,急于向世人夸耀;如果不是性命道德,就不肯说出口,即使礼乐、政事、刑法也有所不谈,更何况洒扫、应对、进退呢?教育者未必真正明白,学习者也未必相信,却致力于说大话来彼此欺骗,天下的虚伪从这里开始,这就是子夏所说的“相诬”。他又说:公每晚熟睡到五更初,便披衣起身坐着,这正是所谓“天下何思何虑”的时候。大概天下本来就没有什么思虑,只是人没有具备这样的眼光,不能认识到这一点罢了。太史说:道有不能用言语说明的,古代圣人给它命名为“一”,寄托于“中”。舜把帝位禅让给禹时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圣人想用道来告诫后人,讲到“一”和“中”就已经完备了。从前孔子同各位弟子谈论,没有什么不涉及,然而从未谈到这一点。他曾经同子贡谈过,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因为学习很多、记住很多才这样的吗?”子贡说:“是这样,不是这样吗?”孔子说:“不是,我用一贯通一切。”虽然孔子同子贡谈到了它,但孔子说得很艰难,子贡接受得也不够相信。至于曾子就不是这样。孔子说:“参啊,我的道是一以贯之的。”曾子说:“是。”孔子出去后,弟子问曾子:“夫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大概孔子告诉曾子时没有疑虑,曾子接受时也没有迷惑,所以与子贡不同。然而曾子把“一”解释为忠恕,由此可知孔子认为那些弟子不值得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了。孔子去世以后,曾子把它传给子思。子思根据这个说法加以扩充,说:“喜怒哀乐还没有发出,叫作中;发出来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和,是天下共同通行的道路。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得到生长。”子思的说法出现以后,天下人才知道“一”和“中”就在这里。然而子思把它传给孟子,孟子又推演它,形成性善的学说。性善的学说出现以后,“一”和“中”才开始分枝。唉!孔子之所以不把它告诉各位弟子,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前面两段《纪年》所记的内容,都是他的门人记录的,语意有所缺略,恐怕与苏公的话不能没有差误,不足以充分完成我的辨析,所以我考察古史来补足它,情况就是这样。】

圣人之所谓道者,天而已矣。天大无外,造化发育,皆在其间,运转流行,无少间息。虽其形象变化有万不同,然其为理一而已矣。圣人生知安行,与天同徳,其于天下之理,幽明巨细,固无一物之不知,而日用之间,应事接物,动容周旋,又无一理之不当然,非物物而思,之事事而勉之也。故曰:“吾道一以贯之。”固非块然以守一物于象罔之间,如所谓“五鼔振衣,何思何虑”者,遂指以为妙道之极,而隂秘藏之,不以告人,而时出其余,以愚学者之未逹,使姑为善人君子而已也。然夫子之告子贡,盖以知而言;其告曽子,则以行而论。至于夫子言之之难易,二子闻之之得失,则古史之言,虽若近之,然谓曽子以门人不足告,而姑以忠恕为言,则是不知忠恕之相为体用,正所以明夫一贯之实矣。至于游夏之论洒扫应对之云云者,乃谓小子之学所当由此而渐进,非谓一告以此而遂一听其所为,终身无复有所告语也。观夫子之与顔渊言,至于终日,而渊叹之以为善诱循循,博文约礼,则圣人之所以教人,有始有卒,盖亦可见,但不躐等而已。今曰教不可以同科,姑使之从事于此,而教者遂不复有所与,则固昧于教学之序。又谓顔子平生所问止于《论语》所记为仁为邦之二条,则其考之又可谓不详矣。夫子之言“下学而上逹”,正谓下学于人事之卑近,而上逹于天理之精微尔。今曰所学者此,而其所逹者亦此,则是终身下学而未尝上逹也。又以子贡为未逹,而疑夫学之外别有形而上者,以病其犹天不可阶之言,则夫形而上下者,虽不可以二物言,然谓学之外别无形而上者,则是但有事而无理,但有下学而无可上逹也。虽曰人皆可以为尧舜,然谓其必可至而无难,则是顔子“末由也已”之叹,孟子“大而化之”之语,皆为未逹也。其言不急于道。而待其自至,如农夫区种而无所用巧,皆非是。独其讥当世言道之失,盖指王氏而言,则为近之。然所谓道者,已亦莫之识,而未免于诬也。盖王氏之诬人,以其言者诬之也;苏氏之诬人,以其不言者诬之也。二者虽殊,其失则均矣。凡此皆其学之所不及,而妄言之,故其失如此。至于天下何思何虑,正谓虽万变之纷纭,而所以应之,各有定理,不假思虑而知也。今以中夜起坐,斯须之顷当之,则是日出事生之后,此何思何虑者遂为闲废之物,而无所用矣。彼所谓得一贯之防者,殆不过此,岂不陋哉?古史所引舜禹授受之言,亦非本义。盖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亦言精一,别于人心道心之间,而守其道心始终不贰,则其所行自无过不及,而合中道耳。非以一名道而寄之于中也。又谓孟子为性善之论,而一与中始枝尤为谬妄,今未暇辨,后章详之。记易误否之匪人,近见一説,谓不当有之。“匪人”三字,盖由“比之匪人”而误。若以音言,则“比”自去声,“否”自上声,字义已不同。若以义言,则“比之匪人”为所附,非其人;“否之匪人”为否塞非人,道语脉又不同,决是衍字。其彖传之文,遂亦因之而误。如坎象之“樽酒簋簋”下,复因误读而加“贰”字也。不记是何人説,姑记于此云。记永嘉仪礼误字仪礼》人所罕读,难得善本。而郑注、贾疏之外,先儒旧説多不复见。陆氏释文亦甚疏略。近世永嘉张淳忠甫校定印本,又为一书,以识其误,号为精密,然亦不能无舛谬。若其经首冠以郑氏目録而其开卷第一板《士冠礼》篇中第三行,即云「主人▯冠朝服」,则是于天子诸侯之士朝服皮弁素积,此「诸侯」二字,按贾疏所载本在「天子」字上而为句絶,自释文所引误倒其文,而此本因之,遂无文理,不复可读。盖日视朝之服,天子皮弁,而诸侯朝服,君臣同之,故郑氏之意以为此「主人▯冠朝服」则是诸侯之士,若天子之士则当服皮弁素积,与此不同耳。今释文既误倒之,张本又袭其误而不能正,则未知其读之如何而为句,又如何而为説也。又《少牢馈食礼》「日用丁巳」,乃「戊巳」之「已」,故注云「取其令名,自丁寜自变改」。盖本《説文》改字从「已」从「支」为「已有过支之则改之义」,而下条之注又云「不得丁亥,则己亥亦可用」,其理甚明,而诸本或写「已」为「辰巳」之「巳」,释文遂以「祀」音,张氏亦不能觉其误也。其尤甚者,则如《乡射》篇「横而奉之」,「奉」或误写作「拳」,而释文遂以「权」音,每读令人不觉失笑,张亦不能正而曲从之。推此而言,则其它舛谬计必尚多,病倦不暇细考,姑记此三条以告观者耳。蜀中石本尤多误于此「已」字,「三四」乃镵灭其体,岂亦疑之而未知所决耶?记乡射疑误

译圣人所说的道,就是天罢了。天广大而无边,造化和生长都在其中,运行流转,没有一刻停息。虽然它的形象变化有万般不同,但作为道理却只有一个。圣人生来便知晓道理,安然践行它,与天具有同样的德性;对于天下的道理,无论幽微或显明、重大或细小,本来没有一件事是不知道的;在日常生活中应对事务、接触万物,举止周旋,也没有一件事不合乎道理。这并不是对每一件事物都先思考、对每一件事情都勉强努力才做到的。所以说:“我的道是一以贯之。”这当然不是茫然守着某一个事物,停留在恍惚不可见的境界中,像所谓“五更起身披衣,什么也不思考、什么也不忧虑”那样,便把它指认为妙道的最高境界,暗中秘藏起来,不告诉别人,只不时透露一点余绪来愚弄尚未通达的学习者,使他们姑且只做一个善人君子罢了。然而夫子告诉子贡,大概是从认识上来说;告诉曾子,则是从实践上来说。至于夫子说起来有难有易,两个弟子听到以后有所得有失,古史的说法虽然似乎接近实情,但说曾子认为门人不值得告诉,姑且只用“忠恕”来说明,这就是不知道忠恕彼此互为体用,而这正是说明“一以贯之”实际含义的地方。至于子游、子夏关于洒扫、应对等的议论,是说年少弟子学习时应当从这里开始,逐步前进,并不是说只把这些告诉他一次,便任凭他一听就去做,终身再也没有其他教诲。看孔夫子同颜渊谈论,谈到整日,颜渊赞叹说善于诱导、循循有序;从广博地学习文献到约束于礼,那么圣人教人的方法有始有终,大概也可以看出来,只是不越级而已。如今说教法不可以一概相同,姑且让人从事于此,而教导者便不再有所参与,这实在是不了解教学的次序。又说颜子一生所问,只限于《论语》记载的“为仁”和“为邦”两条,那么他考察得也可以说很不周详了。孔夫子所说“下学而上达”,正是说先在卑近的人事上学习,进而通达精微的天理罢了。如今说所学习的就是这些,而所通达的也只是这些,那就是终身下学而从未上达了。又把子贡说成尚未通达,因而怀疑学习之外另有形而上的东西,以此责难“天不可阶而升”的说法。形而上与形而下,虽然不能说成两种不同的事物,但若说学习之外别无形而上的东西,那就是只有事而没有理,只有下学而没有可以上达的境界了。虽然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但若说一定可以达到而没有困难,那么颜子“末由也已”的叹息、孟子“大而化之”的话,岂不都成了尚未通达吗?这种说法并不急于求道。而只是等待它自行到来,如同农夫分区播种而不运用一点技巧,这些都不对。唯独他讥刺当时谈论道的弊病,大概是指王氏而言,这一点较为接近事实。然而所谓道,他自己也并不了解,却不免诬蔑他人。王氏诬蔑人,是用别人所说的话来诬蔑;苏氏诬蔑人,是用别人没有说的话来诬蔑。二者虽有不同,错误却相同。这些都是他的学问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却妄加议论,所以错误如此。至于“天下何思何虑”,正是说即使万事变化纷繁,然而应对它们各有确定的道理,不必凭借思虑便能知晓。如今把半夜起身静坐、片刻之间的状态当作它,那么日出以后事务发生,这种“何思何虑”便成了闲置无用之物。那所谓“一以贯之”的防范,大概不过如此,岂不鄙陋吗?古史所引用的舜禹传授之言,也不是本来的意思。“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也是说精纯专一,区别于人心和道心之间,并且始终不二地守住道心,那么所做的事自然不会过分或不足,而合乎中道。并不是把“一”命名为道而寄托在“中”上。又说孟子主张性善,而把“一”和“中”作为最初分枝的说法尤其荒谬妄诞,现在无暇辨析,后文再详细说明。记载《易》中的错误。“否之匪人”,近来看到一种说法,认为这三个字不应有。“匪人”三字,大概是由“比之匪人”误衍而来。若从读音说,“比”本读去声,“否”本读上声,字义已经不同。若从意义说,“比之匪人”是所依附的不是其人;“否之匪人”则是闭塞而非人,道理和语脉又不同,确定是衍文。这样一来,它的《彖传》文字也跟着错了。又如坎卦卦象“樽酒簋簋”下面,也因误读而加上了“贰”字。我不记得是谁说的,姑且记在这里。记载永嘉本《仪礼》的错字。《仪礼》很少有人阅读,很难得到善本。除了郑注、贾疏之外,先儒的旧说大多也不再能见到。陆氏《释文》也十分疏略。近世永嘉张淳忠甫校定并刊印的本子,又另作一书来标出其中的错误,号称精密,但也不能没有舛误。比如经文开头冠以郑氏目录,而开卷第一板《士冠礼》篇第三行就写着“主人玄冠朝服”,这是说天子诸侯之士,天子穿朝服、皮弁、素积,诸侯穿朝服;“诸侯”二字,按照贾疏所载的本子,原在“天子”二字之上,且在此断句。自从陆氏《释文》所引用的本子误将文字倒置,这个本子又沿袭其错误,于是文理不通,再也无法阅读。因为天子每日视朝所穿的服装是皮弁,诸侯则穿朝服,君臣服制不同,所以郑氏的意思是说,这里“主人玄冠朝服”指的是诸侯之士;若是天子之士,就应当穿皮弁素积,与这里不同。如今《释文》已经把文字倒置,张本又沿袭错误而不能改正,那么不知道他怎样读、怎样断句,又怎样解释了。又《少牢馈食礼》中的“日用丁巳”,应当是“戊巳”的“已”字,所以注说“取其令名,自丁宁自变改”。这大概是依据《说文》改字,把字写作从“已”、从“支”,取“已有过失,超过限度就改正”的意义。下条的注又说:“如果不能用丁亥,那么用己亥也可以。”其中的道理很明白,但各本有的把“已”写成“辰巳”的“巳”字,《释文》于是按“祀”字注音,张氏也没有察觉这是错误。更严重的,如《乡射》篇“横而奉之”,“奉”字有的误写成“拳”,《释文》于是注音为“权”;每次读到这里,都令人忍不住发笑,张氏也不能订正,反而委曲顺从。由此推论,其他舛误一定还很多,我因病倦无暇详细考察,姑且记下这三条来告诉读者。蜀中的石刻本在这个“已”字上错误尤其多,“三四”二字竟刻削磨灭了它的形体,难道也是有所怀疑却不知道如何决定吗?记载《乡射》篇中值得怀疑的错误。

乡射篇若无大夫则唯賔而注云长一人举觯如燕礼媵爵之为者余始读此尝疑长一人举觯五字本是经文而印本误入注中既而考之凡举觯皆卑且少者为之非賔长之事故此乃主人之赞者二人举觯于賔及大夫若无大夫则于二人长防之中但选一人使之举觯于賔而非反使賔长自举觯也至考燕礼小臣请媵爵者而公命长注云长谓选卿大夫中长防可使者于是又见长字之义至小臣作下大夫二人媵爵又请致者而公命皆致则序进又知其或命长则但以一人媵爵如此篇之长一人以举觯于賔乃注文所引之明证但其词太畧有以致读者之疑耳昔邢子才不喜校书而曰日思其误更是一适刘斯立犹深病之况此书不误而人自误反谓书误而欲妄下雌黄于其间其得罪于信古阙疑之君子当如何耶因感其事又恐后之读者亦或如余之误遂书以识云记程门诸子论学同异熹读程门诸子之书,见其所论为学之方有不同者,因以程子之言质之,而窃记之如左。胡氏曰:「物物致察,宛转归已。」杨氏曰:「物不可胜穷也,反身而诚,则举天下之物在我矣。」程子曰:「所谓穷理者,非必尽穷天下之物,又非只穷一物而众理皆通,但要积累多后,脱然有贯通处。」又曰:「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不必言因见物而反求诸身也。」然语其大,至天地之所以髙厚;语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学者皆当理防。胡氏曰:「只于已发处用功,却不枉费心力。」杨氏曰:「未发之际,以心体之,则中之体自见,执而勿失,无人欲之私焉,发必中节矣。」程子曰:「思于未发之前,求中即是已发,但言存养于未发之时则可,惟防养乆则喜怒哀乐之发自中节矣。」又曰:「学者莫若先理防敬,能敬则自知此矣。」谢氏曰:「明道先生先使学者有所知识,却从敬入。」又曰:「既有知识,穷得物理,却从敬上涵养出来,自然是别正容谨节,外面威仪非礼之本。」尹氏曰:「先生教人,只是专令用敬,以直内,习之既乆,自然有所得也。」程子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又曰:「动容貌,整思虑,则自然生敬。存此乆之,则自然天理明。」又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又曰:「敬只是涵养,一事必有事焉,须当集义。只知用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右诸説之不同者,以程子之言质之,唯尹氏之言为近,所少者致知集义之功耳。不知其言之序有未及耶?抑其意果尽于此也?然大本旣立,则亦不患无地以崇其徳矣。故愚于此窃愿尽心焉,因书其后以自诏云。记谢上蔡论语疑义学而时习之学,是前一段事。既学矣,又能时习,所以悦也。上蔡説得“习”字好,然少发明“学”字之意,似无来歴耳。“悦”乃“习”之之熟,义理油然而生处。上蔡但云如此,则“徳聚”语亦未莹。“有朋自逺方来”,观圣人立言正意,止为朋友讲习。上蔡所推似亦太逺。“人不知而不愠”,学固非欲人知,亦非有意欲人不知,是以人知之不加喜,人不知不加愠,此圣门所发义理之正也。老氏“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此异端自私之见,与圣门气象逈然不同。上蔡引之似未察也【又云“自待者厚”,亦是语病】按此章,惟伊川先生之说语约而味长,最得圣人本意。其次似皆不若尹和靖。如上蔡之説,非不竒伟,然多过中,少余味矣。其为人也孝弟仁至难言,故圣贤之言,或指其方,或语其用,未尝直指其体而名言之也。上蔡云:“古人语仁多矣,然终非仁也。”又云:“孝弟可以论仁,而孝弟非仁也。”正欲发明此意,然不觉乗快,一向説开了。至于其间界分脉络,自有相管摄聨属处,却不曽分明为人指出,故读之者只见旷荡无可捞摸,便更向别处走,此其立言之病也。又云:“人心之不伪者,莫如事亲从兄,以是心而充之,则无适而非仁矣。”此语亦皆未安,盖性之所有而根于心者,莫非真实,不但孝弟为不伪也。但孝弟乃人心之不可已者,所发最亲切,所系最重大,故行仁之道,必自此始,非谓充扩孝弟可以求仁也。此章之义,恐只当从伊川説。巧言令色言自巧,色自令,不害其为仁;好其言,令其色,便是不仁矣。云岂以此为不仁?立语恐未安。道千乗之国学者专为记诵之学,而不知所用,固不可;然遂以为不待读书而遽以政学,则尤不可。大抵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皆学者分内事,而其先后固有序矣。读书求义理,乃格物致知之事,所以发明正心诚意之端也。学者不本于此,乃欲责成于人民社稷之间,求其必当于理而无悖,吾见其难矣。且天下国家虽有大小之殊,然圣人于此亦各止其所焉,非有所为而为之也。上蔡云:“古人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则千乗之国亦可见其用心矣。”此似以为朝诸侯、有天下之故,而用心于千乗之国之意,恐亦有病。

译《乡射》篇说“若无大夫,则唯宾”,注中又说“长一人举觯”,像《燕礼》中让人奉送爵酒的做法。我起初读到这里,曾怀疑“长一人举觯”五字本是经文,只是刊本误把它放进注里。后来考察发现,凡是举觯,都是地位较低而且年少的人做,不是宾客中年长者的职责。所以这里应当是主人属下的赞礼者二人向宾和大夫举觯;如果没有大夫,就在二人中选年长的一人,让他向宾举觯,并不是反过来让宾中年长者亲自举觯。后来考察《燕礼》“小臣请媵爵者”,而公命令长者,注说“长,是在卿大夫中选年长而可任用的人”。由此又明白“长”字的含义。到小臣安排下大夫二人奉送爵酒,又请示是否进献,而公命令他们都进献,于是按次序前进;又知道如果命令长者,就只是让一人奉送爵酒。这样看来,本篇所说“长一人以举觯于宾”,正是注中所引用的明证,只是文字太简略,因而导致读者产生疑惑罢了。从前邢子才不喜欢校书,说:“每天思考书中的错误,反而又是一种乐趣。”刘斯立尚且对此深感忧虑,何况这部书本来没有错误,却是人自己读错,反而说书错了,想在其中妄加批改;这样的人得罪于尊重古书、对疑义存而不论的君子,后果会怎样呢?我因此感慨这件事,又怕后来的读者也像我当初一样误读,所以写下来作为记载。记载程门诸子论学说法的异同。我读程门诸子的著作,见到他们所论述的求学方法有不同之处,于是拿程子的言论来验证,并私下把它记在下面。胡氏说:“对每一件事都仔细考察,曲折地归结到自己身上。”杨氏说:“事物不可能穷尽,反身而求得真实,那么天下万物都在我心中了。” 程子说:“所谓穷理,并不一定要把天下万物都穷究,也不是只穷究一物便能贯通众理,只是要积累多了以后,突然有贯通之处。”又说:“物与我同是一理,刚明白了彼物,也就明白了此身,不必说因为见到外物而反过来求之于自身。”但凡说到大的方面,以至天地为什么高厚;说到小的方面,以至一物为什么如此,学习的人都应当明白其中的道理。” 胡氏说:“只在情感已经发出之处下功夫,却不白白耗费心力。”杨氏说:“在情感尚未发出的时候,以心体察它,中和之体自然显现;把握住它而不使它失去,就没有私欲,情感发出时一定合乎节度。” 程子说:“在情感尚未发出以前思考、寻求中和,这已经属于情感发出以后了;只说在未发之时保存涵养是可以的,只有涵养长久,喜怒哀乐发出时才自然合乎节度。”又说:“学习的人不如先明白敬的道理;能够敬,自然就会知道这一点。”谢氏说:“明道先生先使学习的人有所知识,然后从敬上入手。”又说:“既有了知识,穷究事物的道理,再从敬上涵养出来,自然会端正容貌、谨慎节制;外在的威仪并不是礼的根本。” 尹氏说:“先生教人,只是专门命令他们运用敬来使内心正直,练习久了,自然会有所获得。” 程子说:“进入道的门径,没有比敬更好的。没有人能够达到知而不处于敬中。”又说:“举止容貌端正,整理思虑,自然会产生敬意。这样存守久了,自然明白天理。”又说:“涵养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又说:“敬只是涵养;每件事都必须切实去做,还应当积累义理。只知道运用敬,却不知道积累义理,便等于什么事也没有做。” 以上各说有不同之处,拿程子的话来验证,只有尹氏的话较为接近,所欠缺的只是致知、集义的功夫。不知道这是因为他说话的次序没有涉及,还是他的意思果真只到这里?然而根本已经确立,也就不必担心没有地方来增崇自己的德行。所以我私下希望在这方面尽心努力,因而把它写在后面,以此自我告诫。记载谢上蔡论《论语》的疑义。学习并且按时温习它。“学”是前一阶段的事。已经学习了,又能按时温习,因此感到喜悦。上蔡把“习”字解释得很好,但对“学”字的意义阐发得少,似乎没有来历。“悦”是温习得熟练,义理油然而生的状态。上蔡只说到这里,那么“德聚”一语也没有解释清楚。“有朋自远方来”,考察圣人立言的本意,只是说朋友之间讲习学问。上蔡推衍的意思似乎也太远了。“人不知而不愠”,学习本来不是为了求别人知道,也不是有意要别人不知道;因此别人知道自己时不更加欢喜,别人不知道自己时也不更加恼怒,这才是圣门所阐发的义理正意。老氏说“知我者希,则我贵矣”,这是异端自私的见解,同圣门的气象截然不同。上蔡引用它,似乎没有察觉这一点【又说“自待者厚”,这句话也有毛病】。按本章来说,只有伊川先生的说法文字简约而意味深长,最能得到圣人的本意。其次似乎都不如尹和靖。像上蔡的说法,不能说不奇特高远,但多有超过中道之处,少有余味。至于他的为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仁很难直接说明,所以圣贤的话,有时指出它的方向,有时说明它的作用,从来没有直接指明它的本体并给它下定义。上蔡说:“古人谈仁的话很多,但最终都不是仁。”又说:“孝悌可以用来谈论仁,但孝悌并不是仁。”他本来是想阐明这个意思,却不知不觉乘着兴致,一味把话说开了。至于其中的界限、脉络,自有相互统摄、彼此联属的地方,他却没有清楚地替人指出,所以读者只看见一片空阔,无法捉摸,便转而到别处寻找;这就是他立言的弊病。他又说:“人心中没有虚伪的,没有比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更明显的;以这种心加以充实扩展,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不是仁。”这话也都不妥。凡是人的本性所具有、根源在心中的,没有不是真实的,不只是孝悌才不虚伪。但孝悌是人心不能停止的情感,发出时最为亲切,所关系的事情最为重大,所以实行仁道,必定从这里开始;并不是说充实扩展孝悌就可以求得仁。这一章的意义,恐怕只应依从伊川的说法。花言巧语,伪善的面色。言语本身巧妙,脸色本身和善,并不妨碍他成为仁人;但若喜好他的巧言,赞美他的和色,便是不仁了。说“难道把这些看作不仁吗”,立意和措辞恐怕不妥。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学习的人专门从事记诵之学,却不知道如何运用,固然不可以;但于是便认为不必读书,仓促地去学习政事,那就更不可以了。大体说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学习者分内的事情,只是其中本来有先后次序。读书以求义理,是格物致知的事情,是用来阐明正心诚意的根本。学习的人不以此为根本,却想在人民和国家事务中求得一定合乎义理而没有悖逆,我看是很难的。况且天下和国家虽有大小不同,圣人在这些事情上也各自安于其所,并不是有所企图才去做。上蔡说:“古人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而统治它,都能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以后,那么千乘之国也就可以看出他的用心了。”这似乎是说,因为要使诸侯朝见、拥有天下,所以才把心思用在千乘之国上,恐怕这种意思也有毛病。

弟子入则孝此章指人以所向之方,使学者知所先后而已,未遽及尽孝弟察人伦也。大抵上蔡气象宏濶,所见高明,防有不屑卑近之意,故其説必至此然后已,亦一病也。贤贤易色虽曰未学,乃假设之辞,非指一人而言。今直以大舜生知人伦之至言之,却似执文害义也。且圣贤之语,随其浅深,各有至理,亦不必须一槩説到圣人地位也。主忠信此一节皆学者之事,主忠信。盖见此实理,而不敢违之。谓遽以黙而成之,不言而信,释之似亦太高矣。礼之用和为贵殆不若夷俟踞肆之愈,此语欲有所矫,而不知其过于正。患不知人知人者为大乎?人知者为大乎?此又渉乎知我希,自待厚之私矣。近世学者,盖有未少有得而俯视等夷者,岂非此语之流生祸哉?上蔡于《公冶长》序篇论知人处甚佳,此章却有病。上蔡语中,诸如此类甚多。此据鄙见,论其尤甚者耳。后篇随看,抄出几于段段有可疑处,不欲尽写呈大槩,亦只是一种病。即此亦可以见其余也。近看诸説,惟伊川所解,语意涵蓄,防味无穷。其次尹氏,守得定不走作,所少者精神耳。夫以上蔡高明之见,在程门盖鲜俪焉,而其立言不满人意之处尚如此,况其余哉?然则吾属于此,亦可以深自警矣。记疑偶得杂书一编,不知何人所记。意其或出于吾党,而于鄙意不能无所疑也。惧其流传乆逺,上累师门,因窃识之,以俟君子考焉。淳熈丙申三月乙夘先生言于上曰:「先圣后圣,若合符节。非传圣人之道,传圣人之心也。非传圣人之心也,传已之心也。已之心无异圣人之心,广大无垠,万善皆备。欲传圣人之道,扩充此心焉耳。」愚谓此言务为高逺,而实无用力之地。圣贤所以告其君者,似不如是也。夫学圣人之道,乃能知圣人之心。知圣人之心,以治其心,而至于与圣人之心无以异焉。是乃所谓传心者也。岂曰不传其道而传其心,不传其心而传已之心哉?且既曰已之心矣,则又何传之有?况不本于讲明存养之渐,而直以扩充为言,则亦将以何者为心之正而扩充之耶?夫进言于君,而其虚夸不实如此,是不惟不能有所禆补,而适所以啓其谈空自圣之弊。后之学者,尤不可以不戒也。某初见先生,即诲之曰:“人之所以灵于万物者何也?谓之心,如何是心?谓之性,如何是性?宜思之。”愚谓此固穷理之事,然非所以语初学者。某问杨文靖公云:「闻之伊川『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如何?」先生曰:「是非先生之言,不然则初年之説也。」昔伊川亲批吕与叔《中庸》説曰:「不倚之谓中,其言未莹。」吾亲问伊川,伊川曰:「中无倚者。」某未逹,先生曰:「若説不倚,须是有四旁,方言不倚得。不倚者,中立不倚也。」愚谓不偏者,明道体之自然,即无所倚着之意也。不倚则以人而言,乃见其不倚于物耳。故程子以不偏名中,而谓不倚者为未莹。今以不倚者之未莹,乃欲举不偏者而废之,其亦误矣。问:要看喜怒哀乐未发,才看便是已发,如何见得中?曰:且只静观。愚谓此问甚切,惜乎答之不善也。盖曰静观则固为已发,而且与之为二矣。程子使人涵养于未发之前,而不使人求中于其间,其防深矣。问伊川先生答鲜于侁之问曰:「若顔子而乐道,则不足为顔子,如何?」曰:「心上一毫不留,若有心乐道,即有着矣。」愚按:程子之言,但谓圣贤之心与道为一,故无适而不乐;若以道为一物而乐之,则心与道二,而非所以为顔子耳。某子之云,乃老佛绪余,非程子之意也。自得处,岂得分毫进?若见,则便见。明道云:「才説明,日便是悠悠学者,拈起一处思量,须是要便见。若悠悠,即玩矣。若未有见,又且放过。」愚谓学固欲其自得,而自得诚不可以分毫论。然欲其自得,则必其积累渐渍,然后有以浃洽而贯通焉尔。孟子所谓深造之以道者,此也。今欲自得而责其便见,则无乃狂躁急廹之甚?且未知其所见者,又果何事也耶?程子之言,乃因学如不及而言,初不为见处发也。又曰:「若未有见,又且放过,则其进退迟速无所据矣。」其误后学,亦甚矣哉。到恍然神悟处,不是智力求底道理,学者安能免得不用力?恍然神悟,乃异学之语;儒者则惟有穷理之功,积习之乆,触类贯通,而黙有以自信耳。问:“未见天下归仁,且非礼勿视听言动,当自有见否?”曰:“固是,然要便见天下归仁。进学在致知,涵养在敬,不可偏废。”愚按:天下归仁,程子述孔顔之意,亦曰天下皆称其仁而已,乃谓躬行实履之效,非语其见处也。必若以见处言,则如问者之言,犹为未逺;而所谓须要便见者,则其狂躁而迫切也,甚矣。进学涵养,乃程子语;然程子所谓致知,正欲其即事穷理而积累贯通,非欲其恍然神悟而便见天下归仁也。

译弟子在家就孝顺父母。这一章只是指示人应当努力的方向,使学习者知道事情的先后罢了,还没有立即说到怎样完全做到孝悌、明察人伦。大体说来,上蔡的气象宏大开阔,见识高明,间或有不屑于卑近事物的意思,所以他的说法必定要达到这种高度才停止,这也是一种毛病。尊重贤者而改变轻视女色的态度。“即使说尚未学习”,这是假设之辞,并不是指某一个人。如今径直把它说成大舜天生就知道人伦的极致,似乎是拘泥文字而损害了义理。况且圣贤的话,随着深浅不同,各有其中的至理,也不一定都要说到圣人的境界。以忠信为根本。这一节说的都是学习者的事情。“以忠信为根本”,是看见这种真实的道理,便不敢违背它。若说这是立即默默成就、不说话也能取得信任,似乎解释得太高了。礼的作用,以和谐为贵。这大概还不如夷人那样站着、蹲踞放纵来得好。这句话本想有所矫正,却不知道反而超过了正常的标准。只担心没有人了解自己。是了解别人最重要,还是被别人了解最重要?这又涉及“了解我的人少,所以我尊贵”那种自我看重的私心了。近世的学习者,有些还没有多少所得,却俯视同辈,难道不是这句话流传所造成的祸害吗?上蔡在《公冶长》篇序中谈到知人,写得很好;本章却有毛病。上蔡的言论中,像这一类的很多。这里根据我的浅见,只评论其中最严重的几处罢了。后面的篇章我随读随抄,几乎每一段都有可疑之处,不想全部写出,只列举大概,也不过是同一种毛病。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其他地方了。近来阅读各家的说法,只有伊川的解释,语言含蓄,意味深长,耐人寻味而无穷。其次是尹氏,守持坚定而不偏离,所欠缺的只是精神气韵罢了。以上蔡见识的高明,在程门中大概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可是他立言中不令人满意的地方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那么我们在这些事情上,也完全可以深切地自我警戒了。记载疑义。偶然得到一册杂书,不知道是谁记录的。料想它或许出自我们这一学派,但其中也不能不有令我疑惑的地方。担心它流传久远以后,会使师门蒙受牵累,所以私下记下这些,等待君子考察。淳熙丙申三月乙卯。先生对上面的人说:“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彼此就像符节相合。不是传授圣人的道,而是传授圣人的心;不是传授圣人的心,而是传授自己的心。自己的心同圣人的心没有不同,广大无边,具备一切善。想要传授圣人的道,不过是扩充这颗心罢了。” 我认为这番话一味追求高远,实际上却没有可以用力的地方。圣贤用来告诫君主的话,似乎不应如此。学习圣人的道,才能认识圣人的心;认识圣人的心,用它来治理自己的心,最终达到同圣人的心没有不同,这才是所谓传心。难道能说不传他的道而传他的心,不传他的心而传自己的心吗?既然说是自己的心,又还有什么可传的呢?何况不以讲明义理、逐步涵养为根本,却直接说扩充,那么又将以什么作为心的正当状态来加以扩充呢?向君主进言,却虚夸不实到这种程度,不但不能有所补益,反而正好开启空谈、自以为圣的弊病。后来的学习者尤其不能不引以为戒。我初次见先生时,先生就教导我说:“人为什么比万物灵秀?把它称作心,什么是心?把它称作性,什么是性?你应当思考这些。” 我认为这固然是穷究义理的事情,却不是用来对初学者说的。我问杨文靖公:“听说伊川说‘不偏叫作中,不改变叫作庸’,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这不是先生的话,否则就是早年的说法。”过去伊川亲自批评吕与叔的《中庸》说:“不偏倚叫作中,这话还不明润。”我亲自问伊川,伊川说:“中就是没有偏倚。”我还没有明白,先生说:“如果说不偏倚,就必须有四方,才可以说不偏倚。不偏倚,就是居中而不偏。” 我认为“不偏”是明白道体本来如此,意思是没有任何倚着;“不倚”则是从人的方面说,显现出不倚靠外物。所以程子用“不偏”来称说中,却认为“不倚”的说法不够明润。如今因为“不倚”的说法不够明润,便想把“不偏”的说法一并废掉,这也是错误。问:“想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的状态,才一观察便已经发出了,怎样才能看见中?”回答说:“姑且只是静静地观察。” 我认为这个问题问得很切实,可惜回答得不好。因为说静静观察,本来就已经属于发出之后,而且把观察者和所观察的中分成两件事了。程子让人涵养于情感未发之前,并不让人在未发之中寻求中,这其中的防范很深。问伊川先生回答鲜于侁的问题:“如果颜子以道为乐,那就不足以成为颜子了,为什么?”回答说:“心中一丝一毫都不滞留;如果有意存心去以道为乐,就有所着了。”我考察:程子的话只是说圣贤的心同道合而为一,所以无论处于什么地方都没有不快乐的;如果把道当作一件外在事物而去喜爱它,那么心与道便分成两件事,这就不是成为颜子的道理了。某人的说法,是老氏、佛氏思想的余绪,并非程子的本意。在自己有所获得的地方,怎么能说还要有丝毫增进?如果有所见,就立即有所见。明道说:“刚说到明白,整日便悠悠荡荡的学习者,只是拿起一个地方来思量,必须要立即有所见。如果悠悠荡荡,那就成了玩弄;如果还没有见到,又姑且放过它。” 我认为学习固然希望达到自得,而自得确实不能用丝毫来计量。然而想要达到自得,必须经过长期积累、逐渐浸润,然后才能融会贯通。孟子所说“深造以道”,就是这个意思。如今想要自得,却责令人马上看见,岂不是狂躁急迫得太厉害了吗?况且还不知道他所看见的,究竟是什么呢?程子的话,是因为学习像赶不上那样来勉励人说的,起初并不是针对见道之处而发。又说:“如果还没有见到,便姑且放过,那么学习进退快慢就没有根据了。”这样误导后学,也太严重了。到了恍然大悟、神妙领会的境地,并不是靠智力可以求得的道理,学习的人怎么能免得不用功呢?“恍然神悟”是异端学说的说法;儒者只有穷究义理的功夫,经过长久积习,触类旁通,默默地因此获得自我确信罢了。问:“还没有看见天下归于仁,姑且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自己应当会有所见吧?”回答:“固然如此,但还要立即看见天下归仁。增进学问在于致知,涵养在于敬,不可以偏废。” 我考察:“天下归仁”是程子转述孔子、颜子的意思,也只是说天下人都称赞他的仁罢了,指的是亲身实行、实际履行所取得的效果,并不是说见道的境界。若一定从见道的境界说,那么像提问者的话,还不算太远;但所谓必须立即看见,却是狂躁而迫切,太过分了。增进学问、涵养心性,是程子的说法;但程子所说的致知,正是要就事物穷究道理,逐步积累而贯通,并不是要人恍然神悟,立即看见天下归仁。

问:思虑纷扰,如何?曰:人心本无思虑,多是忆既往与未来事。愚谓心之有思,乃体之有用,所以知来藏往,周流贯彻,而无一物之不该也。但能敬以操之,则常得其正,而无纷扰之患。今患其纷扰,而告以本无,则固不尽乎心之体用。且夫本无之説,又恶能止其纷扰之已然哉?问浩然之气,塞乎天地之间?曰:孟子且如此説耳。论其洞逹无间,又岂止塞乎天地而已哉!愚尝深患近世学者躐等之弊,发言立论,不问其理之当否,而惟恐其説之不高。今读此书,乃知前辈之言,既有以啓之者矣。养气之説,学者且当熟讲其方,而实用力焉。至于事皆合义,而无不歉于心,则是气浩然充塞天地,盖不待言而自喻矣。今不论此,而遽为浩荡无涯之説,以求出乎孟子之上,其欺已而诬人,亦甚矣哉!知性即明死生之説性犹水也愚谓性即理也,其目则仁义礼智是已。今不察此,而曰知性即明死生之説,是以性为一物,而往来出没乎生死之间也。非释氏之意,而何哉?某问:“如何是万物皆备于我?”先生正容曰:“万物皆备于我。”某言下有省。愚观古今圣贤问答之词,未有如此之例。其学者亦未有如此遽有得者。此皆习闻近世禅学之风,而慕效之,不自知其相率而防于自欺也。学者须是下学而上逹【云云】愚谓此理固然,然未尝告以下学之方,而遽为此説,便有使人躐等,欲速而不安于下学之意。某人自言,初疑“逝者如斯夫”,每见先逹,必问人,皆有説以相告。及问先生,则曰:“若説与公,只説得我底,公却自无所得。”某遂心服。一二年间,才见即问先生,但曰:“理是如此。”其后某人有诗云云,至此方有所得。愚谓川上之叹,圣人有感于道体之无穷,而语之以勉人,使汲汲于进学耳。然先儒不明其所感之意,故程子特发明之,而不暇及乎其他。传者不深考,遂以圣人此言专为指示道体而发,则已误矣。今若以其正而言之,则问者本无可疑,而告者但当告以汲汲进学之意。若循其误而言之,则学者每见必问,才见即问,其躐等甚矣。告者乃不知抑,而反引之于恍惚不可测知之境,其凌节亦甚矣。且某人者,自谓有得,而所为诗语,乃老佛陈腐之常谈而已,恶在其有得耶?或问:“儒佛同异?”先生曰:“公本来处,还有儒佛否?”愚谓天命之性固未尝有,儒佛也;然儒佛是非之理则已具矣。必以未尝有者为言,则奚独儒佛也?固亦未尝有尧桀也。然尧之所以为尧,桀之所以为桀,则岂可以莫之辨哉?今某子之言乃如此,是欲以夫本来无有者混儒佛而一之也。此禅学末流淫遁之常谈,俗学之士从风而靡,有不足恠。独某子自谓亲承有道,而立言如此,则为不可解耳。或问:“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先生曰:“参前倚衡,非有物也。谓之无,则不可。”某人亦有诗云:“参倚前衡,岂易陈?只今便了,乃相亲。”昔人求劒寻舟迹,大似子张书在绅。愚谓孔子答子张以忠信笃敬,而有参前倚衡之説,葢欲其力行二语,造次不忘。若曰坐见于墙,食见于▯云耳。而近世説者展转恠妄,至于如此,亦可叹已。且其所谓“只今便了,乃相亲者”,窃取异学鄙俚之常谈,可羞甚矣。乃敢下视前贤,肆其讥侮,不亦无忌惮之甚哉。或云天下归仁,只是物物皆归吾仁。先生指窻问曰:「此还归仁否?」或人黙然。某人有诗云:「大海因风起,万沤形躯虽异,暗周流。风沤未状端,何若此处应须要彻头?」愚按天下归仁説,已见前。今且以所谓「物物皆归吾仁」者论之,则指窻之问,亦应之曰:「此若不归吾仁,则必无故而牋败之矣。」大凡义理,莫不如此,皆有体验之实。若但如此诗之説,则近世禅学之下者,类能言之,岂孔顔所以相传之实学哉?顔子闻天下归仁,又问克复之目,请事斯语,所以游泳此理也。愚谓天下归仁者,克复之效,问目请事,乃其用功之实也。某子之言,失其序矣。问:“尽心知性知天,是知之;存心养性事天,是养之。”先生曰:“不然。昔尝问伊川:‘造得到后,还要涵养否?’伊川曰:‘造得到后,更説甚涵养?’尽心知性,知之至也。知之至,则心即性,性即天,天即性,性即心。所以生天、生地【此言天之形体】化育万物。其次则欲存心养性,以事天。”

译问:“思虑纷乱,怎么办?”回答:“人心本来没有思虑,多半是回忆过去的事和思考将来的事。” 我认为心有思虑,是心体所发挥的作用,因此能够知晓未来、包藏过去,周流贯通,没有一件事不在它的范围之内。只要能用敬来操持它,就常常保持正当,不会有纷乱的忧患。如今担心它纷乱,却告诉人心本来没有思虑,这当然没有穷尽心体和心用的道理。况且“本来没有”的说法,又怎么能够制止已经发生的纷乱呢?问:“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吗?”回答:“孟子姑且这样说罢了。论它洞达无碍,又哪里只是充塞天地而已呢!” 我曾经深深忧虑近世学习者越级求高的弊病:发表言论、建立学说,不问道理是否恰当,只怕自己的说法不够高远。如今读这部书,才知道前辈的话,已经有开启这种弊病的地方了。养气的说法,学习者应当先详细讲求其中的方法,切实用力。等到所做的事都合乎义,内心没有一件感到惭愧,那么这种浩然之气充满天地的境界,不用说也自然明白了。如今不谈这些,便骤然提出浩荡无边的说法,想超过孟子,这种欺骗自己、诬蔑他人的行为,也太严重了。认识本性就是明白生死的说法;本性如同水。我认为本性就是理,它的具体内容就是仁义礼智。如今不考察这一点,却说认识本性就是明白生死,这就是把本性当作一种东西,认为它在生死之间来去出没。这不是佛教的意思,又是什么呢?我问:“怎样才是万物都完备在我这里?”先生端正容色说:“万物都完备在我这里。”我当下有所省悟。我考察古今圣贤问答的话,从来没有这样的例子;他们的学生也从来没有这样仓促地有所获得。这都是习惯听闻近世禅学的风气,羡慕并仿效它,不自知地相互引导而陷入自欺。学习的人必须下学而上达【以下云云】。我认为这个道理固然如此,然而还没有告诉人下学的方法,便仓促提出这种说法,就容易使人越级求高,想要速成而不能安于下学。某人自己说,他起初对“逝者如斯夫”感到疑惑,每次见到前辈通达之人,必定询问,他们都各自有所解释来告诉他。等到问先生,先生却说:“如果我把它说给你听,只能说出我的所得,你自己却不会有所获得。”某人于是心悦诚服。一两年之间,刚有所见便去问先生,先生只说:“道理就是这样。”后来某人作了一首诗,等等,到这时才有所获得。我认为孔子在川边的叹息,是圣人感受到道体无穷,因此用这句话来勉励人,使人急切努力于增进学问。然而先儒没有阐明他所感受的意义,所以程子特意加以阐发,却没有暇顾及其他。传述者没有深入考察,便把圣人这句话专门说成是指示道体而发,这已经错了。如今若依照正确的意义来说,提问者本来没有什么可疑惑的,而回答者只应告诉他要急切努力求学的意思。若沿着错误的说法来说,学习者每次见到人都要问,刚一有所见便去问,越级求高就太严重了。回答者不知加以抑制,反而把他引向恍惚而不可测知的境界,超越次第也太厉害了。况且这个某人自称有所获得,但他所作诗中的话,不过是老氏、佛氏陈腐的常谈罢了,哪里在于他有所获得呢?有人问:“儒家和佛教有什么相同和不同?”先生说:“你本来所来的地方,还有儒家和佛教之分吗?” 我认为天命之性本来固然没有儒家、佛教之分,但儒佛是非的道理已经具备了。若一定要说本来不曾有,那么何止儒佛不曾有?尧和桀也本来不曾有。然而尧之所以为尧、桀之所以为桀,难道可以不加辨别吗?如今某人的说法竟然如此,是想把本来无有的状态用来混同儒佛,使二者合而为一。这是禅学末流逃避现实的常谈,世俗学者随风而倒,也不足为怪。唯独某人自称亲自承受有道之人的教诲,立论却如此,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有人问:“站立时就看见它参列在面前,坐在车上就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先生说:“参列在前、倚靠在衡,并不是有一个具体的东西;但说它完全不存在,也不可以。”某人也有诗说:“参列、倚靠在前衡,岂是容易陈说的?如今只要当下了悟,才同它亲近。”从前有人在船上寻找宝剑掉落的痕迹,大概就像子张把孔子的话写在衣带上一样。我认为孔子回答子张的问题,说的是忠信笃敬,并提出“参前倚衡”的说法,是想让他努力实行这两句话,仓促之间也不要忘记。就像说坐着时看见它在墙上,吃饭时看见它在食器中罢了。然而近世的解释辗转变得怪诞妄谬,竟到了这种地步,也实在可叹。况且他所谓“如今只要了悟,才同它亲近”,私下抄取异端学说鄙俗浅陋的常谈,实在可羞。竟敢轻视前代贤人,肆意加以讥讽侮辱,不也是太无所顾忌了吗?有人说:“天下归仁,只是万物都归于我的仁。”先生指着窗户问:“这个也归于仁吗?”那人默然。某人有诗说:“大海因风而起,万千水沫形体虽然不同,暗中却周流贯通。风和水沫尚未显出端倪,哪里比得上这里,必须彻底明白呢?”我考察,“天下归仁”的说法前面已经说过。现在姑且就所谓“万物都归于我的仁”来评论,那么指着窗户发问,也应当回答说:“这个如果不归于我的仁,必定就会无缘无故地被损坏了。”大凡义理没有不是这样的,都必须有实际体验。如果只是像这首诗所说的那样,那么近世禅学中较低浅的说法,大多也能这样讲,哪里是孔子、颜子相传的实学呢?颜子听到“天下归仁”,又追问克制自己、恢复礼的具体条目,请求按这些话去实行,是为了在这种道理中反复游泳、深入体会。我认为“天下归仁”是克制自己、恢复礼所达到的效果;追问具体条目、请求实行,是实际用功的事情。某人的说法,失去了次序。问:“尽心知性知天,是认识它;存心养性事天,是涵养它。”先生说:“不是这样。从前我曾问伊川:‘达到极致以后,还需要涵养吗?’伊川说:‘既然已经达到极致,还说什么涵养?’尽心知性,是认识达到了极致。认识达到极致,那么心就是性,性就是天,天就是性,性就是心。这就是所谓生天、生地【这里说的是天的形体】、化育万物。其次才是想要存养本心和本性,以此来侍奉上天。”

愚按:问者之言,于孟子之文义得之矣。某子所引程子之言,乃圣人之事,非为众人设也。程子所谓「造得到」者,正谓足目俱到,无所不尽耳。而某子乃独以知之为説,而又通之众人,岂其本发问之时所谓「造得到」者,已如今之所谓?而程子不之察耶?若使程子于此,如孔子于子张之问逹也,则所以告之者,必不然矣。又云:「心即性,性即天,天即性,性即心。」此语亦无伦理。且天地乃本有之物,非心所能生也。若曰心能生天之形体,是乃释氏「想澄成国土」之余论,张子尝力排之矣。先生之门人甲有诗云:「谁道坚高不易知,生来顷刻未尝离。」乙答之云:「若道坚高不易知,须知此语已成非。饶君向此知端的,未免犹为我与伊。」先生以乙之言为是。愚按:「坚高」云者,顔子形容夫子之道不易窥测之辞尔,非有一物顽然而坚,峣然而高也。今甲已失之,而乙又甚焉,且皆儇浅无稽,絶不类儒者气象。某子乃不以甲为非,而又以乙为是,亦不可晓也。已

晦庵集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七十一宋朱子撰杂著记和靖先生五事学者所以学为人也。盖尹和靖语徐丈,见尹和靖问曰:“某有意于学,而未知所以为问。”先生曰:“此语自好,若果有此意,归而求之有余。”师又尝语人曰:“放教虚闲,自然见道。”先生在从班时,朝士迎天竺观音于郊外,先生与往。有问:“何以迎观音也?”先生曰:“众人皆迎,某安敢违众?”又问:“然则拜乎?”曰:“固将拜也。”问者曰:“不得已而拜之与,抑诚拜也?”曰:“彼亦贤者也,见贤斯诚敬而拜之矣。”先生日诵《金刚经》一卷,曰:“是其母所训,不敢违也。”徐丈语及苏氏“使民战栗”义,问曰:“如何?”先生艴然曰:“训经而欲新竒,无所不至矣。”右五事,熹绍兴二十一年五月谒徐丈于湖州,徐丈以语熹,因退而书【徐丈名度,字惇立,和靖门人】记孙觌事靖康之难,钦宗幸金营,金人欲得某文,钦宗不得已为诏,从臣孙觌为之,隂冀觌不奉诏,得以为解,而觌不复辞,一挥立就,过为贬损,以媚金人,而辞甚精丽,如宿成者,金人大喜,至以太宗城卤获妇饷之,觌亦不辞。其后每语人曰:「人不胜天,乆矣!古今祸乱,莫非天之所为,而一时之士欲以人力胜之,是以多败事而少成功,而身以不免焉。」孟子所谓「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者,盖谓此也。或戏之曰:「然则子之在金营也,顺天为已甚矣,而寿而康也,宜哉!」觌慙无以应,闻者快之。乙巳八月二十三日,与刘晦伯语録记此事,因书以识云。记林黄中辨易西铭六月一日,林黄中来相访问曰:“向时附去易解,其间恐有未是处,幸见谕。

译我考察:提问者的话,在孟子原文的意义上是说得通的。某人所引用的程子的话,是圣人的事情,并不是为一般人说的。程子所谓“达到极致”,正是说耳目俱已达到,无不穷尽。某人却只把它解释成认识,又把这种说法推广到普通人身上;难道他在最初提问时所谓“达到极致”,已经像如今所说的这样了吗?而程子竟没有察觉吗?如果程子在这里像孔子回答子张关于通达的问题那样,那么他用来告诫对方的话,一定不会是这样。又说“心就是性,性就是天,天就是性,性就是心”,这话也没有条理。况且天地是本来就有的事物,并不是心能够生出来的。若说心能够生出天地的形体,那就是佛教“想念澄清而形成国土”的余论,张子曾经极力排斥过。先生的门人甲有诗说:“谁说坚高之道不容易知晓?它从生来直到片刻之间从未离开。”乙回答说:“如果说坚高之道不容易知晓,就应知道这句话已经错了。即使你向这里真正知道了它,仍不免只是说我和它。”先生认为乙的话是对的。我考察:“坚高”这一说,是颜子用来形容孔夫子的道难以窥测的说法罢了,并不是有一个东西坚硬地存在、高峻地耸立。如今甲已经错了,乙又错得更厉害,而且两人的说法都轻薄浅陋、毫无根据,完全不像儒者的气象。某人不认为甲错,反而认为乙对,也无法理解。已。《晦庵集》卷七十。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七十一,宋朱子撰,杂著。记和靖先生五件事。学习者之所以学习,是为了学会做人。这是尹和靖对徐丈说的。尹和靖曾问:“我有志于学习,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先生说:“这句话本身很好;如果果真有这个志向,回去求索,所得还会有余。”先生又曾对人说:“任心境放空闲适,自然能够见道。”先生在从班任职时,朝廷官员到郊外迎接天竺观音,先生也一同前往。有人问:“为什么要迎接观音?”先生说:“众人都迎接,我怎敢违背众人?”又问:“那么要拜吗?”回答:“本来就要拜。”问者说:“是不得已才拜,还是诚心拜呢?”回答:“他也是贤者,见到贤者就应当真诚恭敬地向他礼拜。”先生每天诵读《金刚经》一卷,说:“这是他母亲教诫他的,不敢违背。”徐丈谈到苏氏解释“使民战栗”的意义,问:“怎么样?”先生勃然变色说:“解释经文却想追求新奇,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以上五件事,是我在绍兴二十一年五月于湖州拜见徐丈时,徐丈告诉我的;回来后便记下了【徐丈名度,字惇立,是和靖的门人】。记载孙觌的事情。靖康之难时,钦宗到金人的营寨,金人想得到一篇诏文,钦宗不得已下诏命人撰写,从臣孙觌替他起草。钦宗暗中希望孙觌不奉诏,这样可以找到推辞的理由,但孙觌不再推辞,挥笔立即写成,而且过分贬低自己来讨好金人,文辞却十分精美华丽,像早已写成的一样。金人大为高兴,甚至把太宗攻城时俘获的妇女赏赐给孙觌,孙觌也没有推辞。后来他常对人说:“人不能胜过天,已经很久了!古今的祸乱,没有不是上天所造成的;一时的人却想凭人力胜过天,所以多半坏事而少有成功,连自身也不能免祸。孟子所说‘顺天者存,逆天者亡’,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有人戏弄他说:“既然如此,那么你在金人营中,顺天也顺得太过分了,所以长寿而健康,真是应该的啊!”孙觌惭愧得无法回答,听到的人都觉得痛快。乙巳八月二十三日,我同刘晦伯谈话记录了这件事,因而写下作为记载。记载林黄中辨析《易》与《西铭》。六月一日,林黄中来访,对我说:“前些时候附寄给您的《易》解,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