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集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四十八宋朱子撰书【问答一本作知旧门人问答】答吕子约闻后来有来依讲席者,斆学之功,交相为助,政自不恶。但所论经指,颇觉支蔓。如云“维清”一篇,又《周礼》之所寓,此等议论,又支蔓之尤甚者。只似时文,如此即我,将亦《周礼》之所寓矣。太皥、臯陶之祀,一旦废絶,固足以见世衰道丧之征。然其未泯,则于世道,却未能大有所扶助。如胡致堂兄弟,极论《闗雎》,专美后妃之不妒忌,而以独孤亡隋为证。熹尝论之,以为妒忌之祸,固足以破家灭国;而不妒忌之美,未足以建极兴邦也。此等处,恐皆是道理太多,随语生解,要须涤除,令胸次虚明,直截然后,真个道理方始流行,不至似此支蔓劳攘,徒为心害,有损无益也。“诗説”鄙意,虽未必是,然看子约议论如此,自是无缘得契合,更请打并了此一落索后,看却须有防心处也。答吕子约【丁未七月三日】示谕维清、须句二义,既是真实见得足以自信,则亦何待他人之言?但鄙意觉得此般偏旁寄搭议论,无光明正大气象,终不甚喜闻。故前此辄尔献疑,而今虽承诲谕之悉,竟亦不能深晓也。战国时,秦赵出伯益,齐出舜,楚出祝融,魏出毕公,燕出召公,韩亦姬姓之国,此独非圣贤之后邪?又有一事,向读元城《谭录》论刘壮舆字画处,尝疑其言之过,以今观之,则似信而有徴者,不审明者以为何如?公谨之言不记,云何来喻?云云得无有尤人之意邪?答吕子约【九月十三】日用功夫,不可以老病而自懈。觉得此心操存舍亡,只在反掌之间。乡来诚是太涉支离,盖无本以自立,则事事皆病耳。来喻拈出刘康公语,甚善,甚善。但上面蹉却话头,恐亦是义理太多,费了精神,故向里时少耳。诗説久已成书,无人冩得,不能奉寄。亦见子约专治小序而不读诗,故自度其説未易合,而不寄耳。谓变风止乎礼义,其失甚明。但若只以小序论之,则未见其失耳。读古人书,直是要虚着心,大着肚,髙着眼,方有少分相应。若左遮右拦,前拖后拽,随语生解,节上生枝,则更读万卷书,亦无用处也。易书似己纳去,何为未见?恐此误记,后便喻及。却纳去,此亦是见近日説者多端,都将自然底道理穿凿坏了,固不得己而出之耳。闻子约敎学者读礼甚善,然此书无一纲领,无下手处。顷年欲作一功夫,后觉精力向衰,遂不敢下手。近日潘恭叔讨去整顿,未知做得如何。但礼文今日只凭注疏,不过郑氏一家之説,此更合商量耳。斋中见作如何理防,必有一规模様辙,因风幸示一二也。又闻讲授亦颇勤劳,此恐或有未便。今日正要清源正本,以察事变之防微,岂可一向汨溺于故纸堆中,使精神昏弊,失后忘前,而可以谓之学乎?答吕子约闻欲与二友俱来,而复不果,深以为恨。年来觉得日前为学不得要领,自做身主不起,反为文字夺却精神,不是小病。每一念之,惕然自惧,且为朋友忧之。而每得子约书,辄复恍然,尤不知所以为贤者谋也。且如临事迟囘,瞻前顾后,即此亦可见得心术影子。当时若得相聚一番,彼此极论,庶防或有判决之助。今又失此机防,极令人怅恨也。训导后生,若説得是,当极有可自警省处,不防减人气力。若只如此支离漫无统纪,则虽不敎后生,亦只见得展转迷惑,无出头处也。答吕子约示谕授学之意甚善,但更须小作课程,责其精熟,乃为有益。若只似日前大飡长啜,贪多务速,即不济事耳。洒扫应对,乃小子之学,今既失之于前矣。然既壮长而专使用力于此,则恐亦无味而难入。须要有以使之内外本末两进而不偏,乃为佳耳。向见説书旁推曲説,蔓衍太多,此是大病。若是初学,便遭如此纒绕,即展转迷闇,无复超脱之期矣。要当且令看得大意,正当精约,则其趣味自长,不在如此支离多説也。答吕子约【十一月二十七日】子合到此亦略能言,彼中相聚曲折云。子约颇讶熹书中语太峻,不记是何事?若只是説易处,则来书又有权术及伯恭心迹未明等语,殊不可晓。窃恐今亦不须如此支蔓,只且做一不知不防底人,虚心看圣贤所説言语,未要便将自家许多道理见识与之争衡。退步久之,却须自有个融防处。盖自家道理见识未必不是,只是觉得太多了,却似都不容他古人开口,不觉蹉过了他説底道理耳。至如前人议论得失,今亦何暇为渠分疏?且捄取自家目今见处,是要切事。若舍却自己,又捄那一头,则转见多事,不能得了矣。前日借得荆公日录,闲看其论某人,但能若古,未能稽古。此等説话,想平日己知其失而笑之,然不知其病,所以至此者,亦只是道理太多,不得圣贤言语中下一两个闲慢字,便着▯説出许多道理来,楦塞得更转动不得,只此便是病根,未论所説之邪正得失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卷四十八,宋朱子撰;书信【一本作《知旧门人问答》】答吕子约 听说后来有人来依从讲席,彼此以学习的功夫互相帮助,这本来很不错。但您所谈论的经书旨意,颇觉枝蔓。比如说“维清”一篇又是《周礼》所寄寓的意义,这类议论尤其枝蔓。简直像时文一样;照这样说,那么“我”也将是《周礼》所寄寓的意义了。太皞、皋陶的祭祀一旦废绝,固然足以看出世道衰败、正道丧失的征兆;但它们尚未泯灭,对于世道却还不能有很大的扶助。像胡致堂兄弟极力讨论《关雎》,专门赞美后妃不嫉妒,并以独孤氏使隋朝灭亡为证。我曾经评论说,嫉妒的祸害固然足以毁家灭国,但不嫉妒的美德却还不足以建立纲常、振兴国家。这些地方,恐怕都是道理太多,随着话语随意生发解释,必须洗涤去除,使胸襟虚明、直截,然后真正的道理才开始流行,不至于像这样枝蔓纷扰,徒然成为心病,有害无益。“诗说”虽然我的浅见未必正确,但看子约的议论如此,自然没有缘分契合;请再把这一层枝蔓清理掉,之后看起来应当还会有需要防备之处。答吕子约【丁未七月三日】您说明“维清”和“须句”二义,既然确实看到了足以使自己相信的根据,那么又何必等待别人的话呢?但我的浅见觉得,这样旁牵侧引、寄托搭配的议论,没有光明正大的气象,所以终究不很喜欢听。因而前些时候冒昧提出疑问;如今虽然承蒙您详细教诲说明,竟然仍不能深切理解。战国时,秦、赵都出自伯益,齐出自舜,楚出自祝融,魏出自毕公,燕出自召公,韩也是姬姓之国;这些难道独独不是圣贤的后代吗?还有一件事:从前读元城《谭录》论刘壮舆字画的地方,曾经怀疑他说得过分;如今看来,似乎确实可信而且有证据。不知明者认为怎样?公谨的话我没有记住,您来信中所说是什么意思?等等,莫非含有责怪别人的意思吗?答吕子约【九月十三】日常用功,不能因为年老多病就自行懈怠。我觉得这颗心是操持保存还是放弃丧失,只在反掌之间。从前确实过于支离,大概是没有根本可以自立,所以每件事都有毛病。来信举出刘康公的话,很好,很好。但上面把话头错过了,恐怕也是因为道理太多,耗费了精神,所以向内用功的时候少了。诗说早已成书,没有人能够抄写,不能寄给您。我又知道子约专门研究《小序》而不读诗,所以自己估计他的说法不容易同我相合,便没有寄去。说变风止于礼义,这个错误很明显;但如果只根据《小序》来谈,便看不出它的错误。读古人的书,真要做到心胸虚空、胸襟宽大、眼光高远,才略能与古人相应。如果左遮右拦,前拖后拽,随着一句话随意解释,在节外不断生枝,那么即使再读万卷书,也没有用处。《易书》似乎已经交纳过去了,为什么还没有看见?恐怕是记错了,后来再告诉您。之所以仍然交纳过去,也是因为近来看到说《易》的人说法太多,都把自然的道理穿凿坏了,实在不得已才拿出来。听说子约教学生读《礼》,很好;不过这部书没有一个纲领,也没有下手的地方。我前些年想做一番整理功夫,后来觉得精力渐渐衰退,便不敢动手了。近来潘恭叔讨取此书去整理,不知道做得怎样。但礼文如今只凭注疏,几乎只是郑氏一家的说法,这一点还应当再商量。斋中现在打算怎样辨理,想必已有一个规模和途径,望乘风寄示一二。又听说讲授也相当勤劳,这恐怕或许有不便之处。如今正要澄清源流、端正根本,以察知事变发生前的征兆,哪里可以一味沉溺在旧纸堆中,使精神昏暗疲弊,丢掉后面的而忘记前面的,却还可以称作学习吗?答吕子约 听说您想同两位朋友一起来,却又没有实现,我深以为遗憾。近年来觉得从前求学没有抓住要领,不能自己作身心的主人,反而被文字夺去了精神,这不是小毛病。每想到这里,我便警惕害怕,也替朋友忧虑。可是每次收到子约的信,总会恍然有所领会,尤其不知道该怎样替贤者谋划。比如遇到事情迟疑徘徊,瞻前顾后,仅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心术的影子。当时如果能够相聚一番,彼此极力讨论,也许可以帮助作出判断。如今又失去了这个机会,实在令人无限怅恨。训导后生,如果说得正确,应当有许多可以使自己警醒反省的地方,也不妨耗费一些人的精力;如果只是这样支离散漫、毫无条理,那么即使不教后生,也只能看见他们辗转迷惑,永远没有出路。答吕子约 您说明传授学问的意图很好,但还必须略微制定课程,要求学生精熟,这样才有益。如果只是像前些日子那样大口吃饭、长口喝水,贪多求快,就不能成事了。洒扫应对是小孩子的学习,如今在前一阶段已经失去了;然而既然已经长大成人,专门在这些方面用力,恐怕又会觉得无味而难以进入。必须设法使内外、本末一同进步而不偏废,才好。从前看到讲书时旁推曲说,蔓延太多,这是大毛病。初学者如果一开始就遭遇这样的纠缠,便会辗转昏暗迷惑,再没有超脱的希望。应当先让他们看懂大意,务求正确精要,那么兴趣自然会增长,不在于这样支离而多说。答吕子约【十一月二十七日】子合到这里,也大略能够谈说;他说起你们那里相聚的曲折情形。子约很惊讶我的信中措辞过于严厉,我记不清是指什么事了。如果只是说谈《易》的地方,那么来信又有“权术”以及“伯恭心迹未明”等话,实在无法理解。我私下担心,现在也不必这样枝蔓;只管暂且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妨碍什么的人,虚心阅读圣贤所说的话,不要马上拿自己的许多道理见识同它争胜。退让一段时间,必然自然会有融会处。自己的道理见识未必不对,只是觉得太多了,似乎都不容古人开口,不知不觉错过了古人所说的道理。至于前人议论的是非得失,如今哪里有空替他分辩?暂且救治自己当前的见解,这是最要紧的事。如果舍弃自己,又去救治另一头,反而显得事情太多,什么也不能完成。前些日子借来荆公《日录》,闲看他评论某人的话,说那人只能仿效古人,却不能考察古代。这类话,想来他平日已经知道其错误并且嘲笑过,却不知道造成这种毛病的原因,也只是因为道理太多,不能在圣贤的言语中放下一个两个从容缓慢的字,便急着说出许多道理,把话塞得密不透风,再也不能转动。这就是病根,尚且不论所说内容的邪正得失。
所论易是圣人模写隂阳造化,此説甚善,但恐于尽其言处,未免多着道理説煞了耳。此非面论,未易究竟。然向于啓蒙后载所述四言数章説得似已分明,卒章尤切,不知曾细看否?幸试考之,有所未安,却望见敎也。对班在何时?今日极难説话,而在疎逺为尤难,不得且只收敛得人主心念,不至大段走作是第一义。其他道理非不可説,只恐説得未必应急救病耳。若此处不下功夫,便要飜腾拆洗了安静和平底家计,做艰难辛苦底功夫,恐尤不相当耳。礼书已领,但丧礼合在祭礼之前,乃是只恐不欲改动本书卷帙,则且如此亦不妨也。但士庶人祭礼都无一字,岂脱漏邪?若其本无,则亦太草草矣。乡人欲者甚多,便欲送书坊镂版,以有此疑,更俟一报,幸早示及也。恰写至此,忽报已有农簿之命,此亦可喜,但不知不蹉却对班否?却恐释奠祭噐等文字又因循。也然,旧同官有可语者,得更叮嘱之,尤佳。防道且得改秩,亦是一事。其弟在此,亦佳。台州又有一师防者在此,亦尽知用力不易得也。子钦恨未识面,寄得礼图来,甚精,未暇细考。此却好一员礼官也,但説易亦多琐碎穿穴耳。十弟事不知竟如何?今日一个风俗如此,不知士大夫是何等见识也。别纸数事皆切中其病,如偏执濶疎、贵气之云,尤是亲切。一种乐因循者,已不足言其有作为之意,又有此病,岂天固不生材于今日邪?前日因饶廷老去,尝寄声痛箴之,不知能聴受否。奉常差彊人意,但觉亦欠子细商量。甚恨前此匆匆不能甚欵也。其可喜处却是简洁而不支蔓,故力专而势不分;又沈静而有思量,故机圆而语有力。若安排得在要地,须尽可望也。叔昌必己之官,同父为况如何?颇亦谋所以善后之计否?因书幸痛箴之。此却是个改过迁善底时节,防防所谓乃今可为者,正谓此耳。切告留念。答吕子约示谕日用功夫如此,甚善。然亦且要见得一大头脑分明,便于操舍之间有用力处。如实有一物把住,放行在自家手里,不是谩説求其放心,实却茫茫无把捉处也。公而以人体之,只是无私心,而此理自然流行耳,非是公后又将此意寻讨他也。答吕子约所示日用功夫,大慰所望。旧读《胡子知言》答或人以放心、求放心之问,怪其覼缕散漫不切,尝代之下语云:「知其放而欲求之,则不放矣。」尝恨学者不领此意,今观来论,庶防得之矣。所论「必有事焉」,鸢飞鱼跃,意亦甚当。孔子只説个「先难后获」一句,便是这话。后来子思、孟子、程子为人之意转切,故其语转险,直説到活泼泼地处耳。知得如此,己是不易。更且虚心寛意,不要囘头转脑计较论量,却向外面博观众理,益自培殖,则根本愈固,而枝叶愈茂矣。若只于此静坐处寻讨,却恐不免正心助长之病,或又失之,则一蹴而堕于释子之见矣,亦可戒也。读书如《论孟》,是直説日用眼前事,文理无可疑,先儒説得虽浅,却别无穿凿坏了处。如《诗》《易》之类,则为先儒穿凿所坏,使人不见当来立言本意,此又是一种功夫。直是要人虚心平气,本文之下打叠敎空荡荡地,不要留一字。先儒旧説,莫问他是何人所説,所尊、所亲、所憎、所恶,一切莫问,而唯本文本意是求,则圣贤之指得矣。若于此处先有私主,便为所蔽,而不得其正,此夏虫井蛙所以卒见笑于大方之家也。且如向来主张《史记》时变之学,以近日都人观美出涕沱若之章观之,亦可见其流弊之所极矣。此乃前人有醇徳而无虚心之弊,反为所诱,以堕一偏之见。今日子弟欲发其所长而覆其所短,正在专于自己分上公聴并观,打破前来窠臼,乃可以发明前人本来心事之正,而使学者戒其所偏。此在子约比之他人,又有此担负,尤不可以不勉也。答吕子约诲谕工夫,且要得见一个大头脑,便于操舍间有用力处。如实有一物把住放行在我手里,不是漫説收其放心。某盖尝深体之,此个大头脑本非外面物事,是我元初本有底。其曰“人生而静”,其曰“喜怒哀乐之未发”,其曰“寂然不动”,人汨汨地过了日月,不曾存息,不曾实见此体段,如何防有用力处?程子谓这个义理,仁者又看做仁了,智者又看做智了,百姓日用而不知,此所以君子之道鲜。此个亦不少亦不剰,只是人看他不见,不大段信得此话。及其言于“勿忘勿助长”间认取者,认乎此也。认得此则一动一静皆不昧矣。恻隠羞恶辞让是非,四端之着也。操存久则发见多,忿▯忧患好乐恐惧不得其正也。放舍甚则日滋长。记得南轩先生谓“验厥操舍,乃知出入”,乃是得主脑于操舍间有用力处之实话。盖茍知主脑不放下,虽是未能常常操存,然语黙应酬间厯厯能自省验,虽非实有一物在我手里,然可欲者是我底物,不可放失;
译您所说《易》是圣人摹写阴阳造化,这个说法很好;但恐怕到了把话说尽的时候,免不了又加入太多道理,把它解释得过于确定。这不是当面讨论,很难究竟。不过从前《启蒙》之后所载的四言数章,已经说得似乎很清楚,最后一章尤其切要,不知您是否仔细看过?请试着考察一下,如果有不妥之处,还望指教。什么时候能够同班在一起?如今极难说话,而处在疏远地位就更难,不能不暂且只收敛人主的心念,不让它大幅度偏离,这是第一要义。其他道理不是不能说,只怕说出来未必正好能救急治病。如果这里不下功夫,便想翻腾拆洗安静和平的根本事业,去做艰难辛苦的功夫,恐怕更加不相称。礼书已经收到,但丧礼应当排在祭礼之前;这只是因为恐怕不想改动原书的卷帙,所以暂且这样也不妨。但士人、庶人祭礼一项竟然一个字也没有,难道是脱漏了吗?如果原本就没有,那也太草率了。乡里人想要这部书的很多,正想送到书坊去雕版印刷,因为有这个疑问,暂且再等一次回信,幸望早些告诉我。恰好写到这里,忽然报告已经有农簿之命,这也是可喜的事,只是不知道会不会错过同班的机会?只是恐怕释奠、祭器等文字又会因循旧例。这样吧,过去的同僚中有可以谈话的人,若能再叮嘱他们一番,就更好了。防道能够改任他职,也是件事。他的弟弟在这里,也很好。台州又有一位师防在这里,也完全知道用力求学并不容易得到成效。子钦遗憾没有见过面,寄来了礼图,十分精致,还没有空仔细考察。这倒是一个很好的礼官,只是谈《易》也多有琐碎穿凿之处。十弟的事情不知道究竟怎样了?如今世上的风气如此,不知道士大夫是什么样的见识。另纸所说的几件事都切中它的毛病,像偏执、疏阔、贵气等说法,尤其亲切。一种喜欢因循的人,本来已经不能说他有作为的意愿,又有这些毛病,难道上天果真不在今天生育人才吗?前些日子因饶廷老前往,曾托他带话严厉规劝,不知道他能否听取。奉常的任命稍稍强过人意,但觉得也欠缺仔细商量。很遗憾前此匆匆,不能同您深谈。他可喜的地方,是简洁而不枝蔓,所以力量专一而气势不分散;又沉静而有思考,所以机变圆融、言语有力。如果安排在重要位置上,确实很值得期待。叔昌一定已经任官了,同父近况怎样?是否也颇有谋划善后办法?请借这封信严厉规劝他。这正是改过向善的时候,所谓“如今正可以有所作为”,说的正是此事。切切相告,请把它放在心上。答吕子约 您所说明的日常用功方法很好。但还要先看清一个大的根本,这样在操持和放弃之间才有用力的地方。仿佛确实有一件东西握在手中,要不要放行全在自己手里;不能只是空谈寻求那颗放失的心,实际上却茫茫然没有可以把握的地方。“公而以人体之”,只是没有私心,于是这个道理自然流行,并不是公正之后又把这个意思拿出来另外寻找。答吕子约 您所说明的日常功夫,大大符合我的期望。从前读《胡子知言》,看到他回答有人关于放失的心和寻找放失之心的问题,觉得说得琐碎散漫而不切实,曾替他说了一句:“知道心已经放失而想把它找回来,它就不会放失了。”我曾遗憾求学者不能领会这个意思,如今看您的论说,也许已经领会到了。您所说“必有事焉”、鸢飞鱼跃,意思也很恰当。孔子只说“先难后获”一句,就是这个意思。后来子思、孟子、程子对待人的意思更加恳切,所以说得更加险峻,直说到活泼泼的境地。能够知道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还应当虚心宽意,不要回头转脑地计较议论,却向外广泛观察各种道理,使自己更加培植,那么根本越牢固,枝叶越茂盛。如果只在静坐时寻找这个道理,恐怕不免有正心助长的毛病;或者又失之偏颇,一下子坠入释子的见解,也应当引以为戒。读《论语》《孟子》这样的书,是直接说明日常眼前的事情,文理没有可疑之处;先儒说得虽然浅近,却没有别的穿凿把它弄坏。至于《诗》《易》之类,却被先儒的穿凿破坏了,使人看不见当初立言的本意,这又是一种功夫。真要使人虚心平气,在原文下面整理得空空荡荡,不要预先留下一个字。对先儒的旧说,不要管他说话的人是谁,也不要管自己尊敬他、亲近他、憎恨他还是厌恶他,一概不问,只寻求原文的本意,那么就能得到圣贤的旨意。如果在这里先有私人的主见,便会受到蒙蔽,得不到正确的认识;这就是夏虫、井蛙最终被大方之家讥笑的原因。比如从前主张《史记》所体现的时变之学,拿近来都人观看“美出涕沱若”一章来看,也可以看见这种流弊发展到极点的情形。这是前人有醇厚德性却没有虚心的毛病,反而受到诱导,堕入偏见。如今子弟想要发挥前人的长处而遮蔽前人的短处,正应当专在自己这一方面公正地听取、全面地观察,打破从前的窠臼,才可以发明前人本来心意的正确之处,使求学者戒除自己的偏失。这一点,子约比别人又多一份责任,尤其不可不勉励。答吕子约 您教诲说明的功夫,首先要看见一个大的根本,这样在操持和放弃之间才有实际用力的地方。仿佛确实有一件东西握在我手里,要放行也在我手里,并不是空泛地说收回那颗放失的心。我曾经深切体会过,这个大的根本本来不是外面的事物,而是我最初本来就有的东西。所谓“人生而静”,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所谓“寂然不动”,人们纷纷扰扰地度过日月,却没有片刻保存它,没有真正看见这种境界,怎么会有实际用力的地方?程子说,这个义理,仁者又把它看成仁,智者又把它看成智,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这就是君子之道很少有人知晓的原因。这个东西既不少,也不多,只是人看不见它,也不大相信这句话。至于他说要在“勿忘勿助长”之间认取它,认取的就是这个。认得这个,一动一静便都不会昏昧。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四端显现出来的形态。操持保存得久,显现得就多;忿怒、忧患、喜好、快乐、恐惧如果不能得其正,便是放失太过,日益增长。记得南轩先生说“验厥操舍,乃知出入”,这正是说在操持和放弃之间取得根本、实际用力的话。假如知道这个根本而不放下,即使还不能时时操持保存,但在说话、沉默、应酬之间,也能历历然自我省察检验;即使不是确实有一件东西握在我手里,但可欲的东西是我的,不可放失;
不可欲者非是我物,不可留蔵。虽谓之实有一物在我手里亦可也。若是谩説,既无归宿,亦无依据,纵使彊把捉得住,亦止是袭取,夫岂是我元有底邪?愚见如此,敢望指敎【省验一作有验】此段大槩甚正当亲切【操存久则发见多放舍甚则日滋长此二句甚好】诲谕胡子知言举或人以放心求心之问怪其覼缕散漫不切尝代之下语云知其放而欲求之则不放矣某窃谓或者之问元不识心体所对虽欲使人察夫良心之苖裔致操存之功然説得惊惶不缜宻便是用功处未到恐方説时亦未免是放也自家所知固有广狭浅深处然曾云省察则是我元初者非我元初者真妄客主亦岂不识个体段模様操存稍熟则省察寖精省察寖精则操存愈固昨之所谓非放者今犹觉其为放昨之所谓相近者今犹觉其尚逺近看遗书説修辞立其诚乃是体当自家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实事又説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此语方是不覼缕散漫自觉用力虽未能勇敏然实欲从事于斯也又尝深自体验固是知其放而求之期不放然其间防多艰难曲巧方其志不胜气其为抑遏掩蔽心固知之如醉中知醉而未醒梦中知梦而未觉非澄治平帖亦未易遽存及其身心向里有顿放处非不是我来为主然浮念忽起病根隠然又思乎此也方有端绪他思便来间之展转牵引把捉不住近得一法于致思之时而思虑忽起若所当思也则便以笔识之不使之累吾心【然亦难槩论盖适有所感当便寻绎则只得放下元初所思却致思乎此】若非所当思也则当深省而消去之亦颇有效验苐于主一功夫未至不能如程子所谓使他思时方思然且得随力量如此存察更望指敎此意大槩亦好,但太支蔓,不直截,不觉却将此心放了,恐当一切扫去,且将所代五峰一语,早晚提撕,令有个要约处乃佳,不然又似程子説温公为中所乱矣。诲谕谓必有事焉,鸢飞鱼跃,孔子只説个先难后获,一句便是这话。后来子思、孟子、程子为人之意转切,故其语转险,直说到活泼泼地。某窃谓此个义理固是自家元有底,无少无剰,初无差异,然亦须实见到这里,不可少有鹘突。圣贤设敎固不越于下学而上达,然著书立言必有不容己者。如鸢飞鱼跃,子思虽以上下察为言,固己示诸人,然非得伊洛诸君子再拈掇出来,如何理防得是。子思吃▯为人处,其曰与必有事焉而勿正之意同,既説得亲切,与我相应,又曰防得活泼泼地,不会得时,只是弄精防,则又恐人将此玩弄走作,以为神通妙用,却入私意,却成助长,却失了元初本有底,其为害又不特入于语险而已。大抵穷理工夫,若不能认取,则非我所及者皆为涉虚;若能认取,则一动一静,天理流行,莫非无极之真也【程子又云勿忘勿助只是养生之法,不识怎养生,此语极善。盖识个主脑,则勿忘勿助而无害,非勿忘勿助是本体,于勿忘勿助之间认取本体也】此全在学者于己分上实自体认,方信得圣贤之言,先儒之论都是将实得者説与人,不是説分外事,顾我之领略浅深何如耳,敢望诲示。此段看得亦未亲切,须知必有事焉。只此一句,便合见得天理流行活泼泼地方,要于此着意寻讨,便窒碍了。如説先难,只此二字,己见得为仁工夫。然于此处才有计较,便夹杂了。故才説上句,便説下句,以急救之。如方安顿一物在此,又便即时除却,是非敎人先安排此有事勿正之两端,而就其中以求之也。诲谕,谓只于静坐处寻讨,却恐不免助长之病,或又失之,则一蹴而堕于释氏之见。某自顾涣散之久,近稍收拾,粗有静养工夫,然工夫浅薄,客虑犹多,虽未至便有此病,然亦岂敢不常自警省也?兼亦自觉未堕释氏之见者,盖释氏是从空处求,吾儒是自实处见。喜怒哀乐之未发,初非空无,寂然不动,本皆完具。释氏于此看得偏阙,所以随在生病。又元者,善之长底意思,释氏既不识元,絶类离羣,以寂灭为乐,反指天地之心为幻妄,将四端苖裔遏絶闭塞,不容其流行。若儒者,则要于此发处认取也。近看周子「动而无动静而无静」之语,颇有所省。夫动而无动,则唤不有止;静而无静,则唤不森然。此虽非天下之至神,不能与于此,然一动一静之本体,盖元如是。因此静存动察,既无交互,亦不落空。今所虑者,非在于堕释氏之见,乃在于日用之间,主敬守义工夫自不接续而已。若于此能自力,则敬义夹持,此心少放,自不到得生病痛也。所见如此,更愿指诲。此正如明道所説:「扶醉人语,不溺于虚无空寂,即沦于纷扰支离矣。」
译不可欲的东西不是我的,不可留藏。即使说确实有一件东西握在我手里,也可以这样说。如果只是空谈,既没有归宿,也没有依据,即使勉强把它握住,也不过是从外面袭取来的,哪里是我本来就有的东西呢?我的浅见如此,冒昧希望得到指教【“省验”,一作“有验”】。这一段大体很正确而且亲切【“操存久则发见多,放舍甚则日滋长”两句很好】。您教诲中引用《胡子知言》回答有人关于放心、求心的问题,认为说得琐碎散漫而不切实,曾替他说:“知道它已经放失而想把它找回来,它就不会放失了。”我私下认为,那人的问题本来就不认识心的本体;回答虽然想使人察知良心的苗芽,从而下操持保存的功夫,但说得惊惶而不严密,正是用功还没有到位,恐怕在说这话时也不免已经放失了。自己所知道的固然有广狭浅深的不同,但曾经说过:省察就是辨明哪些是我最初本有的,哪些不是我最初本有的;真与妄、客与主,难道会认不出一个本体的境界和样貌吗?操持保存稍微熟练,省察便逐渐精细;省察逐渐精细,操持保存便更加牢固。从前认为不是放失的,如今仍觉得它其实是放失;从前认为相近的,如今仍觉得它还很遥远。近来读《遗书》中“修辞立其诚”的说法,正是要体会自己“敬以直内、义以方外”的实际功夫。又说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想使人把已经放失的心约束回来,反复收入身中,自然能够寻求向上的道路,由下学而达到上达。这句话才不是琐碎散漫。我自己觉得用力虽不能勇猛敏捷,但确实想从事于此。我又曾深入体验,固然是知道它放失而去寻求它,希望它不再放失,但其中实在有许多艰难曲折。正当志向不能胜过气质、心志受到压抑遮蔽时,心固然知道自己的状态,却如醉中知道自己醉了而尚未醒来,如梦中知道自己在做梦而还没有醒觉;如果不经过澄清治理、平顺安帖,也不容易立刻保存。等到身心向内而有一个顿然安顿的地方,并不是我没有作主;但浮动的念头忽然起来,病根又隐约存在,于是又想到这些。刚刚有了端绪,其他念头便来间杂,辗转牵引,无法把握。近来得到一个办法:在专心思考时,如果忽然出现的念头正是应当思考的,就用笔把它记下来,不让它劳累我的心【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如果恰好有所感触,应当立即寻绎,那么只好暂且放下原来所思,转而思考这个】;如果不是应当思考的,就应当深切反省并消除它,这也颇有效验。只是专一的功夫还没有达到,不能像程子所说的那样使自己在该思考时才思考;暂且只能按自己的力量这样存察,还望指教。这个意思大体也好,但太枝蔓,不直截,不知不觉却把这颗心放失了。恐怕应当一概扫除,暂且把您替五峰所说的一句话,早晚提起警策,使自己有一个简要的归宿,这才好;否则又像程子说司马光被中道扰乱一样。您教诲说“必有事焉”、鸢飞鱼跃,孔子只说“先难后获”一句,就是这个意思。后来子思、孟子、程子待人的意思更加恳切,所以说得更加险峻,直说到活泼泼的境地。我私下认为,这个义理固然是自己本来就有的,不少也不多,本来没有差异;但也必须确实见到这里,不能有一点含糊。圣贤设教固然不超出下学而上达,但著书立言必有不得不说的地方。比如鸢飞鱼跃,子思虽然用“上下察”来说明,已经向众人揭示出来;但如果不是伊洛诸位君子再次拈出发挥,怎么能辨明它的道理呢?子思急切地教人为学,他所说的同“必有事焉而勿正”的意思相同,既说得亲切,同我们相应;又说能够达到活泼泼的境地。如果不能会通,只是玩弄精微,那又恐怕人把它当作神通妙用,随意运作,反而加入私意,变成助长,失去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它的危害就不只是言语说得险峻而已。大体说来,穷究道理的功夫,如果不能认取这个本体,那么凡不是我所能达到的都成了虚妄;如果能够认取它,那么一动一静,天理流行,没有一样不是无极之真的表现【程子又说,勿忘勿助只是养生的方法,不知道怎样养生;这句话极好。因为认识了这个根本,做到勿忘勿助便不会有害;并不是勿忘勿助就是本体,而是在勿忘勿助之间认取本体】。这一切全在求学者就自身实际体认,才能相信圣贤的话;先儒的议论都是把自己实际得到的东西说给别人听,并不是说自身以外的事情,只看我的领会有浅有深罢了。冒昧希望得到您的教诲。这一段看得还不够亲切。应当知道“必有事焉”,只这一句,就应当看见天理流行、活泼泼的地方;如果一定要在这里加意寻找,就会产生窒碍。比如说“先难”,仅仅这两个字,已经看出求仁的功夫了;但在这里一旦开始计较,就夹杂进别的东西。所以刚说上句,便接着说下句,用来急切挽救。正如刚在这里安置了一件东西,随即又把它除掉;这不是教人先安排“必有事”和“勿正”这两个端绪,再在其中寻找它。您教导说,只在静坐时寻求探究,恐怕不免有助长的毛病;或者又会走向另一个极端,一下子跌入佛家的见解。我回顾自己散漫放纵已久,近来稍稍收拾身心,粗略有些静养的工夫;然而工夫浅薄,客观杂念仍多,虽还不至于立即有这种毛病,可又怎敢不时时自我警醒反省呢?同时我也自觉尚未落入佛家的见解,大概是因为佛家从空处求取,而我们儒家是从实处体认。“喜怒哀乐未发”之时,起初并不是空无一物;寂然不动之中,本来一切都完备。佛家在这里看得偏颇而有所缺失,所以处处都产生弊病。又,“元”是众善之首的意思;佛家既不认识“元”,便与万类隔绝,把寂灭当作快乐,反而把天地之心指为虚幻妄想,使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的萌芽受到遏止闭塞,不容它流行。儒者则要在这些发端处认取它。近来读周子“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的话,颇有所省悟。所谓动而无动,就不是有停止;静而无静,就不是森然寂滞。虽然不是天下最神妙的境界,不能参与其中便不能体会,但动静一体的本体,大概“元”就是如此。因此,静时存养、动时省察,既不互相隔绝,也不落入空无。现在所担心的,不是会落入佛家的见解,而是日常生活中,主敬守义的工夫不能自然接续罢了。如果在这一点上能够自己努力,那么敬与义相互扶持,这颗心稍稍不放纵,自然不会达到产生弊病的地步。我所见到的就是这样,还请您再加以指教。这正如明道所说:“扶着醉人说话,不沉溺于虚无空寂,就会陷入纷扰支离。”
诲谕读书,如《论语》《孟子》是直説日用眼前事,文理无可疑,先儒説得虽浅,却别无穿凿坏了处。如《诗》《易》之类,则为先儒穿凿所坏,不见当来立言本意,此又是一种功夫。直是要人虚心平气,本文之下打叠,教空荡荡地,不要留先儒一字旧説,莫问他是何人所説,所尊,所亲,所憎,所恶,一切莫问,而唯本文本义是求,则圣贤之指得矣。某深惟训诲,真可谓直截指示,虽非某所及,未能言下即承,然敢不黙会此意?苐有所欲论辨,当吐露者,亦不敢不详陈之。某往者读书,有时自验于防心处,固有不待注释训説而见得明白,然此心稍有蔽亏,即便忘失,且又阅理不熟,大指精义弗能致察。若非自生意见,即便读过不觉,终归之因循鹘突而已。日来岂敢以为能读?稍能收拾身心,有个主脑,义理之实渐渐相亲,玩索先觉所説,时时有契于心,反复读之,其于本文本义固能打叠到空荡荡田地,然于用意深处渐能进其所知,随其文义亦各略见所説着落。因此见得读书之法,固是要见得立言本意,不要缴绕支离,然须是自有工夫,使义理来相浃洽,方能与书相应。若与书相应,始能善思通其精微,而意味无穷。虽当读时,固不可先留旧説在胸中,然虚心平气,待其自见,有意要扫去他,亦不得。茍要扫去,则又是我底意见,亦未必是真实指义也。如读《易》,只以程子《易传》为主,非不知象占为不可废,然文王、夫子作彖、象、文言、大传所发明者,却不在于象上,直是要人得其辞以通其意。其曰:「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间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词考卦可以知变,象与占在其中。其曰:「至微者理,至著者象,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其曰:「乾坤为易知,诸卦为难知。」今学者不求诸象占,固有所阙,然学有本末,若未能玩索乎此,而欲求之于象占则于程子,备于词,在其中之意,不能无失也。又自孟子后,《易》书非不以象占而传,然非所谓自秦而下其学不传者,果何所指邪?虽所见如此,然先生谓又是一种工夫,则殊未详,更望指敎也。大凡读书,湏是虚心以求本文之意为先。若不得本文之意,即见任意穿凿,如説防心处之类,正是大病。根本如易之词,乃是象占之词。若舍象占而曰有得于词,吾未见其有得也。此皆过髙之弊,所以不免劳动心气。若只虚心以玩本文,自无劳心之害。诲谕公而以人体之,只是无私心,而此理自然流行耳。非是公后,又将此意思寻讨也。某深味此语,固是恐人添个意思寻讨,然觉得下语自伤于快。窃谓仁固难名,以觉名仁,而觉非仁也;以爱名仁,而爱则属情也;以公名仁,特近仁耳,亦难指公为仁也。先生谓仁者爱之理,别出性情,最为明白。然程子“公而以人体”之意,则于“公”字上兼爱之理意思言之。盖公虽近仁,然又须实下工夫,物物皆体,若有扞格,各不相贯属,便有未仁。若只是説个“公”字,便此理自流行,却欠却体仁工夫也。又近看南轩先生《复卦賛》有云:“其在于人,纯是恻隠动,匪以斯则非天命曰义,礼智位虽不同,揆厥所基,脉络流通。”及近来玉山所刻先生讲説于程子所谓“偏言之则一事,专言之则包四者”,虽未能昭晰,然却见得此意脉分明。其曰“偏言则本末次第不可以混言”,其曰“专言则莫不始于此,本于此而皆一贯也”。孟子论乍见孺子怵惕恻隠之心,便説“由是观之,无恻隠之心非仁,无羞恶之心非义,无辞让之心非礼,无是非之心非智”。其只举恻隠一端发见处示人,余三端更不一一拈出,夫岂有所略哉?盖此乃良心苖裔发见最先处,乃天地之心,万物之元,必自此而后流行不息。亨而利贞,则是章虽曰偏言,而所谓专言之者,亦不离此矣。仁是本来固有之理,不因公而有,特因公而存尔。如沟渠窒塞,故水不通流;去其窒塞,则水流矣。水固不因去塞而有,然亦非既去其塞,而又别有一段工夫使水流通也。以此推之,所论之得失自见矣。又论偏言、专言处,语意未莹,使人难晓。答吕子约
译您教导读书说,《论语》《孟子》是直接说明日常眼前的事情,文理没有可疑之处;先儒的解释虽然浅显,却没有别的穿凿附会、弄坏原意的地方。至于《诗》《易》之类,则被先儒的穿凿附会弄坏了,看不出古人当初立言的本意;这又是另一种工夫。实在要使人虚心平气,在原文下面重新整理,把心中清空,不留先儒一字一句的旧说;不要问那是谁说的,也不要问自己所尊敬、亲近、憎恨、厌恶的是谁,一概都不要管,只求原文的本义,这样才能得到圣贤的旨意。我深深体会您的教诲,真可以说是直接明白的指示。虽不是我所能达到的,不能在听到话的当下立即领会,但怎敢不默默体会这个意思呢?若有想要辨论的地方,也不敢不详细陈述。我过去读书,有时在防护心念处自我验证,确实有不依靠注释训说便能看得明白的时候;但这颗心稍有蔽塞亏损,便会忘失,而且读理还不熟,对大旨和精义不能仔细体察。如果不是自己产生意见,便是读过去而没有察觉,最终只能归于因循含糊罢了。近来哪里敢认为自己会读书?只是稍能收拾身心,有一个主宰,实在的义理渐渐与自己亲近;玩味探索前贤的言说,时时有契合于心之处。反复阅读,原文的本义固然能够整理到心中空明的境地,同时对于用意深处,也渐渐能推进自己的认识,随着文章的意义,大略看出各自所说的落脚处。由此看来,读书的方法固然是要看出作者立言的本意,不要纠缠支离;但必须自己先有工夫,使义理与自身相互浸润融合,才能同书相应。能够同书相应,才可以善于思考,通达其中的精微之处,而意味无穷。读书时固然不能先把旧说留在胸中,但也不能存心要把旧说扫除掉;应当虚心平气,等待原文的意义自然显现。如果有意要扫除旧说,那仍然是自己的意见,也未必是真实的旨意。比如读《易》,只以程子的《易传》为主,并不是不知道卦象、占筮不可废弃;然而文王、孔子所作的彖、象、文言、大传,所阐明的并不在卦象本身,而是要人得到卦辞、爻辞,用来贯通其意义。程子说:“易,就是变易;随时变易,以顺从道。”其中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原则,都完备地包含在辞中;推究辞文、考察卦象,就可以知道变化,卦象和占筮也在其中。又说:“最微妙的是理,最显著的是象;体和用同出一源,显和微之间没有间隔。”又说:“乾坤容易明白,各卦却难以明白。”如今学者不从卦象、占筮上求取,固然有所欠缺;但学习有本末,如果还不能玩味探索这里的道理,却要到卦象、占筮中去求,那么对程子所说“完备在辞中、卦象占筮就在其中”的意思,也不能不有所失了。而且自孟子以后,《易》书并非不以卦象、占筮来传授;然而所谓自秦以后其学已经失传的话,究竟指的是什么呢?我的见解虽然如此,但先生说这又是另一种工夫,我还没有完全明白,更希望您指教。大体说来,读书必须先虚心寻求原文的意义。如果不能得到原文的意义,就会任意穿凿;像解释防护心念之类,正是大毛病。根本上说,《易》的辞就是卦象、占筮的辞;如果舍弃卦象、占筮,却说自己从辞中有所心得,我还没有见过真有所得的。这样的说法都是过分高深的弊病,所以不免劳费心神气力。如果只是虚心玩味原文,自然没有劳心的害处。您教导说,公正而以人的心去体察事物,只是没有私心,这个道理自然就会流行,并不是先有公正,然后又去寻求这个道理。我深深体会这句话,确实担心人们再添上一个意思去寻求;但又觉得这句话说得本身过于爽快。我私下认为,“仁”本来难以命名:以觉来命名仁,而觉并不是仁;以爱来命名仁,而爱属于情;以公来命名仁,虽然特别接近仁,却也难以直接把公说成仁。先生说“仁是爱的道理”,把它从性情中分辨出来,这是最为明白的。然而程子所说“公而以人体”的意思,是在“公”字上兼有爱的道理。公虽接近仁,却还必须切实下体察仁的工夫,对每一物都能体察;如果有所扞格,各方面不能贯通联系,便还没有达到仁。如果只说一个“公”字,便说这个道理自然流行,就欠缺体察仁的工夫了。近来又看到南轩先生《复卦赞》说:“它在人身上,纯粹是恻隐之心发动;不是这样,便不能说是天命所赋的义。礼、智的位置虽然不同,考察它们所凭借的根基,脉络却是流通的。”以及近来玉山刊刻的先生关于程子所谓“偏说时是一件事,专说时则包含四者”的讲说,虽然还不能完全明白,但已经看出其中的思想脉络很清楚了。程子说:“偏说时,本末次第不能混在一起说。”又说:“专说时,没有什么不是从这里开始、以这里为根本,并且全都一以贯之的。”孟子论说突然看见一个小孩将要掉进井里时产生的惊惧恻隐之心,便说:“由此看来,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仁,没有羞恶之心就不是义,没有辞让之心就不是礼,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智。”他只举出恻隐这一端的发见来指示人,其他三端却不逐一提出,难道是有所遗漏吗?这是因为它是良心萌芽最先发见的地方,是天地之心、万物之元,必定从这里开始,然后流行不息。至于“亨而利贞”,这一章虽然是偏说,但所谓专说的意思,也没有离开这里。仁是本来就固有的道理,并不是由于公正才产生,只是由于公正而得以保存罢了。好比沟渠被堵塞,所以水不能流通;去掉堵塞,水就流动了。水本来并不是因为去掉堵塞才有的,但也不是去掉堵塞以后,还要另外再做一段工夫使水流通。由此推论,您所说的得失自然就可以看出来了。至于您讨论偏说、专说的地方,语意还不清楚,使人难以明白。答吕子约。
代语之喻甚善,妄为此语,今已是十余年,每以告人,无领略者,今乃得子约书,知其为切要之语,始有分付处也。但前日张富归所惠书,所论或问中语,却似未安,请且自反于心,分别未发已发界分,令分明,却将册子上所説来合看,还是如此否?自心下看得未明,便将众説囘互,恐转生迷惑,断置不下也。且如子约平生,还曾有耳无闻、目无见时节否?便是祭祀,若耳无闻、目无见,即其升降馈奠皆不能知其时节之所宜,虽有赞引之人,亦不闻其告语之声矣。故前旒黈纩之説,亦只是説欲其专一于此而不杂他事之意,非谓奉祭祀时都无闻见也【所谓王乃在中,尤无交涉,读书最忌如此支蔓】况又平居无事之时乎?故程子云:「若无事时,耳须闻,目须见。」既云「耳须闻,目须见」,则与前项所答已不同矣,又安得曲为之説而强使为一义乎?至静之时,但有能知能觉者,而无所知所觉之事,此于易卦为纯坤,不为无阳之象。若论复卦,则须以有所知觉者当之,不得合为一説矣。故康节亦云:「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此至微至妙处,须虚心静虑,方始见得。若怀一防偏主彊説意思,即方寸之中先自扰扰矣,何缘能察得彼之同异邪?答吕子约所示四条,其前二义虽有小差,然犹不至难辨,各己略报去矣。至于未发、浩气二义,则皆杂乱胶轕,不可爬梳,恐非一朝之辨所能决。本欲置而不论,以俟贤者之自悟,又恐安于旧説,未肯致疑,不免略啓其端,千万虚心垂聴,不可一向支蔓固执。只要弥缝前人阙误,不知却碍自家端的见处也。盖今所论虽累数百言之多,然于中庸但欲守程门问者之説,谓未发时耳,无闻目无见而已。于浩气之説,但欲谓此气元是配合道义而成,无道义则气为之馁而已。其他援引之失,皆缘此文以生异义,自为繁冗。若一一究析,往复不已,则其説愈繁,其义愈汨,而未必有益。故今奉劝,不若只取子思、孟子之言,虚心平看,且勿遽增他説,只以训诂字义,随句略解,然后反求诸心,以验其本体之实为如何,则其是非可以立判。若更疑着,则请复详论之。夫未发、已发,子思之言已自明白。程子数条引「寂然感通」者,皆与子思本指符合,更相发明。但答吕与叔之问,偶有「凡言心者皆指已发」一言之失,而随即自谓未当,亦无可疑。至遗书中「才思即是已发」一句,则又能发明子思言外之意,盖言不待喜怒哀乐之发,但有所思即为已发,此意已极精微。説到未发界至十分尽头,不复可以有加矣。问者不能言下领略,切己思惟,只管要説向前去,遂有「无闻无见」之问。据此所问之不切,与程子平日接人之严,当时正合不答,不知何故,却引惹他致他如此记录,前后差舛,都无理防。后来读者若未敢便以为非,亦且合存而不论。今却拘守其説,字字推详,以为定论,不信程子手书,此固未当之言,而宁信他人所记自相矛盾之説,彊以已发之名侵过未发之实,使人有「生已后,未死已前,更无一息未发时节」,惟有烂熟睡着可为未发,而又不可以立天下之大本。此其谬误又不难晓,故或问中粗发其端。今既不信而复有此纷纷之论,则请更以心思、耳闻、目见三事较之,以见其地位时节之不同。盖心之有知与耳之有闻、目之有见为一等,时节虽未发而未尝无。心之有思乃与耳之有聴、目之有视为一等,时节一有此则不得为未发。故程子以有思为已发则可,而记者以无见无闻为未发则不可。若苦未信,则请更以程子之言证之。如称许渤持敬,而注其下云:“曷尝有如此圣人?”又每力诋坐禅入定之非,此言皆何谓邪?若必以未发之时无所见闻,则又安可讥许渤而非入定哉?此未发已发之辨也。若气配道义,则孟子之意不过曰:此气能配道义。若无此气,则其体有不充而馁然耳。此其賔主向背、条理分合,略无可疑。但粗通文理之人,无先入偏滞之説以乱其胸次,则虚心平气而读之,无不晓防。
译您用“代替说话”的比喻很好。我冒昧说出这番话,至今已经十多年,每次都把它告诉别人,却没有人能够领会;如今得到子约的书信,才知道这是切要的话,才有了可以传付的人。不过,前些日子张富回来时送给我的信中,所讨论的“或问”里的话,似乎还不妥当。请先从内心反省,分别清楚“未发”和“已发”的界限,再把册子上所说的合起来看,看是否仍然如此。如果自己心中看得还不明白,便把各种说法来回迁就,恐怕反而会更加迷惑,始终不能作出判断。比如子约平生,难道曾经有耳朵却听不见、眼睛却看不见的时候吗?即使是在祭祀时,如果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那么祭祀中的升降、馈奠,都不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做;即使有赞礼引导的人,也听不见他的告语声了。所以说前面垂旒、黈纩的说法,也只是说希望他专心于祭祀而不夹杂其他事情的意思,并不是说举行祭祀时完全没有听见和看见【所谓“王乃在中”,尤其与此没有关系。读书最忌讳这样枝蔓牵连】;何况平日无事的时候呢?所以程子说:“如果没有事情时,耳朵必须听见,眼睛必须看见。”既然说“耳朵必须听见,眼睛必须看见”,就与前面所回答的已经不同了,又怎么能曲意替它辩说,强行使它们成为一个意思呢?在极静的时候,只是有能够知觉的主体,而没有所知觉的事情;这在《易》卦中相当于纯坤,并不是没有阳气的象征。如果讨论复卦,就必须把有知觉的状态作为对应,不能合并成一个说法。所以康节也说:“一阳刚刚发动的地方,万物尚未出生的时候。”这是极其微妙的地方,必须虚心静虑,才开始能够看见。如果心中怀着一种偏执的主张,强行要这样解释,那么方寸之中先已纷乱不安了,又怎么能够察知两者的异同呢?答吕子约。您所示的四条意见,前两条虽然有小小的差别,但还不至于难以辨别,我已经分别略作答复。至于“未发”和“浩气”两层意思,都杂乱胶结,无法梳理,恐怕不是一次辨论所能决定的。本来想搁置不论,等待贤者自己觉悟;又怕您安于旧说,不肯产生疑问,所以不得不略微启发端绪。请千万虚心听取,不可一味枝蔓固执。只顾弥补前人的缺漏错误,却不知道反而妨碍了自己真正的见解。如今所论虽然多达数百字,但对于《中庸》,只是想坚持程门弟子所问的说法,认为未发时耳朵没有听见、眼睛没有看见罢了;对于浩气的说法,只是想说这种气本来是与道义相配合而形成的,没有道义,气就因此馁弱罢了。其他引用材料的错误,都由这篇文字产生了不同的解释,因而显得繁杂冗长。如果逐条究析,来回不止,所说会越来越繁琐,意义会越来越淹没,未必有益。因此现在奉劝您,不如只取子思、孟子的话,虚心平等地阅读,暂且不要急着增加其他说法;只按照训诂和字义,随着句子略作解释,然后反过来从自己内心求证,看其本体的真实情形究竟如何,这样是非就可以立即判明。如果仍然有疑问,请再详细讨论。“未发”“已发”的意思,子思的话本来已经很明白。程子多条引用“寂然感通”的话,都与子思的本旨相符合,是彼此发明的。只是程子回答吕与叔的问题时,偶然有“凡是说心,都指已发”这一句话的错误,随即又自己说不恰当,也没有什么可疑。至于《遗书》中“才思就是已发”一句,则又能发明子思言外的意思:不是等到喜怒哀乐已经发出,只要有所思考,就是已发。这个意思已经精微到了极点,说到未发的界限,已经到了尽头,不能再增加什么了。提问的人不能在听到这话的当下领会,不能切实在自己身上思考,只管还要向前说,于是便有了“没有听见、没有看见”的问题。根据这一点看,提问本身不切实际,而程子平日接引人的严谨,当时本来正好可以不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却引发他,使他这样记录下来,前后差错,完全没有道理。后来的读者如果还不敢立即认为这是错误,也暂且可以保留下来而不讨论。如今却拘守这些说法,逐字逐句推详,以为定论;不相信程子的亲笔书信,反而宁可信从他人所记、彼此矛盾的说法,强行以“已发”的名义侵犯“未发”的实际情形,使人产生“从出生以后到死亡以前,再没有一刻是未发;只有熟睡不醒才可以算未发,却又不能因此建立天下的大本”的说法。这种错误并不难明白,所以“或问”中粗略揭示了它的端绪。如今既然不相信,又有这一番纷纷的议论,那么请再拿心有思考、耳朵听见、眼睛看见三件事来比较,以显示它们所处的地位和时节不同。心有知觉,与耳朵有听见、眼睛有看见属于同一等,虽然尚未发出,却并不是完全没有。心有思考,则与耳朵有听、眼睛有视属于同一等,一旦处于这种情形,就不能算作未发。因此,程子说有思考就是已发,可以;记录者说没有看见、没有听见就是未发,却不可以。如果还不相信,请再用程子的话来证明。比如程子称许渤持守敬意,却在下面注说:“哪里曾有这样的圣人?”又常常竭力批评坐禅入定的错误,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一定认为未发时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那么又怎么可以讥讽许渤而否定入定呢?这就是未发、已发的辨别。至于气与道义相配合,孟子的意思不过是说:这种气能够与道义相配合;如果没有这种气,那么人的本体就不能充实而显得馁弱罢了。其中主次、向背、条理、分合,完全没有可疑之处。只要是粗通文理的人,没有先入为主的偏滞说法来扰乱心胸,虚心平气地阅读,没有不能明白的。
若反诸身而验之,则气主乎身者也,道义主乎心者也。气形而下者也,道义形而上者也。虽其分之不同,然非谓气在身中而道义在皮外也。又何嫌于以此配彼而为﨑岖诘曲以为之説?曰:道义本存乎血气,但无道义则此气便馁而止为血气之私,故必配义与道然后能浩然而无馁乎【语势不顺,添字太多,不知有何慿据,见得如此】若果如此,则孟子于此当别有穏字以尽此意之曲折,不当下一“配”字以离二者合之之本形,而又以气为主,以倒二者賔客之常势也。且其上既言其为气也以发语,而其下复言“无是馁也”以承之,则所谓“是”者固指此气而言。若无此气,则体有不充而馁然矣。若如来喻以是为指道义而言,若无此道义即气为之馁,则孟子于此亦当别下数语以尽此意之曲折,又不当如此倒其文而反其义以疑后之读者如今之云也。且若如此,则其上本未须説“以直养而无害”,其下亦不须更説,是集义所生矣。今乃连排三句,只是一意,都无向背彼此之势,则已甚重复而太繁冗矣。而其中间一句,又如此其暗昧而不分明,如此其散缓而无筋骨,依以诵説,使人迷闷如口含胶漆,不可吞吐。窃意孟子胸中明快洒落,其发于言语者,必不至于如此之猥酿而纰缪也。又况来喻已指无是而馁者为浩气于前矣,其后又谓无道义则气为之馁,而但为血气之私,不亦自相矛盾之甚邪?若程子之言,则如以金为器,积土为山之喻,皆有不能使人无疑者。来喻虽亦不敢据以为説,然其所虑恐为二物者,亦程子之常言。今又不察其施安之所当,而冐取以置于此也。其他分别血气、浩气、小体、大体,皆非孟子正意,而妄为离合,却自堕于二物之嫌。原其所以,只因配义与道一句不肯依文解义,着实平説,故须从头便作如此手势翻弄,乃可以迤逦迁就,委曲附防而求其通耳【孟子言无暴其气,而释之曰气体之充,又言其为气也而指之曰无是馁也,是数语者首尾相应,表里相发,其所指者正一物耳。今必以无暴者为血气,而其为气者为浩然,而又恐犯二物之戒,故又为之説曰浩气不离乎血气,徒为纷扰,增添冗长,皆非孟子之本意也】今亦不暇悉数,以陷于来喻之覆辙,然只如此説,已觉不胜其冗矣。幸深思之,且以自己分上明理致知为急,不须汲汲以救防前辈为事。葢其言之得失白黑,判然已不可揜,救之无及。又况自家身心义理不曾分明,正如方在水中未能自拔,又何暇救他人之溺乎?但所云未发不可比纯坤而当为太极,此却不是小失,不敢随例放过,且试奉扣。若以未发为太极,则已发为无极邪?若谓纯坤不得为未发,则宜以何卦为未发邪?窃恐更宜静坐放敎,心胸虚明净洁,却将太极图及十二卦画安排。顿放,令有去着,方可下语。此张子所谓「濯去旧见,以来新意」者也。如决不以为然,则熹不免为失言者,不若权行倚阁之为愈。不能如此纷挐彊聒,徒费心力,有损而无益也。答吕子约张元德训道为行,固为疎濶,子约非之是也。然其所説行字,亦不为全无来厯。今不就此与之剖析,而别引程子「冲漠气象」者以告之,故觉得有堕于窈冥恍惚之病【程子所説乃因对义而言,故自有归着而不为病】而所以破其説者,又似彼东我西,不相领略,此乃吾之所见,自未透彻,未免臆度笼罩而强言之,所以支离浮泛而不能有所发明也。若如鄙意,则道之得名,只是事物当然之理。元德直以训行,则固不可。当时若但以当行之路答之,则因彼之説发吾之意,而「冲漠」之云亦自通贯矣。今且以来示所引「一隂一阳,君臣父子,形而上下,冲漠气象」等説,合而析之,则隂阳也,君臣父子也,皆事物也,人之所行也,形而下者也,万象纷罗者也。是数者各有当然之理,即所谓道也,当行之路也,形而上者也,冲漠之无朕者也。若以形而上者言之,则冲漠者固为体,而其发于事物之间者为之用。若以形而下者言之,则事物又为体,而其理之发见者为之用。不可槩谓形而上者为道之体,天下达道五,为道之用也。元德所云「道不能以自行」以下,自无病,而答语却説开了【其説自是好语,但答他不着尔】今更为下一语云:「形而上者谓之道,物之理也;形而下者谓之器,物之物也。」且试屏去他説,而只以此二句推之,若果见得分明,则其他説亦自通贯而无所遗也。答吕子约
译如果反过来在自身上验证,气是主宰身体的,道义是主宰心的;气属于形而下,道义属于形而上。虽然二者分属不同,却不是说气在身体里面,而道义在皮肤外面。又何必嫌弃把这两者配合起来,反而曲折艰涩地去造作解释呢?有人说:“道义本来存在于血气之中,只是没有道义,这种气便馁弱,只成为血气的私有之物;所以必须配合义与道,然后才能浩然而不馁。”【语势不顺,增添的字太多,不知道有什么依据,怎么会看成这样】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孟子在这里应当另外用稳妥的文字说尽这种曲折,不应当只下一个“配”字,把二者本来合为一体的关系拆开;而且又以气为主,把二者主客倒置,这不合通常情势。况且上文既然先说“这就是气”来发端,下文又说“没有这个就会馁弱”来承接,那么所谓“这个”,本来就是指这种气。如果没有这种气,人的本体就不能充实而馁弱了。如果按照来信的比喻,把“这个”解释为道义,说没有道义气就会馁弱,那么孟子在这里也应当另用几句话说尽这种曲折,不应当这样颠倒文句、反转意义,使后来的读者产生如今这样的疑惑。而且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上文本来不必说“用正直来养它而不伤害它”,下文也不必再说“这是集义所生”。如今连续排列这三句话,却只是一个意思,完全没有彼此主从、向背的关系,那就太重复、太冗长了。其中间一句又这样昏暗不明、松散缓慢而没有筋骨,依照它来诵读讲说,使人烦闷得像嘴里含着胶漆,无法吞吐。我私下认为孟子的胸襟明快洒脱,他发之于语言,必不至于如此猥琐杂乱而错误。况且来信前面已经把“没有这个而馁弱”解释为浩气,后面又说没有道义,气就会馁弱,只成为血气的私有之物,这不是自相矛盾得太厉害了吗?至于程子的说法,比如把金铸成器、堆土成山的比喻,也都有不能使人完全无疑的地方。来信虽然也不敢据此立说,但您所担心的把它们看成两种东西,恰恰也是程子通常的说法。如今又没有考察这些话施用、安置的恰当处,便贸然拿来放在这里。其他关于血气、浩气、小体、大体的分别,也不是孟子的正意,却妄自把它们拆分组合,反而落入把它们看成两种东西的嫌疑。追究其根源,只因为不肯依照“配义与道”一句的文字实意平实解释,所以从一开始就必须用这种手法翻弄,才能逐步迁就,曲折附会,求得表面上的贯通。【孟子说“不要暴躁地伤害它”,解释为气充满身体;又说“这就是气”,指明为“没有这个便会馁弱”。这些话首尾相应、表里相发,所指的正是同一个东西。如今一定要把“无暴”解释为血气,把“其为气也”解释为浩然之气,又怕触犯把它们看成两种东西的禁忌,于是又替它解释说浩气不离血气。这只是徒然造成纷扰,增加冗长,完全不是孟子的本意】现在也没有工夫全部列举,以免陷入来信所说的覆辙;但只这样说,已经觉得冗长得不堪了。幸好请您深思,并且把自己明理致知看作急务,不必急急忙忙以挽救前辈为事。因为他们言论的是非黑白已经判然,无法掩盖,想挽救也来不及了。何况自己的身心和义理还没有分明,正如正在水中尚且不能自救,又哪里有空闲去救溺水的人呢?不过,您所说“未发不可比作纯坤,而应当是太极”,这却不是小小的错误,我不敢照例放过,姑且试着问一问:如果把未发说成太极,那么已发就是无极吗?如果说纯坤不能作为未发,那么应该以哪一卦作为未发呢?我私下认为,恐怕更应该静坐放下成见,使心胸虚明净洁,然后把太极图和十二卦的卦画安排起来,顿然放开,不要执著于某个去处,这样才可以下判断。这就是张子所说的“洗去旧见,以迎来新的意念”。如果您始终不能认为这样是对的,那么我朱熹就不免成为说错话的人;与其如此,不如暂且搁置不论,反而更好。不能这样纷乱纠缠、强词聒噪,只是白白耗费心力,有害而无益。答吕子约。张元德把“道”解释成“行”,固然疏远空泛,子约批评他是对的。但他所说的“行”字,也不是完全没有来由。如今我没有就这一点同他剖析,却另外引用程子“冲漠气象”的话告诉他,所以觉得自己陷入了幽深昏暗、恍惚不明的毛病【程子所说的是针对义而言的,所以本来有归宿,不构成毛病】;而我用来破除他观点的话,又好像他在东边、我在西边,彼此不能领会。这是因为我的见解本身还没有透彻,不免凭空猜度、笼统强说,所以支离浮泛,不能有所阐明。如果依照我的意思,道之所以得名,只是事物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元德只把它训释为“行”,固然不对。当时如果只用“应当实行的道路”来回答他,就可以借他的说法发挥我的意思,而“冲漠”的说法也自然贯通了。如今且把来信所引用的“一阴一阳”“君臣父子”“形而上下”“冲漠气象”等说法合起来分析:阴阳、君臣父子,都是事物,是人所实行的事情,属于形而下,是万象纷纭罗列的东西。这些事物各自都有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的道、应当实行的道路、形而上的道理、冲漠无形无迹的本体。如果从形而上的方面说,冲漠无形无迹固然是体,而它在事物之间的发见就是用;如果从形而下的方面说,事物又是体,而其中道理的发见就是用。不能笼统地说形而上是道的体,天下通行的五种道是道的用。元德所说“道不能凭自己运行”以下的话,本来没有毛病;只是我的答复却把话题说开了【他的说法本来是好话,只是用来回答他并不切合】。现在再替他下一句话:“形而上的称为道,是事物的道理;形而下的称为器,是事物本身。”请暂且排除其他说法,只从这两句话推究。如果果真看得明白,那么其他说法也自然可以贯通,不会有所遗漏。答吕子约。
所以不以元德,以道训行为然者,盖以道为行,则道非行字所能尽,又须以所以行者言之,则毋乃欲一而反二乎?故以程子「道有冲漠气象」告之,欲渠深探夫峻极之体,而黙识夫无声无臭之妙,则自知非行之一字所能尽。若谓当行之路,则恐秪可言达道耳,于论道之原则,恐难如此着语也。形而下即形而上者,《易传》谓至微者理,即所谓形而上者也;至著者象,即所谓形而下者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则虽形而上、形而下,亦只是此个义理也。元德所説之病,前书尽之。如来喻之云:「却攻他不着,恐是只见自家底是。于鄙论却未深考也。」谓当行之理为达道,而冲漠无朕为道之本原,此直是不成説话。不谓子约见处乃只如此,亦无怪他説之未契也。须看得只此当然之理,冲漠无朕,非此理之外别有一物冲漠无朕也。至于形而上下,却有分别,须分得此是体,彼是用,方説得一源。分得此是象,彼是理,方説得无间。若只是一物,却不须更説一源无间也。元德训道为行,便似来义训学为义理之蕴一般,一则以所能为能,一则以能为所能也【佛书有能与所能之説,能谓人所做作,所能谓人所做作底事,其分别文义亦甚宻,如道即所能之谓,学即所谓能也,如今小儿属对,看花折栁,防与折字是能,花与栁是所能,此不可乱也】此等伦类尚不能通,是乃心意大段麄在,岂能及其深微之奥邪答吕子约【下论语杂论同】所谓五帝纪,所取多《古文尚书》及《大戴礼》为主,为知所考信者。然伏羲、神农见《易大传》,乃孔子之言,而八卦列于六经,为万世文字之祖,不知史迁何故,乃独遗而不录,遂使《史记》一书,如人有身而无首,此尚为知所考信者邪?太史公之洋洋美德,即苏黄门之驺虞窃脂,观其下文全书,不知还撑柱得此数句起否?学者于圣人之道,徒习闻其外之文,而不考其中之实者,往往类此。王介父所以惑主聴而误苍生,亦只是此等语耳。岂可以此便为极挚之谈,而跻之圣贤之列,属以斯道之传哉【以此等议论为极至,便是自家见得圣贤道理未曾分明,被他吓倒也】以史迁能贬卜式与桑羊为伍,又能不与管仲、李克为深知;功利之为害,不知六国表所谓“世异变,成功大,议卑易,行不必上古”;货殖传讥长贫贱而好语仁义为可羞者,又何谓邪?伯夷传辨许由事,固善;然其论伯夷之心,正与求仁得仁者相反。其视苏氏之古史,孰为能考信于孔子之言邪?谓迁言公孙▯以儒显为讥,▯之不足为儒,不知果有此意否?彼固谓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则彼所谓儒者,其意果何如耶?所示数条,不暇悉辨。若以马迁与班固并论,则固不无优劣,而其书数十万言,亦岂无好处?但论其大旨,则苏氏两语,恐史迁复生不能自解免也。今乃讳其所短,暴其所长,以为无一不合圣人之意,推尊崇奨,至与六经比隆。闻有议其失者,则浡然见于词色,奋拳攘臂,欲起而扔之。一何所见之低矮耶【此事不唯见偏识浅,去取差谬,为明眼人所笑,亦至犯子恶苗硕之戒,大为心术之害,不可不知】
译我之所以不认为把“道”训为“行”是正确的,是因为如果把道解释为行,那么“行”字不能完全说明道;还必须说明凭什么去实行它,这岂不是想把它说成一个东西,反而变成两个东西了吗?所以我把程子“道有冲漠气象”的话告诉他,是想让他深入探究那崇高极大的本体,默默体认那无声无臭的妙理,于是自然知道“行”一个字不能穷尽它。如果说是“应当实行的道路”,恐怕只能说是“达道”;就论说道的根本原则而言,恐怕不能这样措辞。形而下就是形而上之理的显现。《易传》说“最微妙的是理”,就是所谓形而上;说“最显著的是象”,就是所谓形而下。体用同出一源,显微之间没有间隔,所以虽分形而上、形而下,也只是同一个义理。元德所说的毛病,我在前一封信中已经说尽了。来信说:“只是没有攻破他的要害,恐怕是只看见自己的说法正确,却没有深入考察我的意见。”您说应当实行的道理就是达道,而冲漠无形无迹是道的本原,这根本说不通。不应说子约的见解只有这样,也就不奇怪他的说法不能契合了。必须看出:这里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就是冲漠无形无迹,并不是在这个道理之外另有一个冲漠无形无迹的东西。至于形而上、形而下,确实有分别;必须分清这个是体、那个是用,才说得上体用同源;分清这个是象、那个是理,才说得上显微无间。如果只是一种东西,就不必再说同源、无间了。元德把道训为行,就好像来信把学训为义理的蕴积一样:一个是把所能够做到的东西说成能力本身,一个是把能力说成所能做到的事情【佛书有“能”和“所能”的说法。能,是人所作的动作;所能,是人所作的事情。它们在文义上的分别也很严密。比如道就是所能,学就是所谓能。如今小儿对对子,“看花折柳”中“看”和“折”是能,“花”和“柳”是所能,不能混乱】。这样的类别尚且不能贯通,正说明心意非常粗浅,哪里能够达到其中深微的奥妙呢?答吕子约【下接《论语》杂论】。所谓《五帝纪》,所取材料大多以《古文尚书》和《大戴礼》为主,是因为认为这些可以作为考察取信的依据。然而伏羲、神农见于《易大传》,是孔子的话;八卦列在六经之中,是万世文字的祖先。不知道司马迁为什么偏偏遗漏而不记录,竟使《史记》一书像人有身体却没有头。这还算是可以考察取信的史书吗?太史公所称颂的那种洋洋盛美的德行,就像苏黄门所说的驺虞、窃脂一样;看看他下面的文章和整部书,不知道究竟还能不能支撑起这几句话。学者对于圣人的道理,只是习惯听闻它外在的文辞,却不考察其中的实质,往往都像这样。王介父之所以迷惑君主的听闻、贻误天下百姓,也只是这类话罢了。难道可以因此就把这些话当作极其精深的言论,把他列入圣贤之中,托付给他圣道的传承吗【把这类议论当作最高深的道理,就是自己的见解还没有把圣贤的道理看清,反而被他吓倒了】?司马迁能够把卜式与公孙弘、桑弘羊列在一起加以贬斥,又不能真正了解管仲、李克;功利观念的危害,难道不知道《六国表》所说“时代不同,变化了,成功的事情增多,议论低下而容易实行,不必遵循上古”吗?《货殖列传》讥笑长期贫贱而喜欢谈说仁义是可耻的,又是什么意思呢?《伯夷列传》辨析许由的事情,固然很好;但它论说伯夷的心,却正好与“求仁得仁”相反。把它同苏氏的《古史》比较,究竟哪一个能够从孔子的言论中考察取信呢?有人说司马迁说公孙弘以儒术显达,是在讥讽他;公孙弘不足以称为儒者,不知道司马迁果真有这个意思吗?司马迁本来认为儒者博杂而少有要领,劳苦而功效少,所以他们的主张很难完全遵从。那么,他所谓的儒者,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您所示的几条意见,没有时间全部辨析。如果把司马迁同班固并论,班固固然不是没有优点和缺点;而司马迁那几十万字的著作,难道就没有可取之处吗?但若论它的大旨,苏氏那两句话,恐怕即使司马迁复生,也不能为自己解脱。如今却隐讳他的短处,夸耀他的长处,认为没有一处不合圣人的意思,推崇赞扬,甚至把他同六经相提并论。听说有人议论他的过失,就勃然形于言色,挥拳攘臂,想要起身把那人扔出去。这见识何等低下啊【这件事不只是见解偏颇、取舍错误,为明眼人所笑;也已经严重触犯了“恶苗硕”的戒条,对心术危害极大,不可不知道】。
论语【一本复下无有字,外下无则字】学之为言,盖指义理之蕴,至于感孚,而复有讲习相滋之説。自夫始学,而所愿者外,则其本已亏矣。谢氏坐如尸,坐时习;立如斋,立时习。观圣人立言之旨,有不在于彼者。尹氏学在已,知不知在人,微有立我之病。以义理之蕴训学,字恐非字义不成文理,后不重章。更有説“感孚”之説,与所愿者外意,似相反。且程子于“朋来”之乐,何故不如此説?恐更当细思之。尹氏説未见立我之病,此章是説初学入道之门,未须大段説得▯妙也。鲜则和顺,积诸中者未厚,所积者既厚,其于逆理乱常之事,可以保其必无也。犯上之过,小;作乱之罪,大。故其言之序如此。非谓未厚已厚而然也。务本道生,是泛言以起下句之实。集注之説,宜更详之。巧言令色,鲜矣仁。此章论明善之功。此章只是戒人勿为巧言令色,如何便説得明?善之功有所未习,其传或差,如师之过,商之不及,不能不生流弊。唯传而习,习而传,然后为得其正传。传不习乎?文势恐不如此。曾子之学,其传不差,乃是合下见得通透,的确非习之功也。若所见不是,而徒习之,愈增其误耳。读书穷理,须认正意,切忌如此。缘文生意,附防穿穴,只好做时文,不是讲学也。敬以事言而信则无不尽也信是与民有信期,防赏罚不欺其民。浅言之,则魏文侯之期猎,商君之徙木,亦其类也。不须如此髙説,失圣言之本意。行有余力,而后学文。夫岂以讲切为可缓哉?书固不可不读,但比之行实差缓耳。不然,则又何必言行有余力而后学邪?究义理之蕴,言学者不可不究夫义理之蕴也。因此语为子夏之言,而遂致疑于其间。以子夏之言为不如孔子,亦未为贬,不必如此囘防,但当虚心观理,而随宜斟酌耳。义理之蕴,上着一「究」字,比首章稍成文理,然首章之义,实当兼践履而言,故谢説亦不可废。若如此説,却只説得穷理一边也。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乎外所以养其中。由乎中而应乎外,是推本视聴言动四者,皆是由中而出,泛言其理之如此耳,非谓从里面做功夫出来也。制乎外所以养其中,方是説做功夫处,全是自外而内,自叶流根之意,非谓内外交相养,与此章之文本不相戾,不须如此分疎也。如视聴二箴云:「心兮本虚,秉彜天性,亦皆是推本而言。若其功夫,则全在制之于外,闲邪勿聴处,可更详之。」向见叔昌之弟摹刻尹和静所书四箴,作「由乎中所以应乎外」,尝辨其谬。后见尹书他本却皆不错,然既有此误,则尹公想亦未免错防其师之意也。答吕子约戒惧于不睹不闻者,乃谨独之目;而谨独者,乃戒惧于不睹不闻之总名。似未可分为二事也。今曰:道固无适而不在,而其要切之处,尤在于隠微。虽无所不谨,而所谨者尤在于独。固欲学者用功转加切近【云云】若末章“潜虽伏矣,不愧屋漏”,分为两节,虽可以各相附属,然前一节谓人所不见,则属乎人;后一节谓已之所有,则犹有迹。比之已之不睹不闻,则又有间矣。今以人之所不见为谨独,意虽切而反轻;以“不愧屋漏”为不睹不闻,则又防于躐等。来示所疑《中庸》首章数句文义,亦通比之章句之説,尤省力而有味。但以上文考之,既言道不可须臾离,即是无精粗隠显之间,皆不可离,故言戒谨乎不睹不闻,以该之。若曰自其思虑未起之时,早已戒谨,非谓不戒谨乎所睹所闻,而只戒谨乎不睹不闻也。此两句是结抹上文不可须臾离一节意思了。下文又提起説无不戒谨之中隠微之间,念虑之萌尤不可忽,故又欲于其独而谨之,又别是结抹上文隠微两句意思也。若如来説,则既言不可须臾离而当戒谨矣,下句却不更端而偏言唯隠微为显见而不可不谨其独,则是所睹所闻不隠不微之处皆可忽而不谨,如此牵连,即将上句亦説偏了。只这些子意思,恐于理有碍,且于文势亦似重复而繁冗耳。所谓固欲学者用功转加谨宻,熹之本意却不如此。盖无所不戒谨者,通乎已发未发而言,而谨其独则专为已发而设耳。卒章所引“潜虽伏矣,犹是有此一物藏在隠微之中,不愧屋漏则表里洞然,更无纎芥查滓矣”,盖首章本静以之动,卒章自浅以及深也。且所不见,非独而何?不动而敬,不言而信,非戒谨乎?其所不睹不闻而何?若首章不分别,即此等处皆散漫而无统矣。答吕子约不睹不闻,既即是隠微之间,念虑之萌,则所谓「莫见乎隠,莫显乎微」者,盖非别有一段工夫在戒惧不睹不闻之后明矣。只为道不可须臾离,与莫见乎隠,莫显乎微,不同。戒谨不睹,恐惧不闻,与谨独不同,所以文意各别。今却硬説做一事,所以一向错了也。既以不睹不闻为已所不知,若能于此致谨,则所谓隠微之间,念虑之萌,固已不能不谨。
译《论语》【一本“复”字下没有“有”字,“外”字下没有“则”字】。“学”这个字,大概是指义理的蕴藏,达到相互感通,又有讲习相互滋益的意思。从开始学习起,如果所希望的就是外在的东西,那么根本已经亏损了。谢氏说“坐时像尸体一样端正,是坐着时学习;站立时像斋戒一样恭敬,是站立时学习”。考察圣人立言的宗旨,似乎并不在这一点。尹氏说学习在自己,别人知不知道在别人,略微有把自己树立为标准的毛病。把“学”解释为义理的蕴藏,“蕴”字恐怕不是这个字的字义,文理也不通,后文就不必再重复成章。又有解释“感孚”的说法,似乎与“所希望在外”这一意思相反。而且程子解释“朋友来”的快乐,为什么不这样说?恐怕还应当仔细思考。尹氏的说法还看不出有把自己树立为标准的毛病;这一章说的是初学者进入道门,不必大篇幅说得玄妙。少,是和顺;内心积累的还不厚,等所积累的已经深厚,对于违背义理、扰乱常理的事情,就可以保证一定不会去做。犯上之罪较小,作乱之罪较大,所以话语的次序是这样,并不是说内在积累未厚、已厚才会如此。致力于根本,道就会产生,这是泛泛说来,用来引起下句具体的意思。《集注》的解释应当再详细一些。“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这样的人很少有仁德。”这一章是在论说明白善理的功夫。这一章只是告诫人不要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怎么就能说成是明白善理的功夫呢?善理的功夫还没有学习纯熟,传授中或许会有差错;就像师的过分、商的不及,不能不产生流弊。只有传授之后再学习,学习之后再传授,才算得到正确的传承。“传授的东西不学习吗?”从文章的语势看,恐怕不是这样。曾子的学问,他所传的没有差错,是因为一开始就看得通透而确实,并不是靠后来学习的功夫。如果所见本来不对,却只是反复学习,反而会更加增加错误。读书穷理,必须辨认正确的本意,切忌这样做。顺着文字生发意思,牵强附会、穿凿支离,只适合写时文,并不是讲学。敬是从所做的事情上说的,而信则是一切都能尽心竭力。“信”是说同百姓约定有信用,使赏罚不欺骗百姓。浅近地说,魏文侯约定打猎、商君徙木立信,也属于这一类。不必把它说得这样高深,否则就失去了圣人言语的本意。“实行还有余力,然后才学习文献。”难道是说讲习考究可以放在后面吗?书当然不能不读,但同实际实行相比,读书稍微缓一些罢了。否则,又何必要说有余力以后才学习呢?探究义理的蕴藏,是说求学的人不能不探究义理的蕴藏。因为把这句话说成是子夏的话,于是便对其中的意思产生怀疑。把子夏的话说成不如孔子,也还不算贬低,不必这样曲折回护,只应当虚心观察道理,随着情况斟酌。“义理的蕴藏”前面加一个“探究”字,比第一章稍微形成文理;然而第一章的意义实际上应当兼指实践履行,所以谢氏的说法也不能废弃。如果照这样解释,就只说到了穷究义理的一面。由内心出发而应对外在事物,约束外在行为正是为了涵养内心。“由内心出发而应对外在事物”,是推究视、听、言、动四件事都由内心发出,泛泛说明道理本来如此,并不是说从里面做工夫做到外面。“约束外在行为正是为了涵养内心”,才是说下工夫的地方,完全是由外而内、从枝叶归到根本的意思,并不是说内外相互涵养;这与本章文字并不相违,不必这样分别。比如《视箴》《听箴》说:“心本来空明,秉持常性与天性。”这也都是推究根本来说的。至于做工夫,则完全在外在行为上加以约束,在防止邪念、不要随便听取的地方,还可以再详细说明。我以前看到叔昌的弟弟摹刻尹和靖所书的四箴,写作“由乎中所以应乎外”,曾经辨明它的错误。后来看到尹氏书法的其他版本,却都没有写错;但既然有这个错误,想来尹公也不免错误地体会了他老师的意思。答吕子约。在别人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戒慎恐惧,是谨慎独处的一个方面;而谨慎独处,则是“在别人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戒慎恐惧”的总名称,似乎不能分成两件事。如今说“道本来无处不在,而它最紧要切近的地方尤其在隐微处;虽然没有什么地方不谨慎,但所谨慎的尤其在独处时”,本来是想让学习者下工夫更加切实【云云】。至于末章所引“潜虽伏矣,不愧屋漏”,分为两节,虽然可以各自相互承接,但前一节说别人所看不见的地方,属于对别人而言;后一节说自己内在所有的,仍然还有形迹。与自己所看不见、听不见相比,又有差别。如今把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说成谨慎独处,意思虽然切近却反而轻浅;把“不愧屋漏”说成自己看不见、听不见,又近于越级。来信所指出的《中庸》首章几句文字意义,也讲得通;同《章句》的解释相比,尤其省力而有意味。但考察上文,既然说“道片刻也不能离开”,就是无论精粗、隐显之间都不能离开,所以说“在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戒慎恐惧”,用来概括它。并不是说从思虑尚未发生的时候,就已经早早戒慎,而不是在所看见、所听见的地方戒慎,只在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戒慎。这两句是收束上文“片刻不可离开”这一节的意思。下文又提起说,在无处不戒慎之中,隐微处、念头萌发处尤其不可忽略,所以又要在独处时谨慎;这又是另一层,收束上文关于隐微的两句。若照来信所说,既然已经说片刻不可离开、应当戒慎,下一句却不另起话头,而偏偏说只有隐微处才显著,所以不可不谨慎独处,那么所看见、所听见的非隐非微之处便都可以忽略而不谨慎了。这样牵连起来,连上句也说偏了。只是这些意思,恐怕在道理上有妨碍,在文势上也显得重复繁琐。我所谓一定要让学习者用功更加谨密,本意却不是这样。因为无处不戒慎,是贯通已发、未发而言;而谨慎独处,则专门针对已发而设。末章所引用的“潜虽伏矣”,是说即使潜藏隐伏,仍然有这样一个东西藏在隐微之中;“不愧屋漏”则是说内外通透明白,再没有丝毫查滓。大概首章是由本来寂静说到发动,末章是由浅入深。而且,所看不见的地方,不正是独处吗?不动而心存敬意、不说话而有信用,不正是戒慎吗?那不被看见、不被听见的地方又是什么呢?如果首章不加分别,那么这些地方就会散漫而没有纲领了。答吕子约。看不见、听不见,既然就是隐微之间、念头萌发之处,那么所谓“没有比隐微更容易被看见,没有比细微更容易显露”,显然并不是在戒慎看不见、听不见之后,另有一段工夫。只是因为“道片刻不能离开”与“没有比隐微更容易被看见、没有比细微更容易显露”并不是一回事;戒慎看不见之处、恐惧听不见之处,与谨慎独处也不是一回事,所以文章的意思各不相同。如今却硬说成一件事,因此一路都错了。既然把看不见、听不见解释为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如果能够在这里做到谨慎,那么所谓隐微之间、念头萌发之处,本来就已经不能不谨慎了。
若果如此,则上段文意已足,不知何故又须再説?必谨其独邪【曷尝有如此烦絮底圣贤】不愧屋漏,亦未免于微有迹也。谓之表里洞然,更无查滓,则恐防于陵节矣。若犹有迹,便是未能无愧于屋漏矣。此叚説得愈更支离。若只管如此纒绕固执,则只已见便为至当之论,亦不须更讲论矣。前书写去已极分明,只是不曾子细看。先横着一个人我之见在胸中,于已説则只寻是处,虽有不是亦瞒过了;于人説则只寻不是处,吹毛求疵,多方驳难。如此则只长得私见,岂有长进之理?此亦便是论司马迁底心也。今更不能再説得,只请将旧本再看,将此两节虚心体认,只求其分,勿求其合。认来认去,直到认得成两段了,方是到头。如其未然,更不须再见喻也。来敎又谓心之有思与耳之有闻目之有见为一等时节。所圈出思字,初看即疑,恐当作知字。而寻旧本未见,不知当时的是何字?又恐或是笔误,方欲再请旧本来看,子细剖析奉报。偶复寻得旧本,果是知字。不知来喻何故如此错误?岂旧本脱漏此一节邪?如其不然,则此等处尚尔疎略,又安能得其精微之意邪?元本两行,今再录去,可更详之。旧本云:「心之有知,与耳之有闻,目之有见,为一等时节,虽未发而未尝无。心之有思,乃与耳之有聴,目之有视为一等时节【云云】再看来书他处所説,已有知字,即是旧本元无脱漏,是直看得潦草,将知字思字作一様看耳。前书无闻无见之説,只做未有闻、未有见平看过。若看得过重,以为无所闻、无所见,则诚近于异端矣。未有闻见与无所闻见平看重看不知如何分别更请子细説。谓未有闻,未有见,为未发;所谓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已具。不知众人果能有此时乎?学者致知居敬之功,积累涵养,而庶防有此尔。子思只説喜怒哀乐,今却转向见闻上去,所以説得愈多,愈见支离纷冗,都无交涉,此乃程门请问记录者之罪,而后人亦不善读也。不若放下,只白直看子思説底,须知上四句分别中和,不是説圣人事,只是泛説道理名色地头如此。下面説致中和,方是説做功夫处,而唯圣人为能尽之。若必以未有见闻为未发处,则只是一种神识昏昧底人,睡未足时被人惊觉,顷刻之间,不识四到时节,有此气象。圣贤之心,湛然渊静,聪明洞彻,决不如此。若必如此,则洪范五事,当云「貌曰僵,言曰哑,视曰盲,聴曰聋,思曰塞」,乃为得其性而致知,居敬费尽工夫,却只养得成一枚痴獃罔两汉矣。千不是,万不是,痛切奉告,莫作此等见解。若信不及,一任狐疑,今后更不能説得也【详看此段来意,更有一大病根,乃是不曾识得自家有见闻觉知而无喜怒哀乐时节,试更着精彩看,莫要只管等闻言语,失却真的主宰也】以未发为太极以未发为太极,只此句便不是,所以下文一向差却【未发者太极之静,已发者太极之动也,须如此看得方无偏滞,而两仪、四象、八卦、十二卦之説皆不相碍矣】太极动而生阳,动则为已发矣。以动而生阳,为已发,是也。即不知静而生隂,为已发,为未发邪?前日所禀,未尝敢以已发为无太极也,而又云已生两仪、四象、八卦,难以为未发。未尝以已发为无太极,是也。而又云已生两仪、四象、八卦,难以为未发,何邪?易》之无思无为,比未发,犹是。以心为言,于性之体段,已是,犹欠拈出。以无思无为为説,心而不及性,不知心、性两字是一物邪,两物邪?来敎谓有此气来配道义,始能充其体而无馁;若无此气来配,则虽有道义,亦不能不馁矣。孟子两言其为气也【云云】即当以气字为主,而以下文天地、道义等字为客,方是文意。今却硬将文义纽转,以道义为主,而气为客,又将熹説亦添入一“来”字,则区区所见虽谬,决不至如此之颠倒也。前书之言已尽,今更不能説得,只请且依此意捩转旧来话头,依孟子本文主客形势排龊敎成,行道有归着,直候将来见得旧説全然不是,方是究竟。如其不然,不若忘言之为愈也。答吕子约
译如果果真如此,那么上面一段的意思已经足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再说一次?难道一定还要谨慎独处吗【圣贤哪里曾有这样烦琐絮叨的说法】?“不愧屋漏”也不免还带有一点形迹。若说已经内外通明,再没有查滓,恐怕近于超越次序。如果仍然有形迹,便是还没有做到无愧于屋漏。这一段说得越来越支离。如果只管这样纠缠固执,那么只把自己的见解当成最正确的言论,也就不必再讨论了。前一封信已经写得极其明白,只是没有仔细看。先把一个人我之分的成见横在胸中,对自己的说法只寻找正确之处,即使有错误也替它掩饰;对别人的说法只寻找错误之处,吹毛求疵,想方设法驳斥。这样只能增长私见,哪里有进步的道理?这也正是议论司马迁时的心态。现在不能再说了,只请把旧稿重新看看,把这两节虚心体会,只求辨认它们各自的分际,不要强求它们相合。辨认来、辨认去,直到认出它们确实是两段,才算到头。如果还不是这样,以后也不必再来信说明了。来信又说,心有所思与耳有所闻、眼有所见属于同一等的时节。我初看您圈出的“思”字便感到怀疑,恐怕应当是“知”字。我寻找旧本却没有找到,不知道当时究竟是什么字;又担心或许是笔误,正想再请您拿旧本来看看,仔细剖析后再回复。偶然又找到了旧本,果然是“知”字。不知道来信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误?难道旧本脱漏了这一节吗?如果不是,那么这些地方尚且如此疏略,又怎么能得到其中精微的意义呢?原本两行文字,现在再抄录给您,可以再详细看。旧本说:“心有知觉,与耳朵有听见、眼睛有看见,是同一等的时节;虽然未发,却并不是完全没有。心有思考,才与耳朵有听、眼睛有视属于同一等的时节【云云】。”再看您来信其他地方的说法,已经有“知”字,可见旧本原来并没有脱漏,只是阅读时潦草,把“知”字和“思”字看成了一样。前一封信所说的“无所闻、无所见”,只是把它平看作“尚未有闻、尚未有见”。如果看得过于严重,认为是完全没有听闻、没有见闻,那确实接近异端了。“尚未有闻见”和“完全没有闻见”平看、重看,我不知道该怎样分别,请再详细说明。所谓尚未有闻、尚未有见,是指未发;所谓冲漠无朕,是说万象森然已经具备。不知道一般人果真能有这种时候吗?学者靠致知、居敬的功夫,逐渐积累涵养,或许可以达到这种境界。子思只说喜怒哀乐,你现在却转到见闻上去,所以说得越多,越显得支离烦杂,彼此全无关系。这是程门记录请问内容的人造成的过错,后人也不会读书。不如放下那些说法,只直截了当地看子思所说的,必须知道前面四句分别说明中和,并不是在说圣人的事情,只是泛泛说明“道理”这个名目和范围就是如此。下面说“致中和”,才是说做功夫的地方,而只有圣人能够把它做到极致。如果一定把没有见闻当作未发,那只不过是一种神识昏昧的人:像睡眠不足时突然被人惊醒,片刻之间,连四方和时节都辨认不清,才有这种状态。圣贤的心,深湛清静,聪明通彻,绝不会如此。如果一定要这样说,那么《洪范》的五事就应当说成“貌叫僵,言叫哑,视叫盲,听叫聋,思叫塞”,才算保持本性、达到致知;居敬耗尽功夫,却只养成一个痴呆无知的人罢了。这样不对,那样也不对,我恳切地告诉你,千万不要产生这种见解。如果实在不能相信,尽管狐疑下去;今后再也无法说明了。【详细看这一段的本意,还有一个大病根,就是没有认识到自己在有见闻觉知而没有喜怒哀乐的时候,再仔细用心体会,不要只管等待别人说话,反而失去真正的主宰。】把未发当作太极。把未发当作太极,仅这一句就不对,所以后文一路都错了。【未发是太极的静,已发是太极的动,必须这样看才不会偏执滞碍,两仪、四象、八卦、十二卦的说法也都不相冲突。】太极发动而产生阳,发动就是已发了。把发动而产生阳看作已发,这是对的。只是静而产生阴,究竟算已发,还是算未发呢?前些日子禀告过,我从来不敢把已发说成没有太极;但又说已经产生两仪、四象、八卦,就难以把它看作未发。从来不曾把已发说成没有太极,这是对的。但又说已经产生两仪、四象、八卦,就难以把它看作未发,这是什么原因呢?《易》所说的无思无为,比作未发,还算是这样;但用心来说,在性体的层面上已经说到了,仍然欠缺把它明确指出来。用无思无为来说明,只说到心而没有说到性,难道不知道“心”和“性”这两个字是同一事物,还是两种事物吗?来信说,有这种气来配合道义,才能充实身体而不感到空虚;如果没有这种气来配合,那么即使有道义,也不能不感到空虚。孟子两次说“它作为气”【下略】,就应当以“气”字为主,把下文的“天地”“道义”等字看作宾语,这才符合文意。现在却硬把文义扭转,以道义为主、气为宾,又把我的说法也添进一个“来”字;我的见解即使错误,也绝不至于颠倒到这种地步。前一封信已经说尽了,现在再也无法说明,只请暂且依照这个意思,把旧来的说法扭转过来,按照孟子原文的主宾关系整理妥当,使行道有明确归宿,直到将来完全看出旧说确实不对,才算究竟。如果不是这样,不如忘掉这些言语反而更好。答吕子约。
所喻前论未契,今且当以涵养本原、勉强实履为事,此又错了也。此是见识大不分明,须痛下功夫钻研勘覈,敎透彻了方是了当。自此以后方有下手涵养践履处。如横渠先生所见,只是小小未莹,伊川先生犹令其且涵泳义理,不只説完养思虑了便休也。如今乃是大段差舛,却不汲汲向此究竟而去,别处闲坐道“我涵养本原、勉强实履”,又闻手写六经,亦是无事费日,都不是长进底道理。要须勇猛捐弃旧习,以求新功,不可一向如此悠悠闲过嵗月也。本欲俟德华人囘附书,今日偶有南丰便至道夫处,且先附此奉报。此事不比寻常,不可顷刻失其路脉也。大抵学问只有两途,致知力行而已。在人须是先依次第,十分着力节次见效了,向后又看甚处欠阙,即便于此更加功夫,乃是正理。今却不肯如此,见人説着自家见处未是,却不肯服,便云“且待我涵养本原、勉强实履”,此如小儿迷藏之戏,你东边来,我即西边去闪;你西边来,我又东边去避,如此出没,何时是了邪?区区本已不能説得,今更説此一番,若更不相领略,便且付之忘言矣。如人上山,各自努力到此时节,岂更有心情管得他人邪?答吕子约两书所喻,备见日来进学新功,甚慰牢落。两卷悉已条对纳呈,幸更详之也。大抵为学只是博文约礼两端而已。博文之事,则讲论思索,要极精详,然后见得道理巨细精粗,无所不尽,不可容易草略放过。约礼之事,则但知得合要如此用功,即便着实如此下手,更莫思前算后,计较商量。所以程子论中庸未发处答问之际,初甚详宻,而其究意只就敬之一字都收拾了。其所谓敬,又无其他▯妙竒特,止是敎人每事习个专一而已,都无许多闲话説也。今详来喻,于当博处,既不能虚心观理以求实是【如论易诗处是也】于当约处,乃以引证推説之多,反致纷扰【如论求其放心而援引论説数十百言不能得了,只此便是放其心而不知求矣】凡此之类,皆于鄙意深所未安。窃谓莫若于此两涂各致其极,无事则专一严整以求自己之放心,读书则虚心玩理以求圣贤之本意,不须如此周遮劳攘,枉费心力损气生病,而实无益于得也。横渠谓心寜静于此,一向定叠,目前纵有何事,亦不恤也。休将闲细碎在思虑,近虽见此渐明,然养得未熟,有时不好底意思上心来,则此见便若有物昏蔽,虽目前小小事,亦能来相碍,因是知得尚未属已。此理固然,然亦须是真实知至,物格方得,自然如此。若但説时快活,间或又不如此,则只是想像抟量,不足恃也。子在川上【云云】观诸天地古今事变,莫非逝者,然故故新新相因不已。以何为始?以何为终?故周子发明太极之蕴,则曰:太极本无极【云云】圣人之心,纯亦不已,此乃天德。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谨独。终归于谨独者,莫见乎隠,莫显乎微。不于独而致谨,则天命流行,遏于躬而不知矣。理固如此,然援引太多,反汨没了正意,兼所引亦有不相似者【如周子无极之语】纯亦不已,只是无间防于独而不谨焉,则有间防而与天地不相似矣。太极动而生阳,以本体言之,即《易》所谓“继之者善也”;以气运言之,即《易》所谓“复,其见天地之心也”;以卦言之,即震之一索、咸之男下【下字疑】也。然《易》传谓“动则终而复始,所以恒而不穷”,虽物有终始,而此理无穷,则虽动极而静,静极复动也【云云】学者固当兼致静存、动察之功,然于动之端而有见乎天地之心,斯能窥乎太极之蕴矣。其曰“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其曰“利贞者,干之性情”。盖以夫人徒见生意之发于春夏,而不知夫蔵于根荄也。观诸草木摇落之时,生意若息矣,而根荄膏润,苞芽潜萌,是乃终而复始,盖性情然也。有以明干之性情,则知太极之性情矣;有以见天地之心,则知太极之动而生阳矣。此段尤多可疑,请且就通书太极体认,令此数项厯落分明,未要添入复卦、震、咸性情等説,夹杂得都不明,不济事也。震、咸尤无干涉性情之义,亦非是,须各自看乃佳。程子《暌卦》传曰:「物虽异而理本同,故天下之大,羣生之众,暌散万殊,而圣人为能同之。」某观至此,于「不有两则无一」之义,稍分明。但所谓「理本同」者,程子之説虽详,终未能实见其理。天施地生,男倡女随,此感彼应,盖不能以相无也。非理之本同,何以如此?
译你所说前面议论还没有契合,现在只应把涵养本原、勉强实行作为功课,这又错了。这是见识极不清楚,必须痛下功夫钻研考察,弄得透彻才算了结。从此以后才有下手涵养、践履的地方。像横渠先生的见解,只是有些小处还不明白,伊川先生尚且让他暂且涵泳义理,并不是说把涵养思虑说完了就算结束。如今你的差错是根本性的,却不急切地朝这个问题追究到底,反而在别处闲坐着说“我涵养本原、勉强实行”;又听说你亲手抄写六经,这也是无事而耗费日子,都不是能够进步的道理。必须勇猛地舍弃旧习,以求新的功效,不可一直这样悠悠闲闲地虚度岁月。本来想等德华回来再托他附信,今天偶然有南丰到道夫那里,姑且先附上此信答复你。这件事不同于寻常,不可片刻失去它的脉络。总的说来,学问只有两条路,就是致知和力行。对人来说,必须先依照次序,竭尽力量,逐步见到成效;以后再看哪里有所欠缺,便在那里加功夫,这才是正理。如今你却不肯这样做,听见别人说你的见解还不对,便不肯承认,反而说“且等我涵养本原、勉强实行”,这就像小孩子玩捉迷藏:你从东边来,我就到西边躲开。你从西边来,我又到东边躲避;这样东躲西藏,什么时候才算完呢?我本来已经说不清楚了,现在又特意说这一番;如果你还不能领会,那就只能把它交付给忘言了。就像有人登山,大家各自努力走到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心情去管别人呢?答吕子约。两封信中所说的,充分看出你近来求学有了新的功夫,我很是欣慰。两卷都已逐条批答,随信奉还,希望你再仔细看。总的说来,做学问只是博文、约礼两方面。博文,就是讲论、思考,必须达到极其精细详尽,然后才能看清道理的大与小、精与粗,无不穷尽,不可轻易草率放过。约礼,就是只要知道应当这样用功,便切实这样下手,不要再前思后算、计较商量。所以程子论《中庸》未发处回答问题时,开始说得非常详细,最后却只归结到一个“敬”字。所谓敬,也没有什么玄妙奇特之处,只是教人做每件事都练习专一罢了,并没有许多闲话可说。现在详细看你的来信,在应当博文的地方,既不能虚心观察义理以求得真实正确【例如谈《易》《诗》的地方】;在应当约礼的地方,又因为引证推说太多,反而造成纷扰【例如谈“求其放心”时援引几十上百句论说,仍然不能说明白;这本身就是放纵心志而不知道寻求它】。这一类情况,在我的意见中都很不妥。我私下认为,不如在这两条路上各自做到极致:没有事情时,专一严整地寻求自己放失的心;读书时,虚心玩味义理,寻求圣贤的本意。不必这样周折劳攘,白白耗费心力、损伤元气而生病,实际上又无助于有所获得。横渠说,心在这里安宁清静,一直安定下来,眼前即使有任何事情,也不去忧虑它。不要把琐碎闲事放进思虑中。近来虽然渐渐看得明白了,但涵养还不成熟;有时不好的念头来到心中,这种见解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遮蔽了,即使眼前的小事也能来妨碍它,因此知道这种见解还没有真正成为自己的。这个道理固然如此,但也必须真正达到知至、物格,才能自然如此。如果只是说起来时觉得痛快,偶尔又做不到,那不过是想象揣度,不足以凭信。孔子站在河边【下略】。观察天地古今的事变,没有不是逝去的;然而旧的过去,新的又相继产生,从未停止。究竟以什么为开始,以什么为终结?所以周子阐明太极的蕴含,说:“太极本来就是无极”【下略】。圣人的心,纯粹而且永不停止,这就是天德。有了天德,才可以谈王道。它的关键只在谨慎地对待独处之时。最终归结到谨独,就是“隐微之处没有比它更容易显现的,细微之处没有比它更容易彰显的”。如果不在独处时谨慎,天命的流行就会在自身受到阻塞,而自己还不知道。道理固然如此,但引用得太多,反而淹没了正意,而且所引的内容也有与这里不相类的【如周子的“无极”之说】。“纯粹而且永不停止”,只是说在独处时没有间断而不谨慎;如果有间断,便与天地不相似了。太极发动而产生阳:从本体来说,就是《易》所说“继承它的是善”;从气运来说,就是《易》所说“复卦,显现天地的心”;从卦象来说,就是震卦的一爻初动、咸卦的男子在下【“下”字存疑】。然而《易传》说“运动终结而又重新开始,所以恒久而没有穷尽”:虽然万物有终有始,但这个道理没有穷尽,所以运动达到极点就转为静,静达到极点又重新运动【下略】。学者固然应当同时在静中存养、在动中省察,但如果能在发动的开端看见天地之心,就可以窥见太极的蕴含了。它说“元亨,是诚的通达;利贞,是诚的复归”,又说“利贞,是乾的性情”。这是因为人们只看见生机在春夏发出,却不知道它藏在根部。观察草木凋零的时候,生机似乎已经停止了,但根部肥润,芽苞暗中萌动,这就是终而复始,大概就是性情如此。能够由此明白乾的性情,就能知道太极的性情;能够由此看见天地之心,就能知道太极发动而产生阳。这一段尤其有许多可疑之处,请暂且只根据《通书》来体认太极,使这几项历历分明;不要再加入复卦、震、咸以及性情等说法,夹杂在一起就全不清楚,也解决不了问题。震、咸尤其与性情没有关系,这种说法也不对,必须分别来看才好。程子在《暌卦》传中说:“事物虽然各不相同,但道理本来相同;所以天下如此广大,众生如此繁多,彼此暌离、分散而各不相同,圣人却能够使它们相同。”我读到这里,对于“没有两样就没有一物”这个意思,稍微明白了一些。但所谓“道理本来相同”,程子的说法虽然详细,最终我还是不能切实看见其中的道理。天施行,地生育,男子倡导,女子随从;这一方感发,那一方响应,大概不能彼此不存在。如果道理的根本不相同,怎么会这样呢?
其为气也【云云】某窃详此段所言,其为气也,非有异义。上言此气之浩然体段本如是,养之之法,勿忘勿助,则无所耗伤,而此气流行充塞,无所抑遏,盖不待自反而缩也。故直之一字,当因大刚而为三徳。若坤之直方,即浩然之刚直,其可亏欠乎?下言此气合义与道而成,而血气循乎轨辙,到此则血气便是道义矣。非是养气之后,又待此而为助也。所以再言其为气也,配义与道,盖深明夫此气之发见本是道义。若识得此气之本然,则知所养,而其动非血气矣。其曰“无是馁也”,欲人知夫此身之所以为主者,茍或亏失,则便枵然矣。愚见如此,不敢不竭言之。自反而缩,是本章上文坤爻直方,是他书异义,二者孰为亲疎?试请思之,得失可见。气是形而下者,道义是形而上者,如何合得?况配义与道,分明是将此气配彼道义而为之助,岂是养气之后,又将此而为助也?如此看得全然不识文义,更宜深思,未易遽立説也。此是胸中先有旧説,为所牵制,不得虚平,故尔滞碍,枉费心力。可且将旧説权行倚阁,而只将本文反复玩味,久久自然渐虚渐平,则于此无疑矣。朝闻道,夕死可矣。近看得程子所谓“除了身只是理之説”,于此最亲切。盖私乎此身,则莫知主乎此身者为何如,其生其死,真有同于醉梦矣【云云】故大程子谓“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徳之至,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意。小程子既谓“死得是”,又谓“茍有此志,则不肯一日安于所不安”,何止一日须臾不能皆是,发明“除了身只是理”底意思。详观遗书,亦载大程子有云:“皆实理也,人知而信者为难。”死生亦大矣,非诚知道,岂以夕死为可乎?则虽槩言之,而日月寒暑、屈伸往来之常理,同乎昼夜死生者,皆可致察。小程子有云:“闻道者知所以为人也,夕死可矣,是不虚生也。”则又指切言之,以明实理所存,是亦“除了身只是理”之意。至于小程子经解,乃亲笔也,则止云“人不可以不知道,茍得闻道,虽死可也”,虽不加一辞,而语意则甚不轻矣。今集注本大程子“实理之説”,而以“事物当然之理”名之,固不使人求之恍惚然,果足以究斯义乎?又大程子“非诚知道”之言,以尹氏所説考之,固为切实,然恐所谓得者或流于偏差,而未必得其总脑也。某据所晓者吐露,以求诲剖。道、字理、字礼、字法、字实理、字日月寒暑往来屈伸之常理、事物当然之理,此数説不知是同是别?除了身,只是理,只是不以血气形骸为主,而一循此理耳。非谓身外别有一物而谓之理也。流于偏差,则非所谓得矣。一隂一阳之谓道,天地絪緼也。继之者善,物与无妄也。成之者性,各正性命也。各正性命,则属乎气禀矣。遗书言,凡人説性,只是説继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又若先言气禀,而后及此。周子以万物资始为善,各正性命为性,此是就造化处説。今欲以物与无妄言之,则此句属性,而以上句“天下雷行为善”方始相对得过。程子所云,今人説性只是説“继之者善”,此又是近下就人性分上説语,各有当,更请详之。只看本文,都不得引外来一字,方始见得。向观遗书所载,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説。才説性时,便已不是性也。凡人説性,只是説继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茫然不晓所谓,今始粗晓此文义。人生而静,天之性也。周子所谓主静者,以此也。然所谓不容説者,是岂终不可得而説乎?周子不得已而言之曰:「无极而太极」,则指不容説者,以喻诸人耳。所谓才説性时,便已不是性,此却因上文而言之。或指太极为性,则非矣。盖天命之谓性,命之于人,始谓之性也。所谓凡人説性,只是説继之者善,此説得性善最为亲切。若秪论成而不论继,则有二本,非性之果善也。故孟子道性善,既因其继而得其本源,其言恻隠仁之端,羞恶义之端,则又因其发见之苖裔,而知其为固有。学者于此,唯有操存之功,不舍使渐着察耳。此条尤觉紊乱,更请且以前段之説识认文义,令有条理,未可如此引援衮杂,转见不分明也。所谓治丝而棼之也。答吕子约
译“它作为气”【下略】。我私下详细考察这一段所说的“它作为气”,并没有别的意思。上文说,这种气的浩然体段本来就是这样;涵养它的方法是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这样便不会有所耗损伤害;这种气流行充塞,没有受到压抑阻遏,大概不必等到反省自己是否理直气壮才会如此。所以“直”字,应当因“大刚”而成为三德之一。坤卦所说的直方,就是浩然之气的刚直,难道可以有所亏欠吗?下文说,这种气与义和道相合而形成,血气遵循一定的轨道;到了这里,血气便就是道义,并不是养气以后还要等待道义来作为帮助。所以再次说“它作为气,配合义与道”,是要深切说明这种气的显现本来就是道义。如果认识到这种气的本来面目,就知道应当怎样涵养它;它发动时便不再只是血气了。所谓“没有它就会空虚”,是要人知道,这个身体之所以能够成为主体,假如稍有亏失,便会空虚。我的见解如此,不敢不把它全部说出。“反省自己而心安理得”,是本章上文坤爻所说的“直方”;“是其他书中的不同含义”。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更亲切、更疏远?请试着思考,得失就可以看出来。气是形而下的,道义是形而上的,怎么能够相合?何况“配合义与道”,明明是把这种气配给那道义,作为它的帮助,哪里是养气以后又把它作为帮助呢?这样看,完全是不懂文义,更应当深思,不能仓促立说。这是因为胸中先有旧说,受到它的牵制,不能虚心平正,所以处处滞碍,白白耗费心力。可以暂且把旧说搁置一边,只反复玩味本文,时间久了自然会逐渐虚心平正,对于这里就不会疑惑了。“早晨听到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近来我看程子所谓“除了身体本身只是道理”的说法,用在这里最为贴切。因为如果只把身体看作私有之物,就不知道主宰这个身体的究竟是什么,那么它的生和死,真的就会与醉梦没有区别了【下略】。所以大程子说:“举止周旋都合乎礼,是盛德的极致;君子只是实行法则而等待天命罢了。”这就是“早晨听到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的意思。小程子既说“死得是”,又说“如果有这个志向,就不会有一天安于自己所不安的事情”,哪里只是一天,哪怕片刻也不能不是这样;这就阐明了“除了身体本身只是道理”的意思。详细看《遗书》,其中也记载大程子说:“都是实在的道理,难的是人们能够认识并相信它。”生死也是大事,如果不是真正懂得道理,怎么会认为晚上死去也可以呢?所以即使概括地说,日月寒暑、屈伸往来的常理,以及昼夜、生死相同的道理,都可以加以考察。小程子说:“听到道的人知道怎样做人;早晨听到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就是没有白活一生。”这又说得更加切实,以说明实理所在,也就是“除了身体本身只是道理”的意思。至于小程子的经解,是他亲笔所写,只说:“人不可以不知道道理,如果能够听到道,即使死去也是可以的。”虽然没有再加一句,语意却非常郑重。如今集注本采用大程子“实理”的说法,又把它称为“事物当然之理”,固然不让人把它当作恍惚难求之物,但果真足以穷究这个意思吗?又大程子说“不是真正懂得道理”,以尹氏的说法考察,固然切实,但恐怕所谓“得到”或许会流于片面,未必把总的根本得到。我根据自己所明白的说出来,请求教正分析。道、理、礼、法、实理、日月寒暑往来屈伸的常理、事物当然之理,这几种说法不知道是相同还是有分别?“除了身体本身只是道理”,就是说不把血气形骸当作主宰,而完全遵循这个道理罢了,并不是说身体之外另有一物,把它称作道理。流于片面,就不是所谓得到。一阴一阳叫作道,是天地阴阳交合的状态;继承它的是善,是万物各自真实而不虚妄;成就它的是性,是各自端正其性命。各正性命,就属于气禀了。《遗书》说,一般人谈性,只是在说“继承它的是善”。孟子说人性善,就是这个意思。又有先说气禀、然后谈到这一层的。周子把万物凭借它而开始说成善,把各自端正性命说成性,这是从造化方面说的。现在若要用“万物真实而不虚妄”来解释,那么这一句属于性,而上句“天下雷行”才正好与它相对。程子所说今人谈性只是谈“继承它的是善”,这是更进一步从人的性分上说,各自都有适当之处,请再详细考察。只看本文,一个外来的字也不要引用,才能真正看清楚。从前读《遗书》所载“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刚说到性时,便已经不是性了。一般人谈性,只是在说继承它的是善;孟子说人性善,就是这个意思”,茫然不懂其中所说,现在才粗略明白了这段文义。“人生而静”,是天赋的本性;周子所谓以静为主,就是这个意思。然而所谓“不容说”,难道终究不能说吗?周子不得已才说“无极而太极”,就是指那不可言说的东西,用譬喻告诉人罢了。所谓“刚说到性时,便已经不是性”,是承接上文而言的。如果把太极指作性,那就错了。因为“天命叫作性”,天命赋予人之后,才称为性。所谓“一般人谈性,只是在说继承它的是善”,这是说明性善最贴切的话。如果只谈成就而不谈继承,就会有两个根本,性也就不是真的善了。所以孟子说性善,既是从它的承继而追溯到本源;他说恻隐是仁的开端、羞恶是义的开端,又是从它已经显现的苗头,知道这些本来就具备。学者在这里,只有用操持存养的功夫,不断努力使它逐渐显明而可察。这一条尤其显得杂乱,请暂且根据前一段的说法来认识文义,使它有条理;不可这样杂乱地援引,反而越发不清楚。这正是所谓整理丝线反而把它弄乱了。答吕子约。
所喻博文约礼,尽由操存中出,固是如此。但博文自是一事,若只务操存而坐待其中生出博文功夫,恐无是理。大抵学问功夫,看得规模定后,只一向着力挨向前去,莫问如何若何,便是先难后获之意。若方讨得一个头绪,不曾做得半月十日,又却计较,以为未有效验,遂欲别作调度,则恐一生只得如此,移东换西,终是不成家计也。益公近亦收书于欧集,考订益精,亦不易。老来有许多心力也,需《中庸》《诗传》此便未可寄,又恐且要操存,无暇看读,更俟后便也。苏黄门初不学佛,只因在筠州陷入此漩涡中,恐是彼中风土不好,一生出不得。今请着些精彩,莫只管囘头转脑,忽然不知不觉也旋入去,即不相奈何也。风色愈劲,精舍诸生方幸各散去。今日辅汉卿忽来,甚不易。渠能自拔,向在临安相聚,见伯恭旧徒无及之者,説话尽有头绪,好商量,非徳章诸人之比也。答吕子约前书所论四事,不审雅意云何?窃意贤者用力于此,不为不久;其切问近思之意,不为不笃。而比观所讲与累书自叙説处,觉得瞻前顾后,头绪太多,所以胸次为此等丛杂壅塞纒绕,不能得明快直截,反不得如新学后生,闻一言且守一言,解一义且守一义。虽未能便有所得,亦且免得如此支离纷扰,狼狈道途日暮,程遥无所归宿也。
晦庵集卷四十八
译你所说博文、约礼都从操存中产生,固然是这样。但博文自成一件事,如果只致力于操存,坐等博文的功夫从其中自然产生,恐怕没有这个道理。总的说来,做学问的功夫,等看清规模、确定方向以后,就只管一直用力向前,不要再问怎样如何,这就是“先难后获”的意思。如果刚刚摸到一个头绪,还没有做半月十日,便又计较,认为没有效验,于是想另作安排,那么恐怕一生只能这样,东挪西换,最终也成不了事业。益公近来又从欧阳修文集中收书,考订更加精细,也很不容易。他年老了还有许多心力。《中庸》《诗传》这两部书暂时不能寄给你,又恐怕你还要操存,没有空闲阅读,只能等下次方便再寄。苏黄门起初并没有学佛,只因在筠州陷入这个漩涡,恐怕那里的风土不佳,使他一生也出不来。现在请你用些精神,不要只管回头转脑,忽然不知不觉又陷进去,那就没有办法了。风势越来越猛烈,精舍的学生才幸好各自散去。今天辅汉卿忽然来到,实在难得。他能够自我拔脱;从前在临安相聚时,见到伯恭的旧门徒,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他说话很有头绪,能够商量,不是德章等人可比的。答吕子约。前一封信所谈的四件事,不知你的高见如何?我私下想,贤者在这些方面用力,不能说不久;你切实发问、就近思考的用意,也不能说不笃厚。但近来观察你所讲的内容和多封信中自我叙说的地方,觉得你瞻前顾后,头绪太多,所以胸中被这类杂乱的东西堵塞缠绕,不能明快直截,反而不如初学的后生:听到一句便暂且守住一句,理解一个道理便暂且守住一个道理。即使不能马上有所收获,也可以免得这样支离纷扰,像在路上狼狈不堪、天将黑而路途遥远,却没有归宿。《晦庵集》卷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