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集卷三十四 宋 朱子 撰书
晦庵集卷三十四 宋 朱子 撰书答吕伯恭前日专人拜状,想达。偶至建阳,窃闻新除,不胜慰喜。而区区私请,亦遂从欲,尤以欣幸。诸公若早知出此,则无如许纷纷矣。老兄忧时之切,惓惓不忘。窃计裂裳褁足,不俟屦而就途矣。所愿慨然以身任道,无所囘隐,因上心之开明,及时进説,以慰善类之望,千万幸甚。往者固忧郑自明之举,莫之或继,其为安危祸福之机,有不容息者。今得贤者进为少寛,畎畆之忧矣。熹亦未知差敕在甚处,想诸公必已发来,或尚留彼,告为早取附便也。大儿方幸依托,不知今当如何,欲便遣人取之,又以恳叔度催毕亲事,更俟其报。若只此嵗里,则未能便唤归也。然老妇之病日益进深,以此事为忧,得并为一言速之,千万幸甚。因黄尉行附此草草,自此不欲数以名姓入都,音问不得数通矣。千万为道自爱。答吕伯恭前月半间,遣人拜书,及建阳附黄尉二书,想已达。不审从人竟用何日入都?比日初寒,伏惟尊候万福。任道济时,此中外所深望扵明哲,而区区尤所不能忘者,计所处素定,以时发之,当不待它人之賛也。熹祠请已遂,尚未知敕命所在,不知诸公发在甚处也。前书所恳大儿姻事,今杨元礼教授经由,专托渠见叔度面议。若老兄未行,亦望留意,庶得便遣其归也。昨所寓李主管书,今日方到,恐闲知之,未即承教。惟千万为道自爱。眷集防惟均福承惠笔墨霜杮,感领厚意,便遽未有以为报也。有委勿外,熹拜问。答吕伯恭昨附建阳黄尉两书,不审已达?未得子约书,闻已供职矣,甚善,甚善。又得向来便中所惠书,尤以慰幸。比日冬寒,伏惟尊候万福。熹私门祸故,老妇竟不起疾,悲悼不可为怀。儿子逺归已后,其母又切伤痛也。一体判合情义不轻,而自此门内细碎,便有不得不关心者。衰懒讵复堪此?奈何,奈何!又闻叔度之病亦复不防,常深以悬念,不知竟如何。此公清介,在朋友中最为可畏者,且愿其早平复也。老兄到馆而已旬月,诸况如何?近年一种议论,专务宛转囘互,欲以潜回主意,隂转事机。此在古人固有以此而济事者,然皆居乱世,事昬主,不得已而然者。窃谓今日主相乐闻忠言,非不切至,特蔽扵隂邪,不能决然信用。而或者乃欲以彼术施之,计虑益巧,诚意益衰。以上聪明,亦岂不悟其为此?此所以屡进而卒不効也。不审高明以为如何?然当黙之,勿以语人也。前附黄尉书,或未到,亦宜索之。其间亦有一二语,非它人所欲闻者,不可浮湛也。自此拜状,不能及此等矣。熹祠命已下,偶值丧祸,未及拜受上防,如此何以为报?正惟修身守道,以求无负奬宠之意而已。因便拜状,衰冗不暇它及,千万为德业自爱为祷。答吕伯恭私家不幸,室人陨丧,悲悼酸楚,不能自堪。黄仲本来伏承惠书慰问,哀感之深,并辱归赙,尤以愧荷。即日春寒,伏惟尊候万福。史篇计已奏御,勾考计良劳,然得是非黒白,不至贸乱,足以传信久逺,亦非细事也。熹自遭祸故,益觉衰惫,内外▯细,自此便有不得不关心者。加以目下一番宾客书问之冗,至今未定,形神俱耗,不复能堪矣。偶婺源滕秀才珙在上庠,其兄来为求书,请见,因得附此致谢。滕生未相见,闻资质颇佳,亦知向学,得与其进为幸。未有承教之期,临风倾仰,惟千万为道自重,慰此逺诚。答吕伯恭昨黄仲本至,并领回书吊问甚勤,且辱赙襚。防以数字附婺源滕生致谢,不知今已达否?即日春和,伏惟尊候万福。熹杜门忽忽,意绪殊不佳。雨多卜▯至今未定,更旬日间且出谢亲知,并看一两处,若可用即就近卜日也。今日得叔度书,知已向安,甚慰。近思已寄来尚有误字,已校定写寄之矣。汝昭闻已复官,诸公必有以处之,但不知后来竟自陈否耳?徽录当已进呈,自此或少事矣。小魏过门,附此问讯。它不敢及,惟千万为道自爱,亟推所有以正君及物为幸,不胜吾党拳拳之望。答吕伯恭前日魏应仲行拜状,想达。比日春暖,伏惟尊候万福。熹所欲言者,已见前书。适记一事:严州遗书,本子初校未精,而钦夫去郡。今潘叔玠在彼,可以改正,并刻外书以补其遗。前附叔玠书,因忘及此。今此便遽,又未暇作渠书告,因便为达此意,并求一印本,便中示及,容为校定送彼。盖此中已无其本也,切幸留意。友人王钦之主簿赴调,过此,因得附讯。钦之有意扵学,而病悠悠,因见有以警之,为幸。正逺为道自爱。答吕伯恭
译《晦庵集》第三十四卷 宋代朱子撰写的书信 答吕伯恭 前些日子专门派人送上书信,想必已经到达。偶然到了建阳,私下听说您获得新的任命,不胜欣慰喜悦。而我个人的请求也终于得到满足,更加感到庆幸。各位公卿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就不会有这些纷纷扰扰了。老兄忧虑时局的心情深切,始终没有忘怀。我估计您已经撕裂衣裳裹住双脚,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便上路了。只愿您慨然以自身担当道义,无所回避隐瞒,趁皇上的心意开明时及时进言,以慰藉善类的期望,千万幸甚。从前本来担忧郑自明的举动无人继承,因为这关系到安危祸福的关键,不能片刻停息。如今得到贤者进用,田野百姓的忧虑稍稍可以宽解了。熹也不知道敕命发到什么地方,想来诸公一定已经发出,或者还留在那里,请尽早取来托便带给我。大儿目前幸而有所依托,不知如今应当怎样安排;想趁便派人把他接回来,又曾恳请叔度催促办完婚事,还要等他的回信。如果只是今年之内,便不能立即叫他回来。但老妇人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我正因此事忧虑,若能一并替我说一句催促的话,千万幸甚。借黄尉出行附上这封信,从今以后不想频繁把姓名送入京城,音问也不能多次相通了。千万请以道自爱。答吕伯恭 上月中旬曾派人送信,以及在建阳托黄尉带去的两封信,想必已经到达。不知您的随从究竟哪一天进京?近日开始寒冷,想您尊体万福。担当道义、救济时局,是朝廷内外对明哲之士的深切期望,也是我个人始终不能忘记的事;估计您早已确定自己的处置,只须按时施行,不必等待别人赞助。熹请求祠禄的事已经获准,只是不知道敕命现在何处,也不知诸公把它发到了哪里。前信所恳求的大儿婚事,如今杨元礼教授经过这里,我专门托他去见叔度,当面商议。若老兄还没有出发,也希望您留意此事,或许可以顺便把他送回。昨天托李主管寄出的信,今天才到,恐怕闲暇时您才能知道,未能立即承受您的教诲。只愿您千万以道自爱。家眷想来都平安。承蒙您赠送笔墨和霜柿,感领厚意;匆忙之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所托之事请不要对外说,熹拜问。答吕伯恭 前些日子在建阳托黄尉带去两封信,不知已经到达了吗?没有收到子约的信,听说他已经任职了,很好,很好。又收到从前趁便人带来的惠书,更加感到慰藉庆幸。近日冬寒,想您尊体万福。熹家门遭逢祸事,老妇人终于没有挺过病痛去世了,悲痛无法排遣。犬子远行归来以后,他的母亲又极其悲伤。夫妻一体,判然分离,情义并不轻;从此家门内部琐碎事务,便有不得不操心的地方。衰老懒散的我哪里还承受得了这些?怎么办,怎么办!又听说叔度的病也反复不愈,常常深深挂念,不知究竟怎样了。这位先生清廉耿介,在朋友中最令人敬畏,只愿他早日痊愈。老兄到官舍已经一个月了,各方面情况怎样?近年有一种议论,专门致力于委婉曲折、迂回反复,想借此暗中改变主意、阴里扭转事情。古人固然有用这种方法办成事情的,但都是处在乱世、面对昏君,不得已才这样做。我私下认为如今君主和宰相乐于听取忠言,并不是不切实,只是被阴邪之人蒙蔽,不能果断信任采用。可是有人却想把那种办法施加在今日,谋划越来越巧,诚意越来越少。凭皇上的聪明,难道不知道这是在这样做吗?这就是这种做法屡次进用却最终不能奏效的原因。不知道您认为怎么样?不过这件事应当默默放在心里,不要告诉别人。前面附上的黄县尉的信,或许还没有送到,也应该查找一下。其中也有一两句话,不是别人愿意听到的,不可轻率泄露。以后再写信,就不能谈到这些了。熹所受祠禄的任命已经下达,恰好遇到丧事,没来得及拜受上奏的文书,这样怎么报答您呢?只是修养自身、守持道义,以求不辜负您奖掖宠遇的心意罢了。借此方便匆匆写信,因服丧又事务繁杂,来不及再说别的,千万请您保重德业,我为此祈祷。答吕伯恭 私家不幸,妻子去世,悲痛酸楚,不能自我承受。黄仲本来访,承蒙带来您的慰问信,感伤之情很深,又劳您送来赙仪,更加惭愧而感荷。近日正值春寒,恭想您的身体一切安好。史书篇章想来已经上奏御前,考订校勘想必十分劳苦;但若能辨明是非黑白,不至于混乱错杂,足以长久传信,也不是小事。熹自从遭逢变故以来,更觉得衰弱疲惫,内外琐事,从今以后又有不得不操心的事情。加上眼下接待宾客、答复书信的杂务,至今还没有完结,形体精神都已耗尽,再也承受不住了。恰好婺源滕秀才珙在上庠,他的兄长来这里替他求取书信,请求拜见,因此得以托他附上此信致谢。还没有见过滕生,听说资质很佳,也知道向学,能够帮助他进步,是我的幸运。还不知道何时能够承受您的教诲,面对风向远方倾慕,只愿您千万保重身体,以慰藉我这片远方的诚意。答吕伯恭 昨天黄仲本到来,并带回您的信,慰问得十分殷勤,还承蒙送来赙襚。我又附上几句话,托婺源滕生致谢,不知现在已经送到没有?近日春意和暖,恭想您的身体一切安好。熹闭门无聊,心绪很不好。因为雨多,卜葬的日期至今没有定下来,再过十来天,暂且出去向亲友致谢,并查看一两处地方;如果可以使用,就在附近择日安葬。今天收到叔度的信,知道他已经趋向安好,很是欣慰。近思录已经寄来,其中还有错字,已经校定后抄写寄去了。听说汝昭已经复官,诸位公卿一定会安排他,只是不知道后来他是否终于自行陈述请求。徽州录想来已经进呈,从此或许可以少些事情了。小魏经过门前,附此问候。其他不敢再说,只愿您千万保重身体,赶快把自己所有的力量用于端正君主、教化万物,那就是我的幸运,也正是我们同道者殷切的希望。答吕伯恭 前些日子魏应仲出行时替我拜发书信,想来已经送到。近来春暖,恭想您的身体一切安好。熹想说的话,已经见于前信。刚刚想起一件事:严州遗书的底本当初校得不精,而钦夫已经离开郡中。如今潘叔玠在那里,可以加以改正,并且刻印外书来补足遗缺。前面附过叔玠的信,因而忘了提及这件事。现在借此机会匆忙写信,又没有时间给他写信说明,只好请您代为转达,并请求寄一本刻本来,方便时告知我,我好校定后送给他。因为这里已经没有这个本子了,切望您留意。朋友王钦之任主簿,赴调经过这里,因此得以附信问候。钦之有志于学问,只是进步迟缓,请您见到他时有所警策他,那就是我的幸运。正远请代为保重身体。答吕伯恭
久不闻问,积有驰情。元善归承书,少慰。其后曾丞经由,亦道存问之意,为感。然久不致问讯,虽闻迁进之宠,曾不能一致贺,顾此亦未足以甚慰,所望云尔。比日剧暑,伏惟尊候万福。来书诸论,差彊人意,更愿益以其大者自任,上有以正积▯之源,下有以振久衰之俗,则区区之望也。今瞑▯之药屡进未効,其他小小温平可口之剂,固无望其有补矣,不胜畎畆私忧,輙复及此,惟高明深念之也。敬夫北归,私计甚便。近収初夏问书,云其子病,继闻音耗殊恶,果尔殊可念也。梾仲到必已久,子重时相见否?叔度兄弟久不得书,不知为况如何?诗説所欲修改处,是何等类,因书告畧及之。比亦得问刋定,大抵小序尽出后人臆度,若不脱此窠臼,终无縁得正当也。去年畧修旧説,订正为多,向恨未能尽去,得失相半,不成完书耳。纲目近亦重修及三之一,条例整顿,视前加宻矣。异时须求一为櫽括,但恐不欲入此千古是非林中担当一分,然其大义例,熹亦执其咎矣。但恐防细事情有所漏落,却失眼目,所以须明者一为过目耳。文海条例甚当,今想已有次第,但一种文胜而义理乖僻者,恐不可取,其只为虚文而不説义理者,却不妨耳。佛老文字,恐须如欧阳公《登真观记》、曾子固《仙都观菜园记》之属乃可入,其他賛邪害正者,文词虽工,恐皆不可取也。盖此书一成,便为永逺传布,司去取之权者,其所担当亦不减纲目,非细事也。况在今日,将以为从容説议,开发聪明之助,尤不可杂置异端邪説于其间也。钦夫寄得所刻《近思录》来,起欲添入説举业数叚,已写付之,但不知渠已去彼能了此书否耳。近时学子有可収拾者否?近两得子寿兄弟书,却自讼前日偏见之説,不知果如何?曾丞説刘醇叟者欲来相访,而久不至,岂不成行邪?近看《论孟》等书尽。更有平髙就低处,恨未得从容而论耳。子约昨闻欲过湖,秀今已归否?塾等拜起居,正逺千万为道自重,区区至祷。答吕伯恭前日便中,伏辱近告,感慰亡量。信后秋清,伏惟尊候万福。熹比与纯叟及廖子晦同登云谷,遂来武夷,数日讲论甚适,今将归矣。偶浦城林叔文见访,亦累日。云尝从徐诚叟学,颇能道其绪言。今欲至淛中谒知旧,以▯其亲,意亦可怜。或恐有求馆客者,其人老诚笃实,得埀记念,幸甚。临行草草,附此未暇他及,惟千万为道自重。答吕伯恭前日所禀宻庵事,想蒙埀念。近以久不得报,净升者益无礼。至于闻官已令回申,云熹遣人赍书往门下审其虚实矣。切望早白知府令叔,早发一信相报,或别遣一僧来追収净升文帖为佳。不然此事无収杀,必坏此庵,可惜也。千万至恳至恳。子重所迁何官,未及上状,因见烦致区区。答吕伯恭近因刘家便人一再上状,想达人日逓中忽被报闻之,命丞相又以私书镌喻,恳切势不容复辞,已即拜受。但敕劄尚留府中,旦夕当请以归也。朝廷厚意如此,岂敢不承?但衰懒决不堪任宦,其势须专人致书谢丞相,而复申宫庙之请耳。初谓夤縁可得一对使君相亲见,其衰悴不堪之状,或可脱免。今既有任满奏事指挥,则正自不如所料,只得罄竭恳请,庶免疎脱耳。逓中具此,幸预为一言,庶得旦夕遣人到日,便得遂请,勿使至再。不唯隂芘孤踪,不使至于狼狈,亦使斗升微禄不至断絶,实为幸甚。适获忝览册府赓歌,从容风议之辞,独得之于高明耳。叹仰叹仰。比日初冬,寒气未应,伏惟尊候万福,更几以时,深为吾道自重,幸甚幸甚。答吕伯恭月末人还,承书具审。比日冬寒,尊候万福,感慰之剧。进长着廷行,膺献纳之选,吾道为有望矣。熹所请不遂诸公意,则甚勤;但私计为甚不便,私意为甚不安。加以近来疾病益衰,前日欲畧入城,将就车而病作,两日不能起,今方粗支,然尚未敢出门戸也。未论其他,观此气象,岂复更堪逺官?今亦无可奈何,且一面呼迓兵为舆,病独往之计。万一临行不堪勉彊,又当别致情恳。且前后诲谕之意,非不详悉,亦窃自念一向如此,实于大义有所不安。又思今日致身事主,以扶三纲者,世不乏人,决不至以熹故,遂使大伦至于废阙。故愿乞其庸缪衰残之身,以偷安自逸,尽此余年。且万一不免复有祈请,全仗老兄力为主张,使不至大叚狠狈也。子约得书否?亦甚为熹忧。此行盖此理灼然,况今又甚于前日邪?便中寓此,不敢他及,惟以时为道,自爱。答吕伯恭
译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积累了许多思念之情。元善回来,承蒙带来您的信,稍稍得到安慰。后来曾丞经过这里,也转述您问候的意思,令人感动。但长久没有写信问候,虽听说您蒙受升迁的恩宠,却没能及时向您道贺;不过这些也不足以让我十分安慰,我所希望的就是如此罢了。近来酷暑,恭想您的身体一切安好。来信中谈到的各项意见,很能振奋人心,更希望您能以大事自任:对上能够端正积弊的根源,对下能够振兴长期衰败的风俗,这就是我的一点希望。如今治疗昏眩的药屡次服用仍未见效,其他小小的温和平顺、适口的药剂,本来就不指望它们能有所补益了。我禁不住怀着田野之人的私忧,又说到这些,只愿您明察深思。敬夫北归,按我的私下考虑,这很是方便。近来收到他初夏时的信,说他的儿子生病,后来听到的消息很不好,果真如此,实在令人担忧。梾仲到那里一定已经很久了,子重是否时时与他见面?叔度兄弟很久没有来信,不知道近况怎样?《诗说》中想要修改的地方,究竟属于哪一类,请在信中略略告诉我。近来也得到关于校订刊刻的消息,大体上小序都是后人凭臆测揣度而作;如果不脱离这个窠臼,终究无法得到恰当的结论。去年略微修订旧说,订正的地方很多,只是遗憾没能全部删去,得失各半,不能成为完整的书。《纲目》近来也已经重修了三分之一,条例整顿以后,比从前更加严密了。将来必须请您替它作一次删定括约,只怕您不愿意进入这片千古是非的树林,承担其中的一份责任;不过其中的大义和体例,熹也承担着责任。只是恐怕细小事情有所遗漏,反而失去全书的纲领,所以必须请明白的人替我通读一遍。《文海》的条例很恰当,现在想来已经有了次序;但其中有一种文章,文辞胜过内容而义理又怪僻,恐怕不可取。至于只追求浮华文辞而不讲义理的文章,倒也不妨收录。佛、老两家的文字,恐怕必须像欧阳公《登真观记》、曾子固《仙都观菜园记》这一类,才可以收入;其他赞助邪说、损害正道的文章,文辞即使工巧,恐怕都不可取。因为这部书一旦完成,就会长久流传,掌握取舍权力的人所承担的责任,也不亚于编修《纲目》,不是小事。何况在今天,将要把它作为从容讲论、启发聪明的辅助,更不可以把异端邪说混杂在其中。钦夫把刻印的《近思录》寄来了,我起初想增入几段讲说科举学业的文字,已经抄写交给他,只是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离开那里,能否完成这部书。近来读书人中还有可以收录的吗?最近两次收到子寿兄弟的信,他们却责备自己前日偏见的说法,不知道究竟怎么样?曾丞说刘醇叟想来拜访我,却久久没有到,难道没有成行吗?最近把《论语》《孟子》等书都看完了。还有一些由高处说到低处的问题,遗憾没有机会从容讨论。子约昨天听说想渡湖,秀现在已经回来了吗?塾等向您问候起居,正远请千万保重身体,我私下至为祈祷。答吕伯恭 前些天借便人带来的信,承蒙您近日来信,感激欣慰无可计量。信发出以后正值秋高气清,恭想您的身体一切安好。熹近来和纯叟、廖子晦一同登上云谷,于是来到武夷,几天来讲论得十分惬意,现在将要回去了。恰好浦城林叔文来访,也住了好几天。他说曾经跟随徐诚叟学习,很能讲述徐氏的学说。如今想去淛中拜访旧友,为他的亲人办理安葬之事,想来也很值得怜悯。或许您那里有人需要招纳宾客,这个人年老而诚实厚道,若能承蒙您留意,实在幸运。临行匆忙,附此信来不及再说别的,只愿您千万保重身体。答吕伯恭 前些日子所禀告的宻庵之事,想来已经承蒙您留意。近来因为久久没有得到答复,净升更加无礼。至于听说官府已经命令他回去申报,说熹已经派人带着书信到您门下查验事情的虚实。切望您早些把实情告诉知府令叔,早日发一封信来相告,或者另外派一位僧人来追回净升的文帖,那就最好了。不然这件事无法收束,必定会毁掉这座庵,可惜得很。千万恳切,千万恳切。子重升任了什么官职,还没有来得及在信中问候,借此烦请您代为致意。答吕伯恭 最近借刘家来人一再上书,想来您已经在递进的文书中忽然收到这份报告了;皇帝命丞相又写私信加以劝告,言辞恳切,情势上不容我再推辞,我已经立即拜受了。但敕札还留在府中,早晚应当请求带回。朝廷的厚意如此,哪里敢不承受?只是我衰弱懒散,决不能胜任官职,势必要专门写信向丞相致谢,并再次申述请求宫观祠禄。起初以为通过请托,也许能够同使君相亲相见,使君看见我衰弱憔悴、不堪任职的样子,或许可以免除这项任命。如今既然有任满奏事的指挥,事情正和预料的不一样,只好竭尽诚意恳请,希望免于疏忽脱漏。请在递进的文书中把这些情况说明,幸望预先替我说一句,使我早晚派人到达时,便能够实现请求,不要让我再请求第二次。不仅是暗中庇护我这个孤单的行迹,使我不至于狼狈,也使我不至于断绝斗升微薄的俸禄,实在是万分幸运。刚才有幸读到册府中赓歌、从容论政的文章,这只能从您那里得到,令人叹服仰慕。近来正值初冬,寒气还不重,恭想您的身体一切安好。再过一些时候,请您适时保重自己、珍重吾道,万分幸运,万分幸运。答吕伯恭 月底来人回来,承蒙带来您的信,详细知道了情况。近日冬寒,祝您身体安好,我感到非常欣慰。您晋升长着,入朝任职,获得了献纳意见的选任,我们的道统有希望了。熹所请求的事情没有顺遂诸位公卿的意思,他们对我已经很殷勤了;但按我的私下打算,实在非常不方便,心里也很不安。加上近来的疾病更加衰弱,前些天想略微进城,刚要上车就发病,两天不能起床,今天才勉强支撑起来,但还不敢出门。其他事情暂且不论,看看这样的气象,哪里还能再承受远地任官呢?如今也没有办法,只好一面呼唤迓兵来抬轿,作病中独自前往的打算。万一临行时实在不能勉强,又只好另行写信恳求。况且您前后教诲告谕的意思,我不是不完全明白;我也私下想到,一直这样做,实在在大义上有所不安。又想到今天挺身出来侍奉君主、扶持三纲的人,世上并不缺少,决不至于因为熹一人,便使大伦废弃。所以我愿意请求让这个庸劣、错误、衰残的身体得以闲居偷安,安逸地度过余年。万一又不得不有所请求,全靠老兄大力替我主持,使我不至于大大狼狈。子约收到信了吗?我也很替他忧虑。这次出行,按道理本来已经十分明显,何况现在的情势又比前些天更严重了吗?借便人附上此信,不敢再说别的,只愿您适时保重身体。答吕伯恭
月初逓中辱书并省劄,良感眷念。比日霜寒,伏惟尊候万福。熹昨以祠请不遂,欲俟迓兵到即行,今忽以此故累及他人,心不自安,不免复伸前请,纳去劄子三通。其中但是説病不可支,更上烦一为宛转。不欲作诸公书,又非仓卒所能办,兼亦不敢家居俟命。已一面前走饶信间,俟指挥。若得回降告,只发来鈆山弋阳以来防问也。非欲故违丁宁之诲,顾以私心实不自安,亦以盐司前日之举似太轻率,恐致人言,故不免复为此请,切幸见亮,早为料理,使得免于后日之患,则所望也。熹今虽行,亦未敢越番阳而西,且宿留安仁、余干界中俟命耳。更有少恳刘枢之▯,此间无晓饰棺制度者,府中有状申部,得戒吏属分明图画写注行下为幸。熹暂到城中,留此付其所遣人。连日人事纷冗,已不能支,不复他及。答吕伯恭昨在城中,附府司持申部状人一书,不知达未?比日霜寒,伏惟尊▯万福。熹还家两日,南康已畧遣得数人来,而今日复被堂帖趣行,势不敢久居家。但开正须畧到近处坟墓省视,及欲畧走邵武,问黄丈之疾,归来方得就道,计在灯夕前后矣。作所恳三劄,不知已投否?幸早为宛转得及。行之未逺,而被命以还,为幸。不然亦须早得一报,盖在道不容久宿留也。千万留念,至恳至恳。刘家▯礼,得早为指挥图画注释行下为幸。或假未开,亦告督趣行下,盖其家▯已有期,欲及时早办也。渠家昨受过建康买棺钱,今欲还纳,闻周内翰深以为不可,不识何谓?试烦叩之,子细批报为幸。逓中拜状,不敢他及。嵗晚珍重,以对大来之庆,吾党甚望甚望。答吕伯恭嵗前累奉状,今想皆达。但得伯崇书,闻尝苦末疾,甚骇闻听。不知贤者清修寡欲,何以忽有此疾?当是耽书过甚,或失饮食起居之节,致外邪客气得以乘虚投隙而入耳。然计根本完固,非久当遂平复,尚恃此以不恐耳。熹昨恳请祠,不知曾为致力否?恐不曾为料理,再遣此人去,托机仲宛转求之。或前日所恳已有回降指挥,即语机仲更不必投也。盖病躯日来虽无他苦,但一味昏耗倦怠,应到随輙遗忘,坐久即思瞌睡。此岂堪作吏者?诸公想亦能哀之也。然亦不敢居家俟命,旦夕畧过分水一两程,以俟得请而还。幸语机仲早为致力为幸。急遣此人,不暇他及。惟千万加意调养,以取全安为望。答吕伯恭数日来,闻体中不安,悬情不可言。建卒还得子约书,知已有退证,甚慰。以老兄平日存养之厚,根本深固,必无他虑,今当日胜一日矣。熹二十五日已离家,前至鈆山,即止以俟前请之报。但机仲不为投下文字,此甚费力。向使当时即投前劄,今或已免此行。今若更不为投,即不免遣还迓兵,决为归计矣。深不欲至此,但事势使然,不得已耳。交嵗以来,十病九痛,甚不堪此劳顿。正使遂以罪罢,不得祠禄,亦所愿欲。因见机仲,幸更为督之。若必欲熹赴官,亦须更得朝防乃可去。盖已报本军官吏,以尝请祠,今无故忽然撞到面前,亦可笑也。老懒殊甚,若得遂所请,尤幸此。但为不得已之言耳。子约不及别书,意不殊此。引疾丐闲,计已屡上。若度三两月间未能就职,不若力请为宜也。逓中草此。答吕伯恭自发鈆山后,一向不闻动静,殊以为怀。到此,始得叔介书,知己出都门,体候益轻快,喜何知也?比日清和,伏惟尊▯万福。休养既久,计日觉平复矣。熹去月之晦,已交郡事,违负夙心,俯仰愧叹。重以衰病,精力昏耗,骤从吏役,尤觉不堪。尚幸地狭人稀,狱讼絶简,少然犹治事终日,不得少休,亦縁乍到,不知事之首尾,纲纪又皆废坠,诸邑无复禀畏,极费料理。民贫财匮,不得不少劳心力,更看一二日后如何。若更如此,则住不得,便须告归。若能少定,则或推迁至夏末也。始至首下,书访陶桓公靖节、刘凝之、周先生诸公遗迹。教授杨元范已作刘祠,因并立周象,配以二程先生,尚未成也。四五日一到学中,为诸生诵説,只此一事,犹觉未失故步,其他不能尽报。塾必能畧道之,或有未当,幸口授子约细条画见教,为望千万至恳。庐阜胜絶,粗慰鄙怀。潄玉、三峡皆已一到,简寂亦深秀可喜也。毎至胜处,輙念向来鹅湖之约,为之怅然。今殊未有并游之日,但愿早脱此羁絷,亟往问讯,庶获欵教耳。未间千万珍重。答吕伯恭
译月初在递进的文书中承蒙您来信并附省札,实在感激您对我的眷念。近日霜寒,恭想您的身体一切安好。熹昨天因为请求祠禄没有成功,本想等迓兵到来就出发,如今却因为这件事牵累别人,心里不能安宁,不免再次提出请求,交上三通劄子。其中只是说疾病不能支撑,请您再替我婉转地说一说。不愿意写给诸位公卿的信,又不是仓促之间能够办成的,而且也不敢在家等待命令。我已经一面先往饶信一带走,等待指挥。如果得到准许返回的文书,就派人送到鉛山、弋阳一带通知我。我并不是想故意违背您的谆谆教诲,只是想到私心实在不安,也因为盐司前些日子的举动似乎太轻率,恐怕招致人的议论,所以不得不再次提出这个请求,切望您体谅,早日替我料理,使我免除日后的忧患,这就是我的希望。熹如今即使出发,也不敢越过番阳向西,暂且留宿在安仁、余干交界处等待命令。还有一件小小的恳求:刘枢的葬礼,这里没有人懂得装饰棺材的制度;府中已有状文申报有关部门,若能命令吏属清楚地绘图、书写说明后下发,那就幸运了。熹暂时到城中,把这封信留给来取的人。连日人事纷杂,已经支持不住,不再说别的。答吕伯恭 昨天在城中,托府司派人带着申报有关部门的状文送上一封信,不知道已经送到没有?近日霜寒,恭想您的身体一切安好。熹回家两天,南康已经略微派了几个人来;但今天又收到堂帖催促出行,势必要不敢久留在家。只是开正以后,必须略到附近的坟墓察看,又想稍微去邵武探问黄丈的病,回来后才能上路,估计在灯夕前后。所写的三份恳求劄子,不知道已经投递了吗?幸望早些替我婉转周旋,使它们能够送达。出行还没有走远便被命令回来,那就幸运了;否则也必须早日得到回音,因为在路上不容许久留。千万请您留意,至为恳切。刘家的葬礼,若能早日下达绘图注释的指挥,就幸运了。或者即使尚未发布,也请督促尽快下发,因为他家安葬已经有日期,想及时早日办妥。他家昨天收过建康买棺材的钱,如今想退还;听说周内翰认为万万不可,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请您替我试着问问他,详细批复告知,那就幸运了。借递进文书拜发此信,不敢再说别的。年末请您珍重,以迎接大来之庆,我们同道者都非常盼望。答吕伯恭 年末以前多次奉上书信,想来现在都已经送达了。只是收到伯崇的信,听说您曾经苦于末疾,听到后非常惊骇。不知道贤者清心自守、欲望很少,为什么忽然得了这种病?想来一定是读书过度,或者饮食起居失去节制,使外来的邪气能够乘虚从缝隙侵入罢了。不过我估计您的根本强固,不久就会完全恢复,所以还靠这一点来不感到恐惧。熹昨天恳请祠禄,不知道您是否曾替我出力?恐怕还没有来得及料理,所以再次派这个人去,托机仲婉转请求。如果前些日子所恳求的已经下达了回覆的指挥,就告诉机仲不必再投递。熹这副病体近来虽然没有别的痛苦,但总是昏沉疲惫,遇到事情就随即遗忘,坐久了便想打瞌睡。这哪里是能够任职办事的人?诸位公卿想来也会怜悯我。但我也不敢留在家中等待命令,早晚略走分水一两程,等待获准后再回来。幸望告诉机仲早些替我出力,那就幸运了。急着派这个人前去,没有时间再说别的。只愿您千万加意调养,以求完全安康。答吕伯恭 这几天听说您身体不安,我悬念之情无法言说。建卒回来,带来子约的信,知道您已经有退隐的打算,非常欣慰。以老兄平日涵养深厚、根本牢固来看,必定没有其他忧虑,如今应当一天比一天好。熹二十五日已经离家,先到鉛山,便停下来等待前面请求的答复。但机仲没有替我投递文书,这实在很费力气。假如当时立即投递前面的劄子,现在或许已经免于这次出行了。如今如果再不替我投递,就不得不遣还迓兵,决定回去了。我实在不愿意走到这一步,但事情的形势如此,不得已罢了。交年以后,十天中有九天生病疼痛,实在不能承受这样的劳顿。即使因此获罪罢官,得不到祠禄,也是我所愿意的。遇见机仲时,幸望再替我督促他。若一定要熹赴任,也必须再得到朝廷的文书才能出发。因为我已经报告本军官吏,说曾经请求祠禄,如今无缘无故突然撞到他们面前,也很可笑。年老懒散实在太厉害了,如果能实现所请,这当然最好;这些只是不得已的话。子约没有另写信来,意思与此相同。他以疾病为由请求闲退,想来已经上奏多次。如果估计两三个月内还不能就职,不如努力请求闲退为好。借递进文书草草写下这些。答吕伯恭 自从离开鉛山以后,一直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我非常挂念。到这里才收到叔介的信,知道您已经出了都门,身体更加轻快,真是说不出的高兴。近日天气清和,恭想您的身体一切安好。休养已经很久了,想来每天都会有所恢复。熹上月月底已经接管郡中事务,违背了早先的心愿,俯仰之间惭愧叹息。加上身体衰弱多病,精神力量昏昧耗损,突然从事官府事务,更觉得难以承受。幸好地方狭小、人烟稀少,狱讼极少;但仍然要整天处理事务,不能稍得休息,也因为刚到这里,不知道事情的始末,纲纪又全都废弛,各县再也没有禀畏之心,实在很费料理。百姓贫困、财物匮乏,不得不稍稍费心劳力,再看看一两天以后情况如何。如果仍旧如此,就不能住下去,便必须告归;如果能够稍稍稳定下来,或许可以推迟到夏末。刚到任时,首先查访陶桓公、靖节、刘凝之、周先生诸位前贤的遗迹。教授杨元范已经建了刘祠,于是又一起树立周先生的塑像,配祀二程先生,还没有完成。每隔四五天到学中一次,为诸位生员诵讲;只有这一件事,还觉得没有失去从前的习惯,其他事情不能一一回复。塾一定能够大略转述,有不恰当之处,幸望口授子约,详细写下条目来教导我,这是我千万恳切的希望。庐山的优美绝胜,略微慰藉了我的心怀。潄玉、三峡都已经去过一次,简寂也深幽秀美,令人喜爱。每到一个胜景之处,总会想起从前鹅湖之约,因此惆怅不已。如今实在还没有一同游览的日子,只愿早日脱离这里的羁绊,赶快前去问候,或许能够得到您的当面教诲。未能相见以前,请千万珍重。答吕伯恭
前日儿子行拜状矣。即日天气不定,不审尊候复何似?窃惟斯文有相益。向平复熹到此,初不自料,欲小立纲纪,为民整顿一二,久逺▯滋。两日来觉气象殊不佳,已走介请祠矣。却有小事,拜恳学中元范教授,立得濂溪祠堂,并以二程先生配食。又立得陶靖节、刘凝之父子、李公择、陈了翁祠,通榜曰「五贤」。盖四公此间人,而了翁亦尝谪居于此也。周祠在讲堂西,五贤在东。周祠已求记于钦夫矣,五贤之记,意非吾伯恭不可作。本欲专人拜恳,而小郡寒陋之甚,不敢多遣人出入,只令入都人附此于汝昭兄弟处。书到切望便为落笔,却恳韩丈借一介送来,或恐熹已行,即径送杨教授处可也。陶公栗里只在归宗之西三四里,前日畧到,令人叹慕不能巳。巳庐山记中载前贤题咏亦多,独顔鲁公一篇独不干事,尤令人感慨。今谩录呈,想已自见之也。极知老兄体候未平,不当有此请,然恐已清安,不妨运思,故敢以为请耳。韩丈不暇拜书,盖此所避正韩丈向来所遭躏借之流,甚恨失计轻去山林踧踖于此,如坐针氊之上也。相见烦为説及,此来不曾了得公家一事,但做得此祠堂,看得庐山耳。然非暇日不敢出,出又有所费,初亦不敢数数,今觉日子无多,不免毎旬一出也。罢书才到郡,径走谷廉转山北,拜濂溪书堂之下而归,亦足以少复鴈门之踦矣。今日周先生之子来访,令人怅然。明日亦约与俱游山也。亟遣人所欲言者尚多,皆未暇及,惟千万加爱为祷,不宣。答吕伯恭自承病讯之后,虽闻已渐向安,然殊不得手字。今又月余,不闻动静,悬仰不可言也。比日暑溽,不审起居复何似,计益轻健也。熹到官四阅旬矣,俯仰束缚,良有不可堪者。见为料理一二利害文字,旦夕列上,并申归田之请也。叔度昆仲、子约诸兄友,皆未及上状。儿子到彼,必已久矣,乞严赐检束为幸。顾虽无海门之祸,然亦不免了翁之忧也。因便附此,令郡吏转达,盖恐已归婺女,如或未行,亦可早命驾也。必以无医药为忧者,惑也。高明必深瞩此,聊言之以助思虑之所不及云尔。他惟为道珍重。答吕伯恭近得子约书,知已还旧隐。又见德化主簿经过,云亦尝得望顔色,喜慰深矣。比日想益轻健,但数日暑气异常,不知宜如何耳。又闻尊嫂亦尝不快,想亦无他也。熹失计此来,百事败人意。此月内当遣人丐祠禄,得与不得复未可知。然不以病去,则必以罪去矣。前请祠记,近已毕事,奉安不审能为抒思否?此不敢必。但若得之,不惟为此拜之幸,亦使四方善类知老兄病中犹不废此,足以少自慰也。庐阜竒处,尽在山南玉渊三峡,盖已屡到。但此数日来不欲暑行,劳人徒梦想水石间也。三峡之西有悬瀑泻石龛中,虽不甚髙,而势甚壮。旧名卧龙,有小庵已废。近至其处,不免捐俸金结茅,欲画孔明像壁间,俟得解郡事,且入其间盘礴旬日而后去耳。此来百事败人意,独此差自慰耳。塾不知已到否?此儿来自此径去,渠至中路,又闻同中子归家,其不听人言语,皆类此到彼。幸时呼来痛镌责之,渠于老兄教诲即不敢忽也。千万至恳,闻少嘉为贡,曲折甚彊,人意此亦一大几会。惜渠辈伎俩止此,不能乘势立作也。此间斗海殊不闻事,不知近事复如何耳。子约不及别状,意不殊前。熹来此日间应接衮衮,莫夜稍得闲向书册,则精神已昬思就枕矣。以此两月间只看得两篇论语,亦自黄直卿先为看过,参考同异了方为折中,尚且如此。渠昨日又闻兄丧归去,此事益难就绪矣。近年百念灰冷,只此一事庶几少慰平生之愿,今又如此,亦命矣。夫因毛掾告有便,附此未能究所怀,惟千万为道自重。因便数频寄声为幸。潘叔介书来云,老兄能书太字,书中得一二字,幸甚幸甚。不宣。荆州久不闻问,遣人去亦未囘。但传其政甚伟,不知果如何也。答吕伯恭昨日方以书托毛掾附便,未行,今晨人还,忽领手字,把玩无斁,喜可知也。但闻尊嫂复不甚安,何乃如是?计今服药调理,亦当平复矣。诲谕数事,极感埀念。学中向来畧为説《大学》,近已终篇,今却只是令教官挑覆所授《论语》,诸生説未到处畧为发明,兼亦未尝輙升讲坐,浸官渎告,如来教所虑也。但只如文翁、常衮之为,区区志愿止于如此耳。政事固欲简静,但今时仕宦之人不务恤民,多是故纵吏胥,畏惮权豪,凡有公事畧加防检,无不坐此二病者,势不得已,须差择一二根治。此外则絶不敢有毫髪之扰。财赋适诸县皆不得人,弛废殊甚,为丞佐所迫,亦不免追人吏监禁断遣。然思为县者,亦岂不欲了办财赋?见知州郡,何苦如此逋慢?想亦是有做不行处,毎握笔欲判此等文字,未尝不慨然太息,乃知真是腐儒,不敢讳人指目也。
译前些日子儿子出行时已经替我拜发书信了。近日天气变化不定,不知道您的身体又怎么样了?我私下希望我们这一学术传统能够彼此有益。过去恢复以后,熹来到这里,原本没有料到,想略微树立纲纪,为百姓整顿一二件事,长久以来的弊病却越积越多。近两天觉得情形很不好,已经派人去请求祠禄了。倒有一件小事:我拜托学中的元范教授,建成了濂溪祠堂,并把二程先生配祀其中。又建成了陶靖节、刘凝之父子、李公择、陈了翁的祠堂,总题为“五贤”。四位是这里的人,了翁也曾谪居于此。周祠在讲堂西面,五贤祠在东面。周祠已经向钦夫请求撰写记文,五贤祠的记文,我想除了我们伯恭兄,没有人可以写。本来想专门派人登门恳请,但这是个小郡,寒微简陋得很,不敢多派人往来,只让进京的人把这封信附给汝昭兄弟。信到后切望立即动笔,还恳请韩丈借一个人送来;或者恐怕熹已经离开,也可以直接送到杨教授那里。陶公栗里就在归宗以西三四里,前些天略微到过那里,使人叹服仰慕,不能停止。庐山记中所载前贤题咏也很多,唯独颜鲁公的一篇偏偏不合事理,更令人感慨。如今姑且抄录呈上,想来您已经亲自看到了。非常知道老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本来不应当提出这个请求;但恐怕您已经安康,思考写作也没有妨碍,所以才敢这样请求。韩丈没有时间写信,大概是因为这里所躲避的,正是韩丈过去遭受践踏欺凌的那一类人;我很后悔错误地轻率离开山林,局促地处在这里,就像坐在针毡上一样。见到他时烦请替我说起这些。此次来这里,一件公家的事也没有办成,只建成了这座祠堂,游览了庐山。不过不是闲暇日子我不敢出门,出门又有花费,起初也不敢频繁外出;现在觉得日子已经不多,不免每十天出去一次。信写完才到郡中,径直走谷廉,转到山北,在濂溪书堂下面拜谒后回来,也足以稍稍恢复在鴈门时的困蹇了。今天周先生的儿子来访,令人惆怅。明天也约好和他一同游山。急着派人送信,想说的话还有很多,都来不及说,只愿您千万加意爱护自己,我为此祈祷。不再详述。答吕伯恭 自从得知您生病以后,虽然听说已经渐渐趋向安好,但一直没有收到您的亲笔信。如今又过了一个多月,没有听到动静,悬念仰望之情无法言说。近日暑热潮湿,不知道您的起居又怎么样了,想来身体更加轻健。熹到任已经四十多天了,俯仰之间受到束缚,实在有不能承受的地方。现在正在料理一两件有关利害的文书,早晚将上奏,并且再次提出归田的请求。叔度兄弟、子约诸位兄友,都还没有来得及上书问候。儿子到您那里想来已经很久了,求您严加约束他,那就幸运了。虽然没有海门那样的灾祸,但也免不了有了翁那样的忧虑。借此方便附上这封信,请郡中官吏转送;恐怕您已经回到婺女,如果还没有出发,也可以早日动身。若一定把没有医药当作忧虑,那是迷惑了。您明察此事,我姑且说这些,帮助您考虑未及的地方罢了。其他只愿您保重珍重。答吕伯恭 最近收到子约的信,知道他已经回到旧日隐居之处。又遇到德化主簿经过,他说也曾经有幸见到您的容颜,我非常高兴欣慰。近来想来身体更加轻健,只是这几天暑气异常,不知道应该怎样调养。又听说尊嫂也曾身体不适,想来没有别的事。熹此次来到这里,实在是错误的谋划,百事都令人失望。本月内应当派人请求祠禄,能否得到还不能知道。然而如果不是因病离开,就一定会因获罪离开了。前次请求您撰写祠记,近来已经办完,不知道奉安时您能否抒发心意?这里不敢强求。但如果能够得到,不仅是我为此拜谢的幸运,也能让四方善类知道老兄在病中仍然没有废弃这件事,足以稍稍自我安慰。庐山奇绝之处,都在山南的玉渊、三峡,我已经去过多次。但这几天不想在暑热中出行,劳累之余只能徒然梦想水石之间。三峡西面有悬瀑倾泻在石龛中,虽然不太高,但气势很壮观。原名卧龙,那里有一座小庵,已经废弃。最近到了那里,不免捐出俸金结茅建屋,想在墙上画孔明像,等到解除郡中事务后,暂且进入其中盘桓十天再离开。这次来这里,百事都令人失望,唯独这件事稍稍让我感到安慰。塾不知道已经到了没有?这个孩子从这里直接前去,他走到半路,又听说同中子回家了;他不听人劝告,凡事都这样,到那里也会如此。幸望您时时把他叫来,严厉地刻责他;他对于老兄的教诲,是不敢忽视的。千万恳切。听说少嘉考取贡生,过程曲折得很,大家认为这也是一个大机会。可惜他们的本领只有这些,不能趁势建立一番事业。这里距海边很远,实在听不到什么消息,不知道近来的事情又怎么样了。子约没有另写信来,意思与前信没有不同。熹来到这里,日间应酬接待接连不断,到了夜里稍有空闲想读书,精神已经昏沉,只想上床休息。因此这两个月间只看了两篇《论语》,而且还因为黄直卿已经先看过,等我参考异同以后才作折中,尚且只能如此。他昨天又听说兄长去世回去了,这件事更加难以完成。近年来各种念头都冷淡了,只有这一件事或许能够稍稍慰藉平生的愿望,如今又成这样,也是命运罢了。因为毛掾说有方便的人,附上这封信,还不能把心中的话全部说完,只愿您千万保重身体。方便时多多寄信告知,那就幸运了。潘叔介来信说,老兄能够写大字;如果能在信中得到一两个字,就非常幸运,非常幸运。不再详述。荆州那里很久没有听到消息,派人去也没有回来。只是听说他的政绩非常卓著,不知道究竟怎么样。答吕伯恭 昨天才把信托毛掾带便人送出,还没有出发,今天早晨来人回来,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反复玩读而不厌,喜悦之情可以想见。只是听说尊嫂又不太安适,怎么会这样?想来如今服药调理,也应当恢复了。您教诲的几件事,实在感激您对我的挂念。学中从前略微讲过《大学》,近来已经讲完,现在只是让教官考查复习所教授的《论语》,对诸生没有讲到的地方略作阐明;同时也没有贸然登上讲席,以免逐渐成为官府的烦渎,正如来信所担忧的。不过只是想做到文翁、常衮那样,我区区的志愿也不过如此。政事本来想办得简约安静,但如今做官的人不致力于体恤百姓,多半是故意纵容吏胥,畏惧权贵豪强;凡是公事稍加防范检察,没有不坐在这两种弊病上的。形势所迫,不得不选取一两件事加以根治。此外则绝不敢有丝毫扰民。财赋方面,恰好各县都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废弛得很严重;被丞佐逼迫,也不得不追捕有关人员,拘禁、断遣他们。但想来做县令的,难道不想办好财赋吗?既然被知州知郡看见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拖欠怠慢?想来也有确实做不成的地方。每当我拿笔想判决这类文书时,没有一次不慨然长叹,于是知道自己真是个腐儒,也不敢回避别人指责议论。
赵守规模具在,但终是意思不如此,自使不行。然亦恐官私俱竭,政使人存政举,亦未必能为可继也。此事可虑,真是使人不忍,所以急欲丐去,非是茍求自佚,亦是下不得如此毒手也。见为星子县讨论经界,添税重定,旦夕申乞蠲减得三五百疋和买,未知朝廷肯相从否?此为益殊不多,然亦胜于不减耳。所恳漕司者,乃是上供余米两漕,近皆相许,但未得明文拨下耳。盖本军年额秋苖四万六千石,而上供四万石,余六千石漕司桩管在军,往往亦催不足。其见催到者,本军既不敢支,漕司又无所用,但陈腐积压消折见欠数,而本军官无支给,并是额外加耗,巧作名色取之。故今欲从漕司乞此余数科拨在军,应副军粮,然亦仅可供四五月之用,其他依旧须自办也。平生读书要作如何利益底事,今到此,此等事便做不得。中夜以思,实不遑安处。毎诵韦蘓州句云:「身多疾病思田里,道有流亡愧俸钱。」此中百姓倐来忽往,更无固志,未尝不低徊愧叹也。寄居积俸,只是初到,有以本身料钱为诣者,量与逐月带支,所费不多。他如见任官员使臣在满当去而未支者,亦量事制宜,不敢一例放行,亦不敢一切不恤也。修造事,学中二祠,只是因旧设像,别无地步可起造,其他方作得。刘凝之庵亭并门,凡此等皆用初到送代者折送香药及逐月供给中不应得者桩管为之,不敢破使官钱。至如前书所説,卧龙庵又自用俸钱,亦不敢破此钱矣。园中蓬蒿没人,尚未能芟除,何暇及他事耶?求去之説,如前所云,又以衰病之余,精力耗损,毎对吏民省文案,或至坐睡,不惟有所不堪,亦恐吏辈乘隙为奸,贻患千里,故欲急去。且承喻之及,故悉具报如此。只得勤尊虑也,有未当理处,却幸垂教,所深望之。前书恳作五公祠记,计今可以抒思矣。因来千万早寄示为幸,盖已具石,恐熹或去此,又不能得了耳。承教未期,千万加意调卫,以取十全之安,至望。答吕伯恭数日前,毛掾人行附状,想达。比日庚伏,暑盛,窃计尊体日益清安矣。熹昬眊短拙,支吾不行,已遣人上减税之奏,并以奉祠请于诸公矣。其鸣甚哀,恐必可得,不然亦湏再请,以得为期也。熹向尝拜书,以五贤祠记为恳,后来不及遣行,而尝因书申恳。昨偶检阅故书,得此,恐后书首尾不见,今以纳呈,幸为出数语为赐也。近得荆州书,已许为记三先生祠,若得老兄之文与之并传,真此一方之幸也。五贤欲作五君子,如何更告诲谕?然此文大概当以教官为主,盖刘李之祠本杨元范所立,今但增数公耳,不欲掩其善,且近以此着于荐书,不可于此有异同也,切幸留念。去意已决,他无可言,亦不及作叔度昆仲书,因见烦致此意。子约亦不殊此,塾已成,昬未亦不及与之书告,呼来喻之辨志录,偶不带来,欲令塾写一本,并告语之也。尊嫂所苦,当已向安矣。暑气未衰,更冀加意珍重。不宣。六月十八日,熹顿首再拜上状伯恭参议直阁太着契兄坐下。子约不及别书塾,在叔度处,只令就学书馆,亦幸可否?更在尊意裁度也。适又领四月三日所寄郡吏书,不及作报也。答吕伯恭便中屡拜状,当一一关彻矣。比日清秋,伏惟尊候万福。但久不闻动静,悬想不可言。向来所苦,今当洗然矣。愿更加意饮食起居之节,以寿斯文。区区之祷,非独朋友之私情也。熹在此不乐,求去不遂,无以为计。近因輙用劄子奏蠲租事,为廷议所折,己申省自劾矣。祠禄不敢冀,只得罢逐而归,亦为幸甚也。郡事得同官相助,近却稍不费力。但所治无非米盐棰挞之事,殊使人厌苦。得早去,真如脱兎也。汝玉竟不免弹射,此亦仁鸟增逝之秋矣。前书拜恳记文,千万勿拒,便付此人以来为幸,千万至祷。因遣人吊叔度,草草附此。答吕伯恭久不闻动静,不胜悬仰。比日秋凉,窃计尊候益轻健矣。熹昨恳求盛文,以记五贤祠事,想已蒙念,得早示及,为幸。恐熹去不及刻矣。又尝附隆兴书凂子约,借《精义》补足横渠説定本,欲与隆兴刻板,亦乞为子约言,早付其人,或径封与彼中黄教授可也。千万留念,至恳至恳。今日释奠处,见杨教授説有便,亟作此,不暇他及,亦不暇作叔度昆仲书,幸为致意。塾亦不及书,只乞唤来,以此示之。余惟为道自重,为祷。答吕伯恭熹昨拜书,以五君子祠堂记文为请,屡辱教字,都未蒙喻及可否之意。窃观书札语意,似已不妨出此数语,以慰一方学者之望。况发明前贤出处之意,又髙明平昔所以自任之重乎?非专出于鄙意也。濂溪祠记,荆州已寄来矣,已属子澄书而刻之,旦夕刻成即寄。但所请,窃望便为留意,及熹未去得之,幸甚。石谨具矣。颙俟,颙俟,至恳,至恳。熹上覆塾子时,乞呼来戒教之为幸。熹又拜恳。答吕伯恭
译赵守的治理规模本来都在,只是终究心意不在这上面,自己使它无法实行。不过也恐怕官府和民间都已经耗尽,即使做到人还在政事就能兴举,也未必能够成为可以继续下去的制度。这件事值得忧虑,实在使人不忍心,所以急着想请求离职,并不是苟且求得安逸,也是不忍再下这样的狠手。现在正在星子县讨论经界、增加税额并重新核定,早晚上奏请求减免三五百匹和买的绢,不知道朝廷肯不肯听从?这项减免利益并不多,但也胜过完全不减。所请求漕司的,是上供的余米两漕,近来都已经答应了,只是还没有得到正式文书拨下来。本军每年秋苗定额为四万六千石,而上供四万石,余下六千石由漕司储存在军中,往往也催收不足。已经催收来的,本军既不敢支用,漕司又没有用途,只能任其陈腐积压、消耗折损,形成亏欠数字;本军官员没有可以支给的粮米,全都是额外增加损耗,巧立名目收取。因此如今想向漕司请求,把这余数按科目拨给军中,以供应军粮;但也仅仅可以供四五个月使用,其他仍然必须自行办理。我平生读书,想要做些怎样有益于民生的事情;如今到了这里,这些事却偏偏做不成。半夜思考这些事情,实在不能安处。每当诵读韦苏州的诗句:“身多疾病思田里,道有流亡愧俸钱。”这里的百姓忽来忽去,再也没有固定的志向和依靠,我没有一次不徘徊惭愧叹息。寄居所积的俸禄,只是我刚到这里时,有人以本身料钱作为进献,便酌量按月随俸支给,花费不多。至于现任官员、使臣任期已满应当离去但尚未支取的,也根据事情酌情办理,不敢一概放行,也不敢完全不顾。修造方面,学中的两座祠堂只是利用旧有的塑像设置,另外没有地方可以新建,其他工程才正在办理。刘凝之的庵、亭以及门,凡是这些工程,都用刚到任时别人送来代替礼物的香药,以及每月供给中本来不应得到的部分,储存起来作为费用,不敢挪用官钱。至于前信所说的卧龙庵,又是使用自己的俸钱,也不敢动用这些公款。园中的蓬蒿已经长得没过人头,还没有能力铲除,哪里有空闲顾及其他事情呢?请求离职的说法,正如前面所说;又加上衰老多病,精力损耗,每次面对吏民审阅文案,有时竟坐着睡着了,不仅有自己不能胜任的地方,也恐怕吏辈乘机作奸,给远方造成祸患,所以想赶快离去。又承蒙您来信谈到这件事,因此把情况全部这样答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我只好让您费心了,其中有不合道理的地方,还幸望您垂教指正,这是我深深盼望的。前信恳求您撰写五公祠记,想来如今可以抒发您的心意了。来信时千万早些寄给我,那里的石碑已经准备好了,恐怕熹或许会离开这里,又不能办完这件事。还没有到承受您教诲的时候,请千万加意调养身体,以求完全安康,我至为盼望。答吕伯恭 几天前毛掾的来人出发时托他附上书信,想来已经送到。近日正值庚伏,暑气很盛,我私下估计您的身体日益清安。熹昏昧短拙,勉强支撑也办不成事,已经派人上奏请求减税,并向诸位公卿请求祠禄了。这次请求的声势很哀切,恐怕一定可以得到;否则也必须再次请求,以得到批准为期限。熹从前曾经写信,恳求您撰写五贤祠记,后来没有来得及派人送去,但曾经借书信再次恳求。昨天偶然查阅旧信,找到这封,恐怕后来的信首尾不完整,所以现在一并呈上,幸望您赐写几句话。近来收到荆州的信,他已经答应为三先生祠撰写记文;如果能得到老兄的文章与它一同流传,实在是这一方的大幸。五贤祠想改称五君子祠,怎么样?还请您再加以教诲。但这篇记文大体应当以教官为主,因为刘、李二人的祠堂本来是杨元范所建,如今只是增加几位先生,不想掩盖他的善举;而且近来已经把这件事写在荐书中,不可以在这里出现不同说法,切望您留意。离去的心意已经决定,没有其他可说的,也来不及给叔度兄弟写信,借此请您转达这个意思。子约的意思也与此相同。塾已经完成学业,昬未还没有来得及给他写信告知;请把他叫来,告诉他《辨志录》的事情。我偶然没有带在身边,想让塾抄一本,也请您把这些话告诉他。尊嫂所患的病,想来已经渐渐安好了。暑气还没有消退,更希望您加意珍重。不再详述。六月十八日,熹顿首再拜上状于伯恭参议直阁太着契兄座下。子约没有来得及另写信。塾在叔度那里,只让他到学书馆就学,也不知道这样可以不可以?还要由您裁量决定。刚才又收到四月三日您托郡吏寄来的信,来不及写信答复。答吕伯恭 借便人多次拜发书信,想来都已经送达了。近日正值清秋,恭想您的身体一切安好。只是很久没有听到动静,悬想之情无法言说。您从前所患的病,现在应当已经完全好了。愿您更加注意饮食起居的节制,以延长这学术传统的寿命。我这点祈愿,不只是朋友之间的私情。熹在这里很不快乐,请求离去又没有成功,已经没有办法。近来曾经用劄子上奏请求蠲免租税,被朝廷议论驳回,已经向尚书省申报,自我弹劾了。祠禄不敢指望,只求罢职驱逐而归,也就是很幸运的事。郡中事务得到同官相助,近来稍微不那么费力。但所办理的无非是米粮、盐务、鞭打等事,实在使人厌恶苦闷。若能早日离去,真像脱兔一样。汝玉终究不免遭到弹劾,这也正是仁鸟将要飞逝的时节了。前信拜托您撰写记文,千万不要拒绝,方便时请交给这个人带来,这是我千万的祈求。因派人去吊慰叔度,草草附上此信。答吕伯恭 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悬念仰望之情无法言说。近日秋凉,我私下估计您的身体更加轻健了。熹昨天恳求您撰写盛美的文章,记述五贤祠的事情,想来已经承蒙您留意;如果能早日寄给我,那就幸运了,恐怕熹离开这里后便来不及刻印。又曾托隆兴的书信烦请子约,借《精义》来补足横渠说的定本,想与隆兴一起刻板;也请您替子约说一声,早些交给来人,或者直接封好寄给那里的黄教授也可以。千万留意,至为恳切。今天在释奠礼处,见杨教授说有便人,所以赶紧写这封信,来不及再说别的,也来不及给叔度兄弟写信,幸望替我致意。塾也来不及写信,只请把他叫来,把这些话给他看。其余只愿您保重自己,谨为祈祷。答吕伯恭 熹昨天写信,恳请您撰写五君子祠堂记文,多次承蒙您回信,却始终没有得到您说明是否可以的意思。我私下看您的书信和语气,似乎已经不妨写出这几句话,以慰藉一方学者的希望。何况这也能够发明前贤出处进退的意义,不正是您平日所承担的重任吗?这并不只是出于我的私意。濂溪祠记,荆州已经寄来了,我已经交给子澄书写并刻印,早晚刻成后便寄去。但我所请求的事情,私下仍希望您立即留意,在熹还没有离开前把文章给我,那就太幸运了。石碑已经谨慎准备完毕。我恭敬地等待,恭敬地等待,至为恳切,至为恳切。熹上覆塾子时,求您把他叫来告诫教导他,那就幸运了。熹再次拜托。答吕伯恭
久不闻问,正此驰情。忽奉手告,窃审尊候日益轻安,喜不可言。子澄适亦在此,相与庆忭也。尊嫂所苦,亦喜向平湖中医药,计不难致也。熹前日所请,只乞减星子一县偏重税钱,及减和买三二百匹耳。此未足以慰益上下之望,前日度力量,恐不能有以加,且尔粗塞责耳。请祠已并上,甚恨闻教之晚,然衰病疏拙,实非所堪,势不得不为此也。李峄之事,顔漕已烛其妄,昨亦宛转附之,但恐此人前路复有诪张,不得不移书朝列一二故旧,使之闻之,非有咎顔漕意也。通书初实甚懒,近因申请减税己例与之矣。凡此随俗渐乖宿心,势岂容久住,只有力恳而去,他皆不暇计也。子约不及别状,意不殊此。余惟为道,千万自爱,不宣。答吕伯恭僭易拜问尊嫂宜人,向来闻不安,今想亦平复矣。子约老友,未及别书,前便奉问达否?比读何书,所进想日超诣,因来及之。涤此尘坌,幸甚。熹此来不得读书,胷次觉茒塞。至于平日疾恶之心,施之政事,亦不免有刻急之讥,无复寛裕和平之气,甚可惧也。不知所闻如何,幸有以警之。熹再拜上问。熹汨役吏,事心力益衰。前书记得有数事致恳,今皆忘之。幸检看一二,还报也。答吕伯恭昨闻尊嫂宜人奄忽丧逝,深为惊愕,即欲遣人致慰问,而未暇及。便中乃辱手书讣告,益愧不敏。窃惟伉俪义重,痛悼难堪。然尊体未尽平复,深宜节抑,以慰友朋之望也。熹黾勉于此,恰已半年,求去不得,深以为挠。自秋中得报,即欲再请,而诸公皆以为虽大臣故老典藩,亦必期年而后敢请,意若以犯分僭越为咎者,是以迟迟。又以秋来若不甚大病,作书恳请,虽极谆谆,觉得亦有难説处,不免少忍逾冬,以应期年之説,庶几得之。今亦托人先达此意,逼嵗通贺正书时,便并遣也。前此或恐有不相乐者,或相中害,此亦无如之何,任其弹射,不能如此切切顾虑也。郡事比亦甚简静,秋间以两县破坏,不免暂易其人,即日词讼便减什七八。今或至当日而无讼者,亦缘畧鉏去一二乱政生讼者之故。戒令劝率民间,亦肯相信。如中间举行别籍异财之令,父子复合者数家,此缘子澄力劝,下令初恐其未必从,令不谓其能尔也。但财计全仰商税盈虚之数,系于风水,非人力所及。近以风故亏欠甚多,亦殊可虑耳。文字亦稍得功夫整顿,随分有应接,但终不似在家专一耳。亦为黄生归去,无人相助,颇觉阙事也。子约书致盛意,欲得语解定本,此亦有欲修改处。今日纳二册,余却续寄也。但闻又欲修定向来所集告,且斟酌不可太用精力也。熹解中有未安处,望口授子约,一一录示,千万千万。或呼塾子来,令受其説,子细写来亦幸。此子在彼如何进见之际,幸痛加教戒,使知有所畏忌为幸。叔度比日为况如何?前已遣人吊之,尚未还也。昨得其书,自言于佛学有得,未谕是否?计亦当有以处此,顾乃不堪何也?子寿得书云欲往见,今已到未耶?向见所集诗解出车篇説戒严之日建而不斾,不知此有何证?幸见教。若果有证説,文义殊省力也。其间亦有数处可疑,今不尽记。大抵挿入外来义理太多,又要文势连属,不免有彊説处。不知近日看得如何,亦望垂喻也。此有周彦诚之书甚富,比借得一二,而不暇细读。大抵多出臆见,然恐其间有可取处也。世有麻衣心易者,亦出此间人所造,尝见之否?九日尝登紫霄峯顶,昨日又到陶翁醉石处,过简寂、开先而归。山水之胜,信非他处所及,尚恨拘系不得恣游,又恨不得贤者之同也。今遣此人附状奉问,并有赙礼,具别状。幸视至,余惟以时自重。因风时枉教督,只口诸生令子细写来为幸。答吕伯恭子寿相见,其説如何?子静近得书,其徒曹立之者来访,气质尽佳,亦似知其师説之误。持得子静近答渠书与刘淳叟书,却説人须是读书讲论,然则自觉其前説之误矣。但不肯翻然説破今是昨非之意,依旧遮前掩后,巧为词説,只此气象却似不佳耳。立之写得伊川先生少年与人书三四幅来,规模气象,合下便如此大了,决非人所能伪作,已托渠摹勒来此刻石矣。云藏赵德庄壻方子家也,今且录一本去,见刻康节手笔数纸,旦夕可先寄也。尤延之已寄五贤祠记来矣,旦夕刻就寄去。今日见刘生防卷后语,令人心胆堕地,奈何奈何。答吕伯恭
译很久没有得到您的消息,正因此牵挂思念。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私下得知您的身体日益轻安,高兴得无法言说。子澄恰好也在这里,我们一起庆贺欢喜。尊嫂所患的病,也高兴地听说正在逐渐平复;想来在湖中求得医药并不困难。熹前些日子所请求的,只是请求减免星子一县偏重的税钱,以及减免和买的绢二三百匹罢了。这还不足以满足上下的希望;前些日子估量自己的力量,恐怕不能再增加什么,姑且这样粗略塞责。请求祠禄的文书已经一并上奏,只是很遗憾听到您的教诲太晚;然而我衰弱多病、疏懒笨拙,实在不能胜任,势不得不这样做。李峄的事情,颜漕已经看出其中的虚妄,昨天也婉转地托人附带说明;只是恐怕这个人在前面的仕途上还会再次诬妄张说,不得不写信给朝廷中一两个旧友,使他们知道这件事,并不是有意要责怪颜漕。通书起初实在懒得办理,近来因为申请减税,已经按旧例给他办理了。像这些事情都随着世俗而逐渐违背我平日的心愿,形势哪里容许我久留,只有竭力恳请离开,其他事情都来不及考虑。子约没有另写信来,意思与此相同。其余只愿您保守道义,千万爱护自己。不再详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百匹〕 答吕伯恭 冒昧地写信问候尊嫂宜人,过去听说她身体不安,现在想来也已经恢复了。子约这位老友,我没有来得及另写信,前次托便人问候,不知道已经送达了吗?近来读什么书?想来您的学业每天都有超越进步,借此机会一并问及。能够洗去这些尘俗烦扰,就是大幸。熹来到这里不能读书,胸中的思绪觉得堵塞。至于平日嫉恶如仇的心情,施用到政事上,也不免有刻薄急迫的讥评,再没有宽裕和平的气象,实在可怕。不知道您听到这些后认为如何,幸望有所警策我。熹再拜上书问候。熹忙于官吏事务,心力越来越衰弱。前信记得有几件事要向您恳求,如今全都忘记了。幸望您查找一二,回来告诉我。答吕伯恭 昨天听说尊嫂宜人突然去世,我非常惊愕,当即想派人前去慰问,却没有时间。借便人收到您亲笔写来的讣告,更加惭愧自己不够敏捷。私下想到夫妻之间情义深重,您的悲痛哀悼一定难以承受。不过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尤其应当节制悲痛,以慰藉朋友们的希望。熹勉强在这里已经正好半年,请求离去却没有得到允许,深深以此为困扰。自从秋天中间得到消息,就想再次请求,但诸位公卿都认为,即使大臣、元老、旧臣主管一方,也必须满一年以后才敢请求;他们的意思仿佛认为这是犯分僭越的过错,所以迟迟不敢行动。又因为秋天以来如果没有得大病,写信恳求虽然可以极其诚恳,却觉得也有难以说明的地方,因此不免稍稍忍耐,熬过冬天,以回应满一年的说法,希望能够得到批准。如今也先托人把这个意思送达,等到年末通贺新正的书信时,便一同派出。此前或许担心有人与我不合,或者暗中陷害我;这也没有办法,只能任凭他们弹劾攻击,不能再这样切切实实地顾虑。郡中事务近来也很简静。秋天期间因两个县遭到破坏,不免暂时更换了当地官员;近来词讼便减少了十分之七八。有时甚至当天就没有诉讼,也是因为略微铲除了几个扰乱政事、制造诉讼的人。告诫命令并劝导督促民间,他们也肯相信。例如中间推行别籍异财的法令,父子重新合居的有好几家。这是因为子澄竭力劝说,下令之初还担心他们未必听从,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够这样。只是财计完全依靠商税收入的盈亏,关系到风水,实非人力所能控制。近来因为风的缘故亏欠很多,也很值得忧虑。文章方面也稍稍能够下功夫整顿,量力应酬事务,但终究不像在家时那样专一。又因为黄生回去了,没有人帮助,颇觉得事情有所缺失。子约来信表达了深厚情意,想得到语解的定本;这方面也有想要修改的地方。今天先寄上两册,其余随后再寄。但听说您又想修订从前编集的告文,还是斟酌一下,不可过分耗费精力。熹的解释中有不安妥的地方,希望您口头告诉子约,让他一一记录下来,千万,千万。或者把塾子叫来,让他接受您的说法,仔细写来,也很幸运。这个孩子在您那里求学时如何,希望您严厉地加以教诫,使他知道有所畏惧和避忌,那就幸运了。叔度近来情况怎样?前面已经派人去吊慰他,还没有回来。昨天收到他的信,他自己说在佛学上有所领会,不知道是否确实?想来他也应当能够对此有所安排,只是为什么竟然不能承受呢?子寿来信说想去见您,如今已经到了吗?先前看到您编集的《诗解》解释《出车》篇,说戒严之日只建立旗杆而不挂旗,不知这有什么依据?幸望赐教。如果果真有根据,这样解释文义就省力多了。其中也有几处可疑之处,现不能一一记下。总的说来,插入外来的义理太多,又要使文势前后连贯,免不了有牵强附会之处。不知您近日看得怎样,也希望您赐教。这里有周彦诚的书,内容很丰富,近来借到一两本,却没有时间细读。大体多是出于臆测,但恐怕其中也有可取之处。世间有一本叫《麻衣心易》的书,也是这里的人编造的,您曾见过吗?九日曾登上紫霄峰顶,昨天又到了陶翁醉石处,经过简寂、开先才回来。山水的胜景,确实不是别处所能比的,只遗憾被事务拘系,不能任意游览;又遗憾不能与贤者同游。现在让这个人随信带去问候,另有赙礼,详见别状。请您过目。其余只愿您随时保重身体。若有机会,还请时时赐教督责;只希望您口头告诉诸位学生,让他们仔细写来,那就十分感谢了。答复吕伯恭 子寿与你相见后,他的说法怎么样?子静最近寄来书信,他的门人曹立之来访,气质很好,似乎也知道他老师学说的错误。他带来了子静最近答复他的信和写给刘淳叟的信,其中却说人必须读书讲论;这样看来,他自己已经察觉到以前说法的错误了。只是他不肯彻底说明今是昨非的意思,仍旧遮遮掩掩,巧妙地编造说辞;仅这一点气象就似乎不太好。立之抄来伊川先生年轻时给人的三四封信,文章的规模气象一开始就这样宏大,决不是后人能够伪造的。我已经托他摹写刻石。听说原本藏在赵德庄的女婿方子家,现在姑且抄一本带去;那里还见到康节亲笔写的几张纸,近日可以先寄来。尤延之已经把《五贤祠记》寄来了,近日刻好后就寄去。今天看到刘生防卷后的话,使人心惊胆落,怎么办,怎么办。答复吕伯恭
昨专人拜状奉慰,当已达矣。叔度人来领近书,甚慰。比日冬温,伏惟履兹阳复,起居益轻安矣。击彊之戒,固知如此。鄙性疾恶,终不能无过。当处毛掾之于建昌,亦正坐此而有甚焉者。虽已遣官慰喻,寛租期检旱伤,然终不能无愧于已病之民。比复申省自劾矣。去留未知竟如何?然意绪益懒,无复好况。诗説前已纳上,不知尊意以为如何?闻所着已有定本,恨未得见,亦可示及否?鄙説之未当者,并求订正。只呼塾子来,面授其説,令录以呈白,而后遣来可也。桐乡志文质实寛平,无所为作文字利病,不足言,正足以见养德之效,甚幸,甚幸。顾深自病,其年益衰,而气愈厉,未知可以进此否也?近作两记纳呈,可发一笑耳。初请诸贤祠记,蒙见喻不欲劳心,不敢固请。今见此志,乃恨其请之不力。然叔度却报云有意为记,卧龙山居,此固甚幸。然今事又有大于此者,敢以为请。别纸所具白鹿洞事迹是也,幸赐之一言。非独以记其事,且使此邦之学者与有闻焉,以为入德之门,则此惠深矣,厚矣,千万勿辞。仍愿亟以见寄,恐劾章忽下,不得竟其事也。郭功父旧记纳呈,向怪前辈多靳侮之,果不虚得也。荆州近寄一诗来,读之令人感慨,今亦录去。渠以信阳事甚不自安。叔度子约书云,都下诸人颇不直,果如何?然世间人口无真是非,未知果孰为是也?叔度人囘,草此不能究所欲言,千万为吾道自重。不宣。十一月七日,熹顿首再拜上启伯恭冲祐直阁大着契兄侍史。复有专人随叔度人去,令候得白鹿卧龙记文而归,幸一挥付之。千万建阳人来,闻欲刋新文海,此本已传出耶?甚恨未见。向机仲许寄其目,亦未得也。靖康间,有处士陈安节召对,授通直郎崇政殿説书者,今史录中有其事否?幸子细批喻。其子弟见属叙述,以不知其本末,不敢作也。千万留念,熹又拜。答吕伯恭人还领所报书,得闻尊体日益轻安,而来书字画,又足为验,幸不可言。记文之赐,尤荷垂念,思致笔力,盖不减未病时也,此又慰幸之甚者,既以为贺,又以为谢也。但鄙意有少未安处,别纸上呈,幸更为详酌示报。此已砻石,只俟定本,即托人写刻也。并山而东,地势畧是如此,但此处已是山麓,自郡城望之,北多而东少,不知别当如何下语?或云东北入庐山下,不知可否?又率损其旧十三四,今亦不见得旧来规模广狭,但据地基,则亦畧是如此。恐此语説得亦太牢固,不若为疑词以记之,如云度损其旧七八如何?又此役乃星子令王仲杰董之,亦欲特附名其间,以传久逺,并望因笔及之也。其人老成忠厚,民甚爱之,此不必言,但欲知之耳。洞主命官事记,亦见之,决非僻书,但此无书可检耳。此类传疑,正不必深説也。诲谕数条,极荷爱念,但前日未得囘报间,已再申矣。又因地震之变,心目不安,不免具奏乞降付三省宻院,此亦面生,或恐触忤憎嫌,因得遂请也。未去以前,郡事一日不敢废,但终是心意自懒,觉得难勉彊耳。更看囘报如何,不得请,即当如所教也。治财太急,用刑过严二事,亦实有之。盖州郡用度犹可支吾,最是上供纲运,拖下两年不起,令人坐卧不安,不得不▯急,然比之他人已寛了,稍可寛处无不放过,若更寛着,即倒却入州县矣。传者之言,似为建昌而发,便是向来自劾事,初以此县不办,令戸掾往代之。此公性鋭质薄,作事不无过,当初盖亦虑之,但以无人,不免再三丁宁而遣之。到彼果然过甚,大失民和,亟遣签判亲往慰喻,然后粗定,此则选择不精,戒喻不详之罪,今已令其还矣。但此县便觉无分付处,挠不可言。来喻所谓未斟酌者,可谓切中其病,少俟讼竟,事经宪司,当以尊意开喻之也。士人犯法者,教唆把持其罪。不一,但后来坐法结断,赃罪为重耳。然亦但送学夏楚,编管江州。其人经赦,便计会彼州官吏,违法放还。今日到家,明日便陪涉宗室,教唆词讼,为人所诉,复追来欲挞之,而同官多不欲者,只决却小杖数下,再送他州,亦不为过也。弊政固多踈脱,至此一事,往来之人,虽有苦口见规者,问于道途,无不以此事为当也。判语之失,诚如所喻,前亦觉之,但已施行,无及于改耳。其所争者,乃是一人与妻有私,而共杀其夫,暑中系狱病死,而此宗室者,乃认为已仆,而胁持官吏,禁近十人,在狱逾年不决,势不得已,须与放却,但一时不胜其忿,故词语不平,至此耳。诗説,昨已附《小雅》后二册去矣。小序之説,未容以一言定更,俟来诲却得反复,区区之意,已是不敢十分放手了。
译昨天专门派人送去书信问候,想必已经送到了。叔度派来的人领取了您最近的书信,十分欣慰。近日冬日温暖,想您正顺应阳气复苏,起居更加轻快安适了。关于攻击强横者的告诫,我本来就知道应当这样做。我的性情嫉恶如仇,终究不能没有过失。毛掾在建昌任职时,也正是因为这个性情而有过分之处。虽然已经派官员去慰问晓谕,放宽租税期限并核查旱灾损失,但终究不能不对那些已经患病的百姓感到惭愧。近来又向尚书省申诉,自劾其罪。我的去留最终会怎样,还不知道;但心绪越来越懒散,再没有什么好心情。关于《诗说》,前些日子已经呈上,不知您意下如何?听说您所著的书已经有定本,遗憾没有看到,也可以给我看看吗?我的说法有不恰当之处,也请一并订正。只要把塾师叫来,当面传授我的说法,让他抄录后呈给您,然后再派他来就可以了。《桐乡志》文辞质朴,内容实在宽平,没有刻意经营文字的得失,不值得多说;正足以看出涵养德性的功效,实在令人欣慰,实在令人欣慰。不过我也深感自责,年岁越来越大,性气却越来越严厉,不知还能不能继续这样进步。近日作了两篇记呈上,只能博您一笑。起初请诸贤作祠记,承蒙您告知不愿劳心,我不敢再坚持请求。如今看到这篇志文,才后悔当初请求得不够恳切。不过叔度却回信说有意作记,卧龙山居能得到这篇记,实在十分幸运。然而现在又有一件比这更重要的事,冒昧请求您。另纸所列的是白鹿洞的事迹,幸望赐下一篇文字。不只是为了记载这件事,也想使本地求学的人能够有所闻,以此作为进入德性的门径,那么这份恩惠就深厚了,深厚了。千万不要推辞。还希望尽快寄来,恐怕弹劾的奏章忽然下来,就不能完成这件事了。郭功父的旧记呈上。以前我奇怪前辈多加以苛责轻侮,果然不是没有原因。荆州最近寄来一首诗,读了令人感慨,现在也抄录带去。他因为信阳的事情非常不安。叔度的儿子子约来信说,都城诸人颇有不正之处,究竟怎样?但世间人的口中没有真正的是非,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正确的。叔度派来的人将要回去,匆忙写下这些,不能把想说的话说尽;千万请替我说一声,您务必保重自己。不宣。十一月七日,熹顿首再拜上启伯恭冲祐直阁大著契兄侍史。又派专人随叔度派来的人一同回去,让他等候取得《白鹿卧龙记》的文章后再回来,幸望您挥笔赐下。千万请建阳来人带来。我听说您要刊刻《新文海》,这部书已经流传出来了吗?很遗憾没有见到。先前机仲答应寄来书目,也还没有收到。靖康年间,有一位处士陈安节被召入对,授官通直郎、崇政殿说书,现今史书记录中有这件事吗?幸望仔细批示告知。他的子弟托我为他叙述,因为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不敢下笔。千万请记挂。熹又拜。答复吕伯恭 来人回来带来了您的回信,得知您身体一天比一天轻健;来信的字迹也足以作为凭证,实在令人无比欣慰。承蒙您赐下记文,尤其感谢您的挂念。看其构思和笔力,大概不比未生病时减弱,这又是极大的安慰;既要向您道贺,又要向您致谢。只是我的意见有一点不安之处,另纸呈上,幸望您再详细斟酌后答复。这篇文字已经准备刻石,只等定稿,便托人书写、镌刻。关于“并山而东”,地势大略就是这样,但这里已经是山麓,从郡城望去,北面多而东面少,不知另当怎样措辞?或者说“东北入庐山下”,不知可以吗?又大约削减了旧址的十分之三四,如今也看不出旧日规模的广狭,只根据地基来看,大致就是这样。恐怕这样说也太确定了,不如用疑词记述,例如说“估计比旧址缩小了十分之七八”,怎么样?这项工程是星子县令王仲杰主持的,也想特别把他的名字附在其中,以便流传久远,还望您在文字中提到他。此人老成忠厚,百姓非常爱戴他,这些不必写出来,只是想让您知道。关于洞主由命官担任的事,《记》中也见到了,决不是僻书,只是这里没有书可查。这类传闻存疑的事情,本来不必说得太深。您教诲我的几条意见,我非常感谢您的关爱;但前些日子还没有得到回信时,我已经再次申诉了。又因为地震这一变故,内心和眼目都不安,不免上奏请求把此事交付三省、密院处理。这也显得冒昧,或许会触犯忌讳、招人厌恶,正好借此机会实现请求。没有离任以前,郡中的事务一天也不敢废弃,只是心意终究懒散,觉得很难再勉强支撑。再看看回报怎样;如果不能获准,就应当按照您的教导去做。治理财赋过于急切、用刑过于严厉这两件事,确实存在。州郡的日常用度还可以勉强应付,最难的是上供的纲运,拖欠了两年仍未补足,使人坐卧不安,不得不严紧办理;然而比起别人已经宽缓了,凡是稍可宽缓之处没有不放过的;如果再放宽,就会反过来拖累州县。传话人的话,似乎是针对建昌说的,正是我先前自劾的事情。起初因为这个县办事不力,便命户掾前去代办。此人性情尖锐、资质浅薄,做事不免有过失;当初我也曾想到这一点,但因无人可用,只好再三叮嘱后派他前去。他到那里果然做得过分,严重失去民心,于是急忙派签判亲自前往慰问晓谕,之后才大致安定下来。这是选择人才不精、告诫嘱咐不详尽的罪过,现在已经命令他回来。但这个县一下子便觉得无从交代,混乱得难以形容。您信中所说尚未斟酌妥当的地方,可以说切中它的弊病。等诉讼结束、事情经过宪司之后,我应当按照您的意见开导晓谕。士人犯法,教唆、把持诉讼的罪名并不止一种;但后来依法定罪结案,还是以赃罪为重。他也不过是送到学校受夏楚之刑,编管江州罢了。此人遇到赦免,便同那一州的官吏串通,违法把他放回。今天到家,明天便陪同宗室,教唆词讼;被人告发后,又把他追回来准备杖打,而同僚多不愿这样做,只打了几下小杖,再送往别州,也不算过分。弊政本来就有很多疏漏,但就这一件事来说,往来的人即使有苦口婆心来规劝的,问问路上的人,也没有不认为这样处理是对的。判词的错误,确实如您所说;我此前也已经察觉,只是已经施行,来不及改了。他们所争的,是一个人与某人的妻子私通,并共同杀死她的丈夫;那丈夫在暑天关押于狱中,因病而死。而这位宗室却把他认作自己的仆人,并胁迫官吏,牵连禁近之人十余名,在狱中一年多仍不能判决。形势所迫,不得不把他释放;只是当时实在压不住愤怒,所以措辞不平,事情才到了这个地步。《诗说》昨天已经随《小雅》后两册寄去。小序的说法,不能凭一句话就决定是否改动,等您来信教诲后再反复斟酌。我这点意见,已经不敢十分坚持了。
前谕未极,更须有説话也。恐尊意见得不如此处,却望子细一一垂谕,更容考究为如何,逐旋批示,尤幸并得之,却难看也。近看呉才老説《▯征》《康诰》《梓材》等篇,辨证极好,但已看破小序之失,而不敢勇决,复为序文所牵,亦殊觉费力耳。所欲言者甚多,亟遣此人,未暇详布,正逺,千万为道自爱。塾子更望时赐诲饬,令不至怠惰放逸为幸,千万至恳。欲趂此有人,令其挈妇还家,叔度书来,又似留其就学,二者之计,未知所处,不知尊意以为如何。此人囘,幸报及韩丈,何为忽有此命?此未见报,不知果为何事,今想已行矣,不知却归何处,后便当致书也。正月四日上状,不宣。熹顿首再拜,上状伯恭冲祐直阁大着契兄坐下。《卧龙庵记》闻已蒙落笔,愿并受赐也。钦夫寄一诗来,当并刻之耳。信阳事,诚如来诲,然此言非独钦夫当佩服也,在于戆拙所警多矣。叔昌书中有数语可发一笑。子约书中所论,却望喻其当否也。熹又覆。今日得蕲州寄来王信伯集并语录,读之骇人,此洞记所为作也。然以一噎而废食,又似过当,故愚意欲明者更加意也。恐后人观之,复如今之视昔也。
与东莱论白鹿书院记当是时,士皆上质实,实则入于申商、释老而不自知。祖宗盛时风俗之美,固如所论。然当时士之所以为学者,不过章句文义之间,亦有浅陋驳杂之▯。故当时先觉之士,往往病其未足以明先王之大道,而议所以新之者。至于程、张诸先生论其所以教养作成之具,则见于《明道学制》之书详矣。非独王氏指以为俗学而欲改之也【王氏变更之议,荣公初亦与闻】王氏之学,正以其学不足以知道,而以老释之,所谓道者为道,是以改之,而其弊反甚于前日耳。今病于末俗之好竒,而力主文义章句之学,意已稍偏。惩于熈丰、崇宣之祸,而以当时旧俗为极盛至当而不可易,又似太过。且所以论王氏者,亦恐未为切中其病也。明道程先生【止】卑忠信而小之也。世固有忠信而不知道者,如孔子所称“忠信而不好学者”,伊川所议“笃学力行而不知道者”是也。然则王氏此言亦未为失,但不自知其不知道,而反以知道者为不知道,此则为大惑耳。其以忠信目明道,以为卑明道而小之,则可以为卑忠信而小之,则不可。盖以忠信对知道,固当自有高卑大小之辨也。关洛绪言止盍思所以反之哉程氏之言,学之本末终始,无所不具,非专为成徳者言也。今此语意,似亦少偏,兼于上文,无所系属。政使止于章句文义之间,止三代之始终也。三代之教,自离经辨志以后,节次有进步处,是以始乎为士,而终乎为圣人也。今但如此言之,则终于此而已,恐非三代教学之本意也。自有此山以来,止亦君子之意也。所谓与日月参光者,不知何所指?更望批喻。其曰“区区濬之”者,又恐卑之已甚,有伤上文浑厚之气,如马伏波之论杜季良也。兼此役本为发明先朝劝学之意,初不专为濬之。今但得多説此边意思出来,而畧带续其风声之意,则事理自明,不必如此骂破也。鄙意欲如第一段所论,引明道劄子后,即云:“不幸其説不试,而王氏得政,知俗学不知道之▯,而不知其学未足以知道,于是以老释之,似乱周孔之实。”虽新学制颁,经义黜诗赋,而学者之弊反有甚于前日。建炎中兴,程氏之言复出,学者又不考其始终本末之序,而争为妄意躐等之説以相高,是以学者虽多,而风俗之美终亦不迨于嘉祐治平之前,而况欲其有以发明于先王之道乎?今书院之立,盖所以究宣祖宗兴化劝学之遗泽,其意亦深逺矣。学于是者,诚能考于当时之学以立其基,而用力于程张之所议者以会其极,则齐变而鲁,鲁变而道矣。此语草畧不文,而其大体规模似稍平正久远无弊。欲乞颇采此意,文以伟辞,不审尊意以为可否?若只如所示,却恐不免有抑扬之过,将来别生▯病,且将尽变秀才而为学究矣。盖此刻之金石,传之无穷,不比一时之间为一两人东説西话,随宜説法,应病与药也。答吕伯恭人至辱手书,得闻春来尊体益轻健,放杖徐行,又有问花随栁之乐,甚慰。记文定本辞约义正,三复叹仰。已送山间,属黄子厚▯书到,即入石矣。钦夫竟不起,疾极可痛伤。盖缘初得疾时误服转下之药,遂致虚损,一向不可扶持。从初得疾,又缘奏请数事,例遭遣却,而同寮无助之者,种种不快而然。虽云天数,亦人事有以致之,此尤可痛耳。熹前月初遣人请祠,至今未还,今又专人再恳,势必可得。只俟命下,便自此便道一过长沙,哭之也。诗传已领,小雅何为未见?此但记得曾遣去,即不记所附何人,或已到,幸早批喻也。纲目此中正自难得人,写亦苦无专一子细工夫,所修未必是当,请更须后也。雷频失威之喻,敬闻命矣。诸喻皆一一切当谨当佩服,但小序之説更有商量。此人亟欲遣请祠者,不欲稽留之,别得奉扣耳。塾蒙収拾教诲,感幸不可言。望更赐程督文字之外,因语及检束身心大要,幸甚幸甚。子寿学生,又有兴国万人杰,字正纯者,亦佳见来此相聚云。子静却教人读书讲学,亦得江西朋友书亦云然,此亦皆济事也。怱怱作此,未及详唯,为道珍重。答吕伯恭
译前面所说的还不够详尽,还需要再说明。恐怕您的意见并不认为这里应当这样处理,还望您仔细逐一赐教,也容我再加考究;若能逐项批示,尤其感激,不过这样看起来也很困难。近来读吴才老论《胤征》《康诰》《梓材》等篇的文字,辨析考证极好;但他已经看出小序的错误,却不敢果断决定,反而又被序文牵制,实在觉得费力。想说的话很多,急忙派这个人前去,没有时间详细陈述。路远,请千万保重自己。对塾子,也希望您时时赐教训诫,使他不至于懒惰放纵,那就十分感激了,千万恳请。想趁现在有人来,让他带妻子回家;可是叔度来信,又似乎要留他在那里求学。这两种打算不知应如何取舍,也不知您的意见怎样。这个人回去时,幸望代我问候韩丈:为什么忽然有这样的任命?我还没有收到回报,不知究竟是什么事情;现在想来大概已经实行了,只是不知他将回到哪里,今后我应当写信去问候。正月四日上状。不宣。熹顿首再拜,上状伯恭冲祐直阁大著契兄坐下。《卧龙庵记》听说已经蒙您落笔,希望也一并赐给我。钦夫寄来一首诗,应当一同刻入。信阳的事,确实如您来信所教;但这番话不只是钦夫应当佩服,对我这个愚钝的人也有很多警醒。叔昌信中有几句话很值得一笑。子约信中所议论的事情,也希望您告知是否恰当。熹又复信。今天收到蕲州寄来的王信伯文集和语录,读后令人震惊,这正是作《洞记》的原因。不过因为一次噎住就废弃吃饭,似乎也太过分了,所以我的意思是,明白事理的人更应当加以注意。恐怕后人看见这件事,也会像我们今天看待古人那样。与东莱论白鹿书院记 当时,士人都崇尚质朴实在;但这种质实如果走偏,就会陷入申不害、商鞅以及佛、老之学而自己还不知道。祖宗盛世时风俗的美好,确实如您所论。但当时士人之所以求学,不过在章句和文义之间,也有浅陋、驳杂的弊病。因此,当时有见识的先觉之士,往往认为这种学问不足以阐明先王的大道,便议论如何革新它。至于程、张诸先生所论教育培养、造就人才的具体办法,见于《明道学制》一书,已经很详尽了。并不只是王氏把它指为俗学而想加以改变【王氏提出变更的主张,荣公起初也曾参与听闻】。王氏的学说,正因为自身的学问不足以知道,却把老子、释迦所说的道当作道,所以才要改变旧制;而其弊病反而比从前更严重。如今忧虑末世风俗喜好奇异,竭力主张文义章句之学,立意已经稍有偏颇。又因吸取熙丰、崇宣年间的祸患教训,便把当时的旧俗视为极盛、极其恰当而不可改变,也似乎太过分了。而且这样议论王氏,恐怕也还没有切中他的弊病。明道程先生【止】把忠信看低并加以轻视。世上本来就有忠信却不知道道的人,例如孔子所说“忠信而不好学的人”,以及伊川所议论的“专心求学、努力实践却不知道道的人”,就是这种情况。那么王氏这句话也不能算错;但他不知道自己并未知道道,反而把知道道的人说成不知道道,这就是大惑。王氏把明道概括为忠信,若说他把明道看低并轻视,可以;若说他把忠信看低并轻视,就不可以。因为把忠信同知道道相对而言,本来就应当有高下大小的区别。《关洛绪言》【止】难道不应当想想怎样回到正道吗?程氏的话把求学的根本与末节、开始与结束都说全了,并不只是对成就德性的人说的。如今这句话的意思似乎也稍有偏颇,而且同上文也没有关联。即使只停留在章句文义之间,【止】也只是三代教化的始终。三代的教育,从离析经文、辨明志向以后,逐步都有进展,所以开始只是成为士,最终却可以成为圣人。如今如果只这样说,就好像终止于此而已,恐怕不是三代教育的本意。自从有了这座山以来,【止】也不过是君子的意思。所谓“与日月共同发光”,不知指的是什么?还望进一步批示说明。文中说“区区地疏浚它”,又恐怕把它贬得太过分了,有损于上文浑厚的气势,正如马伏波议论杜季良一样。而且这项工程本来是为了阐明先朝劝学的意义,并不是专门为了疏浚它。如今只要把这一层意思多说出来,略微带出承继其声名的意味,那么事情的道理自然明白,不必这样严厉斥破。我的意思想按照第一段所说的,在引用明道札子之后,接着说:“不幸他的学说没有施行,而王氏取得政权;他知道俗学不懂道的弊病,却不知道自己的学问还不足以知道道,于是把老子、释迦的学说当作道,似乎扰乱了周公、孔子的真实道理。”虽然颁布了新的学制,排斥经义中的诗赋,但求学者的弊病反而比从前更严重。建炎中兴以后,程氏的学说重新出现,求学者又不考察它始终、本末的次序,争相凭妄意越级求高,以此互相夸耀;因此求学的人虽然多,风俗的美好最终仍比不上嘉祐、治平以前,更何况想要借此阐明先王之道呢?如今建立书院,大概是为了究明、宣扬祖宗兴化劝学留下的恩泽,其中的意义也深远。来此求学的人,如果确实能考察当时的学问来树立根基,又在程、张所议论的地方用力,以达到最终的境界,那么就能使齐国改变而像鲁国,鲁国改变而归于大道了。这段话草率而不文雅,但总体的体制规模似乎较为平正,长久流传也没有弊病。想请您多采纳这个意思,用宏伟的文辞加以润色,不知您认为可以吗?如果只是像您所示的那样,恐怕不免有抑扬失当的地方,将来另生弊病,而且会把秀才全都变成学究了。因为这次刻在金石上的文字要流传无穷,不像一时之间对一两个人东说西说,可以随宜说法、根据病情施药。答复吕伯恭 来人到了,承蒙您屈尊写信,得知入春以来您身体更加轻健,能够放下手杖慢慢行走,又有赏花随柳的乐趣,十分欣慰。记文的定稿文辞简约、义理端正,反复诵读,令人赞叹敬仰。已经送到山中,等黄子厚用隶书写好,便刻入石中。钦夫最终没有起死回生,病势极重,实在令人悲痛。大概因为刚得病时误服了泻药,以致身体虚损,从此一直不能扶持。他刚得病时,又因奏请几件事情,按惯例屡次遭到驳回,同僚也没有人帮助他,种种不快积累起来才如此。虽说是天命,也有人事造成的原因,这尤其令人痛心。熹上月初派人请求祠禄官职,至今没有回来;现在又专门派人再次恳求,势必可以获得。只等诏命下来,便从这里取便道经过长沙,去哭祭他。《诗传》已经收到,《小雅》为什么没有见到?我只记得曾经派人寄去,却不记得托谁附带,或许已经到了,幸望早些批示告知。《纲目》这里正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抄写也苦于没有专心细致的工夫,所修未必恰当,请您以后还须再作指教。您关于雷频频失去威势的教诲,我恭敬地听到了。您的各项教诲都切中要害,我应当一一佩服;只是小序的说法还需要商议。这个人急着要派去请求祠禄,不想让他久留,另有事情再向您请问。塾子承蒙您收拾教诲,感激欣幸,实在无法言说。还希望您在督促文章之外,更赐教如何约束身心的大要,那就太好了,太好了。子寿的学生中,又有兴国的万人杰,字正纯,也很好;听说已经来这里相聚。子静如今也教人读书讲学,江西朋友来信也这样说,这些都算是有益于事情的。匆忙写下这些,来不及详尽陈述;请千万保重。答复吕伯恭
久不拜书,适潘复州来畧,闻动静,粗足为慰。比日春晚清和,伏惟尊候万福。熹祠请竟未闻命,昨再遣人亦无消息,不知何故如此。此心已去住此,殊无好况,百事皆嬾,虽彊为一日,必葺之计,终是无十分功夫。吏民知其不久,亦不驯服,倍费心力驾驭。细思何苦造此恶业,以此思归益切,不知所以为计也。荆州之讣,前书想已奉闻。两月来毎一念及之,輙为之▯然。朋旧书来,无不相吊。吾道之衰,乃至于此,为将奈何?得江西书,传闻其柩已径归魏公坟所祔▯矣。昨遣人致奠,亦未归,未知端的也。江州皇甫帅之子,嵗前至彼,见其未病时奏请多不遂,且多为人所卖,中语亦不与之▯教义勇,亦不与支例物钱。放散之日,人得五百金而去,以此上下之情不甚和辑,驯致疾病端亦由此,益令人痛愤。又以知今日仕宦之不可为也。但其身后所上遗奏,乃为人摹刻石本,流传四出,极为非便。或云是定叟意,其不解事,不应至此,殊不可晓也。遗奏想已见之,更不录去,想闻此曲折,亦深为慨然耳。洞记专人托子厚▯书未到,甚以为挠然。虽去此同官,必能为成其事也。十八日已入院开讲,以落其成矣。讲义只是中庸首章,或问中语,更不录呈也。向来所喻诗序之説,不知后来尊意看得如何?雅郑二字,雅恐便是大小雅,郑恐便是郑风,不应概以风为雅,又于郑风之外别求郑声也。圣人删录取其善者以为法,存其恶者以为戒,无非教者,岂必灭其籍哉?看此意思,甚觉通达,无所滞碍,气象亦自公平正大,无许多囘互费力处。不审高明竟以为如何也?得韩丈上饶书及尤延之书,皆令劝老兄且屏人事,损书册,专精神近医药。区区之意,亦深念此,幸更于此少留意焉,千万之望。学者之来,畧随分量接之,不可更似前日命题改课,为此无益而有损也。塾子在彼,不能无望于此,然不敢以私计妨此至情,尤当蒙见亮耳。因杨教授遣人,草此为问。子约老友,不及别书。前日书尾之戒,甚有警发。近日更不敢申请,已忍却一两事,但惜乎闻命之晚耳。答吕伯恭元范人囘承手字,获闻比日尊体益轻健,为慰之。剧又承诲谕数条,尤荷爱念。信后雨余蒸鬰,伏惟玩心有相起处。享福熹自被报,闻之命不敢复有请。但前日妄发,本蕲宻賛圣聪明,日乃闻降付后省,不宻失身,从是始矣。然业已致身事主,生死祸福惟其所制,非已所得专也。此间只有三五担行李及儿甥一两人,去住亦不费力。但屏息以俟雷霆之威耳。前日如自明诸人文字及近习者,皆不降出,此乃付外,又不可晓。区区愚忠犹不能无冀幸于万一耳。钦夫之逝,忽忽半载,每一念之未尝不酸噎。同志书来亦无不相吊者,益使人慨叹。盖不惟吾道之衰于当世,亦大有利害也。自向来人还至今不得定,叟书今日方再遣人往致▯奠,临风哽怆,殆不自胜。计海内独尊兄为同此怀也。援笔至此为之泪落,痛哉痛哉。祭文真实中有他人所形容不到处,叹服。今此人去亦有一篇,谨录呈。盖钦夫向来尝有书来云:见熹诸经説,乃知闲中得就此业,殆天意也。因此畧述向来讲学与所以相期之意,而叹吾道之孤且穷。于钦夫则不能有所发明也。盛文所叙,从善受言,使言者得自尽,施于褊狭所警尤多。平日亦知敬服,渠此一节而不能学。今老矣而旧病依然,未知所以药之也。不唯如此,近日觉得凡百应接,毎事须有些过当处,不知如何整顿得此身心。四亭八当无许多凹凸也。耐烦忍垢之诲敬闻矣。今大纲固未尝敢放倒,但不免时有偷心,以为何为自苦如此。故事有经心而旋即遗忘者,亦有不敢甚劳心力而委之于人者,亦有上説不从,下教不入,而意思阑珊,因循废弛者。此两月来既得不允指挥,不敢作此念,又为狂妄之举凖备▯谪,尤不敢为久计。身寄郡舍而意只似燕之巢于幕上也。言事本只欲依元降指挥条具民间利病,亦坐意思过当,遂杀不住,不免索性説了,従头彻尾,只是此一个病根也。狱讼极不敢草草然见人説,亦多过处。乃与塾子所论诸葛政刑相似,然欲一切姑息保养奸凶,以扰良善,而沽流俗一时之誉,则平生素心深窃耻之。亦未知其果如何而得其中也。所论荆州从游之士多不得力,此固当深警,然彼犹是他人不得力,今日循省乃是自己不曾得力,此尤为可惧也。不知老兄看得此病,合作如何医治,幸以一言就▯切处见教,千万之望。子寿兄弟得书,子静约秋凉来游庐阜,但恐此时已换却主人耳。渠兄弟今日岂易得?但子静似犹有些旧来意思,闻其门人説,子寿言其虽已转步,而未曾移身,然其势久之亦必自转囘。思鹅湖讲论时是甚气势,今何止什去七八耶?元范立碑之説,向曾见告,尝语之云,熹固不足道,但恐人笑老兄耳。
译很久没有写信问候,恰好潘复州来这里略作停留,听到了您的近况,粗略足以让我宽慰。近日已到晚春,天气清和,想您的起居一切安好。熹请求祠禄的事始终没有得到命令,昨天再次派人去也没有消息,不知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心已经无论去留都无所谓了,实在没有好心情,百事懒散;即使勉强支撑一天,最终也没有十分的精力去整治。吏民知道我不会任职太久,也不驯服,驾驭他们格外费力。仔细想来,何苦造下这样的恶业?因此思归之心更加迫切,却不知道该怎样谋划。荆州的讣告,前信想必已经告诉您了。这两个月来每想到这件事,就为之泪流满面。朋友旧交来信,无不表示哀悼。我们的道统衰落到了这种地步,将怎么办呢?收到江西的信,听说他的灵柩已经直接运回魏公坟地合葬了。昨天派人前去致祭,也还没有回来,不知究竟是否如此。江州皇甫帅的儿子,年初前往那里,见到他未病时奏请的许多事情都没有获准,而且多被别人欺骗;其中有些话也不传授给他教义勇,也不给他发放例行的钱物。解散之日,人们每人得到五百缗钱便离去;因此上下之间的感情不甚和睦,逐渐导致疾病,根源大概也在这里,越发令人痛恨愤懑。由此也知道如今做官实在不可为。只是他死后所上的遗奏,竟被人摹刻成石本,流传到各处,极为不便。有人说这是定叟的主意;他不懂事理,也不应当做到这个地步,实在令人无法理解。遗奏想必您已经见过,就不再抄录寄去;想来您听到这些曲折,也会深为感慨。关于洞记,专门托子厚用隶书书写的文字还没有送到,我很为此困扰。即使我离开这里,同僚也一定能够替我完成这件事。十八日已经入院开讲,以此使事情落成。讲义只是《中庸》首章和《或问》中的话,就不再抄录呈上了。先前信中所说《诗序》的问题,不知后来您的意见怎样?“雅”“郑”二字,雅恐怕就是《大雅》《小雅》,郑恐怕就是《郑风》,不应当笼统地把风诗都称为雅,也不应在《郑风》之外另求郑声。圣人删定、记录诗篇,取其善者作为法则,存其恶者作为警戒,无不是教化,难道一定要销毁那些篇籍吗?这样看,这个意思十分通达,没有滞碍,气象也公平正大,没有许多迂回费力之处。不知您的高明最终认为怎样?收到韩丈写给上饶的信和尤延之的信,他们都劝老兄暂且减少人事往来,少看书册,专心调养精神、接近医药。我的一点意思也是深深挂念这些,请您对此稍微留意,千万盼望。求学者来访,只须按照各人的才力大略接待,不可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命题、改课,那样做没有益处,反而有损。塾子在那里,我对此不能没有期待;但不敢为了自己的打算妨碍这番大义,还望您尤其体谅。趁杨教授派人来,草草写下这些问候。子约是老朋友,来不及另写信。前些日子信末的告诫,很有警醒启发作用。近来再不敢提出请求,已经忍住了一两件事,只可惜领会您的指示太晚了。答复吕伯恭 元范派人回来,承蒙带来您的手书,得知近日您身体更加轻健,十分欣慰。又承蒙您教诲几条,尤其感谢您的关爱。信使回来后,雨过天气闷热,想您正有助于涵养心性的地方。享福,熹自从接到报知,听说诏命下来,便不敢再请求。但我前日贸然发言,本来是想秘密辅佐圣明,后来却听说诏命交付后省,秘密已经泄露,失身之祸从此开始。然而既然已经献身侍奉君主,生死祸福都由君主裁决,不是自己能够专擅的。这里不过有三五担行李和一两个儿甥,去留也不费力;只是屏息等待雷霆般的威怒而已。前些日子像自明等人的文字以及近习之人的文字,都没有下发,唯独我的奏章交给外廷,实在也无法理解。我这点愚忠,仍不能不在万一中存有希望。钦夫去世,转眼已经半年,每次想到他都不免酸楚哽咽。同道来信也无不表示哀悼,更使人感慨叹息。这不只是我们的道统在当世衰落,也关系到重大的利害。自从上次来人回去至今,一直没有定论,定叟今天才再次派人去致葬奠礼;面对风声悲痛哽咽,几乎不能自持。我想天下之内,只有老兄您能与我有同样的感受。写到这里不觉落泪,痛啊,痛啊。祭文内容真实,其中有些地方是别人形容不到的,令人叹服。这次这个人离去,也带有一篇文章,谨抄录呈上。钦夫从前曾来信说:读到熹所作的诸经说,才知道自己在闲暇中能够完成这项事业,大概是天意。因此他略略叙述过去讲学以及彼此相期的意思,并感叹我们的道孤单而困穷。至于钦夫本人,我没有能够有所阐发。您文章中所叙述的,像从善于接受意见,使进言者能够畅所欲言;这对我的偏狭尤其有很多警戒。平日也知道应当敬重佩服他,却不能学习他这一点。如今我老了,旧日的毛病仍然存在,不知道怎样才能医治它。不只是这样,近来觉得凡是应对接待,每件事都必须有些过分之处,不知怎样整顿自己的身心,使它四平八稳、八面周到,不再有许多凹凸不平。您关于耐烦忍辱的教诲,我恭敬地听到了。如今大纲本来不敢放弃,但不免时时有偷懒之心,认为何必这样自找苦吃。过去有些事情费心去做,却马上忘掉;有些事情不敢太耗费心力,便交给别人;还有些事情上面的主张不被采用,下面的教诲也不能贯彻,于是意兴阑珊,因循废弛。这两个月来,既然没有得到批准的指挥,就不敢再有这种想法;又因为准备承受狂妄举动所招来的贬谪,更不敢作长久打算。身体寄居在郡舍,心意却像燕子把巢筑在帷幕上一样,随时不安。奏论政事本来只想依照原先下达的指挥,逐条陈述民间的疾苦;只是因为心情过于激切,便停不下来,不免索性把话说尽了。从头到尾,根本都是同一个病根。审理狱讼极不敢草率,但听别人说起来,我也有许多过失。这同我和塾子所谈的诸葛亮的政治、刑法很相似;然而如果一味姑息,保全奸凶,扰害善良,以换取流俗一时的称誉,那么我平生内心深以为耻。也不知道怎样做才能真正取得其中的适当分寸。您所说荆州跟随求学的人大多不得力,这确实应当深深警戒;但那还是说别人不得力,今天反省自己,正是自己没有尽到力量,这尤其可怕。不知老兄看出这个毛病后,认为应当怎样医治?幸望用一句话在紧要处教导我,千万盼望。子寿兄弟来信说,子静约定秋凉后到庐山游览;只是恐怕到那时主人已经换了。像他们兄弟这样的人,如今哪里容易得到?不过子静似乎还保留着一些从前的意思;听他的门人说,子寿说他虽然已经转动了脚步,却还没有移动身体,不过照这个势头,过些时候也一定会自己转回来。回想鹅湖讲论时是何等气势,如今岂止丧失十分之七八?元范立碑的事,从前曾告诉过我;我曾对他说,熹固然不值得一提,只是恐怕别人会笑老兄您。
意其已罢此议,不谓乃复为之,闻之令人汗下。幸已蒙喻止,必且罢休矣。平生性直,不解防词广譬,道人于善,故见人有小失,毎忍而不欲言,至于不得已而有言,则冲口而出,必至于伤事而后已,此亦太阳之余证也。塾书説近建家庙,立宗法,此正所欲讨论者,便中得以见行条目,子细见教为幸。白鹿书院承为记述,非惟使事之本末后有考焉,而所以发明学问始终深浅之序,尤为至切。此邦之士蒙益既多,而传之四方私淑之幸又不少矣。谨以十一本投纳,书凡内一本装褾,与濂溪祠堂记为对,又有杂刻数种并往。伊川先生与尹和靖者可背作一巻,此人亟行不暇也。然伊川先生才説病便有药,和靖却似合下便作死马医,此道之传真未易以属人也。观书实非养病所宜,若不能已,当有以程之,日读若干以下也。因人往永嘉督新签赴任,附此,其人姓薛名洪,不是士龙之宗族否?中间旱甚,田几不可耕,今幸。数得雨,然鬰蒸未解。亭午挥汗,未能尽所欲言。惟千万为道自重,不宣。令子想日佳,茂周子充遂参大政,不知尝有以告之否?至此若复喑黙,则更无可説,不知其计安出也。此专遣人至叔度处,令便归告,早批数字,或口授子约见报,盖至彼问儿妇消息,望其速还也。答吕伯恭承局囘承书得闻比日尊候万福,细观笔札,又比前日不同,深以为慰。熹前被不允指挥,今已三月,方始再上祠请。适此旱灾,祈祷未能感格,今早禾已不可捄。若更数日不雨,即晚禾亦不可保。观此事势必致大段狼狈,遂不敢言去,只得竭尽驽力。若自以旷败抵罪,则无可奈何耳。窃观事势,万一不稔,即军食所湏是第一义,而后可反赈恤。已多方擘画,未知其济否如何?切幸因风有以见教于其思虑之所不及者,幸甚幸甚。囊封付出,乃邸吏云尔。方窃▯之,当时诚亦轻发,然今已不可悔矣。积其诚意待时而发,固所当然,但恐如谚所谓:「今年自家雪里冻杀,不知明年甚人吃大椀不托耳」。言之痛心,苦事苦事。谨宻之戒,乃今闻之初,但不敢以草本示人,及与人説其中所论,不谓乃并此题目不得泄漏也。数年前风俗尚不如此,自今当深戒之耳。既云有调防者,即是尝有谴怒之意,亦幸宻见告也。近縁旱虐,百事放寛,又觉得雨露太胜,雪霜然亦且得如此。前日诚有过当处也。二陆后来未再得信,捄荒方急,未暇遣人问之。子静欲来游山,闻此中火色如此,又未知能来否耳。立庙等事甚善,他时修定当得求教也。康节刻成甚久,何故不曾寄去耶?今往五本,他刻恐欲分人,亦各并致一二也。塾不知果能渐解事否?人家后生只得自有意做好人,便有可望。此郎正坐无此根本,使人忧心耳。今令归乡应举,临行更望丁宁之也。试罢畧令此来,有可见教。书不能尽者,幸以语之,但恐亦不是寄附处耳。知看书不多,甚善。诗不知竟作如何看?近来看得前日之説,犹是泥里洗土块,毕竟心下未安稳。清脱便中求所定者节目处一二篇一观,恐或有所警发也。尤延之见祭敬夫文,以为意到而词语不若平日之温润,鄙意亦颇疑其如此。渠令深劝且省思虑,意甚拳拳也。新参近通问否?大承气证,却下四君子汤,如何得相当?然尚幸其不发病耳。老兄与之分厚,须痛箴之。吾辈与百万生灵性命,尽在此漏船上。若唤得副手稍工,不至沉醉缓急,犹可恃也。再去长沙人未囘,前日因便又作书与定叟,畧致盛意矣。与説今日请祠,便是奉行敬夫遗戒第一义,时时勿忘此心,而充扩之则甚善。老兄因书更自劝勉之为佳耳。承教未期,临风引领,千万为道自重。答吕伯恭久不辱问,向仰良深。比日秋雨稍凉,伏惟尊▯万福。熹夏秋以来,以旱暵祈禳,奔走日日,暴露不得少休,既无所效,又不得不为捄荒之备。郡小财匮,无擘画处,日夕究心,遂发心疾,上炎下潦,势甚可畏。已急遣人呼二儿及约子澄,恐有不测,无人主宰。既而饮药,仅得少定,又苦脚跟痛,不能履地。此两日方能移步,然亦终未脱然。郡中赈助检放等事,却已稍有绪,但军粮无所指拟,不免具奏祈哀,并以衰病之实丐求罢免,未知复如何。但欲退缩省事,以俟终更,而事势驱廹,有不自由者。今且信缘,未知果安所税驾也。夏秋以来,今日方得竟日之雨,民间遂可种麦莳蔬,庶几有以系其心志,而不至于流移。此后公私多方接济,到得春来,则麦可食而无所事矣。但其间日月尚多,又未知果能如人所料否耳。其间随事措置,曲折甚多,未暇一一求教。
译我以为他已经放弃这个主张了,没想到竟又这样做;听说后令人羞惭得出汗。幸而已经承蒙您告诫制止,想来暂且会停下了。我平生性情直率,不懂得防备措辞、广泛譬喻,向人说明善道;所以看见别人有小过失时,常常忍住不想说,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话便冲口而出,往往要伤害事情才罢休,这也是太阳余下的毛病。塾子信中说近来准备建家庙、立宗法,这正是我想讨论的事情;方便时若能把实行的条目给我看看,仔细教导我,那就十分感谢了。承蒙您替白鹿书院作记,不只是使事情的始末将来有据可考,而且阐明学问由始至终、由浅入深的次序,尤其切合要旨。本地士人受益已经很多,传到四方而成为私下仰慕学习的对象,这种幸运也不少。谨将十一份一并投送,书中有一本内装裱,与《濂溪祠堂记》相配;又有几种杂刻,一并寄去。伊川先生与尹和靖的文字可以合背装作一卷;因来人急着赶路,来不及细说。不过伊川先生刚说到疾病,便已有药方;和靖却似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成死马来医治。这种道统的真正传承,并不容易托付给人。看书确实不适合养病;如果不能停止,就应当限定时间,每天只读若干篇以下。趁有人前往永嘉催促新任签判赴任,附带写下这些。这个人姓薛,名洪,不是士龙的宗族吗?中间旱灾十分严重,田地几乎不能耕种;如今幸好已经几次下雨,但闷热蒸腾之气还没有消解。正午挥汗,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只愿您千万保重自己。不宣。您的令郎想来近来日渐好些了。茂周的儿子子充竟然参与执掌大政,不知您是否曾经把这件事告诉他?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还继续沉默,就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不知他的打算将从何而出。现专门派人到叔度那里,让他顺便回来告诉您;请早些批回几个字,或者口头交代子约,让他转告。大概是要到那里问问儿媳妇的消息,希望他赶快回来。答复吕伯恭 承局的人回来,承蒙带来您的书信,得知近日您起居万福。细看您的笔札,又和前些日子不同,深感欣慰。熹先前请求未获批准,至今已经三个月,才又重新上奏请求祠禄。正赶上旱灾,祈祷没有感动上天;如今早稻已经无法挽救,如果再过几天不下雨,晚稻也不能保全。看这情势,必定会造成很大的狼狈,于是不敢再说离任,只得竭尽驽钝的力量。如果因荒废职守而获罪,也只能无可奈何了。我私下看这形势,万一收成不好,军粮供应是第一要务,然后才能回头赈济抚恤百姓。我已经从多方面筹划,不知能否奏效。切望您有机会把我思虑不到的地方教导我,那就太感激了,太感激了。密封奏章被交出去,竟是邸吏告诉我的。我当时私下很后悔,确实也是轻率发出;但如今已经无法后悔了。积蓄诚意等待时机再发言,本来是应当的,只是恐怕正如谚语所说:“今年自家在雪地里冻死,却不知道明年是谁吃大碗不托。”说起来令人痛心,真是苦事,苦事。关于谨慎保密的告诫,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说;只是我不敢把草稿给人看,也不敢同人谈论其中所说的内容,没想到连这个题目也不能泄露。几年前的风俗还不是这样,从今以后应当深深戒备。既然说有调防的人,就说明曾经有过谴责恼怒的意思,也幸好秘密告诉了我。近来因为旱灾严重,百事都放宽了,又觉得雨露太过丰盛;即使是雪霜,也暂且可以这样看。前些日子确实有做得过分的地方。二陆后来没有再收到消息,眼下救荒正急,没有时间派人去问。子静想来游山,听说这里的情势如此紧张,又不知能不能来。建庙等事很好,以后修订确定时应当向您请教。康节的刻本已经完成很久了,为什么还没有寄去?现在寄五本给您;其他刻本恐怕还要分送别人,也各寄一两本。塾子不知究竟能不能逐渐懂事。人家的年轻人只要自己有意做个好人,便还有希望;这孩子正因为没有这个根本,使人忧虑。现在让他回乡应举,临行时还希望您再叮嘱他几句。考试结束后,让他略来这里,有可以教导他的地方。信中不能说尽的,幸望用口头告诉他;只是恐怕那里也不是适合寄信的地方。知道他读书不多,这很好。关于《诗》,不知您最终是怎样看的?近来再看前些日子的说法,仍像在泥里洗土块,终究心中不安定。清脱若方便,请把您定下的篇目中一两篇寄来让我看看,恐怕或许能给我一些警醒。尤延之见到祭敬夫的文章,认为立意到了,但措辞不如平日温润;我的意见也颇疑惑是否确实如此。他让人再三劝您暂且减少思虑,意思十分恳切。新参近来通问过您吗?有大承气汤证,却服用四君子汤,怎么能相当呢?不过还好没有发病罢了。老兄与他交情深厚,必须痛切地规劝他。我们这些人和百万生灵的性命,全在这条漏船上。如果能叫来一个稍微能干的副手,不至于在紧急关头沉醉懈怠,或许还可以依靠。再次派往长沙的人还没有回来,前些日子趁便又写信给定叟,略略表达了您的深意。还要告诉您,如今请求祠禄,正是奉行敬夫遗训的第一要义;时时不要忘记这份心意,并把它充实扩展,那就很好了。老兄也请借此书信更加自我勉励。承蒙教诲还没有得到回报,面对风声引颈等候;千万请保重自己。答复吕伯恭 很久没有承蒙您来信,先前一直深深仰望。近日秋雨使天气稍凉,想您的起居万福。熹从夏秋以来,因为旱灾祈祷禳灾,每天奔走,暴露在外,不能稍作休息;既然没有收到成效,又不得不准备救荒。郡中地方小、财力匮乏,实在没有筹划的余地,我日夜费心,终于诱发心病,上部发热、下部水湿,形势十分可怕。已经急忙派人把两个儿子和约子澄叫来,恐怕发生意外而无人主持。后来服药,才稍稍安定;又苦于脚跟疼痛,不能踩地。这两天才可以移动脚步,但始终没有完全痊愈。郡中的赈济、检查、免除等事,已经稍有头绪;只是军粮无从筹措,不免上奏祈求哀怜,并以衰老多病的实际情况请求罢免职务,不知结果又会怎样。只是想退缩一步、少管些事,等待任期结束;但形势催逼,有许多不能自由决定的地方。现在暂且听凭因缘,不知最终究竟在哪里停留。夏秋以来,今天才下了整日的雨,百姓于是可以种麦、栽蔬菜,希望这样能维系他们的心志,不至于流离迁徙。此后公私各方面多方接济,到了春天,麦子可以食用,事情也就没有什么了。但这中间还有很长时间,也不知最终能否如人所料。其间随事处置,曲折很多,来不及一一向您请教。
所幸民间却稍相信,乡村士人有事便可来説,上下之情稍通,官吏不敢十分相罔,凡事省力,但一味无钱没撰处耳。今日见省符并致文字有相及者,此固不足为重轻,亦殊可笑也。比来计益轻健,诗説可见示一二大节目处否?不似诗説,又被人传印也。别有论著可见教者,勿吝幸甚。子约不及别书,儿辈计今日方终塲,度后月十间可到此也。所欲言者甚众,急遣此人,不暇正逺,惟千万保重,不宣。长沙人至今未还,亦不得明信,令人悬心耳。子寿兄弟久不得书,子静欲来,想以旱故,未必能动。旦夕或遣人候之也。自明之亡,极可痛惜,天亦为此曹复雠也耶?不可晓。答吕伯恭昨专人去拜状,想达。比日秋冷,伏惟尊候万福。熹彊勉于此,精力日衰,大抵罔罔如梦寐间度日耳。捄荒不得不经心,然亦失前忘后,不成伦理。告归已三请,未知可得否,方以为忧。近再得大农曾丈报云,必可得,幸甚。不知今司命下未也?大儿来自里中,嬾慢如故,令诵程文,仅能记三两句耳。数日乡间寂然,必是又遭黜矣。且令往挈妇孙归家,但恐自此逺去,师席愈益怠惰,奈何?此中事渠亦畧能言之。偶作书,多心忡目澁,不能详布。昨日答胡伯逢书,戏语之云:「元来禹稷如此不好做,今日作此」。又思尊兄之病,未必不为福也。子约老友承书多感,病倦不及别状,正逺,千万加意摄理,以慰逺怀,幸甚,幸甚。答吕伯恭久不奉问,向来微恙,计已平复矣。着庭议幕之命相继而下,殊不可晓,不知果彊起承上意否?熹衰病日益昏耗,恐不堪郡事。目下民间虽未告饥,然盗贼颇已有端,日夕忧窘,不知所以为计,惟望祠请之果遂耳。昨曾丈报甚的,既而复不然,造物之意果难测也。陆子寿复为古人,可痛可伤。不知今年是何气数,而吾党不利如此也?赵景昭官满过此,甚欵意思甚好,今日如此等人亦难得也。塾到复何如?近得叔度书,似未许其归,此番破戒,差人借请,糜费公私不少。若不成行,不惟枉费,向后恐亦无人可使,转见费力,幸为一言及此,令其早归为望。元范归,偶连日冗甚,夜作此书,未暇他及,惟千万为道自重。与吕伯恭熹近因塾行,已拜状。今日求得西山地黄五斤,恰毛掾有便,谨以附内。向见塾説药褁所须也。冗甚目昏,不容他及。十月九日,熹再拜。子约不及别书,曾丈闻已过京口,欲遣人致问,尚未暇也。但所报祠请,殊不效耳。与吕伯恭再祭敬夫之文,语意轻脱,防亦觉之,则已不及改矣。诲谕之意,微婉深切,铭佩何敢忘也?▯大、平粹四字,谨书坐隅,以为终身之念。禀赋之偏,前日实是不曾用力消磨,岂敢便论分数?然自今不敢不勉,更望时有以提撕警策之也。专此布谢,言不尽意。熹既不得去,景望之事可以为法。值此灾伤,恐有合理会事,不得不通政府书。然非甚不得已,亦不敢发也。此间幸亦无大龃龉,诸司颇亦相悉。泉司近为奏请减得三县人户木炭钱二千缗,殊非始望所及。却是漕司不识好恶,虽当予者或反夺之。前日作书已大骂之,复思老兄之言,且忍须臾,只细与条析事理,庶几其或悟耳。与吕伯恭久不拜状,日以驰情。此闻已遂祠官之请,良以为慰。即日霜寒,伏惟尊▯万福。熹黾俛于此,再见嵗晚,祠请未报。然去替只百余日,今亦不复请矣。幸再乞旱余苖米,已尽得之所遣人,犹未还而己被堂帖之命,计此周参之力为多也。得此不唯军士得食,官吏免责,民间亦免将来县道预借之扰,上防此为厚也。赈济当自元旦举行,民间嵗前有阙食处,稍已赈济之。但闻颇苦乏钱,此则无如之何。然见修江隄役工买木,亦足以散钱于民间,但不多耳。子寿云亡,深可痛惜。近遣人酹之,吾道不振,此天也,奈何奈何。钦夫遗文见令抄,为其间极有卓絶不可及处,然亦有旧説不必传者,今便不令抄矣。毎一开巻,令人惨然。只俟解印,径往哭之,小泄此哀也。遣人迓子重,草草附此,此亦是小三昧矣。未即承晤,惟千万为道自重,不宣。答吕伯恭
译所幸百姓还稍微相信我,乡村士人有事便可以来说明,上下之间的情意稍稍相通,官吏也不敢十分欺罔,凡事省力不少;只是始终没有钱,什么办法也没有。今天看到省里的公文以及送来的有关文字,这本来不足以决定事情的轻重,却也觉得很可笑。近来想必身体更加轻健了,《诗说》能否给我看一两篇重要的段落?恐怕不像《诗说》的文字,也会被人传抄刊印。另有可以让我见教的论著,也不要吝惜,那就太好了。子约来不及另写信。孩子们想来今天才结束考试,估计下个月十日前后可以到这里。我想说的话很多,急忙派这个人前去,没有时间详细陈述。只愿您千万保重。不宣。派往长沙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也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使人悬心。子寿兄弟很久没有来信;子静想来这里,想必因为旱灾,未必能够成行。近日或许派人去探问。自明去世,实在令人痛惜,难道上天也要替这一类人报仇吗?实在无法理解。答复吕伯恭 昨天专门派人送去书信,想必已经送达。近日秋寒,想您的起居万福。熹在这里勉强支撑,精力一天比一天衰退,大体上只是恍恍惚惚、如同在梦中度日。救荒不能不费心,但又丢三忘四,做事没有条理。请求归田已经三次,不知能否获准,正为此忧虑。近来又收到大农曾丈的回信,说一定可以获得批准,十分欣慰。不知如今司命之令是否已经下达?大儿从乡里回来,懒散如故;让他诵读程氏文章,只能记住两三句。乡间几天寂然无声,必定又遭到黜落了。暂且让他去把妻子、孙子带回家,只是恐怕从此远离这里,讲席会更加懒散,怎么办呢?这里的事情他也大略能说一说。偶然写信,心慌眼涩,不能详细陈述。昨天回胡伯逢的信,开玩笑说:“原来禹、稷这样的事业也如此难做,今天竟做成这个样子。”又想到尊兄的病,未必不是一种福气。子约老友承蒙来信,十分感激;因病倦不能另写书信。路远,请千万用心调养身体,以安慰远方的牵挂,幸甚,幸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答复吕伯恭 很久没有问候您了,先前的小病想来已经痊愈。任命担任著庭议幕的诏令接连下来,实在无法理解,不知您最终是否会勉强起身接受君上的意思?熹衰老多病,精神一天比一天昏耗,恐怕承受不了郡中事务。眼下百姓虽然还没有报告饥荒,但盗贼已经有了苗头,日夜忧虑困窘,不知怎样谋划,只希望请求祠禄的事最终能够实现。昨天曾丈的回信说得很确切,后来却又不是这样,造物主的意思果然难以测度。陆子寿又成为古人,可悲可痛。不知今年是什么气数,我们这一党竟这样不利。赵景昭任期届满经过这里,情意十分亲切,人也很好;如今像这样的人也难得了。塾子到了以后怎么样?近来收到叔度的信,似乎没有允许他回来;这一番破例,派人借口请求,公私耗费都不少。如果不能成行,不只是白费钱财,以后恐怕也没有人可以差遣,反而更加费力。幸望替我说一句,让他早些回来。元范回来了,恰好连日事务繁多,夜里写下这封信,来不及再说别的。只愿您千万保重自己。致吕伯恭 熹近来趁塾子出行,已经写信问候。今天求得西山地黄五斤,正好毛掾有便人,谨将它附在信中寄去。先前见塾子说到药包所需要的东西。事务太多,眼睛昏花,不能再说别的。十月九日,熹再拜。子约来不及另写信。听说曾丈已经经过京口,本想派人去问候,还没有空闲。不过所报告的请求祠禄一事,实在没有效果。致吕伯恭 再次祭奠敬夫的文章,语气和意思轻率脱略,防也察觉到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修改了。您教诲告谕的意思,委婉而深切,我铭记在心,哪里敢忘?“宏大”“平粹”四个字,我恭敬地写在座位旁边,作为终身的警策。禀赋上的偏失,从前确实没有用力磨治,哪里敢马上谈论功夫的等级?但从今以后不敢不勉力,还希望您时时加以提撕警策。专此致谢,言语不能尽达心意。熹既然不能离任,景望的事情就可以作为借鉴。正逢这样的灾荒,恐怕有些事情需要办理,不得不向政府通书;但若不是万不得已,也不敢发出。这里幸好也没有太大的龃龉,各部门彼此颇为熟悉。泉司近来奏请减免三县人户木炭钱二千缗,实在是当初所没有料到的。只是漕司不辨好坏,即使应当给予的,有时反而夺去。前些日子写信已经大骂他了,后来想到老兄的话,姑且再忍耐片刻,只详细条分缕析地说明事理,希望他或许能够醒悟。写给吕伯恭 很久没有拜呈书信,日夜都在飞驰思念。近来听说您已经获准请求任祠官,实在令人欣慰。近日霜寒,恭想尊候万福。熹在这里勉强支撑,又到了岁末,请求任祠官的事还没有得到答复。不过距离任满替代者到来只有一百多天,如今也不再请求了。幸好再次请求的旱余苗米,已经全部得到;所派的人还没有回来,自己却已经接到堂帖任命,估计这多半是周参政的力量。得到这些米,不仅军士有饭吃,官吏可以免受责罚,民间也免去了日后县道预借粮食的骚扰,这是上面防备灾患的厚意。赈济应当从元旦开始,民间在年前缺粮的地方,已经略加赈济。但听说很缺钱,这就没有办法了。不过现在修筑江堤,役工购买木料,也足以把钱散给民间,只是不多罢了。子寿去世,实在令人痛惜。近来派人去祭奠他;我们的道统不能振兴,这是天意,又能怎么办,怎么办呢?钦夫的遗文,见您命人抄录,其中极有卓绝而不可企及之处;但也有些旧说不必流传,所以现在便不让人抄了。每次打开书卷,都使人凄惨悲伤。只等解下官印,便径直去哭他,也稍稍排遣这份哀痛。派人迎接子重,草草附上这封信;这也算是小小的三昧了。未能立即承蒙会面,惟愿千万保重自己,不再详述。答复吕伯恭
熹幸粗安,已遣人迓子重至,即合符而行矣。赈恤之备,粗有支吾。奏请数事,悉防朝廷应副,衰拙之幸。大抵今嵗江东诸郡放旱分数稍寛,縁此民间未至流徙。此间诸县乡村四十里置一场粜官米,及劝喻到富民米谷,元日初粜,殊未有来籴者。以赏格募得三家米近二万石赈济,当得官者四人,而饥民受惠不少矣。然今未敢散,须俟深春也。昨杨教授人还,领至日批示具晓至意,不复有他,请矣。子寿之亡,极可痛惜,诚如所喻。近得子静书云,已求铭于门下属熹书之,此不敢辞,但渠作得行状殊不满人意,恐须别为抒思始足有发明也。毛仲益自江西来,逼嵗方领前此所惠书已久,犹足慰意。又得细询昨来动静,如著书日有课程,甚恨未得一窥草藁。然朋友之论多以为病中未可劳心,深不欲老兄之就此编也。大事记想尤竒尤有益,然尤费力,此更望斟酌也。二书告令人录一二巻多发明处见寄甚幸,只送潘卿处令付郡吏以来。汝昭过此小欵,渠当时自合请祠,此行极费力,于义亦觉未安,不审尊意以为如何?因竒卿人还附此。雪寒手冻未能详悉,惟益自爱以慰惓惓之望。答吕伯恭熹在此支撑甚费力,子重不来,已遣人通呉守书,速其来矣。境内目今幸未至流殍,未知将来复如何,但愿早去,庶免疏脱耳。即今觉阙雨,若更数日如此,即可虑也。少恳向来刘枢之亡,以其儿女为托,今其女年渐长,未有许婚之所,来议者多,往往未满人意,不敢轻诺。与平父议,恐今年新进士中有佳士,老兄所素知者,得为物色一人,报刘氏与之定议。平父欲自拜书,专人致恳,幸与留念推择,使其家得佳壻,而熹不孤逝者之托,千万幸甚,幸甚。此书恐未遽达,不复他及。正逺惟以时加衞,幸甚,幸甚。子约不及书,叔度亦然,并烦为道意。塾子望时赐检责,不至怠惰为望。答吕伯恭便中伏奉近书,笔迹轻利,视前有异,深以为喜。比日春和,伏想日益佳健。熹疾病幸不至剧,饥民亦幸未至流徙,军食想可支。吾比连得雨雪,麦秀土膏,人情似有乐生之望矣。子重不来,可恨。呉守度閠月初可到,到即合符而南矣。去年之旱非常,幸赖朝廷留意得早,诸处奏请悉皆应副,故得不至大段狼狈。此于国计所损几何,而其利甚博。此间即是周参政调防之力为多也。钦夫遗文,俟抄出寄去。子静到此数日所作《子寿理铭》已见之,叙述发明此极有功,卒章微婉,尤见用意深处,叹服叹服。子静近日讲论比旧亦不同,但终有未尽合处,幸其却好商量,亦彼此有益也。诗説、大事记,便中切幸垂示。子约不及别书,意不殊前。正逺切冀为道自重。答吕伯恭自顷谋归,即无暇春问,而辱书至三四,感慰不可言。近书报及饮食衣服,已不须人,尤以为喜。吾道之衰,日以益甚,天意亦不应如此之恝然也。比日庚暑,伏惟尊▯益轻健。熹一出两年,无补公私,而精神困弊,学业荒废,既往之悔,有不可言者。自去年秋冬灾伤之后,不能求去,以及今春,遂有江西之命,又俟代者至閠月二十七日,方得合符而归。初欲乗此一走长沙,自彼取道分宁,往还甚径,寻以女弟之讣,悲伤殊甚,谊不可以他适,遂罢前议。賛后只走山南山北,旬日拜谒濂溪书堂而归,以四月十九日至家。虽幸悉肩,又苦人事纷冗,老幼患病,未能有好况然。大槩已是入清凉境界中矣。道中看中庸,觉得旧説有费力处,畧加修订,稍觉胜前。计他书亦须如此。义理无穷,知识有限,求之言语之间,尚乃不能无差,况体之身见诸事业哉。稍定从头整顿一过,防须更畧长进也。子静旧日规模,终在其论为学之病,多説如此,即只是意见如此,即只是议论如此,即只是定本。熹因与説,既是思索,即不容无意见;既是讲学,即不容无议论。统论为学规模,亦岂容无定本?但随人材质病痛而救药之,即不可有定本耳。渠却云,正为多是邪意见闲议论,故为学者之病。熹云,如此即是自家呵叱,亦过分了,须着邪字闲字方始分明,不教人作禅防耳。又教人恐须先立定本,却就上面整顿,方始説得无定本底道理。今如此一槩挥斥,其不为禅学者几希矣。渠虽唯唯然,终亦未竟穷也。来喻十分是当之説,岂所敢当?功夫未到,则乃是全不曾下功夫,不但未到而已也。子静之病,恐未必是看人不看理,自是渠合下有些禅的意思,又是主张太过,须説我不是禅,而诸生错会了,故其流至此。
译熹幸而粗安,已经派人迎接子重到来,到了就合符交接而出发。赈济抚恤的准备,勉强还可以支撑。奏请的几件事,都仰赖朝廷予以应允,这是衰病无能之人的幸运。大体上,今年江东各郡所核定的旱灾减免比例稍宽,因此民间还没有流亡迁徙。这里各县乡村每四十里设置一个场,出售官米;又劝说富民拿出米谷,元日开始出售,但还没有人来买。通过赏格招募到三家米,近二万石,用来赈济;按理可得到官职的有四人,而饥民所受的好处也不少。不过现在还不敢发放,必须等到深春。昨天杨教授的使者回来,带来了您直到的批示,充分说明了深厚的心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请求了。子寿去世,极其令人痛惜,确实如您所说。近来收到子静的信,说已经向您请求为子寿作铭,又嘱咐熹来写;这件事我不敢推辞,只是他写的行状很不合人意,恐怕还须另行抒发思意,才能有所阐明。毛仲益从江西来,迫近岁末才领到您此前惠赐的信,事情虽久,也足以慰藉心意。又详细询问近来的动静,得知您著书每日都有课程,十分遗憾没有机会看一看草稿。然而朋友们大多认为病中不可以劳心,实在不希望老兄从事这部编纂。《大事记》想来尤其奇特而有益,但也尤其费力,这一点还希望您斟酌。您所说的两部书,若能让人抄录一两卷,把其中多有阐发的地方寄给我,那就太幸运了;只请送到潘卿那里,让他交给郡吏带来。汝昭到这里作了短暂的停留,他当时本来就应当请求任祠官;这次出行极其费力,在道义上也觉得不安,不知尊意以为如何?借奇卿的使者回来,附上这封信。雪天寒冷,手指冻僵,不能详尽书写,惟愿更加爱护自己,以慰藉我殷切的期望。答复吕伯恭 熹在这里支撑得十分费力,子重没有来,已经派人给吴守写信,催促他快些来。境内目前幸好还没有到了流亡饿死的地步,不知道将来又会怎样,只希望早早离去,也许可以避免疏忽失误。现在觉得缺雨,如果再这样几天,就值得忧虑了。略有一事恳请:从前刘枢去世时,把他的儿女托付给我;如今他的女儿年纪渐长,还没有订婚的人家,前来议婚的很多,却往往不合人意,不敢轻易答应。我同平父商议,恐怕今年新进士中有品行才学俱佳、又是老兄素来知道的人,希望您替她物色一人,告知刘氏,与他议定婚事。平父想亲自写信,专门派人来致意恳求,幸望您留心记挂并加以选择,使他家得到一个好女婿,也使熹不辜负死者的托付,千万幸甚,幸甚。这封信恐怕不能很快送达,其他事情不再说了。正远只愿随时加意保重自己,幸甚,幸甚。子约来不及写信,叔度也是如此,都烦请您代为致意。塾子希望您时时加以检查责备,使他不至懒惰。答复吕伯恭 在使者途中恭敬收到近来的书信,笔迹轻快锋利,与从前相比有所不同,深感欣喜。近来春意和暖,恭想您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健旺。熹的疾病幸好没有加重,饥民也幸好还没有流亡,军粮想来可以支撑。我们这里接连下了雨雪,麦苗抽穗,土地滋润,人们似乎已有乐于生存的希望了。子重没有来,真可恨。吴守估计闰月初可以到达,他一到就合符交接,向南而去。去年的旱灾非同寻常,幸亏朝廷及早留意,各处奏请都得到应允,所以没有陷入极大的狼狈。这对国家财政所损失的有多少,而带来的好处却非常广泛。这里主要是周参政调度防备的力量起了作用。钦夫的遗文,等抄录出来后寄去。子静到这里几天所作的《子寿理铭》,我已经看到了;叙述和阐发极有功力,结尾一章委婉含蓄,更能看出用意深长之处,令人叹服,叹服。子静近来的讲论与过去也有所不同,但终究还有未完全相合的地方;幸好他很愿意商量,彼此也都有益处。《诗说》《大事记》,请在使者方便时切望赐示。子约来不及另写书信,意思与前面没有不同。正远切望您代为致意,保重自己。答复吕伯恭 自从近来谋划归去,就没有空闲问候春天的情况,却承蒙您接连来信三四封,感激和慰藉实在无法言说。近来的书信谈到饮食和衣服,已经不需要别人供给,尤其令人高兴。我们的道统日益衰微,天意也不应当这样漠然无动于衷。近日庚暑,恭想尊候更加轻快强健。熹出仕两年,对公事私事都没有补益,精神困顿,学业荒废;过去的悔恨,实在难以言说。自去年秋冬发生灾伤以后,不能求去,直到今年春天,终于有了江西的任命;又等到代任者在闰月二十七日到来,才得以合符交接归去。当初想趁此机会跑一趟长沙,从那里取道分宁,往返很便捷;不久接到妹妹的讣告,悲伤异常,按情理不能再到别处去,于是取消了原来的打算。服丧期满后,只走山南山北,花十天拜谒濂溪书堂而归,于四月十九日到家。虽然幸而各事都已肩负起来,却又苦于人事纷杂,老幼患病,不能有好的情形。然而大体上已经进入清凉的境界了。路上读《中庸》,觉得旧说有费力的地方,略加修订,稍稍觉得胜过从前。估计其他书也都须这样处理。义理无穷,而人的知识有限;在言语之间探求,尚且不能没有差错,何况将它落实于自身、表现在事业上呢?稍稍安定下来后,我要从头到尾再整理一遍,恐怕还会略有长进。子静从前的规模,问题始终在于他论说为学的弊病时,常常这样说:这只是意见如此,这只是议论如此,这只是定本如此。熹因此对他说,既然是思索,就不可能没有意见;既然是讲学,就不可能没有议论。总的论说为学的规模,难道也能没有定本吗?只是要根据人的资质和病痛来施救,就不可以有固定的定本罢了。他却说,正因为大多是邪僻的意见、闲散的议论,所以才成为为学者的弊病。熹说,如果这样,那么连自己呵斥自己也太过分了;必须加上“邪”“闲”这样的字,才分辨得清楚,否则几乎要使人把它当成禅学了。教人恐怕也须先确立定本,再在其上整理,才能说明所谓没有固定定本的道理。如今这样一概排斥,能够不成为禅学的人就很少了。他虽然唯唯应承,最终也没有彻底穷究。您来信所说“功夫未到”的说法十分恰当,哪里敢当?功夫没有达到,其实就是完全没有下功夫,不只是没有达到而已。子静的毛病,恐怕未必是只看人而不看道理,而是他本来就带有一些禅学意味,又主张得太过分,必须说自己不是禅学,而是学生们误解了他,所以流弊才到了这个地步。
如所喻陈正已,亦其所诃以为溺于禅者,熹未识之,不知其果然否。也大抵两头三绪,东出西没,无提撮处。从上圣贤,无此様辙,方拟湖南,欲归途过之,再与子细商订,偶复蹉跌,未知久逺,竟如何也?然其好处,自不可掩覆,可敬服也。他时或约与俱诣见,相与剧论,尤佳。俟寄书扣之,或是来春始可动也。敬夫遗文不曾誊得,俟日夕畧为整次写出,却并寄元本,求是正也。詹体仁寄得新刻钦夫《论语》来,比旧本甚不干事。若天假之年,又不应止于此,令人益伤悼也。刘家事极感垂念,渠家为闲人来问者多,颇费应酬,又招怨怒,亦欲早闻定论也。塾子防招防令写纲目大字,渠懒甚,向令写一二年大事记及他文字一两篇,竟不写来,不知竟能为办此否耳。意绪本自不佳,见此等事,益令人叹惋,奈何奈何!子澄相聚月余,意思尽好,直至湖口渡头方分手也。闻淛中水潦疾疫,死者甚众,闻之令人酸鼻。诸公直是放得下,可叹服也。未即承教,引领驰情,切冀厚自爱重,以幸斯人。与吕伯恭夏中,潘家人还,奉问无便,不能嗣音。良以向仰,比日新秋已半,天气渐凉,伏惟尊体益胜。健熹衰病如昨,非但人事萦绊,不得一意读书,为恨。比一至郡中,郑守时已久病,应接甚费力,又放不下,觉其精力凋耗,而郡事不理,诸司数有遣问,劝其力请引去,渠甚以为然,未及用而已不起矣。如此人材,用之违其所长,中道夭防,甚可伤也。熹一出两年,仙洲久不到,前日方得一往,防大雨竟日,瀑水甚壮,既而复霁,遂得穷搜涧壑,水石可观处,非止一二,悉已疏薙,而聚土累石为台以临之,自此往游,观赏益富,不但如前日矣。但恨不能致杖屦之一来,论著当益有次第,毎书各得数段,见教为幸。比看《文鉴》目录,无书者固不论,其可检者尚有不能无疑处,恨不得面扣其説,当有深意也。数时絶无学者讲学,便觉頽惰,无提撕警策之助,旦夕亦欲作一课程,未必有益于人,庻几自有益耳。但塾子归家读书,殊无头绪,未有以处之,因来幸有以教督之,并令如何度此光隂也。归自山中,倦甚,草草布此,子约未暇别书,亦不能异此,惟千万自爱为祷。
晦庵集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像您所说的陈正已,也是子静所斥责、认为沉溺于禅学的人。熹没有认识他,不知道果真如此与否。大体上他的说法头绪很多,东边出现、西边消失,没有提纲撮要的地方。从古以来的圣贤,没有这样的路数。我原来打算往湖南去,想在归途中经过那里,再同他仔细商订;偶然又发生了差错,不知道长远看来最终会怎样。不过他的长处自然不能掩盖,实在值得敬佩。他日或许约他一同来拜访,相互激烈讨论,那就更好了。等寄信去探问他,或许明年春天才可以动身。敬夫的遗文还没有抄写出来,等早晚略加整理后写出,再连同原稿一起寄去,请您指正。詹体仁寄来新刻的钦夫《论语》,与旧本相比很不成样子。如果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也不应当只到这个程度,令人更加悲伤悼念。刘家的事情非常感谢您的挂念。他家作为闲人来询问的人很多,很费应酬,也招来怨怒;也希望早日听到确定的结论。塾子恐怕要招来命令,让他写大字《纲目》;他懒惰得很,先前命他写一两年《大事记》和其他文字一两篇,竟然没有写来,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办成。心情本来就不好,见到这些事情,更令人叹息惋惜,怎么办,怎么办呢!子澄和我相聚一个多月,情意非常好,直到湖口渡头才分手。听说浙中水灾和疫病流行,死的人很多,听来令人鼻酸。诸位先生实在能够放得下,令人叹服。未能立即承受教诲,我翘首引领、驰念不已,切望您厚加珍重自己,使百姓得到幸运。写给吕伯恭 夏天潘家的人回来时,承蒙问候,却没有方便的机会,不能继续写信。素来仰慕您,近来新秋已经过半,天气渐渐转凉,恭想尊体更加康健。熹的衰病如旧,不只是人事牵累,不能专心读书,也因此为恨。近来曾到郡中一次,郑守长期患病,应酬接待十分费力,又放不下事务,觉得他的精力日渐衰耗,而郡事也没有治理好;各部门多次派人询问,劝他尽力请求退职离任,他很以为然,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就已经去世了。这样的人才,却让他从事不适合其长处的事务,中途夭折,实在令人悲伤。熹出仕两年,仙洲很久没有去,前些日子才得以去一次。恐怕大雨下了一整天,瀑布水势很壮观,后来又放晴,于是得以尽情搜寻山涧沟壑;水石可观之处不止一两处,都已经疏通修整,并聚土堆石筑成高台,临水而立。从今以后再去游览,景观赏玩会更加丰富,不只是像前些日子那样了。只是遗憾不能请您带着杖履来一趟。著述应当会更加有次序,每部书都得到几段文字,请您指教就太幸运了。近来查看《文鉴》目录,没有书名的固然不必说,能够查考的仍有不能没有疑问之处,遗憾不能当面请教您的说法;其中应当有深意。近来几乎没有学者讲学,便觉得颓惰,没有提撕警策的帮助;早晚也想作一套课程,未必对别人有益,或许对自己有益。只是塾子回家读书,实在没有头绪,我还没有办法安置他;这次他来,幸望您有所教导督促,并教他怎样度过这些光阴。熹从山中回来,疲倦得很,草草写下这些。子约没有空另写信,也不能与此不同,只愿您千万保重自己,是我的祈愿。《晦庵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巻三十五 宋 朱子 撰书答吕伯恭问龟山中庸龟山中庸首章之语,往者盖以为疑,钦夫亦深不取。自今观之,却未有病。但集中云:「喜怒哀乐未发之际,以心体之,则中之体自见,执而勿失,无人欲之私焉,发必中节矣。」此则不可。天地之所以位,万物之所以育,虽出一理,然亦各有所从来。玩其气象,自可见。龟山之语,亦不为病。如孟子语“始终条理”,则亦岂不分别而言耶?达道达徳一章,婺本因有两达徳字,而脱去中间数句,以故不成文理。今以为胜严本,是亦喜合而恶离之过耳。成已成物之道,无不备,故能合内外之道,而得时措之宜。盖融彻洞达,一以贯之而然也。然细分之,亦有龟山之意,但不当专以此为説,却无总统耳。诚,自成也。此説恐是。盖此是道理,自然如此。但人却只要诚之耳。尊德性一章,龟山从上説下;吕与叔从下説上,盖无所不通。不尊不信,此段未得其説。向见伊川,亦只如此説,且当从之。有説胜此,乃可易耳。龟山中庸有可疑处,如论中庸不可能,不可以为道,鬼神之为徳等章,实有病而来教所指,却不为疵也。别纸圣贤之言,离合弛张,各有次序,不容一句都道得尽。故《中庸》首章言中和之所以异,一则为大本,一则为达道。是虽有善辨者,不能合之而为一矣。故伊川先生云:「大本言其体,达道言其用。体用自殊,安得不为二乎?」学者须是于未发已发之际,识得一一分明,然后可以言体用一源处。然亦只是一源耳。体用之不同,则固自若也。天地位,便是大本立处;万物育,便是达道行处。此事灼然分明,但二者常相须,无有能此而不能彼者耳。子思之言与龟山气象,固不同。然若使龟山又只道个「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则不成解书矣。释氏便要如此,尝见其徒説李遵朂请某僧注《信心铭》,其人每句大书而再注本句于其下,便是只要如此鹘突也。中庸不可能,明道但云克已最难,故曰中庸不可能也。此言贯彻上下,不若龟山之竒险也。龟山之説,乃是佛老绪余,决非孔子子思本意。兼人之为道,而逺人不可以为道,两句若如龟山之意,则文理自不通。但人悦其新竒,不觉其碍耳。若今人依本分做文字,则而逺人处下,而字不得须下,则字方成文理。后面虽有求仁之説,然其言自道言之,自学者言之,又似王氏説话道。若果不可为,则学者又安可求仁以为道?若学者可求,则不可为之説又赘矣,枉费説词,无益学者,而反有害于义理之正,不可从也。向见李先生亦自不守此説,又言罗先生、陈几叟诸人尝以为龟山中庸语意枯燥,不若吕与叔之浃洽,此又可见公论之不可揜矣。吕与叔説道不逺人处,记得尽好,可更检看鸢鱼、鬼神两章,却是上蔡説得通透有省发人处。如此説虽是排着一片好言语,然却无个贯穿处也。智仁勇须做有轻重看,若言仁者必有勇,则仁勇一而已,岂有轻重?若言勇者不必有仁,则又岂可便言无轻重乎?此三者天下之达徳,然遂人禀赋成就不同,故有生知安行、学知利行、困知勉行之异。然仁则浑然全体,智勇固在其中,生知安行则从容中道,而学利困勉不足言矣。其动以天,圣人之事。龟山此章,若以上章「诚者天之道」言之,则「以」字不为害;若直指道体而言,则「以」字下不得矣。近而不尊者,谓何等事?试举一二以证之。要之,此章説得常不快人意也。答吕伯恭承喻整顿収敛,则入于着力;从容游泳,又堕于悠悠。此正学者之通患。然程子尝论之曰:“亦须且自此去,到徳盛后,自然左右逄其原。”今亦当且就整顿収敛处着力,但不可用意安排等候,即成病耳。「勿正之正」,其字义正如今人所谓等候。指凖《春秋》传云:“师出不正,反战不正,胜。”用字之意,亦正如此耳。别纸川上之论甚当,不逝之云极知非是。然须如此説破,乃可以释学者之疑耳。以修道之谓教,为设教,此固有诸儒之説。以程子之言为为此而设教,则恐微有牵合之弊。大抵诸先生解经不同处多,虽明道、伊川亦自有不同处。盖或有先后得失之殊,或有一时意各有指,不可彊牵合为一説也。修道之谓教,疑只与“自明诚谓之教”之教皆同,言由教而入者耳。所谓以失其性,故修而求复,只是直解此文,非有为此设教之曲折也。故下文遂言戒慎恐惧及致中和,乃脩道之始终也。近得侯氏《中庸》亦正如此説,不知髙明以为如何【先生自注云:此説非是】中和、中庸,如所论得之。然中和之中,专指未发而言;中庸之中,则兼体用而言。参前倚衡之説甚简当,尹公云:「此只是収拾心,令有顿放处。」此意亦好。
译《晦庵集》卷三十五 宋朱子撰写的书信 答复吕伯恭论龟山《中庸》龟山论《中庸》首章的话,从前我曾认为有疑问,钦夫也很不取。但如今看来,却没有什么毛病。只是集中说:“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出的时候,用心体察它,那么中之本体自然显现;把握住它而不要失去,就没有人欲的私心,情感发出时一定合乎节度。”这就不可以。天地所以能够各安其位、万物所以能够生长,虽然出于同一个道理,但各自也有其所由来的方面。体察其中的气象,自然可以看出。龟山的话也没有毛病。像孟子说“始终条理”,难道不是分别来说的吗?“达道达德”一章,婺州本原来有两个“达德”字,却脱落了中间几句,因此文理不通。如今反而认为它胜过严州本,这也是喜欢合并而厌恶分离的过错。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理无不完备,所以能够合并内外之道,并得到随时处置的恰当方式。大概是融会贯通、通达无碍而一以贯之造成的。但细分来说,也有龟山的意思,只是不应当专门以这一点来解释,否则就没有总括统领了。“诚”,就是自己成就自己。这种说法恐怕是对的。因为这是道理,本来就自然如此;只是人必须努力做到诚罢了。“尊德性”一章,龟山是从上往下说;吕与叔是从下往上说,大概没有什么不能贯通的。“不尊不信”这一段,我还没有得到它的解释。从前见伊川时,他也只是这样说,暂且应当依从。有比这更好的说法,才可以改变。龟山所解《中庸》有些可疑之处,例如论说“中庸不可能”“不可以为道”“鬼神之为德”等章,确实有毛病;但来信所指出的地方,却不算瑕疵。另纸。圣贤的言论,有分有合,有舒有张,各自都有次序,不可能一句话把全部说尽。因此《中庸》首章说明中和为何不同,一个是大本,一个是达道。即使有善于辨析的人,也不能把二者合成一个。所以伊川先生说:“大本说的是本体,达道说的是作用。本体和作用自然不同,怎么能不成为二呢?”求学的人必须在未发和已发之间,把二者一一分辨清楚,然后才可以说体用同出一源。不过也只能说同出一源罢了,体用的不同本来仍然存在。天地各安其位,就是大本建立之处;万物生长,就是达道运行之处。这件事非常明白,只是二者常常相互依赖,不会有能做到这一方面却不能做到另一方面的情况。子思的话与龟山所表现的气象,本来不同。但如果龟山也只说一句“达到中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生长”,那就不能算是在解释书了。佛氏便要这样说。我曾听说,他的门徒谈到李遵朂请某位僧人注《信心铭》,那人每句都大写出来,又在下面重复注释本句,正是只想这样含混笼统。“中庸不可能”,明道只说克制自己最难,所以说“中庸不可能”。这句话贯通上下,不像龟山的说法那样奇险。龟山的说法不过是佛、老思想的余绪,绝不是孔子、子思的本意。再加上“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两句,如果按照龟山的意思,文理自然不通,只是人们喜欢它新奇,没有察觉其中的窒碍罢了。若如今人依照本来分明的文义作文,那么“而”字应放在“远人”下面,“则”字不必再下,文理才通。后面虽然有求仁的说法,但那是从道本身来说,又是从学者来说,似乎也像王氏的说法。如果果真不可以作为道,那么学者又怎么能够求仁来作为道呢?如果学者可以求,那么“不可以为道”的说法就成了多余,白费言辞,对学者没有益处,反而损害义理的正当,不可听从。从前见李先生,他自己也不坚持这个说法;又说罗先生、陈几叟等人曾认为龟山《中庸》的语意枯燥,不如吕与叔的融洽,这也可以看出公论是掩盖不住的。吕与叔解释“道不远人”的地方,我记得非常好;还可以再查考“鸢飞鱼跃”“鬼神”两章,只是上蔡说得通透,有启发人的地方。这样解释,虽然像是排列出一片很好的言语,却没有贯穿其中的线索。智、仁、勇必须看作有轻重之别。若说仁者一定有勇,那么仁与勇就是一回事,哪里还有轻重?若说有勇的人未必有仁,那么又怎么能说三者没有轻重呢?这三者是天下共同的德性,但人的禀赋和成就各不相同,所以有生而知之、安然实行的,有学而知之、勉力实行的,也有困而知之、勉强实行的差别。然而仁是浑然完整的总体,智和勇本来就在其中;生而知之、安然实行的人从容地合乎中道,至于学知利行、困知勉行,就不值得再说了。他的行动出于天性,这是圣人的事。龟山这一章,如果联系上一章“诚者天之道”来讲,那么“以”字没有妨害;如果直接指道体来说,那么“以”字就无法安放。所谓“近而不尊”,究竟指什么事情?请举一两件来加以证明。总之,这一章说得总是不合人意。答复吕伯恭 承蒙您说,整顿收敛就会陷入用力,从容游泳又会堕入悠悠自得;这正是求学者的通病。但程子曾论说:“也必须先从这里做起,等到德性盛大之后,自然会左右逢源。”如今也应当先在整顿收敛处用力,只是不可有意安排、等候效果;一旦这样,便成了毛病。“勿正”的“正”,字义正如今天人们所说的“等候”。指准《春秋传》说:“军队出动不正当,反而交战不正当,胜利。”这里用字的意思,也正是如此。另纸。您论说“川上”的意思很恰当,说“不逝”的话确实知道是不对的。但必须这样把道理说破,才可以解除求学者的疑惑。把修道称为教,是说设置教化;这确实是一些儒者的说法。若把程子的话理解为因为这个目的而设置教化,恐怕略有牵强附会的弊病。大体上,各位先生解释经书的不同之处很多,即使明道、伊川也自有不同。或者是先后和得失不同,或者是一时的意思各有指向,不可强行牵合成一个说法。“修道之谓教”,恐怕只是与“自明诚谓之教”的“教”相同,说的是由教化而入道罢了。所谓因为丧失本性,所以修治而求恢复,只是直解这段文字,并不是说为了这个目的而设置教化的曲折过程。因此下文随即说到戒慎恐惧以及达到中和,这就是修道的始终。近来得到侯氏《中庸》,也正是这样说,不知高明以为如何【先生自注说:这种说法不对】。中和、中庸,正如您所论说的,理解对了。但中和的“中”,专指尚未发出时而言;中庸的“中”,则兼指本体和作用。“参前倚衡”的说法十分简明恰当,尹公说:“这只是收拾自己的心,使它有安顿之处。”这个意思也很好。
艮背之用,固在于止其所。然能止其所,乃知至物格以后,事始学者还便可用否?更告喻及也。仁字之义,孟子言心,该贯体用,统性情而合言之也。程子言性,剖析疑似,分体用而对言之也。其他已具别説。如来喻之云,固好,然恐未为直截分明耳。学者推求言句,工夫常多,防检日用工夫常少。今日此等人极多,然或资质敏利,其言往往有可采者,则不免资其讲论之益。而在我者躬行无力,又无以深矫其▯,方此愧惧。今得来喻,敬当徧以警告常所与往来者,使自省察耳。却是老成敦笃志行可保之人,往往又却迟钝,看道理不透。求其有精神而醇者,真难得耳。近看《中庸》古注,极有好处。如説篇首一句,便以五行五常言之。后来杂佛老而言之者,岂能如是之慤实耶?因此方知摆落传注,须是两程先生方始开得这口。若后学未到此地位,便承虚接响,容易呵叱,恐属僣越,气象不好,不可以不戒耳。又注「仁者,人也」云:「人也」读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问之言,「相人偶」此句不知出于何书,疏中亦不説破,幸以见告。所谓「人意相存问」者,却似説得字义有意思也。答吕伯恭泰伯、夷、齐,事鄙意正如此。盖逃父非正,但事须如此,必用权然后得中,故虽变而不失其正也。然以《左传》为据,便为泰伯未尝防髪文身,此则未可知。正使防髪文身,亦何害也。富而可求,以文义推之,恐只得依谢、杨説。伊川説虽于义理为长,恐文义不妥帖,似硬説也。上蔡本説,学诗者不得以章句横在胷中,因有尧舜事业横在胷中之説,然则非为有其善之意矣。窃疑此乃习忘养心之余病,而遗书中上蔡所记,亦多此等説话【如玩物丧志之类】此恐须更有合商量处,不可草草看过也。谁毁谁誉一章所论得之,但只説得三代直道而行意思,更有斯民也之所以六字未有下落,疑斯民也是指当时之人而言。今世虽是习俗不美,直道难行,然三代盛时所以直道而行者,亦只是行之于此人耳,不待易民而化也。诸儒之説,于此文义殊不分明,却是班固景赞引得有意思,注中説得亦好。大抵圣人之意,止是説直道可行,无古今之异耳。言誉而不及毁之意来喻,亦善,但毁誉两字更须细看。誉者,善未显而亟称之也;毁者,恶未着而遽诋之也。试亦恐其将然而未见其已然之辞。圣人之心,欲人之善,故但有所试而知其贤,则善虽未显,已进而誉之矣。不欲人之恶,故恶之未著者,虽有以决知其不善,而亦未尝遽诋之也。此所以言誉而不及毁,盖非全不别白是非,但有先褒之善,而无预诋之恶,是则圣人之心耳。周教授语解,诚如所喻,愚意其笃实似尹公,谨严过之,而纯熟不及,高明以为如何?新刻小本《易传》甚佳,但籖题不若依官本作《周易程氏传》。旧尝有意,凡经解皆当如此,不以传先乎经,乃见尊经之意。汉、晋诸儒经注皆如此也。后见朋友説晁景迂,亦有此论,乃知前辈意已及此矣。今日又得景迂语,解亦有好处。大抵北方之学,经是近本实也。答吕伯恭别纸上蔡「尧舜事业横在胷中」之説,若谓尧舜自将已做了底事业横在胷中,则世间无此等小噐量底尧舜;若説学者,则凡圣贤一言一行皆当潜心玩索,要识得他底蕴,自家分上一一要用,岂可不存留在胷次耶?明道「玩物丧志」之説,盖是箴上蔡记诵博识而不理会道理之病。渠得此语,遂一向扫荡,直要得胷中旷然无一毫所能,则可谓矫枉过其正矣。观其论曾防事,遂及列子御风以为易做,则可见也。大抵明道所谓「与学者语,如扶醉人」,真是如此。来喻有惩创太过之説,亦正谓此。吾人真不可不深自警察耳!谁毁谁誉,已具答子约书中。然顷时闻伯恭议论,常有过厚之意,今此所论却与往者不同,岂亦前所谓矫枉过正之论耶?圣人大公至正处,似无人情,然其隐恶扬善之心,则未尝无也。此乃天地生物之心,孔门教人求仁,正是要得如此耳。试更思之,复以见教为幸。
译艮卦止住背部的作用,当然在于止于其所。但能够止于其所,是否要等到知至物格以后,事情才开始实行,求学者现在便可以运用吗?还请再告诉我。关于“仁”字的意义,孟子说心,是把本体和作用贯通起来,统摄性情合起来说;程子说性,是剖析疑似之处,把本体和作用分开对说。其他内容已经在另说中具备了。您来信所说的固然很好,但恐怕还不够直截分明。求学者推求言语句子,所下的功夫常常很多;在日常生活中检点功夫,却常常很少。如今这样的人极多,不过有些人资质敏锐,他们的言论往往有可取之处,便不能不借助他们讲论的益处。而我自己躬行无力,又没有办法深切纠正他们的弊病,正为此惭愧恐惧。如今得到您的来信,敬当把这些话普遍用来警告平常交往的人,使他们自己反省察看。只是那些老成敦厚、志向操行可以信赖的人,往往又比较迟钝,看不透道理。要找到既有精神又醇厚的人,实在难得。近来读《中庸》的古注,里面极有好处。例如解释篇首一句,便用五行、五常来说明。后来夹杂佛老思想来解释的人,哪里能像这样笃实呢?由此才知道,要摆脱传注,必须到两程先生才开始有这样的眼界。如果后学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便承接空泛之说、拾取余响,轻易加以呵斥,恐怕属于僭越,气象也不好,不可不戒。又有注释“仁者,人也”说:“人也”的“人”,要读作“相人偶”的“人”,是用人的心意互相存问的话。“相人偶”这句话不知道出自哪部书,疏中也没有说明,请您有机会告诉我。所谓“人意相存问”,似乎把字义解释得很有意味。答复吕伯恭 关于泰伯、伯夷、叔齐,事情按我的鄙见正是这样。逃避父亲并非正道,但事情必须如此,必定要采用权宜之计才能合乎中道,所以虽然有所变通,却没有失去正道。不过以《左传》作为依据,便说泰伯不曾断发文身,这一点还不能确定。即使断发文身,又有什么妨害呢?“富而可求”,依照文义推求,恐怕只能依从谢氏、杨氏的说法。伊川的说法虽然在义理上较为高明,但恐怕与文义不相妥帖,像是强行解释。上蔡原来的说法是,学《诗》的人不能让章句横在胸中;后来又有把尧舜的事业横在胸中的说法。这样看来,就不是说要有尧舜之善的意思了。我私下怀疑,这只是习于忘却、涵养内心所留下的弊病;《遗书》中上蔡所记,也有很多这类话【例如“玩物丧志”之类】。这恐怕还需要进一步商量,不可草草看过。“谁毁谁誉”一章,您所论说的理解对了,但只说出了三代直道而行的意思;“斯民也”这六个字还没有着落。我怀疑“斯民”是指当时的人。如今世俗虽然不美,直道难行,但三代盛时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也只是把直道施行于这些人身上,并不是要换一批百姓才可以教化。各位儒者的说法,对这段文义很不分明;倒是班固《景赞》的引文很有意味,注释也说得好。大体上,圣人的意思只是说直道可以实行,古今没有不同。您来信说只谈称誉而没有涉及毁谤,意思也很好;但“毁”“誉”二字还须仔细看。称誉,是善行尚未显著便急于称扬;毁谤,是恶行尚未显著便仓促诋毁。也可以说是在试探、担心它将会如此,却还没有看见已经如此。圣人的心意希望人成善,所以只要试探而知道他贤能,即使善行尚未显著,也已经进而称誉他了。圣人的心不希望人有恶,所以对于尚未显著的恶,即使已经明确知道他不善,也从未仓促诋毁他。这就是只说称誉而没有涉及毁谤的原因。并不是完全不辨明是非,而是先褒扬已经显现的善,不预先诋毁尚未显著的恶;这就是圣人的心。周教授的《语解》,确实如您所说。我的意思是,它的笃实近似尹公,谨严之处胜过尹公,但纯熟程度不如他,不知高明以为如何?新刻的小本《易传》很好,只是书签题名不如依照官本作《周易程氏传》。从前我曾有意认为,凡是经书的解释都应当这样,不把“传”放在“经”前面,才可以看出尊崇经书的意思。汉、晋各位儒者的经注也都是这样。后来听朋友谈到晁景迂,才知道他也有这个主张,原来前辈的意思早已想到这里了。今天又得到景迂的语录,其中的解释也有好处。总的说来,北方的学问,在经书方面接近根本而且笃实。答复吕伯恭,另纸 上蔡所说“尧舜的事业横在胸中”,如果说尧舜自己已经把做成的事业横放在胸中,那么世间就不会有这样器量狭小的尧舜;如果说的是求学者,那么凡是圣贤的一言一行,都应当潜心玩味探究,认识其中的深意,在自己身上逐一实行,怎么可以不存留在心中呢?明道所说“玩物丧志”,大概是针对上蔡博闻强记却不理会道理的毛病而作的箴戒。他得到这句话后,便一味扫除,直要做到胸中空旷、没有丝毫自己能够掌握的东西,这就可以说是矫枉过正了。看他评论曾参的事情,竟牵连到列子御风,认为那是容易做到的,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大体上,明道所谓“同求学者说话,就像扶醉人”,确实就是如此。您来信说惩戒得太过,也正是指这个。我们实在不能不深切地自我警戒。关于“谁毁谁誉”,已经在答子约的信中说过了。但近来听到伯恭的议论,常有过于宽厚的意思;如今这番议论却与过去不同,难道也是前面所说的矫枉过正吗?圣人大公至正之处,似乎没有人情;但他隐恶扬善的心,却未尝没有。这正是天地生育万物的心,孔门教人求仁,正是要达到这样。请再仔细想一想,再把您的意见告诉我,那就幸甚了。
言仁诸説,钦夫近亦答来,于旧文颇有所改易,然于鄙意亦尚有未安处。大率此书当时自不必作,今既为之,则须句句字字安顿得有下落,始得不容,更有非指言仁体而备礼説过之语在里面,教后人走作也。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但是闻者未易解耳。圣贤之言固无所不尽,如孟子説个浩然之气,大小面生,然亦只説得个难言了,下面便指陈剖析,一向説将去,更无毫髪不尽处也。伊尹先知先觉,伊川以为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与上蔡所谓心有知觉意思逈然不同,向来晦叔诸公亦正引此相难,盖不深考也。且如而今还敢道伊尹天民之先仁否?试更子细较量便可见矣。惩创太过,不免倚着之病,近亦深觉其然。然尝见明道有言,学者须守下学上达之语,乃学之要,又似且如此用功,基脚却稍牢固,未敢便离却下学之地,别求上达处也。但当更于存养践履上着力,不可只考同异,校详畧,专为章句之学而已。大抵道理平铺放着,极低平处有至髙妙底道理,不待指东画西,説南道北然后为得不传之妙也。明者思之,以为如何?养忠厚、革浇浮之论甚善。要当以此为主,而剖析精微之功自不相妨耳。和靖录中説:“伊川未尝言前辈之短”,此意甚善。今人往往见二先生兄弟自许之髙,便都有个下视前辈意思,此俗不可长。和靖之言,要当表而出之也。
译关于“仁”的各家说法,钦夫近来也有答复,对旧文作了不少改动,但依我的意思看,仍有不安之处。大体上,这部书当时本来不必作;如今既然已经作了,就必须使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安排妥当、有所着落,才可以成立,不能再有其他说法混杂其中。还有一些话不是指说仁的本体,而只是准备礼法的解释,这会使后人走偏。至于“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只是听到的人不容易理解罢了。圣贤的言语本来没有什么说不尽的地方;例如孟子说浩然之气,开头从大小各方面说起,似乎难以形容,但下面随即指明剖析,一路说下去,再没有一丝一毫没有说尽的地方。伊尹所谓先知先觉,伊川认为“知”是知道这件事,“觉”是觉悟这个道理,与上蔡所说心有知觉的意思截然不同;从前晦叔等人正是引用这一点来责难,实在是没有深入考察。比如现在还敢说伊尹是天民中的先觉、先仁吗?再仔细比较就可以看出。惩戒得太过,免不了有偏执的毛病,近来也深深觉得确实如此。但曾见明道说,求学者必须遵守“下学而上达”的话,这是求学的关键;又似乎应当暂且这样用功,使基础稍微牢固,还不敢立即离开下学的地方,另去寻求上达的境界。只是应当再在存养和践履上下功夫,不可只考察异同、校订详略,专门做章句之学罢了。大体上,道理平平铺陈在那里,极其平易浅近之处也有最高深玄妙的道理;不必指东画西、说南道北,然后才算得到不传之妙。明白的人请想一想,以为如何?培养忠厚、革除浮薄的议论非常好。应当以此为主,而剖析精微的功夫自然不相妨碍。和靖的记录中说:“伊川从未谈论前辈的短处。”这个意思很好。如今的人往往看见二程兄弟自我期许很高,便都有轻视前辈的意思;这种风气不可助长。和靖的话,应当特别表彰出来。
答吕伯恭论渊源录元丰中,诏起吕申公此▯。初固知其有误,然以其不害大体,故不复刋。今欲正之,亦善。但去司马温公「温公不起」八字,及依《程集》本题改「寄」为「赠」可也。明道言当与元丰大臣共政。此事昨来已尝论之,然亦有未尽。今详此事,乃是圣贤之用,义理之正,非姑为权谲,茍以济事于一时也。盖伊川气象自与明道不同,而其论变化人材,亦有此意【见外书胡氏所记】易传》于暌之初爻,亦有不絶小人之説,足见此事自是正理当然,非权谲之私也。然亦须有明道如此广大规模、和平气象,而其诚心昭著足以感人,然后有以尽其用耳。常人之心,既不足以窥测此理,又无此等力量,自是信不及。设有信者,又不免以权谲利害之心为之,则其悖理而速祸也为尤甚矣。此今之君子所以不能无疑于明道之言也【胡氏所记,尹氏亦疑之,岂所谓未可与权者耶】邵子文晚着此书于其早嵗之所逮闻者,年月先后容或小差,若语意本末则不应全误。且所谓二公并相,盖终言之,召宗丞未行,以疾卒,亦记其不及用耳,非必以为二公既相然后召明道也。又谓邵录多出公济,恐亦未然,盖其父子文体自不同也。折栁事有无不可知,但刘公非妄语人,而《春秋》有传疑之法,不应遽削之也。且伊川之諌,其至诚恻怛,防微虑逺,既发乎爱君之诚,其防养善端,培植治本,又合乎告君之道,皆可以为后世法,而于辅导少主尤所当知。至其余味之无穷,则善学者虽以自养可也。故区区鄙意,深欲存之,盖其説如此,非一端也。今乃以一説疑之而遽欲刋去,岂不可惜?若犹必以为病,则但注其下云「某人云,国朝讲筵仪制甚肃,恐无此事」,使后之君子以理求者得其心,以事考者信其迹,其亦庶乎其可矣。范公不为程门弟子,下卷《范公语》中论之已详,此年谱所载特鲜于所录之本文耳。然不削去「门人」二字者,《范公语》中既引以为説,则此不可削。史固有变例也。但来喻引《范公日记》以为伊川所为,范公未必尽。知若率先具素馔,则应大与东坡忤。何以能处程蘓之间而无违言乎?此则恐于事理皆未尽也。盖范公所记,正叔独奏乞就寛凉处讲读,而并及修展迩英次第,则固善之之辞,而非有讥贬之意也。但伊川已奏,而事方施行,则自不必更言;而在范公之自处,则亦或有不敢言者。至于国忌斋筵荤素所宜,则以范公之贤,于已之所行,自当顾义理之是非以为从违,不当视同列之喜怒以为前却也。使其果欲依违两间,曲全交好,则具素馔既忤东坡,具酒肉亦忤伊川。若虑于彼而忽于此,则亦非所以两全矣。况范公之意未必出此,而它书所记亦云:范醇夫辈食素,秦黄辈食肉。则所记虽不同,而范公之不畏东坡而毎事狥从,亦当时所共知矣。故尝窃意范公虽不纯师程氏,而实尊仰取法焉。其于东坡,则但以乡党游从之好素相亲厚,而立朝议论趣向畧同。至其制行之殊,则迥然水火之不相入。且观其辨理伊川之奏,则其心岂尽以东坡为是哉?但不能辨之于当时,而发之于数年之后,此则刚强不足,不免乎两狥之私者,而其所重在此,故卒不能胜其义理之公也。大抵程蘓学行邪正不同,势不两立。故东坡之于伊川素怀憎疾,虽无素馔之隙,亦不相容。若于范公,则交情既深,而其气象声势无足畏者,故虽有左袒之嫌,而不以害其平生之驩也。侯师圣论二先生,大槩亦得之,但语意少不足耳,亦不必删去也。文潞公事,但注其后云:“某人云,先生判监时,潞公未尝尹洛。”疑此有小误。以管窥天,此伊川本语,见于遗书,不必曲为隐讳。兼其语有抑扬,善读者当自知之。若为其不善读,而毁吾説以避之,则古今书传之得存者寡矣。横渠墓表出于吕汲公。汲公虽尊横渠,然不讲其学,而溺于释氏,故其言多依违两间,隂为佛老之地,盖非深知横渠者。惜乎当时诸老先生莫之正也。如云:「学者苦圣人之微,而珍佛老之易入,如此,则是儒学异端皆可入道,但此难而彼易耳。」又称:「横渠不必以佛老而合乎先王之道,如此,则是本合由老佛,然后可以合道,但横渠不必然而偶自合耳。」此等言语,与横渠著书立言,攘斥异学,一生辛苦之心,全背驰了。今若存之,非但无所发明,且使读者谓必由老佛易以入道,则其为害有不可胜言者,非若前段所疑年月事迹之差而已也。又行状记事已详,表文所记无居状外者,亦不必重出。吕侍讲学佛老,似不必载如何。
译答复吕伯恭论《渊源录》元丰年间,诏令起用吕申公,这一段本来就知道有错误;但因为不妨害大体,所以没有重新刊改。如今想改正它,也很好。只是删去司马温公“温公不起”八个字,并依照《程集》本的题目,把“寄”改为“赠”,就可以了。明道说应当与元丰的大臣共同处理政务。这件事过去已经讨论过,但还没有说尽。如今详细考察此事,乃是圣贤施用道理、合乎义理正道的做法,并不是姑且使用权变诡诈,只求在一时解决事情。伊川的气象本来就与明道不同,而他论说改变人才,也有这样的意思【见外书胡氏所记】。《易传》在“暌”卦初爻,也有不完全断绝小人的说法,可见这件事本来就是正理当然,并非权变诡诈的私心。但也必须有明道这样广大规模、和平气象,并且他的真诚心意显著到足以感动人,然后才能充分发挥这种做法的作用。普通人的心智既不足以窥见这个道理,又没有这样的力量,自然不能信服。即使有人相信,也免不了带着权变诡诈、计较利害的心去做,那么违背义理而招致灾祸就更加严重了。这就是如今的君子对明道的话不能没有疑惑的原因【胡氏所记,尹氏也对此怀疑,难道正是所谓不能同他谈权变吗】。邵子晚年写成这部书,其中关于他早年所听闻的事情,年月先后或许有小小差错;但若说语意的首尾,不应当全错。并且所谓二公一同任相,是最后概括来说的;召宗丞还没有实行便因病去世,也只是记载他未能得到任用,并不一定是说二公已经任相以后才召明道。又有人说《邵录》多出自公济之手,恐怕也不对,因为父子二人的文体本来不同。折柳的事情有还是没有无法知道,但刘公不是妄言的人,《春秋》又有保存疑事的办法,不应当立即删去。况且伊川进谏时极其真诚恳切,防微虑远,既出于爱护君主的诚心,又合乎告诫君主的原则,完全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对于辅导年少的君主尤其应当知道。至于其中余味无穷之处,善于学习的人即使拿来自己涵养也可以。所以我私下的意思很想保存它,因为他的说法不止一个方面。如今只因一种说法而怀疑它,便想立刻刊削,难道不可惜吗?如果仍然一定认为有问题,那么只在下面加注说:“某人说,本朝讲筵的仪制十分严肃,恐怕没有这件事。”这样使后来的君子从义理上探求的人能够了解他的心意,从事实考察的人也能相信其事迹,或许就可以了。范公没有成为程门弟子,下卷《范公语》中已经说得很详细;这一年谱所记,只是比所录的本文简略罢了。然而不删去“门人”二字,是因为《范公语》中已经引用它作为说法,所以这里不能删。史书本来就有变通的体例。只是您来信引用《范公日记》来认为是伊川所作,范公未必完全如此。如果知道他一开始就准备素食,便应当很早同东坡发生冲突;怎么能够处在程氏、苏氏之间而没有争执呢?这件事恐怕在事理上都还没有说尽。范公所记的,正是正叔独自上奏,请求到宽敞凉爽的地方讲读,并且提到修整、展拓迩英殿的次序;这本来是赞许的话,并没有讥刺贬斥的意思。只是伊川已经上奏,而事情正在施行,就不必再说;至于范公自处,也可能有不敢说的地方。至于国忌日斋筵应当吃荤还是吃素,以范公的贤德,对自己所实行的事情,本来就应当顾念义理的是非来决定取舍,不应当看同僚的喜怒来决定进退。假使他果真想在两者之间依违,委曲保全交情,那么准备素食已经得罪东坡,准备酒肉又会得罪伊川;如果顾虑那一边而忽略这一边,也不能两全。何况范公的意思未必如此,其他书中所记也说:范醇夫等人吃素,秦、黄等人吃肉。那么所记虽有不同,但范公不畏惧东坡、每件事都顺从东坡,也确实是当时共同知道的。因此我曾私下认为,范公虽然没有纯粹师从程氏,实际上却尊敬仰慕并取法于程氏;对于东坡,只是因同乡、同游的交情而一向亲厚,在朝廷中的议论和趋向大略相同。至于他们操守行为的不同,却如水火一般截然不能相容。再看他为伊川的奏章辨理,他的内心难道完全认为东坡是对的吗?只是当时不能辨明,到了数年以后才发出来;这说明刚强不足,免不了有两边都迎合的私心,而他所看重的就在这里,所以最终不能胜过公正的义理。总的说来,程氏与苏氏的学问、品行,邪正不同,势不两立。因此东坡向来对伊川怀有憎恶,即使没有素食之事的间隙,也不会相容。至于范公,因为交情深厚,而东坡的气势声望没有什么可怕,所以即使有偏袒一方的嫌疑,也不至于因此损害他平生的欢好。侯师圣论说二位先生,大体上也是理解到了,但语意略有不足,也不必删去。关于文潞公的事情,只在后面注说:“某人说,先生任判监时,潞公从未在洛阳任尹。”怀疑这里有小小的错误。“用管子窥看天空”,这是伊川原来的话,见于《遗书》,不必委曲隐讳。而且他的话有抑扬,善于读书的人自然应当知道。若因为有人不善于读书,便毁掉我的说法来回避这一点,那么古今书籍传记能够保存下来的就很少了。横渠的墓表出自吕汲公。汲公虽然尊重横渠,却不讲习他的学说,反而沉溺于佛氏,因此他的言语常在两边依违,暗中替佛老留下地盘,大概并不是深知横渠的人。可惜当时各位老先生没有纠正他。例如他说:“求学者苦于圣人的道理幽微,却珍爱佛老容易入门;这样看来,儒学和异端都可以进入道,只是这边困难、那边容易罢了。”又说:“横渠不必借助佛老而与先王之道相合;这样看来,本来应当先同老子、佛氏相合,然后才能合于道,只是横渠不必这样做,偶然自己合于道罢了。”这些话与横渠著书立言、排斥异学、一生辛劳的心意完全背离。如今如果保存它,不但没有任何阐发,反而会使读者认为必须经过老佛、容易地才能入道;它造成的危害实在不可胜言,并不只是前面所疑的年月事迹有差错而已。况且行状记载事情已经很详细,墓表所记没有超出行状之外的,也不必重复出现。至于吕侍讲学习佛老的事情,似乎也不必记载。
沟封奉圣乡,虽非封建,然亦可以为封建之渐,且无时不可为。若曰分茅胙土,大封王侯,则主少国疑,诚非可为之时矣。但伊川决不至如此,不晓事,必待晚年更歴之多,然后知其不可也。大抵前辈议论,不能无小不同,今两存之,学者正好思索商量。非若汲公之论横渠大本不同,其流有害也。杨应之事以少见故悉取之,亦变例也【恐可访问更増广之】杨于程门,亦未必在弟子列也。吕进伯和叔本当别出,以事少,无本末,故附之。与叔甚非是,告访问增益,别立两条【临川有薛氏汲公甥也,可因人问之】薛博士语中,胡公所论,盖以越职言事,便非语黙之当然,又以其得罪之重,知其言必有过当处耳。词之未莹,故若可疑。然蘓乃元符末年应诏上书,恐未可以越职罪之也【此事吾辈更合商量,非特为蘓公之是非也】杨公墓志首尾聨贯,不容剪截,故全书之亦变例也。胡公所辨发明述作之意,最为有功,似不可去。胡公行状取屏斥学生事,乃为作学录、行学规之様辙,非独为后来论列张本也。然明道叙述中,亦有如此者【刘立之记罢判武学事】伊川存而不去,盖欲备见事情,虽知气象之小,而不得避也。其它浮辞,多合删节,当时失于草草耳。卷首诸公,当时以具名实稍着,故不悉书。自今观之,诚觉旷阙,但此间少文字之人,检阅须仗伯恭与诸朋友共成之也。答吕伯恭熹昨见竒卿,敬扣之。以比日讲授次第,闻只令诸生读《左氏》及诸贤奏疏,至于诸经《论孟则恐学者徒务空言而不以告也。不知是否?若果如此,则恐未安。盖为学之序,为已而后可以及人,达理然后可以制事。故程夫子教人,先读《论孟次及诸经,然后看史,其序不可乱也。若恐其徒务空言,但当就《论孟经书中,教以躬行之意,庶不相逺。至于《左氏》奏疏之言,则皆时事利害,而非学者切身之急务也。其为空言,亦益甚矣。而欲使之从事其间,而得躬行之实,不亦背驰之甚乎?愚见如此,不敢不献所疑,惟髙明裁之。答刘子澄四月十三日,左廸功郎,监潭州南岳庙朱熹谨向西再拜复书,主簿学士足下:熹至愚极陋,自幼事事不能及人,顾乃不自度量,妄窃有意于古人“为已之学”。虽讲之有年矣,而未始有闻也。徒以从事之久,足迹相接于先生长者之门,反覆论辨不絶于一二朋友之口,是以人或以“务学”之名归之。而世之不识其面目、不接其言议者,遂相与疑之,以为是果何如人也?诚使一日见其面目,听其辞气,而徐察其所为,则冗然一庸人耳。其不唾之而去者,几希。执事以盛年壮气、清节直道,发轫进涂,既有闻于当世矣,而説学好问之意,勤勤有加,又将有意于古人“为已之学者”而然邪?诚如是,则所以取友而辅仁者,择之亦宜审矣。乃道听于人,枉道垂顾,以礼于名为“务学”而未始有闻之庸人,畀之手书,辞髙而礼下。熹诚不佞,不识执事于夫人之言何所取信,而遽为谦屈以至于此也?既又留连竟日,告语不倦,虽蔬食菜羮,相与共之,畧无厌怠之色,则又疑执事真若有取于熹者。顾朴陋荒浅,殆不能有以裨补一二,为慙率意妄言,间亦自知其可笑也。然则执事果何所取于斯哉?恐惧增剧,因风陈布,莫究所怀。连日快晴,计已次昭武矣。承顔尽懽,退有怡怡之乐,为况良不恶。向暑千万以时自重。答刘子澄来书深以异学侵畔为忧,自是而忧之,则有不胜其忧者。惟能于讲学体验处加功,使吾胸中洞然无疑,则彼自不能为吾疾矣。若不求众理之明,而徒恃片言之守,则虽早夜忧虞,仅能不为所夺,而吾之胷中初未免于愦愦,则是亦何足道。愿老兄专以圣贤之言反求诸身,一一体察,须使一一晓然无疑。积日既久,自当有见,但恐用意不精,或贪多务广,或得少为足,则无由明。尔熹比来温习,略见日前所未到一二大节目,颇觉省力,但昏弱之姿,执之不固,尤悔日积,计有甚于吾友之所患者。乃承访以所疑,使将何辞以对耶?然以所闻质之,则似不可不两进也。程夫子曰:「防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此二言者,体用本末,无不该备。试用一日之功,当得其趣,不然空抱疑悔,不惟无益,反有害矣。夫防养之功,则非他人所得与,在贤者加之意而已。
译在奉圣乡筑沟设封,虽然不是正式封建,却也可以作为封建的开端,而且什么时候都可以实行。如果说要分封土地、赐给土地,大规模封立王侯,那么君主年少、国家疑惧,确实不是可以实行的时候。但伊川决不会如此不明事理,必定要到晚年经历更多事情以后,才知道那样做不可行。大体上,前辈的议论不能没有小小的不同,如今把两种说法都保存下来,正好让求学者思考商量。这与汲公论说横渠根本不同、流弊有害的情况不一样。杨应的事情因为很少见,所以全部收录,也是变通的体例【恐怕可以访问查考,再加以增补】。杨应在程门中,也未必列在弟子之中。吕进伯、吕和叔本来应当分别列出,只因事迹很少,没有首尾始末,所以附在一起。吕与叔的说法很不对,请访问查考后增补,另立两条【临川有薛氏,是汲公的外甥,也可以托人询问】。薛博士所说的,正是胡公所论:大概是认为越级进言,本来就不是沉默不言的当然之道;又因为他获罪很重,知道他的言论必定有过分之处。只是措辞还不够明白,所以似乎令人怀疑。然而,苏轼是在元符末年应诏上书,恐怕不能以越职来责罪他。【这件事我们应当再商量,并不只是为了判断苏公的是非。】杨公的墓志首尾贯通,不容剪截,所以把全文抄录下来,也算是变例。胡公所辨析、阐明的,是撰述的本意,功劳最大,似乎不应删去。胡公的行状取录排斥学生的事情,是为了说明编作《学录》、制定《行学规》的来由,并不只是为后来议论、列举罪状预作依据。可是明道的叙述中也有这样的内容【刘立之记载罢免武学判官的事情】,伊川保存而没有删去,大概是想使事情的原委完备呈现;虽然知道这会使气象显得狭小,却不能回避。其他浮泛的言辞,大多应当删节,只是当时草草处理而有所遗漏。卷首列举的各位,当时因为名实已稍有显著,所以没有全部写出。如今看来,确实觉得遗漏很多;但这里文字能力不足的人少,校阅还须依靠伯恭和各位朋友共同完成。答吕伯恭 我昨天见到奇卿,恭敬地向他请教。听说近来讲授的次序,只让诸生读《左氏》和诸位贤人的奏疏,至于诸经、《论语》《孟子》,恐怕是担心学生徒然致力于空言,所以没有告诉他们。不知是否如此?如果果真如此,恐怕不妥。求学的次序,是先求自身修养,然后才能推及别人;先通达义理,然后才能处理事务。所以程夫子教人,先读《论语》《孟子》,其次读诸经,然后才看史书,这个次序不可颠倒。如果担心他们只致力于空言,只应当在《论语》《孟子》和经书中教他们身体力行的道理,这样或许就不会相距太远。至于《左氏》和奏疏中的话,都是时事利害,并不是学生切身急需的事务。它们作为空言,反而更加严重。却要让学生从事于其中,以求得到躬行实践的真实功夫,岂不是背道而驰得太厉害了吗?我的看法如此,不敢不把疑问奉告,惟请高明裁断。答刘子澄 四月十三日,左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朱熹谨向西再拜复信,致主簿学士阁下:我极其愚笨浅陋,从小做什么都赶不上别人,却竟然不自量力,妄自对古人“为己之学”有所向往。虽然讲习已有多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得到什么见识。只是因为从事此学日久,足迹常到先生长者门下,又不断与一两个朋友反复讨论辨析,所以有人便把“务学”的名声归给我。世上那些不认识我的面貌、不曾听过我的言论的人,便相互猜疑,认为我究竟是怎样的人。假使有一天真正见到我的面貌,听到我的言辞声气,再慢慢观察我的行为,那么我不过是一个庸碌的人罢了。他们不吐口唾沫转身离去的,恐怕没有几个。阁下年富力强,操守清正,持守正道,刚刚开始踏上仕途,已经在当世有了声誉;而且喜爱谈论学问、勤于请教的心意更加殷切,莫非也将有意于古人的“为己之学”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选择朋友来辅助仁德,也应当审慎选择。您却只是从人们听来传闻,委屈自己前来拜访,把礼物送给名义上叫作“务学”而实际没有什么见识的庸人,还亲笔写信给我,言辞尊重而礼数谦下。我实在没有才能,不知阁下从夫人的话中凭什么得到信任,竟然谦逊屈尊到这种地步?后来又整日留连,告诫教导而不厌倦;即使只是粗饭菜羹,也同我一起吃,完全没有厌倦懈怠的神色,我又怀疑阁下似乎确实对我有所取法。只是我质朴浅陋、荒疏浮浅,几乎不能有所补益;因惭愧而任意妄言,间或也知道自己可笑。那么阁下究竟是看中了我什么呢?恐惧更加深重,因此借着来信陈述,不能尽抒胸中所怀。连日天气晴朗,想来您已经走到昭武附近了。承蒙接见,尽情欢乐,退下后仍有怡然的乐趣,近况确实很好。天气将渐热,千万按时保重自己。答刘子澄 来信深深以异端学说侵扰正道为忧虑;如果由此而忧虑,那么忧愁就有不能承受的了。只要在讲学、体验义理上加功,使胸中洞然明白、没有疑惑,那么异端自然不能成为自己的忧患。如果不求明白众多义理,只是依靠片面的言语来固守,那么即使早晚忧虑,也只能做到不被它夺去志向,而自己的胸中起初并没有免于昏乱,这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希望老兄专心以圣贤的话反求自身,一件件加以体察,务必使每一件都明白无疑。日积月累之后,自然会有所见识;只是恐怕用心不精,或者贪多求广,或者所得很少便自以为满足,那就没有办法明白了。我近来温习旧学,略微看到一两处从前没有达到的大关节,颇觉省力;但我昏昧衰弱的资质,所掌握的又不牢固,后悔日益积累,估计比朋友所忧虑的还要严重。如今承蒙您来信询问疑难,我将用什么话来回答呢?不过以我所听闻的来验证,似乎不能不两方面同时推进。程夫子说:“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这两句话包含了体用、本末,没有不具备的。试着用一天的功夫去实践,应当能够得到其中的意味;否则只是空怀疑悔,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害。至于涵养的功夫,不是别人能够代为参与的,只在贤者自己加意用功罢了。
若致知之事,则正须友朋讲学之助,庶有发明。不知今者见读何书,作如何究索,与何人辨论?惟毋欲速,毋蓄疑,先后疾徐,适当其可,则功日进而不穷矣。因书或有以见教,勿惮辞费,熹亦不敢不尽愚也。向见前辈有志于学而性涉犹豫者,其内省甚深,下问甚切,然不肯沛然用力于日用间,以是终身抱不决之疑,此可以为戒,而不可以为法也。伯恭近通问否?比亦尝附一书,不知达否?所示三录,极有警发人处,然亦有合商量者。所云「只被公家学佛,又顾子敦治通典」之説,此两条曾与伯恭商量否?既云从容侍食告语之详,而又云云,则疑若有欲告而不得尽之意。既云专治通典,使应变浃洽,而元祐经筵駮议,乃似未始畧知今古之人,此不知亦有説耶?如未尝语及告,因书为扣伯恭,却以见教为幸。今世学者,语髙则沦于空寂,卑则滞于形器,中间正当▯要亲切合理防处,却无人留意,此道之所以不明不行,而邪説暴行所以肆行而莫之禁也。不知伯恭后来见得此事如何?所欲言似此者非一,无由而论,徒增耿耿。答刘子澄反复书辞,具悉近况。但学者正欲胷中廓然大公,明白四达,方于致知穷理有得力处。今乃追咎往昔,念念不忘,窃恐徒自煎熬,无复理义悦心之味也。程子所谓迫切不中理,则反为不诚,而正虑此耳。升高自下,陟遐自迩,能不遗寸晷而不计近功,则终必有主矣。如何,如何?张吕时得书,有所讲论,然亦颇有未定者,未欲报去也。大抵圣贤立言,本自平易,而平易之中,其旨无穷。今必推之使髙,凿之使深,是未必真能高深,而固已离其本指,丧其平易无穷之味矣。所论《绿衣》篇意,极温厚,得学《诗》之本矣。但添入外来意思太多,致本文本意反不条畅。此《集传》所以于诸先生之言有不敢尽载者也。试更思之,如何?答刘子澄知言之书,用意精切,但其气象急迫,终少和平。又数大节目,亦皆差误。如性无善恶,心为已发,先知后敬之类,皆失圣贤本指。顷与钦夫、伯恭论之甚详,亦皆有反复。虽有小小未合,然其大槩亦畧同矣。文字颇多,未能写去,又有掎摭前辈之嫌,亦不欲其流传也。然此等文字,且未须看,俟自家于论、孟诸经平易明白处,见得分明无疑,然后可以逐一考究,判其是否。固未可尽以为是,亦未易轻以为非也。天运不息,品物流形,无万物皆逝而已,独不去之理。故程子因韩公之叹而告之曰:「此常理从来如是,何叹焉?」此意已分明矣。韩公不喻而曰:「老者行去矣。」故夫子又告之曰:「公勿去可也。」以理之所必无者晓之,如首篇所云,请别寻一个好底性来换了此不好的性着之意尔。及公自知其不能不去,则告之曰:「不能则去可也。」言亦顺夫常理而已。反复此章之意,只如此,恐不必于不去处别求道理也。明道德,性寛大,规模广濶。伊川气质刚方,文理宻察。其道虽同,而造德各异。故明道尝为条例司官,不以为凂,而伊川所作行状,乃独不载其事。明道犹谓青苖可且放过,而伊川乃于西监一状较计如此,此可谓不同矣。然明道之放过,乃孔子之猎较为兆;而伊川之一一理会,乃孟子之不见诸侯也。此亦何害其为同耶?但明道所处,是大贤以上事,学者未至而轻议之,恐失所守。伊川所处虽髙,然实中人皆可跂及,学者只当以此为法则,庶乎寡过矣。然又当观用之浅深,事之大小,裁酌其宜,难执一意。此君子所以贵穷理也。横渠龙女衣冠事,却是一时偶见未到,若见得到,横渠必不肯放过。盖此乃礼官职事,使明道当之,亦不肯放过也。刘、李、游、杨四公所到,固未敢轻议,然如所论,亦近之矣。但却不专为仕宦夺志而然,盖刘、李未尝不仕,游、杨非固狥俗,自其所见有浅深,故所就有纯驳耳。大抵学问,▯要是见处要得透彻,然不自主敬、致知上着工夫,亦无入头处也。学者所志,固当大;至于论事,则当视已之所处,与所论之事,所告之人,而为浅深,则无失言、失人之患,出位、旷官之责矣。吾学若果未至,见若果未明,既未能自信,且不为人所信,则宁退而自求耳。言而背其所学,用而不副其言,皆不可也。卒章所问甚切,在贤者处之,必已熟矣。浅陋何足以及此?然窃谓此事难以言语定论,须且虚心观理,积习功夫,令一日之间胷次洞然,则随事随物,无不各有一定之理矣。无补于事而祗以取名,固所不为。然亦有义所当为,而或疑于二者,则亦不得而避也。如此处极要斟酌,须是理明义精,则源源自见,不待问人矣。答刘子澄
译至于致知这件事,正需要朋友讲学的帮助,才有希望得到启发。不知您现在正在读什么书,怎样探究寻求,又同什么人辩论?只要不要急于求成,不要积存疑惑,先后缓急都恰当地合乎时宜,那么功夫就会日益进步而没有穷尽。以后如果来信有所教诲,不要怕辞费,我也不敢不尽我愚见。从前见到有些前辈有志于求学而性情犹疑,他们内省很深,向人请教也很恳切;然而不肯在日常生活中充分用力,因此终身抱着不能决断的疑惑。这可以作为戒鉴,却不能作为法则。伯恭近来有通信吗?我最近也曾托人附寄一封信,不知送到没有?您所示的三篇记录,很有警醒、启发人的地方,不过也有一些需要商量。您所说“只是被公家学佛,又顾子敦治理《通典》”的说法,这两条曾同伯恭商量过吗?既说从容陪侍进食,详细陈说教导,又这样说,似乎是有想要告诉却没有能够尽情说出的意思。既说专心治理《通典》,使自己应对变化、融会贯通,而元祐经筵的驳议,却好像从来不稍知古今,这不知是否也有解释?如果从未谈到这些,请借此信替我询问伯恭;如果能把他的见解告诉我,就是我的荣幸。当今求学的人,言论高深便陷入空寂,浅近便拘滞于形器;在两者之间,正当紧要、亲切而合乎义理的地方,却没有人留意。这正是此道不能彰明、不能实行,邪说肆意传播却无人禁止的原因。不知伯恭后来对这件事看得怎样?想说的类似事情不止一件,只是没有机会讨论,徒然增加心中的郁结。答刘子澄 反复读了来信,近况都已知道了。但求学的人正应当使胸中广大而公正,明白通达四方,然后在致知穷理上才有着力之处。如今却追悔过去,念念不忘,私下恐怕只是徒然自我煎熬,再也没有义理悦心的滋味了。程子所说“迫切而不合乎义理,反而是不诚实”,正是担心这一点。登高要从低处开始,走远路要从近处开始;能够不遗漏一刻光阴,又不计较眼前的功效,最终必定会有所主宰。怎么样,怎么样?张、吕二人有时来信,也有一些讲论,不过还有颇多未定之处,不想回复他们。大抵圣贤立言,本来平易;而平易之中,意义却无穷无尽。如今一定要把它推得高深,凿得深奥,未必真能高深,却已经离开了原本的宗旨,丧失了平易而意味无穷的滋味。您所论《绿衣》篇的意思,极其温厚,已经得到学习《诗经》的根本了。但加入外来的意思太多,以致本文本来的意思反而不通畅。这就是《集传》对于诸位先生的说法不敢全部收录的原因。请再仔细思考,怎么样?答刘子澄 《知言》这部书,用意精密切实,但气象急迫,始终少有平和。又有几个大的关节,也都存在差误。例如说性没有善恶、心是已经发动的、先致知后用敬之类,都失去了圣贤的本意。前些时候我同钦夫、伯恭讨论得很详细,也有反复辩论。虽然有一些小处不相合,但大概也略为相同。文字很多,没能抄寄给您;而且还有摘取、指责前辈的嫌疑,也不想让它流传。不过这类文字现在暂且不必看,等到自己对于《论语》《孟子》和诸经中平易明白的地方看得清楚而没有疑惑,然后才可以逐条考察,判断它是对是错。固然不能全部认为正确,也不容易轻率地认为错误。天道运行不止,万物各自形成形体;并不是万物都逝去,唯独有一种不逝去的道理。所以程子因韩公的叹息而告诉他说:“这种常理从来如此,有什么可叹息的呢?”这个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韩公不明白,却说:“老人已经走去了。”所以夫子又告诉他说:“您不离去就可以了。”这是用道理上必然不存在的事情来使他明白,正如首篇所说,请另找一个好的性来替换这个不好的性罢了。等到韩公自己知道不能不离去,便告诉他说:“不能这样,那么离去也可以。”说法也只是顺应常理罢了。反复推究这一章的意思,不过如此,恐怕不必在“不离去”之处另求什么道理。明道的德性明朗,性情宽大,气度格局广大;伊川的气质刚强方正,文理缜密明察。他们的道虽然相同,但成就德性的方式各有不同。所以明道曾任条例司官,并不认为这是玷污自己;而伊川所作的行状,却单独不载这件事。明道还认为青苗法可以暂且放过,伊川却在西监的一篇状文中这样仔细计较,这可以说是不同了。然而明道的放过,是孔子打猎时不争多取的先例;伊川逐一处理,是孟子不去拜见诸侯的做法。这又有什么妨害他们同道呢?只是明道所处的境界,是大贤以上的境界,求学的人尚未达到便轻易议论,恐怕会失去自己所应守持的原则。伊川所处的境界虽然高,却确实是普通人都可以努力达到的;求学的人只应以此作为准则,或许可以少犯过错。不过又应当观察作用的浅深、事情的大小,斟酌是否合宜,不能固执一种做法。这就是君子重视穷理的原因。横渠关于龙女衣冠的事情,却是一时偶然见识不到;如果他当时看到了其中的道理,横渠一定不会放过。因为这本来就是礼官的职分,即使让明道来担任,也不会放过。刘、李、游、杨四位先生的成就,本来不敢轻易议论;但像您所论的那样,也已经接近了。不过他们并不只是因为仕宦夺去了志向才如此。刘、李未尝不做官,游、杨也并非一味顺从世俗;只是他们各自见识有深浅,所以成就有纯粹和驳杂的不同。大体说来,学问最紧要的是见解必须透彻;然而如果不在主敬、致知上用功,也就没有入手之处。求学者的志向固然应当远大;至于议论事务,则应当根据自己所处的地位、所议论的事情以及所告诉的对象来决定深浅,这样就不会有失言、错待人的忧患,也不会有越出职位、荒废职守的责难。如果我们的学问果真没有达到,见识果真没有明白,既不能自信,又不被别人信任,那么宁可退下来求取自身的进步。说话违背自己的学问,任用时又不能符合自己的言论,都是不可以的。末章所问非常切实;处在贤者的位置上,必定已经对此深思熟虑了。我浅陋,哪里足以谈到这些?但我私下认为,这件事难以用言语作出定论,必须暂且虚心观察义理,积累日常功夫,使有一天胸中洞然明白,那么遇到任何事情、任何事物,都各自有一定的道理。没有补益于事情却只是用来求取名声,固然是我不肯做的;但也有义理上应当去做的事,若有人对它究竟属于哪一种有所疑惑,也不能因此回避。处理这种事情尤其需要斟酌,必须义理明白、道义精确,自然会源源不断地看出来,不必再询问别人。答刘子澄
此间文字修改不定,朝成暮毁,甚觉可笑。直卿必能言之所喻,学者心粗,爱看见成义理,此亦人之通患。但虽如此,终是须要自家玩味浃洽,考订精详,方信得及。通计亦是许多工夫也。纲目亦修得二十许巻【此一卷是正本五巻】义例益精宻,上下十有余年,乱臣贼子真无所匿其形矣。恨相去逺,不得少借余力一加订正,异时脱藁,终当以奉累耳。近有温公论《史》《汉》名节处,觉得有未尽处。但知党锢诸贤趋死不避,为光武、明、章之烈,而不知建安以后中州士大夫只知有曹氏,不知有汉室,却是党锢杀戮之祸有以殴之也。且以荀氏一门论之,则荀淑正言于梁氏用事之日,而其子爽已濡迹于董卓专命之朝,及其孙彧,则遂为唐衡之壻,曹操之臣,而不知以为非矣。盖刚大直方之气折于凶虐之余,而渐图所以全身就事之计,故不觉其沦胥而至此耳。想其当时父兄师友之间,亦自有一种议论文饰盖覆,使骤而听之者不觉其为非,而真以为是。必有深谋奇计可以活国救民于万分有一之中也?邪説横流,所以甚于洪水猛兽之害。孟子岂欺予哉?年来读书,只觉得此意思分明,叅前倚衡,自不能舍。虽知以是为人所恶,而终穷以死,其心诚甘乐之,不自以为悔也。来喻之云:“真知我者,尚何言哉?”然亦愿子澄深察此意,有以自振于頽波之中也。钦夫得书云:“尝得子澄书于所谓云云者,亦颇所疑也。”答刘子澄程子遗书广东未寄来,道逺难督,趣甚挠人耳。近一朋友借得游先生家本,有鲍若雨録数条,颇佳,昨所未见也。它杂出者已一面编集,但殊费心力。知言已刋行,谨纳一本,幸视至暇日熟观,亦发人意思也。周之想时过从,所论何事?异时来簿延平,则有承教之期矣。所委记文,非敢忘之,亦衮衮未暇,旦夕当思所以应命者,幸察。答刘子澄七月二十一日,熹顿首再拜。子澄通守、奉常老兄、詹总干、章叅议两致手帖,良以为慰。比日秋以复凉,伏惟尊▯万福。熹五月间因曹挺之行附书,想已达矣。悲恼之余,心气间作,加以疮肿诸疾交攻,更无一日寜帖,恐不复能支久矣。日前为学缓于反已,追思凡百多可悔者,所论著文字亦坐此病多无着实处,囘首茫然,计非嵗月功夫所能救治,以此愈不自快。前时犹得敬夫、伯恭时惠规益,得以警省。二友云亡,耳中絶不闻此等语,因循偷惰,安得不至于此。今乃深有望于吾子澄。自此惠书痛加镌诲,乃君子爱人之意也。朗澧之行,览观山川,感今慨古,亦足偿其劳矣。又有同行令弟感发精进,此尤可乐者,恐有行记撰录一时之胜,愿以相寄也。李丈到阙,未闻有何大议论,经筵直宿足以从容起沃,亦非细事也。游诚之闻到三山已久,一向不得书,其人彊敏可喜,而忮狠之根不除,又计较世俗利害太切切,恐不免上蔡鹦鹉之讥耳。许生初意其飘然无累,方欲约之来此教小儿,今闻其既授室,此事又差池矣。块坐穷山,无严师畏友之益,其不为小人之归也,鲜矣。奈何奈何。直卿赴试长沙,病于清江,赖向丈轸视之。前日闻得亟遣人往觅信,至今两旬未还,甚令人悬心,然必是已向安遂西行矣。此间后生中只有渠尚可望,但亦伤太狭耳。昨渠行时亦属令过省,景阳公度不知病后能枉道经由否,小学书曽为整顿否,幸早为之,寻便见寄,幸幸。昨来奉报,只欲如此间所编者,今细思之,不若来教规模之善。但今所编皆法制之语,若欲更添嘉言善行两类,即两类之中自须各兼取经史子集之言,其説乃备,但须约取,勿令太泛乃佳【如管仲畏威如疾之语,心毎爱之】文章尤不可泛,如离骚忠洁之志固亦可尚,然只正经一篇已自多了。此须更子细决择,叙古防求亦太多,兼奥涩难读,恐非启防之具。却是古乐府及杜子美诗,意思好可取者多,令其喜讽咏,易入心,最为有益也。来喻又有避主张程氏之嫌,程氏何待吾辈主张?然立言垂训,事关久逺,亦岂当避此嫌耶?其详虽己见于近思,然其一言半句,灼然亲切,不可不使后学早闻,而先入者自不妨特见于此书也。若只欲其合于世俗,而使庸人爱之,则《符读书城南》一篇足矣,何事劳吾人捃摭之功哉?荒田如何措置?能録示其施行条目为幸。更如何劝得离军归正?人情愿耕佃尤佳。向曽于封事中及此,去冬奏对犹蒙上记忆宣喻,以为善也。学校颇得人,表率否?不然亦恐无益,徒费钱粮耳。精舍四言并十咏,幸早为赋之。适得祁师忠书,闻书堂中元前后可立木。又寄得所为编定《武当集録》甚简当,但与王叔坚、林质夫论兵一二篇颇佳,何为不录耶?
译这里的文字修改没有定稿,早晨写成,晚上又毁掉,实在觉得可笑。直卿一定能够说明其中的道理。求学的人心思粗疏,喜欢看现成的义理,这是人的通病。不过即使如此,终究还是要自己玩味透彻,考订精密详尽,才能真正相信。总计起来也是许多功夫。《纲目》也修订了二十多卷【其中一卷是正本五卷】,义例更加精密,上下十多年,乱臣贼子确实无处隐藏他们的形迹了。遗憾相距遥远,不能稍借余力替我作一番订正;将来脱稿后,终究要拿来劳烦您。近来读温公论《史记》《汉书》中名节的地方,觉得还有没有说尽之处。他只知道党锢诸贤奔赴死亡而不躲避,这是光武、明、章三朝的光烈;却不知道建安以后中州士大夫只知有曹氏,不知有汉室,正是党锢杀戮的灾祸有以驱使他们如此。且拿荀氏一门来说,荀淑在梁氏掌权之日还正直进言,而他的儿子荀爽已经在董卓专擅政令的朝廷中沾染行迹;到了他的孙子荀彧,竟然成为唐衡的女婿、曹操的臣子,却不知道把这看作错误。大概是刚正宏大的气节在凶暴虐害之后受到摧折,于是逐渐谋划保全自身、成就事业的办法,所以不知不觉沉沦到这种地步。当时父兄师友之间,想来也自有一套议论和文饰遮盖,使突然听到的人察觉不出这是错误,反而真以为是正确的。难道其中必定有深谋奇计,可以在万分之一的机会中使国家起死回生、百姓得救吗?邪说横流,所以危害比洪水猛兽更加严重。孟子难道欺骗我吗?这些年读书,只觉得这个意思越来越明白,参与前人的言论、置身于当下衡量,自然不能舍弃。虽然知道因此会被人厌恶,最终困穷而死,但内心确实甘愿以此为乐,并不把它看作悔恨。您来信中说:“真正了解我的人,还需要说什么呢?” 但也希望子澄深入体察这个意思,能够在颓败的潮流中自我振作起来。钦夫来信说:“我曾收到子澄谈到上述事情的信,也颇为疑惑。” 答刘子澄 程子《遗书》的广东本还没有寄来,路途遥远,难以催促,实在令人烦扰。近来一位朋友借到游先生家藏的本子,其中有鲍若雨所抄的几条,很好,是我昨天没有见到的。其他散见各处的材料,已经着手编集,只是非常费心费力。《知言》已经刊行,谨奉上一部,请您有空时仔细阅读,也能启发人的心意。周之想来常常往来,所讨论的是什么事情?将来您到延平任职,便有请教的机会了。您所托的记文,我不敢忘记,只是事务纷杂一直没有空闲,早晚当设法应命,请您谅察。答刘子澄 七月二十一日,熹顿首再拜。子澄通守、奉常老兄、詹总干、章参议两次寄来亲笔信,实在令人欣慰。近日秋凉又起,敬想尊候万福。我五月间因曹挺之出行托他附信,想来已经送到。悲伤烦恼之中,心气不时发作,加上疮肿等疾病交相侵扰,没有一天安宁,恐怕再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前些日子做学问,反省自己做得太慢;追想起来,许多事情都值得后悔。所论著的文字也因为这个毛病,往往没有切实的内容。回头看去茫然无措,估计不是靠年月功夫所能挽救,因此更加不能自我宽解。从前还能够时时得到敬夫、伯恭的规劝补益,借此警醒反省;两位朋友相继去世,耳中再也听不到这类话,因循偷懒,怎么会不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如今只能深深寄望于您,子澄。以后请您来信严厉地刻责教诲,这正是君子爱护人的心意。朗澧之行,观览山川,感慨今昔,也足以补偿旅途的劳苦了。又有同行的令弟受到感发而精进,这尤其值得高兴。恐怕会有行记撰录一时的胜景,希望寄给我。李丈到了京城,还没有听说有什么重要的议论;在经筵值宿,足以从容地发挥启沃作用,也不是小事。游诚之到达三山已经很久了,一直没有收到他的信。这个人强干敏捷,令人喜爱;但嫉妒狠毒的根性没有除去,又把世俗利害看得过于计较,恐怕免不了受到上蔡讥刺鹦鹉的讥评。起初我以为许生飘然无累,正想邀请他来这里教小儿;如今听说他已经娶妻,这件事又错过了。独自困坐在穷山中,没有严师畏友的益处,要不归入小人一类,实在很少有可能。怎么办,怎么办。直卿到长沙赴试,在清江生病,幸亏向丈照料他。前些日子听说已经赶紧派人去寻找消息,至今两旬还没有回来,实在令人悬心;但一定已经渐渐安定,向西行去了。这里的后辈中,只有他还值得期待,但也可惜见识太狭窄。昨天他出发时,也托他经过省城;景阳公度不知道病后能否绕道经过这里。小学书曾经整理过吗?请早些完成,找到方便的人便寄给我,幸甚。昨天来信回复,只是想采用这里编纂的体例;如今仔细想来,不如您来信所说的规模好。不过现在所编的都是法制方面的言语,如果要再增加嘉言、善行两类,那么两类之中自然都须兼取经、史、子、集各书的话,内容才完备;但必须简约选取,不要使它过于泛滥才好【例如“管仲畏威如疾”这句话,我心中一直很喜爱】。文章尤其不可泛杂;例如《离骚》中忠贞高洁的志向固然值得称许,但仅仅正经一篇已经很多了。这还须更加仔细地选择。叙述古事和防求也太多,而且深奥艰涩难读,恐怕不是启发童蒙的工具。倒是古乐府和杜子美的诗,意思好的很多,可以选取,让他们喜欢讽诵,容易进入心中,这是最有益的。来信又有避开为程氏主张的嫌疑,程氏哪里需要我们来替他主张?不过立言垂训,关系到久远的事情,难道也应当避开这种嫌疑吗?详细内容虽然已经见于《近思录》,但其中一言半句,明白而亲切,不能不让后学早些听到;先前已经收入《近思录》的,也不妨特别见于这部书中。如果只想使它符合世俗,使庸俗之人喜欢,那么《符读书城南》一篇就够了,何必劳烦我们搜集摘取呢?荒田怎样处置?若能抄录一份施行的条目给我,便很荣幸。又怎样劝他们脱离军籍、归顺正道?人们愿意耕种租佃就最好了。我从前曾在封事中提到这些,去年冬天奏对时,皇上还承蒙记得并宣谕,认为这样很好。学校颇能得到人才,能否起表率作用?否则恐怕也没有益处,只是白白浪费钱粮罢了。精舍的四言诗和十咏,请早些替我写成。恰好收到祁师忠的信,听说书堂在元旦前后可以立木。又寄来他所编定的《武当集录》,很简要妥当;但其中与王叔坚、林质夫论兵的几篇文章相当好,为什么不收入呢?
熹向承见语,有为昆弟之约,未敢遽信,而忽蒙加以非据之称,一向因循不得辞避。今欲复寻故约,而罢去无实之称。如蒙报书,须用此礼,即大幸也。千万痛察,痛察!社记得为撰数十言叙致本末,亦使拙者省得一半气力,尤妙。荆州地势四平,其守当在外。楚人所谓方城为城,汉水为池是也。若不能守,直至城下,则无説矣。答刘子澄行记甚佳,但人説天池光怪,有飞空往来,或入檐楹,或出自房闼者,与所记不类,岂偶有所遗,抑所见适止此耶?此为陈寳之属,无足深怪,世人胷次昏愦狭隘,自以为疑耳。此记流传,亦足以少袪其惑也。答刘子澄熹一出,三月归,已迫嵗,病躯幸无他,臂痛竟不脱然去体,但不甚妨事,可置不问。却是精神困惫,目力昏暗,全看文字不得,甚觉害事耳。旧书且得,直卿在此商量,逐日改得些少,比旧尽觉精宻,且令写出浄本,未知向后看得又何如也?到泉南宗司教官,有陈葵者,处州人,颇佳。其学似陆子静,而温厚简直过之,但亦伤不读书,讲学不免有杜撰处,又自信甚笃,不可囘耳。后生中亦有一二可教,其一已入陈君保社,其一度今嵗当来此,然亦恐只堪自守,未必可大望。自余则更是难指望,此甚可虑。盖世俗啾喧,自其常态,正使能致焚坑之祸,亦何足道?却是自家这里无人接续,极为可忧耳。读所寄文字,切切然有与世俗争较曲直之意,窃谓不必如此。若讲学功夫实有所到,自然见得圣人所谓不知不愠,不是虚语。今却只为学人弄故纸,安得似他不虚过了光隂?所以于此都无实得力处。乂且心知其为玩物丧志,而不能决然舍弃,此为深可惜者。且既谓之玩物丧志,便与河南数珠不同。彼其为此,正是恐丧志耳。班范外事不知,编得于已分有何所益,于世教有何所补,而埋没身心于此,不得超脱,亦无惑乎子静之徒高视大言,而窃笑吾徒之枉用心也?且罗守之贤如此,与之同官相好,乃不能补其所不足,而反益其所有余,又从而自陷焉,亦独何哉?数年来此道不幸,朋旧凋丧,区区所望以共扶此道者,尚赖吾子澄耳。今乃如此,令人悼心失图,怅然累日,不知所以为怀。不审子澄能俯聴愚言而改之乎?不然则已矣,无复有望于此世矣。奈何奈何!小学书却非此比,幸早成之。精舍诗拈笔可就,亦不妨早见寄也。罗守之文可谓有意于古矣。社坛记已写送似矣。此是状体文章,不古不今,不知是何乱道,而人来求不已,殊不可晓,但可笑耳。于尉策题,亦不易,此等人且収拾教减,得分数亦是一事。桃原诗卷甚佳,但李习之《复性书》已有禅了。石林考其年,是未见药山时作,必是有此根苗。韩公不曽斩截得防,后来遂张主耳。诗中所辩,却恐未必然也。向丈诗初亦未解,承喻乃荷,其见爱之深,当因书谢之也。拙诗并序录呈韩丈,为作记来,意态闲暇甚可爱。渠更欲改一二处,未及写去也。祁居之论兵处,何为不取,愿闻其説。「説易」诗诚可疑也。濂溪书堂闻规模甚广,鄙意恐不必如此,将来无人住得,亦只是倒了。不若裁损制度,而壮其材植,更为买少田,以赡守者,使其可以长久,乃为佳耳。《寿安铭》乃大佳,恨得之晚,今亦当刻板散施也。赵蕲水书来,闻尝就取庶人章解,当时草草説得不周徧。后在防稽,因探禹穴,见壁间有古灵劝喻文,爱其言简切有理,因刻印散之。凡投牒者,亦与人一本,并刻石置台门外,今各往一通,恐亦可散施,或有益也。公度闻近到建昌,娶妇甚念,一见之而不可得,奈何奈何。因书更劝其向里做工夫,莫又错了路头也。知通不受,互送罪不在专杀谭赖之下,可惜不作一章劾了,少快公论耳。一笑一笑。然老兄宿逋已尽偿,又有菜饭可吃,又已穿圹买棺,可谓了事快活人。如仆则债未尽偿,食米不足,将来不免永作祠官,方免沟壑,俭德亦方用力,但惜乎其已晚耳。有意入闽相见甚善,熹固衰惫,意老兄未至此,然观来书説得亦可畏,诚不可不谋一再防合。但恐诸公迫于公议,有不得已而相挽者,或能败此约耳。然若能遂吐至言,力扶公议,则其功不细,又不敢以私计不遂为恨也。杨子直何为到彼,相聚几日?曾説庙学配祀升黜之议否?不合与晁家人相聚来,遂一向与孟子不足,亦可怪也。三山见赵子直,稍欵莆中,过龚实之墓下,并见其子弟,令人感叹。陛辞。论恢复,乃是劝勿轻举之意,反遭丑诋,甚可伤耳。与刘子澄
译我从前承蒙您说过,有结为兄弟的约定,我不敢马上相信;后来忽然又承蒙您加给我没有根据的称誉,我一直因循未能辞谢、推避。如今想重新履行原来的约定,同时取消那些没有实际根据的称呼。如果您回信时能够采用这种礼数,那就是大幸了。请千万仔细体察,仔细体察!《社记》能否替我写几十句话,叙述事情的始末,也使我这个拙笔之人省下一半力气,那就更好了。荆州的地势四面平坦,防守应当设在外面。这就是楚人所说的“以方城作为城墙,以汉水作为护城河”。如果不能在外面防守,直到敌人来到城下,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答刘子澄 行记写得很好。不过人们说天池有光怪之象,有东西飞在空中来往,有时进入屋檐栋梁,有时从房门窗户出来;这同您所记的不同,难道是偶然遗漏了,还是您所见恰好只有这些?这属于陈宝之类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深怪的;只是世人的胸襟昏暗狭隘,自己把它当作疑惑罢了。这篇记传开,也足以稍微消除他们的疑惑。答刘子澄 我一出门,三个月便回来了,已经迫近年末。病弱的身体幸好没有别的毛病,手臂疼痛始终没有完全消退,但不太妨碍事情,可以置之不问。只是精神困倦疲惫,视力昏暗,完全不能阅读文字,实在觉得误事。旧书暂且有了,直卿正在这里商量,每天修改一点,比旧本明显精密了许多;并且让人抄写清本,不知道以后再看会怎样。到泉南任宗司教官,有个叫陈葵的,是处州人,很不错。他的学问像陆子静,但温厚简直超过陆子静;只是可惜不读书,讲学不免有杜撰之处,而且自信太深,不能改变。后辈中也有一两个可以教导的,其中一个已经加入陈君保的学社,另一个估计今年会来这里;但恐怕也只能守住自身,未必能寄予很大希望。除此以外的人就更加难以指望,这实在令人忧虑。世俗纷纷喧嚷,本来就是常态;即使真造成焚书坑儒的灾祸,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倒是我们自己这里没有人接续,极其令人忧虑。读了您寄来的文字,切切然有同世俗争论是非曲直的意思,我私下认为不必这样。如果讲学的功夫确实有所达到,自然会明白圣人所说的“不知不愠”并不是空话。如今却只是为了学习者玩弄旧纸,怎么能像他那样不虚度光阴呢?所以在这里完全没有实际得到着力之处。又明知这是玩物丧志,却不能果断舍弃,这是非常可惜的。既然称作玩物丧志,便同河南先生数念珠的事情不同。他做这件事,正是担心自己丧失志向。至于班固、范晔以外的事情,自己不知道,编纂它们对自己的本分有什么益处,对世道人心有什么补益,却把身心埋没在其中而不能超脱,难怪子静一派的人高谈阔论、轻视别人,暗自讥笑我们这些人白白用心了。况且罗守如此贤能,同他共事交好,竟不能补足他所欠缺的地方,反而增加他原有的偏长,又跟着使自己陷进去,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几年来此道不幸,朋友旧交凋零,我所寄望能够共同扶持此道的人,还要依赖您,子澄。如今您竟然这样,令人痛心失措,惆怅多日,不知该如何排遣。不知子澄能否俯听我的愚见而改正它?否则也就算了,我对这个世道再没有什么希望了。小学书却不是这一类,幸望早些完成。精舍诗提笔就可以写成,也不妨早些寄来。罗守的文章可以说是有志于古文了。《社坛记》已经写好寄给您了。这是行状体的文章,不古不今,不知是什么杂乱说法;可是人们不断来求取,实在令人不解,只能觉得可笑。至于县尉的策题,也不容易作答;这类人姑且收拾起来教他们减少浮泛,能得到分数也算一件事。《桃原诗卷》很好,但李习之的《复性书》已经带有禅意。石林考察它的年代,认为是在见到药山之前所作,那么一定早已有这种根苗。韩公没有及时截断这种苗头,后来终于使它蔓延扩张。诗中所辩,恐怕未必如此。向丈的诗起初我也没有理解,承蒙您来信说明,才知道其中的好处;他如此深深喜爱这首诗,应当写信致谢。我的诗连同序一起抄录呈给韩丈,请他为之作记;诗文意态闲适自如,非常可爱。他还想修改一两处,只是没有来得及抄寄。祁居之论兵的地方为什么不采用?希望听听您的说法。《说易》诗确实可疑。濂溪书堂听说规模很大,我私下认为不必如此;将来没有人住,也只会倒塌。不如裁减制度、壮大材植,再买少量田地来供养守堂者,使它能够长久,这才好。《寿安铭》实在太好了,只恨得到得晚;如今也应当刻板传播。赵蕲水来信,说他曾经就《庶人章》作解说,当时写得草率,内容不周全。后来在会稽,因为探访禹穴,看到墙壁间有古代灵验的劝诫文字,喜爱它言辞简要切实而有道理,于是刻印传播。凡是投递文书的人,也给一部,并且刻在石上放置于台门外。如今各处都送去一份,恐怕也可以传播,或许有所益处。公度听说最近到了建昌,娶妻的事情很牵挂;想见他一面却无法做到,怎么办,怎么办。借此信再劝他向内用功,不要又走错了路。知通不接受任命,互相推送罪责,未必比专门杀害谭赖的罪行轻,可惜没有写一篇奏章弹劾,稍微快一快公论。一笑,一笑。不过老兄过去拖欠的债已经全部偿还,又有菜饭可以吃,也已经穿墓买棺,可以说是把事情办完、做个快活人了。像我这样,债还没有还清,粮食也不够,将来免不了永远做祠官,才能避免死于沟壑;节俭的德行也才开始用力,可惜已经晚了。有意到闽地相见,当然很好。我固然衰弱疲惫,但料想老兄还没有到我这样的地步;然而看您来信所说的情况,也令人害怕,确实不能不谋求再会合一两次。只是恐怕诸公迫于公议,有不得已而互相挽留的情况,或许会使这个约定不能实现。不过如果能够畅快说出正直的言论,竭力扶持公议,那么功劳也不小;我也不敢因为个人的打算不能实现而感到遗憾。杨子直为什么到了那里?相聚了几天?曾经谈到庙学配祀升黜的议论吗?不该同晁家人相聚以后,便一直同孟子过不去,这也很奇怪。三山见到赵子直,稍稍在莆中停留,经过龚实之墓下,也见到了他的子弟,令人感慨。辞别朝廷时,谈论恢复,是劝告不要轻举妄动的意思,反而遭到丑诋,实在令人伤心。致刘子澄
呉生之传甚骇人聴,不得祸根乃尔。近日此类非一,不了官事,连累平人,其势骎骎,恐未遽已,使人忧惧,奈何奈何。襄阳之役,不为无补,细读来书及诗,令人慨叹。此事未知将来分付甚人,天意必有在矣。吾徒之力,无如之何,只有讲学修身,传扶大教,使后生辈知有此道理,大家用力,庶几人材风俗,它日有以为济世安民之助而已。所喻戏谑,本欲词之巧而然,此固有之,然亦是自家有此玩侮之意以为之根,而日用之间流转运用,机械活熟,致得临事不觉出来,又自以为情信词巧,主于爱人,可以无害于义理,故不复更加防遏以至于此。盖不惟害事,而所以害于心术者尤深。昔横渠先生尝言之矣【见之近思四】此当痛改,不可缓也。近觉所闻所知真实行得,令人大段欢喜,与寻常防得説得不同,此不可不知,不可不勉也。博杂之病,亦是把做小事忽畧了,以为不足以丧人之志,又不自知是自家病痛,却以应副人情为解,此亦是大病,非小病,须痛斩截也。吾人未老先衰,余日几何,而费日力于此,却于自家身心上都不着力,岂不是颠倒迷惑之甚耶。小学书却于此殊科,只用数日工夫便可办,幸早成之,便中遣寄也。得公度书,有哭弟之悲,又云甚窘,深以为念,地逺无力,不能少助之为恨。李章甚不易,比来作何功夫,须更切已用力,乃有实头进步处耳。此间学者未有大段可分付者,然亦有一二,将来零星揍合,或可大家扶持也。与刘子澄喻及治财、聴讼、望祀之意甚善,所刻之书皆有益,但小学惜乎太遽,又不防润色耳。近畧修改,每章之首加以本书或本人名字,又别为题词韵语,庶便童习。今谩録去,一观它日,有暇终望为补故事之缺也。罗集等异时刻就,各求一二本,端良止此,极可伤惜。信道不及,亦是合下看得记诵、词章太重了,后来又于此得味,所以一向不肯放下,未必专为禁忌指目也。若使见得此道理重,便斩作万段,亦须向前,岂容复有顾虑耶?近年道学外面被俗人攻击,里面被吾党作坏。婺州自伯恭死后,百怪都出,至如子约别説一般差异的话,全然不是孔孟规模,却做管商见识,令人骇叹。然亦是伯恭自有,须拖泥带水致得如此,又令人追恨也。子静一味是禅,却无许多功利术数,目下収敛得学者身心不为无力,然其下稍无所据依,恐亦未免害事也。去年被人强作张吕画賛及敬夫集序,今并録呈。婺州学者甚不乐也。李丈奏议、行状可得一观,幸甚甚,恨不得一见此老。然读其书却是大模様大手段,非如一种左右掇拾、委曲计校小小家计为无用之学也。它时与罗鄂州小集皆愿附名于其后,然亦只能作题防,无力做得大文字。也被芗林向丈来催后序,正冗未能下笔。近得书乃以死见要,甚令人皇恐也。社记朴拙粗踈,不成文字,不知端良以为如何?渠文字细宻有经纬,可爱真如来喻之云也。汝昭嵗前到山间,只得一宿便发病遽归,近闻尚未全安。渠却是将防太过,易得生疾耳。伯起闻己到官,想经由必欵曲居晦,近一再相防,皆为人多説话不得。旦夕无事,当招其入山,或过武夷相聚数日也。蔡季通、刘韬仲诸人近日皆长进,潘德夫之子友端廷对甚切直,尤延之甚爱之,为同寮所抑,颇降其等,此不足计。渠兄弟皆好,此辈后生将来皆可。望也,熹又三四日祠禄便满。前日因便已托尤延之为再请,势必得之。食贫不得已,复为此举,甚不满人意。前此闻诸人颇有盖抺之意,决难承当,此不过徒与谈者借口耳。然若得其用,汝昭故事亦可优游卒嵗也。不审明者以为如何?建阳有丘伯兴者,字敦诗,廉谨质实,今为武安节度推官。得书云:「赵清献尝为此官,尝即廨舍营一堂,求名以见师慕赵公之意。熹为名曰『爱直』,盖取碑额云尔。渠复求记,以不暇作辞之,己语之将为转求于子澄矣。不识能为作否?此亦好题目,得勉为出数语为幸。」公度不及别书,向来诸生颇复来集否?离羣之后,谁更进益耶?西山诗,蘓黄之外却是三孔有笔力,但不知所谓搀抢枉矢指何人耳。晁张一时声价如此,诗在众人中未觉颖出也。此等小技,直是有定分,况其大者功力不到处可强耶?广陵归途,必取道浙中,到衢信间,能畧见过,唤集朋友説话数日否?老矣多病,后会不可知。此日足可惜也。与刘子澄
译吴生所传的事情非常令人震惊,没想到祸根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近来这类事情不止一件,不能办好官府事务,还牵连无辜百姓,势头渐渐发展,恐怕不会立即停止,使人忧惧。怎么办,怎么办。襄阳之战并非毫无补益,细读来信和诗篇,令人感慨。此事将来交给什么人处理还不知道,天意一定自有安排。我们这些人的力量没有办法改变什么,只有讲学修身,传承扶持大道,使后辈知道有这样的道理,大家共同努力,或许将来人才、风俗能够有所改善,成为济世安民的助力罢了。您所说的戏谑,本来是想使言辞巧妙而这样做,这固然是一方面;但也是因为自己本有轻慢玩侮的意思作为根源,日常之间转动运用,机巧熟练,以至于临事时不知不觉流露出来;又自己以为是真情、辞巧,出于爱人,所以不会损害义理,便不再加以防止遏制,终于到了这个地步。它不只是妨害事情,对心术的伤害尤其深。过去横渠先生曾经说过这些【见《近思录》卷四】。这应当痛切改正,不能拖延。近来觉得,听到并知道的道理能够真实实行出来,会使人非常欢喜,同平常只会听见、说出的情况不同;这一点不可不知道,也不可不努力。博杂的毛病,也是因为把它当作小事而忽略了,认为不足以丧失人的志向;又不知道这是自己的病根,反而以应付人情来替自己解脱。这也是大病,不是小病,必须痛切斩断。我们未老先衰,剩下的日子还有多少,却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里,反而在自身和内心上全不着力,岂不是颠倒迷惑得太厉害了吗?小学书在这方面却另当别论,只需几天功夫便能完成,幸望早些编成,遇到方便便寄来。收到公度的信,得知他有哭弟之悲,又说生活十分窘迫,我深深挂念;只是相隔太远而无力,不能稍微帮助他,实在遗憾。李章的事情很不容易,近来作了什么功夫?必须更加切己用力,才会有扎实的进步。这里的求学者还没有谁能大力托付,不过也有一两个,将来零星聚集起来,或许可以大家共同扶持。致刘子澄 您谈到治理钱财、听理诉讼、祈望祭祀的用意,很好;所刻的书都有益处,只可惜小学书编得太仓促,也没有加以防护润色。近来略作修改,在每章开头加上本书或作者的名字,又另外写成题词韵语,希望便于儿童学习。现在姑且抄录寄去,您以后有空时看一看;最终还是希望您补足故事方面的缺漏。罗集等书将来刻成后,请各取一两部。端良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痛惜。信道之所以不及,也是在最初把记诵、词章看得太重了;后来又从其中得到滋味,所以一直不肯放下,未必只是因为禁忌和标榜。假使看清此道理的重要,即使把它斩成万段,也必须向前,岂能再有顾虑?近些年道学外部受到俗人的攻击,内部又被我们这一党人败坏。婺州自从伯恭去世以后,各种怪异都出现了;至于子约另外说出一套差异的话,完全不是孔孟的规模,却采取管仲、商鞅的见识,令人惊骇叹息。不过这也是伯恭自身有牵连不清之处,必须拖泥带水才造成这样,又令人追悔痛恨。子静一味是禅学,却没有那么多功利权术;眼下收束学者的身心,也不能说没有力量,但他的学说下面稍微没有依据,恐怕也免不了妨害事情。去年被人强迫作《张吕画像赞》和敬夫文集的序,现在一并抄录呈上。婺州的学者很不高兴。李丈的奏议、行状能否让我看一看?那就太好了,只恨不能见到这位老人。不过读他的书,确实有大规模、大手段,并不像某些人东拼西凑、委曲计较小小家计,把这当作无用之学。将来同罗鄂州的小集,我都愿意在后面署名;但也只能作题跋,没有力量写成大文章。芗林向丈又来催后序,正因事务繁忙还不能下笔。最近收到他的信,竟然以死相逼,实在令人惶恐。《社记》朴拙粗疏,不能算文章,不知端良认为怎样?他的文字细密而有条理,确实如您来信所说,可爱极了。汝昭在年末到山间,只住了一夜便发病仓促回去,近来听说还没有完全安好。他只是把防护做得太过,容易因此生病。伯起听说已经到任,想来经过时一定会委婉地拜访居晦;近来一两次相遇,都因为人多说话而没有机会。早晚若无事,当邀请他进山,或者到武夷相聚几天。蔡季通、刘韬仲等人近来都有长进。潘德夫的儿子友端在廷对时非常切直,尤延之很喜爱他;但被同僚压制,名次降低了许多,这不值得计较。他的兄弟们都很好,这一辈后生将来都值得期待。再过三四天,我的祠禄就满期了。前些日子已经借方便托尤延之再次请求,势必能够得到。因为生活贫困、出于不得已,又做了这种举动,实在不合人意。从前听说众人颇有掩盖涂饰的意思,确实难以承当;这不过是给那些议论者提供借口罢了。不过如果能够得到任用,汝昭的旧例也可以安闲地度过余年。不知明白的人认为怎样?建阳有个丘伯兴,字敦诗,廉洁谨慎,质朴诚实,现在任武安节度推官。收到他的信说:“赵清献曾经任此官,曾在官署中营建一堂,求取堂名,以表明仰慕赵公的意思。我给它命名为‘爱直’,大概是取自碑额上的话。他又请求我作记,我因为没有空闲而推辞;已经告诉他将转而请求子澄。不知您能否替他作一篇?这也是个好题目,若能勉强写几句话就很荣幸了。”公度没有另写信来。从前诸生还常常来聚集吗?离开群体以后,谁又更加进步了呢?西山诗除了苏、黄以外,三孔倒是很有笔力;只是“不知所谓搀抢枉矢”指的是谁。晁、张一时声望如此之高,但诗放在众人之中,并没有显得特别突出。这些小技艺本来就有一定的天分和限度,何况大的成就若功力不到,难道可以勉强求得吗?从广陵回去的路上,必定要取道浙中;到了衢州、信州一带,能否稍微绕道来看我,召集朋友谈论几天呢?我已经老了,又多病,今后能否再会很难说。这样的日子实在值得珍惜。致刘子澄
诸书今嵗都修得一过,比旧尽觉简易条畅矣,恨不得呈以商量也。小学见此修改,益以古今故事,移首篇于书尾,使初学开巻便有受用,而末巻益以周程张子教人大畧及乡约杂仪之类,别为下篇,凡定着六篇,更数日方写得成,恨仲叔不能等▯得后,便当附呈也。知欲一来建安,甚善甚善。前书亦尝奉问,欲就中路深避处相聚数时,不知曽踏逐得此去处否?麻姑当是佳处,但闻去城太近,不免人事之扰,却不济事耳。武夷结茅虽就,然亦苦此,觉得却是朋友直来相访,只就书院中寝食,则都无外面闲人相扰也。晋陵将来如何?尤丈得书亦云,甚愿得贤守临之,但恐难合耳。今丰守稍正当,诸司已不乐之,不知将来竟如何?前此似有相物色作史官者,今又寂然,想又有主张者,此等自有时节,但景色日见不佳,万一不免即难出手耳。向丈着甚来由之语,是此老子受用得力处,然却不是芗林句法也。序文极力只做得如此,却是好个题目,所恨笔力弱耳。仲叔来此前,此在社仓宿食,相去差逺近,方移来阁下,渠又告归,其人资性平和,看文字亦易晓,然似亦习成闲懒,离羣之后全不曾做得功夫,到此方讨册子看,便未有可商量处,如仓库无红腐贯朽之积,军士无超距投石之勇,只是旋収旋支,或鼓或罢,终是不成头绪,已向渠説别后,惜取光隂,须看敎满肚疑难不能得相见,相见后三五日説不透方是长进也。希仲相见,毎问动静,亦甚以晋陵之行为虑也。居晦才力有余,晦伯韬仲,恐不及然意趣则皆可喜。诚之久不相见,不知后来游诸贤间所进如何,但向觉其物我太深,胷中不甚坦夷,此甚碍着事耳。伯恭无恙,时爱説史学,身后为后生辈糊涂説出一般恶口,小家议论贱王尊霸,谋利计功更不可聴。子约立脚不住,亦曰吾兄。盖尝言之云尔,中间不免极力排之,今幸稍定,然其彊不可令者,犹未肯竪降幡也。但昨日得婺人书,云子约五月间得▯瞀之疾,继以藏府不安,或作或止,地逺未得安信,甚令人念之也。子静寄得对语来,语意圆转浑浩,无凝滞处,亦是渠所得效验,但不免些禅的意思。昨答书戏之云,这些子恐是葱岭带来,渠岭不伏,然实是如此,讳不得也。近日建昌説得动地,撑眉努目,百怪俱出,甚可忧惧。渠亦本是好意,但不合只以私意为主,更不讲学防养,直做得如此狂妄,世俗滔滔,无话可説。有志于学者,又为此説引去,真吾道之不幸也。公度书来,似有此病痛,不知李章如何?学问固是,须着勇猛,然此勇猛却要有个用处。若只两手握拳,努筋着力,枉费十分气力,下稍无可成就,便须只是怪妄而已。呉伯起资质本是大段昏弱,故得此气力便能振厉,而短长相补,不至于怪,然亦失之偏枯,恐不能大有所就。若资性中本有些子精神,被此发作,如阳藏人吃却伏火丹砂,其不发狂者几希耳。近日因看《大学》,见得此意甚分明,圣贤已是八字打开了,但人自不领会,却向外狂走耳。所寄诸书刻皆佳,端良之亡为可惜也,然其文意亦伤冗,乃是困于所长耳。郡守题名记法戒甚备,射亭词笔皆佳,不知两君为如何人也。与刘子澄衡阳改命,不省所繇。今日忽闻蘓训直,又有别与近次之命。此于取舍之际,不无可疑。不审何以处之?计必有定论,不容草草也。学馆答问甚佳,曽君亦不易得。但所须有的当存主处,此等始为有助耳。家塾祀夫子于古未闻,若以义起,当约释菜礼为之,乃佳。开元、政和两书必有之,可叅考也。时令之书,恨未得见。不知所补于家国者何事为急?因便幸示及,并喻及子细也。子路不能变化气质之论,言之不难,政惧行之不易,是以难轻言耳。周子有言:「圣人之教,使人自易其恶,自至其中而已。」尔窃意如子路者,可谓能易其恶矣。若至其中一节功夫,则虽夫子毎毎提撕,然未见其有用力处也。人百已千者,终可必至;宜若登天,则终不可及。两论正自不同,又何疑耶?《大学》近再看过,方见得下手用功处。路陌径直,日前看得诚是不切,乱道误人也。赵子直入蜀,前日至武夷别之,亦与説游诚之。周居晦渠却云:「今只要寻个不説话底人看。」此议论似已怕此一等人了,宜乎作贵人也。更进一步,便叅到周子充地位矣。张甥向学不易得,可喜。但读《大学》章句,恐无长进,须向里面寻讨实下手处,乃佳耳。直卿去冬暂归,今已复来。仁卿亦来相访,见在此,意思亦甚好也。便人告行,复作此附之,未能尽所欲言。但念果为湖南之行,即相望益逺,令人作恶耳。宋宪乐善爱民,可与共事。诸子颇有意向学,但前此未得师友。今在彼,又为戴溪鹘突。若到彼,可力与救防,亦一学也。与刘子澄
译各部书今年都重新修订了一遍,比旧本都觉得简明易懂、条理通畅,遗憾不能拿给您共同商量。小学书经过这次修改,又增加古今故事,把首篇移到书末,使初学者一打开书便有可以受用的内容;末卷又增加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教人的大略,以及乡约、杂仪之类,另作下篇。总共定为六篇,再过几天才能抄写完成。遗憾仲叔不能等到后来,届时便应附上呈给您。听说您想来建安,很好,很好。前一封信也曾问过,想在中途找一处幽深僻静的地方相聚一段时间,不知是否已经寻到这样的地方?麻姑应当是佳处,但听说离城太近,免不了受到人事骚扰,反而不能适宜。武夷结茅屋虽然已经完成,却也苦于这一点;我觉得不如朋友直接来访,只在书院中住宿饮食,便没有外面闲人的骚扰。晋陵将来怎样?尤丈来信也说,很希望有贤能的太守治理那里,只是恐怕难以如愿。如今丰守稍微正直得当,各司已经不喜欢他,不知将来究竟怎样。从前似乎有人物色我去做史官,如今又悄无声息,想来又有主张此事的人。这类事情自有时节,只是形势一天比一天不好,万一不能不出仕,便很难收场了。您信中所说“着甚来由”的话,正是这位老先生受用得力的地方;但这并不是芗林的句法。序文已经竭力写到这种程度了,这个题目倒是很好,只可惜笔力稍弱。仲叔来这里以前,住在社仓,吃住在那里,距离这里相当远近;刚搬到阁下那里,他又告假回去了。此人资质平和,看文章也容易明白,但似乎也养成了闲散懒惰的习惯,离开群体以后完全没有下功夫,到这里才找书来看,所以还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地方。这就像仓库里没有陈腐贯朽的积蓄,军士没有超距投石的勇力,只是随收随支,时而鼓起,时而停歇,始终没有头绪。我已经对他说,分别以后要珍惜光阴,必须读到满腹疑难、不能再相见;相见以后,若三五天还说不透,这才算有长进。希仲见到我时,每次都问起您的近况,也很为晋陵此行担忧。居晦才力有余,晦伯、韬仲恐怕比不上他,但意趣都很可喜。诚之很久没有相见,不知后来在诸位贤者之间进步如何;只是从前觉得他物我之分太深,胸襟不甚坦荡平夷,这很妨碍办事。伯恭平安无恙,近来喜欢谈史学;他身后,后生们糊里糊涂地说出一套难听的话,小家子气的议论,贬低王道而尊崇霸道,谋求利益、计较功劳,更加不能听。子约站不住脚,也说“吾兄”。我不过曾经这样说过罢了,其中不免竭力排斥他;如今幸而稍稍安定,但那种强硬得不可制止的气势,他还不肯竖起降旗。只是昨天收到婺人的信,说子约五月间得了眩瞀之病,接着又脏腑不安,时发时止;地方遥远,还没有得到确实平安的消息,实在令人挂念。子静寄来一副对语,语意圆转浑厚流畅,没有凝滞之处,这也是他所得的功效,只是不免带有些禅家的意味。昨天回信戏谑他说,这些东西恐怕是从葱岭带来的;他不服气,但实际上确实如此,不能讳言。近来建昌的言论说得惊天动地,瞪眉努目,各种怪态都出来了,实在令人忧惧。他本来也有好意,只是不应该一味以私意为主,更不讲求学习和涵养,竟狂妄到这种地步。世俗的风气滚滚而来,已经无话可说;有志于学的人又被这种说法引走,真是吾道的不幸。公度来信,似乎也有这种毛病,不知李章怎样?求学固然必须勇猛,但这种勇猛却要有实际用处。若只是两手握拳、努筋用力,白白耗费十分气力,最后却毫无成就,那就只是怪诞狂妄罢了。吴伯起的资质本来就相当昏弱,所以得到这种气力,便能够振作奋发,长处和短处互相补足,不至于显得怪异;但也失之于偏枯,恐怕不能取得很大的成就。若一个人的资性中本来就有一点精神,又被这种东西激发出来,就像阳藏人吃了伏火丹砂一样,其中不发狂的恐怕很少。近来因为读《大学》,更清楚地看到了这个道理。圣贤已经把道理明明白白地讲开了,只是人自己不领会,却向外狂奔罢了。您寄来的各书刻本都很好,端良的去世实在可惜;但他的文章意旨也嫌繁冗,这是被自己的长处困住了。郡守题名记的方法和戒条都很完备,射亭词的文笔也都很好,不知道这两位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致刘子澄。衡阳改任的命令,不知是什么缘故。今天忽然听说苏训直又有另外接近次序的任命。这在取舍之际,不能说没有可疑之处。不知道应当怎样处理?想来一定已有定论,不可以草率行事。学馆答问写得很好,曾君也实在难得。只是必须有恰当而坚定的主见,这类文章才有帮助。家塾祭祀孔子,古代没有听说过;如果要根据义理创立,就应当约略依照释菜礼来举行,这才好。《开元礼》《政和礼》两书中一定有相关内容,可以参看考证。关于时令的书,很遗憾还没有看到。不知对家国有所补益的事情,什么最为紧要?有机会请把这些告诉我,也请详细说明。子路不能改变气质的说法,说起来并不难,只是担心实行起来不容易,所以不敢轻易说。周子说过:“圣人的教化,只是使人自己改变他的恶,自然达到中正罢了。”我私下认为,像子路这样的人,可以说已经能够改变他的恶了;至于达到中正这一层功夫,虽然孔子常常提点他,却没有看见他在这方面用力。别人用一分努力,自己用百倍千倍努力,终究可以达到;但若像登天一样艰难,最终就无法达到。这两种说法本来就不同,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大学》近来又看了一遍,才看出下手用功的地方。道路和小径本来直截明白,前些日子我看得确实不切实,胡乱说来反而误人。赵子直入蜀,前几天在武夷与他告别,也同他谈到游诚之。周居晦却说:“现在只要找一个不说话的人来观察。”这种议论似乎已经害怕这一类人了,难怪能成为贵人。再进一步,就可以达到周子充的境界了。张甥向学,很不容易,值得欣喜。但只读《大学章句》,恐怕不会有长进,必须向书中寻求真正下手的地方,这才好。直卿去年冬天暂时回去,如今已经又来了。仁卿也来拜访,现正在这里,意趣也很好。因为有便人要出发,便再写这些附带给您,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只是想到您如果果真要到湖南去,我们相隔就更加遥远,令人烦恼。宋宪乐于行善、爱护百姓,可以同他共事。诸位子弟很有志于学习,只是以前没有得到师友。如今在那里,又被戴溪弄得糊里糊涂;如果您到了那里,可以尽力帮助、保护他们,这本身也是一种学习。致刘子澄。
使至辱诲,示得闻到郡诸况,深用慰喜。信后,秋深益热,恭惟尊▯万福。条教所先,必有以大慰逺人之望者,不审谓何?今既累月,上下亦必已相安矣。酒引竟作如何处置?宋宪亦当可商量。天下事有极要委曲者。赵子直在此讲求临汀盐法利病甚悉,竟以诸司议论不一而罢,甚可惜。然亦是渠合下不与漕司商量之过,不可专罪它人也。居官无修业之益,若以俗学言之,诚是如此。若论圣门所谓徳业者,却初不在日用之外,只押文字便是进德修业地头,不必编缀异闻乃为修业也。近觉向来为学实有向外浮泛之弊,不惟自误,而误人亦不少。方别寻得一头绪,似差简约端的,始知文字言语之外,真别有用心处,恨未得面论也。浙中后来事体大段支离乖僻,恐不止似正似邪而已,极令人难説,只得皇恐痛自警省,恐未可专执旧説以为取舍也。小学能为刋行亦佳,但须更为稍加损益乃善。近得韩丈书云:如邓攸缚子于树之属,似涉己甚,恐此等处诚可削也。若不欲尽去其事,且刋前此语亦佳耳。史传中嘉言善行及近世诸先生教人切近之语,亦多有未载者,更望刷出补入乃为佳也。衡州刘徳老、宋宪尝言之,二君却未闻僻郡有此,亦可喜。此间却自难得也。与刘子澄老兄归来,无事又得祠禄添助,俸余无复衣食之累,杜门读书,有足乐者。不审比来日用事复如何?且省杂看向里做些功夫为善。熹病虽日衰,然此意思却似看得转见分明亲切。嵗前看《通书》,极力説个几字,尽有警发人处。近则公私邪正,逺则废兴存亡,只于此处看破,便斡转了。此是日用第一亲切功夫,精粗隐显一时穿透。尧舜所谓「惟精惟一」,孔子所谓「克己复礼」,便是此事。食芹而美,甚欲献之吾君也。去嵗作《高彦先祠堂记》,前日漳守方送来,今往一本。此等议论亦触时忌,防带累人吃章也。庐陵旧学子却须聚集,高、刘诸人颇长进否?今日无事可为,只有収拾后生磨礲成就是着得力处。而此间朋友鼓作不起,深为可虑,不知彼中如何?更望留意以身率之,乃所望也。向读《女戒》,见其言有未备及鄙浅处,伯恭亦尝病之。间尝欲别集古语如《小学》之状为数篇,其目曰「正静」,曰「卑弱」,曰「孝爱」,曰「和睦」,曰「勤谨」,曰「俭质」,曰「寛惠」,曰「讲学」。班氏书可取者亦删取之,如「正静」篇,即如杜子美「秉心忡忡,防身如律」之语,亦可入。凡守身、事夫、之事皆是也。和睦谓宜其家人,寛惠谓逮下无疾妬,凡御下之事。病倦不能检阅,幸更为详此目有无漏落,有即补之,而辑成一书,亦一事也。向见所编《家训》,其中似已该备,只就彼采择,更益以经史子集中事,以经为先,不必太多,精择而审取之,尤佳也。与刘子澄承寄示所和鸿庆旧诗,三复感叹。但麻鞵之契,今何敢望?有如此事耶?槐隂诗文讲巻皆佳,季章盖所谓为切问近思之学者,真不易得。但似有迫切狭吝之意见,得道理到处十分到,不到处亦十分不到。想见都不读书,理防文义,虽理防亦是先将己意向前搀防扭揑主张,所以有来喻云云之病。景阳又忒寛慢,自己分上想见是不亲切也。公度向时得见,资质尽过诸人,但后来觉得亦有局促私吝之意,不知今又如何也?巻子随看,各以鄙见批在纸背,请更详之。似此讲论,初闻之以为当有益,故尝往来问目,欲令诸生条对以今观之,则问者本无所疑,而答者初无所见,多是临时应课塞白。似此讲论,恐无所益。又有一种切己病痛,日用功夫只在当人着实向前,自家了取,本不用与人商量,亦非它人言説所能干预。纵欲警觉同志,只合举起话头,令其思省,其闻之者亦只合猛省提掇向自己分上着力,不当更着言语论量应对。如人有病,只合急急求药,既得药只合急急服饵,不当更着言语形容此病,更着言语賛叹此药也。今将实践履事却作闲言语説了,方其説时意在于説,而不在于行,此恐不惟无益,而又反有害也。以愚见观之,似不若将圣贤之书大家讲究,一件有疑即问,有见即答,无疑无见者不必拘以课程,如此却以实有功夫不枉了闲言语。不知老兄以为如何也?晦庵集巻三十五
译使者到来,承蒙您赐教,使我得以听到您到郡后的各种情况,深感欣慰。信寄出以后,秋深了天气反而更加炎热,恭敬地祝愿尊候万福。施政教令中首先实行的事情,一定有足以大大慰藉远方人的期望之处,不知究竟是什么?如今已经过了几个月,上下之间也一定已经相安了。酒引最终准备怎样处置?宋宪那里也应当可以商量。天下的事情有些极其重要而又必须曲折处理。赵子直在这里详细考察临汀盐法的利弊,最终却因为各部门意见不一而停止,实在可惜。不过这也是他起初没有同漕司商量的过错,不能把罪责全归给别人。做官而不从事学业,若按世俗的学问来说,确实如此;但若谈圣门所说的德业,它本来不在日常生活之外,只要在文字上下功夫,就是进德修业的地方,不必编排搜集奇闻才算修业。近来觉得自己从前求学确实有向外浮泛的弊病,不仅误了自己,误人也不少。最近才另找到一个头绪,似乎简约而确实一些,这才知道在文字言语之外,真正另有用心的地方,只可惜还没有机会当面讨论。浙中后来事情非常支离乖僻,恐怕不只是似正似邪而已,实在令人难以说清;只能惶恐地痛自警省,恐怕不能一味执守旧说来作取舍。《小学》如果能够刊行,也很好;但必须再略加删改增益,才算完善。近来收到韩丈的信,说像“邓攸把孩子绑在树上”这一类故事,似乎有些过分,恐怕这些地方确实可以删掉。如果不想全部删去那件事,那么暂且刊去前面的这句话,也很好。史传中的嘉言善行,以及近世诸位先生教人切近实际的话,也有许多没有收载,希望再搜寻出来补入,这样才好。衡州的刘德老、宋宪,我曾经说起过;只是二位没有听说偏僻郡县中还有这样的人,这也值得欣喜。这里却很难得到这样的人。致刘子澄。老兄回来后,无事可做,又得到祠禄作为补助,俸禄之外不再有衣食的负担,闭门读书,有足以自得的乐趣。不知近来日常生活又怎样?暂且少看杂书,多向内下些功夫为好。我的病虽然日渐衰弱,但这种心意却似乎看得越来越分明亲切。年前读《通书》,极力说明其中几个字,实在有许多能警醒启发人的地方。近处说公私、邪正,远处说废兴、存亡,只要在这里看破,便能转动全局。这是日常生活中第一等亲切的功夫,精粗隐显一下子都能贯通。尧舜所说的“惟精惟一”,孔子所说的“克己复礼”,就是这件事。吃到芹菜觉得味美,很想把它献给我们的君主。去年写了《高彦先祠堂记》,前几天漳守才送来,现在寄去一本。这类议论也触犯时下的忌讳,小心牵累别人遭受章奏弹劾。庐陵旧日的学生还是必须聚集起来,高、刘等人是否很有长进?如今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只有收拾、磨炼后生,使他们成就,这才是最能下功夫的地方。可是这里的朋友振作不起来,实在令人忧虑,不知您那里怎样?还希望您留心,以身作则来带领他们,这才是我的期望。从前读《女戒》,看到其中有说得不完备和浅陋的地方,伯恭也曾认为如此。我曾经想另外辑录古语,仿照《小学》的体例编成几篇,篇目叫作“正静”“卑弱”“孝爱”“和睦”“勤谨”“俭质”“宽惠”“讲学”。班氏书中可取的内容也删取一些;比如“正静”篇,杜子美“秉心忡忡,防身如律”这样的说法,也可以收入。凡是守身、侍奉丈夫一类的事情都属于其中。“和睦”是说使家人和顺相亲,“宽惠”是说恩及下人而没有嫉妒憎恨,凡是管理下人的事情都包括在内。我因病疲倦,不能亲自查阅,希望您再详细看看这些篇目有没有遗漏,有就补上,并辑成一本书,这也是一件事情。从前见您编的《家训》,其中似乎已经相当完备,只要从那里选取,再用经、史、子、集中的事例加以补充,以经书为先,不必太多,精心选择、审慎采录,尤其好。致刘子澄。承蒙您寄来所和的鸿庆旧诗,我反复读了三遍,感慨叹息不已。但如今哪里还敢指望有麻鞋之约?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吗?《槐阴诗文讲卷》都很好。季章大概就是所谓能切实提问、就近思考的人,实在难得。但他似乎有急迫、狭隘、吝啬的见解,遇到道理说得通的地方就说得十分透彻,遇到说不通的地方也同样完全说不通。由此可见,他大概根本没有读书,理解文义时,即使有所理解,也往往先把自己的意思强行插进去,牵扯扭曲地作主张,所以才有您来信所说的那些毛病。景阳又过于宽缓怠慢,想来在他自己身上也不够亲切用力。公度从前曾见过,资质远胜众人,但后来觉得他也有局促私吝的意思,不知如今又怎样了?我一边看卷子,一边把自己的浅见批在纸背,请您再详细察看。像这样的讲论,初听时以为应当有益,所以曾经来往提出问题,想让诸生逐条作答;现在看来,提问的人本来没有疑问,回答的人本来也没有见解,大多只是临时应付课业、敷衍塞责。这样的讲论,恐怕没有益处。还有一种切身的病痛,日常功夫只在当事人自己切实向前、亲自了结,本来不必同别人商量,也不是别人说话所能干预的。即使想警醒同道,也只应提出话头,让他自己思考反省;听到的人也只应猛然醒悟,提振自己,在自身处用力,不应再用言语互相讨论应答。譬如人得了病,只应该赶快求药;得到药以后,只应该赶快服用,不应再用言语描绘这种病,也不应再用言语赞叹这种药。如今把实践履行的事情反而当作闲话来说,正当谈论时,心意在于谈说而不在于实行,这恐怕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害。依我的浅见,与其如此,不如把圣贤的书共同讲求;有一件疑惑就提问,有一点见解就回答,没有疑问、没有见解的人,不必拘泥于课程。这样才是真有功夫,不会白白说闲话。不知老兄以为怎样?《晦庵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巻三十六宋朱子撰书【陆陈辩答】答陆子寿防喻及祔礼,此在髙明考之,必已精密,然犹谦逊博谋及于浅陋,如此顾熹何足以知之?然昔遭丧祸,亦尝攷之矣。窃以为众言淆乱,则折诸圣,孔子之言万世不可易矣,尚复何説?况期而神之之意,揆之人情,亦为允惬。但其节文次第,今不可考,而《周礼》则有《仪礼》之书,自始死以至祥禫,其节文度数详焉。故温公《书仪》虽记孔子之言,而卒从《仪礼》之制,葢其意谨于阙疑,以为既不得其节文之详,则虽孔子之言,亦有所不敢从者耳。程子之説意亦甚善,然郑氏説“凡祔已反于寝,练而后迁庙”,《左氏春秋传》亦有特祀于主之文,则是古人之祔,固非遂彻几筵。程子于此,恐其考之有所未详也。《开元礼》之説,则髙氏既非之矣。然其自説“大祥彻灵坐之后,明日乃祔于庙”,以为不忍一日未有所归,殊不知既彻之后,未祔之前,尚有一夕其无所归也,久矣。凡此皆有所未安,恐不若且从《仪礼》、温公之説,次序节文亦自曲有精意,如《檀弓》诸説可见。不审尊兄今已如何行之,愿以示敎。若犹未也,则必不得已而从髙氏之説,但祥祭之日未可撤去几筵【或迁稍近庙处】直俟明日奉主祔庙,然后彻之,则犹为亡于礼者之礼耳。鄙见如此,不审髙明以为如何?答陆子寿先王制礼,本缘人情,吉凶之际,其变有渐,故始死全用事生之礼,既卒哭祔庙,然后神之,然犹未忍尽变,故主复于寝,而以事生之礼事之,至三年而迁于庙,然后全以神事之也。此其礼文见于经传者不一,虽未有言其意者,然以情度之,知其必出于此无疑矣。其迁庙一节,郑氏用谷梁「练而坏庙」之説,杜氏用贾逵、服防説,则以三年为断。其间同异得失,虽未有攷,然谷梁但言坏旧庙,不言迁新主,则安知其非于练而迁旧主,于三年而纳新主邪?至于礼疏所解郑氏説,但据《周礼》「庙用卣」一句,亦非明验,故区区之意,窃疑杜氏之説为合于人情也。来谕考证虽详,其大槩以为既吉则不可复凶,既神事之则不可复以事生之礼接尔,窃恐如此,非惟未尝深考古人吉凶变革之渐,而亦未暇反求于孝子慈孙深爱至痛之情也。至谓古者几筵不终防,而力诋郑杜之非,此尤未敢闻命。据礼,小敛有席,至虞而后有几筵,但卒哭而后不复馈食于下室耳。古今异宜,礼文之变,亦有未可深攷者。然《周礼》自虞至祔,曾不旬日,不应方设而遽彻之,如此其速也。又谓终丧彻几筵,不闻有入庙之説,亦非也。诸侯三年防毕之祭,鲁谓之吉禘,晋谓之禘祀,《礼疏》谓之特禘者是也,但其礼亡,而士大夫以下则又不可攷耳。夫今之礼文,其残阙者多矣,岂可以其偶失此文,而遽谓无此礼邪?又谓壊庙则变昭穆之位,亦非也。据礼家説,昭常为昭,穆常为穆,故书谓文王为穆考,诗谓武王为昭考,至《左传》犹谓毕原鄷郇为文之昭,防晋应韩为武之穆,则昭穆之位,岂以新主祔庙而可变哉?但昭主祔庙,则二昭递迁;穆主祔庙,则二穆递迁尔【此非今者所论之急,但谩言之,以见来説考之未精,类此】又谓古者每代异庙,故有祔于祖父祖姑之礼,今同一室则不当。专祔于一人,此则为合于人情矣。然伊川先生尝讥关中学礼者有役文之弊,而吕与叔以守经信古学者,庶防无过而已。义起之事,正在盛德者行之。然则此等茍无大害于义理,不若且依旧説,亦夫子存羊爱礼之意也。熹于礼经不熟,而考证亦未及精。且以愚意论之,如此不审,髙明以为如何?然亦不特如此。熹常以为,大凡读书处事,当烦乱疑惑之际,正当虚心博采,以求至当。或未有得,亦当且以阙疑阙殆之意处之。若遽以己所粗通之一説,而尽废己所未究之众论,则非惟所处之得失或未可知,而此心之量亦不宏矣。闲并及之,幸恕狂妄。答陆子美伏承示谕,太极、西铭之失,备悉指意。然二书之説,从前不敢轻议,非是从人脚根,依他门戸,却是反覆看来,道理实是如此。别未有开口处,所以信之不疑,而妄以己见輙为之説,正恐未能尽发其奥,而反以累之,岂敢自谓有扶掖之功哉!今详来敎,及省从前所论,却恐长者从初便忽其言,不曾致思,只以自家所见道理为是,不知却元来未到他地位,而便以己见轻肆抵排也。今亦不暇细论,只如太极篇首一句,最是长者所深排,然殊不知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之根;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之根。只此一句,便见其下语精密,微妙无穷,而向下所説许多道理,条贯脉络,井井不乱,只今便在目前,而亘古亘今,攧扑不破。只恐自家见得未曾如此分明直截,则其所可疑者,乃在此而不在彼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三十六,宋朱子撰;书信〔陆、陈辩答〕。答陆子寿。承蒙来信谈及祔礼,此事由高明您来考察,想来一定已经考究得很精密了;然而您仍谦逊地广泛征求意见,甚至问到浅陋的我,这样看来,我朱熹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但从前遭遇丧事时,我也曾考察过。私下认为众说纷乱,就应当以圣人的话来裁断;孔子的话万世不可改变,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况且服丧期满才使死者成为神灵的意思,推求人情,也很合宜。只是其中礼节、文饰和次序,如今已经无法考察;而《周礼》则有《仪礼》一书,从开始死亡直到祥祭、禫祭,礼节、文饰和数量都记载得很详细。因此温公的《书仪》虽然记载孔子的话,最终还是遵从《仪礼》的制度,大概是他的意思在于谨慎对待疑缺,认为既然不能得到礼节次序的详细情况,那么即使是孔子的话,也有不敢遵从的地方。程子的说法意思也很好;但郑氏说“凡祔礼已经返回寝室,练祭以后才迁入宗庙”,《左氏春秋传》中也有专门在神主前祭祀的文字,这说明古人的祔礼本来并不是立即撤去几筵。程子在这里,恐怕考察得还不够详尽。《开元礼》的说法,高氏已经批评过了。但高氏自己说“大祥祭撤去灵座以后,第二天才祔于宗庙”,认为不忍让神主一天没有归宿,却不知道撤去之后、祔礼之前,仍有一夜没有归宿;其实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这些说法都有尚未安妥之处,恐怕不如暂且遵从《仪礼》和温公的说法;其中的次序和礼节本身就很有精微的意义,《檀弓》等书中的说法可以看出这一点。不知尊兄如今已经怎样实行了,希望把情况告诉我。如果还没有举行,那么万不得已可以遵从高氏的说法;但在祥祭那天不可以撤去几筵【或者迁到稍微靠近宗庙的地方】,一直等到第二天奉神主祔入宗庙,然后再撤去,这还算是失去礼制之中的礼。我的意见如此,不知高明您认为怎样?答陆子寿。先王制定礼制,本来是根据人情。吉礼与凶礼的转变有渐进次序,所以刚死时完全采用侍奉生人的礼制;举行卒哭祭、祔入宗庙以后,才把死者当作神灵,但仍不忍心完全改变,因此神主又回到寝室,仍用侍奉生人的礼制来侍奉;到三年后迁入宗庙,才完全用侍奉神灵的礼制。这些礼节见于经传的地方不止一处,虽然没有明确说明其中的意义,但推求人情,就知道一定是出于这个道理。迁入宗庙这一节,郑氏采用《谷梁传》“练祭时毁坏旧庙”的说法,杜氏采用贾逵、服虔的说法,以三年为期限。其中的异同得失,虽然还没有考证清楚,但《谷梁传》只说毁坏旧庙,没有说迁入新神主,那么怎么知道不是练祭时迁出旧神主,三年时才纳入新神主呢?至于《礼疏》解释郑氏的说法,只根据《周礼》“庙用卣”一句,也不是明确的证据。因此我个人私下怀疑杜氏的说法更合乎人情。您的来信考证虽很详细,大意认为既然已经转为吉礼,就不可以再转回凶礼;既然已经用侍奉神灵的礼制,就不可以再用侍奉生人的礼制来接待。我私下恐怕这样并不只是没有深入考察古人吉凶礼制逐步变更的过程,也没有来得及反过来体察孝子慈孙深爱至痛的感情。至于您说古代几筵不终止于服丧期,并竭力指责郑氏、杜氏的错误,这更是我不敢接受的说法。按礼制,小敛时有席,到虞祭以后才有几筵;只是卒哭以后不再在下室供奉食物罢了。古今情况不同,礼文的变化也有一些不能深入考察的地方。但《周礼》所说从虞祭到祔礼,前后还不到十天,不应当刚刚设置就如此迅速地撤去。您又说服丧期满撤去几筵,没有听说有进入宗庙的说法,这也不对。诸侯服丧三年期满后的祭祀,鲁国称为吉禘,晋国称为禘祀,《礼疏》称为特禘,就是这种礼;只是这种礼制已经亡佚,而士大夫以下的情况又无法考察罢了。如今的礼文残缺很多,难道可以因为偶然失去了这段文字,就立即说没有这种礼吗?您又说毁庙会改变昭穆的次序,这也不对。根据礼家所说,昭位常为昭位,穆位常为穆位,所以《尚书》称文王为穆考,《诗经》称武王为昭考;直到《左传》还说毕、原、酆、郇是文王的昭位,隋、晋、应、韩是武王的穆位。昭穆的次序,难道会因为新神主祔入宗庙就改变吗?只是昭主祔入宗庙,两个昭位依次迁移;穆主祔入宗庙,两个穆位依次迁移罢了【这不是当前最急迫要讨论的,只是随便说说,以说明您来信的说法考察得不精,类似的地方还有很多】。您又说古代每一代各有一座宗庙,所以有祔于祖父、祖姑的礼;如今同在一室,就不应如此。专门祔于一个人,这才合乎人情。然而伊川先生曾经讥讽关中学习礼制的人有拘泥文辞、劳役于文的弊病,而吕与叔是守持经义、相信古学的人,大概只是希望避免过错罢了。根据义理创立礼制的事情,正在于有盛德的人来实行。既然如此,这类事情如果对义理没有大的损害,不如暂且依照旧说,这也是孔子保存羊、爱惜礼制的意思。我的礼经学得不熟,考证也还不够精密。姑且按照自己的浅见来说,不知高明您认为怎样?但事情还不只是这一点。我常认为,大凡读书、处理事情,在烦乱疑惑的时候,正应当虚心广泛采纳意见,以求得到最恰当的结论。即使一时没有所得,也应当暂且抱着保留疑问、保留疑难的态度来处理。如果仓促地凭自己粗略通晓的一种说法,便完全废弃自己还没有研究透的各种议论,那么不但处理得失未必可以知道,自己的心胸也不广大了。闲暇时一并谈及这些,希望您宽恕我的狂妄。答陆子美。承蒙您来信说明太极、《西铭》的问题,我完全了解您的意思。但这两部书的说法,从前我不敢轻易议论;并不是跟在人家后面、依附别人的门户,而是反复看下来,觉得道理确实如此。只是没有另外可以开口的地方,所以相信它们而不怀疑,冒昧地用自己的见解加以说明;正担心不能完全阐发它们的深意,反而使它们受到牵累,哪里敢自称有扶助的功劳呢?如今详细看您的教诲,又反省自己从前的议论,却恐怕长者一开始就忽视了它们的言语,没有用心思考,只把自己所见的道理当作正确,不知道原来还没有达到它们的境界,便凭己见轻率放肆地排斥。现在也没有时间细说,只比如《太极图说》开头的一句话,正是长者极力排斥的地方;但您却不知道,如果不说“无极”,太极就同于一个具体事物,不足以成为万物化生的根本;如果不说“太极”,无极就沦为空寂,也不能成为万物化生的根本。仅这一句话,就可见下语精密、意味微妙而无穷;下面所说的许多道理,条理脉络井然不乱,如今就呈现在眼前,而且从古到今都不可推翻。只恐怕您自己还没有看得这样分明直截,那么您认为可疑的地方,其实在您这一边而不在那一边。
至于西铭之説,犹更分明,今亦且以首句论之:人之一身,固是父母所生,然父母之所以为父母者,即是乾坤。若以父母而言,则一物各一父母;若以乾坤而言,则万物同一父母矣。万物既同一父母,则吾体之所以为体者,岂非天地之塞?吾性之所以为性者,岂非天地之帅哉!古之君子,惟其见得道理真实如此,所以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推其所为,以至于能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而非意之也。今若必为人物只是父母所生,更与乾坤都无干涉,其所以有取于西铭者,但取其姑为宏阔广大之言,以形容仁体,而破有我之私而己则是所谓仁体者,全是虚名,初无实体,而小己之私却是实理,合有分别。圣贤于此,却初不见义理,只见利害,而妄以己意造作言语,以增饰其所无,破坏其所有也。若果如此,则其立言之失,胶固二字,岂足以尽之?而又何足以破人之梏于一己之私哉!大抵古之圣贤千言万语只是要人明得此理,此理既明,则不务立论,而所言无非义理之言;不务正行,而所行无非义理之实。无有初无此理,而姑为此言,以救时俗之弊者。不知子静相防,曾以此话子细商量否?近见其所论王通续经之説,似亦未免此病也。此间近日絶难得江西便,草草布此,却托子静转致。但以来书半年方达,推之未知何时可到耳。如有未当,切幸痛与指摘剖析,见敎。理到之言,不得不服也。答陆子美前书示谕太极西铭之説,反复详尽,然此恐未必生于气习之偏,但是急迫看人文字,未及尽彼之情,而欲遽申己意,是以轻于立论,徒为多説,而未必果当于理尔。且如太极之説,熹谓周先生之意,恐学者错认太极别为一物,故着无极二字以明之,此是推原前贤立言之本意,所以不厌重复,盖有深指。而来谕便谓熹以太极下同一物,是则非惟不尽周先生之妙旨,而于熹之浅陋妄説,亦未察其情矣。又谓着无极字,便有虚无好髙之弊,则未知尊兄所谓太极是有形器之物耶?无形器之物耶?若果无形而但有理,则无极即是无形,太极即是有理,明矣,又安得为虚无而好髙乎?熹所论西铭之意,正谓长者以横渠之言不当谓乾坤实为父母,而以胶固斥之,故窃疑之,以为若如长者之意,则是谓人物实无所资于天地,恐有所未安尔。非熹本説固欲如此也。今详来诲,犹以横渠只是假借之言,而未察父母之与乾坤,虽其分之有殊,而初未尝有二体,但其分之殊,则又不得而不辨也。熹之愚陋,窃愿尊兄更于二家之言少赐反复,寛心游意,必使于其所説如出于吾之所为者,而无纎芥之疑,然后可以发言立论而断其可否,则其为辨也不烦,而理之所在无不得矣。若一以急迫之意求之,则于察理已不能精,而于彼之情又不详尽,则徒为纷纷,而虽欲不差,不可得矣。然只此急迫,即是来谕所谓气质之弊,盖所论之差处虽不在此,然其所以差者则原于此,而不可诬矣。不审尊意以为如何?子静归来,必朝夕得欵聚,前书所谓异论卒不能合者,当已有定説矣,恨不得侧聴其旁,时效管窥以求切磋之益也。延平新本《龟山别录》漫内一通,近又尝作一小卜筮书,亦以附呈,盖缘近世説《易》者于象数全然阔畧,其不然者又太拘滞支离不。可究诘?故推本圣人经传中説象数者,只此数条。以意推之,以为是,足以上究圣人作易之本指,下济生人观变玩占之实用。学易者决不可以不知,而凡説象数之过乎此者,皆可以束之髙阁而不必问矣。不审尊意以为如何?答陆子美示谕缕缕,备悉雅意。不可则止,正当谨如来敎,不敢复有尘渎也。偶至武夷,匆匆布叙,不能尽所欲言。然大者已不敢言,则亦无可言者矣。寄陆子静奏篇垂寄,得闻至论,慰沃良深。其规模宏大,而源流深逺,岂腐儒鄙生所能窥测?不知对扬之际,上于何语有领?防区区私忧,正恐不免万牛囘首之难。然于我亦何病?语圆意活,浑浩流转,有以见所造之防,所养之厚,益加叹服。但向上一路未曾拨转处,未免使人疑着,恐是葱岭带来耳?如何如何!一笑。熹衰病益侵,幸叨祠禄,遂为希夷直下诸孙,良以自庆。但香火之地,声敎未加,不能不使人慨叹耳。答陆子静
译至于《西铭》的说法,就更加明白了,现在也姑且从第一句说起:人的身体固然是父母所生,但父母之所以成为父母,就是因为有乾坤。如果只从父母来说,每一种事物各有自己的父母;如果从乾坤来说,万物共同拥有一个父母。既然万物共同拥有一个父母,那么我的身体之所以成为身体,难道不是天地之气充塞而成的吗?我的本性之所以成为本性,难道不是天地之主宰吗?古代君子正因为看见道理真实如此,所以亲爱亲族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推广这种作为,达到把天下看成一家、把中国看成一人的境界,并不是凭空臆想出来的。如今如果一定说人与物只是父母所生,同乾坤完全没有关系,那么从《西铭》中取用的,不过是姑且拿它作宏阔广大的话,来描写仁的本体、破除自我的私心罢了。这样一来,所谓仁体完全只是一个空名,根本没有实际内容;而小我的私心反倒成了实在的道理,应该加以区别。圣贤在这里本来没有看见义理,只看见利害,却妄自用自己的意思造作言语,来增饰它原来没有的东西,破坏它本来具有的东西。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种立论的错误,仅用“胶固”二字哪里足以说尽?又哪里足以破除人拘束于一己私心的弊病呢?大体说来,古代圣贤千言万语,只是要人明白这个道理。这个道理一旦明白,就不必刻意建立论说,而所说的无非都是合乎义理的话;不必刻意端正行为,而所做的无非都是合乎义理的实事。从来没有本来没有这个道理,却姑且说出这些话来挽救时俗弊病的情形。不知子静曾否就此话同您仔细商量过?近来看到他所谈王通续经的说法,似乎也不免有这种毛病。这里近来极难得到江西来的使者,只能草草写下这些话,托子静转交给您。但您的来信过了半年才到,推想这封信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如果有不恰当的地方,务请严厉地指摘剖析,指教我。合乎道理的话,我不能不服从。答陆子美。前一封信承蒙您说明太极、《西铭》的道理,反复而详尽;但这恐怕未必是由气质习性的偏颇造成的,只是急迫地看别人的文章,没有来得及完全体会对方的意思,便想立即申述自己的意见,所以立论轻率,只是增加了许多言说,未必果真合乎道理。比如太极的说法,我认为周先生的意思恐怕是担心学者把太极错误地认作另一个具体事物,所以加上“无极”二字来说明;这是推究前贤立言的本意,所以不嫌重复,实在有深刻的指向。可是您的来信却说我把太极降低为同一个具体事物,这不但没有完全体会周先生的精微旨意,也没有察知我浅陋妄说的真实用意。您又说加上“无极”二字,便有趋向虚无、好高骛远的弊病;那么不知道尊兄所说的太极,究竟是有形器的事物,还是无形器的事物?如果果真无形而只是有理,那么无极就是无形,太极就是有理,这就很清楚了,又怎么能说是虚无、好高骛远呢?我所论《西铭》的意思,正是说长者认为横渠的话不应当说乾坤确实是父母,并且斥之为胶固,所以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认为如果照长者的意思,就等于说人与物实际上没有从天地得到凭借,恐怕有未安之处。这并不是我本来的说法,当然也不是一定要这样说。如今详细看您的教诲,您仍认为横渠只是借用譬喻的说法,却没有察觉父母与乾坤虽然分属不同,但本来并不是两个实体;只是既然有所分别,又不能不加以辨析。以我的愚陋,私下希望尊兄再对两家的言论多加反复思考,放宽心胸、从容游思,务必使自己理解他们所说的话,就像出自自己的作为一样,毫无细微疑惑,然后才可以发表言论、建立论说,判断它的是非。这样辨析起来就不会烦琐,而道理所在也没有不能得到的。如果一味用急迫的心情去求取,那么既不能精细地察明道理,也不能完全体察对方的意思,只会造成纷纷扰扰;即使想不出差错,也不可能。可是这种急迫本身,就是您来信所谓气质上的弊病。您所论述的错误之处虽然不在这里,但造成错误的根源却在这里,这是不能歪曲的。不知尊意以为怎样?子静回来以后,必定早晚能够同您聚谈;前一封信所说最终不能相合的异论,想来已经有定说了。只恨不能在旁边听取,时时以管窥之见求得切磋的益处。《延平新本〈龟山别录〉》寄去一部,近来又写了一部小小的卜筮书,也一并附上。大概是因为近世谈《易》的人,对象数全然疏忽;不这样的人又过于拘滞支离,不能追问。所以我推究圣人经传中谈到象数的内容,只有这几条。用自己的意思推求,认为这些足以向上探究圣人作《易》的本旨,向下帮助活着的人观察变化、玩味占筮的实际用途。学习《易》的人决不可以不知道;凡是谈象数超过这些范围的,都可以束之高阁,不必再问。不知尊意以为怎样?答陆子美。承蒙您来信反复说明,完全了解您的深意。既然不可行便停止,正应当谨慎地照您的教诲去做,不敢再有言语烦扰您。偶然到了武夷,匆匆写下这些话,不能把想说的全部说尽。但大的问题既然不敢说,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寄给陆子静。承蒙寄来奏篇,使我得以听到高深的议论,慰藉极深。它的规模宏大,源流深远,哪里是我这样的腐儒鄙生所能窥测的?不知在应对皇上、宣扬政教的时候,皇上对哪些话有所领会?只是我个人私下担忧,正恐怕免不了像万牛回首那样艰难。然而对我又有什么妨害呢?文章语言圆转,意思活泼,浑厚浩大而流动通达,从中可见您的造诣深、涵养厚,更加令人叹服。只是向上一路还没有拨转过来的地方,未免使人疑惑,恐怕是从葱岭带来的吧?怎么样,怎么样!一笑。我的衰病日益加重,幸而蒙受祠禄,于是成了希夷直下的诸孙,实在以此自我庆幸。但在受祠禄的地方,声教还没有施加,不能不令人感慨叹息。答陆子静。
昨闻尝有丐外之请而复未遂,今定何如?莫且宿留否?学者后来更得何人?显道得书云:「尝诣见,不知已到未?」子渊去冬相见,气质刚毅,极不易得,但其偏处亦甚害事。虽尝苦口,恐未必以为然。今想到部,必已相见,亦尝痛与砭□否?道理虽极精微,然初不在耳目见闻之外,是非黑白即在面前。此而不察,乃欲别求▯妙于意虑之表,亦已误矣。熹衰病日侵,去年灾患亦不少。此数日来,病躯方似畧可支吾,然精神耗减日甚,一日恐终非能久于世者。所幸迩来日用功夫颇觉有力,无复向来支离之病。甚恨未得从容面论,未知异时相见尚复有异同否耳。答陆子静税驾已久,诸况想益佳。学徒四来,所以及人者在此而不在彼矣。来书所谓利欲深痼者,已无可言。区区所忧,却在一种轻为髙论,妄生内外精粗之别,以良心日用分为两截,谓圣贤之言不必尽信,而容貌词气之间不必深察者,此其为説乖戾狼悖,将有大为吾道之害者,不待他时末流之弊矣。不审明者,亦尝以是为忧乎?此事不比寻常小小文义异同,恨相去逺,无由面论,徒增耿耿耳。李子甚不易知,向学但亦渐觉好髙,鄙意且欲其着实看得目前道理事物分明,将来不失将家之旧,庶防有用。若便如此谈▯説妙,却恐两无所成,可惜坏却天生气质,却未必如乃翁朴实头无许多劳攘耳。答陆子静学者病痛诚如所谕,但亦湏自家见得平正深密,方能药人之病。若自不免于一偏,恐医来医去,反能益其病也。所谕与令兄书辞费而理不明,今亦不记当时作何等语,或恐实有此病。承许条析见敎,何幸如之!虚心以俟,幸因便见示。如有未安,却得细论,未可便似居士兄遽断来章也。答陆子静十一月八日,熹顿首再拜上启子静崇道监丞老兄:今夏在玉山便中得书,时以入都,旋复还舍,疾病多故,又苦无便,不能即报。然怀想德义,与夫象山泉石之胜,未尝不西望太息也。比日冬温过甚,恭惟尊候万福。诸贤兄令子侄眷集,以次康宁。来学之士,亦各佳胜。熹两年冗扰,无补公私,第深愧歉。不谓今者又防收召,顾前所被已极叨逾,不敢冐进,以速龙断之讥。已遣人申堂恳免矣。万一未遂,所当力请,以得为期。杜门窃廪,温绎陋学,足了此生。所恨上恩深厚,无路报塞,死有余憾也。前书诲谕之悉,敢不承教。所谓古之圣贤惟理是视,言当于理,虽妇人孺子有所不弃。或乖理致,虽出古书,不敢尽信。此论甚当,非世儒浅见所及也。但熹窃谓言不难择,而理未易明。若于理实有所见,则于人言之是非,不翅黑白之易辨,固不待讯其人之贤否而为去取。不幸而吾之所谓理者,或但出于一已之私见,则恐其所取舍未足以为羣言之折衷也。况理既未明,则于人之言,恐亦未免有未尽其意者,又安可以遽绌古书为不足信,而直任胸臆之所裁乎?来书反复,其于无极太极之辨详矣。然以熹观之,伏羲作易,自一画以下;文王演易,自乾元以下,皆未尝言太极也。而孔子言之,孔子賛易自太极以下,未尝言无极也。而周子言之。夫先圣后圣,岂不同条而共贯哉?若于此有以灼然实见太极之真体,则知不言者不为少,而言之者不为多矣。何至若此之纷纷哉?今既不然,则吾之所谓理者,恐其未足以为羣言之折衷,又况于人之言有所不尽者,又非一二而已乎?既蒙不鄙而敎之,熹亦不敢不尽其愚也。且夫大传之太极者,何也?即两仪四象八卦之理,具于三者之先,而緼于三者之内者也。圣人之意,正以其究竟至极,无名可名,故特谓之太极。犹曰举天下之至极,无以加此云尔。初不以其中而命之也。至如北极之极,屋极之极,皇极之极,民极之极,诸儒虽有解为中者,盖以此物之极,常在此物之中,非指极字而训之以中也。极者,至极而已。以有形者言之,则其四方八面合辏,将来到此筑底,更无去处,从此推出,四方八面都无向背,一切停匀,故谓之极耳。后人以其居中而能应四外,故指其处而以中言之,非以其义为可训中也。至于太极,则又初无形象方所之可言,但以此理至极而谓之极耳。今乃以中名之,则是所谓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一也。通书“理性命”章,其首二句言理,次三句言性,次八句言命,故其章内无此三字,而特以三字名其章,以表之,则章内之言固已各有所属矣。
译昨天听说您曾请求外任却又没有成功,如今究竟怎样了?莫非暂且留在那里吗?后来求学的人又有谁?显道来信说:“曾经去拜访,不知您已经到了没有?”去年冬天见到子渊,他气质刚毅,实在非常难得;但他偏执的地方也很妨害事情。我虽然曾苦口婆心地劝说,恐怕他未必认为正确。如今想到部任去,您一定已经见到他了,也曾严厉地针砭他的毛病吗?道理虽然极其精微,但本来不在耳目所见所闻之外,是非黑白就在眼前。如果对此不能察明,却想在意念思虑之外另求玄妙,那就已经错了。我衰病日益加重,去年灾患也不少。这几天来,病体才似乎略能支撑,但精神日益严重耗减,恐怕终究不能长久活在世上。所幸近来日常功夫颇觉有力量,不再有从前支离的毛病。很遗憾不能从容地当面讨论,不知将来相见时,我们还会不会有异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答陆子静。您停留在那里已经很久,各方面情况想来更加好了。求学的人从四面来,您能够施及他人的地方正在这里,而不在其他地方。来信所说利欲深入骨髓,已经无须再说。我私下所担忧的,却是有一种人轻率地发表高论,妄自产生内外、精粗的分别,把日常生活中的良心分割成两截,说圣贤的话不必全部相信,人的容貌、言辞、声气之间也不必深入察看。这种说法乖戾悖乱,将会严重危害吾道,根本不必等到后世流弊出现。不知明白的人也曾以此为忧吗?这件事不同于寻常细小的文义异同,只恨相隔遥远,无法当面讨论,徒然增加心中的忧闷。李子很难了解,他有志于学习,但渐渐也觉得喜欢高谈玄理。我的意思暂且希望他切实地看清眼前的道理和事物,将来不要失去将门旧有的传统,或许能够有所用处。如果一味这样谈玄说妙,恐怕两方面都不能成就,可惜会损坏天生的气质;但他未必像您令尊那样朴实,没有那么多纷扰。答陆子静。求学者的毛病确实如您所说,但也必须自己看得平正而深密,才能医治别人的病。如果自己也不免偏执,恐怕医来医去,反而会加重他的病。您所说我给令兄的信言辞繁多而道理不明,我如今也记不得当时究竟写了些什么,或许确实有这个毛病。承蒙您答应逐条分析来指教我,真是何等幸运!我将虚心等待,幸而有便时请把意见告诉我。如果有不妥之处,我们还可以细细讨论,不可像居士兄那样,匆忙断定来信。答陆子静。十一月八日,朱熹顿首再拜致书于子静崇道监丞老兄:今年夏天在玉山,借便人收到您的信;当时正要进京,随后又回到住所,加上疾病和各种事情,又苦于没有方便的使者,不能立即回信。但怀念您的德义,以及象山泉石的胜景,我没有一次不是向西遥望、长叹不已。近来冬天天气过分温暖,恭敬地祝愿尊候万福。各位贤兄、令子、侄辈和家眷,也都依次康宁。前来求学的人,也各自很好。我这两年忙乱不堪,对公事私事都没有补益,只是深感惭愧。没想到如今又遇到征召,只是以前所受的恩遇已经极其过分,不敢冒昧赴任,以招致像龙断那样的讥讽;已经派人向朝廷申述,恳请免除。万一没有获准,就应当竭力请求,以获准为期。闭门领取俸禄,温习推究浅陋的学问,也足以了结此生。所遗憾的是皇上的恩德深厚,却没有办法报答,死后仍有遗憾。前一封信中承蒙您教诲说明的内容,我怎敢不接受教诲?您所谓古代圣贤只看重道理,言语合乎道理,即使是妇人、儿童也不弃置;如果违背道理,即使出自古书,也不敢完全相信。这种说法非常正确,不是世俗儒者的浅见所能达到的。但我私下认为,选择言语并不难,明白道理却不容易。如果对于道理确有见解,那么判断别人言语的是非,就如同辨别黑白一样容易,固然不必先考察这个人的贤愚来决定取舍。不幸的是,我们所谓的道理,有时只是出于个人的私见,那么根据它作出的取舍,恐怕还不足以作为裁断众说的标准。何况道理既然还没有明白,对于别人说的话,恐怕也不免没有完全体会其意思,又怎么可以仓促地斥责古书不足相信,径直任凭胸中的判断呢?来信反复讨论无极、太极的区别,已经很详尽了。但依我看来,伏羲作《易》,从一画以下;文王演《易》,从乾元以下,都没有说太极。孔子说到了太极,孔子赞述《易》,从太极以下,也没有说无极;而周子说到了无极。先圣后圣,难道不是同一条理路、共同贯通的吗?如果在这里能够明白真实地看见太极的本体,就会知道没有说出的并不算少,说出的也不算多。哪里至于像现在这样纷纷争论呢?如今既然还不是这样,那么我们所谓的道理恐怕还不足以裁断众说;何况人们的言语中有所未尽,也不只一两处。既然蒙您不嫌弃而教导我,我也不敢不尽情说出自己的愚见。再说《大传》所说的太极,是什么呢?就是两仪、四象、八卦的道理,在这三者出现以前已经具备,并蕴含在这三者之中的东西。圣人的意思正是因为它究竟达到了最高极点,没有名称可以命名,所以特意称它为太极;就像说举天下最高的极点,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罢了。起初并不是因为它居于中间才这样命名。至于北极的“极”、屋极的“极”、皇极的“极”、民极的“极”,诸儒虽然有人解释为“中”,但这是因为这些事物的极点常常处在这些事物的中央,并不是指“极”字本身,把它训释为“中”。“极”就是最高、最极端罢了。从有形的事物来说,它的四方八面汇聚到这里,到了这里就筑成根基,再没有可去的地方;从这里推出去,四方八面都没有朝向背向,一切均衡,所以称为极。后人因为它处在中央而能够应合四方,于是指它所在的位置说“中”,并不是因为“极”字的意义可以训释为“中”。至于太极,更没有形象、方位可以说,只是因为这个道理达到极点,所以称为极。如今却把它称为“中”,这就是所谓道理没有明白,不能完全理解别人言语意思的第一处。至于《通书》的“理性命”章,开头两句说理,接着三句说性,再接着八句说命;所以篇章正文中虽然没有“理性命”这三个字,却特意用这三个字作为篇名来标示它,那么篇中的话本来就各有归属。
葢其所谓灵,所谓一者,乃为太极;而所谓中者,乃气禀之得中,与刚善、刚恶、柔善、柔恶者为五性,而属乎五行,初未尝以是为太极也。且曰“中焉止矣”,而又下属于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之云,是亦复成何等文字义理乎!今来谕乃指其中者为太极,而属之下文,则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二也。若论“无极”二字,乃是周子灼见道体,逈出常情,不顾旁人是非,不计自己得失,勇往直前,説出人不敢説底道理,令后之学者晓然见得太极之妙,不属有无,不落方体。若于此看得破,方见得此老真得千圣以来不传之秘,非但架屋上之屋,叠牀上之牀而已也。今必以为未然,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人言之意者三也。至于大传,既曰“形而上者谓之道矣”,而又曰“一隂一阳之谓道”,此岂真以隂阳为形而上者哉?正所以见一隂一阳虽属形器,然其所以一隂而一阳者,是乃道体之所为也。故语道体之至极,则谓之太极;语太极之流行,则谓之道。虽有二名,初无两体。周子所以谓之无极。正以其无方所,无形状,以为在无物之前,而未尝不立于有物之后;以为在隂阳之外,而未尝不行乎隂阳之中;以为通贯全体,无乎不在,则又初无声臭影响之可信也。今乃深诋无极之不然,则是直以太极为有形状、有方所矣;直以隂阳为形而上者,则又昧于道器之分矣。又于形而上者之上,复有“况太极乎”之语,则是又以道上别有一物为太极矣。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四也。至熹前书所谓“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乃是推夲周子之意,以为当时若不如此两下説破,则读者错认语意,必有偏见之病。闻人説有,即谓之实有;见人説无,即谓之真无耳。自谓如此説得周子之意,己是大煞分明,只恐知道者厌其漏泄之过甚,不谓如老兄者,乃犹以为未稳而难晓也。请以熹书上下文意详之,岂谓太极可以人言而为加损者哉?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五也。来书又谓《大传》明言“易有太极”,今乃言无,何耶?此尤非所望于髙明者。今夏因与人言《易》,其人之论正如此,当时对之不觉失笑,遂至被劾。彼俗儒胶固,随语生解,不足深怪。老兄平日自视为如何,而亦为此言耶?老兄且谓《大传》之所谓“有”,果如两仪、四象、八卦之有定位,天地、五行、万物之有常形耶?周子之所谓“无”,是果虚空防灭,都无生物之理耶?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六也。老子“复归于无极”,“无极”乃无穷之义,如荘生“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云尔,非若周子所言之意也。今乃引之,而谓周子之言实出乎彼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七也。髙明之学,超出方外,固未易以世间言语论量意见测度;今且以愚见执方论之,则其未合有如前所陈者,亦。欲奉报,又恐徒为纷纷重使,世俗观笑。既而思之,若遂不言,则恐学者终无所取。正较是二者,寜可见笑于今人,不可得罪于后世。是以终不获已,而竟陈之。不识老兄以为如何?答陆子静来书云:「浙间后生贻书见规,以为吾二人者所习各已成熟,终不能以相为,莫若置之勿论,以俟天下后世之自择。」鄙哉言乎!此辈凡陋,沈溺俗学,悖戾如此,亦可怜也。熹谓天下之理,有是、有非,正学者所当明辨。或者之説,诚为未当然凡辨论者,亦须平心和气,子细消详,反复商量,务求实是,乃有归着。如不能然,而但于匆遽急迫之中,肆支蔓躁率之词,以逞其忿怼不平之气,则恐反不若或者之言,安静和平,寛洪悠久,犹有君子长者之遗意也。来书云:「人能▯道【止】敢悉布之。」熹按,此叚所説规模宏大,而指意精切。如曰:「虽自谓其理已明,安知非私见蔽説?」及引大舜「善与人同」等语,尤为的当。熹虽至愚,敢不承敎?但所谓「莫知其非,归于一是」者,未知果安所决。区区于此,亦愿明者有以深察而实践其言也。来书云:「古人质实【止】请卒条之。」熹详此説,葢欲专务事实,不尚空言,其意甚美。但今所论“无极”二字,熹固已谓不言不为少,言之不为多矣。若以为非,则且置之。其于事实,亦未有害。而贤昆仲不见古人指意,乃独无故于此创为浮辨,累数百言,三四往返而不能已。其为湮芜,亦已甚矣。而细考其间,▯要节目并无酬酢,只是一味慢骂虚喝,必欲取胜。未论顔曾气象,只子贡恐亦不肯如此。恐未可遽以此而轻彼也。来书云:「尊兄未尝【止】固冐不同也。」熹亦谓老兄正为未识太极之本无极而有其体,故必以中训极,而又以隂阳为形而上者之道,虚见之与实见,其言果不同也。来书云老氏以无【止】讳也
译其中所谓“灵”、所谓“一”,就是太极;所谓“中”,则是气禀所得的中正,同刚善、刚恶、柔善、柔恶合起来成为五性,并归属于五行,起初从未把它当作太极。况且先说“中焉止矣”,接着又归入阴阳二气、五行化生万物的话,这样也成了什么样的文字和道理呢?如今您的来信却把其中的“中”指作太极,并把它归入下文,这就是道理没有明白、不能完全理解别人言语意思的第二处。至于“无极”二字,是周子明白看见道体,远远超出常情,不顾旁人的是非,不计自己的得失,勇往直前,说出别人不敢说的道理,使后来的学者明白看见太极的奥妙,不拘属于有无,不落入方位形体。如果能在这里看透,才会看见这位先生真正得到了自千圣以来不传的秘密,并不只是屋上架屋、床上叠床而已。如今一定认为不是这样,这又是道理没有明白、不能完全理解别人言语意思的第三处。至于《大传》既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又说“一阴一阳之谓道”,难道真的是把阴阳当作形而上的东西吗?正是为了说明,一阴一阳虽然属于形器,但之所以一阴一阳,正是道体的作用。所以说到道体的最高极点,就称为太极;说到太极的流行,就称为道。虽然有两个名称,起初并不是两个实体。周子之所以称它为无极,正是因为它没有方位、没有形状;可以说它在万物存在以前,却未尝不在万物存在以后成立;可以说它在阴阳之外,却未尝不运行在阴阳之中;可以说它贯通整个实体、无所不在,却又根本没有可以凭信的声音、气味、形迹和影响。如今却极力指责无极说不通,这就等于径直把太极当作有形状、有方位的东西;又径直把阴阳当作形而上的东西,则是昧于道与器的分别。又在形而上的东西之上,说“何况太极呢”,这又等于认为道之上另有一个东西叫太极。这又是道理没有明白、不能完全理解别人言语意思的第四处。至于我前一封信所说“不说无极,太极就同于一个具体事物,不足以成为万物化生的根本;不说太极,无极就沦为空寂,也不能成为万物化生的根本”,这是推究周子的本意,认为当时如果不从这两个方面把道理说破,读者就会误解话意,必然产生偏见。听见别人说有,就认为它确实有;看见别人说无,就认为它确实无罢了。自以为这样说已经把周子的意思讲得十分清楚,只怕真正懂得的人会嫌我泄露得太过,却没想到像老兄这样的人,仍然认为说得不稳妥、难以理解。请把我的信前后文意详细看一看,难道是说太极可以因人的言说而有所增损吗?这又是对道理还有未明白之处,不能完全理解人言之意的第五点。来信又说,《大传》明明说“易有太极”,如今却说无,这是为什么?这尤其不是我所希望于高明之人的。今夏我曾因谈《易》与人争论,那人的说法正是这样;当时回答他时不觉失笑,后来竟因此被人弹劾。那些庸俗儒生拘泥固执,随语生解,不值得深怪。老兄平日自认为学问如何,难道也说这样的话吗?老兄且说,《大传》所说的“有”,果真像两仪、四象、八卦各有确定位置,天地、五行、万物各有固定形态那样的“有”吗?周子所说的“无”,果真是虚空消灭,完全没有产生万物的道理吗?这又是对道理还有未明白之处,不能完全理解人言之意的第六点。老子说“复归于无极”,“无极”是无穷的意思,就像庄子所说“进入无穷之门,游于无极之野”罢了,并不是周子所说的那个意思。如今却引用它,说周子的言论实际上出自老子,这又是对道理还有未明白之处,不能完全理解人言之意的第七点。高明的学问超出世俗范围,本来就不是容易用世间的语言来评论、衡量和推测的;现在姑且按照我的浅见拘守一定的范围来谈,那么它不相合的地方,就如前面所说的那样,也还有许多。我想写信答复,又怕徒然造成纷纷的争论,再次使世俗之人讥笑。后来想来,如果终于不说,又怕求学的人始终无所取法。权衡这两件事,宁可被今人讥笑,也不能获罪于后世。因此终究不得已,还是把这些意见陈述出来。不知道老兄认为怎么样?答陆子静 来信说:“浙地的后生写信来规劝,认为我们两人的学问各自都已经成熟,终究不能使对方改变,不如把这件事放下不谈,等待天下后世自行选择。”这话真鄙陋啊!这些人见识浅陋,沉溺于世俗之学,悖谬到这种地步,也实在可怜。我认为,天下的道理有正确的,也有错误的,正是求学者所应当明辨的。某些人的说法,确实未必正确。但凡是辨论,也必须平心静气,仔细详察,反复商量,务求得到真实正确的结论,这样才有着落。如果不能这样,却只在匆忙急迫之中,放纵地说些枝蔓、急躁、轻率的话,以发泄愤懑不平之气,那么恐怕反而不如那人的言论;他的说法安静和平、宽厚从容,尚且还保留着君子长者的遗风。来信说:“人能够弘扬道……到这里才敢全部陈述。” 我考察这一段话,内容的规模宏大,指意精确切实。比如说:“即使自以为道理已经明白,怎么知道不是被个人成见蒙蔽而形成的说法呢?”又引用大舜“善于与人同”等话,尤其恰当。我虽然极其愚钝,难道敢不接受教诲吗?只是所谓“没有人知道自己的错误,最终归于一个自以为正确的见解”,不知道究竟应当根据什么来裁决。我对于这件事,也希望明智的人能够深入考察,并实践自己的话。来信说:“古人质朴真实……请让我最后逐条说明。” 我详细看了这番说法,大概是想专门致力于事实,不崇尚空谈,立意很美。但如今所争论的“无极”二字,我本来已经说过,说与不说并不会减少什么,说出来也不会增加什么。如果认为不该说,那就暂且放下它;对于事实也没有什么损害。可是贤昆仲不明白古人的指意,偏偏无缘无故在这里创作浮泛的辨说,累积数百字,三四次往返争论还不能停止。这样造成的芜杂,也已经太过分了。仔细考察其中内容,重要的条目并没有真正的问答,只是一味慢骂和虚张声势,必定要争个胜负。还不用说颜子、曾子的气象,就是子贡恐怕也不会这样。恐怕还不能贸然因此轻视别人。来信说:“尊兄未曾……固然承认彼此不同。” 我也认为,老兄正是因为没有认识到太极本来无极而具有其本体,所以一定把“中”解释为“极”,又把阴阳说成形而上者的道。虚浮的见解和真实的见解,你们的说法果然不同。来信说老氏以“无”……避讳。
熹详老氏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二;周子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一。正如南北、水火之相反,更请子细着眼,未可容易讥评也。来书云此理乃【止】子矣更请详看熹前书,曾有无理二字否?来书云极亦此【止】极哉极是名此理之至极,中是状此理之不偏。虽然同是此理,然其名义各有攸当。虽圣贤言之,亦未尝敢有所差互也。若皇极之极,民极之极,乃为标凖之意,犹曰立于此而示于彼,使其有所向望而取正焉耳,非以其中而命之也。立我烝民,立与粒通,即《书》所谓“烝民乃粒,莫匪尔极”,则“尔”指后稷而言,葢曰使我众人皆得粒食,莫非尔后稷之所立者是望耳。“尔”字不指天地,“极”字亦非指所受之中【此义尤明白,似是急于求胜,更不暇考上下文,推此一条,其余可见】中者,天下之大本,乃以喜怒哀乐之未发,此理浑然无所偏倚而言。太极固无偏倚而为万化之本,然其得名自为至极之极,而兼有标凖之义,初不以中而得名也。来书云以极为中【止】理乎老兄自以中训极熹,未尝以形训极也。今若此言,则是已不晓文义,而谓他人亦不晓也。请更详之。来书云大学文言皆言知至熹详知至二字虽同,而在《大学》则知为实字,至为虚字,两字上重而下轻,葢曰心之所知无不到耳。在文言则知为虚字,至为实字,两字上轻而下重,葢曰有以知其所当至之地耳。两义既自不同,而与太极之为至极者,又皆不相似,请更详之【此义在诸説中亦最分明,请试就此推之,当知来书未能无失,往往类此】来书云:「直以隂阳为形器【止】道器之分哉?」若以隂阳为形而上者,则形而下者复是何物?更请见敎。若熹愚见,与其所闻,则曰:凡有形有象者,皆器也。其所以为是器之理者,则道也。如是,则来书所谓始终、晦明、奇偶之属,皆隂阳所为之器。独其所以为是器之理,如目之明,耳之聪,父之慈,子之孝,乃为道耳。如此分别,似差明白,不知尊意以为如何【此一条亦极分明切要,畧加思索便见愚言不为无理,而其余亦可以类推矣】来书云通书曰【止】类此周子言中而以和字释之,又曰中节,又曰达道。彼非不识字者,而其言显与中庸相戾,则亦必有説矣。葢此中字是就气禀发用而言,其无过不及处耳,非直指本体未发无所偏倚者而言也。岂可以此而训极为中也哉?来书引经必尽全章,虽烦不厌,而所引通书乃独截自中焉止矣,而下此安得为不误?老兄本自不信周子,政使误引通书,亦未为害。何必讳此小失,而反为不改之过乎?来书云大传【止】孰古大传、洪范、诗、礼,皆言极而已,未尝谓极为中也。先儒以此极处常在物之中央,而为四方之所面内而取正,故因以中释之,盖亦未为甚失。而后人遂直以极为中,则又不识先儒之本意矣。尔雅乃是纂集古今诸儒训诂以成书,其间葢亦不能无误,不足据以为古。又况其间但有以极训至,以殷齐训中,初未尝以极为中乎?来书云:「又谓周子【止】道耳【前又云:「若谓欲言止之上】无极而太极,犹曰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又如曰无为之为,皆语势之当然,非谓别有一物也【向见钦夫有此説,尝疑其赘,今乃正使得着,方知钦夫之虑远也】其意则固若曰:非如皇极、民极、屋极之有方所形象,而但有此理之至极耳。若晓此意,则于圣门有何违叛,而不肯道乎?上天之载,是就有中説无;无极而太极,是就无中説有。若实见得,即説有説无,或先或后,都无妨碍。今必如此拘泥强生分别,曾谓不尚空言,专务事实,而反如此乎?来书云夫干【止】自反也太极固未尝隐于人,然人之识太极者则少矣。往往只是于禅学中认得个昭昭灵灵、能作用底,便谓此是太极,而不知所谓太极乃天地万物本然之理,亘古亘今、攧扑不破者也。逈出常情等语,只是俗谈,即非禅家所能专有,不应儒者反当回避。况今虽偶然道着,而其所见所説,即非禅家道理,非如它人隂实祖用其説而改头换面,阳讳其所自来也。如曰「私其説以自妙而又秘之」,又曰「寄此以神其奸」,又曰「系绊多少好气质底学者」,则恐世间自有此人,可当此语。熹虽无状,自省得与此语不相似也。来书引书云:「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
译我详细考察老氏的话,有和无是把有、无看作两个东西;周子的话,有和无是把有、无看作一体。正如南北、水火彼此相反一样,请再仔细看清楚,不可轻易讥评。来信说这道理就是……周子罢了。请再详细看看我的前一封信,曾经有“无理”两个字吗?来信说“极”也就是这个……极了。“极”是称说这个道理的至高极点,“中”是形容这个道理没有偏向。虽然说的同是这个道理,但名称和意义各有适当之处。即使圣贤说这些话,也从来不敢混淆。至于“皇极”的“极”、“民极”的“极”,是标志准则的意思,就像说立定在这里而显示给那里,使人有所趋向、有所取正罢了,并不是因为它居中才这样命名。“立我烝民”的“立”与“粒”相通,也就是《尚书》所说“烝民乃粒,莫匪尔极”;其中的“尔”指后稷,大意是说使我们众人都得到粮食,没有不是后稷所建立的功劳。“尔”字不指天地,“极”字也不指所承受的“中”【这个意义尤其明白,似乎急于求胜,连上下文都来不及考察;由这一条推断,其余也可看出】。“中”是天下的大本,是就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道理浑然存在、没有偏倚而言的。太极固然没有偏倚,是万物变化的根本,但它得名于“至极”的“极”,同时兼有标志准则的意义,最初并不是因为“中”而得名。来信说把“极”解释为“中”……难道是道理吗?老兄是自己把“中”解释为“极”,我从来没有把“形”解释为“极”。如今如果这样说,就是自己已经不懂文义,却还说别人也不懂。请再仔细考察。来信说《大学》的文字和《文言》都说“知至”。我详细考察,“知至”二字虽然相同,但在《大学》中,“知”是实字,“至”是虚字,两个字前重后轻,大意是说心中所知道的没有不到之处。在《文言》中,“知”是虚字,“至”是实字,两个字前轻后重,大意是说能够知道自己所应当到达的地方。两层意义本来就不同,而且同“太极”所说的“至极”也都不相似,请再仔细考察【这个意思在各种说法中也最为分明,请试着由此推论,就会知道来信的说法不能没有错误,往往都是这样】。来信说:“只是把阴阳看作形器……难道是道器之分吗?” 如果把阴阳看作形而上的东西,那么形而下的东西又是什么?请再赐教。按照我的愚见和所听闻的说法:凡是有形有象的,都是器;使它成为这种器的道理,就是道。这样看来,来信所说的始终、晦明、奇偶之类,都是阴阳所形成的器。只有使它成为这种器的道理,如眼睛的明、耳朵的聪、父亲的慈爱、儿子的孝顺,才是道。这样分别,似乎已经很明白了,不知尊意以为如何【这一条也极其明白切要,稍加思索便可看出我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其余也可以类推】。来信说《通书》说……也是这一类。周子说“中”而用“和”字解释它,又说“中节”,又说“达道”。他不是不识字的人,但这些话明显与《中庸》相违,那么一定另有解释。大概这里的“中”字,是就气禀发挥作用而言,指没有过分或不及的地方,并不是直接指本体尚未发出、没有偏倚的状态。怎么可以根据这一点把“极”解释成“中”呢?来信引用经书,总要引用完整篇章,虽然烦琐也不厌烦;可是所引《通书》却偏偏只截取到“中”为止,下面的内容都不引用,这怎么能不算错误?老兄本来就不相信周子,即使误引《通书》,也不算什么大害。何必忌讳这一点小错误,反而造成拒不改正的过失呢?来信说《大传》……谁更古老。《大传》、《洪范》、《诗》、《礼》都只说“极”,从来没有说“极”就是“中”。先儒认为这个“极”常在事物中央,成为四方所面向并取为准则的地方,所以因而用“中”来解释它,大概也不算严重错误。但后人竟直接把“极”解释成“中”,就又不懂先儒的本意了。《尔雅》是汇集古今各位儒者的训诂编成的书,其中也不可能没有错误,不足以据此认定其说就是古义。何况其中只是有用“极”解释“至”、用“殷”“齐”解释“中”的地方,从来没有把“极”解释成“中”。来信说:“又说周子……只是道罢了【前面又说:‘如果说想要说到止的上面……’】。” “无极而太极”,就像说没有谁去做却自然形成,没有谁促成却自然到达。又如所说“无为之为”,都是语势自然应当如此,并不是说另有一个东西【以前看见钦夫有这种说法,曾经怀疑它多余,如今才发现正好用得上,才知道钦夫的考虑深远】。它的意思本来就像是说:它不像皇极、民极、屋极那样有一定方位和形象,而只是有这个道理的至极罢了。如果明白这个意思,对于圣门有什么违背,为什么不肯这样说呢?“上天之载”,是从有中说明无;“无极而太极”,是从无中说明有。如果真正看清楚了,那么说有、说无,或先说有、后说无,都没有妨碍。如今一定这样拘泥,强行分别,难道不是自称不崇尚空谈、专门务实,反而做出这种事吗?来信说“乾……自我反省”。太极固然从来没有对人隐蔽,但能够认识太极的人却很少。往往只是在禅学中认得一个明明灵灵、能够起作用的东西,便说这就是太极,却不知道所谓太极,是天地万物本来具有的道理,贯通古今、不可推翻的东西。“远远超出常情”等话,只是世俗说法,并不是禅家所专有,儒者不应反而回避。何况如今虽然偶尔说到这些话,但所见所说的内容并不是禅家的道理,并不像有些人暗中实际承袭它的说法而改头换面,表面上却忌讳说明来源。如果说“把自己的说法据为私有,以显示自己的高妙,又把它秘密收藏”,又说“借此来神化自己的奸诈”,又说“束缚了多少资质优良的求学者”,那么世间恐怕确实有这样的人,正可以用这些话来批评。我虽然没有什么成就,但自我反省,觉得自己并不像这些话所说的人。来信引用《尚书》说:“有言语违逆你的心意,一定要到道理中去寻求答案。”
此圣言也,敢不承敎?但以来书求之于道而未之见,但见其词义差舛,气象粗率,似与圣贤不甚相近,是以窃自安其浅陋之习,闻而未敢轻舍故步,以追髙明之独见耳。又记顷年尝有平心之説,而前书见谕曰:「甲与乙辨,方各自是其説。甲则曰:『愿乙平心也。』乙亦曰:『愿甲平心也。』平心之説,恐难明白,不若据事论理可也。」此言美矣,然熹所谓平心者,非直使甲操乙之见,乙守甲之説也,亦非谓都不论事之是非也。但欲两家姑暂置其是已非彼之意,然后可以据事论理,而终得其是非之实。如谓治疑狱者,当公其心,非谓便可改曲者为直,改直者为曲也,亦非谓都不问其曲直也。但不可先以己意之向背为主,然后可以审聴两造之辞,防求参伍之验,而终得其曲直之当耳。今以粗浅之心,挟忿怼之气,不肯暂置其是已非彼之私,而欲评义理之得失,则虽有判然如黑白之易见者,犹恐未免于误,况其差有在于毫厘之间者,又将谁使折其衷,而能不谬也哉?来书云书尾止文耶中间江德功封示三策书中有小帖云:「陆子静策三篇皆亲手防对,令默封纳。先欲作书,临行不肯作【此并是德功本语】不知来喻何故乃尔?此细事不足言,世俗毁誉亦何足计?但贤者言行不同如此,为可疑耳【德功亦必知是诸生所答,自有姓名,但云是老兄所付,令寄来耳】熹已具此而细看其间,亦尚有説未尽处。大抵老兄昆仲同立此论,而其所以立论之意不同。子美尊兄自是天资质实重厚,当时看得此理有未尽处,不能子细推究,便立议论,因而自信太过,遂不可囘。见虽有病意,实无它。老兄却是先立一説,务要突过,有若子贡以上,更不数近世周程诸公,故于其言不问是非,一例吹毛求疵,须要讨不是处。正使説得十分无病,此意却先不好了。况其言之粗率,又不能无病乎?夫子之圣,固非以多学而得之,然观其好古敏求,实亦未尝不多学。但其中自有一以贯之处耳。若只如此空疎杜撰,则虽有一而无可贯矣,又何足以为孔子乎?顔曾所以独得圣学之传,正为其博文约礼,足目俱到,亦不是只如此空疎杜撰也。子贡虽未得承道统,然其所知似亦不在今人之后,但未有禅学可改换耳。周程之生时世,虽在孟子之下,然其道则有不约而合者。反覆来书,窃恐老兄于其所言多有未解者,恐皆未可遽以顔曾自处而轻之也。顔子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曾子三省其身,惟恐谋之不忠,交之不信,传之不习。其智之崇如彼,而礼之卑如此,岂有一毫自满自足、强辩取胜之心乎?来书之意所以见敎者甚至,而其末乃有若犹有疑,不惮下敎之言。熹固不敢当此,然区区鄙见亦不敢不为老兄倾倒也。不审尊意以为如何?如曰未然,则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亦可矣。无复可望于必同也。言及于此,悚息之深,千万幸察。近见国史《濂溪传》载此图説,乃云自无极而为太极。若使濂溪本书实有“自”为“两”字,则信如老兄所言,不敢辨矣。然因渠添此二字,却见得本无此字之意,愈益分明。请试思之。答陈同甫数日山间,从游甚乐,分袂不胜惘然。君举已到未熹,来日上剡溪,然不能久留,只一两日便归。盖城中诸寄居力,来言不可行,深咎前日衢婺之行也。如此,则山间之行不容复践。老兄与君举能一来此间相聚,为幸。官舍无人,得以从容,殊胜。在道间闗置车中,不得终日相语也。君举兄不敢遽奉问,幸为深致此意,千万千万。《战国防》《论衡》一书并自注《田説》二小帙并往观之,如何也?所定《文中子》千万擕来。陈叔达説有韩公所定礼仪,尚未及往借也。别后郁郁,思奉伟论,梦想以之,临风引领,尤不自胜。与陈同甫君举竟未有来期,老兄想亦畏暑,未必遽能枉过,势湏秋凉乃可为期。但贱迹孤危,力小任重,政恐旦夕便以罪去耳。旱势已成,三日前犹蒸郁然,竟作雨不成,此两日晨夜凄凉,亭午惨烈,无复更有雨意。虽祈祷不敢不尽诚然,视州县间政事无一可以召和而弭灾者,未知将复作何究竟也。本欲俟旬日间力恳求去,缘待罪文字未报,未敢遽发,今遂遭此旱虐,如何更敢求自便?但恐自以罪罢则幸甚,不然则未知所以为计也。不审髙明将何以见敎也?新论奇伟不常,真所创见,惊魂未定,未敢遽下语,俟再得余篇乃敢请益耳。婺人得钱守,比之他郡事体殊不同,他人直是无一防爱人底心,无医治处也。赵倅之去甚可满鄙意,亦欲具曾救荒官吏殿最以闻,以方俟罪,嫌于论功,遂不敢上。不知钱守曾再奏否?若其遂行,实可惜也。
译这是圣人的话,怎么敢不接受教诲?只是按照来信所说在道理中寻求,却没有见到道理,只看见其中词义错乱,气象粗率,似乎与圣贤不很相近,所以我私下安于自己的浅陋习惯,听到这些话也不敢轻易放弃原来的做法,去追随高明者独到的见解罢了。又记得前些年曾经有过关于平心的说法,而您在前一封信中告诫说:“甲和乙争论,正各自认为自己的说法正确。甲说:‘希望乙平心。’乙也说:‘希望甲平心。’平心的说法恐怕难以说清,不如根据事实来讨论道理。”这话说得很好。但我所谓平心,并不是只让甲采取乙的见解、乙坚持甲的说法,也不是说完全不讨论事情的是非,而只是希望两家暂且放下认为自己正确、认为对方错误的成见,然后才能根据事实讨论道理,最终得到是非的真实情况。就像审理疑难案件的人,应当使自己的心公正,并不是说就可以把弯曲改成正直、把正直改成弯曲,也不是说完全不问曲直,而是不能先把自己心中的倾向作为主导,然后才可以审听双方的言辞,反复寻求相互参证的证据,最终正确判断曲直。如今以粗浅的心思,怀着愤懑之气,不肯暂且放下认为自己正确、认为对方错误的私见,却想评判义理的得失,那么即使有些事情黑白分明、很容易看出,也恐怕难免判断错误,何况有些差别只在毫厘之间,又让谁来替我们折中裁判而能够不谬误呢?来信说信的末尾只是文章吗?中间江德功封送来的三篇策论中有一张小帖说:“陆子静的三篇策论都是亲手批答的,让我默默封好送入。原先想写信,临行时却不肯写【这些都是德功本人的话】。不知道来信为什么这样说?这点小事不值得谈,世俗的毁誉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只是贤者的言行竟然这样不同,实在令人疑惑【德功也一定知道这是诸生所作的答卷,本来有姓名,只说是老兄交给他、让他寄来罢了】。” 我已经把这些全部说明了,但仔细看其中内容,仍有一些意见没有说尽。大体说来,老兄昆仲共同建立了这个论点,但建立论点的用意却不同。子美尊兄本来天资质朴厚重,当时看出这个道理有未尽之处,不能仔细推究,便提出议论,因此自信过度,最终不可挽回。见解虽然有毛病,实在没有别的用心。老兄却是先树立一个说法,务必要超越他人,仿佛在子贡以上,甚至不把近世周程诸公放在眼里,所以对于他们的言论不问是非,一概吹毛求疵,非要找出错误不可。即使说得完全没有毛病,这种用心先就不好了,何况他的言论又粗疏轻率,不可能没有毛病呢?孔子的圣明,固然不是凭多学而得到的,但看他喜好古道、勤奋求学,实际上也从来不是不多学,只是其中自有一以贯之的地方罢了。如果只是这样空疏杜撰,那么即使有“一”,也没有什么可以贯通,又哪里足以成为孔子呢?颜子、曾子之所以独自得到圣学的传授,正是因为他们广泛学习文献而以礼约束自身,眼和脚都能顾及周全,也不是这样空疏杜撰。子贡虽然没有得到承继道统,但他的见识似乎也不在今人之后,只是没有禅学可以拿来改头换面罢了。周程生活的时代虽然在孟子之后,但他们的道理却有不约而同之处。反复阅读来信,我私下担心老兄对他们所说的很多地方还没有理解,恐怕都不能贸然把自己比作颜子、曾子而轻视他们。颜子能够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向知识少的人多问;有若无,实若虚;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曾子每天多次反省自己,只怕谋划事情不忠诚、与人交往不守信、传授的学业没有复习。他们的智慧那样崇高,而礼法修养却那样谦下,哪里有一丝自满自足、强词争胜的心呢?来信的用意是极力教导我,到了末尾却又像仍然有所疑虑,不惜用教诲我的话来指责。我本来不敢当此评价,但自己浅陋的见解也不敢不向老兄全部倾诉。不知道尊意认为如何?如果说并非如此,那么我每天前进、每月进步,我们各自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各自实行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也就可以了。再不必期待一定相同。说到这里,内心实在惶恐不安,千万请明察。近来看到国史《濂溪传》记载这幅图的说法,竟说是“自无极而为太极”。如果濂溪原书确实有“自”字而不是“两”字,那就真如老兄所说,我不敢再争辩了。然而正因为他增添了这两个字,反而更能看出原本没有这两个字的意义,越发清楚。请试着思考一下。答陈同甫 这几日在山间,与您交游非常快乐,分别时不胜惆怅。君举已经到了吗?我明日上剡溪,但不能久留,只住一两天就回来。因为城中各位寄居官员竭力来劝,说不能前往,深深责怪我前日到衢、婺一带去。这样一来,山间之行就不能再实现了。老兄和君举若能一起来这里相聚,就是幸事。官舍中没有别人,可以从容交谈,远胜在路上关卡之间把车停在途中,不能整天相互谈论。君举兄那里我不敢贸然致问,幸请替我把这番意思郑重转达,千万千万。《战国防》《论衡》一书以及我自己注释的《田说》两小册一并送去,请看看如何?所校定的《文中子》请千万带来。陈叔达说有韩公所定的礼仪,还没有来得及去借。分别以后心情郁闷,想奉听您的高论,梦中也想到了;临风伸颈远望,更加不能自胜。与陈同甫 君举最终还没有确定来的日期,老兄想来也怕暑热,未必马上能够屈驾来此,看来必须等到秋凉才能约定。但我身处孤危之地,力量微小而责任重大,只怕早晚就会因罪被罢免。旱灾的形势已经形成,三日前天气还蒸闷潮湿,最终却没有下成雨;这两天早晚凄凉,正午酷热,再也没有下雨的迹象。虽然祈祷不敢不竭尽诚意,但看看州县之间的政事,没有一件能够招致祥和、消除灾害,不知道今后究竟会怎样。本来想等十天左右竭力请求离任,因为待罪的文书还没有批复,不敢马上发出;如今竟遭遇这样的旱灾,怎么还敢请求为自己打算?只怕能够自己因罪罢免,就是大幸;否则实在不知道如何打算。不知高明将怎样教导我?您的新论奇伟非凡,确实是前所未有的见解,我惊魂未定,不敢立即发表意见,等再得到余下的篇章后,才敢请教。婺人得到钱守治理,和其他郡的情形很不相同;其他地方简直没有一丝爱护百姓的心,也没有医治的办法。赵倅离任很合我的心意,本来也想把曾经救荒的官吏功过优劣具文上报,但因为自己正等待获罪,谈论功劳有嫌疑,便不敢上报。不知钱守是否再次上奏?如果他真的离去,实在可惜。
书义破题,真张山人所谓着相题诗者,句意俱到,不胜叹服。他文有可录示者,幸并五篇见敎,洗此昏愦也。向説方岩之下,伯恭所乐游处,其名为何?其地属谁氏?幸批示。近刋伯恭所定古易颇可观,尚未竟,少俟防手即奉寄,但恐抱膝长啸人不读此等俗生鄙儒文字耳。社中诸友朋坐夏安穏,山间想见虚凉,无城市敲烦之气。比所授之次第亦可使闻一二乎?可与立,未可与权,愿贤者之审此也。答陈同甫病中不能整理别头项文字,闲取旧书讽咏之,亦觉有味。于反身之功,亦颇有得力处。他亦不足言也。示喻见予之意甚厚,然仆岂其人乎?明者于是乎不免失言之累矣。震之九四,向来顔鲁子以纳甲推贱命,以为正当此爻,常恨未晓其説。今同甫复以事理推配,与之暗合如此。然则此事固非人之所能为矣。附托之戒,敢不敬承。然其事之曲折,未易纸笔既也。叔昌所云初实有之,葢意老兄上未及于无情,而下决不至于不及情,是以疑其未免乎此。今得来喻,乃知老兄遂能以义胜私如此,真足为一世之豪矣。而区区妄意所谓浅之为丈夫者,又以自愧也。武夷九曲之中,比防得小屋三数间可以游息。春间尝一到,留上旬余。溪山囘合,云烟开敛,旦暮万状,信非人境也。尝有数小诗朋旧为赋者,亦多薄冗,无人写得。后便当寄呈,求数语。韩丈亦许为作记文也。此生本不拟为时用,中间立脚不牢,容易一出取困而归。自近事而言,则为废斥;自初心而言,则可谓爰得我所矣。承许见顾,若得遂从容此山之间,款聴奇伟惊人之论,亦平生快事也。但闻未免俯就乡举,正恐自此骞腾,未暇寻此寂漠之滨耳。防问前篇,鄙意犹守明招时説;后篇极中时弊,但须亦大有更张乃可施行。若事事只如今日,而欲废法,吾恐无法之害,又有甚于有法之时也。如何如何?去年十论大意,亦恐援溺之意太多,无以存不亲授之防耳。后生辈未知三纲五常之正道,遽闻此説,其害将有不可胜捄者。愿明者之反之也。妄意如此,或未中理,更告反覆,幸幸。李卫公集一本,致几间。此公才气事业,当与春秋战国时何人为比?幸一评之,早以见寄,幸喜。与陈同甫顷忽闻有意外之祸,甚为惊叹。方念未有相为致力处,又闻已遂辨白而归,深以为喜。人生万事,真无所不有也。比日久雨蒸郁,伏惟尊候万福。归来想诸况仍旧然,凡百亦宜痛自收敛。此事合説多时,不当至今日迟顿不及事,固为可罪。然观老兄平时自处于法度之外,不乐闻儒生礼法之论,虽朋友之贤如伯恭者,亦以法度之外相处,不敢进其逆耳之论。每有规讽,必宛转囘互,巧为之説,然后敢发。平日狂妄,深窃疑之,以为爱老兄者似不当如此。方欲俟后防从容面罄其説,不意罢逐之遽不及尽此怀也。今兹之故,虽不知所由,或未必有以召之,然平日之所积,似亦不为无以集众尤而信谗口者矣。老兄髙明刚决,非吝于改过者,愿以愚言思之,绌去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説,而从事于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之事,粹然以醇儒之道自律,则岂独免于人道之祸,而其所以培壅本根、澄源正本为异时发挥事业之地者,益光大而髙明矣。荷相与之厚,忘其狂率,敢尽布其腹心,虽不足以赎稽缓之罪,然或有补于将来耳。不审髙明以为如何?悚仄悚仄答陈同甫昨闻汹汹,常托叔度致书奉问,时犹未知端的,不能无忧。便中忽得五月二十六日所示字,具审曲折,喜不可言。且得脱此虎口,外此是非得失,置之不足言也。林叔和过此,又得闻其事首末,尤详,是亦可叹也。已还家之后,诸况如何?所谓少林面壁,老兄决做不得,然亦正不当如此。名敎中自有安乐处,区区所愿言者,已具之前书矣。大率世间议论,不是太过,即是不及,中间自一条平穏正当大路,却无人肯向上头立脚,殊不可晓。老兄聪明,非他人所及,试一思愚言,不可以为平平之论而忽之也。偶有便,匆匆未暇索言。答陈同甫
译这篇书义的破题,真是张山人所说的“着相题诗”,句意全都照顾到了,令人叹服。他还有文章可以抄录给我看吗?幸请连同五篇一起赐教,洗去我的昏昧。先前说到方岩下面、伯恭喜欢游览的地方,它叫什么名字?那地方属于谁家?幸请批示。最近刊刻的伯恭所校定的《古易》很值得看,还没有看完,稍等我抄写完就送给您,只怕那位抱膝长啸的人不读这类世俗、浅陋儒生的文字罢了。社中的朋友们安稳地坐夏,山间想来空旷清凉,没有城市喧嚣烦扰的气息。近来您所传授的次第,也可以让我略微听闻一二吗?可以同他建立关系,却不可以同他权变周旋,希望贤者仔细体会这一点。答陈同甫 病中不能整理其他题目的文字,闲时取出旧书吟诵,也觉得很有意味。对于反省自身的功夫,也颇有些收获。其他的就不值得说了。您来信所表示的看重我的意思十分深厚,但我哪里是那样的人呢?明智的人在这件事上也不免有失言的牵累。震卦九四,过去颜鲁子用纳甲推算我的命运,认为正应在这一爻上,我常常遗憾自己不明白他的说法。如今同甫又用事理来推配,竟与它暗中相合到这种程度,那么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了。您告诫我不要随便托付他人,怎敢不恭敬接受?但事情的曲折经过,不容易用纸笔说清。叔昌所说的起初确实有这件事,大概是认为老兄上面还没有达到无情,下面却决不至于不及情,所以怀疑您恐怕不能免于这种情况。如今得到来信,才知道老兄竟能用义战胜私情到这种地步,真足以成为一世豪杰。我过去妄自认为的所谓“浅薄地做丈夫”,反而因此惭愧。武夷九曲之中,最近修造了三五间小屋,可以游览休息。春天曾去过一次,住了十多天。溪水山峦回环,云烟时开时合,早晚景象万千,确实不是人间景色。曾有几首小诗,朋友旧交替我作了赋,也大多浅薄烦冗,没有人替我抄写。以后当寄给您,请求您写几句话。韩丈也答应替我写一篇记文。我这一生本来没有打算为当时所用,中间立足不稳,轻易出仕一次,结果困顿而归。就近来的事情说,是被废弃斥退;就最初的心愿说,却可以说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承蒙您答应来照顾我,如果能够从容地住在这山中,恭敬听取您奇伟惊人的议论,也算平生快事。但听说您还不得不参加乡试,只怕从此飞黄腾达,来不及寻找这片寂静之地了。请问前一篇文章,我的意见仍然坚持明招时所说的看法;后一篇极力切中时弊,但也必须有很大的改革才可以实行。如果事事都像今天这样,却想废除法令,我恐怕没有法令的祸害,反而会比有法令的时候更严重。您看如何?去年十篇议论的大意,我也担心其中救援溺者的意思太多,没有办法保存不亲自传授的戒惧。后生们不知道三纲五常的正道,骤然听到这种说法,它的危害将多得无法挽救。希望明智的人对此反思。我的意见如此,或许未必合乎道理,还请反复告知,幸甚。李卫公文集一部,送到几案之间。这位先生的才气和事业,与春秋战国时代的哪一个人相比较?幸请评说后尽早寄给我,幸甚。与陈同甫 前些日子忽然听说有意外的灾祸,十分惊讶。正想着还没有地方可以替您出力,又听说您已经申辩明白而归,深感欣喜。人生各种事情,真是什么都可能发生。近来久雨,天气闷热潮湿,恭惟尊体万福。回来以后想来各方面仍和原来一样,总之也应当痛切地自我收敛。这件事本来应该早些说,不应拖到今天,迟缓到来不及处理,确实是我的罪过。但看老兄平日把自己置于法度之外,不乐意听儒生谈论礼法,即使像伯恭这样贤明的朋友,也用法度之外的方式相处,不敢进献逆耳之言。每次有所规劝,必定婉转迂回,巧妙地替您说出理由,然后才敢开口。您平日的狂妄,我私下深深怀疑,认为爱护老兄的人似乎不应这样。本想等以后有机会从容当面把这些话全部说出,没想到您被罢免驱逐得如此突然,来不及尽吐心怀。如今这件事的缘故,虽然不知道由何而起,或许未必是您自己招来的,但平日积累的行为,似乎也不是没有使众人集中责怪、使谗言得到相信的因素。老兄高明刚决,并不是吝惜改过的人,希望考虑我的愚见,摒弃义利并行、王霸兼用的说法,专心从事克制愤怒、节制欲望、迁善改过的修养,纯粹地以醇儒之道自我约束,那么岂止能够免于人世间的灾祸,而且您借此培植根本、澄清源流、端正根基,为将来施展事业所准备的条件,也会更加光大高明。承蒙您厚爱相交,我忘却自己狂妄轻率,敢于把内心全部说出。虽然不足以赎回拖延的罪过,但或许对将来有所补益。不知高明认为如何?惶恐不安,惶恐不安。答陈同甫 昨天听到外面喧闹,常托叔度写信向您致问,当时还不知道确切情形,不能不忧虑。借着使者忽然收到您五月二十六日的来信,详细知道了事情曲折,喜悦得难以言说。能够先逃出这个虎口,除此之外的是非得失,都放在一边,不值得再谈。林叔和经过这里,又听到了事情的始末,尤其详细,这件事也确实可叹。已经回家以后,各方面情况怎样?所谓少林面壁,老兄决不能这样做,但也确实不应当如此。名教之中自有安乐之处,我想说的内容,前一封信已经全部说过了。大概世间的议论,不是过分,就是不足;中间自有一条平稳正当的大路,却没有人肯在上面站立,实在难以理解。老兄聪明过人,请试着思考我的话,不要把它当作平常的议论而忽略。偶然有便,匆忙之间没有时间多写。答陈同甫
夏中,朱同人归,辱书,始知前事曲折,深以愧叹。寻亦尝别附问,不谓尚未达也。兹承不逺千里,专人枉书,尤荷厚意。且审还舍以来,尊候万福,足以为慰。而细询来使,又详归路戒心之由,重增叹骇也。事逺日忘,计今处之帖然矣。熹衰病杜门,忽此生朝,孤露之余,方深哽怆。乃蒙不忘逺寄新词,副以香果佳品。至于裘材,又出机杼,此意何可忘也?但两词豪宕清婉,各极其趣,而投之空山樵牧之社,被之衰退老朽之人,似太不着题耳。示喻缕缕,殊激懦衷。以老兄之髙明俊杰,世间荣悴得失,本无足为动心者,而细读来书,似未免有不平之气。区区窃独妄意,此殆平日才太髙,气太鋭,论太险,迹太露之过,是以困于所长,忽于所短。虽复更歴变故,颠沛至此,而犹未知所以反求之端也。尝谓「天理人欲」二字,不必求之于古今王伯之迹,但反之于吾心义利邪正之间,察之愈密,则其见之愈明;持之愈严,则其发之愈勇。孟子所谓「浩然之气」者,葢敛然于规矩凖绳,不敢走作之中,而其自任以天下之重者,虽贲育莫能夺也。是岂才能血气之所为哉?老兄视汉髙帝、唐太宗之所为,而察其心,果出于义耶?出于利耶?出于邪耶?正耶?若髙帝则私意分数,犹未甚炽,然已不可谓之无。太宗之心,则吾恐其无一念之不出于人欲也。直以其能假仁借义以行其私,而当时与之争者,才能知术既出其下,又不知有仁义之可借,是以彼善于此,而得以成其功耳。若以其能建立国家,传世久逺,便谓其得天理之正,此正是以成败论是非,但取其获禽之多,而不羞其诡遇之不出于正也。千五百年之间,正坐如此,所以只是架漏牵补过了时日,其间虽或不无小康,而尧舜三王、周公孔子所传之道,未尝一日得行于天地之间也。若论道之常存,却又初非人所能预。只是此个,自是亘古亘今常在不灭之物,虽千五百年被人作坏,终殄灭他不得耳。汉唐所谓贤君,何尝有一分气力扶助得他耶?至于儒者成人之论,专以儒者之学为出于子夏,此恐未可悬断。而子路之问成人,夫子亦就其所及而告之,故曰「亦可以为成人」,则非成人之至矣。为子路,为子夏,此固在学者各取其性之所近。然臧武仲、卞庄子、冉求,中间揷一个孟公绰,齐手并脚,又要文之以礼乐,亦不是管仲、萧何以下规模也。向见祭伯恭文,亦疑二公何故相与聚头作如此议论。近见叔昌子约书中説话,乃知前此此话已説成了。亦尝因答二公书,力辨其説,然渠来説得不索性,故鄙论之发,亦不能如此书之尽耳。老兄人物竒伟英特,恐不但今日所未见。向来得失短长,正自不须更挂齿牙向人分説。但鄙意更欲贤者百尺竿头,进取一步,将来不作三代以下人物,省得气力为汉唐分疎。即更脱洒磊落耳。李、孔、霍、张则吾岂敢?然夷吾、景畧之事,亦不敢为同父愿之也。大字甚荷不鄙,但寻常不欲为寺观写文字,不欲破例,此亦拘儒常态,想又发一笑也。寄来纸却为写张公集句坐右铭去,或恐万一有助于积累涵养睟面盎背之功耳。闻曾到会稽?曾游山否?越中山水气象终是浅促意思,不能深逺也。武夷亦不至甚好,但近处无山,随分占取做自家境界。春间至彼,山髙水深,红绿相映,亦自不恶。但年来窘束殊甚,诗成屋未就,亦无人力可往来,每以为念耳。答陈同甫人至,忽奉诲示,获闻即日春和,尊候万福,感慰并集。且闻葺治园亭,规模甚盛,甚恨不得往同其乐,而聴髙论之余也。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只是富贵者事,做沂水舞雩意思,不得亦不是躬耕陇亩,抱膝长啸底气象,却是自家。此念未防,便要主张将来做一般看了,窃恐此正是病根,与平日议论同一闗棙也。二公诗皆甚髙,而正则摹写尤工,卒章致意尤笃,令人叹息。所惜不曾向顶门上下一针,犹落第二义也。君举得郡可喜,不知阙在何时?正则闻甚长进,比得其书甚久,不曾答得。前日有便已写下而复遗之,今以附纳,幸为致之。观其议论,亦多与鄙意不同,此事尽当商量,但卒乍未能得相聚,便得相聚,亦恐未便信得及耳。坐右铭固知在所鄙弃,然区区写去之意,却不可委之他人,千万亟为取以见还为幸。自欲投之水火也。他所诲谕,其説甚长,偶病眼数日未愈,而来使留此颇久,告归甚亟,不免口授小儿别纸奉报。不审髙明以为如何?答陈同甫
译夏天中,朱同人回去,承蒙来信,我才知道前面事情的曲折,深感惭愧叹息。不久我也曾另托人致问,没想到信还没有送到。如今承蒙您不远千里,专门派人来送信,更加感荷厚意。又得知您回到住所以来身体平安,足以让我欣慰。详细询问来使,又知道了您回程时戒备忧惧的缘故,更增叹息惊骇。事情过去日久,想来如今已经处置妥当了。我衰病闭门,忽然到了自己的生日,在孤露余生之中,正深深感到悲痛,却蒙您没有忘记我,从远方寄来新词,并附送香果佳品。至于裘衣的材料,又是您亲自织成的,这番情意怎能忘记?只是两首词一首豪放奔逸,一首清丽婉约,各自极尽情趣;把它们投给空山中的樵夫牧人,写给我这个衰退老朽的人,似乎太不切合题意了。来信所示的许多话,深深触动了我懦弱的内心。以老兄的高明俊杰,世间荣辱得失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动心的;但细读来信,似乎仍不免有不平之气。我私下妄自认为,这大概是平日才气太高、意气太锐、议论太险、行迹太显露的过失,因此受困于自己的长处而忽略了自己的短处。即使经历了更多变故,颠沛到这种地步,仍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求自身。我曾说,“天理”“人欲”这两个词,不必到古今王道、霸道的事迹中去寻求,只要反观自己的内心,在义利邪正之间加以察看;察看得越精密,认识就越清楚;持守得越严格,表现出来就越勇敢。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大概是在收敛于规矩准绳、不敢放纵的状态中,而他自我承担天下重任的气概,即使贲育也不能夺走。难道这只是才能和血气所造成的吗?老兄看看汉高帝、唐太宗所做的事,再考察他们的内心,究竟是出于义,还是出于利?是出于邪,还是出于正?汉高帝的私意和私心,尚且没有非常炽盛,但已经不能说没有。至于太宗的内心,我恐怕没有一个念头不是出于人欲。他只是能够假借仁、借用义来实行自己的私意,而当时与他争夺天下的人,才能、见识和权术都在他之下,又不知道有仁义可以借用,所以他相对更强,得以成就功业。如果因为他能够建立国家、传世长久,便说他得到了天理的正道,这正是用成败来判断是非,只看他捕获的禽兽多,却不以他不合正道的诡诈行为为羞耻。一千五百年间,正因为都这样做,所以不过是勉强支撑、牵强补缀着度过岁月;其中即使偶尔有小康之治,尧舜三王、周公、孔子所传的道,也从来没有一天真正实行于天地之间。如果说到道的常存,却又本来不是人力所能预先安排的。只是这个道理本来就是贯通古今、永远存在而不灭的东西;即使一千五百年间被人破坏,也终究不能把它彻底消灭。汉唐所谓贤君,什么时候有过一分力量扶助它呢?至于儒者关于成人的说法,专门认为儒者之学出自子夏,这恐怕不能武断。子路询问成人,孔子也是根据他所能达到的程度来告诫他,所以说“也可以算是成人”,这就不是成人的最高境界。对于子路、子夏来说,固然是在求学者各自取法于自己性情所接近的方面。然而把臧武仲、卞庄子、冉求列在一起,中间插入一个孟公绰,要求他们齐头并进、手脚相配,又要用礼乐加以文饰,这也不是管仲、萧何以下人物的规模。过去看祭伯恭的文章,也疑惑两位先生为什么聚在一起谈论这样的道理。近来看到叔昌、子约信中的话,才知道这番话以前已经说成了。我也曾因答复两位先生的信,竭力辨析这种说法;但他们的说法不够直截,所以我的议论也不能像这封信这样说尽。老兄人物奇伟英特,恐怕还不只是今天所见到的这样。过去的得失长短,本来不必再挂在嘴上向人分别说明。但我的意思更希望贤者在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将来不要成为三代以下的人物,也省得费力替汉唐辩解。那样就更加洒脱磊落了。至于李、孔、霍、张,我哪里敢这样期望?但夷吾、景略那样的事业,也不敢替同甫希望。承蒙您不嫌弃,写了大字给我;只是我平常不愿替寺观写文字,不想破例,这也是拘谨儒生的常态,想来又会引您一笑。我寄来的纸,是想请您写张公集句作为座右铭,也许万一能帮助积累涵养,使德性显现在面容和背部。听说您曾到会稽,可曾游览山水?越中的山水气象终究浅近局促,不能深远。武夷也不算特别好,只是近处没有山,姑且随意占取它作为自己的山水境界。春天到了那里,山高水深,红花绿树相互映照,也自不差。只是近年来困窘得厉害,诗已经写成,屋子还未建好,也没有人力可以往来,常常以此为念。答陈同甫 使者到来,忽然收到您的教诲,得知当日春光和暖、尊体万福,感激和欣慰之情一并涌上。又听说您正在修葺园亭,规模很盛,十分遗憾不能前去共享快乐,并在听取高论之余相聚。楼台旁边,杨花飘过帘幕;帷幕中间,燕子飞翔。这些只是富贵人家的事,但要做出沂水边舞雩台的意味,也不是亲自耕种田亩、抱膝长啸的气象,正是您自己的情怀。这个念头还没有消除,就要主张将来把它当作同一种境界来看,我私下恐怕这正是病根,和您平日的议论是同一个关窍。两位先生的诗都很高妙,而正则的摹写尤其精工,结尾表达情意尤其深厚,令人叹息。可惜没有在顶门上再下一针,仍然落在第二层意义上。君举得到郡守之职,值得高兴,不知缺额何时补上?听说正则进步很大,收到他的信已经很久,却一直没有回复。前些日子有便人,已经写好信却又遗失了,如今一并附上,幸请替我转交。看他的议论,也有许多地方和我的意见不同,这件事都应当商量;但仓促之间还不能相聚,即使相聚,恐怕也未必马上能够彼此相信。座右铭我当然知道您会鄙弃,但我特意写去的用意,却不能托付给别人,千万赶快取回给我为幸。自己想要把它投入水火。他所教诲说明的内容很长,偶然眼病几天还没有痊愈,而来使在这里停留了很久,告辞回去又十分急迫,所以不得不口授给小儿,另写在纸上答复。不知高明认为如何?答陈同甫
来敎累纸纵横,奇伟神怪百出,不可正视。虽使孟子复生,亦无所容其喙,况于愚昧蹇劣,又老兄所谓贱儒者,复安能措一词于其间哉?然于鄙意实有所未安者,不敢雷同曲相阿狥,请复陈其一二,而明者聴之也。来敎云云,其説虽多,然其大槩不过推尊汉唐,以为与三代不异,贬抑三代,以为与汉唐不殊。而其所以为説者,则不过以为古今异宜,圣贤之事不可尽以为法,但有救时之志,除乱之功,则其所为虽不尽合义理,亦自不妨为一世英雄。然又不肯説此不是义理,故又湏説天地人并立为三,不应天地独运而人为有息。今既天地常存,即是汉唐之若只消如此,已能做得人底事业,而天地有所赖以至今。其前后反复虽缕缕多端,要皆以证成此説而已。若熹之愚,则其所见固不能不与此异,然于其间又有不能不同者。今请因其所同而核其所异,则夫毫厘之差,千里之缪,将有可得而言者矣。来书「心无常泯,法无常废」一叚,乃一书之闗键,鄙意所同未有多于此叚者也。而其所异亦未有甚于此叚者也。葢有是人,则有是心,有是心,则有是法,固无常泯常废之理。但谓之无常泯,即是有时而泯矣;谓之无常废,即是有时而废矣。葢天理人欲之并行,其或断或续,固宜如此。至若论其本然之妙,则惟有天理而无人欲,是以圣人之敎,必欲其尽去人欲而复全天理也。若心则欲其常不泯,而不恃其不常泯也;法则欲其常不废,而不恃其不常废也。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尧舜禹相传之密防也。夫人自有生而梏于形体之私,则固不能无人心矣;然而必有得于天地之正,则又不能无道心矣。日用之间,二者并行迭为胜负,而一身之是非得失,天下之治乱安危,莫不系焉,是以欲其择之精而不使人心得以杂乎道心,欲其守之一而不使天理得以流于人欲,则凡其所行无一事之不得其中,而于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夫岂任人心之自危而以有时而泯者为当然,任道心之自微而幸其湏臾之不常泯也哉?夫尧舜禹之所以相传者,既如此矣。至于汤武,则闻而知之,而又反之以至于此者也。夫子之所以传之顔渊、曾参者,此也。曾子之所以传之子思、孟轲者,亦此也。故其言曰:“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又曰:“吾道一以贯之。”又曰:“道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又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此其相传之妙,儒者相与谨守而共学焉,以为天下虽大,而所以治之者不外乎此。然自孟子既没,而世不复知有此学,一时英雄豪杰之士,或以资质之美,计虑之精,一言一行偶合于道者,葢亦有之,而其所以为之田地根本者,则固未免乎利欲之私也。而世之学者稍有才气,便自不肻低心下意做儒家事业、圣学功夫,又见有此一种道理不要十分是当,不碍诸般作为便可立大功名、取大富贵,于是心以为利,争欲慕而为之。然又不可全然不顾义理,便于此等去处指其湏臾之间偶未泯灭底道理,以为只此便可与尧舜三代比隆,而不察其所以为之田地本根者之无有是处也。夫三才之所以为三才者,固未尝有二道也。然天地无心而人有欲,是以天地之运行无穷,而在人者有时而不相似。葢义理之心顷刻不存,则人道息;人道息,则天地之用虽未尝已,而其在我者则固即此而不行矣。不可但见其穹然者常运乎上,頽然者常在乎下,便以为人道无时不立而天地赖之以存之验也。夫谓道之存亡在人,而不可舍人以为道者,正以道未尝亡,而人之所以体之者有。至有不至耳,非谓茍有是身则道自存,必无是身然后道乃亡也。天下固不能人人为尧,然必尧之道行,然后人纪可修,天地可立也。天下固不能人人皆桀,然亦不必人人皆桀,而后人纪不可修,天地不可立也。但主张此道之人,一念之间不似尧而似桀,即此一念之间,便是架漏度日,牵补过时矣。且曰:心不常泯,而未免有时之或泯,则又岂非所谓半生半死之防哉?葢道未尝息,而人自息之,所谓非道亡也,幽厉不由也,正谓此耳。惟圣尽伦,惟王尽制,固非常人所及,然立心之本当以尽者为法,而不当以不尽者为凖。故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而况谓其非尽欺人,以为伦非尽罔世以为制?是则虽以来书之辨,固不谓其絶无欺人罔世之心矣。欺人者,人亦欺之;罔人者,人亦罔之。此汉唐之治所以虽极其盛,而人不心服,终不能无愧于三代之盛时也。
译来信堆叠数纸,纵横驰骋,奇伟神怪的言论层出不穷,使人不敢正面看它。即使孟子复生,也没有容纳自己插话的余地,何况我愚昧迟钝,又是老兄所说的卑贱儒生,哪里还能在其中说上一句话呢?然而其中确实有些地方使我的心意不安,我不敢随声附和、委曲迎合,还是请再陈述一二,请明智的人自己听取判断。来信的种种说法虽然很多,但大概不外乎推尊汉唐,认为它们与三代没有不同;贬低三代,认为它们与汉唐没有差别。这样立说的依据,不过是认为古今时势不同,圣贤的事情不能完全作为法则;只要有救济时局的志向、铲除祸乱的功劳,那么所作所为即使不能完全合乎义理,也不妨碍成为一代英雄。然而您又不肯说这不是义理,所以还必须说天地人并立为三,不应只有天地独自运行而人反而停息。既然天地长存,那么汉唐只要做到这样,也已经能够成就人的事业,而天地也有所依赖,才延续到今天。您前后反复、条分缕析,虽然头绪很多,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证明这个说法罢了。至于我的愚见,我的看法固然不能不与此不同,但其中又有些地方不能不与您相同。现在请就我们相同的地方来核查不同之处,那么毫厘之间的差别如何造成千里之谬,就可以说清楚了。来信中“心没有永远泯灭,法没有永远废弃”这一段,是全信的关键,我与您相同的地方,没有比这一段更多的;而我与您不同的地方,也没有比这一段更大的。大概有这样的人,就有这样的心;有这样的心,就有这样的法,这固然没有永远泯灭、永远废弃的道理。但说“没有永远泯灭”,就是承认它有时会泯灭;说“没有永远废弃”,就是承认它有时会废弃。大概天理和人欲并行,有时断绝、有时接续,本来就应当如此。至于讨论它本来的精妙,则只有天理而没有人欲,所以圣人的教诲一定希望人完全去除人欲而恢复完整的天理。对于心,是希望它常常不泯灭,却不能依靠它必然不泯灭;对于法,是希望它常常不废弃,却不能依靠它必然不废弃。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是尧、舜、禹相传的深密法则。人一出生就受形体私欲的拘束,固然不能没有人心;然而既然从天地中获得正道,又不能没有道心。日常生活之间,二者同时运行,交替决定胜负;一个人的是非得失、天下的治乱安危,没有不与此相关的。因此希望选择得精确,不让人心混杂于道心;希望守持得专一,不让天理流入人欲。这样一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失去中道,对于天下国家,无论处置什么都能恰当。难道要任凭人心自行危殆,认为它有时泯灭是理所当然;却任凭道心日渐微弱,只庆幸它片刻之间还没有永远泯灭吗?尧、舜、禹之所以相传的,既然就是这个道理。至于商汤、周武王,则是听闻而知晓它,又反过来实践它,达到这样的境界。孔子传给颜渊、曾参的,也是这个道理;曾子传给子思、孟轲的,也还是这个道理。所以他说:“一天之内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就归于仁了。”又说:“我的道,一以贯之。”又说:“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能够离开的就不是道。”因此君子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戒慎恐惧,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戒惧恐惧。又说:“这种气,最为广大,最为刚健;用正直来涵养它而不损害它,就会充塞于天地之间。”这就是相传道理的精妙之处。儒者共同谨慎守护、共同学习,认为天下虽然广大,但治理天下的道理不在此之外。然而自孟子去世以后,世人不再知道有这种学问;一时的英雄豪杰,有的凭借资质的美好、谋虑的精密,言语行为偶然合乎道理,这样的人大概也有,但他们作为根基和基础的东西,却终究不能免于利欲的私心。世上的学者稍有才气,便不肯低心下意去做儒家的事业、圣贤的功夫;又见有一种道理不必十分正确,也不妨碍各种作为,便可以建立大功名、取得大富贵,于是心里以为有利可图,争相仰慕而去做。然而又不能完全不顾义理,便在这些地方指出其中片刻之间偶然没有泯灭的道理,认为这样就足以同尧、舜和三代相比,却不察看作为根基和本源的东西其实根本不对。三才之所以成为三才,本来从未有过两种道。只是天地没有私心,而人有欲望,所以天地的运行无穷无尽,而在人身上却有时不能与之相同。义理之心片刻不存,人道就会止息;人道止息,天地的作用虽然从未停止,但在我身上的作用却正因此而不能运行。不能只看见高高在上的天永远运行、沉厚在下的地永远存在,便认为人道无时不在建立,并把天地依赖人道而存在作为证据。说“道的存亡在人,而不能离开人来谈道”,正是因为道本来从未灭亡,只是人能够体察、实践它的程度有到与不到而已;并不是说只要有这个身体,道就自然存在,必须没有这个身体,道才会灭亡。天下固然不能人人都成为尧,但一定要尧的道得到施行,然后人的纲纪才能修明,天地才能安立。天下固然不能人人都成为桀,但也不必等到人人都成为桀,人的纲纪才不能修明,天地才不能安立。只是主持、坚持这个道的人,一念之间不像尧而像桀,那么就在这一念之间,只是在勉强支撑、苟且度日,牵强补缀以拖延时日罢了。况且说“心不会长久泯灭,却难免有时偶然泯灭”,这难道不就是所谓半生半死的状态吗?道本来从未止息,是人自己使它止息;所谓“不是道灭亡,而是幽王、厉王不遵行”,正是说这个。只有圣人才能尽人伦,只有圣王才能尽制度,这固然不是常人所能达到的;然而立心的根本应当以能够完全做到的圣贤为法,而不应以不能完全做到的人为标准。所以说:“不以舜侍奉尧的方式侍奉君主,就是不敬重自己的君主;不以尧治理百姓的方式治理百姓,就是残害自己的百姓。”何况还说他们并非完全欺骗人、并非完全蒙蔽世人,认为人伦没有完全做到、制度没有完全建立也可以吗?这样看来,即使按照来信的辩说,也不能说其中完全没有欺骗人、蒙蔽世人的心思。欺骗人者,人也会欺骗他;蒙蔽人者,人也会蒙蔽他。这就是汉、唐的政治即使盛极一时,人们仍不心悦诚服,终究不能不愧对三代盛世的原因。
夫人只是这个人,道只是这个道,岂有三代汉唐之别?但以儒者之学不传,而尧舜禹汤文武以来转相授受之心不明于天下,故汉唐之君虽或不能无暗合之时,而其全体却只在利欲上,此其所以尧舜三代自尧舜三代,汉祖唐宗自汉祖唐宗,终不能合而为一也。今若必欲撒去限隔,无古无今,则莫若深考尧舜相传之心法,汤武反之之功夫,以为凖则而求诸身,却就汉祖唐宗心术微处痛加绳削,取其偶合而察其所自来,黜其悖戾而究其所从起,庶防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有以得之于我,不当坐谈既往之迹,追饰已然之非,便指其偶同者以为全体,而谓其真不异于古之圣贤也。且如约法三章固善矣,而卒不能除三族之令,一时功臣无不夷灭;除乱之志固善矣,而不免窃取宫人,私侍其父,其他乱伦逆理之事,往往皆。身犯之,葢举其始终而言。其合于义理者常少,而其不合者常多;合于义理者常小,而其不合者常大。但后之观者,于此根本功夫自有欠阙,故不知其非,而以为无害于理,抑或以为虽害于理而不害其获禽之多也。观其所谓学成人而不必于儒,搅金银铜铁为一器而主于适用,则亦可见其立心之本在于功利,有非辨説所能文者矣。夫成人之道,以儒者之学求之,则夫子所谓成人也;不以儒者之学求之,则吾恐其畔弃绳墨,脱畧规矩,进不得为君子,退不得为小人。正如搅金银铜铁为一器,不唯坏却金银,而铜铁亦不得尽其铜铁之用也。荀卿固讥游夏之贱儒矣,不以大儒目周公乎?孔子固称管仲之功矣,不曰小器而不知礼乎?人也之説,古注得之。若管仲为当得一个人,则是以子产之徒为当不得一个人矣。圣人词气之际,不应如此之粗厉而鄙也。其他琐屑不能尽究,但不传之絶学一事,却恐更湏讨论,方见得从上诸圣相传心法,而于后世之事有以裁之而不失其正。若不见得,却是自家耳目不髙,闻见不的。其所谓洪者,乃混杂而非真洪;所谓惯者,乃流狥而非真惯。窃恐后生传闻,轻相染习,使义利之别不明,舜蹠之涂不判,▯流俗之观聴坏学者之心术。不唯老兄为有识者所议,而朋友亦且陷于收司连坐之法。此熹之所深忧而甚惧者,故敢极言以求定论。若犹未以为然,即不若姑置是事,而且求诸身,不必徒为譊譊,无益于道,且使卞庄子之徒得以窃笑于防,而隂行其计也。答陈同甫示谕缕缕,备悉雅意。然区区鄙见,常窃以为亘古亘今,只是一体。顺之者成,逆之者败,固非古之圣贤所能独然。而后世之所谓英雄豪杰者,亦未有能舍此理而得有所建立成就者也。但古之圣贤,从本根上便有惟精惟一功夫,所以能执其中,彻头彻尾,无不尽善。后来所谓英雄,则未尝有此功夫,但在利欲场中,头出头没。其资美者,乃能有所暗合,而随其分数之多少,以有所立。然其或中或否,不能尽善,则一而已。来喻所谓三代做得尽,汉唐做得不尽者,正谓此也。然但论其尽与不尽,而不论其所以尽与不尽,却将圣人事业去就利欲场中比竝较量,见有彷佛相似,便谓圣人様子不过如此,则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缪者,其在此矣。且如管仲之功,伊吕以下,谁能及之?但其心乃利欲之心,迹乃利欲之迹,是以圣人虽称其功,而孟子、董子皆秉法义以裁之,不少假借。葢圣人之目固大,心固平,然于本根亲切之地,天理人欲之分,则有毫厘必计,丝发不差者。此在后之贤所以密传谨守,以待后来,惟恐其一旦舍吾道义之正,以狥彼利欲之私也。今不讲此,而遽欲大其目,平其心,以断千古之是非,宜其指铁为金,认贼为子而不自知其非也。若夫点铁成金之譬,施之有敎无类,迁善改过之事,则可。至于古人已往之迹,则其为金为铁,固有定形,而非后人口舌议论所能改易久矣。今乃欲追点功利之铁,以成道义之金,不惟费却闲心力,无补于既往,正恐碍却正知见,有害于方来也。若谓汉唐以下便是真金,则固无待于点化,而其实又有大不然者。葢圣人者,金中之金也。学圣人而不至者,金中犹有铁也。汉祖唐宗,用心行事之合理者,铁中之金也。曹操、刘裕之徒,则铁而已矣。夫金中之金,乃天命之固然,非由外铄。
译人还是这个人,道还是这个道,难道会有三代与汉、唐的区别吗?只是因为儒者的学问没有流传,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来相互传授的心法没有明白于天下,所以汉祖、唐宗虽然有时不能没有暗中符合道理的时候,但他们的整体心术却只在利欲上。这就是尧、舜和三代自为尧、舜和三代,汉祖、唐宗自为汉祖、唐宗,终究不能合而为一的原因。现在如果一定要撤去隔阂,不分古今,那么不如深入考察尧、舜相传的心法、商汤和周武王反身实践的功夫,把它们作为准则而求之于自身;同时对于汉祖、唐宗心术隐微之处,痛加约束和削正,取其偶然合于道的地方,考察它从何而来;斥退其悖逆乖戾之处,追究它从哪里发生。这样或许能够在自己身上获得天地永恒的常理和古今共同的义理。不能只是坐谈往事,追饰已经发生的错误,便把偶然相同的地方指作整体,认为他们确实与古代圣贤没有区别。比如约法三章固然很好,但最终不能废除诛灭三族的法令,一时的功臣没有不被夷灭的;想要平定祸乱的志向固然很好,却免不了窃取宫女,私下侍奉他的父亲,其他违背伦理、悖逆义理的事情,也往往都亲身犯下了。这是概括他说始终的情况。他们合乎义理的时候常常少,不合乎义理的时候常常多;合乎义理的地方常常小,不合乎义理的地方常常大。但是后来的观察者在这种根本功夫上本来就有所欠缺,所以不知道其中的错误,认为这对义理没有妨害,或者认为即使有害于义理,也不妨碍他取得众多的功业。看他所谓“成就一个人不一定要靠儒学”,以及“把金、银、铜、铁搅合成一件器物而以适用为主”,也可以看出他立心的根本在于功利,其中有些问题不是靠辩说所能掩饰的。成就人的道理,如果用儒者的学问来求,就是孔子所说的“成人”;如果不用儒者的学问来求,我恐怕他会背弃规矩、脱略法度,进不得成为君子,退不得成为小人。正如把金、银、铜、铁搅成一件器物,不但毁坏了金银,铜铁也不能充分发挥铜铁的用途。荀卿固然讥讽子游、子夏轻视儒者,难道不以“大儒”称周公吗?孔子固然称赞管仲的功劳,难道不说他器量狭小而不懂礼吗?“人也”的说法,古注说得对。如果管仲算是应当称为一个人,那么就是把子产一类的人看成不应当称为一个人了。圣人的言辞语气之间,不应当如此粗暴严厉而鄙薄。其他琐碎的地方不能全部考究,但关于“不传之绝学”这一件事,恐怕还须讨论,才能看出历代圣人相传的心法,并据此裁断后世的事情而不失其正。如果看不明白,那就是自己的耳目不高明,听闻见识不真切。他所谓的“洪”,其实是混杂而不是真正的广大;所谓的“惯”,其实是流于顺从而不是真正的熟习。我私下担心后生根据传闻,轻率地互相染习,使义利的区别不明,舜与盗跖的道路不能分辨,眩惑流俗的见闻,败坏学者的心术。不但老兄会受到有识之人的议论,朋友们也将陷入连带追究、共同治罪的法令之中。这正是熹深深忧虑、非常恐惧的事情,所以才敢把话说尽,来求得一个定论。如果您仍然认为不对,那么不如暂且搁置此事,先从自身求取,不必徒然争辩,既无益于道,又使卞庄子一类的人得以暗中讥笑,并暗地实行他们的计谋。答陈同甫 来信反复开示,充分表达了您的高雅心意。然而我个人的浅见,常常私下认为贯通古今的道理本来就是一体的。顺从它的就成功,违背它的就失败,这固然不是古代圣贤所独有的情形;后世所谓英雄豪杰,也没有能够舍弃这个道理而有所建立成就的。但古代圣贤从根本上就有“惟精惟一”的功夫,所以能够执守中道,贯彻始终,没有不尽善之处。后来所谓英雄,却从来没有这种功夫,只是在利欲场中忽上忽下。资质优美的人,才能偶然有所暗合,并随着合得多少而有所成就。然而有时合乎、有时不合乎,不能做到尽善,根本原因只有一个。来信所说三代能够做到完全,汉、唐做得不完全,正是这个意思。但是只谈做到完全与否,而不谈所以完全与不完全的根源,却把圣人的事业拿到利欲场中比较衡量,看见有些地方仿佛相似,便说圣人的样子不过如此,那么所谓相差毫厘、谬误千里,正是在这里。比如管仲的功劳,自伊尹、吕尚以下,谁能比得上?但他的心是利欲之心,行迹也是利欲之行迹,因此圣人虽然称许他的功劳,孟子、董子却都依据法义加以裁断,一点也不宽贷。圣人的眼界固然广大,内心固然平正;但在根本而切近的地方,对于天理与人欲的分别,却是毫厘也必计较,丝毫也不差。这正是后世贤者所以秘密传授、谨慎守护,以等待后来之人的地方,唯恐他们有一天舍弃我道义的正理,去追逐那利欲的私心。现在不讲这些,却突然想要扩大眼界、平正内心,以此裁断千古是非,难怪会把铁指作金、把盗贼认作儿子,却不知道自己错了。至于“点铁成金”的比喻,用在有教无类、迁善改过的事情上,是可以的。至于古人已经过去的行迹,它究竟是金是铁,本来有确定的形态,早已不是后人的口舌议论所能改变的。现在却想追溯过去,把功利之铁点化成道义之金,不但白白耗费闲散的心力,对已经过去的事情没有补益,正恐怕还会妨碍正确的见识,对将来造成危害。如果说汉、唐以下便是真金,那本来就不需要点化;但实际上又大不相同。圣人,是金中之金;学习圣人却没有达到圣人境界的人,是金中还夹有铁;汉祖、唐宗用心行事合乎道理的地方,是铁中的金;曹操、刘裕一类人,则只是铁而已。金中之金,是天命本来如此,并不是由外物熔铸而成。
淘择不净,犹有可憾。今乃无故,必欲弃舍自家光明寳藏,而奔走道路,向铁鑪边查矿中拨取零金,不亦悮乎?帝王本无异道,王通分作两三等,已非知道之言。且其为道,行之则是,今莫之御;而不为,乃谓不得已而用两汉之制。此皆卑陋之説,不足援以为据。若果见得不传底絶学,自无此蔽矣。今日许多闲议论,皆原于此学之不明,故乃以为笆篱边物而不之省。其为唤银作铁,亦已甚矣。来论又谓,凡所以为此论者,正欲发儒者之所未备,以塞后世英雄之口而夺之气,使知千涂万辙,卒走圣人様子。不得以愚观之,正恐不湏如此费力,但要自家见得道理分明,守得正当。后世到此地者,自然若合符节,不假言传。其不到者,又何足与之争耶?况此等议论,正是推波助澜,纵风止燎,使彼益轻圣贤而愈无忌惮,又何足以闭其口而夺其气乎?熹前月初间略入城,归来还了防处,人事遂入武夷,昨日方归,冗甚倦甚,目亦大昏,作字极艰,草草布此,语言粗率,不容持择,千万勿过。其间亦有琐细曲折,不暇尽辨,然明者读之,固必有以防得其心,不待其词之悉矣。何丈墓文笔势奇逸,三复叹息不能已。挽诗以心气衰弱,不能应四方之求,多所辞却,近不得已,又不免辞多就少,随力应副,往往皆不能满其所欲。今若更作此,即与墓额犯重,破却见行比例矣。且乞蠲免,如何如何?抱膝吟亦未遑致思,兼是前论未定,恐未必能发明贤者之用心,又成虚设。若于此不疑,则前所云者,便是一篇不押韵无音律底好诗,自不湏更作也。如何如何?答陈同甫诲谕缕缕,甚荷不鄙。但区区愚见,前书固已尽之矣。细读来谕,愈觉费力。正如孙子荆“洗耳砺齿”之云,非不雄辨敏捷,然枕流潄石,终是不可行也。已往是非,不足深较。如今日计,但当穷理修身,学取圣贤事业,使穷而有以独善其身,达而有以兼善天下,则庶防不枉为一世人耳。答陈同甫方念久不闻动静,使至忽辱手书,获闻近况,深以为喜。且承雅词下逮,郑重有加,副以蜀缣、佳果、呉牋,益见眷存之厚。顾衰病支离,霜露凄恻,无可以称盛德者,第增愧怍耳。吃▯些儿之句,尤荷髙明假借之重。然鄙儒俗生,何足语此?咏叹以还,不知所以报也。熹今年夏中,粗似小康。涉秋两为乡人牵挽,蔬食请雨,积伤脾胃,遂不能食,食亦不化。中间调理,稍似复常。又为脚气发动,用药过冷,今遂大病,疲乏不可言。丹附乳石,平日不敢向口者,今皆杂进,尚未见效。意气摧頽,如日将暮,恐不得久为世上人矣。来喻衮衮,读之惘然,反复数过,尚不能该其首末,葢神思之衰落如此。况能相与往复,上下其论哉?向来读书,颇务精熟,中间亦幸了得数书,自谓略能窥见古人用心处,未觉千岁之为逺。然亦无可告语者,时一思之以自笑耳。其间一二有业未就,今病已矣,不能复成书矣。不知后世之子云、尧夫,复有能成吾志者否?然亦已置之,不能复措意间也。只今日用功夫,养病之余,却且收拾身心,从事于古人所谓小学者,以补前日粗疎脱畧之咎,盖亦心庶防焉,而力或有所未能也。仝父闻之,当复见笑。然韩子所谓“敛退就新,懦趋营悼前猛者”,区区故人之意,尚不能不以此有望于髙明也,如何如何?此外世俗是非毁誉,何足挂齿牙间?细读来书,似于此未能无小芥蔕也。大风吹倒亭子,却似天公防事发。彼洛阳亭馆,又何足深羡也?尝论孟子説“大人则藐之”,孟子固未尝不畏大人,但藐其巍巍然者耳。辨得此心,即更掀却卧房,亦且露地睡,似此方是真正大英雄人。然此一种英雄,却是从战战兢兢、临深履薄处做将出来,若是血气粗豪,却一防使不着也。伯恭平时亦尝説及此否?此公今日何处得来?然其于朋友不肯尽情,亦使人不能无遗。恨也,抱膝吟,久做不成。葢不合先寄陈叶二诗来,田地都被占却,敎人无下手处也。况今病思如此,是安能复有好语道得老兄意中事耶?承欲为武夷之游,甚慰所望。但此山冬寒夏热,不可居,惟春暖秋凉,红绿纷葩,霜清木脱,此两时节为胜游耳。今春才得一到,而不暇宿;秋来以病未能再往,职事甚觉弛废。若得来春命驾,当往为数日欵也。但有一事处之不安,不敢不布闻:私居贫约,无由遣人往问动静,而嵗烦遣介存问生死,遂为故事。既又阙然不报,而坐受此过当之礼,虽兄不以为谴,而实非愚昧所敢安也。自此幸报此礼,因人入城时,以一二字付叔度子约,俾转以来,亦足以道情素,不为莫往莫来者矣。如何如何?答陈同甫
译淘洗选择得不干净,仍然有可遗憾之处。现在却无缘无故一定要抛弃自己的光明宝藏,奔走道路,到炼铁炉旁、矿石中去拨取零星的金子,岂不是错误吗?帝王本来没有不同的道,王通把它分成两三等,已经不是懂得道理的话了。而且这种道,实行它就是正道,如今没有人能够抵御它;不实行它,却说是不得已而采用两汉的制度。这些都是卑下浅陋的说法,不足以拿来作为依据。如果真能看见那失传的绝学,自然不会有这种蒙蔽。今天许多无谓的议论,都起源于对这门学问认识不明,所以竟把它看作篱笆边上的东西而不予省察。把银子说成铁,也太过分了。来信又说,之所以提出这种论说,正是想补充儒者尚未完备之处,以堵住后世英雄的嘴、夺去他们的气势,使他们知道道路虽然有千条万条,最终都要走到圣人的样子。我愚见以为,恐怕不必这样费力,只要自己把道理看得分明,守得正确就够了。后世能够达到这个境界的人,自然会同圣人相合,不需要语言传授;达不到的人,又哪里值得同他争辩?况且这种议论正是在推波助澜、纵风助火,使他们更加轻视圣贤而更加肆无忌惮,又哪里能够闭住他们的嘴、夺去他们的气势呢?熹上月初曾略入城中,回来后还清了防处的事务,随后因人事进入武夷,昨天才回来,事务非常繁杂,身体也非常疲倦,眼睛又昏花得厉害,写字极其艰难,只能草草写下这些话。言语粗疏率直,不能仔细斟酌,千万不要过分计较。其中也有一些琐细曲折之处,没有时间一一辨析;但明白的人读了,自然会有办法领会我的心意,不必等我把言辞说尽。何丈的墓志文字气势奇特飘逸,我反复读了三遍,赞叹不止。挽诗因为心气衰弱,不能答应四方的请求,推辞了很多;近来实在不得已,只好多推辞、少应酬,量力酬答,往往都不能满足对方的愿望。如今若再作这首诗,就会同墓额文字重复,破坏现行的格式惯例了。并且请您免掉这件事,怎么样?《抱膝吟》也还来不及构思,加上前面的论说尚未确定,恐怕未必能阐明贤者的用心,结果又成为空设。如果对此不再怀疑,那么前面所说的东西便是一篇不押韵、没有音律的好诗,自然不必再作了。您看怎么样?答陈同甫 您的教诲反复详尽,承蒙您不嫌弃我,十分感激。但我个人的愚见,前一封信已经说尽了。细读来信,反而觉得更加费力。正如孙子荆所说“洗耳砺齿”一样,并不是说他不雄辩敏捷;然而“枕流漱石”终究是行不通的。过去的是非不值得深究。就今天的打算来说,只应穷究义理、修养自身,学习圣贤的事业,使自己困穷时能够独善其身,显达时能够兼善天下,这样才差不多没有白白做一世人。答陈同甫 我正想着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派来的人忽然带来您的书信,使我得知近况,深感欢喜。又承蒙您赐下高雅的诗词,情意郑重有加,并附送蜀缣、佳果、吴笺,更使我感受到您眷顾存问的深厚。只是我衰老多病,身体支离,面对霜露而感到凄恻,没有什么可以配得上您的盛德,只增加惭愧罢了。“吃紧些儿”的诗句,尤其承蒙您高明而宽厚地借重,实在感激。然而我只是鄙陋的儒生、庸俗的人,哪里值得谈论这些?吟咏赞叹之后,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熹今年夏天中间,身体大体像是稍稍安康。入秋后两次被乡人拉去为蔬食祈雨,积累的损伤伤及脾胃,于是不能进食,吃下去也不能消化。其间调养之后,略微像恢复了平常。又因脚气发作,用药过于寒凉,如今竟成了大病,疲乏得无法形容。丹、附以及乳石,平日不敢入口的药物,如今都混杂着服用,却还没有见效。精神意气衰颓,如同太阳将要落山,恐怕不能长久做世间的人了。来信内容很多,读后茫然失意;反复读了几遍,仍不能概括它的首尾,可见精神思虑已经衰落到如此地步。何况还能同您往复讨论、上下推究吗?过去读书,很是致力于精熟;其间也幸好读通了几部书,自以为略微能够窥见古人的用心之处,未觉得千年相隔很遥远。然而这些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别人的,只是偶尔想起来自我一笑罢了。其中有一两项事业尚未完成,如今病成这样,不能再写成书了。不知后世的扬子云、邵尧夫,是否还会有人能够完成我的志愿?不过这件事我也已经放下,不能再费心了。如今只在日常功夫上努力,养病之余,且先收拾身心,学习古人所谓“小学”,以补救前些日子粗疏脱略的过失;这样大概也合乎心愿,只是力量或许有所不能。共父听见这些,想必又会见笑。然而韩子所说“收敛退处而趋向新的境地,懦弱地奔走经营,哀悼从前勇猛的人”[原文疑有讹误],我这个老朋友的心意,仍不能不借此对高明的您有所期望。您看如何?此外,世俗的是非毁誉,哪里值得挂在嘴边?细读来信,似乎您对此还不能没有一点芥蒂。大风吹倒亭子,倒像是天公要揭破某件事情。那洛阳的亭台馆舍,又哪里值得深深羡慕?我曾经解释孟子所说“大人则藐之”:孟子固然不是不畏惧大人,只是藐视他们显赫高大的外表罢了。能够辨明这一点心意,即使再把卧房掀掉,也只在露地上睡觉,像这样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可是这种英雄,必须从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地方做出来;如果只是血气粗豪,却一点也用不上。伯恭平时也曾谈到过这个吗?这位先生如今从哪里得到这些见识?不过他对朋友不肯把心里话完全说尽,也使人不能没有遗憾,实在可惜。《抱膝吟》已经很久没有写成了。大概是不该先把陈、叶二人的两首诗寄来,创作的地盘都被占去了,使人无从下手。何况如今病中的思绪如此,哪里还能再有好话说出老兄心中的事情呢?承蒙您想来游武夷,十分使我慰藉、满足您的愿望。不过此山冬寒夏热,不适合居住,只有春暖秋凉、红花绿叶繁盛之时,以及秋霜清冷、树木凋落之时,这两个季节适合游览。今年春天才得以去一次,却没有时间住宿;入秋以来因为生病不能再去,职事也觉得荒废了。如果明年春天您能驾临,我将前往陪您相聚数日。但有一件事我心里不安,不敢不告诉您:我私居贫困,没有办法派人前去问候您的动静,却年年劳烦您派使者来问我的生死,于是竟成了惯例。如今又空缺着没有答复,却坐受您这种超过常情的礼意,虽然兄长不以此责怪我,实际上我这个愚昧的人也不敢心安。从今以后幸请回报这种礼意;日后有人进城时,托他带一两句话给叔度、子约,请他们转交给您,也足以表达心里的情意,不至于变成彼此不往来。您看如何?答陈同甫
熹衰病如昨,不足言。但所见浅滞,只是旧时人。承喻正则,自以为进,后生可畏,非虚言也。想已相见,必深得其要领,恨不得与闻一二。然自度愚暗,于老兄之言,尚多未解。政使得闻,决是晓防,不得如前书所报一二条。计于盛意,必是未契。又如今书所喻,过分不止之説,亦区区所未喻。如仆所见,却是自家所以自处者,未能尽絶私意之累,而于所以开导聪明者,未尽其力尔。故夬以五阳之盛而比一隂,犹欲决之。故其繇曰:「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葢虽危惧自修,不极其武,而扬庭孚号,利有攸往,初不顾后患而小却也。拙诗前已拜禀,大字固当如戒,但恨未识钱君,不知其所谓正与大者为如何,未敢容易下笔也。来诗有大正志学之语,逢时报主,深悉雅志。此在髙明,必已有定论,非他人所得预。然所谓不能自为时者,则又非区区所敢闻也。但愿老兄母出于先圣规矩凖绳之外,而用力于四端之微,以求乎兖公之所乐。如其所以告于巍巍当坐之时之心,则其行止忤合付之时命,有不足言矣。就其不遇,独善其身,以明大义于天下,使天下之学者皆知吾道之正,而守之以待上之使令,是乃所以报不报之恩者,亦岂必进为而抚世哉?佛者之言曰:「将此身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而杜子美亦云:「四邻来报出,何必吾家?」操此言皆有味也。夫圣贤固不能自为时,然其仕久止速,皆当其可,则其所以自为时者,亦非它人之所能夺矣。岂以时之不合而变吾所守以狥之哉?答陈同甫自闻荣归日,欲遣人致问,未能。然亦尝附邻舍陈君一书于城中转达,不知已到未也。专使之来,伏奉手诲,且有新词、厚币、佳实之况,感认不忘之意,愧怍亡喻。然衰晚病疾之余,霜露永感,每辱记存,始生过为之礼,秪益悲怆,自此告畧去之也。比日秋隂,伏惟尊候万福。熹既老而病,无复彊徤之理。比灼艾后,始粗能食,然亦未能如旧,且少寛旬月未即死耳。新词宛转説尽风物好处,但未知常程正路与竒遇是同是别,进御与不通御相去又多少。此处更湏得长者自下一转语耳。老兄志大宇宙,勇迈终古,伯恭之论无复改评。今日始于后生丛中出一口气,葢未足为深贺。然出身事主,由此权舆,便不碌碌,则异时事业亦可卜矣。但来书诸论,鄙意颇未尽晓。如云无动,何以示易?不知今欲如何其动,如何其易?此其区处必有成规,恨未得闻其详也。又如二者相似而实不同处,亦所未喻。若如鄙意,则湏是先得吾身好,党类亦好,方能得吾君好,天下国家好。而所谓好者,又有虚实、大小、久近之不同。若自吾身之好而推之,则凡所谓好者皆实、皆大,而又久逺。若不自吾身推之,则弥缝掩覆,虽可以茍合于一时,而凡所谓好者皆为它日不可之病根矣。葢脩身事君初无二事,不可作两般看。此是千圣相传正法眼藏,平日所闻于师友而窃守之,今老且死,不容改易。如来喻者,或是诸人事宜,非老仆所敢闻也。不知象先所论与此如何?向见此公差彊人意,恨未得款曲尽所怀耳。此中今夏不雨,早稻多损,秋初一雨,意晚稻可望。今又不雨多日,山间得霜,又早次第亦无全功。幸日下米价低平,且尔遣日未知向后如何耳。抱膝之约非敢食言,正为前此所论未定,不容草草下语,湏俟它时相逢,弹指无言可説,方敢通个消息。但恐彼时又不湏更作。这般闲言语耳,人还姑此为报,未即会晤,千万以时自爱,倚俟诏除。
晦庵集卷三十六
译熹衰老多病,和昨天一样,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见识浅陋滞涩,仍然只是从前那样的人。承蒙您说到正则,您自认为有所进步;“后生可畏”并不是虚话。想来您已经同他见过面,必定深深领会了其中的要领,只恨我不能参与听闻一二。不过我自量愚昧,对于老兄的言论,还有许多没有理解。即使有幸听到,也一定只是大致明白,不能像前一封信那样回答一两条。这样看来,必定不能符合您的盛意。又如您这封信所说的“过分而不能停止”的说法,也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依我的看法,只是自己处身立世,还不能完全斩断私意的牵累;至于用来启发聪明才智的方面,也还没有尽到力量罢了。所以《夬》卦以五个阳爻的盛大对着一个阴爻,仍然想要决去它。因此卦辞说:“在王庭公开宣布,诚信地发出号令却有危险;把事情告知自己的邑,不利于立即动武;利于有所前往。”大意是,虽然心怀危惧而自我修养,不把武力用到极端,但在朝廷公开宣布、诚信发号、利于前往这些方面,起初并不顾虑后患而稍有退缩。拙诗前面已经禀告过您,大字本来应当依照您的告诫去写;只是遗憾不认识钱君,不知道他所谓“正”和“大”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不敢轻易下笔。来诗有“大正志学”的话,正逢时机而报效君主,我完全明白您的高雅志向。这一点对于高明的您来说,必定已经有了定论,不是别人所能预先置喙的。然而您所谓“不能自己造成时势”,又不是我个人所敢听闻的说法。只愿老兄不要越出先圣的规矩准绳之外,而在四端的微妙处用力,以求达到兖公所乐于达到的境界。至于您在高高的朝堂上当面进言时所持的心意,那么进退、违合都交给时命处理,也就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即使不被时势所用,也独善其身,把大义昭示于天下,使天下求学的人都知道我道义的正当,并守持它以等待上位者的任用,这才是报答未被任用之恩的方式,难道一定要出仕有所作为、安抚天下才算吗?佛家说:“将此身心奉献给尘刹,这就叫报佛恩。”杜子美也说:“四邻来报平安,何必一定要在我家?”反复体会这些话,都是很有意味的。圣贤固然不能自己造成时势,但他们出仕的久暂、停止的早晚都恰逢其时,那么他们所谓自己造成时势,也不是别人所能夺走的。难道因为时势不合,就改变自己所守的道义去迎合它吗?答陈同甫 自从听说您荣归的日期以来,我想派人前去问候,却没有做到。不过也曾托邻居陈君把一封信带到城中转达,不知道已经送到没有。专程使者来到,恭敬地奉上您的手教,又有新词、厚重的礼物和佳果相赠,感激您不忘记我的心意,惭愧得无法形容。不过我衰老迟暮又有疾病,霜露时节更感受到长久的感念,每每劳烦您记挂存问,开始便形成了过分厚重的礼数,只增加我的悲伤,从今以后请略去这些礼节。近日秋气阴沉,恭敬地想来您的起居一切安好。熹既已衰老而且有病,不可能再恢复强健。近来灸艾之后,才勉强能够进食,但仍不能如从前,只希望稍稍宽延十天半月,不至于立刻死去。新词委婉曲折,把风物的美好之处都说尽了;但不知道通常的正途和奇特的遭遇是相同还是不同,得到进用和不被进用相差又有多少。这一点还须长者亲自再下一转语。老兄的志向大到宇宙,勇气超越古今,伯恭的论断已经没有什么可改评的了。今天只是刚刚在后生之中吐了一口气,还不足以深深庆贺。然而出身而侍奉君主,从这里开始,如果不碌碌无为,将来的事业也可以预见了。但来信中的各项议论,我颇有些没有完全明白。比如说“无动”,为什么又要显示《易》?不知道如今想要怎样行动、怎样改变?这里的处置一定有成套的规划,只恨没有听到详细情况。又比如二者看似相同而实际上不同的地方,我也没有明白。如果依照我的意思,就必须先使自身变好、党类也变好,才能使君主变好、天下国家变好。所谓“好”,又有虚实、大小、久近的不同。如果从自身的好推展开去,那么凡是所谓的好都应当真实、广大而且长久;如果不从自身推展开去,那么纵然可以弥缝遮掩,暂时苟且相合,但凡所谓的好,都会成为日后不可收拾的病根。修养自身和侍奉君主本来不是两件事,不能看成两样。这是千圣相传的正法眼藏,是我平日从师友那里听来而私下守持的;如今我老了又将死去,也不容改变。您来信所说的,或许是诸位所处事务的安排,不是我这个老朽敢于听闻的。不知道象先的论说同这一点怎样?从前见到这位先生,觉得他稍稍能够振作人意,只恨没有机会从容尽情地谈完心里话。这里今年夏天没有下雨,早稻损失很多;初秋下了一场雨,本以为晚稻还有希望。如今又多日不雨,山间已经下霜,早稻收成也将相继不能完整。幸好眼下米价低而平稳,暂且靠此度日,不知以后会怎样。《抱膝吟》的约定我不敢食言,只是因为前面所谈的事情还没有确定,不能草率下笔,必须等以后相逢,彼此一见便心领神会、无须说话时,才敢传达一点消息。只是恐怕到那时又不必再作了,不过是这些闲话罢了。姑且写这些作为答复,尚未立即相见,千万请您顺应时节保重自己,等待诏令任用。《晦庵集》卷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