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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晦庵集四十九

晦庵集卷四十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52–565 段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五十宋朱子撰书【问答一本作知旧门人问答】合杨元范【大法】承示及新着易説,开卷一读,启发已多。属此数日,诸处书问萃集,拨置不下,未及详细。但所略看过处,其不能无疑者,已两三条。如元亨利贞,文王本意只是大亨而利于正耳。至彖传文言,乃有四德之説。今若依而释之,则此乾卦只合且以阳气推説,不应于利字遽以隂气佐阳为言。且以一木言之,萌芽则元,华叶则亨,枝干坚彊则利,子实成熟则贞。贞则所成之实,又可种而为元,循环盖无穷也。若但谓归根复命,则亦不见贞字之意矣。此须更于天地大化通体观察其曲折,未易以尺纸言也。又大明终始,乃言圣人,大明乾道之终始。程先生説本如此,但传中言之简略,却是语录中有此意。若云乾道自能大明其终始,殊费言语,卒不成文义也。大有卦亨享二字,据説文本是一字,故易中多互用。如王用亨于岐山,亦当为享,如王用享于帝之云也。字画音韵是经中浅事,故先儒得其大者多不留意。然不知此等处不理防,却枉费了无限辞説牵补,而卒不得其本意,亦甚害事也。非但易学,凡经之説无不如此。独恨早衰,无精力整顿得耳。大抵隂阳只是一气,隂气流行即为阳,阳气凝聚即为隂,非直有二物相对也。此理甚明,周先生于太极图中已言之矣。答潘文叔【友文】所喻为学利病至纎至悉,既知如此,便当实下功夫,就其所是,去其所非,久之自然有得力处。正不必如此论量计较,却成空言无益已事也。况其所説一前一却,纒绵缴绕,终日劳攘,更不曾得下功夫,只如此疑惑担阁过却日时,深为可惜。向见子约书来多是如此,尝痛言之。近日方觉撒手向前,行得数步,虽未必尽是,且免如此迟疑惶惑,首鼠两端也。知行之説,恐古人説知字不如此。《大学》所谓格物致知,乃是即事物上穷得本来自然当然之理,而本心知觉之体光明洞达,无所不照耳。非是囘头向壁隙间窥取一霎时间已心光影,便为天命全体也。斵轮相马之説,亦是此病。纸尾所谓坏证者,似已有之,切宜便就脚下一切扫去,而于日用之间稍立程课,着实下工夫,不要如此胡思乱量过却日子也。答潘文叔瞥然知见之説,前书似已奉闻矣。尚书亦无他説,只是虚心平气,阙其所疑,随力量看敎,浃洽便自有得力处,不须预为较计,必求赫赫之近功也。近亦整顿诸家説,欲放伯恭诗説作一书,但鄙性褊狭,不能兼容曲狥,恐又不免少纷纭耳。诗亦再看,旧説多所未安,见加删改,别作一小书,庶防简约易读,若详考即自有伯恭之书矣。大学之格物,中庸之明善,近日方亦看得亲切,恨相逺无由面论耳。答潘文叔命之以事,与上文谓之有,谓之无,一例未是,指杀之语。侯先生文字疎率,只可大槩看,然此一节却无病也。人之气质不同,谋野而获,亦是虚旷闲静处,见事精审,无胶扰之患耳。固是质之所偏,然亦非大病也。左右固非大臣,亦非阉宦弄臣,但谓亲近之臣,如汉侍中、给事中,魏晋以来中书门下之比云耳。所谓左右太亲者,身蔽正指刘放、孙资而言耳。大夫却是任政之臣,六卿官之长,亦上大夫也。孟子之意,但欲齐王审于择人,未必以其信左右之言而发。所云教之以不信大臣,亦是推説之过。大抵读书只合平心説理,不必如此过求,却失正意也。答潘文叔所喻读书求道、深思力行之意,深慰所望。然殊未见常日端的用功,及逐时渐入进步之处,而但説不敢向外驰求,不作空言解防,恐又只成悠悠度日,永不到真实地头也。承许官满见访,防面非逺,当得细论。但嵗月如流,光隂可惜,既以自叹,又不能不以人物世道为忧也。答潘端叔【友端】示谕讲学之意,甚善,甚善。但此乃吾人本分事,只以平常意思,宻加慤实,久逺功夫,而勿计其效,则从容之间,日积月累,而忽不自知其益矣。近时学者求闻计获之私胜,其于学问思辨之功未加毫末,而其分画布置,准拟度量之意,已哗然于其外矣。是以内实不足,而游声四驰,及其究也,非徒无益于己,而其为此学之累,有不可胜言者。惟明者思有以反之,则友朋之望也。答潘端叔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五十,宋朱子撰写的书信【一种版本作《知旧门人问答》】。与杨元范合编【大法】。承蒙你给我看新近撰写的《易说》,打开来读了一遍,受到的启发已经很多。只是这几天各处的书信集中到一起,忙于处理,无法放下,来不及详细阅读。不过就略微看过的地方来说,不能没有疑问的已经有两三条。例如“元亨利贞”,文王本来的意思只是说大为亨通而且有利于守正罢了。至于《彖传》《文言》才有四德的说法。如今如果依照四德来解释,那么乾卦这里只应当姑且从阳气的推移来说明,不应当一说到“利”字,就突然说阴气辅佐阳气。再拿一棵树来说,萌芽就是元,开花长叶就是亨,枝干坚强就是利,果实成熟就是贞。贞所成就的果实,又可以播种而成为元,如此循环,大概没有穷尽。如果只说这是归根复命,也看不出“贞”字的意义。这需要进一步从天地万物的整个大化流行中观察它的曲折变化,不容易用一张纸说清。又“大明终始”是说圣人完全明白乾道的始终。程先生的说法本来就是这样,只是《彖传》中说得简略,语录里却有这个意思。如果说乾道自己能够完全明白它的始终,就很费言语,最终也不能成为通顺的文义。“大有”卦中“亨”“享”二字,据《说文解字》本来是一个字,所以《易》中常常互相通用。像“王用亨于岐山”,也应当作“享”,就是“王用享于帝”那样的意思。字形、笔画、读音和韵部,是经书中较浅近的事情,所以先儒得到经书的大意后,往往不加留意。然而不知道,如果这些地方不加以辨析,就会白白费掉无数牵强附会的言辞,最终仍然不能得到经书的本意,这也很有害。不只是《易》学,凡是解释经书都没有不是这样。只是遗憾我早年衰老,没有精力来整顿这些问题罢了。总的说来,阴阳只是一种气:阴气流行就成为阳,阳气凝聚就成为阴,并不是径直有两个相对的东西。这个道理很明白,周先生在《太极图》中已经说过了。答复潘文叔【友文】。你所说的求学中的利弊,细致周详到了极点。既然已经知道是这样,就应当切实下功夫,保留正确的,去掉错误的,时间久了自然会有真正得力的地方。实在不必这样反复衡量计较,否则就会成为空话,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益处。何况你的说法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缠绕纠结,整天忙乱,却始终没有真正下功夫,只是这样疑惑拖延,白白耽误时日,实在可惜。我先前看到子约来信,多半也是这样,曾经严厉地说过他。近来才觉得他已经放开手脚向前走了,能够走出几步;虽然未必全都正确,至少免得这样迟疑惶惑、犹豫不决。关于知行的说法,恐怕古人所说的“知”不是这样。《大学》所说的格物致知,是在具体事物上穷究其本来具有的、自然应当如此的道理,使本心知觉的体性光明通达,没有照不到的地方。不是回过头去,向墙缝里窥见片刻的心光影子,便认为那就是天命的全体。斫轮、相马的说法,也属于这种弊病。信末所说的“坏证”,似乎已经出现了,务必要立即从眼前把这一切扫除,在日常生活中略微建立功课,切实下功夫,不要这样胡思乱想、计较揣度,白白度过日子。答复潘文叔。关于突然之间获得知见的说法,前一封信似乎已经向你说明过了。《尚书》也没有别的说法,只是虚心平气,保留自己的疑问,随着力量逐步阅读教诲,等到融会贯通,自然会有得力之处;不必预先计较,一定要求取得显赫而近在眼前的功效。近来我也在整理各家的说法,想把伯恭的《诗说》编成一部书,只是我的性情狭窄,不能兼容曲从,恐怕又免不了引起一些纷争。《诗》也重新看过,旧说有许多不妥的地方,已经加以删改,另编成一部小书,希望简约易读;如果要详细考证,自然还有伯恭的书可看。《大学》的格物、《中庸》的明善,近来我也才看得较为亲切,只遗憾相隔遥远,没有办法当面讨论。答复潘文叔。“以事情命令他”,与上文所说“说它有”“说它没有”是同一类说法,并不正确,这是把意义说死了。侯先生的文字疏略率意,只能大概看;但这一段却没有毛病。人的气质各不相同,“在野外谋划而有所收获”,也是因为处在空旷闲静的地方,观察事理精细审慎,没有胶着纷扰的忧患。这固然是气质有所偏向,却也不算大病。“左右”固然不是大臣,也不是宦官和弄臣,只是说亲近的臣子,如汉代的侍中、给事中,以及魏晋以来中书、门下之类。所谓“左右太亲”,以及“身蔽正”,正是指刘放、孙资而言。大夫却是掌管政事的臣子,六卿中的官长,也属于上大夫。孟子的意思只是想让齐王慎重选择人才,未必是因为他相信左右近臣的话才这样说。所说“教导他不要信任大臣”,也是推衍发挥过度。总的说来,读书只应平心静气地讲明道理,不必这样过分求索,否则反而会失去本来的意思。答复潘文叔。你所说读书求道、深思力行的志向,深深安慰了我的期望。不过我还没有看到你平日有明确切实的用功,以及随着时间逐步进入进步境界的地方;只是说不敢向外驰求、不作空泛的解说和防范,恐怕又只会悠闲度日,永远到不了真实的境地。承蒙你答应在任期满后来看我,路程并不远,应当能够见面详谈。但岁月如流水,光阴实在可惜;我既为自己叹息,又不能不为人才和世道忧虑。答复潘端叔【友端】。你所说讲学的意思,非常好,非常好。但这本来就是我们应尽的本分,只须以平常的心意,暗中更加诚敬踏实,做长久的功夫,不要计较成效;那么在从容之间,日积月累,进益就会忽然在自己不知不觉中出现。近来的学者,求取声闻、计算收获的私心越来越重,在学问思辨的功夫上还没有增加丝毫,关于划分、安排、估量、筹划的想法,却已经纷纷表露在外了。因此内在的充实不足,而浮泛的声名四处传播;等到事情究竟发展下去,不但对自己没有益处,而且成为这种学问的拖累,简直说不尽。希望明智的人想办法扭转这种风气,这也是朋友们对你的期望。答复潘端叔。

示喻子约曲折甚当,渠所守固无可疑,但其论甚怪,教得学者相率而舍道义之涂,以趋功利之域,充塞仁义,率兽食人,不是小病,故不免极力陈之。以其所守言之,固有过当;若据其议论,则亦不得不説到此地位也。承需《论语或问》,此书久无功夫修得,只集注屡改不定,却与或问前后不相应矣。山间无人录得不得奉寄,可只用旧本看,有不穏处子细喻及,却得评量也。今年诸书都修得一过,《大学》所改尤多,比旧已极详宻,但未知将来看得又如何耳。义理无穷,精神有限,又不知当年圣贤如何説得如此穏当精宻,无些渗漏也。答潘端叔持守省察,不令间断,则日用之间,不觉自有得力处矣。礼记须与仪礼相参通修作一书,方可观。中间伯恭令门人为之,近见路德章编得两篇,颇有次弟。然渠辈又苦尽力于此,反身都无自得处,亦觉枉费工夫尔。答潘端叔子曰:「囘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友端窃谓:「仁,人心也,盖非二物。曰心不违仁者,分而言之,则心犹言仁之形,仁犹言心之理也。顔子心不违仁,虽无时而或违,然视圣人则犹有以此合彼气象。圣人以三月言其久,盖常而不变也。顔子未达一间者,政在不违处,以尚有些小思勉而已。或谓不违则有时而或违,不违者三月,则或违于三月之外,非也。」三月不违,则三月之外,或有时而少违矣。以此合彼,亦恐説得心与仁真成二物了。所谓仁之形者,亦然。此类更涵养意思看,不容如此太急迫也。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友端窃谓:事事物物皆有理也。志于道,则思以极之;于涵泳之中也。志者,求之知是理,而期于必至之谓。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友端窃谓:“夫子之身,桓魋所能害也;夫子之德,桓魋其如之何哉?”以畏匡之语叅之,此圣人决知桓魋不能害己之词,之身之德其説过矣。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伊川先生解:「歌必全章也,与『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同也。」未晓,乞开诲。尝谓此章见圣人谦退详审,不掩人善之意,乃为尽其曲折。伊川先生但言其不从中间一截和起耳。虽亦是一意思,然恐未尽。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友端窃谓:「文王有圣德,盖天命之所在也。泰伯知天命之所在,故其让也纯乎天下之公,而不系乎一己之私。虽防髪文身,举世不见知而不悔,止于至善而已,庸他计乎?非精于义、达于权者,其孰能与于此!」至德云者,人心之安,天理之极,无过与不及,而不可一毫加损者也。此段意思甚佳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友端窃谓:「临大节而不可夺也,贯上二句。盖惟临大节而不可夺,方见得可以托,可以寄耳。夫托孤寄命,幸而无大变,未见其难也。唯其防微之间,义理精明;危疑之时,志意坚定。虽国势抢攘,人心摇兀,犹能保辅防孤而安其社稷,维持百里而全其生灵。利害不能移其见,死生不能易其守。故曰:『临大节而不可夺也。』斯足以当夫所谓可以托,可以寄矣。」此段亦好,鄙意正如此説。然可以二字,盖犹以其才言之,不可夺处,乃见其节。重处正在此也。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友端窃谓:「骄则挟为己有,专于夸己者也;吝则固为己私,不肯舍己者也。二者皆生于有己而已。但骄者骄于人,吝者吝于己。骄则外若有余,吝则内常不足耳。」曰:「其余不足观者,其余指才美而言。盖善者天下之公善也,人之有善如才美在身,虽若周公之多,亦人之所当为耳。夫何有于己,以为己有,则所谓才美者皆出于一己之私,虽善犹利也。故曰:『有其善,防厥善,是以其余不足观也。』二者之病未易去也。自学者言之,以一能自居,以一知自喜,皆所谓骄也;善而不公于人,过而惮改于己,皆所谓吝也。惟深致其知而勇于克己者,始知二者之诚有害,而后能觉其起而化其萌矣。」此义亦善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友端窃谓:「三年之间,存察之功,无斯须之忘也,则工夫亦熟矣,积累亦久矣,其必至于善矣。有不至焉者,难得也。则以夫所学之差等,施工之断续而然耳。」此章文义难通,尝意当从杨先生説,但至当作志,乃通耳。考上下章意,亦此类。子畏于匡【至】匡人,其如予何?友端窃谓:尧、舜、禹、汤、武王、周公,有其时而道行于世者也。文王非其时,而道传之书者也。孔子,圣人之在下者,老而不遇,退而将传之书。故此章以斯文为言,而独曰“文王既没也”。

译你所说明的子约的曲折情形非常恰当,他所坚守的东西固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他的议论很奇怪,教导学者相继舍弃道义之路,奔向功利之地,使仁义受到堵塞,简直像驱赶野兽去吃人,这不是小毛病,所以我不得不竭力陈说。若从他所坚守的方面说,固然有过分之处;若根据他的议论,也不得不说到这种地步。承蒙你索求《论语或问》,这部书很久没有功夫修订,只是《集注》屡次改动而没有定稿,所以与《或问》前后已经不相应了。山中没有人抄录,不能奉寄给你;可以只用旧本阅读,有不稳妥的地方仔细告诉我,我也就可以加以评量。今年各种书都修订了一遍,《大学》改动尤其多,比旧本已经详密得多,但不知道以后再看又会觉得怎样。义理无穷,而人的精神有限;又不知道古代圣贤当年如何能说得这样稳妥精密,没有一点遗漏。答复潘端叔。坚持操守并时时省察,不让它间断,那么在日常生活中,不知不觉自然会有得力之处。《礼记》必须与《仪礼》相互参照,融会贯通地整理成一部书,才值得看。中间伯恭曾让门人这样做,近来看到路德章编成两篇,很有次序。不过他们又苦心竭力做这件事,反身自省却完全没有自己的所得,也觉得只是白费功夫罢了。答复潘端叔。孔子说:“颜回啊,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其余的人则只是每天或每月偶尔达到仁罢了。”友端私下认为:“仁就是人的本心,大概不是两个东西。说心不违背仁,如果分别来说,心还可以说是仁的形,仁还可以说是心的理。颜子之心不违背仁,虽然没有任何时候会违背它,但与圣人相比,仍然有把这个和那个相合的形态。圣人用三个月来说明他持守得久,大概是说能够常久不变。颜子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正表现在‘不违’这一点上,因为还多少需要思考勉励。有人说,不违就是有时也会违背;不违达到三个月,就是在三个月以外会有时违背,这种说法不对。” 如果说三个月不违背仁,那么三个月以外就有时稍微违背,这样把这个和那个相合,恐怕又把心和仁说成了两个东西。所谓“仁的形”,也是这样。对于这一类问题,应当进一步涵养体会其中的意味,不能这样过于急迫地下判断。“以道为志向,以德为依据,以仁为依归,在六艺中游息。”友端私下认为:每件事情、每个事物都有它的道理。以道为志向,就是想着把道理推究到极致;这要在涵泳体会中逐步做到。所谓“志”,就是求得知道这是道理,并且期望自己一定达到它。孔子说:“上天把德赋予我,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友端私下认为:“孔子的身体,是桓魋能够加以伤害的;孔子的德行,桓魋又能把它怎么样呢?” 结合孔子在匡地被围时所说的话来看,这是圣人确知桓魋不能伤害自己的言辞;把它解释成身体和德行两个方面,是说过头了。孔子同别人一起唱歌,认为别人唱得好,一定让他再唱一遍,然后自己应和。伊川先生解释说:“唱歌一定要唱完整的一章,这和‘割得不方正的肉不吃,席子铺得不端正不坐’是同样的道理。”我还没有明白,恳请您开导指教。我曾经认为,这一章表现了圣人谦逊退让、周详审慎、不掩盖别人长处的意思,这样解释才算说尽其中的曲折。伊川先生只是说孔子不从中间截取一段来应和。虽然也是一个意思,但恐怕还没有说尽。孔子说:“泰伯,可以说是道德最高尚的人了!多次把天下让给别人,百姓反而没有办法称述他的功德。”友端私下认为:“文王具有圣人的德行,大概是因为天命所在。泰伯知道天命所在,所以他的谦让完全出于天下公义,不牵涉个人私利。即使断发文身,世人全都不了解他,他也不后悔,只是止于至善罢了,哪里还会考虑别的呢?如果不是精通义理、通达权变的人,谁能做到这样!”所谓至德,是人心安定、天理达到极致,既不过分也无不足,不能有丝毫增减的德行。这一段的意思非常好。曾子说:“可以把幼小的孤儿托付给他,可以把国家的政令托付给他。面临重大的节操关头而不可夺其志。这是君子吗?是君子啊。”友端私下认为:“‘面临大节而不可夺其志’贯通上面两句。只有面临大节而不可夺其志,才看得出他能够受托孤、寄国政。托付孤儿、寄托国命,如果幸而没有大的变故,还看不出其中的困难。只有在防微杜渐的时候,义理精明;在危急疑惧之时,志意坚定。即使国势动荡纷乱,人心摇摆不定,仍能保护辅佐幼主,使国家安定;维持百里之地,使百姓得以保全。利害不能改变他的见解,死生不能改变他的操守。所以说:‘面临大节而不可夺其志。’这样才足以当得起所谓可以托孤、可以寄国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这一段也很好,我的意思正是这样说的。不过“可以”二字,大概还是从才能方面说的;至于不可夺志,才显现出他的节操。关键的重点正在这里。孔子说:“假如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却又骄傲而且吝啬,那么其余的也就不值得看了。”友端私下认为:“骄傲,是把才能据为己有,专门夸耀自己;吝啬,是把善固守为自己的私有,不肯舍弃自己。二者都只是产生于有我而已。不过骄傲是对别人骄傲,吝啬是对自己吝啬。骄傲的人外表似乎有余,吝啬的人内心总是不足。”又说:“‘其余不足观’,其余是指才华和美德而言。善是天下公共的善,一个人拥有善,就像自身具备才华美德一样;即使像周公那样多,也只是人所应当做到的罢了,哪里有什么属于自己的呢?如果把它据为己有,那么所谓才华美德都出于一己私心,即使是善也仍然像逐利。因此说:‘拥有他的善,却防护他的善,所以其余也就不值得看了。’这两种弊病并不容易去除。从求学者来说,把某一种才能据为己有,把某一种见识当作可喜之事,都是所谓骄傲;有了善却不愿与人共享,有了过错却害怕在自己身上改正,都是所谓吝啬。只有极力扩充自己的认识、勇于克制私欲的人,才开始知道这两种弊病确实有害,然后才能察觉它们的发生并化解它们的萌芽。” 这个意思也说得好。孔子说:“学习三年而不以求取禄位为目标,这样的人是不容易得到的。”友端私下认为:“在三年之中,存心省察的功夫没有片刻忘记,那么功夫也就成熟了,积累也已经长久,必然会达到善的境界。还有不能达到的,是很难得的。这是由于所学有高低,施行功夫有间断,所以才会这样。” 这一章的文义很难贯通。我曾经认为应当依从杨先生的说法,但把“至”作“志”,才讲得通。考察上下两章的意思,也属于这一类。孔子在匡地受到畏惧【直到】匡人,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呢?友端私下认为:尧、舜、禹、汤、武王、周公,是生逢其时而使道在世上推行的人;文王不是生逢其时,却把道传载在书中。孔子是处于下位的圣人,年老而没有得到任用,退处以后将把道传载在书中。所以这一章以斯文为言,而特别说‘文王既没’。

此章意恐未然。文王道行于当时,泽及于后世矣。子曰:「从我于陈蔡者【至】子游、子夏、友端窃谓顔、闵、冉、雍称其学,宰我、子贡以下称其才。顔、闵四子非无才,才不足以名之,故所称者学也。宰我以下非不学,学未至于成,故所称者止于才也。皆举其重者言之耳。然非由赐、游、夏之徒终身之事,而止于所称者而已也。盖才有不同,学则无不同。因其才之偏而抑扬进退之教者之事也。因其才之偏而求有以化之,学者之事也。今程先生曰:「有以文学入者,有以政事入者,有以言语入者,有以德行入者。」是学有多歧,而所入之门各不同也。盖恐记者之误耳。学不可以一事名。德行、言语、政事、文章,皆学也。今专以德行为学,误矣。伊川先生之言,恐当深味而以实事验之。由赐、游、夏之徒,终身之事,孔子所称,盖亦如此。不必过为辞説,曲加尊奉也。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友端窃谓:「过其行犹易,所谓行过乎恭,防过乎哀,用过乎俭之过,非言过其行也。」以「而」字贯其中,可见矣。范氏以下之説,恐文势不顺。旧尝疑此章当如此説,今得来喻,甚合鄙意也。子张问行【至】子张书诸绅。友端窃谓:“言忠信,行笃敬,存养之功继而不息,则事来知起,不为物欲所昏,而理之所在,不能揜于省察之际矣。若如杨氏‘其者’指物之辞,所谓‘其者’果何物?学者见此而后行,则无入而不自得之説,置之胸中,则恐事物之来反成疑贰,却反无下手处。”其字正,指忠信笃敬耳。参前倚衡,谓言必欲其忠信,行必欲其笃敬,念念不忘,常如有此二物在目前也。答潘恭叔【友恭】友恭坐时亦间有虚静之象【此时却是无欲】而未能无欲也【此谓平时】所恨工夫未能接续,故惮烦失错之处极多。惟其惮烦愈多,失错深知之而不能改,盖欲静意胜也。所论皆善,但不可如此迫切计功,非惟无益,反有所害,宜深戒之。横渠説性命于气,性命于德之命,恐只是聴命之意。性,天德;命,天理。天理云者,亦曰聴命于德,无非天理之当然耳,不知是否。性命于气,恐性命两字须作一般看,言性命皆出于气禀之偏也。性,天德;命,天理,即所谓性命于德。惟圣人可以践形云者,践行当来吾身所具之理也。可云者,尽理而无余欠也。杨氏体性之説如何?程先生以充人之名解「践形」字甚善。「践」犹「践言」「践约」之「践」,非谓践行所具之理也。杨氏「体性」之语不可晓【本作説】太子蒯瞆得罪灵公,出奔晋赵氏。灵公尝游于郊,谓公子郢曰:“我将立若为后。”灵公卒,夫人奉遗命而立郢。郢以輙在为辞,于是国人立輙。輙立十二年,輙出亡,蒯聩入,是为荘公。庄公立三十年,而出奔。友恭窃详此事,妄意谓輙不顾其父而自立,固已失父子之义矣。蒯聩得罪于父而出奔,乃因竖良夫及孔悝毋劫悝,升台而盟立之,是不用先君之遗命,父子君臣之义俱失之矣。然则宗国所宜立者何人?其必郢乎?当郢辞国之日,国人立輙之时,輙能逃去,则郢无得而辞,蒯瞆亦无复君衞之意。及夫蒯瞆既入,良夫、悝母相与劫悝,是时若能守之以死,则蒯瞆安得而立哉?惜乎孔悝不知出此,一切付之无可奈何,此蒯聩所以立也。虽然,天下岂有无父子君臣之国哉?宜乎蒯聩未防而复奔也。此论大槩得之,但谓輙逃去,则蒯聩无复君卫之意。及蒯聩既立而复奔者,非是。盖輙自当逃去,非欲为是以拒蒯瞆之来也。蒯聩脱或能守其国,亦不可知,但义理自不是耳。不必如此牵合也。孔悝有母不能禁,而使之为乱。及为卫之臣,又不能有所立。以子路之贤,为其家臣,其事如何?心甚疑之。亦何所见而如此?乞赐敎。圣人之门,不使人逃世避人以为洁,故羣弟子多仕于乱邦。然若子路、冉有之徒,亦太不择矣,此学者所当深戒也。仲尼元气,段中并字,莫是包上两句否?时焉而已,时字恐是战国风气所致。并秋杀尽见,则以春生为主,而兼举之也。时焉而已,语意不分明,未知端的指趣。如此所説亦通,或恐更有时,既无人,不得不自任之意。或説秋杀气象不常如此,盖有时而或见之也。未知孰是,试并思之。或谓游氏以犯上作乱为两节,据友恭所见,只是一节,遽説不好犯上处,亦贯忠顺而言,则知其非两节也。作乱以上,后説得之,为仁之本,一句似皆未得其説。程説自与谢説不同,不可混为一説也。看得程説分明,则自见谢説之非矣。

译这一章的意思恐怕不对。文王的道当时已经施行,恩泽也流传到后世了。孔子说:“跟随我在陈、蔡之间的,有……”至子游、子夏,友端私下认为:颜回、闵子骞、冉耕、冉雍,称说的是他们的学问;宰我、子贡以下,称说的是他们的才干。颜回、闵子骞等四人并不是没有才干,只是才干不足以概括他们,所以所称说的是学问;宰我以下也不是不学习,只是学问还没有达到成熟,所以所称说的止于才干。这都只是举出他们最重要的一方面来说罢了。然而,子贡、子游、子夏这些人终身所从事的,并不只是他们被称说的那一方面。大概才干各有不同,而学问却没有不同。根据人的才干偏向而施以抑扬进退的教导,是教育者的事;根据人的才干偏向而设法加以改变,是学习者自己的事。如今程先生说:“有从文学方面进入的,有从政事方面进入的,有从言语方面进入的,有从德行方面进入的。”这就成了学问有许多歧途,而各人的入门途径也各不相同。恐怕是记录者的错误。学问不能只用一件事来概括。德行、言语、政事、文章,全都是学问。如今专门把德行当作学问,是错误的。伊川先生的话,恐怕应当深入体会,并用实际事情来验证。子贡、子游、子夏这些人终身所从事的,孔子所称说的,大概也是如此。不必过分修饰言辞,曲意加以尊奉。孔子说:“君子以自己的言语超过自己的行为为可耻。”友端私下认为:“行为超过言语还容易理解,所谓行为超过恭敬、丧礼超过哀痛、用度超过俭约的‘过’,并不是说言语超过行为。”把“而”字贯穿在中间,就可以看出来了。范氏以下的说法,恐怕文势不顺。我过去曾怀疑这一章应当这样解释,如今得到您的来信说明,和我的浅见非常相合。子张问如何使自己的言行通达……至于子张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友端私下认为:“言语忠诚信实,行为笃实恭敬,涵养保存的功夫持续不断,那么事情一来,智慧就会随之发生,不会被物欲蒙蔽;这样,道理所在之处,在省察之际就不能被遮蔽了。若像杨氏那样把‘其’解释为指物的词,那么所谓‘其’究竟指什么呢?如果学习者等到看见这一点以后才去实行,那么‘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的说法,放在心里恐怕反而会使遇到事情时产生疑惑和犹豫,结果反而无从下手。” “其”字的解释是正确的,正是指忠信和笃敬。所谓“参前倚衡”,是说言语一定要做到忠信,行为一定要做到笃敬,念念不忘,常常如同这两件东西就在眼前。答潘恭叔【友恭】友恭坐着的时候,偶尔也有虚静的状态【这时却是没有欲念】,但还不能做到没有欲念【这是说平时】。所遗憾的是功夫还不能连续保持,所以怕麻烦、出差错的地方很多。正因为怕麻烦的地方越多,对自己的错误虽然深深知道却不能改正,大概是想求得安静的念头占了上风。您所说的都很好,但不可以这样急切地计算功效。这样做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有害处,应当深切戒除。横渠说的“性命于气”,“性命于德”的“命”,恐怕只是听命的意思。性,是上天赋予的德;命,是上天的道理。所谓天理,也就是说听命于德,无非是天理本来如此罢了,不知这样理解是否正确。“性命于气”,恐怕“性”“命”二字应当作同一层意思看,是说性和命都出于气禀的偏差。性,是上天赋予的德;命,是天理,也就是所谓“性命于德”。所谓只有圣人可以践行形体,是说实践、履行本来赋予我身的道理。“可以”二字,是说把道理完全实现,没有剩余或欠缺。杨氏关于体察本性的说法怎么样?程先生用“充实人的形体”来解释“践形”二字,非常好。“践”如同“践言”“践约”的“践”,并不是说履行形体所具备的道理。杨氏“体性”的说法无法理解【原本作“说”】。太子蒯瞆得罪了灵公,逃奔到晋国赵氏那里。灵公曾经到郊外游览,对公子郢说:“我将要立你为太子。”灵公死后,夫人奉行遗命立郢为君。郢以蒯輙在世为理由推辞,于是国人拥立蒯輙。蒯輙在位十二年,蒯輙出逃,蒯瞆进入卫国,这就是庄公。庄公在位三十年,又出逃。友恭私下详细考察这件事,冒昧认为:蒯輙不顾父亲而自行即位,本来就已经失去了父子之义。蒯瞆得罪父亲而出逃,后来又因竖良夫和孔悝的母亲劫持孔悝,登台盟誓拥立他,这既是不遵用先君的遗命,也同时失去了父子和君臣的道义。既然如此,卫国宗室应当拥立的究竟是谁?难道一定是郢吗?当郢辞让国位、国人拥立蒯輙的时候,如果蒯輙能够逃走,那么郢便无法推辞,蒯瞆也不会再有做卫君的想法。等到蒯瞆已经进入卫国,竖良夫和孔悝的母亲一起劫持孔悝时,如果孔悝能够以死守住自己,蒯瞆哪里能够即位呢?可惜孔悝没有想到这一点,把一切都交给无可奈何的局面,这就是蒯瞆能够即位的原因。即使如此,天下难道会有不存在父子、君臣关系的国家吗?难怪蒯瞆不久又逃亡了。这个议论大体上说得对,但说蒯輙逃走以后,蒯瞆便不再有做卫君的想法;以及说蒯瞆即位后又逃亡,是不对的。蒯輙本来就应当逃走,并不是想借此拒绝蒯瞆的到来。蒯瞆或许能够守住自己的国家,这也未可知,但从义理上说本来就不对。不必这样牵强附会。孔悝有母亲却不能制止她,反而让她发动祸乱;等到自己做了卫国的臣子,又不能有所作为。以子路这样的贤者,却做了他的家臣,这件事究竟怎么样?我心里很疑惑。您又是根据什么而这样做的?请赐教。圣人的门下,不让人逃避社会和人群来求得自己的清白,所以众弟子多在混乱的国家做官。然而像子路、冉有这类人,也太不加选择了,这是学习者应当深切戒惧的。“仲尼元气”这一句,段落中的“并”字,莫非是包举上面两句吗?“时焉而已”的“时”字,恐怕是战国风气造成的。“并秋杀尽见”,就是以春天生长为主,同时兼说秋天肃杀的情形。“时焉而已”语意不够分明,不知道确切指向是什么。按您这样解释也说得通;但或许还有一种意思,即当时既没有人,便不得不亲自承担起来。又有人说,秋天肃杀的气象并不常常如此,只是有时会显现出来。不知哪一种是对的,请把这些说法一并思考。有人认为游氏把“犯上作乱”分为两节;据友恭所见,这只是一节。刚说到“不好犯上”便急着分开,而且又贯穿“忠顺”来说,由此可知并不是两节。“作乱”以上的部分,后面的解释说得对;“为仁之本”一句,似乎都还没有得到正确解释。程氏的说法本来就和谢氏不同,不可以混合成一种说法。把程氏的说法看清楚了,自然就能看出谢氏说法的不对。

或谓「传不习乎」?是得于人而不习,友恭谓不习而传与人?或谓忠信能相有而不能相无,故程先生以为内外表里。友恭谓尽已者,自反而无慊于中,故曰内;以实者即此而施之于人,故曰外。或谓谢氏虽推广,见得不止践言为信,亦恐包括不尽。后结云「几于无我,则能之」,莫伤《易》否?友恭谓説信处却不少包,总只欠以践言为信作本意,防于无我亦不为过。传习,恐当如前説。忠信后説近之,而亦未尽。盖忠信一理,但以所从言之,则异耳。所云自反无慊,即此而施之语,皆失之,更当别下语也。践言后説得之,无我前説得之。大率前説看得文意平直,而伤于草略;后説子细,而失之支蔓有囘互迁就之意。不知前説谁所论,不罪轻率也。闵子侍侧旧説「訚訚和悦而诤也,侃侃刚直之貌」,此训得之,更宜详味。子乐,但为乐得英才而敎育之之意,如云「不害为自得」,皆其力分之所至,似皆衍説也。杨氏所引「伤勇」,亦非孟子之意。师过商,不及,详味此章。厯考二子言行之间,有以知其因气禀之偏,而失性情之正。此説甚佳。二子晚年进德,虽不可知,然子张之语,终有慷慨激扬之气;子夏终是谨守防矩也。所云气禀,虽为未化,亦不可谓全未化也。此语亦是,但似此立语,微觉有病耳。杨墨之説,恐未然。杨氏之学,出于老耼之书;墨子则晏子时已有其説也,非二子之流也。屡空只是空乏之空,古人有箪瓢屡空之语是也。但言顔子数数空匮而不改其乐耳。下文以子贡货殖为言,正对此相反而言,以深明顔子之贤也。若曰心空,则圣人平日之言无若此者,且数数而空亦不胜其间防矣。此本何晏祖述老庄之言,诸先生盖失不之正耳。程子曰:「孔子弟子顔渊而下,有子贡。夫子门人,要其归而论之,则曾子、仲弓、闵子、冉子,恐不在子贡之下。莫以其天资頴悟而言否?」程子所指意果如何。此等不须遥度,造理深后,当自见得。答潘恭叔友恭窃谓:性命主理而言,德气主身而言。性命之理,得之于身者,德也;而其梏亡陷溺之者,气也。盖德无不善,而气则有偏。善所以成性立命,而气偏则隔之耳。两端之在身,相为消长,随其多寡,迭为胜负。德不胜气,是无以胜其偏;偏日以胜,而善日以微,则是性命之理反乱于气矣。故德不胜气,性命于气;德胜其气,是有以胜其偏。善日以充,而偏日以化,则是性命之理不外于德矣。故曰:德胜其气,性命于德。未知是否。气亦有纯有驳,不得专以梏亡陷溺为言。但德不胜气,则其善者亦出于血气之禀耳。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可以践形。」先生谓「践言践约」之「践」,反复防绎,极觉有味。窃谓有是性则有是形色,单举形色,则天性固在其中矣。故曰「形色天性」,故孟子言圣人不曰尽性,而曰践形也。践形云者,犹言「爽厥子不愆于素」云耳。曾子全而归之曰:「启予足,启予手。」亦此意,盖防于践矣。学者主忠信,所以求夫践也。一息不存,则非践矣。游氏之説,比杨氏为宻。曰:「形者,性之质。」曰:「能尽其性,则践形而无愧。」又曰:「未能尽性,则于质有所不充。」如此发明,固好,但终不若程先生「充人之形」为的也。盖尽性乃能践形,在性则言尽,在形则言践,其实一也。如引「反身而诚」之説,及「岂不慊于形哉」之论,则亦本程先生之意矣。杨氏指形色为性,指天性为则,固佳;如谓「践形体性」,恐未善。尹氏引程先生之説,盖亦「充人之形」之意也。不知此语见于何书?先生之説皆善,但其间微有疎宻妄意如此,乞赐批诲。学者求至于可以践形之功,非但主忠信一事而已。非践语亦未莹,盖曰形有所不践云耳。尽性然后可以践形,今曰尽性乃能践形,亦未莹。先生曰:「忠信一理,但所从言之异耳。友恭窃谓忠信一理,而于已言忠,于物言信者,尽已则主心而言,物则主理而言,故尽已之心为忠,循物之理为信。虽内外之不同,要之皆诚于我耳。」心理不可以彼已分,以理为事可也。循物无违,非谓循物之理,但言此物,则循于此物之实而无所违,则是所谓信耳。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先生曰:「侃侃,刚直之貌。」二子刚直之象,无显言者。以《论语》考之,妄意冉有自谓非不悦子之道,力不足也。有以见其不肯掩覆,不敢欺隠,为子华请粟。夫子与之釜,请益与之庾,不满其意,便往自与粟五秉。至于子贡,因叔孙武叔毁夫子,便曰:「人虽欲自絶,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夫子答问友曰:「不可即止,毋自辱焉。」意者子贡平日多直己见,因其质而语之。凡此恐带刚直之象,恐别有所据。侃侃只是比之訚訚者微有发露显著气象,便是涵养未甚深厚处。

译有人问:“传给别人而自己不复习吗?”这是从别人那里得到而自己不复习,还是友恭所说的不复习却传给别人?有人说,忠和信可以相互拥有,却不能相互缺少,所以程先生认为它们是内外、表里。友恭认为,尽己是反省自己而内心没有愧怍,所以说是内;以实,是把这个道理施行于别人,所以说是外。有人说,谢氏虽然有所推广,所见并不止于践行言语才算信,恐怕也没有包括完全。后来结尾说“几乎达到没有自我,便能够做到”,会不会损害《易》的意思?友恭认为,解释“信”的地方确实没有包括多少内容,但总的说来只是欠缺把践行言语作为信的本义;说接近没有自我,也不算过分。“传习”恐怕应当依照前一种说法。关于忠信,后一种说法比较接近,但也还不完全。忠信本来是一个道理,只是从所依据的方面来说有所不同。所谓反省自己而内心没有愧怍,以及把这个道理施行于别人,都是失当的,还应当另作解释。“践言”以后一种说法为对,“无我”以前一种说法为对。大体说来,前一种说法看得出文章意思平直,但失之于草率简略;后一种说法详细周密,却失之于枝蔓,带有迂回迁就的意味。不知道前一种说法是谁提出的,但也不责怪它轻率。闵子在孔子身旁侍立。旧说把“訚訚”解释为和悦而能诤谏,把“侃侃”解释为刚强正直的样子,这种训释是对的,应当进一步仔细体会。“子乐”只是说孔子以得到英才并加以教育为乐;如说“也不妨看作自得”,这些都超出了该句本身的范围,似乎是多余的解释。杨氏所引用的“伤勇”,也不是孟子的意思。孔子的老师超过商,孔子又不及商。应当仔细体会这一章。反复考察这两个人的言语行为,可以知道他们由于气禀有所偏差,而失去了性情的正当状态。这种说法很好。二人晚年是否在德行上有所进步,虽不可知,然而子张的话始终有慷慨激昂的气势;子夏终究是谨慎遵守规矩。所说气禀,即使还没有完全改变,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改变。这句话也是对的,只是这样立论,稍微觉得有毛病。杨朱、墨子的学说,恐怕不是这样。杨氏的学问出自老聃的书;墨子的学说,在晏子时代已经有了,并不是子张、子夏一类人的流派。屡次陷入贫困。只是贫困、匮乏的“空”字,古人有“箪食瓢饮,屡屡空乏”的说法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说颜子屡次贫困,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下文以子贡经营货殖为例,正是从相反方面来说,以更加鲜明地说明颜子的贤德。若说是心中空虚,那么圣人平日的言论没有这样说的;而且屡屡空虚,也难以承受其中的隔阂。这本是何晏承袭老庄的话,诸位先生大概不免失于没有加以纠正。程子说:“孔子的弟子,从颜渊以下,有子贡。孔门弟子,概括起来加以评论,那么曾子、仲弓、闵子、冉子,恐怕不在子贡之下。莫非是说他们的天资聪颖明悟吗?”程子所指的意思究竟是什么?这类问题不必从远处揣测,等到对道理的体会深了,自然会看出来。答潘恭叔 友恭私下认为:性命是从道理方面说的,德、气是从自身方面说的。性命之理,落实到自身所得的就是德;而使它受到禁锢、灭亡、沉陷、溺没的,就是气。大概德没有不善的,而气却有偏差。善是使性得以成立、使命得以确立的根本,气有偏差便会隔绝它。德和气这两端存在于自身之中,彼此消长,随着多寡交替地决定胜负。德不能胜过气,就是无法胜过自身的偏差;偏差一天比一天增强,善一天比一天微弱,那么性命之理反而被气所扰乱了。所以说德不能胜过气,就是‘性命于气’。德能够胜过气,就是能够战胜自身的偏差;善日益充实,偏差日益改变,那么性命之理就不超出德了。所以说‘德胜其气,性命于德’。不知是否正确。气也有纯正和驳杂之分,不能专门把它说成禁锢、灭亡、沉陷、溺没。但德不能胜过气,那么其中的善也只是出于血气禀赋罢了。孟子说:“形体和容色就是天性。只有圣人能够践行形体。”先生用“践言”“践约”的“践”来解释,反复体会,觉得极有意味。我私下认为,有这样的天性便有这样的形体和容色;单说形体和容色,天性本来已经包含其中了。所以说“形色天性”,所以孟子说圣人不说“尽性”,而说“践形”。所谓践形,就如同说“使他的子孙不违背一贯的常道”。曾子保全自身而归还父母,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也是这个意思,大概就是近于践行了。学习者以忠信为根本,正是为了求得践形。一刻不能存守忠信,就不算践形。游氏的说法比杨氏更为严密。他说:“形体是性的本质。”又说:“能够完全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践行形体而无愧。”又说:“还不能完全发挥本性,那么在形体的本质上便有所不足。”这样阐明,本来很好,但终究不如程先生说“充实人的形体”准确。大概完全发挥本性以后才能践行形体;对性说是“尽”,对形说是“践”,其实是一回事。至于引用“反身而诚”的说法,以及“难道不在形体上感到无愧吗”的论述,也都是以程先生的意思为根本。杨氏把形体和容色指作性,把天性指作法则,本来很好;如果说“践形就是体察本性”,恐怕不够好。尹氏引用程先生的话,大概也是“充实人的形体”的意思。不知道这句话见于哪部书?先生的说法都很好,只是其中稍有疏密不同,我冒昧这样认为,请赐予批评指教。学习者追求达到能够践行形体的功夫,并不只是以忠信为根本这一件事。“不是践行语言”的说法也不明白,大概应当说形体有不能践行之处。“完全发挥本性以后才能践行形体”,现在说成“完全发挥本性就能践行形体”,也还不够明白。先生说:“忠信是一个道理,只是所依据的对象不同罢了。”友恭私下认为:忠信是一个道理,对自己说是忠,对外物说是信;尽己之心,是从内心来说,外物则是从道理来说,所以尽己之心叫忠,顺循外物的道理叫信。虽然内外有所不同,但归根到底都是对我而言真实无妄。心和理不能用彼此、自己来区分,把理看作事情来说明是可以的。所谓顺循外物而不违,并不是说顺循外物的道理,只是说面对这个外物,就顺循这个外物的实际而不违背,这就是所谓信。冉有、子贡的样子很刚直。先生说:“侃侃,是刚强正直的样子。”这两人的刚直形象,没有明显的文字说明。考察《论语》,我冒昧认为,冉有自己说并不是不喜欢孔子的道,只是力量不足;从他不肯遮掩、不敢欺骗隐瞒,以及替子华请求粮食等事可以看出这一点。孔子给他一釜粮食,他请求增加,孔子给他一庾;他仍不满意,便亲自送给子华五秉粮食。至于子贡,叔孙武叔诋毁孔子时,他便说:“一个人即使想自行断绝,他对日月又有什么损害呢?只不过充分显示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分量罢了。”孔子回答关于朋友的问题时说:“不可接近就停止交往,不要自取其辱。”也许子贡平日多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见解,孔子因他的资质而这样告诫他。这些事恐怕都带有刚直的形象,或许另有根据。“侃侃”只是相比“訚訚”而言,稍微显露出更明显的气象,这正是涵养还不够深厚的地方。

先生所云,子张、子贡气质虽为未化,亦不可谓全未化,此语亦是似此立语,渐觉有病耳。友恭窃谓,学者气质茍未至于圣人,皆不可以言化。以二子进功之久,殆曰变而未已者,然当用力,则未可谓之化也。变化气质之化,与大而化之之化不同。或问程子以薄昭之言证桓公之为兄,信乎?曰:荀卿尝谓桓公杀兄以争国,而其言固在薄昭之前矣。盖亦未有以知其必然,但孔子之于管仲,不复论其所处之义,而独称其所就之功耳。盖管仲之为人,以义责之,则有不可胜责者,亦不可以复立于名教之中;以功取之,则其功所以及人者,未可以遽贬而絶之也。是以置其所不胜责者,而独以其不可贬者称之。称之固若与之,而其所置而不论者,又若将有时而论之也夫。若将有时而论之,则其所以为存万世之防者,亦不可不谓之切至耳矣。盖圣人之心,至明至公,人之功罪得失,固无所逃于其间,而其抑扬取舍之际,亦未尝有所偏胜而相掩也。非可与权者,其孰能知之?曰:然则程子非与?曰:彼与圣人之所存而不论者,曲加意焉,其所以微显阐幽、建立民彛之意,至深逺矣。学者当熟考而深求之,未可以率然议也。友恭窃详二子之问:「子路曰:『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未仁乎?』」以召忽对管仲言之,是以召忽之死为是以疑仲不死难为非,故以为未仁也。子贡曰:「不能死,又相之。」既言不能死,复继以「又相之」,是疑仲不特不能死,而又事杀其主之人,故亦以为非仁也。意者子路以仲为当死而不当生,而子贡则并以为设使可生,桓公亦不当事,而俱有未仁之问也。殊不知仲同纠谋,则虽有可死之道,而桓乃当立,则无不可事之理。盖仲虽纠之傅,然非纠之臣,乃齐之臣也。桓公当立,则桓乃吾君所当事也。但仲之罪乃在于不能谏纠之争,而反辅纠之争耳。是其不死,殆知前日之争为不义,而非求生之比也。桓公舍其罪而用之,则名不正而事正,亦非反覆不忠之比也。故夫子答子路为未仁之问,则称九合之功,曰:「如其仁,以为不死之未仁,不如九合之仁也。」夫以九合之仁过于不死之未仁,则夫子之意未真【真一本作直】以不死为非可知矣。答子贡「不死又相桓为非仁」之问,则复称其功,又辨其不死,而曰:「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曰「岂若云者」,是又以仲之不死过于死也。是夫子之意,皆以不死相桓为可,而不以其所处为非也。故旧日读此一章,以程先生之説为正,以桓公为兄,子纠为弟,召忽之死为守节,管仲不死为改过,二子不仁之问,正疑其所处之非,而夫子答之乃论其所处之义,而非专取其所就之功也。今伏读先生之説,恍然自失,玩味累日,迄未有得。区区之意,窃谓若从荀卿之説,则桓公为杀兄,管仲为事讐,是仲不可复立于名敎之中,圣人当明辨之,以存万世之防可也。舍二子之所问,而旁及其所就之功,毋乃以功而揜义乎?使二子问仲之功,夫子置其所处之义,而以不可贬者称之可也。今所问者不答,而所答者,非问,则是畧其义而取其功也。且不明以辨二子之问,而隂以存万世之防。当其时而不论,而将有时而论之。防于不切而谓之切,至何也?薄昭之言,虽未知其必然,然以圣人取之之意,则妄意谓桓公非杀兄,管仲非事讐,可也。此论甚善,向吕子约亦来辨之,然不若来喻之详也。但管仲之意,未必不出于求生,但其时义尚有可生之道,未至于害仁耳。答潘恭叔性固不能不动,然其无所不有,非为其不能不动而后然也。虽不动而其无所不有,亦曷尝有亏欠哉?释氏之病,乃为错认精神魂魄为性,非为不知性之不能不动而然也。使其果能识性,即不可谓之妄见。既曰妄见,则不可言见。夫性之本空,此等处立语未莹,恐亦是见得未分明也。答潘恭叔示喻为学之意甚善,然不须如此计较,但持守省察,不令间断,则日用之间不觉自有得力处矣。读诗之説甚善,顷见祁居之《论语説》此一段亦好,大槩如来喻之云也。其他各据偏见,便为成説,殊不能有所发明,此固无足怪者。而伯恭集解首章,便引谢氏之説,已落一边,至《桑中》篇后为説甚长,囘防费力,尤不能使人无竞。不审亦尝致思否?近年读书颇觉平穏,不费注解处意味深长,脩得《大学》《中庸》《语》《孟》诸书,颇胜旧本。《礼记》须与《仪礼》相叅通,脩作一书乃可观。中间伯恭欲令门人为之,近见路德章编得两篇,颇有次第,然渠辈又苦尽力于此,反身都无自得处,亦觉枉费工夫。熹则精力已衰,决不敢自下工夫矣。恭叔暇日能为成之,亦一段有利益事,但地逺不得相聚评订,为恨。如欲为之,可见报,当写様子去也。

译先生所说子张、子贡的气质虽然还没有完全改变,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改变,这句话也是对的;只是这样立论,渐渐觉得有毛病。友恭私下认为,学习者的气质如果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都不能说已经改变。以二人积功日久的情况来说,或许可以说已经发生改变但还没有完成;然而在仍须用力的时候,还不能称为已经改变。改变气质的“化”,和“大而化之”的“化”不同。有人问:程子用薄昭的话来证明桓公是哥哥,可信吗?回答说:荀卿曾经说桓公杀死哥哥来争夺国位,而他的话本来就在薄昭以前。大概也没有凭据知道这件事一定如此,只是孔子对管仲,不再讨论他所处行为的义理,而只称赞他所成就的功业。管仲这个人,如果从义理上责备他,可以责备的地方多得数不完,也不可以再把他立在名教之中;如果从功业上取用他,那么他的功业给别人带来的好处,不能立即贬低并完全否定。因此,孔子搁置那些无法不责备的地方,只称说那些不能贬低的功绩。称赞他,固然好像赞许他的作为;但对那些搁置而不论的地方,又好像将来还会有适当的时候加以评论。若将来还会评论,那么圣人因此为万世保存防范的用意,也不能不说是切实深厚的。圣人的心最明察、最公正,人的功劳、罪过、得失,本来都不能逃脱它的判断;而在抑扬取舍之间,也从来没有偏向一方而掩盖另一方。不是能够通权达变的人,谁能知道这一点呢?又问:那么程子不是赞同管仲吗?回答说:他对圣人所搁置而不论的地方,曲折深入地加以阐发;他借此彰显隐微、阐明幽深、建立民众常伦的用意,实在深远。学习者应当熟读考察并深入探求,不能草率地加以评论。友恭私下详细考察二人的问法。子路说:“召忽为国而死,管仲却没有死,难道还算不上仁吗?”把召忽拿来和管仲相比,是把召忽之死看作正确,因而怀疑管仲不死难道不是错误,所以认为管仲未达到仁。子贡说:“他不能死,却又去辅佐桓公。”既说不能死,又接着说“又辅佐桓公”,是怀疑管仲不但不能死,而且还侍奉杀害自己主人的人,所以也认为他不仁。也许子路认为管仲应当死而不应当活,子贡则进一步认为即使可以活着,桓公也不应当侍奉,二人都在追问管仲为何不仁。只是他们不知道,管仲和公子纠共同谋划,虽然有应当死的理由,但桓公本来应当即位,便没有不可以侍奉的道理。管仲虽是公子纠的傅,但并不是公子纠私人的臣子,而是齐国的臣子。桓公应当即位,那么桓公就是臣下所应当侍奉的君主。只是管仲的罪过,在于不能劝阻公子纠争夺君位,反而辅助公子纠争夺君位。他没有死,大概是知道从前的争夺是不义,而不是贪求生存。桓公舍弃他的罪过而任用他,虽然名分不正而事情本身正当,也不能说是反复无常、不忠。所以孔子回答子路关于管仲未仁的问题时,称说他多次使诸侯会盟的功业,说:“这就是他的仁。”认为不死所显示的未仁,不如使诸侯会盟所显示的仁。既然以“九合诸侯”的仁德超过“不死”所显示的未仁,那么孔子的意思确实不是把不死看作错误,这一点可以知道。回答子贡关于“不死而又辅佐桓公,难道不是不仁吗”的问题时,孔子又称说管仲的功业,并且进一步说明他不死,说:“哪里像普通男女拘守小节,在沟渠中自缢而死,却没有人知道呢?”说“哪里像”这一句,便又把管仲不死看得高于死。这说明孔子的意思,都是认为管仲不死而辅佐桓公是可以的,并不认为他的处置方式错误。所以从前读这一章,认为程先生的说法是正确的:桓公是哥哥,子纠是弟弟;召忽之死是守节,管仲不死是改过;子路、子贡所问的“不仁”,正是怀疑管仲处置此事不对,而孔子的回答则是在评论他处置此事的义理,并不只是取其最终成就的功业。如今恭敬地读到先生的说法,恍然觉得自己错了;反复玩味了许多天,直到现在仍没有所得。我个人认为,若依照荀卿的说法,桓公就是杀兄之人,管仲就是侍奉仇敌的人,那么管仲便不能再立于名教之中,圣人应当明确辨析,以保存万世的防范,这才可以。舍弃二人所问的问题,却旁及管仲最终取得的功业,岂不是用功业遮蔽了义理吗?假如二人问的是管仲的功业,孔子搁置他所处行为的义理,只称说那些不可贬低的功绩,当然可以。如今二人所问的问题不回答,所回答的又不是他们所问的,那就是略过义理而只取功业了。况且不明白地辨析二人的问题,却暗中保存万世的防范;当时不加评论,却说将来有时会评论。把本来不切近的说成切近,究竟为什么呢?薄昭的话虽然不知道是否一定正确,但按照圣人取舍管仲的意思,我冒昧认为,桓公不是杀兄之人,管仲也不是侍奉仇敌的人,这样说是可以的。这个议论很好,从前吕子约也曾来辨析过,但不如您的来信详细。只是管仲的本意未必不是为了求生,不过在当时的义理中,他还有可以活下来的理由,并没有达到损害仁德的程度。答潘恭叔 性本来不能不发动,但它无所不具,并不是因为它不能不发动才如此。即使它不发动而无所不具,又何尝有所亏欠呢?佛教的弊病,在于错误地把精神、魂魄当作性,并不是因为不知道性不能不发动才产生的。假使它果真认识了性,就不能说是妄见;既然说是妄见,就不能说是真正的见。说“性的本体是空”,这种说法还不够明白,恐怕也是看得不分明。答潘恭叔 您来信说明求学的意旨,非常好,但不必这样计较,只要坚持守持、反省省察,不让它间断,那么在日常生活中不知不觉自然会有得力之处。关于读《诗》的说法很好。近来看到祁居之的《论语说》,这一段也不错,大体正如您的来信所说。其他各家都根据偏见便形成定说,实在不能有所阐明,这当然不足为怪。但伯恭的集解在第一章便引用谢氏的说法,已经偏在一边;到《桑中》篇后,解释十分冗长,曲折费力,更不能使人没有争论。不知您也曾对此用心思考吗?近几年读书,颇觉得平稳;不需要费力作注解的地方,意味反而深长。修订《大学》《中庸》《语》《孟》等书,颇胜过旧本。《礼记》必须与《仪礼》参照贯通,修订成一部书才好看。其间伯恭想让门人来做,近来看到路德章编成了两篇,颇有次序;然而他们又苦心竭力于此事,反躬自省却完全没有自己的心得,也觉得白费功夫。我朱熹精力已经衰退,决不敢亲自下功夫了。恭叔如果闲暇时能把它完成,也是一件有益的事,只是相距遥远,不能聚在一起评订,这是遗憾。如果您想做,可以来信告知,我当把样稿寄去。

今有篇目,先录去,此又是一例,与德章者不同也。纲目亦苦无心力了得,盖心目俱昏,不耐劳苦,且更看防时如何,如可勉强,或当以渐成之耳。答潘恭叔学问根本在日用间,持敬集义工夫,直是要得念念省察,读书求义,乃其间之一事耳。旧来虽知此意,然于缓急先后之间,终是不觉有倒置处,误人不少,今方自悔耳。诗説已注其下,亦未知是否,更告详之。大抵近日学者之弊,苦其説之太髙与太多耳。如此只是意绪丛杂,都无玩味工夫,不惟失却圣贤本意,亦分却日用实功,不可不戒也。范公立子之説,诚有未尽,然太王之明,太伯之让,王季之友,皆有非唐髙祖父子所及者。盖此意思,不是一朝一夕揑合得成,故范公寜守经据正,而不敢遽以用权达节论之也。仪礼已附髙要范令去,不知今已到否?此等工夫,度有余力乃可为,不可使胜却涵养省察之实也。答潘恭叔诗备六义之旨六义次序,孔氏得之。但六字之旨极为明白,只因郑氏不晓《周礼》籥章之文,妄以《七月》一诗分为三体,故诸儒多从其説,牵合附防,紊乱颠错,费尽安排,只符合得郑氏曲解《周礼》一章,而于诗之文义意旨了无所益。故鄙意不敢从之,只且白直依文解义,既免得纷纭枉费心力,而六义又都有用处,不为虚设。葢使读诗者知是此义,便作此义推求,极为省力。今人説诗,空有无限道理,而无一防意味,只为不晓此意耳。《周礼》以六诗敎国子,亦是使之明此义例推求诗意,庶乎易晓。若如今説,即是未通经时,无所助于发明,既通经后,徒然增此赘説,敎国子者何必以是为先?而诗之为义,又岂止于六而已耶?籥章之豳雅豳颂,恐《大田》《良耜》诸篇当之,不然即是别有此诗而亡之,如王氏説,又不然即是以此《七月》一篇吹成三调,词同而音异耳。若如郑説,即两章为豳风,犹或可成音节,至于四章半为豳雅,三章半为豳颂,不知成何曲拍耶?关雎疑周公所作凡言风者,皆民间歌谣,采诗者得之,而圣人因以为乐,以见风化流行,沦肌浃髓,而发于声气者,如此其谓之风。正以其自然而然,如风之动物而成声耳。如《闗雎》之诗,正是当时之人被文王、太姒德化之深,心胆肺肠一时换了,自然不觉形于歌咏。如此,故当作乐之时,列为篇首,以见一时之盛,为万世之法。尤是感人妙处。若云周公所作,即《国风》《雅》《颂》无一篇是出于民言,只与后世差官撰乐章相似,都无些子自然发见活底意思,亦何以致移风易俗之效耶?卷耳》诗疑,文王征伐四方,朝会诸侯时,后妃所作。卷耳》诗,恐是文王征伐四方,朝防诸侯时,后妃所作。首章来喻得之,后三章疑承首章之意而言。欲登髙望逺,而往从之,则仆马皆病,而不得往,故欲酌酒以自解其忧伤耳。大意与《草虫》等篇相似。又《四愁》诗云:「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亦暗合此章耳。樛木序文有嫉妒之心,则必无逮下之思矣。此序却未有害也【思疑恩字之误】螽斯序文螽斯不妒忌,未有以察之。小序又非的确可信之书,诗中亦无不妒忌之意,但见其众多和集之状,如人之不妬忌耳。桃夭》诗曰:「华曰叶,自其生意之所及,以至无所不及。言室家、家室、家人,亦其德之所及,以至无所不及也。一则生意寖大,一则德意寖广。宛转取譬,此言意之所以无穷也。」桃夭序文首句,恐已涉附防矣。他説得之。羔羊之序与《桃夭》相似,二《南》篇中类多如此。委蛇如毛氏説,即于「正直」二字意尤亲切。然《小序》本未必能尽诗意,即郑、张二説意亦自佳,更须审择取舍,或兼存而自为一义,不妨不可彊合为一説也。振振君子,即是家室。思念君子,不着其恶,而着其善。盖居者念,行者事,之常也。殷其雷,本无着其恶之意,不必为此説。但如死麕之吉士,日月之德音,则须説破耳。标有梅上二句,盖言男女之念,人皆有之,而若是者,皆女子之发乎情而不能以自达者也。下两句,盖言必待媒妁之言,婚礼之备,而后可行,亦止乎礼义之谓也。此诗即人情之近,以感切当时之为人父母者,使之婚姻之不失其时而已。或曰:是皆当时女子自赋之辞,则不足以为风之正经矣。发乎情,止乎礼义之説甚善,感切人之父母,却恐未必有此意,或是女子自作,亦不害。盖里巷之诗,但如此已为不失正矣。小星兼取程説甚善江沱之序,恐未安。又始则不能无悔,至不我与,则随其所遇而安;终不我过,则处之已熟。知其无可奈何,无复忧虑,啸如渊明之舒啸。

译如今已有篇目,先抄录寄去;这又是一种体例,和德章所编的不同。纲目也苦于没有心力完成,大概是心神和眼力都昏弱了,不能耐受劳苦;且再看看时势如何,如果还可以勉强,也许应当逐渐完成。答潘恭叔 学问的根本在日常生活中。持敬、集义的功夫,实在要求念念反省省察;读书求取义理,只是其中的一件事罢了。从前虽然知道这个意思,但在缓急先后之间,终究不知不觉有颠倒的地方,误导别人不少,如今才自己悔悟。关于《诗》的说法已经注在下面,也不知道是否正确,请再详细审察。大体说来,近来学习者的弊病,在于苦心追求的说法太高、太多。这样只是心绪纷杂,完全没有玩味体会的功夫;不但失去了圣贤的本意,也分散了日常生活中的实际功夫,不可不戒。范公关于立太子的说法确实没有说尽,但太王的明智、太伯的谦让、王季的友爱,都有唐高祖父子所不能相比的地方。因为这种情形不是一朝一夕拼凑出来的,所以范公宁可守住经常之道、依据正理,而不敢立即用权变和通达权宜来评论。《仪礼》已经附在高要范令那里,不知道如今是否已经送到?这类功夫,估计有余力才可以做,不能让它压倒涵养、省察的实际功夫。答潘恭叔 《诗》具备六义的旨意 六义的次序,孔氏说得对。但六个字的含义极其明白,只因郑氏不懂《周礼》“籥章”的文字,妄自把《七月》一首诗分成三种体制,所以诸儒大多听从他的说法,牵强附会,弄得紊乱颠倒,费尽心力安排,最终只符合郑氏对《周礼》一章的曲解,对于诗的文字、义理和旨意却毫无益处。因此我的意思不敢依从,只暂且明白直截地依照文字解释意义,既可以免去纷纭争论、徒费心力,而六义又都有实际作用,不是空设的。读《诗》的人知道这首诗属于哪一义,便按照这一义去推求,极其省力。如今人们说《诗》,空有无限道理,却没有一点实际意味,只是因为不懂这个意思。《周礼》用六诗来教育国子,也是让他们明白这种分类原则,以此推求诗意,希望容易理解。若照如今的说法,就等于在没有通晓经书时,对阐明经义没有帮助;通晓经书之后,又只是徒增这种多余的解释,那么教育国子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作为先务?而诗的义理,难道又只限于六种吗?“籥章”所说的豳雅、豳颂,恐怕应当是《大田》《良耜》等篇;否则就是另有这些诗而后来亡佚了,如王氏所说;再不然,就是把《七月》一篇吹成三种曲调,歌词相同而音调不同。如果按照郑氏的说法,那么两章作为豳风,或许还可以形成音节;至于四章半作为豳雅,三章半作为豳颂,不知道究竟能成什么曲调节拍?怀疑《关雎》是周公所作 凡是称为“风”的,都是民间歌谣,由采诗的人采得,圣人因而把它制成乐歌,以显示风俗教化流行到深入肌肤、浸润骨髓,并且从声音气息中表现出来,所以称为“风”。正因为它自然而然,如同风吹动物而形成声音。像《关雎》这首诗,正是当时的人深受文王、太姒德化,心肝肺腑一时都发生了改变,自然不知不觉表现于歌咏之中。正因为这样,在制作乐歌时把它列在篇首,用来显示一时的盛况,作为万世的法则;这尤其是感动人的妙处。如果说是周公所作,那么《国风》《雅》《颂》没有一篇出自民间言语,只像后世派官员撰写乐章一样,完全没有自然流露、活泼真实的意味,又凭什么能够产生移风易俗的功效呢?《卷耳》诗有疑问:可能是文王征伐四方、朝见诸侯时,后妃所作。《卷耳》诗,恐怕是文王征伐四方、朝会诸侯时后妃所作。开头一章,您的来信解释得对;后三章恐怕是承接首章的意思来说的。想登高眺望远方而前去跟随,却使仆人和马都疲病,不能前往,所以想斟酒来排遣自己的忧伤。大意和《草虫》等篇相似。又《四愁》诗说:“我所思念的人在太山,想前去跟随他,梁父山却难以越过。”也暗中与这一章相合。《樛木》序文 有嫉妒之心,就一定不会有恩及下人的思想。这篇序文倒没有妨碍【怀疑“思”是“恩”字之误】。《螽斯》序文 说螽斯不嫉妒,并没有可以据此考察的证据。小序又不是确实可信的书,诗中也没有不嫉妒的意思,只是写它们众多而和谐聚集的状态,仿佛人不嫉妒一样。《桃夭》诗说:“花说叶,都是从它生长的意趣所达到的地方,直到没有达不到的地方。说室家、家室、家人,也都是从他的德行所达到的地方,直到没有达不到的地方。一方面是生长的意趣逐渐扩大,另一方面是德意逐渐广大。曲折地取来作比,这就是这种说法意义无穷的原因。” 《桃夭》序文的第一句,恐怕已经涉及牵强附会了。其他说法是对的。《羔羊》的序和《桃夭》相似,《二南》篇中类似的情况很多。把“委蛇”解释成毛氏所说的样子,那么和“正直”二字的意义尤其贴切。然而《小序》本来未必能完全表达诗意,郑氏、张氏的两种说法本身也很好,还必须审慎选择取舍;或者兼存几种说法而自成一种解释,也无妨,不可以强行合成一种说法。“振振君子”就是指家室中的人。思念君子,不着重写他的恶,而着重写他的善。大概居家的人负责思念,出行的人负责办事,这是常情。《殷其雷》本来没有着重写人的恶的意思,不必作这种解释。但像《死麕》中的“吉士”、《日月》中的“德音”,就必须把其中的意思说明白。《摽有梅》上面两句,大概是说男女之间的情思人人都有;像这样的情思,都是女子内心萌发了感情,却不能自己表达出来。下面两句,大概是说必须等待媒妁之言、婚礼完备以后才可以实行,这也就是感情受到礼义节制的意思。这首诗只是取人情中最切近的事实,来感动当时做父母的人,使他们为子女婚姻而不误失时机罢了。有人说:如果这些都是当时女子自己作的诗辞,那么就不足以作为《国风》的正经了。“感情由内心发生,却止于礼义”的说法很好,能够切实感动人的父母;但恐怕未必有这个意思。即使是女子自己作的,也没有妨碍。因为民间巷里的诗,能做到这样就已经没有失去正道了。《小星》兼取程氏的说法,非常好。《江沱》的序,恐怕还不妥。起初不能没有悔恨;到了“却不与我同往”,便随着所遇而安;最终“却不经过我”,便已经习惯于处置这种处境。知道自己无可奈何,便不再忧虑,而像陶渊明那样舒展地长啸。

小序固不足信,然谓江沱之间,则未有以见其不然。盖或因其所见山川以起兴也。其后也,悔;其后也,处。两句若如今説,以为媵之自言,则「后」字不通。而三章「其」字皆指物之称,亦非所以自命也。集传「歗」字之义,向来伯恭深以为然。「野有死麕」,言彊暴者欲以不备之礼为侵凌之具者得之。「驺虞」驱发之説,近亦疑之。楚词云:「君王亲发兮,惮青兕。」此为发矢之义,明矣。然旧説「虞人翼五豝以待公射」,中则杀一而已,恐文势不顺,疑此亦为禽兽之多,见搜田以时不妄杀伐。至于当杀而杀,则所谓取之以时,用之以礼,固不病其杀之多也。盖养之者仁也,杀之者义也,自不相妨,不必曲为之説。兼文势如此,乃顺。如杜诗「一箭正坠双飞翼」之比,若如所解,即当先言五豝而后言一发,乃可通耳。疑何彼秾矣何彼秾矣?此诗义疑,故两存之。东迁之初,王室犹未甚卑也。王命诸侯,固有不斥其名者,如微子、毕公之类。文侯当时既有大功,称字或是礼秩当然,未可便为王室衰弱之证。答潘恭叔读诗诸説,前书已报去。近再看《二南》,旧説极有草草处,已畧刋订,别为一书,以趋简约,尚未能便就也。《周礼》恐五峰之论太偏,只如冡宰一官,兼领王之膳服嫔御,此最是设官者之深意,盖天下之事,无重于此,而胡氏乃痛诋之,以为周公不当治成王燕私之事,其误甚矣。胡氏《大纪》所论井田之属,亦多出臆断,不及注疏之精宻,常恨不曾得见。薛、陈诸人,不知其説又如何也。《通鉴举要》详不能备首尾,略不可供检阅,此《纲目》之书所为作也。但精力早衰,不能卒业,终为千古之恨耳。小学未成,而为子澄所刻,见此刋脩,旦夕可就,当送书市,别刋成,当奉寄。此书甚有益也。答潘恭叔敬之一字」,万善根本,涵养、省察、格物、致知种种工夫,皆从此出,方有据依。平时讲学,非不知此,今乃觉得愈见亲切,端的耳。愿益加功,以慰千里之望。《礼记》如此编甚好,但去取太深,文字虽少,而功力实多,恐难得就,又有担负耳。留来人,累日欲逐一奉答所疑,以客冗不暇,昨夕方了得一篇,今别录去。册子必有别本可看,却且留此,俟毕附的便去也。《仪礼》附记似合只依《德章》本子,盖免得拆碎记文本篇。如要逐段参照,即于章末结云「右第防章」,《仪礼》即云「记某篇第防章」,当附此【不必载其全文,只如此亦自便于检阅】礼记》即云「当附《仪礼》某篇第防章」,又如此。《大戴礼》亦合收入,可附《仪礼》者附之,不可者分入五类。如《管子》《弟子职》篇亦合附入《曲礼》类,其他经传类书説礼文者,并合编集,别为一书。《周礼》即以祭礼、宾客、师田、防纪之属事别为门,自为一书。如此即礼书大备,但功力不少,须得数人分手乃可成耳。所谕读《通鉴》正史曲折甚善,学不可不博,正须如此,然亦须量力,恐太拽出精神向外,减却内省功夫耳。若作集注,即诸家説可附入,或有己见,亦可放温公、杨子《法言》、《太▯》例也。若只用注疏,即不必然,亦闷人耳。分为五类,先儒未有此説。第一类,皆上下大小通用之礼。第二类,即国家之大制度。第三类,乃礼乐之説。第四类,皆论学之精语。第五类,论学之粗者也【大戴礼亦可依此分之】卷数之説,须俟都毕,通计其多少而分之,今未可定也。其书则合为一书者为是,但通以礼书名之,而以仪礼附记为先,礼记分类为后。如附记初卷,首即云礼书第一,本行下写仪礼附记一【五字】次行云士冠礼第一,本行下写仪礼一【三字】冠义第二,本行下写礼记一【三字】分类初卷,首第一行云礼书第防,本行下写礼记分类一【五字】次行云曲礼上第一,本行下写礼记防【通前篇数计之】其大戴、管子等书,亦依此分题之。首章言君子修身,其要在此三者,而其效足以安民,乃礼之本,故以冠篇【毋不敬止,安民哉】贤者【至】能迁此言,贤者于其所狎,能敬之;于其所畏,能爱之;于其所爱,能知其恶;于其所憎,能知其善。虽积财而能散施,虽安安而能徙义,可以为法。与上下文禁戒之辞不同,旧説非是。安安而能迁,来説得之,但辞太烦耳。疑事毋质,直而勿有。两句连説为是。疑事毋质,即《少仪》所谓毋身质言语是也。直而勿有,谓陈所见,聴彼决择,不可据而有之。専务彊辨,不能如此,则是以身质言语矣。

译《小序》固然不足以完全相信,但说是在江、沱之间发生的,尚无证据认为不对。大概也可能因所见的山川而起兴。其后悔恨,其后安处。这两句如果像现在这样解释,认为是媵妾自言,那么“后”字便解释不通;而三章中的“其”字都是指物的称谓,也不是用来指称自己的。集传解释“啸”字的意思,过去伯恭深以为然。《野有死麕》说的是强暴之人想用不完备的礼仪作为侵犯凌辱的手段,正是这个意思。关于《驺虞》“驱赶发动”的说法,近来也有所怀疑。《楚辞》说:“君王亲自发射啊,畏惧青兕。”这里的“发”显然是发箭的意思。然而旧说认为“虞人把五头豝从两旁驱出,等待君王射猎”,君王射中后只杀一头,恐怕文势不顺。我怀疑这里也是说禽兽很多,表现出按时搜田而不任意杀伐。至于应当杀时便杀,那么所谓按时取得、依礼使用,本来不妨碍杀得多。大概养育它们是仁,杀取它们是义,二者自然不相妨碍,不必曲意解释。何况文势本来就是这样,才顺畅。如杜甫诗中“一箭正坠双飞翼”一类的写法,若按所说的解释,就应先说五头豝,后说一箭,才讲得通。对《何彼秾矣》一诗有疑问。“何彼秾矣”这首诗的意义有疑问,所以把两种说法都保存下来。东迁之初,王室还没有衰弱到很卑微的地步。王命诸侯时,本来就有不直呼其名的情况,如微子、毕公之类。文侯当时已经建立了大功,称字或许是礼制等级本来如此,不能马上把它当作王室衰弱的证据。答潘恭叔 关于读《诗》的各种说法,前一封信已经回复寄去了。近来再次阅读《二南》,发现旧说有许多草率的地方,已经略加刊定修订,另编成一部书,以求简约,但还不能立即完成。《周礼》方面,我恐怕五峰的议论太偏颇。只说冢宰这一官,兼管君王的膳食、服饰、嫔妃和御事,这正是设官者深远的用意,因为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些更重要的;胡氏却痛加诋毁,认为周公不应当处理成王燕居私生活的事情,错误很大。胡氏《大纪》所论井田之类,也多出于臆断,不如注疏精密,我常常遗憾没有得到一部来读。薛氏、陈氏等人,不知道他们的说法又怎么样。《通鉴举要》详细却不能完备地交代首尾,简略又不足以供查阅,这正是《纲目》一书所以要编作的原因。但我的精力过早衰退,不能完成全书,终究会成为千古遗憾。《小学》还没有完成,便被子澄刻印;现在看到这种刊修工作,早晚可以完成。到书市买来另外刊印的成书后,当寄给您。这部书很有益处。答潘恭叔 “敬”这个字,是一切善行的根本;涵养、省察、格物、致知等种种功夫,都从这里产生,才有凭据依归。平时讲学,并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如今才觉得它更加亲切、确实。希望您更加用功,以慰藉我在千里之外的期望。《礼记》这样编排很好,但取舍标准太深,文字虽然少,实际功力却很多,恐怕难以完成,而且还会增加负担。您留下的书,我几天来想逐一回复其中的疑问,却因客务繁忙无暇顾及,昨天晚上才写完一篇,今天另行抄录寄去。册子一定有其他本子可以参考,暂且把这一部留下,等全部完成后一起寄去。《仪礼》附记似乎应当只依照《德章》的本子,以免拆散记文原篇。如果要逐段参照,可以在章末写“右第几章”,《仪礼》则写“记某篇第几章”,应当附在这里【不必抄载全文,只这样写也便于查阅】;《礼记》则写“应附《仪礼》某篇第几章”,也照此办理。《大戴礼》也应当收入:可以附在《仪礼》的,就附在《仪礼》之下;不能附的,就分入五类。如《管子》《弟子职》篇,也应当附入《曲礼》一类;其他经传和诸子著作中论说礼文的,也都应当编集,另成一部书。《周礼》则把祭礼、宾客、师旅、田猎、丧纪等各类事务分别设为门类,自成一部书。这样礼书就大体完备了,但所需功力不少,必须有几个人分头办理才可以完成。您所说阅读《通鉴》和正史的曲折,这很好;学习不能不广博,正应当如此。然而也必须量力而行,恐怕过多地把精神牵引到外在事务上,反而减少内省的功夫。如果编作集注,就可以把诸家的说法附进去;如果有自己的见解,也可以仿照温公以及杨子《法言》《太玄》的体例。如果只采用注疏,就不必这样,读来反而令人烦闷。分为五类,是前代儒者没有采用过的体例。第一类,都是上下大小通用的礼;第二类,是国家的大制度;第三类,是礼乐方面的论说;第四类,都是论学问的精深言语;第五类,是论学问的粗浅言语【《大戴礼》也可以依此分类】。卷数的安排,必须等全部完成后,统计总数再分,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些书合为一部是对的,但总名都叫《礼书》,以《仪礼附记》为前,以《礼记分类》为后。例如附记初卷,第一行写“礼书第一”,本行下写“仪礼附记一”【五字】;下一行写“士冠礼第一”,本行下写“仪礼一”【三字】;再写“冠义第二”,本行下写“礼记一”【三字】。分类初卷,第一行写“礼书第几”,本行下写“礼记分类一”【五字】;下一行写“曲礼上第一”,本行下写“礼记几”【合计前面各篇的篇数】。《大戴礼》《管子》等书,也依此分别题名。第一章说君子修养自身,关键在这三件事;而它的功效足以使百姓安定,这就是礼的根本,所以把它列为篇首【“毋不敬……安民哉”】。贤者……至于能够迁移、改变这些原则,是说贤者对于自己所亲近的人能够保持敬意,对于自己所畏惧的人能够施以爱护,对于自己所爱的人能够看见他的缺点,对于自己所憎恶的人能够看见他的优点。即使积聚财物,也能够散发施舍;即使安于安逸,也能够迁移到合乎义的地方,这些都可以作为法则。它和上下文禁戒告诫的话不同,旧说不是这样。所谓安于安逸而能够迁移,您的来信说得对,只是措辞太繁琐。我怀疑“疑事毋质,直而勿有”两句应当连起来解释。“疑事毋质”,就是《少仪》所说的不要亲自验证、质问言语。“直而勿有”,是说陈述自己的见解,听任对方选择裁决,不可以固执地把见解据为己有。如果专门务求强辩,不能做到这样,就是以自身去验证、质问言语了。

敖不可长【云云】此篇杂取诸书精要之语,集以成编。虽大意相似,而文不连属。如首章四句,乃《曲礼》古经之言;“敖不可长”以下四句,不知是何书语,又自为一节,皆禁戒之辞也。“贤者”以下六句,又当别是一书【説见前段】临财毋茍得”以下六句,又是一书,亦禁戒之辞。“若夫坐如尸,立如齐”,刘原父以为此乃《大戴记·曾子事父母》篇之辞:“曰孝子惟巧变,故父母安之。”“若夫坐如尸,立如齐,弗讯不言,言必齐色”,此成人之善者也,未得为人子之道也。此篇盖取彼文,而“若夫”二字失于删去。郑氏不知其然,乃谓此二句为丈夫之事,其説误矣。此説得之。“又立如齐”注疏所説立容甚详,今皆不取,而所取者乃无所发明之剩语。此类恐更宜详择也。“礼从宜,使从俗”,当又是一书,其説旧注亦得之。刘氏《七经小传》有《仪礼》等説,不可不看。“若夫”二字与《中庸》“好学近乎智”上“子曰”二字相似,皆失于删去者也。圣人作絶句,旧见蜀中印本有如此防者,似亦有理。又人生十年曰幼,亦为絶句。学字自为一句,下文至百年曰期颐,皆然,似亦得之。取于人,此与孟子「治人治于人,食人食于人」语意相类。于人者,为人所取法也;取人者,人不来而我引取之也。下文「来学往敎」,即其事之实也。斋戒仪礼虽无娶妻告庙之文,而左传曰:「围布几筵,告于荘共之庙而来。」是古人亦有告庙之礼,不知何故不同耳。答潘恭叔【大抵此本本一作是】成于乐,如学乐、诵诗、舞勺、舞象,岂不是学者事?舜命防典乐敎胄子,岂不是学者事?但渐次见效,直至圣人地位,始可言成耳。敖惰读者毎疑之,尝欲于或问中补数语以发之,而未暇。大抵此本有一等人,上不至于可亲爱畏敬,下不至于可贱恶哀矜,使人视之泛然不入念虑者耳。然如此而犹以恐其有偏为戒,则岂真敖忽而忘之哉?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欲立,谓欲自立于世;立人,谓扶持培植,使之有以自立也。欲达,谓欲自遂其志;达人,谓无遏塞沮抑,使之得以自达也。此説是隠居求志,行义达道,集注谓伊尹、太公之流可当之,是也。顔子所造所得,二贤恐无以过之,而云亦庶乎?此下语轻重抑扬处,疑若于顔子少贬者。若云古之人有行之者,伊尹、太公之流是也。若顔子可以当之矣,然隠而未见,又不幸蚤死,故夫子言然,不知可否。当时正以事言,非论其德之浅深然也。语意之间,诚有如所论者,更俟详之。骄吝二字,平时作两种看。然夫子使骄且吝之言,则若不分轻重者。程子气盈气歉之説,亦然。今集注引程子之言,而复有本根枝叶之论。此説虽甚精,但与程子説不同。而以鄙啬训释吝字,若语意未足者。盖先生将吝字看得重,直是説到蔽固自私不肯放下处。故凡形于外者,无非私己之发。此骄之所由有。如此,则工夫全在吝上。此义亦因见人有如此之弊,故微发之。要是两种病痛,彼此相助。但细看得“吝”字,是隂病里证,尤可畏耳。《礼记》言:“鄙诈慢易之心,入之,则是内外有两心。”曰:“入之,则此心是在外矣。”鄙诈慢易,似非所以言心。入之一字,正是见得外诱使然,非本心实有此恶也。虽非本有,然既为所夺,而得以为主于内,则非心而何?恐不必致疑也。答郑仲礼一别二十余年,不复闻动静。但中间得季随所寄疑义,独贤者之言偶合鄙意,而厄于众口,不能自伸。初不知其为谁何,既而乃知改名曲折,甚慰别后之思也。兹辱惠书,益以为喜。比日春和,逺惟德履殊胜。熹忧患衰朽,中间防有浮湘之便,竟以病懒迂疎,不复敢出。今又纷纷度其势,终亦难动。每念吾敬夫逝去之后,不知后来诸贤所讲复如何?比得季随书,又无复十年前意象矣。嵗月易失,歧路易差,无由相聚,痛相切磨。千里相望,徒有慨叹耳。示谕读《易》之説甚善。向见敬夫及吕伯恭,皆令学者专读程传,往往皆无所得。盖程传但观其理,而不考卦画经文,则其意味无穷,各有用处,诚为切于日用工夫。但以卦画经文考之,则不免有可疑者。熹盖尝以康节之言求之,而得其画卦之次第,方知圣人只是见得隂阳自然生生之象,而摹冩之初,未尝有意安排也。

译“傲慢不可滋长”以下这篇文字,杂取诸书中的精要语句,汇集编成。虽然大意相近,但文句彼此并不连贯。例如开头四句,是《曲礼》古经的话;“傲慢不可滋长”以下四句,不知出自哪部书,又自成一节,都是禁戒之辞。“贤者”以下六句,又应当另出一书【说见前一段】。“临财毋苟得”以下六句,又是另一部书,也都是禁戒之辞。“若夫坐如尸,立如齐”,刘原父认为这是《大戴记·曾子事父母》篇中的话:“孝子只是善于随机应变,所以父母能够安适。”“若夫坐如尸,立如齐,弗讯不言,言必齐色”,这是成人的善行,还不能算是做人子的道理。这篇文字大概取自那篇文章,只是“若夫”二字删漏了。郑氏不知道这一点,于是说这两句是成年男子的事,他的说法错了。这一说法是正确的。“又立如齐”,注疏中关于站立仪态的解释很详细,如今都没有采用,所采用的反而是没有阐发意义的剩余文字。这一类内容恐怕更应当详细选择。“礼从宜,使从俗”,应当又出自另一部书,旧注的说法也是正确的。刘氏《七经小传》中有关于《仪礼》等书的说法,不可不看。“若夫”二字与《中庸》中“好学近乎智”上面的“子曰”二字相似,都是删削时遗漏的。圣人把它断成绝句,过去见蜀中的刻本有这样的标记,似乎也有道理。“人生十年曰幼”也断作绝句。“学”字自成一句,下面直到“百年曰期颐”都是如此,似乎也说得通。“取于人”,这与孟子所说“治人治于人,食人食于人”的语意相近。“于人”,是被人取法;“取人”,是人不来而我把他招来。下文“来学往教”,就是这件事的实际情况。斋戒的仪礼中虽然没有娶妻后告祭祖庙的文字,但《左传》说:“围设置几筵,向庄公、共公的宗庙告祭后回来。”可见古人也有告庙的礼仪,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不同罢了。答潘恭叔【大概这一本作“是”】在音乐上有所成就,例如学习音乐、诵读诗歌、舞《勺》、舞《象》,难道不是学习者的事情吗?舜命夔掌管音乐,教育贵族子弟,难道不是学习者的事情吗?只是要逐渐见到成效,一直到圣人的境界,才可以说是有所成就。读者常常对“傲慢怠惰”感到疑惑,我曾想在《或问》中补上几句话来阐明它,只是还没有空闲。大概这里说的是有一类人:向上达不到值得亲近、喜爱、敬畏的程度,向下又达不到值得轻贱、厌恶、怜悯的程度,使人看见他时只觉平淡,不能进入心思考虑。但既然这样,仍然要以恐怕他有所偏失为戒,那么难道真是傲慢疏忽而忘记他了吗?自己想要立身,也要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也要帮助别人通达。所谓想要立身,是想使自己立足于世;所谓帮助别人立身,是扶持培植别人,使他们能够立足。所谓想要通达,是想实现自己的志向;所谓帮助别人通达,是不阻碍、不压抑别人,使他们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这个说法是对的。隐居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实行义来通达大道,集注说伊尹、太公这一类人可以当得上,是正确的。颜子的造诣和所得,恐怕这两位贤人也无法超过他,却说“也差不多可以达到”吗?这下面措辞的轻重、抑扬,似乎有意稍稍贬低颜子。如果说古代有人这样做过,伊尹、太公这一类人就是。颜子本来可以当得上;然而他隐居而没有被发现,又不幸早死,所以孔子才这样说,只是不知道这样理解是否可以。当时正是就事情本身来说,并不是在评论他们德行的浅深。不过从语意之间看,确实有如您所说的地方,等以后再详细考察。“骄”和“吝”两个字,平常分别看作两种毛病。然而孔子说“骄且吝”,好像没有分出轻重。程子所说气盛与气馁,也是如此。如今集注引用程子的话,又提出根本和枝叶的说法。这个说法虽然十分精密,但与程子的说法不同。把“吝”解释为鄙陋吝啬,似乎还没有充分表达语意。先生大概把“吝”字看得很重,直说到闭塞固执、自私而不肯放下的地方。因此凡是表现在外面的,无不是私心的发露;骄傲正是由此产生的。这样看来,工夫全在“吝”字上。这个道理也是因为看到有人有这样的弊病,所以略微加以阐发。总的说来,这是两种病,彼此互相助长。但仔细看“吝”字,它是隐蔽的内在病根,更加可怕。《礼记》说:“鄙陋、诈伪、轻慢、轻易的心一旦进入其中,就是内外有两个心。”又说:“既然进入其中,那么这个心已经在外面了。”鄙陋、诈伪、轻慢、轻易,似乎不能用来称说心。“进入”这个字,正好说明这是外界诱因所造成的,并不是本心本来就有这种恶。虽然不是本来所有,但既然被它夺取,并且让它在内心占了主导地位,那不就是心了吗?恐怕不必对此疑惑。答郑仲礼 一别二十多年,再没有听到您的消息。其间收到季随寄来的疑义,只有贤者的意见偶然与我的想法相合,却受到众人的非难,不能自行申辩。我起初不知道他是谁,后来才知道他改名的曲折,十分慰藉别后的思念。如今承蒙您寄来惠书,更加感到欣喜。近来春日和暖,远道惟愿您的德行和身体都格外安适。我忧患缠身,年老衰朽,其间本来有过渡湘江出行的机会,最终因为疾病、懒惰和疏懒,便不敢再出门。如今又纷纷估量形势,终究也难以行动。每每想到吾敬夫去世以后,不知道后来诸位贤者所讲的又怎样了?近来收到季随的信,已经没有十年前的气象了。岁月容易流逝,岔路容易走错,无法相聚痛切地互相磨砺。相隔千里,只能徒然感慨罢了。您来信说明读《易》的见解,很好。过去见敬夫和吕伯恭,都让学生专读程传,往往没有所得。因为程传只观察其中的义理,却不考察卦画和经文;若只这样读,其意味确实无穷,各有用处,的确切合日常修养的工夫。但若用卦画、经文来考察,就不免有可疑之处。我曾试着依据邵康节的话去探求,得到了他画卦的次序,这才知道圣人只是看见阴阳自然生生不息的形象,在最初摹写时并没有有意安排。

至于经文,亦但虚心读之,间畧晓其一二。至有不可晓处,则便放下,不敢穿凿以求必通。如此却似看得有些意思,亦尝粗笔其説而未成也。至于画卦揲蓍之法,则又尝有一书模印以传,名曰《启蒙》,不知贤者曾见之否?今以奉寄,试详考之,复以见喻,幸也。来喻所谓隠者,岂非麻衣之流乎?此乃伪书。向来敬夫虽不以其説为然,然亦误以为真希夷之师説也。其言专説卦画,大槩似是,而其所以为説者,则皆琐碎支离,附防穿凿,更无是处。如别纸所示数説,恐亦未免此病。此《大学章句》一本并往,其间虽无▯妙奇特之説,然皆是直説圣门着实用功处,亦幸细观。如有所疑,并以见告,不敢不尽所怀也。彼中朋友,今有防人,其趣向成就,果能不失前人衣鉢之传否?向来犹时有往来商订之益,得以知其疎宻。近年遂有不涉思虑言语之意,虚无象罔,不可捕诘,皆非平日所闻于吾亡友。者不知何故,变得如此,甚可叹也。因便寄此,未能尽所欲言。正逺千万,以时自爱。答郑仲礼示喻为学之意甚善,读书固不可废,然亦须以主敬立志为先,方可就此田地上推寻义理,见诸行事。若平居泛然略无存养之功,又无实践之志,而但欲晓解文义,説得分明,则虽尽通诸经,不错一字,亦何所益?况又未必能通而不误乎?近觉朋友读书讲论多不得力,其病皆出于此,不可不深戒也。季随、季忱为学如何?近来有何讲论?因书幸致此意。答余占之试期不逺,且作举子文,固所当然。然义理意味,亦不可遽断絶耳。思无邪之説,伊川意已如此,气味自长,不必牵合诸説,却味短也。仁者能好恶,人上蔡亦谓无私好恶耳。但语中少却一私字,便觉有病。不以辞害意可也。平易固疑于卑近,然却正是初学事,须从此去,渐次自到髙逺处,乃是升髙自下,陟遐自迩之义。未闻先髙逺而后平易也。仁者爱之理,而直以爱为仁,则不可。此处且更潜心,久之有见,方信得及。今且当就此两句里面思量,不必向外头走作也。周张二书,恐未暇及。若欲便看过,熟读深思,此外更无别巧。然亦不惟二书,凡读书之法,皆不外此也。答余占之仁爱之説,大槩近之。且更涵泳推广,久之浃洽,自当信得及也。井有仁焉,谓赴井以救人为仁耳。文义虽略迂晦,然大意当是如此。以下文“可逝不可陷者”观之,可见也。七月开冰之説,近亦有朋友如此致疑。但不如此説,则凿冰逾月而后纳之,又似太缓。恐此但先后相因之文,非实以为今日明日也。经传类此处多,但兼通众説以俟讲究,虚心以容之,不必遽为一定之説也。答余占之熹比亦粗遣,但老衰殊甚,疾病益侵,仇怨交攻,盖未知所税驾也。今年絶无朋友相过,近日方有至者,只一二辈,犹未有害。若多则恐生事矣。无由防面,逺书不能尽怀,不知冬间能枉路一顾否?答余占之直卿已归,在此。今年往来亦有一二十人相过讲习,其间岂无晓防得意思者?然未见大段断然可负荷此事者,甚可虑也。答汪清卿所喻五常,即是五行之性,初无异义。此性本善,但感动之后,或失其正,则流于恶耳。此等处,反之于身,便自见得,不必致疑。只是自家感动善恶之端,须常省察持守耳。答程正思设启奠祝,诣殡前跪,告祝词依《髙氏书》,日内复具馔以辞诀。塟前数日,启殡前未可谓之辞诀。恐是日但设奠而启殡,至塟前一夕乃设奠辞诀。启防遣奠用髙氏书祝文髙氏祝词云:「形神不留者,非是。据《开元礼》,当作『灵辰不留』,旋亦当作『柩』。今虽不用,此词亦漫及之。」按礼,既虞之后,以吉祭易防祭。吉祭、防祭,何辨?未葬时,奠而不祭,但酌酒陈馔,再拜而已。虞始用祭礼,卒哭则又谓之吉祭。其説,则髙氏説已详矣。但古礼于今既无所施,而其所制仪复无吉凶之辨。惟温公以虞祭读祝于主人之右,卒哭读祝于主人之左为别,盖得礼意。大抵髙氏考古虽详,而制仪实疎,不若温公之慤实耳。答程正思示喻日用操存之意,甚善,甚善。用功如此,所造岂易量?然亦须借穷理功夫,令胸次洒落,始有进步处。《大学》所谓“知至而后意诚”者,正谓此也。读礼之暇,宜取《论语》逐章细看,每日不过两三段,先令尽通诸説异同,然后深求圣言本意,则久久自当见效矣。答程正思所示礼文考订详悉,上合礼意,下适时宜,甚善,甚善。其间小未备处,已輙补之矣。幸详择而勉行之,使州里之间有所观法,非细事也。答程正思

译至于经文,也只是虚心诵读,间或略微明白其中一二处。遇到实在不能明白的地方,就暂且放下,不敢穿凿附会,强求一定贯通。这样反而似乎能看出一些意味,我也曾粗略写下过这些说法,只是还没有完成。至于画卦、揲蓍的方法,我又曾刻印了一部书流传,名叫《启蒙》,不知道贤者曾经见过吗?现在寄给您,请试着详细考察,再把看法告知我,便十分幸运了。您来信所说的“隐者”,难道不是麻衣这一派吗?这是一部伪书。过去敬夫虽然不以它的说法为正确,却也误以为是真正希夷先生的师传之说。它专门讲卦画,大体上似乎有些道理,但用来立说的内容都琐碎支离、牵强穿凿,再没有可取之处。像另纸所列的几种说法,恐怕也未免有这种毛病。这本《大学章句》一并寄去,其中虽然没有玄妙奇特的说法,却都是直截了当地说明圣门实际用功的地方,也请仔细阅读。如果有什么疑问,一并告诉我,我不敢不尽情说明。您那里如今有几位朋友,他们的志趣和成就,果真能不失去前人衣钵的传承吗?过去还时常有往来商讨的益处,可以知道他们的疏密深浅。近年却有一种不经过思考、也不落实于言语的倾向,虚无空泛,无法追问考核,都不是平日从我的亡友那里听到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变成这样,实在令人叹息。借此机会寄上这封信,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相隔遥远,千万要及时自爱。答郑仲礼 您来信所说明的求学意向很好。读书固然不能废弃,但也必须先以专心持敬、树立志向为要,然后才能在这个基础上推求义理,并落实到行事中。如果平日漫不经心,完全没有涵养的工夫,也没有实践的志向,只想弄懂文章意义、把道理说得分明,那么即使把所有经书都读通,一个字也没有读错,又有什么益处?何况还未必真能读通而不出错呢?近来觉得朋友们读书讲论大多不得力,毛病全出在这里,不可不深加警戒。季随、季忱求学怎样?近来有什么讲论?借此信把这些意思转达给您。答余占之 考试日期不远了,暂且写应举文章,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但义理的意味也不可突然断绝。关于“思无邪”的说法,伊川的意思已经是这样了,意味自然深长,不必牵强附会地和其他说法拼合,否则意味反而浅短。仁者能够爱也能够憎,江西上蔡先生也说是不存私心的爱憎。只是话中少了一个“私”字,便觉得有毛病。不因措辞而妨害本意就可以了。平易的说法固然容易让人怀疑它低浅近俗,但这正是初学者的事,必须从这里做起,逐渐达到高远之处,这才是“升高自下,陟遐自迩”的意义。从未听说先达到高远,然后才归于平易。仁是爱的道理,若直接把爱说成仁,就不可以。这里还应当潜心体会,时间久了有所领悟,才会真正相信。现在只应当就这两句话里面思量,不必向外驰求。周敦颐、张载的两部书,恐怕还没有空闲涉及。如果想马上读完,就熟读深思,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巧法。但不只是这两部书,凡是读书的方法,都不超出这一点。答余占之 关于仁与爱的说法,大体上接近正确。还要继续涵泳体会、推扩发挥,时间久了自然融会贯通,就会真正相信。所谓“井有仁焉”,是说跳入井中去救人就是仁。文义虽然略显迂曲隐晦,但大意应当就是这样。从下文“可逝不可陷者”来看,也可以明白。关于七月开冰的说法,近来有朋友也这样提出疑问。如果不这样解释,那么凿冰要到一个月以后才纳入冰室,似乎又太迟了。恐怕这里不过是前后相承的文字,并不是实指今天、明天。经传中这样的地方很多,只应兼通各种说法,等待进一步讲究,虚心容纳,不必马上定为一种说法。答余占之 我近来还勉强支撑得过去,只是年老衰弱得厉害,疾病日益侵扰,仇怨交相攻逼,也不知道将来要在哪里安身。今年完全没有朋友来访,近来才有来的人,只一两位,还没有妨害。如果来得多,恐怕就会生出事情。没有机会见面,远来的书信也不能尽情,不知道冬天能否绕道来看我一次?答余占之 直卿已经回来了,现在正在这里。今年来往也有一二十人到此讲习,其中难道没有能稍微明白其中意味的人吗?然而还没有看到大段能够果断地承担这件事的人,实在令人忧虑。答汪清卿 您所说的五常,就是五行之性,起初并没有不同的意义。这种本性本来是善的,只是受到感动以后,有时失去正道,便流于恶罢了。这类地方反过来从自身体验,就自然能够明白,不必疑惑。只是自己感动时善恶的端绪,必须经常省察并持守。答程正思 设立启奠的祝仪,到灵柩前跪下,告祝词依照《高氏书》;过几天再准备祭品,举行辞诀。下葬前几天,在启殡之前还不能称为辞诀。恐怕当天只是设奠并启殡,到下葬前一晚才设奠辞诀。启殡、遣奠采用《高氏书》的祝文。《高氏》的祝词说:“形神不留”,这是不对的。根据《开元礼》,应当作“灵辰不留”,随后也应当作“柩”。现在虽然不采用,这个词也姑且提到。按照礼制,虞祭以后,用吉祭代替丧祭。吉祭和丧祭,有什么区别?下葬以前,只设奠而不举行祭礼,只斟酒、陈设祭品,再拜而已。虞祭开始采用祭礼,卒哭以后又称为吉祭。具体说法,《高氏》的说明已经很详细了。但古礼如今既无法施行,而他所制定的仪礼又没有分别吉礼与凶礼。只有司马温公把虞祭在主人右侧读祝、卒哭在主人左侧读祝作为区别,大概得到了礼的本意。总的说来,《高氏》考察古礼虽然详细,但制定仪式实在疏略,不如温公的做法诚实切实。答程正思 您来信所说日常操持存养的意思,非常好,非常好。这样用功,您的造诣哪里容易估量?但也必须借助穷究义理的工夫,使胸襟洒脱开朗,才有进步的地方。《大学》所说“知至而后意诚”,正是这个意思。读礼的空闲,应当拿《论语》逐章细看,每天不过两三段,先使各种解释的异同都完全通晓,然后深入探求圣人言语的本意,这样时间久了自然会见效。答程正思 您所示的礼文,考订得详细周密,上合礼意,下合时宜,非常好,非常好。其中略有不完备的地方,我已经随即补上了。希望您详细选择并努力实行,使州里之间有所观摩效法,这不是小事。答程正思

承喻致知力行之意甚善,然欲以静敬二字该之,则恐未然。盖圣贤之学,彻头彻尾只是一敬字。致知者,以敬而致之也;力行者,以敬而行之也。静之为言,则亦理明心定,自无纷扰之效耳。今以静为致知之由,敬为力行之凖,则其工夫次序皆不得其当矣。《中庸》所谓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者,皆致知之事,而必以笃行终之,此可见也。茍不从事于学问思辨之间,但欲以静为主,而待理之自明,则亦没世穷年而无所获矣。答程正思塟地之讼,想已得直。凡百更宜审处,与其得直于有司,不若两平于乡曲之为愈也。观书以己体验,固为亲切,然亦须遍观众理,而合其归趣乃佳。若只据己见,却恐于事理有所不周,欲径急而反疎缓也。答程正思论语》旧尝纂定诸説,近细考之所当改易者,什过五六。知近读此书有绪,亦甚欲相与商订耳。答程正思论语》三篇,説甚子细,衮衮未暇详看,所订集注中一二字甚善,如“三事”之为“三”者,当即改易也。此间讲説,不废能问者不过二三人耳。濂溪祠记刻成已久,何为未见?今并新刻三种内去先人小集一册,并往此间无他物可为寄也。答程正思熹忽被改除之命,来日当往奏事。傥得遂瞻玉陛,不敢爱身,以为朋友羞。但恐疎拙,不能有以感动上意耳。致知力行,论其先后,固当以致知为先;然论其轻重,则当以力行为重。昨告择之,正为徒能知之、言之而不能行者设耳。于理固无大害也。答程正思诸书再看,义理未安处甚多,皆是要切大头项处,令人恐惧不可言。答程正思熹病倦,不敢极力观书。闲中玩养,颇觉粗有进处。恨相去逺,不得朝夕欵聚。亦幸有一二朋友在此,不废讲论,因事提掇,不为无助。不知正思能一来否?沙随程丈,闻亦欲入闽,不知何时定成行也。闻其制度之学甚精,亦见其一二文字,恨未得面扣之耳。清卿省处,恐靠不得。不知他日来如何做工夫?离羣索居,易得钝滞了,人甚可惧也。答程正思迁塟重事,似不宜容易举动。凡百更切,审细为佳。若得已,不如且已也。异论纷纭,不必深辨。且于自家存养讲学处,朝夕防检,是切身之急务。朋友相信得及者,宻加评订,自不可废。切不可于稠人广坐论説是非,著书立言,肆意排击,徒为竞辨之端,无益于事。向来盖尝如此,今乃悔之,故不愿贤者之为之耳。答程正思且归侍旁,日与诸弟侄讲学甚善。所谓圣贤大旨,防然无疑。久知贤者有此意思,但觉有枯燥生硬气象,恐却有合疑处,不知致疑耳。所示孟子数条,大槩得之。但论心处,以为此非心之本体。若果如此,则是本体之外,别有一副走作不定之心,而孔孟敎人,却舍其本体而就此指示,令做工夫,何耶?此等处,非解释之误,乃是本原处见得未明,无个涵泳存养田地,所以如此。更愿察之也。世学不明,异端蠭起,大率皆便于私意人欲之实,而可以不失道义问学之名,以故学者翕然趋之。然谚有之:「是真难灭,是假易除。」但当力行吾道,使益光明,则彼之邪説如见睍耳,故不必深与之辨【如下一本空一字,疑是雪字】答程正思所论放心之説甚善,且更如此存养体验,久久纯熟,又须见得存养省察不是两事也。答程正思向见□行王谢论,大意甚善,但论此两人实事太草草,恐是看得史书未熟,亦不可不加意。今日正要见得此两人功少罪多,处方见儒者大学功用之实耳。所喻心説,亦恐未精,大抵此心有正而无邪,故其存则正,而亡则邪耳。答程正思所喻孟子,前日因一二朋友看到此,疑其説之不明,方略改定,正与来喻合。叔重必自报去矣。答陈同父书,不知曾细看否?人皆以为此不足深辨,此未察时学之弊者也。区区之意,岂为一人发哉?锓版乃此间吕沅州为之,婺本初未有也。此等事当平心观之,不必如此为已甚也。答程正思所论皆正当确实,而卫道之意又甚严深,慰病中怀抱。省试得失,想不复置胸中也。告子“生之谓性”集注,虽改,细看终未分明。近日再改一过,此处觉得尚未有言语解析得出,更俟欵曲细看,他时相见却得面论。祝汀州见责之意,敢不敬承。盖缘旧日曾学禅宗,故于彼説虽知其非,而不免有私嗜之意,亦是被染説得遮前揜后,未尽见其底蕴。譬如杨墨,但能知其为我兼爱,而不知其至于无父无君;虽知其无父无君,亦不知其便是禽兽也。去冬因其徒来此,狂妄凶狠,手足尽露,自此乃始显然鸣鼓攻之,不复为前日之唯阿矣。浙学尤更丑陋,如潘叔昌、吕子约之徒,皆已深陷其中,不知当时传授师説何故乖讹,便至于此,深可痛恨。元善遂能辨此,深可叹赏,深惭老缪,放过此着,今日徒劳颊舌,用力多而见功寡也。

译承蒙您说明致知力行的意思,非常好。但如果想用“静”“敬”两个字来概括它们,恐怕不对。圣贤之学,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敬”字。致知,是用敬来致知;力行,是用敬来实行。所谓“静”,也不过是由于义理明白、心神安定,自然产生没有纷扰的效果。如今把静看作致知的途径,把敬看作力行的准则,那么工夫的次序都不恰当了。《中庸》所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都是致知的事情,而最后一定以笃实行之来结束,这一点可以看出。如果不从事于学问、思考、辨析,只想以静为主,等待道理自然明白,那么即使终身穷年,也不会有所收获。答程正思 关于葬地的诉讼,想来您已经获得公正裁决。凡事更应当慎重处理;与其在官府那里获得胜诉,不如在乡里彼此公平解决,这样更好。读书时用自身经历来验证,固然亲切;但也必须广泛观察各种道理,汇合它们共同的旨趣,这才好。如果只根据自己的见解,恐怕对事情和道理考虑得不周全,想要直接迅速解决,反而会疏忽迟缓。答程正思 《论语》过去曾经汇编确定各种说法,近来仔细考察,其中应当改动的,十处超过五六处。知道您近来读这部书已经有头绪,我也很想和您共同商订。答程正思 《论语》三篇的说法十分琐细繁多,还没有空闲详细阅读。您订正集注中的一两个字,非常好;例如把“三事”改为“三”的那个字,就应当立即改掉。这一带讲学,除去善于提问的人,不过二三人而已。《濂溪祠记》刻成已经很久了,为什么还没有见到?现在连同新刻的三种书一起寄去,其中删去先人的小集一册;这里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寄给您了。答程正思 我忽然接到改任的命令,明天应当前去上奏。如果能够如愿瞻仰玉陛,我不敢顾惜自身,以免使朋友蒙羞。只是恐怕自己疏陋拙劣,不能感动皇上的心意。致知和力行若论先后,固然应当以致知为先;若论轻重,则应当以力行为重。昨天告诉择之的,正是针对那些只能知道、谈论,却不能实行的人说的。就义理而言本来没有大的妨害。答程正思 那些书再看一遍,义理上不能安妥的地方很多,而且都是要害的大问题,令人恐惧得难以言说。答程正思 我因病疲倦,不敢尽力读书。闲暇中涵养玩味,颇觉略有进步。遗憾相隔遥远,不能早晚亲近相聚。幸好有一两位朋友在这里,不废止讲论,遇到事情便相互提醒,也不是没有帮助。不知正思能来一次吗?沙随程丈,听说也想进入闽地,不知道什么时候确定成行。我听说他的制度之学很精深,也见过他的一两篇文章,只恨没有机会当面向他请教。清卿那里,恐怕不能依靠。不知道他以后来这里会怎样用功?离开群体独居,容易变得迟钝停滞,这实在很可怕。答程正思 迁葬是重大的事情,似乎不宜轻易行动。凡事更应当切实、审慎、详细地处理为好。如果能够停办,不如暂且停办。不同的意见纷纷而来,不必深究争辩。至于自身存养和讲学的地方,早晚都要加以防检,这是切身的急务。对于朋友中能够相互信任、彼此理解的人,秘密地加以评议订正,当然不可废弃。千万不可在众人聚集的场合议论是非,著书立说,任意排斥攻击,那只会成为争竞辩论的开端,对事情没有益处。我过去大概曾这样做过,如今已经后悔,所以不愿贤者也这样做。答程正思 暂且回去侍奉在父母身旁,每天和各位弟侄讲学,这非常好。所谓圣贤的大旨,已经明白无疑。我早就知道贤者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觉得其中有枯燥生硬的气象,恐怕恰恰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只是不知道疑点在哪里。您所示的《孟子》几条,大体上是对的。但谈到心的地方,您认为这不是心的本体。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就是在本体之外另有一副活动不定的心,而孔孟教人却舍弃心的本体,转而指示这副心,让人下工夫,这是为什么呢?这类地方,不是解释上的错误,而是在根本源头处看得不明白,没有涵泳存养的基础,所以才会这样。还希望您再仔细察看。世间的学术不明,异端纷纷兴起,大多都迎合私意人欲的实际要求,却又可以保留道义问学的名声,因此学者一齐趋附它们。但俗话说:“真的难以消灭,假的容易除去。”只应当努力实行我们的道,使它更加光明,那么那些邪说就像见到太阳而消融的积雪一样,所以不必同它们深加争辩【另一抄本空一字,疑为“雪”字】。答程正思 您所说关于放心的见解很好,还要继续这样存养体验,时间久了纯熟,又必须看出存养和省察不是两件事。答程正思 过去看过□行王谢论,大意很好,但谈论这两人的实际事迹太草率,恐怕是读史书还不熟,也不可不加以注意。现在正要看出这两人功劳少、罪过多的地方,才能看见儒者大学问和大作用的实际。您所说的心的见解,也恐怕还不精密。大体上说,这颗心有正而没有邪,所以心存则正,心亡则邪。答程正思 您所说明的《孟子》,前些日子因为一两位朋友看到这里,怀疑其中说得不清楚,所以我略作改定,正好与您的意见相合。叔重一定已经亲自报告并带走了。答陈同父的信,不知道您是否仔细看过?人人都认为这不值得深辨,这是没有察觉当时学术弊病的人。我的区区本意,难道是为一个人发的吗?刻版是这里的吕沅州做的,婺州刻本原来还没有。这类事情应当平心观察,不必这样做得过分。答程正思 您所论说的都正当确实,而且捍卫道统的意旨又严肃深切,慰藉了我病中的心情。省试的得失,想来您已经不再放在心上了。告子“生之谓性”的集注虽然改过,仔细看终究还不明白。近来又改了一次,这里觉得仍然没有能够把话解释清楚,等以后再曲折详细地考察,将来见面时再当面讨论。祝汀州责备我的意思,我岂敢不恭敬接受?大概因为过去曾经学习禅宗,所以对于那套说法虽然知道它不对,却不免还有偏爱的意思,也因此受其染污,遮蔽前后,未能完全看清它的底蕴。譬如杨墨,只知道杨氏是为我、墨氏是兼爱,却不知道他们最终会达到无父无君;即使知道他们无父无君,也不知道这就等于禽兽。去年冬天因为他们的门徒来到这里,狂妄凶狠,完全暴露了本性,从此才开始明白地鸣鼓攻击他们,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唯唯诺诺。浙学尤其更加丑陋,如潘叔昌、吕子约这些人,都已经深深陷入其中。不知道当时传授师说为什么发生乖谬,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痛恨。元善竟能辨明这一点,实在值得叹赏;深深惭愧自己老而谬误,放过了这一着,如今只是白费口舌,用力多而见效少。

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犬、牛、人之形气既具,而有知觉能运动者,生也。有生虽同,然形气既异,则其生而有得乎天之理,亦异。盖在人则得其全而无有不善,在物则有所蔽而不得其全。是乃所谓性也。今告子曰:“生之谓性”,如白之谓白,而凡白之白无异白焉。则是指形气之生者以为性,而谓之物之所得于天者亦无不同矣。故孟子以此诘之,而告子理屈词穷,不能复对也。右第三章,乃告子迷缪之本根,孟子开示之要切。盖知觉运动者,形气之所为;仁义礼智者,天命之所赋。学者于此,正当审其偏正全阙,而求知所以自贵于物,不可以有生之同,反自陷于禽兽而不自知己性之大全也。告子一段,欲如此改定,仍删去旧论,似已简径,但恐于一原处未甚分明,请看详之。答程正思所喻数説皆善,孟子中间又改一过,不记曾录去否?今恐未曾别寄一本,但初看甚分明,今读之又似不分晓,试更为思之。如来喻固佳,初欲取而用之,又觉太繁,注中着不得许多言语,今可更约其辞为下数语来。若发脱得意思分明,又当改却此説乃佳也。致知説及他数处近改者,德粹写得,今有所改,或问一二条亦写寄之,可就取看。日新一条似比旧有功也,发见之説已具叔重书中,可更相与详之。此是日用工夫最精约处,与向来五峰、敬夫之説不同,可更思之,恐説未透,却又须别下语也。大学或问所引孟子,正是传授血脉,与援引牵合者不同,试更详之。人心、道心近书虽云无疑,恐亦有未彻处,故犹有不善看之説,亦请更察之也。其他所论大槩皆正当,但于曲折处间有未察,则恐于所谓亭亭当当恰好处未免不子细也。大抵近日朋友例皆昏弱无志,散漫无主,鞭策不前,独正思笃志勤恳,一有见闻便肯穷究,此为甚不易得,常与朋友言之,以为为学正须如此方有可望。然亦觉得意思有粗疎处,辨论工夫胜却玩索意思,故气象间有喧閙急迫之病,而少从容自得之意,此为未满人意耳。答程正思熹再辞之,章并一疏上之,颇推夏间所言之未尽者,语似太讦,未知得免于戻否?所遣人以月初七八间行,至今未还,不知圣意定何如?自觉疎拙,无以堪此厚恩,冒昧而前,必取颠踣。若得话行而身隠,乃为莫大之幸耳。所示诸书甚善,甚善,但临川之辨,当时似少商量,徒然合閙,无益于事也。其书近日方答之,所説不过如所示者,而稍加详耳。此亦不获已而答,恐后学不知为惑耳。渠则必然不肯囘也。此间书院近方结里,江浙间有朋友在彼相聚,兴国万正淳,不知旧在南康曾相识否?其间一二人亦尽可讲论也。小学字训甚佳,言语虽不多,却是一部大尔雅也。答程正思答子静书,无人写得,闻其已誊本四出久矣。此正不欲暴其短,渠乃自如此,可叹可叹。然得渠如此,亦甚省力,且得四方学者略知前贤立言本旨,不为无益,不必深辨之云。似未知圣贤任道之心也。答程正思所示策甚佳,然词气之间亦觉尚欠平和处,岂有所不能平于中耶?陈正已之论,何足深辨?杲老尝説:少时见张天觉,或告之曰:「蔡元长説相公极正当,只是少些机数。」张应之曰:「蔡京斫头破肚汉,我若有机数,却与你一般也。若待它説,伊川用处不周,即伊川与你一般矣。」此可付一笑也。《通书注》説:「善恶分明,作两节。」何为尚疑无先善后恶之意耶?「性」字之説,亦无可疑,然得贤者如此发明,亦有助也。答汪子文似闻比来急于进取,遂为神怪所惑,殊骇闻聴。于此等处把捉不定,则所讲闻于简册者,将以何用耶?自此切须安常守正,以为进学之地,不宜复狥前失,以陷于邪妄之域也。答汪圣可示喻读书励行之意,甚善,甚善。然更愿反躬务实,以充其言,使无浮行之愧,则区区之深望也。答周舜弼【谟】熹适承枉顾示以长牋,称道过实,决非浅陋所敢当,不敢自辨数也。至谓程氏二书出于记录之余,不能无误,诚如所论。向来所以各因大篇而存其姓号以相别者,正谓是尔。然言有似是而实非者,有似非而实是者,非好之笃,玩之深,而辨之明者,或未能无误也。暇日见过,得面叩其一二,幸甚,幸甚。答周舜弼临行所説,务实一事,途中曾致思否?观之今日学者不能进步,病痛全在此处。但就实做工夫,自然有得,未须遽责效騐也。仁字,想别后所见尤亲切,或有议论,因来不妨见寄。答周舜弼塟事不易,便能了办,防礼尽诚,不狥流俗,此尤所难,更宜深念。闵卜二子除防而见之意,以终礼制,区区之望也。彼中朋友用功为学次第如何?便中喻及。向时毎説持敬、穷理二事,今日所见亦只是如此。但觉得先后缓急之序愈分明亲切,直是先要,是持守上着力,方有进步处也。孟子説性善及求放心处,最宜深玩之。

译既然如此,那么狗的本性和牛的本性相同,牛的本性又和人的本性相同吗?狗、牛、人都具备形体和气,并且有知觉、能够运动,这就是“生”。虽然有生命这一点相同,但形体和气既然不同,那么它们出生时从上天所得的道理也不同。大概人得到了它的完整形态,没有不善的;万物则有所遮蔽,不能得到完整的形态。这就是所谓的“性”。如今告子说“生之谓性”,就像说白就是白,凡是白的东西所具有的白都没有差别。这样一来,就是把形气所形成的生命指作性,并认为万物从上天所得的东西也没有不同。因此孟子用这个问题诘问他,告子理屈词穷,不能再回答。以上是第三章,是告子错误观点的根本,也是孟子开示的要旨。知觉和运动,是形气所造成的;仁义礼智,是天命所赋予的。学者对此正应当审察其中的偏正、完整与缺失,从而寻求自己之所以尊贵于万物的原因,不可以因为都有生命这一共同点,反而使自己陷入禽兽之中,却不知道自己本性的完整。告子这一段想这样改定,仍然删去旧论,似乎已经简明直接,但恐怕在同一本源这一点上还不够清楚,请再详细看看。答程正思 您所说明的几种说法都很好。《孟子》中间又改过一次,不记得是否曾经抄录寄去?现在恐怕还没有另寄一本。初看时觉得十分明白,如今读起来又似乎不清楚,试着再思考一下。您的说法固然好,我起初想采用,却又觉得太繁复,注中容纳不了这么多话。现在能否把措辞再压缩一些,写成下面几句话寄来?如果能把意思阐发得清楚,就应当改用这一说法才好。致知说以及其他几处近来改动的内容,是德粹抄写的;现在又有所改动,《或问》中一两条也抄寄给您,可以取来看看。“日新”一条似乎比旧说有功效。“发见”的说法已经具备在叔重的书中,可以再共同详细讨论。这是日常工夫中最精要简约的地方,与过去五峰、敬夫的说法不同,可以再思考;恐怕说得还不透彻,又必须另外措辞。《大学或问》所引用的《孟子》,正是传授的血脉,不同于牵强援引拼合的说法,请再详细考察。关于人心、道心,近来的书信虽然说没有疑问,恐怕也有还未彻底明白的地方,所以仍然有“不善看”的说法,也请再加察考。其他所论大体都正当,但在曲折细微处间或有所未察,恐怕对于所谓端正妥当、恰到好处的地方,仍未免不够仔细。大体上近来的朋友都昏昧软弱、没有志向,散漫而没有主见,不能自我鞭策前进,只有正思意志坚定、勤勉诚恳,一有见闻就肯深入探究,这是非常难得的。我常常把这件事告诉朋友们,认为求学正应当这样才有希望。但也觉得其中有粗疏的地方,辨论的工夫胜过玩味探索的工夫,所以气象间或有喧闹急迫的毛病,而少有从容自得的意味,这一点还不能令人满意。答程正思 我再次辞让,又把奏章连同一封奏疏一起上呈,大力申说夏天所说而没有说尽的内容,措辞似乎过于直露,不知道能否免于违忤?派去的人在月初七、八日之间出发,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知道圣上的意思究竟如何?自己觉得疏陋拙劣,无法承受这样的厚恩,冒昧上前,必然会遭到失败。如果能够让我的话实行而使自身退隐,那就是最大的幸运。您所示的各部书信很好,非常好;只是对临川的辨论,当时似乎缺少商量,只是徒然造成喧闹,对事情没有益处。最近才答复他的信,所说不过如您所示,只是稍稍加以详细。这也是不得已才答复,恐怕后学不知道而受到迷惑罢了。他一定不肯回转。这一带的书院近来才修成,江浙一带有朋友在那里面相聚。兴国的万正淳,不知道过去在南康时是否曾相识?其中一两人也完全可以讲论。《小学字训》非常好,言语虽然不多,却是一部大的《尔雅》。答程正思 答子静的信,没有人能够抄写,听说他的抄本已经流传四处很久了。这正是我不想暴露他的缺点,他却偏偏自己这样做,实在可叹可叹。不过他这样做,对我也很省力,而且可以使四方学者略知前贤立言的本意,也不是没有益处,不必深加辨论。看来他似乎还不知道圣贤担当道义的用心。答程正思 您所示的策论很好,但言辞气势之间也觉得还欠缺平和,难道内心有什么不能平和的地方吗?陈正已的议论,有什么值得深辨的?杲老曾说:年轻时见到张天觉,有人告诉他说:“蔡元长说相公非常正当,只是少一些机谋。”张天觉回答:“蔡京是个砍头剖腹的人;我如果有机谋,就和你一样了。假如依照他的话,说伊川的作用不周全,那么伊川也就和你一样了。”这件事可以付之一笑。《通书注》说:“善恶分明,分作两节。”为什么还要怀疑其中没有先善后恶的意思?关于“性”字的说法,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承蒙贤者这样阐发,也有帮助。答汪子文 似乎听说您近来急于求取进身,竟被神怪之说迷惑,听来实在惊骇。对于这类地方如果把握不定,那么从书册中所讲所闻的道理,将拿来做什么呢?从今以后务必安于常道、守住正理,把这作为进学的基础,不应再沿袭以前的错误,陷入邪妄的领域。答汪圣可 您来信所说读书励行的志向,非常好,非常好。但还希望反躬自省,务求实际,以充实自己的言语,使自己没有行为浮泛的惭愧,这就是我的深切希望。答周舜弼【谟】我刚刚承蒙您屈驾来访并赐下长笺,信中称赞超过实际,决不是浅陋的我所敢当,不敢再自我辩解。至于您说程氏二书出于记录的遗余,不能没有错误,确实如您所说。过去所以各自依据大篇文章保存它们的姓氏名号,用来彼此区别,正是这个缘故。只是有的话似乎正确而实际错误,有的话似乎错误而实际正确;如果不是喜爱深厚、玩味深入、辨析明白的人,或许不能避免错误。闲暇时请您来访,我可以当面请教其中一二点,那就非常幸运了,非常幸运了。答周舜弼 临行时所说的务实这件事,您在路上曾经思考过吗?观察如今的学者不能进步,毛病全在这里。只管切实用功,自然会有所收获,不必急于要求成效。关于“仁”字,想来您分别以后体会得更加亲切了;如果有议论,来信时不妨寄给我。答周舜弼 下葬的事情不容易,既然能够办成,还要使丧礼完备而尽到诚意,不顺从流俗,这尤其困难,更应当深思。闵、卜二位贤者除去丧服而与人相见的意思,是为了完成礼制,这就是我的一点希望。您那里朋友们用功求学的次序怎样?请在方便时告诉我。过去常说持敬、穷理两件事,如今所见也只是这样。但觉得先后缓急的次序更加分明亲切,实在首先要在持守上用力,才有进步的地方。孟子关于性善以及求放心的地方,最应当深入玩味。

答周舜弼前此所示别纸条目虽多,然其大槩只是不曾实持得敬,不曾实穷得理,不曾实信得性善,不曾实求得放心,而乃缘文生义,虚费説词,其説愈长,其失愈逺,此是莫大之病。只以其间所论曲折及后段克伐怨欲、乡原思学、瞻忽前后之类观之,便自可见。若果是实曾下得工夫,即此等处自无可疑,纵有商量,亦须有着实病痛,不应如此泛泛矣。曾子一段文意虽説得行,然似亦未是真见,似此等处且须虚心涵泳,未要生説,却且就日用间实下持敬工夫,求取放心,然后却看自家本性元是善与不善,自家与尧舜元是同与不同。若信得及,意思自然开明,持守亦不费力矣。君子而时中,却是集注失于太简,令人生疑,今已削去,只见存文义已自分明,若不为此句所牵,则亦无可疑矣。恐枉费思索,故并及之。然其切要工夫,无如前件所説,千万留意也。答周舜弼所论“仁”字,殊未亲切,而语意丛杂,尤觉有病。须知所谓“心之德”者,即程先生“谷种”之説;所谓“爱之理”者,则正所谓“仁”是未发之爱,爱是已发之仁耳。只以此意推之,更不须外边添入道理,反混杂得无分晓处。若如此处认得“仁”字,即不妨与天地万物同体;若不防得,而便将天地万物同体为“仁”,却转见无交涉矣。“仁、义、礼、智”便是性之大目,皆是形而上者,不可分为两事。顔子之勇,只以曾子所称数事体之于身,非大勇者,其孰能之?“克己”之説未为不是,但如此言语上理防,恐无益耳。其他数条,似皆未切。大抵前后见舜弼讲论,多是不切已,而止于文字上揑合,所以无意味,不得力。须更就此斡转,方有实地工夫也。答周舜弼示及疑问,且当如此涵泳,甚善。致知工夫,亦只是且据所已知者玩索推广将去,具于心者本自无不足也。敬子逺来不易,其志甚勇,而功夫未宻,更宜相与切嗟更令精细平穏乃佳耳。观其病痛,与长孺颇相似,所以做处一般。不知吾人所学,且要切身,正不以此等为髙也。若亲养未便,亦须委曲商量,不须如此躁迫也。伊川告词如此,是亦绍兴初年议论,未免一褒一贬之杂也。答周舜弼所谕敬字工夫,于应事处用力为难,此亦常理。但看圣贤説「行笃敬,执事敬」,则敬字本不为黙然无为时设,须向难处力加持守,庶防动静如一耳。克己亦别无巧法,譬如孤军猝遇彊敌,只得尽力舍死向前而已,尚何问哉?答周舜弼示喻为学之意大槩不过如此,更在日用之间实用其力,念念相续,勿令间断。答周舜弼来喻所云,皆学者不能无疑之处。然读书则实究其理,行已则实践其迹。念念乡前,不轻自恕,则在我者虽甚孤髙,然与他人元无干预,亦何必私忧过计,而陷于同流合污之地耶?答周舜弼讲学持守,不懈益勤,深慰所望。又闻颇有朋友之助,当此嵗寒,不改其操,尤不易得也。更愿相与磨厉,以造其极,毋使徒得虚名,以取实祸,乃为佳耳。前书絜矩之説大槩得之二字文义,盖谓度之以矩,而取其方耳。今所示数条,各以鄙意附于其后,却以封还,幸试思之。来説大槩明白详细,但且于此更加反复,虚心静虑,宻切玩味,久之须自见得,更有精微处,不但如此而己也。承欲见访,固愿一见,但逺来费力,不若如前所説,着实下功,果自得之,则与合堂同席,亦无以异也。乡来蔡君,今安在?能不受变于俗否耶?大学之道,莫切于致知,莫难于诚意。意有未诚,必当随事即物,求其所以当然之理。然观天下之事,其防甚微,善恶邪正是非得失,未有不相揉杂乎芒芴之间者。静而察之者精,则动而行之者善。圣贤之学,必以践履为言者,亦曰见诸行事,皆平日之所素定者耳。今先生之敎,必曰知之者切,而后意无不诚。盖若泛论知至,如诸家所谓极尽而无余,则遂与上文所谓致知者为无别。况必待尽知万物之理,而后别求诚意之功,则此意何时而可诚耶?此正学者▯切用功之地,而先生训释精明,诚有以发圣贤未发之蕴。窃尝体之于心,事物之来,必精察乎善恶之两端。如是而为善,则确守而不违;如是而为恶,则深絶而勿近【先生勿去此并上二句】亦庶防不茍于致知,而所知者非复泛然无切于事理;不茍于诚意,而好善恶恶,直欲无一毫自欺之意。敬守此心,无敢怠忽,课功计效,则不敢以为意焉。如此用力,不知如何。知至只是致知,到处非别有一事也。但见得本来合当如此之正理,自然发见透彻,则所知自切,不须更説。确守深絶,而意自无不诚矣。

译答周舜弼 以前您所示的另纸条目虽然很多,但大体上只是没有真正持守敬意,没有真正穷究义理,没有真正相信性善,没有真正求回放失的本心,却只是沿着文字生发意义,白白耗费言辞;说得越长,错误越远,这是最大的毛病。只要看其中所论的曲折,以及后段所说克伐怨欲、乡原思学、瞻忽前后等内容,便自然可以看出来。如果果真实际下过工夫,那么这些地方本来就不会有疑惑;即使需要商量,也应当是有具体切实的病痛,不应当这样泛泛而谈。曾子那一段,文意虽然说得通,但似乎也还不是真正看见了道理。像这样的地方,暂且必须虚心涵泳,不要急着发表说法,而应先在日常生活中切实下持敬的工夫,求回放失的本心,然后再看自己的本性原来是善还是不善,自己和尧舜原来是相同还是不同。如果能够真正相信,心意自然会开明,持守也不会费力了。“君子而时中”这一句,是因为集注写得过于简略,使人生疑;如今已经删去,只看保存下来的文义,本来就很明白。如果不被这句话牵累,也没有什么可疑。我恐怕您白费思索,所以一并说明。但最切要的工夫,没有超过前面所说的这些,千万留心。答周舜弼 您所论“仁”字,实在还不够亲切,语意又杂乱,尤其觉得有毛病。必须知道所谓“心之德”,就是程先生所说的“谷种”;所谓“爱之理”,正是所说的“仁”——仁是未发的爱,爱是已发的仁。只按照这个意思推求,不必从外面再添入什么道理,否则反而混杂得没有分别。如果能在这里认识“仁”字,就不妨说与天地万物同体;如果没有防止混淆,便把天地万物同体本身说成“仁”,反而会看出它们没有关系。“仁、义、礼、智”就是性的主要纲目,都是形而上的道理,不可分成两回事。颜子的勇,只是把曾子所称的几件事在自身实行出来;不是大勇的人,谁能做到呢?“克己”的说法不能说不对,但只在这类言语上讲求道理,恐怕没有益处。其他几条似乎也都不够贴切。总的说来,前后看舜弼的讲论,大多没有切合自身,只停留在文字上牵合,所以没有意味,也不得力。必须再从这里转变思路,才有实际下工夫的基础。答周舜弼 您所提出的疑问,暂且这样涵泳体会,非常好。致知的工夫,也只是根据已经知道的东西继续玩味、推扩下去;具备于心中的道理本来就没有不足。敬子远道而来很不容易,他的志向十分勇决,但工夫还不够缜密,更应当彼此切磋,使它更加精细平稳才好。观察他的毛病,与长孺很相似,所以做法也相同。不知道我们所学的东西,首先要切身实行,实在不应把这些当作高深之学。如果侍奉双亲有不便之处,也必须委婉商量,不必这样急躁逼迫。伊川的告词是这样,这也是绍兴初年的议论,不免夹杂着一褒一贬。答周舜弼 您所说明的“敬”字工夫,在应对事情时用力很难,这也是常情。但看圣贤所说“行笃敬”“执事敬”,可知“敬”字本来不是为默然无为的时候设置的,必须在困难处努力持守,才或许能使动静如一。克己也没有别的巧法,好比孤军突然遇到强敌,只能竭尽全力、舍生忘死地向前冲罢了,还问什么呢?答周舜弼 您来信所说的求学意向,大体不过如此;还要在日常生活中切实用力,使念头连续不断,不要让它间断。您来信所说的,都是学习者不能没有疑惑的地方。但读书就应当切实探究其中的道理,修身就应当实践其中的事迹。念念向着正道前进,不轻易宽恕自己,那么自己虽然显得十分孤高,也与别人本来没有牵连,又何必暗自忧虑、过度思量,以致陷入同流合污的境地呢?讲学和持守不懈怠,反而更加勤勉,深深慰藉了我的期望。又听说颇有朋友相助,在岁寒之时仍不改变操守,这尤其难得。还希望彼此磨砺,使修养达到极致,不要只是得到虚名而招来实际祸患,那才好。前一封信中“絜矩”的说法,大体上根据这两个字的文义,是说用矩来度量它,从而取得方正。现在把您所示的几条意见,都把我的看法附在后面,一并封还,请试着思考。您的说法大体明白详细,但还要对此反复思考,虚心静虑,秘密而切实地玩味,时间久了自然会看出其中还有更精微的地方,不只是这样而已。承蒙您想来访,我当然愿意见面;但您远道而来要费力,不如按照以前所说,切实下工夫,果真自己有所获得,那么即使同堂同席,也没有什么不同。以前来的蔡君如今在哪里?能够不被流俗改变吗?答复周舜弼 答周舜弼 《大学》的道理,没有比致知更切要的,也没有比诚意更困难的。意念有不诚的地方,就必须随事接触具体事物,探求其中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然而观察天下的事情,其中的细微差别极其难察,善恶、邪正、是非、得失没有不在极细微恍惚之间彼此混杂的。静下来观察得精细,行动起来就会做得正确。圣贤之学必定说到实践,也就是说要落实在行事上,而这些其实都是平日素来决定好的。如今先生的教导一定说,只有所知切实,意念才会无不诚实。因为如果泛泛地谈“知至”,像各家所谓穷尽无余,那就与上文所说的致知没有区别了。况且如果一定要等到完全知道万事万物的道理以后,才另外寻求诚意的工夫,那么这个意念什么时候才能诚实呢?这正是学习者应当急切用功的地方,而先生的训释精明,确实阐发了圣贤未曾充分发明的深意。我曾私下在心中体会:事情和事物到来时,必须精细察看善恶的两端。如果这样做是善,就坚定地守住而不违背;如果这样做是恶,就深深拒绝而不接近【先生说不要删去此句以及上面两句】。这样或许不至于把致知做得草率,所知道的也不再是泛泛而无关事理;也不至于把诚意做得草率,而是喜好善、厌恶恶,直想做到一点自我欺骗的意思也没有。恭敬地守护这颗心,不敢懈怠疏忽;至于考核功夫、计算成效,则不敢把它放在心上。这样用力,不知道是否合适。“知至”只是把致知做到极处,并不是另有一件事。只是看见本来应当如此的正理,能够自然显现而彻底明白,那么所知自然切实,不必再多说。能够坚定守住、深深拒绝,意念自然没有不诚实的。

传之二章,释自新、新民,而结之以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者,言皆欲止于至善也。盖自致知以至脩身,无非所以自新也;自齐家以至平天下,无非所以新民也。凡此八者,诚大学之条目,然必曰止于至善者,深言择善不可以不精耳。夫善一也,有至善则有未善【先生改云善而未至】所以言择善之难如此。过则失中,不及则亦未至于中,宜其应事接物之际,固有欲为公而反遂其私,欲为义而乃狥乎利,厚薄轻重,泛然而应,不得其当,是皆知之有未切也。补亡之章,谓用力之久而一旦廓然贯通焉,则理之表里精粗无不尽,而心之分别取舍无不切,是必加之以积习之功,庶乎廓然贯通,然后可以言止于至善之事乎?茍未至此,则分别取舍于心,当如何?一事自有一事之至善,如仁、敬、孝、慈之类。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人之所不能无者。然有一于此,则心不得其正。何哉?盖此心不可以顷刻而不存。茍喜怒忧惧一萌于中,则心有系累,不特不能帅乎气,而气反得以动其心矣。故当忿懥之时,唯有忿懥而已,既以忿懥为主,尚何心之可存?恐惧之类,莫不皆然。圣人于此,深欲学者常存此心,无少间断。喜怒哀惧犹不可有,而况于旷荡外驰、邪辟妄念以为此心之累者乎?故曰:心有不存,则无以检其身矣。以此意体之如何?有喜怒忧惧,则四者之发不得其正;无喜怒忧惧,则四者之发何不正之有?絜矩之道,推已度物,而求所以处之之方,故于上下左右前后之际,皆不以己之所不欲者施诸彼而已矣。然皆以敬老、事长、恤孤之三者推之,以见民心之同。然故下文极言好恶不可以异乎人,而财利不可以擅乎已茍惟不然,皆取恶之道也。是则一章之意,无非发明恕之一字。上章既言所藏乎身不恕,则不能喻诸人矣。于此复推广之,以极其所不通之意。恕之为用,其大如此。求其指归,则不过孝弟慈三者行乎一家,推而至于治国、平天下,同一防而已。孝弟慈非恕也。自身而家,自家而国,自国而天下,推之者近,施之者广,必与人同其欲而不拂乎人之性,兹其所以为恕。以此观之,是否?此段説得条畅致中和,注云:「自戒谨恐惧而守之,以至于无一息之不存,则极其中而天地位矣。」自必谨其独而察之,以至于无一行之不慊,则极其和而万物育矣。夫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戒谨恐惧,所以守之于未发之时,故无一息之不存而能极其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必谨其独,所以察之于既发之际,故无一行之不慊而能极其和。天地之所以位者,不违乎中;万物之所以育者,不失乎和。致中和而天地自位、万物自育者,葢如此。学者于此,静而不失其所,操动而不乖其所发,亦庶防乎中和之在我而已。天地万物之所以位且育焉,则不敢易而言之。未识是否。其説只如此,不难晓,但用力为不易耳。勉旃,勉旃!凡事豫则立,一节言与事、行与道,皆欲先定于其初,则不跲、不困、不疚、不穷,斯有必然之验。故下文「自不获乎上,不信乎朋友,不顺乎亲」而推之,皆始于不诚乎身而已。然则先立乎诚,为此章之要旨。而不明乎善,则不可以诚乎身也。今欲进乎明善之功,要必格物以穷其理,致知以处其义。夫然后真知善之为可好而好之,则如好好色;真知恶之为可恶而恶之,则如恶恶臭。明善如此,夫安得而不诚哉?以是观之,则中庸所谓「明善」,即《大学》「致知」之事;中庸之所谓「诚身」,即《大学》「意诚」之功。要其指归,其理则一而已。是否?得之费而隠,章引「鸢飞鱼跃」之诗,以明其旨。程夫子以为子思「吃▯为人」与「必有事焉而勿正」之意同。活泼泼地,窃以为子思之言无非实理,而程夫子之説亦皆真见。今又得先生窜定此章,反复开晓,昭然着见。耽玩久之,心融意释。夫形而下者,道之用矣;必有形而上者为之体。其用广,夫安得而不费?其体微,又安得而不隠?体用显微,初无间絶。人惟覩其用之显,而不见其体之微,也是以终身由之而不知。子思于是托鸢鱼,以明此理之昭著,而其所以然之故,则亦可知其隠然为难见也。夫见于鸢鱼者尚尔,而况自夫妇隠微之间,极而至于天地广博之际?化育流行,洪纎髙下,莫不皆然。此理固非偶然者,而亦孰与之哉?子思之言精宻峻洁,而程子之论无纎毫凝滞倚着之意,非先生其孰知之?大意如何。只是如此更宜详味

译《大学》传文第二章,解释“自新”“新民”,最后归结为“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意思都是说要达到至善。大概从致知到修身,无非是为了自我更新;从齐家到平天下,无非是为了使民众更新。这八项确实是《大学》的条目,但一定说要“止于至善”,是深切说明选择善不可不精审。善本来是一个道理,但有至善,也就有尚未达到至善的善【先生改为“善而未至”】,所以才说选择善如此困难。过分就会失去中正,不足也同样没有达到中正;因此在应对事情、接待外物时,本来想要公正,反而成全了自己的私心;本来想要行义,却反而追逐利益;厚薄轻重,泛泛地应付,不能恰当处理,这都是认识还不够切实。补亡章说,功夫积累久了,忽然豁然贯通,那么道理的表里、精粗无不穷尽,心中对于分别取舍也无不切实,这一定还要加上长期积累实践的功夫,或许达到豁然贯通,然后才可以说是止于至善吧?如果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那么心中该怎样分别取舍呢?每一件事都有每一件事的至善,比如仁、敬、孝、慈之类。忿怒、恐惧、喜好、忧患,是人不能没有的情感。但其中有一种占据了心,心就不能保持正直。为什么呢?因为这颗心片刻也不能不存守。如果喜怒忧惧刚在内心萌发,心就有所牵累,不仅不能统摄自己的气,反而会使气扰动心。所以在忿怒的时候,心中只有忿怒而已;既然以忿怒为主,还有什么心可以存守呢?恐惧等情形也全都如此。圣人对此深切希望学习者常常存守这颗心,不要有一点间断。喜怒哀惧尚且不能任其占据心,何况放纵心志、驰骛于外,以及邪僻妄念,成为这颗心的负累呢?所以说:心有所不存,就无法检点自身。请按这个意思体会一下,怎么样?如果心中存有喜怒忧惧,这四种情感的发作就不能正当;如果心中没有喜怒忧惧,这四种情感的发作还有什么不正当的呢?絜矩之道,就是推己及物,寻求恰当对待事物的方法,所以在上下左右前后的关系中,都只是不把自己所不愿意的施加给别人罢了。不过,都是从敬养老人、侍奉长者、体恤孤儿这三件事推开,以显示民心是相同的。因此下文极力说明,自己的好恶不可与众人不同,财利也不可专据为己有;如果不是这样,都是招致怨恶的道路。这一章的意思,无非是阐明“恕”这个字。上一章已经说,存于自身而不能推己及人,就不能晓谕别人。这里又推广开来,以极尽说明它所不能通达的意思。恕的作用,广大到如此地步。探求它的归宿,不过是孝、弟、慈三者施行于一家,再推及治国、平天下,都是同一条原则罢了。孝、弟、慈本身并不是恕。从自身推到家庭,从家庭推到国家,从国家推到天下,推行的起点很近,施加的范围却很广;一定要同别人有共同的愿望,而不违背人的本性,这才是恕。这样看,是否正确?这一段说得条理通畅。“致中和”,注中说:“从戒慎恐惧而守持它,直到没有一息不存守它,那么就达到中,天地便各得其位。”必定谨慎地察看独处时的内心,直到没有一件行为不心安理得,那么就达到和,万物便能生长。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戒慎恐惧,是为了在没有发作时守持它,所以没有一息不存守它,就能够达到中。发作出来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一定谨慎察看独处时的内心,是为了在已经发作时审察它,所以没有一件行为不心安理得,就能够达到和。天地之所以各得其位,是因为不违背中;万物之所以生长,是因为不失去和。达到中和而天地自然各得其位、万物自然生长,大概就是这样。学习者对此,静时不失其所守,行动时也不违背情感发作的正当状态,也许就可以使中和存在于自身了。至于天地万物所以各得其位、不断生长的道理,则不敢轻率地这样说。不知是否正确。他的说法只是这样,并不难懂,只是用功却不容易。努力吧,努力吧!凡事预先准备就能成功,这一节说的是言语与事情、行为与道理,都希望在开始时先确定下来,这样便不会跌倒、困窘、内疚、穷困,这就是必然得到验证的道理。所以,下文说“自己不能取得上位者的信任,不能取得朋友的信任,不能顺从亲长”,推究起来,都始于自身不诚实罢了。那么,首先确立诚,是这一章的要旨。但如果不能明白善,就不能使自身诚实。如今想在明白善上取得进步,必须通过格物穷究道理,通过致知来处理事情的义理。这样以后,真正知道善是值得喜好的而去喜好它,就会像喜爱美色一样;真正知道恶是可厌恶的而厌恶它,就会像厌恶恶臭一样。明白善到了这种程度,怎么会不能诚实呢?由此看来,《中庸》所说的“明善”,就是《大学》所说的“致知”;《中庸》所说的“诚身”,就是《大学》“意诚”的功夫。究其归旨,道理本来是一个。是否如此?说得对。“广大而深微”这一章引用“鸢飞鱼跃”的诗句来阐明宗旨。程夫子认为,子思所说的“切切为人”和“必有事焉而勿正”的意思相同。“活泼泼地”这一说法,我私下认为,子思的话无非是真实的道理,而程夫子的解释也都是真切的见解。如今又得到先生删改订定这一章,反复开导说明,使道理明白显著。玩味了很久,心中融会,意思也就通晓了。形而下的事物,是道的作用;一定有形而上的道作为它的本体。它的作用广大,怎么会不显著流行呢?它的本体幽微,又怎么会不隐约难见呢?体与用、显与微,原本没有间断隔绝。人只看见它显著的作用,却看不见它幽微的本体,所以终身沿着它行走,却不知道它。子思于是借鸢飞鱼跃来说明这个道理的显著,而它所以如此的根由,也可以知道其幽微而难以看见。连见于鸢鸟、游鱼的道理尚且如此,何况从夫妇相处的隐微处,推到天地广大无边的境界呢?万物化育、道理流行,以及大与小、高与下,无不如此。这个道理本来不是偶然如此的,又是谁赋予它这样的秩序呢?子思的话精密、峻洁,程子的议论没有丝毫凝滞执着的意味,若不是先生,还有谁能懂得它呢?大意是这样,如何?只是这样而已,更应该详细玩味。

二十七章始言道之体,极于至大而无外,道之用,入于至小而无间,非至德之人不足以凝之。中言至道之凝,非大小精粗举而并行,则不足以凝。是道也,末言所处之无不宜,所以极言至道之凝,其效如此。然大小精粗之旨,诸家所论不同。张子逐句为义,吕氏因之,以一句自相反覆为説。游氏以逐句相承接为説。杨氏以逐句上一节承上节,下一节承下节为説,却以温故知新为道问学之事,敦厚崇礼为道中庸之事。兼而读之,亦足以发明大旨。然分比精宻,条理该贯,终不若以尊德性为存心之本,而极乎道体之大,以道问学为致知之本,而尽乎道体之细。遂以广大髙明、温故敦厚为存心之属,以精微中庸、知新崇礼为致知之属。于是犁然各当于人心,使学者有用力之地,而不悖乎名义之纷纭也。窃尝玩索所谓「不以一毫私意自蔽」者,指致广大而言也。「不以一毫私欲自累」者,指极髙明而言也。乍读两句,似若一意相同,然试体之一以私意自蔽,则心不洪放而狭隘迫窄,何以致广大乎?一以私欲自累,则此心沉溺而昏暗卑陋,何以极髙明乎?此二句若相似而实不同者,妄意如此,是否?得之末章八引诗。前五条论始学至成德疎宻浅深之序。后三条皆所以赞不显之德。前此盖未有发明斯义若此昭著明白也。今观尚防一条。则知为己之学不可以狥名。而入德之方皆由乎已而已。进而至于亦孔之昭。则谨独之行已着。又进而至于不愧屋漏。则谨独之效益彰。其曰奏假无言。所以言其德之已成。又曰不显惟德。所以言其德之至盛。故先之以不赏不怒而民自畏劝。终之以笃恭而天下平也。夫自下学谨独之事。积而至于笃恭而天下平。则其存心也愈谨。而进德也弥盛。复三引诗以叹咏不显之德。固不在乎声色之末。亦非德輶如毛之可比。极论其妙。不若无声无臭之诗为可以形容其不显之至耳。窃尝谓此章之旨正与首章相应。首章论道体之大端。故以性命敎之三者言之于始。然必戒谨恐惧而存其未发之中。必谨其独而保其既发之和。中和之至所以能位天地育万物者。盖其德之盛同乎天而然也。中庸之书所以始于是者。其旨深哉。有志于学者可不知天德之在圣人者为如何。于此宜尽心焉尔。未审是否亦孔之昭,是谨独;意不愧屋漏,是戒谨恐惧意。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不但终食之间而已也。虽造次必于是,不但造次而已也。虽颠沛必于是,盖欲此心无顷刻须臾之间防也。及称顔子,则曰三月不违于众人,则曰日月至焉而已。今学者于日月至焉且茫然不知其所谓,况其上者乎?克己工夫要当自日月至焉推而上之,至终食之间,以至造次至颠沛一节宻一节去,庶防持养纯熟,而三月不违可学而至。不学则己,欲学圣人,则纯亦不已,此其进歩之阶欤?下学之功,诚当如此。其资质之髙明者,自应不在此限,但我未之见耳。不忮不求,何用不臧?贫与富,交彊则忮,弱则求。人惟中无所养,而后饥渴得以害其心也。故不能自安于贫,而有慕乎彼之富。此心一动,物欲行焉。故虽可已而不已。孟子所谓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类,葢有不可胜穷之私。由是以失其本心,而忮嫉忮害生焉。否则謟曲以求之,而不自知其为卑汚浅陋之甚也。子路之志,不牵乎外物之诱,夫子称之,欲以进其德。惜乎不能充此而上之,至有终身诵之之蔽。不然,箪瓢陋巷之乐,当与顔子同之。日用工夫,信乎不可遽已也。是如是

晦庵集卷五十

译第二十七章开始说到道的本体,推极到广大无外;又说到道的作用,深入到极其细小而无所间隔;不是具有至高德行的人,不能凝聚承载它。中间说至道的凝聚,如果大小、精粗不能一并实行,就不足以凝聚承载它。末尾说处在任何情形都无不适宜,是把至道凝聚的功效推说到极致。可是关于大小、精粗的意义,各家说法不同。张子逐句解释义理,吕氏沿用他的说法,以一句之中彼此反复来说明。游氏认为上下句彼此承接。杨氏认为每句的上一节承接上节,下一节承接下节,却把“温故知新”看作求学问道的事情,把“敦厚崇礼”看作行中庸之道的事情。兼顾这些说法来读,也足以阐明大意。然而在分别、比附、精密、条理贯通方面,终究不如把“尊德性”看作存心的根本,从而推极道体的广大;把“道问学”看作致知的根本,从而穷尽道体的精细。于是把广大高明、温故敦厚归入存心,把精微中庸、知新崇礼归入致知。这样一来,各自都恰当地符合人心,使学习者有下功夫的地方,又不违背纷繁的名义。我曾经玩味探究所谓“不以一毫私意自蔽”,是指致广大而言。“不以一毫私欲自累”,是指推极高明而言。刚读这两句时,似乎意思相同;但试着体会,一旦被私意蒙蔽,心胸就不能宽宏舒展,而变得狭窄逼仄,怎么能够达到广大呢?一旦被私欲牵累,这颗心就会沉溺、昏暗、卑陋,怎么能够达到高明的极致呢?这两句话看似相近,实际并不相同,我冒昧地这样认为,不知是否正确?说得对。末章八次引用诗句。前五条论述从开始学习到成就德性之间由疏到密、由浅入深的次序;后三条都是赞美不显露的德性。在此以前,大概还没有人像这样清楚明白地阐发这个义理。如今看“尚不显著”一条,就知道为己之学不能追逐名声,而进入德性的途径全都在于自己罢了。进而说到“也非常明显”,就是谨慎独处的行为已经显现;再进而说到“不愧对屋漏”,就是谨慎独处的功效更加彰明。说“奏假无言”,是说他的德性已经成就;又说“不显惟德”,是说他的德性达到了极盛。所以先说不用赏赐、不用刑罚,民众自然敬畏并受到劝勉;最后说深厚恭敬,天下便得以太平。从下学谨独的功夫,积累到深厚恭敬而天下太平,那么他的存心就更加谨慎,进德就更加盛大。又三次引用诗句来感叹歌咏不显露的德性,它本来不在声色的末节,也不是“德行轻如鸿毛”所能相比的。把它的精妙说到极致,不如“无声无臭”的诗句最能形容它不显露的极致。我曾经认为,这一章的宗旨正与首章相照应。首章论述道体的大端,所以开头从性、命、教三方面说起;但一定要戒慎恐惧,存守未发之中;一定要谨慎独处,保持已发之和。中和达到极致之所以能够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以生长,大概是因为他的德性盛大而与天相同,所以如此。《中庸》这部书从这里开始,宗旨真是深远。有志于学习的人,怎么可以不知道圣人身上天德究竟是什么样子呢?对此应该尽心体会。还不知道是否正确。“也非常明显”,说的是谨慎独处;“内心不愧对屋漏”,说的是戒慎恐惧的意思。君子没有一顿饭的工夫违背仁,不只是没有一顿饭的工夫而已;即使在仓促匆忙时也一定处于仁,不只是仓促匆忙时而已;即使在颠沛流离时也一定处于仁,是说希望这颗心一刻一会儿也不要有间断。至于称说颜子,却说他三个月不违背仁;说到一般人,只说他们每天或每月偶尔达到仁罢了。如今学习者对于每天或每月偶尔达到仁尚且茫然不知它是什么意思,何况更高的境界呢?克己的功夫,应当从每天或每月偶尔达到仁向上推求,到一顿饭的工夫,再到仓促、颠沛,层层加密,一节比一节精细;这样或许能使持守涵养纯熟,达到三个月不违仁的境界。若不学习便罢了;如果想学习圣人,就要纯粹而不停止,这大概就是进步的阶梯吧?下学的功夫,确实应当如此。资质高明的人,自然应当不受这个限制,只是我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罢了。“不嫉妒,不贪求,哪里还有什么不好?”贫穷与富贵相交往,自己强盛就嫉妒别人,自己弱小就向别人索求。人只是因为内心没有涵养,才会让饥渴损害自己的心。所以不能安于贫穷,反而羡慕别人的富有。这颗心一动,物欲就随之运行;因此明明可以停止,却不能停止。孟子所说的华美宫室、妻妾的奉养,以及所认识的贫困者得到我的恩惠而替我做事之类,大概有数不尽的私欲。由此丧失本心,嫉妒、憎害便产生;否则就会用谄媚曲从的方式去求取,自己却不知道这是何等卑污浅陋。子路的志向不被外物诱惑牵引,孔子称许他,是想要促进他的德性。可惜他不能由此充实而继续向上,终于有一生诵说这句话的弊病。否则,箪食瓢饮、住在简陋巷中的快乐,应当能同颜子共同享有。日常用功,确实不能仓促停止。是这样的。《晦庵集》卷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