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集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五十七宋朱子撰书【知旧门人问答】答林一之【揆】疑问两条,至诚之説,固难躐等遽论。熹于四子后序中,已畧言之矣。不谓性命集注甚明,恐未详考之过,宜且平心寛意,反复玩味,必当自见。或与朋友讲之,亦必得其説也。答林一之所示疑义,悉已附注鄙见于其下。大抵向来见贤者言语论议,颇多繁杂牵连之病,今者所示亦复如此。此是大病,须痛扫除。凡有文字,只就一段内看,并不须引证旁通,如此看得乆之,自直截也。养气一章,却条畅,所以如此,只为此章不杂其他説支蔓耳。此得失之证甚明,不待逺求也。答林一之二解垂示,足见别后进学之功。悲冗亡憀,未暇细考。然其大指似已多得之矣。但西铭中申生伯竒事,张子但要以此心而事天耳。天命不忒,自无献公吉父之惑也。集注所疑亦甚精宻,但天之生物不容有二命,只是此一理耳。物得之者自有偏正开塞之不同,乃其气禀使然,此理甚明。程张论之亦甚详悉,可更详考,当见其意。告子之失,乃是不合以生为性,正是便认气为性,故其禀不能不同。此亦当更细消详也。二十五亩为贡,恐是印本多二十字,此眼前事不应如此之误。至如实皆什一之説,记得亦用庐舍折除公田二十亩,如先儒之旧。但此却只説得百亩而彻耳。七十而助之法则须就公田七十亩中扣除庐舍而实计,则亦可揍成什一。注中必是不曽説此一节,此间无本检不得,然此亦是大槩依约,不见古法果如何,且当取其大指之畧通可也。如来喻商人以七亩为助,此语亦疎。葢贡助异法,贡则直计其五亩之入自赋于官,助法则须计公田之中八家各助七亩,只得五十六亩,其十四亩须依古法折除一家各得一亩若干步为庐舍,方成八家各助耕公田七亩也。如谓熹説商人九分取一,周人十分取一,恐亦非熹本文。商人九分取一,除庐井则为十分取一,如前所云固自分明。周人则乡遂沟洫用贡法而自赋,自不妨十分取一。唯都鄙井田用助法则为九一,然如前説去其庐井则亦不害为十之一矣。周人未尝専用九一也。张子遗法不可见,李泰伯平土书集中有之,亦不在此。然此等姑缓之,亦无害。正唯义理之大原与日用亲切功夫不可不汲汲耳。答李尧卿【唐咨】示及疑义,已悉奉报。但恐且当据见成文义,反复玩味自见深趣,不必如此附防立説,无益于事也。安卿书来看,得道理尽宻,此间诸生亦未有及之者。知昏期不逺,正为徳门之庆,区区南官亦喜为吾道得此人也。邓守下车既乆,诸事当一亲盐防,已嘱郑丞赵纠言之,未知能勇为否。所示鬼神之説甚精,更宜玩索。使凡义理皆如此,见得有分别而无滞碍,则理其可穷矣。但所云非实有长存不灭之气魄者,亦须知未始不长存耳。答李尧卿集注:仁者,爱之理,心之徳也。妄意推求其説,以谓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此固仁也,而亦莫非爱也。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此亦仁也,而亦莫非爱也。所以安之,所以信之,所以懐之,此则理也,非爱也。理则根原来处,确然不可易者也。爱则指其见于用者言之,故爱属乎情。爱乃仁之一事,理属乎性,而理乃仁道之大全。故爱不是仁,而爱之理则仁也。理者,性也;爱者,情也。性则体,情则用。仁之为道,本性而该情,而心乃性情之主。乎主乎性,则所以然之理,莫不具于心;主乎情,则所当然之爱,莫不发于心。由是而理完于此,由是而爱行于彼,皆心有以主之。则仁岂非心之徳欤?爱之理,所説近之,心之徳,更以程子谷种之譬,思之道,千乘之国,章集注谓五者相承,各有次序,窃意有土有民,无非事者,敬其事,则心专在是,才敬便有信底意思,民便有观感之心,不敬则心不在焉,事便卤莽,便无终始,全无诚意,何以示信于民哉?既敬而信,则主一之功致,而无不慤实者,其自奉必薄,必能节以制度矣,制度无非出于民者,既知省节,必是以民为念,而知所以爱之也,爱之则不敢伤之,必欲厚其生,然非及时以耕,则其生亦无自而厚,故使之必不违其时矣,不审于相承之意是否?此等处须看,有能如此,后方能如此之意;又看,有能如此,后又不可不如此之意。反复推之,乃见曲折。主与尸其别如何?既设主祭于其所,又迎尸祭于其奥。本是一神,以奥为尊,以主为卑,何也?宗庙之祭设尸,谓以人类求之。五祀有尸,其义如何?不是尊奥而卑主,但祭五祀皆设主于其处,则随四时更易,皆迎尸于奥,则四时皆然,而其尊有常处耳。据礼家説,祭山川亦有尸,其详不可考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五十七,宋朱子撰。书信(答知识旧交及门人问)。答林一之(名揆)。您所问的两条疑问,关于“至诚”的说法,本来就很难越级骤然谈论。我在《四子后序》中已经略微说过了。没想到《性命》篇集注说得非常明白,恐怕是您没有详细考察的过错;最好暂且平心静气、放宽心意,反复玩味,必定自然会看出其中的意思。或者同朋友讲论,也一定能得到答案。答林一之。您所展示的疑义,我已经把自己的意见全部附注在各条下面了。总的说来,过去看见贤者的言语论议,往往有繁杂牵连的毛病;如今您所展示的也还是这样。这是大毛病,必须痛下决心扫除。凡是读文字,只须就一段之内看,不必引证旁通;这样看久了,自然会直截明白。《养气》一章却条理通畅,因为这一章没有夹杂其他说法的枝蔓。这种得失的证据非常明显,不必到远处去寻找。答林一之。您寄示的两篇解说,足以看出分别以来在学问上的功夫。只是我事务繁冗、心绪不宁,没有时间细考。然而其中的大意似乎已经多有所得。只是《西铭》中申生、伯奇的事情,张子只是要说明应当以这样的心来侍奉上天罢了。天命没有差错,自然不会有献公、吉父那样的迷惑。集注所疑问的地方也很精密,只是上天生养万物,不可能有两个天命,原本只是这一个道理罢了。万物得到它以后,自有偏正、开塞的不同,这是由于各自的气禀如此;这个道理很明白。程子、张子论述得也很详尽,可以再详细考察,就会看见他们的意思。告子的错误,是不应当把“生”当作“性”,正是把气认作了性,所以人的禀赋不能不各不相同。这也应当再仔细推详。二十五亩作为贡田,恐怕是刻本多了“二十”二字;这是眼前的事情,不应当有这样的错误。至于“实皆什一”的说法,我记得还要用庐舍折除公田二十亩,像先儒旧说那样。不过这样一来,只说到了百亩实行彻法罢了。至于七十亩实行助法,就必须在公田七十亩中扣除庐舍,实际计算;这样也可以凑成什一。注中一定是不曾说到这一层;这里没有书可查。然而这也只是大概依照约略的意思,并不知道古法究竟怎样,姑且取其大意大体通顺就可以了。至于您说商人以七亩实行助法,这话也疏略了。因为贡法、助法是不同的:贡法是直接计算五亩的收入,由自己向官府缴纳;助法则必须计算公田中八家各助耕七亩,共只有五十六亩,剩下十四亩必须依照古法折除,每家各得一亩多若干步作为庐舍,这样才成为八家各自助耕公田七亩。如果说我认为商人九分取一、周人十分取一,恐怕也不是我的原文。商人九分取一,除去庐舍、井地以后就是十分取一,正如前面所说,原本很清楚。周人在乡、遂的沟洫地区使用贡法,由自己赋税,自然不妨碍十分取一。只有都鄙的井田使用助法,才是九分取一;但照前面所说除去庐舍、井地,也不妨碍成为十分取一。周人并不是专门使用九分取一。张子所传的遗法已经看不到了,李泰伯《平土书》集中有这方面的内容,但不在这里。不过这些事情暂且缓一缓,也没有妨碍。最重要的是义理的大根本和日常生活中切近的功夫,不可不急切从事。答李尧卿(名唐咨)。您所示的疑义,我已经全部答复了。不过,恐怕目前只应当依据现成的文义,反复玩味,自然会看出深意,不必这样附会防备、另立说法,对事情没有益处。看安卿的书信,他所得的道理非常精密,这里诸位学生还没有能赶上他的。知道他参加科举的日期已经不远了,正是德门的庆幸;我这个在南官任职的人,也很高兴我们的道统得到这样的人。邓守到任已经很久了,各种事情应当亲自过问盐防,我已经嘱咐郑丞、赵纠向他说了,不知道他能不能勇于任事。您所示关于鬼神的说法非常精当,还应当仔细玩味探究。假使所有义理都能这样,看得出其中的分别而没有滞碍,那么义理就可以穷究了。不过您所说并非实在有长存不灭的气魄,也必须知道,它并不是从来就不能长存。答李尧卿。集注说:“仁,是爱的道理,是心的德。”我冒昧推求其中的意思,认为使老人安适,使朋友信任,使年轻人怀念,这固然是仁,也无不是爱。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万物,这也是仁,也无不是爱。使他们安适、信任、怀念的所以然,是道理,不是爱。道理是根本源头所在,确定而不可改变;爱则是指它表现在作用上的情形,所以爱属于情。爱只是仁的一件事情,道理属于性,而道理才是仁道的全部。因而爱不是仁,但爱的道理就是仁。道理是性,爱是情;性是体,情是用。仁之为道,以性为本而包含情,而心是性情的主宰。以性为主宰,那么所以然的道理无不具备于心;以情为主宰,那么所当然的爱无不发自于心。由此,道理在这里完备,爱在那里施行,都是因为心有所主宰。这样说来,仁难道不是心的德吗?” 关于“爱的道理”,您的说法接近了;至于“心的德”,还应当用程子关于谷种的譬喻来思考。《思》这一道理,以及《千乘之国》一章的集注说,五件事彼此承接,各有次序。我私下认为,有土地、有人民,就没有不是事务的;敬重自己的事务,心就专注在这里,刚一敬重便有了守信的意思,人民便有了观察、感发的心。不敬重,心就不在这里,事务便粗疏草率,不能有始有终,完全没有诚意,又怎能向人民表示信用呢?既敬重而又守信,专一主宰的功夫已经达到,就没有不诚实笃厚的;自己奉养一定俭薄,必定能按照制度节制。制度无非出自人民,既然知道节省节制,必定是把人民放在心上,也就知道怎样爱护他们。爱护他们,就不敢伤害他们,必定想使他们生活富厚;但若不按时耕作,他们的生活也无从富厚,所以必定使他们不违农时。不知这样理解五件事相承接的意思是否正确?这些地方要看出:有了前一种能力,后来才能有后一种能力的意思;还要看出,有了前一种能力,后来又不能不有后一种能力的意思。反复推究,才会看见其中的曲折。“主”与“尸”的区别是什么?既然在其所在之处设置神主祭祀,又迎尸到室的深处祭祀,本来是同一个神,却以奥为尊、以主为卑,为什么呢?宗庙祭祀设置尸,是说要以活人来类比亡者。五祀也有尸,其中的意义是什么?并不是尊重奥而卑视主,只是祭祀五祀都在各自的地方设置神主,随着四时更换;都迎尸到奥,那么四时都是如此,而尊位有固定的所在罢了。按照礼家所说,祭祀山川也有尸,其中的详细情况已经无法考察了。
论韶武者,大槩不出揖让、征伐二条。程子则兼《大传》为説,集注兼“性之反”之为説。以《中庸》“三知”“三行”观之,及其成功,一也。既谓之成功,则一而见于乐,又有不同之实。何也?莫是生知、安行终不可得而并?虽曰学知、利行有可企及之理,恐亦只是全尽得许多道理。论其天成浑然处,其气象终有间否?不惟大传之説不足信,但看两圣人事业气象,自是有等差。如性之反之成功虽一,然武王地位终是觉得有痕迹在。樊迟问知,告以敬鬼神而逺之。在三代之时,民间所谓鬼神,士则有五祀与其先祖,此樊迟之所当祭。想无后世之所谓淫祠者,告以敬而逺,莫只以五祀为戒也。然以子路请祷观之,则曰「祷尔于上下神祗」。程子谓子路以古人之诔对,则是子路但举此诔词,谓其有此祷之理耳,意不在指所祷之神以为请否。鬼神固不谓淫祀,然淫祀之鬼神,既不当其位,未能除去,则亦当敬而逺之耳。先生答:「安卿,忘食忘忧,是逐事上看。一愤一乐,循环代至。今畧借一事明之:学乐至于三月不知肉味,此发愤忘食底意。及其得之深,乃曰『不圗为乐之至于斯』,此乐以忘忧底意。想其逐事上皆有此义,故一愤一乐循环代至。然亦不以此而终身。其言『不知老之将至』,葢谦已勉人耳。观耳顺从心之年,乐且不可得而言,况所谓愤耶?」此説得之,然亦太拘滞矣。须看他立言意思如何,不可似此泥着也。明道先生云:「百官万务,金革百万之众,饮水曲肱,乐在其中。万变皆在人,其实无一事。」某窃意宅百揆,总元戎之任,与髙卧草庐,悠然自乐者,其理则一本,无大小之分。所谓禹稷顔囘同道也。万变乃人之万变,在吾心实无一事。吾之所以为心者,葢无入而不自得: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而已。不审是否?吾之所以为心者,如何而能无入而不自得?此须意防,不可只作闲话説过便休也。太王有翦商之志,而太伯不从。太王欲传位季歴以及昌,则太伯逊位而去。莫是翦商之事在我,虽不从而难必于后人。若不逊位而去,则又兄弟争国,违父之命,已先失徳。此所以固让也。太王既有避狄之心,何故又萌翦商之志于数十年之前?莫是以其理与天命推之,知商之必亡,周家世世修徳,知不能违天命之眷付耶?方其去豳也,为民之故,不欲驱之锋镝;及其传季歴以及昌,亦为民之故,必欲救之水火之中。故避狄、翦商,亦时焉耳而已。事虽不同,其心则一,均之为民,无所利也。太伯只是不欲为此事耳,今亦未见其曲折,不须如此穿凿附防也。成于乐,是古人真个学其六律八音,习其钟鼓管▯,方底于成。今人但借其意义,以求和顺之理。如孟子「乐之实,乐斯二者,亦可底于成否」?古乐既亡,不可复学。但讲学践履间,可见其遗意耳。故曰:「今之成材也难。」子罕言利。程子谓:“计利则害义,害义则勿道可矣。”罕言何也?有自然之利,如云利者,义之和是也。但专言之,则流于贪欲之私耳。夫子教人,不出博文约礼二事。在门人,莫不知有此学。惟顔子独于博约之间,有所进,有所得。故髙者有可攀之理,坚者有可入之理,在前在后者,有可从而审其的之理。非若其他,仅可以弗畔而已。此门人之所以不可企及也。此説得之升堂,抠衣,用两手,则手中无所执矣。若有贽及执圭,则升堂有不必抠衣,但防其不至,摄齐否?执圭而升,则足缩缩如有循,自不至,摄齐矣。执圭,上如揖,下如授。既曰平衡,而又有上下,莫是心与手齐如步趋之间?其手微有上下,但髙不至过揖,下不至过授。否。得之明衣之制未详当阙答李尧卿禘説:举赵伯循谓鲁太庙以周公为始祖,以文王为配。赵莫只是以意推之否?春秋纂例中引证甚详每事问之义如何葢平日讲学,但闻其名,而未识其器,物未见其事实,故临事不得不问耳。答李尧卿比干之忠,方始谓之仁。然亦只是一事之仁。
译讨论《韶》《武》,大体不出揖让、征伐两条。程子又兼采《大传》的说法,集注兼采“性之反”的说法。以《中庸》所说“三知”“三行”来看,等到成功时,是相同的。既然称为成功,那么成功虽相同而表现在乐舞上,又有不同的实质,这是为什么?莫非生知、安行终究不能与学知、利行并列吗?虽说学知、利行有可以努力达到的道理,恐怕也只是把许多道理全部穷尽罢了。若论天成而浑然一体的地方,他们的气象终究有差别吗?不只是《大传》的说法不足以相信,只看两位圣人的事业和气象,自然就有等级差别。像“性之”“反之”,成功虽相同,然而武王的境界终究还是能看出有痕迹存在。樊迟问什么是知,孔子告诉他要敬鬼神而远离它们。在三代的时候,民间所说的鬼神,对于士人来说就是五祀及其先祖,这些是樊迟所应当祭祀的。想来当时还没有后世所谓的淫祠;告诉他敬而远之,难道只是以五祀作为戒示吗?然而从子路请求祷告来看,孔子说:“向上下神祇为你祈祷。”程子说,子路是用古人的诔辞来回答,意思是子路只是举出这句诔辞,说有这样的祷告道理罢了,并不是要指明向哪位神祇祷告、请求神助。鬼神本来不应说成淫祀,但淫祀中的鬼神既然不在其应处的位次上,不能把它们除去,也应当敬而远离。先生回答:“安卿,忘记吃饭、忘记忧愁,是就每一件事分别说的。一阵发愤,一阵快乐,循环交替而来。现在姑且借一件事说明:学习音乐,达到三个月不知道肉味,这是发愤而忘食的意思。等到对它的体会很深,便说‘想不到学习音乐竟然达到了这种境界’,这是快乐而忘忧的意思。想来他对于每件事都有这样的意义,所以一愤一乐,循环交替而来。不过也不是因此终身如此。他说‘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大概是谦称自己,同时勉励别人罢了。看他到了耳顺、从心的年纪,快乐尚且不是可以用语言说尽的,何况所谓发愤呢?” 这个说法是对的,但也太拘泥滞碍了。应当看他说话的用意是什么,不可像这样执着于字面。明道先生说:“百官万事,统领金革之事和百万军队,饮水、弯曲手臂当枕头,快乐也在其中。万般变化都在人,实际上没有一件事。”我私下认为,居于百揆之位、总领元戎的职任,与高卧草庐、悠然自得的人,其道理本来是一致的,没有大小的分别。这就是所谓禹、稷、颜回同一道理。万般变化只是人的万般变化,在我的心中实际上没有一件事。我的心之所以如此,大概是无论处在什么境遇都能自得:平素处在富贵中,就按富贵的处境行事;平素处在贫贱中,就按贫贱的处境行事罢了。不知这样对不对?” “我的心之所以如此”,怎样才能做到无论处在什么境遇都能自得?这必须用心体察,不可只当作闲话说过便算了。太王有剪除商朝的志向,而太伯不肯跟从。太王想把君位传给季历,进而传给昌,于是太伯让出君位离去。莫非剪商之事在太王自己,虽然太伯不跟从,却难以要求后人不做;如果不让位离去,就会成为兄弟争夺国位、违背父亲命令的事情,已经先失去了德行。这就是他坚决让位的原因。太王既然已经有避开狄人的打算,为什么又在数十年前萌发剪商的志向?莫非是根据道理和天命推知商朝必亡,又知道周家世世代代修养德行,不能违背上天命运的眷顾和托付吗?当他离开豳地时,是因为百姓,不愿让他们遭受兵刃;等到把君位传给季历、再传给昌时,也是因为百姓,必定要把他们从水火中救出。所以避狄、剪商,也只是顺应时势罢了。事情虽不同,心意却相同,都是为了百姓,没有一点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太伯只是不愿意做这件事罢了,如今也还看不出其中的曲折,不必这样穿凿附会。所谓“在音乐中成功”,是古人真正学习六律八音,练习钟、鼓、管、弦等乐器,才达到成功。今人只是借用其中的意义,来探求和顺的道理。像孟子所说“音乐的实质,是乐于这两件事”,也可以说达到成功了吗?古乐既已失传,就不可能再学习了;但在讲学和践履之间,可以看见它遗留下来的意思。所以说:“如今要成就人才很难。” 孔子很少谈利。程子说:“计算利益就会损害义,损害义就不要谈它了。”为什么说很少谈呢?有一种自然存在的利益,例如所说的“利,是义的和谐”。但如果专门谈利,就会流于贪欲的私心。孔子教人,不超出博学文献、约束于礼这两件事。在门人中,没有谁不知道有这样的学问;只有颜子在博学与约礼之间不断进步、不断有所得。因此,对于高深的道理,有可以攀登的途径;对于坚实深厚的道理,有可以进入的途径;无论是在前面还是后面,都有可以依循而审察其确切意义的途径。不像其他门人,只能做到不背离罢了。这就是门人不能赶上他的原因。这个说法是对的。登堂时提起衣裳,用两手提着,那么手中就没有拿东西了。如果有贽礼或手执圭,那么登堂时就不一定要提衣裳,只要防止衣裳拖地,提起衣裳下摆就可以吗?手执圭登堂时,脚步收缩,好像有所循依,自然不会使衣裳拖地,也就提起衣裳下摆了。手执圭时,向上像作揖,向下像授物。既说手与身体保持平衡,又有向上、向下的动作,莫非是心和手齐平,如同行走趋进时那样?手只是略有上下,但向上不超过作揖的高度,向下不低于授物的高度。是这样吗?理解得对。关于明衣的制度。尚未详明,应当缺录。答李尧卿。关于禘祭的说法:引用赵伯循的话,说鲁国太庙以周公为始祖,以文王为配享。赵伯循莫非只是凭自己的意思推测的吗?《春秋纂例》中引证得很详细。“每件事都要问”的意义是什么?大概是平日讲学时只听说过器物的名称,却没有见识过它的形制;事情没有亲眼见过它的实际情形,所以临到事情时不得不问。答李尧卿。比干的忠,到了这种程度,才开始可以称为仁。不过也只是一件事情上的仁。
祭有大小,有天地之祭,山川之祭,社稷之祭,又有所谓五祀之祭及先祖之祭。不知随其大小,各有其神耶?抑天地间只一理感通耶?窃尝思其説:天地之间,自其成形而观之,或小或大,不能无别。故王者既为天下之主,则天地之大,王者当之,故王者祭天地,而推之诸侯为一国之主,则境内之名山大川,诸侯祭之;士为一家之法,则家之法门戸中霤之属,为士者祭之。若夫社稷,则专为民而设,凡有土有民者,莫不各有所建社稷而祭之。必有祖,而祖在所祭,自天子以致于庶人,莫不有先祖之祭。若论大小之制,则因王公士庶而为之等差,其祭秩不能无分别也。若论其所以致祭之理,则所谓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诚之不可揜处,则上而王者之于天地,下而士庶之于五祀祖先,其感通只一理耳。上蔡谓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即此而推,天地精神便是王者精神,其鬼神之徳,感通之理,不容有所分别也。妄意推求,不审是否。大槩如此,然更有分别曲折处,宜详味之。三代革命,何故要改正朔?夏时既正,必欲改之。商周无乃好异,而未尽相承之义?春夏秋冬,以成一嵗,此时序之正,必欲改之,无益于事,只见乱天时耳。其改之之义,谓何?改正朔,所以新民之耳目。古人葢有深意,而子丑之月,亦有可为嵗首之义。孔子于定公时堕三都,欲収其甲兵,孟氏不肯,堕郕,围之不克。圣人举事,自是精审,何故郕不肯从命?及围之,又不克,何也?三都当堕,是时又有可堕之势,故因而乘之。孟氏亦非不肯堕,但其守者不肯因,唤醒了孟氏耳。某徃年与先兄异居,不知考礼经,辄从世俗立家先龛。子妄意按温公《书仪》立牌子,不知用古尺,只用匠者尺,颇长大。且实植于趺,考用紫囊,妣用绯囊,考妣共用一木匣,从上罩下至趺伏承台。诲云:“而今不可动。”谨辄再有恳请:家中所设之主,既不可动,寻常只讲俗节之祭。向来祭礼行于先兄之家,时祭及祢祭,某皆预陪祭执事之例。自先兄去后,舍侄承祭祀祧,髙祖而祀先兄为祢。某家中既有家先,上阙髙祖之祭,下无祢祭,于心实不安。欲于时祭毕,移馔一分祭髙祖于某家,某主之。遇当祭祢之月,亦欲私举祢祭,如何?若举此二祭,又成支子有祭,庶子祭祢,于礼经不合。此事只合谨守礼文,未可遽以义起也。况有俗节,自足展哀敬之诚乎?某家中自髙祖而上三墓埋没草间,髙祖墓又被曽叔祖以不利其房下,欲改葬,方发故圹,见其中甚温燥,仓皇掩塞。墓面砖石狼藉,自先世皆不及整。三墓相去三四里之内,又在田头,某往来其下,甚不遑安。今欲重修整,春秋薄讲墓祭之礼,令舍侄主之。不审于亲尽之墓合祭否?墓祭无明文,虽亲尽而祭,恐亦无害。自髙祖至祢忌日之衣服饮食,当如何?众子孙当何如?伯叔父母兄弟孙侄嫡子众子及再从、三从已往忌日,又当如何?横渠忌日,衣服有数等,今恐难遽行,且主祭者易以黪素之服可也。答李尧卿前书所喻大学改字处,已报方簿矣。郑氏字不必去,亦无害也。尽字固可兼得,切意恐切字却是尽于内之意,若只作尽字,须兼看得此意乃佳耳。《康诰》小序以为成王封康叔之书,今考其词,谓康叔为弟,而自称寡兄,又多述文王之徳,而无一字及武王者,计乃是武王时书,而序者失之。向来于或问中,曽有此一叚,后觉其非,急遂删去之,今亦不必添也。但存此一句,读者须自疑着,别去推寻也。答李尧卿或问:「所释皆因经文,独致知举程子五条于格物之前,何也?」莫是格物致知亦难截然分先后?故或问于此章一衮説去否?格物致知只是一事难分先后穷理举,延平先生説:“推其意,亦不出于程子。谓其规模之大,条理之宻,有所不逮者,莫是延平?穷一事,必待其融释脱落,然后别穷一事。若偶于此一事尚未能遽尔融释,是终为此一事所拘。不若程子云:‘且别穷一事,或先其易,或先其难。’此便是所不逮处否?”程子之言诚善,然穷一事未透,又便别穷一事,亦不得。彼谓有甚不通者,不得已而如此耳,不可便执此説,容易改换,却致功夫不专一也。穷理之学,于六十四卦大象,便是贯通处否?贯通须是无所不通,如此説却拘束了。经文先从「明明徳于天下」节次説来,説至下工夫之处,始谓「致知在格物」,又从「物格知至」节次説去,説至成功之终处,谓「天下平」。所以如此反覆推説者,欲人知夫进功之序,则不可不勉;又知夫成功之终,则不可不至于。传之十章,则专以进功为言。葢进功之序在学者,当深知其然,则成功之验自可终耳。此传文释经之意也。此説得之
译祭祀有大小,有祭天地的,有祭山川的,有祭社稷的,又有所谓祭五祀以及祭先祖的。不知道随着祭祀大小,各自有不同的神呢,还是天地之间只有一个道理彼此感应贯通呢?我曾私下思考过这个说法:从天地之间形成形体的方面看,有大有小,不能没有区别。所以君王既然是天下的主人,天地这样大的对象就由君王承担,因此君王祭天地;推及诸侯是一个国家的主人,那么境内的名山大川由诸侯祭祀;士人是一家的法主,那么家中门、户、中霤之类,就由士人祭祀。至于社稷,则专门为百姓设置,凡是有土地、有人民的地方,无不各自建立社稷并祭祀。一定有祖先,而祖先在应当祭祀的对象之中,从天子直到庶人,无不有祭先祖之礼。若论大小的制度,则因王、公、士、庶而有等级差别,祭祀的次序不能没有区别。若论之所以祭祀的道理,则所谓神灵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以及诚意不可掩蔽的地方,从上而说君王对天地,从下而说士庶对五祀、祖先,它们感应贯通的道理只是一个。上蔡说,祖先考妣的精神就是自己的精神;由此推论,天地的精神就是君王的精神。鬼神的德性和感应贯通的道理,不容许有所分别。这是我冒昧推求的意见,不知道是否正确。大体是这样,不过还有需要分别和推究曲折的地方,应该详细体味。三代改朝换代,为什么要改正朔?夏朝的历法既然已经正确,为什么还一定要改它?商、周莫非只是喜欢标新立异,而没有完全承继前代的意义?春夏秋冬构成一年,这是时序的正常规律,却一定要改它,实际上对事情没有益处,只看见扰乱天时。改正朔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改正朔,是为了使百姓的耳目焕然一新。古人大概有深意;而且以子月、丑月作为岁首,也各自有可以成立的道理。孔子在鲁定公时毁掉三都,想收缴它们的兵甲,孟氏不肯,于是毁掉郕城,围攻它却不能攻克。圣人举事,自然精密审慎,为什么郕不肯听命?等到围攻它,又为什么不能攻克呢?三都本来应当毁掉,当时又有可以毁掉的形势,所以就趁势而为。孟氏也不是不肯毁掉,只是守城的人不肯顺从,这反而惊醒了孟氏。我过去和先兄分居,不懂得考察礼经,便按照世俗在家中设置家先神龛。您冒昧按照司马温公《书仪》制作牌位,却不知道使用古尺,只用了木匠的尺子,尺寸很大。牌位实际竖立在底座上,考用紫囊,妣用绯囊,考妣共用一个木匣,从上面罩下来直到底座,伏承台。您教导说:“如今不可移动。”我谨此再次恳请:家中所设置的神主既然不可移动,平常只讲究按俗节举行祭祀。过去祭礼在先兄家举行,时祭和祢祭,我都参加陪祭并任执事。自从先兄去世以后,舍侄承主持祭祀,迁除高祖而祭祀先兄为祢。我家既然已有家先神主,上面缺少祭高祖的礼,下面又没有祢祭,心里实在不安。想在时祭结束后,另分出一份祭品,在我家祭祀高祖,由我主持。遇到应当祭祢的月份,也想私下举行祢祭,这样可以吗?如果举行这两种祭祀,又成了支子有祭、庶子祭祢,与礼经不合。” 这件事只应当谨慎遵守礼文,不可以马上凭自己的义理创立做法。况且已有俗节,足以表达哀痛恭敬之诚了吗?我家从高祖以上的三座墓埋没在草丛中,高祖墓又被曾叔祖认为对他这一房不利,想要改葬;刚挖开旧墓穴,见里面十分温暖干燥,便仓促掩埋堵塞了。墓前砖石杂乱,从先世以来都没有来得及整修。三座墓彼此相距不过三四里,又在田边,我往来经过墓下,心中非常不安。如今想重新修整墓地,春秋两季略行墓祭之礼,让舍侄主持。不知道对于亲属关系已经断尽的墓,是否也适合合祭?墓祭没有明文规定,即使亲属关系已经断尽而祭祀,恐怕也没有妨碍。从高祖到祢的忌日,衣服和饮食应当怎样安排?各位子孙应当怎样做?伯叔父母、兄弟、孙侄、嫡子、众子,以及再从、三从以上亲属的忌日,又应当怎样做?横渠说,忌日的衣服有几个等级;如今恐怕难以立即实行,暂且由主祭者改穿黪色素服就可以了。答李尧卿。前一封信中您所说《大学》改字的地方,我已经答复方簿了。“郑氏”二字不必删去,也没有妨碍。“尽”字固然可以兼有这层意思,但我切实认为,“切”字却是“从内部穷尽”的意思;如果只作“尽”字,必须兼顾到这一层意思才好。《康诰》小序认为它是成王封康叔时的文书。如今考察其中的文辞,说康叔是弟弟,而自称寡兄;又多次叙述文王的德行,却没有一个字提到武王。推算起来,这应当是武王时的文书,而小序作者弄错了。从前我在《或问》中曾有这一段话,后来觉察它不对,赶紧删去了,如今也不必再添上。不过保留这一句,读者必须自己产生疑问,另外去推寻。答李尧卿。有人问:“您所解释的都依据经文,为什么唯独把程子的五条意见放在格物之前呢?”莫非格物、致知也难以截然分出先后?所以《或问》在这一章中一气连贯地说下去吗?格物、致知本来就是一件事,难以区分先后。关于穷理,延平先生说:“推求其中的意思,也不超出程子。若说程子的规模宏大、条理精密,有所不及的地方,莫非就是延平先生吗?穷究一件事,一定要等到把它融会解释、完全脱落疑滞以后,才再穷究另一件事。如果偶然对这一件事还不能立即融会解释,就终究会被这一件事拘束。不如程子所说:‘暂且另行穷究一件事,或者先从容易的入手,或者先从困难的入手。’这就是延平先生所不及的地方吗?” 程子的话确实好,但一件事还没有穷究透彻,就马上另行穷究另一件事,也是不行的。他所说有很不通达的地方,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罢了;不可马上执着这一说法,轻易改变原来的功夫,反而使功夫不能专一。穷理的学问,在六十四卦的大象中,便是贯通之处吗?所谓贯通,必须是没有什么不通达;这样说却把它拘束住了。经文先从“在天下彰明光明的德性”这一层次说起,说到下功夫的地方,才说“致知在格物”;又从“物格而知至”这一层次说下去,说到功夫成功的终点,称为“天下太平”。之所以这样反复推说,是要让人知道用功的次序,因而不可不努力;又要让人知道成功的终点,因而不可不达到那里。《传》的第十章,则专门谈进步用功。进步用功的次序在学习者身上,必须深知这一点,成功的征验自然可以最终达到。这就是《传》解释经文的意思。这个说法是对的。
乐意相闗,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此语形容得浩然之气。莫是那相闗不断底意?可以见浩然者本自联属,又交花对语,便是无不慊与不馁底意否?只是大意如此,难似此逐字分析也。仁则通上下,言圣则造其极。孟子于三子清、和、任,各以圣言之。此语涉于通上下否?三子清和任正是造其极处天地之塞,吾其体【云云】塞者,日月之往来,寒暑之迭更,与夫星辰之运行,山川之融结,又五行质之所具,气之所行,无非塞乎天地者。塞字意得之答陈安卿【淳】仁字近看未审,认得意是否?请质诸明训之下。夫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生所得以为心者,其体则通天地而贯万物,其理则包四端而统万善。葢专一心之全徳,而为性情之主,即所谓乾坤之元者也。故于此语其名义,则以其冲融涵育、温粹浑厚、常生生而不死,因谓之仁。人惟己私蔽之,是以生道息而天理隔,遂顽然不识痛痒,而为忍人。人之所以体乎仁者,必此身私欲净尽,廓然无以蔽其所得天地生物之体,其中真诚恳恻,蔼然万物之春意常存,彻表彻里,彻巨彻细,彻终彻始,浑是天理流行,无一处不匝,无一处不到,无一息不贯于一元之气流行无间断,乃可以当浑然之全体而无愧。若一处稍有病痛,一微细事照管不到,一顷刻稍有间断,则此意便私,私意行而生道息,理便不流通,便是顽麻絶爱处,乌得浑全是仁?如人之一身浑是血气周流,便是纯无病,人才一指血脉不到,便是顽麻不仁处。顔子三月不违仁,三月之后则防有少违,然当下便觉融化,依然复不见其违焉。窃意三月之内浑是中心安仁底气象,三月之后便是勉而中否。中后又不须勉,但乆则又不免于有违耳。志学,是于斯道方识得大纲大体。其心一直向乎此以求之,视听寝食,讲论思索,无时不念念在此,更不参差挿杂转虑,却顾迟回于天理人欲之间而不决,此即格物致知用功处也。立是于大纲大体,已把得定确,然有主于中,持之坚守之,固而不为外物所迁夺,此即诚意正心修身用功处也。不惑,是于大纲大体中,又极节目纎悉,皆昭晰明彻,灼然真知其蕴,而无一理之或疑矣,此即物格处也。知天命,是又总其精粗大小根原所自来处,全体廓然洞明,而防万理于一本矣,此即知至处也。耳顺,是我与理一,彻表彻里,无间隔违逆,声才入心便通,不待吾有以听于彼,凡入吾闻者无非至理精义,此又物格知至之熟处也。从心,则心体浑沦,是义理如一团光润良玉,如百链明莹精金,至是则非由我矣,凡有动皆随心之所之,行便行,止便止,喜便喜,怒便怒,恻隠便恻隠,羞恶便羞恶,无不从容大道上行,而莫非准绳规矩之至,絶不容一毫有我于其间,此又意诚心正身修之熟处也。不审如此分别得否?立是物格知至,而意诚心正之効,不止是用功处。不惑知命,是意诚心正而所知日进不已之验。以至耳顺,则所知又至极而精熟矣。余则来説得之。孔文子何以谓之文?据其妻太叔事,亦大节目处悖理伤义,如此其他更不足道矣。孔子却不没其善,而许以好学下问,何也?恐此句直就问諡处説,当时人作此諡,其本意所取者在此,故特因其説而言之,亦姑语其大槩而已,非美其有是善而许之否。此章固因论諡而发,然人有一善之可称,圣人亦必取之,此天地之量也。陈文子弃马十乗。章集注云:「去之他国,不能审度轻重,而卒反于齐。焉,轻重字何所指而言之?恐重只是去他国不能,请方伯连帅以讨崔子之罪,而轻又不能终守其自洁之节,乃恋恋复反其故居云。」陈文子以崔子弑君而去齐,可也;他邦未有是事,乃以为犹崔子而去之,所谓不审轻重者,此也。再斯可矣,只是就季文子身上行事处説。在学者穷索理义,则思之,思之而又思之,愈深而愈精,岂可以数限而君子物格知至者,万事透彻,事物之来皆有定则,则从容以应之,亦岂待临时方致其思?不审此语,只是文子事,抑众人通法?皆当以再为可耶?不容有越思耶?而程子又何故只就为恶一边説也?物格知至者,应物虽从容,然临事岂可不思?况未至此,又岂可不熟思耶?故以再思为众人之通法。葢至此则思已熟,而事可决,过则惑矣。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有人实无憾朋友之心,但于日间合用之物,贫无财置之也艰,故或敝则阙其用,亦不能恝然忘情。于是物而不为之叹惜,不审此于无憾意有妨否?虽无憾于朋友,而眷眷不能忘情于己敝之物,亦非贤达之心也。可也,简可者,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上句“可使南面”,亦有“可”字,此“可”字乃实许之,与下“可”字意不同,不审以何别之?可字单称,与下文有所指者不同。不如乐之者,此乐字与顔子乐意思差异否?
译“乐意相互关联,禽鸟彼此应答,生出的香气不断;树木彼此交错,花朵相对开放”,这些话是在形容浩然之气。莫非是说那种彼此关联、连续不断的意思?由此可以看出,浩然之气本来就是相互联属的;又说花木交错、禽鸟相对鸣叫,便是没有不满足、没有不自馁的意思吗?大意只是这样,不能像这样逐字逐句地分析。仁可以贯通上下,说到圣人则达到它的极致。孟子对三个人各以清、和、任来称说他们的圣德。这句话是否涉及贯通上下的意思?这三个人的清、和、任,正是达到各自极致的地方。“天地之塞,我的形体就是它。”(下略)所谓“塞”,就是日月的往来、寒暑的交替,以及星辰的运行、山川的融化凝结,又有五行形质所具备的、气所运行的,无不是充塞天地的东西。“塞”字的意思理解对了。答陈安卿(名淳)。关于“仁”字,我近来思考尚未审定,不知道所认识的意思是否正确,请在明确的教诲下加以质正。所谓仁,是天地生养万物的心,而人所得到并作为自己心的东西,它的体通达天地、贯穿万物,它的理包含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统摄一切善德。它专指一心的完整德性,作为性情的主宰,就是所谓乾坤的元气。因此说到这个词的名称和意义,因它冲和融洽、涵养化育、温润纯粹、浑厚笃实,永远生生不息,所以称为仁。人只是被自己的私欲遮蔽,因此生生之道停息,天理隔绝,于是顽钝麻木,不知痛痒,成为残忍的人。人要真正体现仁,必须使自身的私欲全部净尽,胸怀空阔,没有什么遮蔽自己所得的天地生物之体;其中真诚恳切、怜悯深厚,万物春天般的生意常存,从外表到内里、从巨大到细微、从开始到终结,全都是天理流行,没有一处不周遍,没有一处不到达,没有一刻不贯通于元气连续不断的运行之中,这样才可以当得起浑然完整的仁体而无愧。如果有一处稍有病痛,一件微小的事情没有照料到,一时片刻稍有间断,那么这种心意就转为私心;私意运行,生生之道停息,道理便不流通,便成为顽麻而断绝爱心的地方,哪里还能说浑然完整地是仁呢?譬如人的全身都是血气周流,就是纯粹没有疾病;一个人刚有一根手指血脉不能到达,便是麻木不仁的地方。颜子三个月不违背仁,三个月以后恐怕会稍有违背;然而当下便能察觉并融化掉,仍然恢复到看不出违背。我的私意是,三个月之内全是心中安于仁的气象,三个月以后便是勉强而达到中道吗?达到中道以后就不必勉强了,只是时间久了又免不了会有违背。“志于学”,是对这条道刚刚认识到它的大纲大体。心始终直向着它来求取;视、听、睡、食、讲论、思索,没有一刻不念念在这里,更不夹杂别的念头而转移思虑,也不回头徘徊于天理与人欲之间,迟疑不决,这就是在格物致知上用功的地方。“立”,是对于大纲大体已经把握得确定,心中有主宰,持守坚固,不被外物迁移夺取,这就是在诚意、正心、修身上用功的地方。“不惑”,是在大纲大体之中,又把各个节目细节都弄得极其详尽,全部明白透彻,灼然真正知道其中的蕴含,没有一条道理还存疑,这就是物格的境界。“知天命”,是又把精粗大小及其根源、来处全部总括起来,整体开阔而洞然明白,把万理归于一个根本,这就是知至的境界。“耳顺”,是我与道理合一,从外到内没有间隔违逆,声音一进入心中便自然通达,不必等我有意去听;凡是进入我耳中听到的,无不是最高的道理和精微的义理,这又是物格、知至达到纯熟的地方。“从心”,是心体浑然完整,义理如同一团光润的美玉,如同百炼而明净的精金;到了这里便不再是出于我的勉强。凡有行动都随着心之所向,该行就行,该止就止,该喜就喜,该怒就怒,该恻隐就恻隐,该羞恶就羞恶,无不从容地行走在大道之上,无不完全符合准绳规矩,绝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自我夹杂其中;这又是意诚、心正、身修达到纯熟的地方。不知道这样分别说明是否正确?“立”就是物格、知至,而意诚、心正的效果,不只是用功的地方。“不惑”“知天命”,是意诚、心正而所知日益进步不停止的验证。到了“耳顺”,所知又达到极致而纯熟。其余的说法,您说得对。孔文子为什么称为“文”?根据他对待妻子和太叔的事情来看,在大的关键处也有违背道理、伤害义理的地方,其他事情更不值得说了。孔子却不抹杀他的善处,称许他好学、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什么呢?恐怕这句话只是就给他议定谥号的事情来说的。当时人给他作这样的谥号,取其本意正在这里,所以特意因着这个说法来谈,也只是姑且说出大概,并不是赞美他有这样的善行而称许他吧?这一章固然是因讨论谥号而发,但一个人有一件善行值得称道,圣人也一定会取其善处,这是天地容纳万物的气量。陈文子舍弃了四匹马驾的车。该章集注说:“离开齐国到别的国家去,却不能审察事情的轻重,最终又返回齐国。”这里“轻重”二字是指什么说的?恐怕所谓“重”,只是指他到了别的国家却不能请求方伯、连帅讨伐崔子的罪;所谓“轻”,又是指他不能始终守住自我洁身的操守,反而依恋地回到原来的居处吧?陈文子因为崔子弑君而离开齐国,这是可以的;别的国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却认为仍然像崔子那样而离开,这就是所谓不能审察轻重。“再思”就季文子处理事情的地方来说,是可以的。对于学习者穷究道理义理,应当思考;思考了还要再思考,越深就越精,难道可以用次数来限定吗?而君子达到物格、知至,对万事都透彻明白,事物到来时都有确定的法则,就从容地应对它,难道还要等到临事时才去思考吗?不知道这句话只是说季文子的事情,还是对众人的普遍方法?都应当以思考两次为可以吗?不容许超过再思吗?程子又为什么只从作恶的一面来解释呢?” 物格、知至的人,应对事物虽然从容,但临事难道可以不思考吗?何况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又怎么可以不熟思呢?所以把再思作为众人的通行原则。到了这个程度,思考已经成熟,事情可以作出决断;思考过头就会迷惑。“同朋友一起把它用坏了也不遗憾。”有人确实没有对朋友感到遗憾,只是日常白天所需要的东西,因为贫穷没有钱,购置起来很困难,所以有时东西坏了,缺少使用,也不能完全无动于衷。对于这种东西而不为它叹惜,不知道是否妨碍“无憾”的意思?即使对朋友没有遗憾,却对自己已经用坏的物品依依不舍、不能忘情,也不是贤达者的心胸。“可以”,是可以而有所未尽的说法。上句“可以使他面向南方而立”,也有一个“可”字;这个“可”字是实在称许他,和下文“可”字的意思不同,不知道应当怎样区别?单独说出的“可”字,与下文有所指涉的“可”字不同。“不如喜爱它的人”,这个“乐”字和颜子所说的快乐,意思有差别吗?
较其大槩亦不争多。但此乐之者之字,是指物而言,是有得乎此道,从而乐之也。犹乐斯二者之乐,乐循理之乐,如顔子之乐,又较深。是安其所得,后与万物为一,泰然无所窒碍,非有物可玩而乐之也。发愤忘食,是始者着力去求之时;乐以忘忧,是后来有得而安之时。二者先后自不同,而气象亦自不相并。按集注意,是二者齐着力到老?如何是二者之辩处?恐在学者于此有先后之截,而圣人生知安行,彻始彻终,浑是如此。将那个截做先,将那个截做后?但以其序而言,则且如是分别否?抑尝玩味此章三句,固是谦己勉人如此,然亦可见圣人之心,别无他从,生至死全浑沦在义理中,相与周流,不少离,而身世事物之念,皆洒然不凝于胸次也。不审是否?忘食忘忧,是逐事上説。一愤一乐,循环代至,非谓终身只此一愤一乐也。逐事上説,故可遂言不知老之将至,而为圣人之谦辞。若作终身説,则愤短乐长,不可并连。下句而亦不见圣人自贬之意矣。来喻未然,而集注亦未尽也。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葢胸中和乐,然后于食能甘美而饫饱。临乎哀戚之地,此心为之感动,而吾之哀戚亦兴,然于食葢不下咽矣,岂能甘美而饫饱也?哭者,哀之至。吊死而至于哭,必其情之厚者,非寻常行吊比也。其思感伤悴,中情之所形,必不能顿然遽释于一哭之退,而便歌乐。此二者皆天理自然而然,贞情自有所不忍处,而非人所强为者。圣人但由天理行顺之而不逆耳,是谓情性之正。本中而达和,而仁之所以流行者也。然质之日用间,则此事更有曲折。如临乎有丧者之侧,主人固留饮,或辞之不得,或与长者同行,长者留则少者有不得而辞者。辞以实则形主人之非礼,辞以疾则伪难揜,力辞而峻拒则又恐咈情而近于硁硁之信。果不知如何为当?其有情轻不至于哭,但以寻常行吊者,恐亦不能终食之间不化。或感物而笑乐,或燕防于他所,与夫送人之葬而与饮胙燕宾等类,不审有妨无妨?如何?若谢氏此章之説,其末意恐施于情厚而当哭者,则未穏否?圣人情性之正当,于哀未遽忘处看。谢氏乃以忘处为正,岂习忘养生之余习耶?闻韶忘味之説,亦然,恐皆过矣。所喻行吊而遇酒食,此须力辞;必不得已而留,亦须数辞,先起不可醉饱。程子曰:「行藏安于所遇,命不足道也。」又谓「命为中人设,上智更不言命。」然孔子曰:「天生徳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又曰:「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又曰:「公伯寮其如命何?」皆断以命而安之之辞,何也?「命遇之説,望为剖示。」三语皆必其不能为害之辞与不得已而听命以自安者不同也。伯夷何以只知有父命而不知有天伦?叔齐何以只知有天伦而不知有父命?恐是在伯夷,则其兄弟系于已,而父命系于公,以二者权之,则父命为尊,而兄弟为卑;在叔齐,则其父子系于已,而天伦系于公,以二者权之,则天伦为重,而父子为轻否?以天下之公义裁之,则天伦重而父命轻;以人子之分言之,则又不可分轻重,但各认取自家不利便处,退一步便是伯夷、叔齐得之矣。胡氏《春秋后》有「谨始」例,説得好。子路请祷。集注:举士丧礼疾病行祷五祀。程子曰:祷者悔过迁善以祈神之祐也。范氏亦曰:子之于父,臣之于君,有疾而祷,礼之常也。然世俗才疾病则靡神不祷,靡祀不修,此乃烛理不明而惑于淫怪,不知死生有命在天。彼沈魂滞魄,安能夀之,而安能夭之,是特乡闾庸夫庸妇鄙陋之见耳。今子路如此举,而诸家如此説,则亦有此理,而或可为之耶?疾病行祷者,臣子之于君父,各祷于其所当祭,士则五祀是也。子路所欲祷,必非淫祀,但不当请耳。故孔子不以为非,而但言不必祷之意。圣人忧世觉民之心,终其身至死而不忘耶?抑当忧世觉民非其时?此意亦尝在懐但不戚戚发露也。若终其身常不忘,则不见圣人胸中休休焉和乐处;若时或恬然不戚戚发露,则又不见圣人于斯人其心相闗甚切处。若忧世之心与和乐之心并行而不悖,则二者气象又为何如?圣人之心,乐天知命者,其常也;忧世之心,则有感而后见耳。君子于其所当怒者,正其盛怒之时,忽有当喜事来,则如何应?将应怒了而后应喜耶?抑中间且辍怒而应喜,喜了又结断所怒之事耶?抑当权其轻重也?喜怒迭至,固有轻重,然皆自然而应,不暇权也。但有所养,则其所应之分数缓急,不失轻重之宜耳。先生尝説:「善人不足任道,狷者刚介有守有骨,肋做得事。如曽子、孟子皆过于刚。如文帝是善人,只循循自守。武帝有狷底气象,足以大有为。」又尝説:「孟子比原宪,则宪狷介谨守有余,然不足以任道。孟子便担当做得事。其説狷字意不同,何也?」
译大体比较起来,差别并不多。不过“乐之者”的“之”,是指某种事物而言,意思是对得到这条道而喜爱它。就像“乐斯二者”的快乐、乐于遵循道理的快乐;至于颜子的快乐,又更加深厚。那是安然处在自己的所得之中,后来与万物合为一体,安泰自然而没有任何阻碍,并不是有某种外物可以玩赏而因它快乐。发愤忘食,是开始用力追求道理的时候;以所得而快乐、忘记忧愁,是后来有所心得而安处其中的时候。二者先后本来不同,气象也本来不能并列。按照集注的意思,难道是说二者都一直用力到老吗?二者的区别究竟在哪里?恐怕在学习者身上有先后之分,而圣人生来就知道、安然实行,从头到尾都浑然如此。那应当把哪个分为先,哪个分为后?只是按照次序来说,暂且这样分别吗?还是我曾经玩味这一章的三句话,固然是这样谦称自己、勉励别人,但也可以看出圣人的心没有别的去处,从生到死始终浑然在义理之中,与义理相互周流,一刻也不分离;至于身世和事物的念头,都洒然清明,不凝滞在胸中。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忘记吃饭、忘记忧愁,是就每一件事分别说的。一阵发愤、一阵快乐,循环交替而来,并不是说终身只有这一种发愤和一种快乐。因为是就每件事来说,所以可以接着说“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这是圣人的谦辞。如果解释成终身如此,那么发愤短、快乐长,就不能连在一起说了;下句也就看不出圣人自我贬抑的意思。您来信所说还不对,集注也没有说尽。孔子在服丧者身旁进食,从来没有吃饱过。孔子在这一天哭泣,就不歌唱。大概心中平和快乐,然后吃东西才能觉得甘美而饱足;身临哀戚之人的身旁,心受到感动,自己的哀戚也随之生起,对于食物大概就难以下咽了,哪里还能觉得甘美而吃饱呢?哭泣,是悲哀到了极点。吊唁死者而至于哭泣,一定是感情深厚,不是平常行吊所能比。其思想受到感伤而憔悴,内心的情感已经表现出来,必定不能因为哭一场离开之后就立即释然,马上歌唱娱乐。这两件事都是天理自然如此,是正当的感情自有不忍之处,不是人为勉强做出来的。圣人只是顺着天理而行,顺应它而不违逆罢了,这就是情性之正。它根本在中和而显达为和顺,也是仁得以流行的原因。然而拿日常事务来问,其中还会有曲折。例如身临服丧者身旁,主人本来挽留饮酒,或者推辞不了,或者与长者同行,长者留下,年少者便有不能推辞的地方。若以实情推辞,就显得主人不合礼;以疾病推辞,又是虚伪而难以掩饰;竭力推辞、严厉拒绝,又恐怕违逆情意,近于拘守小节的固执。究竟不知道怎样才合适。若哀情较轻,没有达到哭泣的程度,只是按照平常礼节去吊唁,恐怕也不能在整个进食过程中始终不受感动而改变。有时因感触外物而欢笑,有时在别处宴饮,以及送人下葬时饮酒、接受祭肉、宴请宾客等一类事情,不知道有没有妨碍?应当怎样做?如果按谢氏解释这一章的说法,它最后的意思恐怕只适用于感情深厚而应当哭泣的人,这样理解是否不稳妥?应当从圣人情性正当、在悲哀尚未立即忘却之处来看。谢氏却把忘却悲哀当作正当,难道是学习忘情、保养生命的旧习吗?关于听《韶》而忘记肉味的说法也是如此,恐怕都过头了。您所说行吊时遇到酒食,这时必须竭力推辞;实在不得已而留下,也必须多次推辞,先行起身,不可醉饱。程子说:“出处进退都安于所遇,命运就不值得谈了。”又说:“谈命是为中等人设置的,上等智慧的人更不谈命。”然而孔子说:“上天把德赋予了我,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又说:“上天如果没有使周文失传,匡人能把我怎么样?”又说:“公伯寮能把命运怎么样?”这些话都以命运作断语,是安然顺受命运的说法,为什么呢?关于“命与遭遇”的说法,希望您为我剖析指示。这三句话都是断定他们必定不能造成伤害的说法,和迫不得已而听从命运以使自己心安,并不是一回事。伯夷为什么只知道有父亲的命令,却不知道有天伦?叔齐为什么只知道有天伦,却不知道有父亲的命令?恐怕在伯夷那里,他的兄弟关系系于自己,而父亲的命令系于国君;衡量二者,父亲的命令更尊,兄弟关系较卑。在叔齐那里,他的父子关系系于自己,而天伦系于国君;衡量二者,天伦更重,父子关系较轻吗?用天下共同的公义来裁断,天伦重而父命轻;从做人儿子的本分来说,又不能分辨轻重,只是各自认取对自己不利的一面,退让一步,这就是伯夷、叔齐做对的地方。胡氏《春秋后》有“谨始”一例,说得很好。子路请求祷告。集注说:士人按照丧礼,患病时向五祀祷告。程子说:祷告就是悔过迁善,以祈求神的保佑。范氏也说:儿子对于父亲,臣子对于君主,有病而祷告,是礼的常规。然而世俗之人一有疾病,就没有哪个神不祷告,没有哪种祭祀不修治,这只是明辨道理不清楚而被淫邪怪异迷惑,不知道死生有命在于上天。那些沉沦的魂、滞留的魄,哪里能使人长寿,又哪里能使人夭折?这不过是乡里庸夫庸妇鄙陋的见解罢了。如今子路这样提出请求,而各家又这样解释,那么这种做法也有一定道理,是否可以实行呢?患病而举行祷告,臣子、儿子对于君主、父亲,各自向自己应当祭祀的对象祷告;士人所祭就是五祀。子路想要祷告的,一定不是淫祀,只是不应当请求罢了。所以孔子没有说这样做不对,只是说不必祷告的意思。圣人忧虑世道、启发民众的心,是终身到死都不忘吗?还是忧虑世道、启发民众并不总是在合适的时候?这种心意也曾经存在于心中,只是不忧愁急切地表现出来。如果终身常常不忘,就看不出圣人胸中宽舒安闲、和乐的地方;如果有时安然无事,并不忧愁急切地表现出来,又看不出圣人对于这些人的心意有非常密切的关切。如果忧世之心和和乐之心同时运行而不相违背,那么二者的气象又是怎样呢?圣人的心以乐天知命为常态;忧虑世道的心,则是在受到感触以后才显现出来。君子对于应当发怒的事情,正处在盛怒之时,忽然有一件应当高兴的事情到来,那么应当怎样回应?是先把怒气发完再回应喜事吗?还是暂且在中间停止愤怒去回应喜事,等高兴之后再把所怒的事情接着处理?还是应当权衡事情的轻重呢?喜怒交替到来,固然有轻重不同,但都自然而然地作出回应,没有时间去权衡。只是有所涵养的人,回应时的轻重缓急和分寸,不会失去适宜的尺度。先生曾说:“善人不足以担当道。狷者刚强耿介,有操守、有骨力,能够做成事情。像曾子、孟子,都刚强有余。文帝是善人,只是循循然守住自己。武帝有狷者的气象,足以大有作为。”又曾说:“孟子与原宪相比,原宪狷介谨守有余,然而不足以担当道;孟子则能够担当而做成事情。这里说狷字的含义似乎不同,为什么呢?”
狂者志髙,可以有为;狷者志洁,有所不为,而可以有守。汉武帝不是狷,恐听之不审也。武帝近狂,然又不纯一,不足言也。为善则福报,为恶则祸报。其应一一不差者,是其理必如此,抑气类相感自如此耶?善恶各以气类相感,而其应便是理合如此。淳向者道院中常问未发之前是静而静中有动意否?先生答谓不是静中有动意,是有动之理。淳彼时不及细审,后来思之,心本是个活物,未发之前虽是静,亦常惺在这里。惺便道理在,便是大本处,故谓之有动之理。然既是常惺,不恁地暝然不省,则谓之有动意,亦岂不可耶?而先生却嫌意字,何也?恐意字便是已发否?抑此字无害,而淳听之误也。凡看精微处,恐易差,更望示教。未动而能动者,理也。未动而欲动者,意也。人心是个灵底物。如日间未应接之前,固是寂然未发。于未发中,固常恁地惺不恁瞑然不省。若夜间有梦之时,亦是此心之已动,犹昼之有思。如其不梦未觉,正当大寐之时,此时谓之寂然未发,则全沈沈瞑瞑,万事不知不省,与木石葢无异,与死相去亦无防,不可谓寂然未发。不知此时心体何所安存,所谓灵底何所寄寓?圣人与常人于此时所以异者如何?而学者工夫此时又何以为验也?寤寐者,心之动静也。有思无思者,又动中之动静也。有梦无梦者,又静中之动静也。但寤阳而寐隂,寤清而寐浊,寤有主而寐无主。故寂然感通之妙,必于寤而言之。昏礼用命服,程子常论之矣。然以得为悦言之,恐涉于以利言也。若其意在于为悦,则终是令人有怍。容不审于礼,果合如何?淳正月,欲行亲迎,欲只用冠带如何?昏礼用命服,乃是古礼。如士乘墨车而执鴈,皆大夫之礼也。冠带只是燕服,非所以重正昏礼。不若从古之为正。答陈安卿大学举吾十有五章来教,云:“立是物格知至而意诚心正之效,不止是用功处;不惑知命,是意诚心正而所知日进不己之验,以至于耳顺,则所知又至极而精熟矣。”淳窃疑夫立者,确然坚固不可移夺,固非真知不能,然此时便谓物已格知已至,恐莫失之大快否?又事物之理精防眇忽,未至于灼然皆无疑惑,万理根原来处未洞见,天命流行全体安得谓之知已至?曰:“所知日进不已,则是面前犹有可进步,又安得全谓之至?”而耳顺又云“所知至极而精熟”,又何言之重复也?而集注于耳顺条方云:“知之至,又何也?”凡此皆浅见未喻,抑此之防在圣人分上言,则圣人合下本是生知,义理本是昭著,自儿童知已至极,本无疑惑,天命全体本无蔽隔,当入大学则亦漫勘验其所以然,随众做些小致知格物工夫,虽做此工夫而与众超越云云。若以学者为学之序言,则自其志学时方一一做致知格物工夫,以考察夫义理,积十五年之功,至于确然有立时,是亦真有所知,然后能然,未可便谓物已格知已至。细思此意,只得做学者事看。而圣人所説,则是他自见得有畧相似处。今窥测他不得也。正如曽子借忠恕两字,发明一贯之妙。今岂可谓圣人必待施诸已而不愿,然后勿施于人也?然曽子所借,犹有迹之可拟。此则全不可知。但学者当以此自考耳。来教孔文子章云:此章固因论諡而发,然人有一善之可称,圣人亦必取之,此天地之量也。淳谓:自圣人平心泛论人物言之,则凡有一善之可称,虽元恶大憝亦必取之,如天地之量,无所不容;自学者精考人物言之,则圣人所取之善,当实体以为法,而其不善则亦当知所以自励。大槩是如此,然不必説得太过,却觉张皇无涵蓄意思,再思可矣。再字未详如何方是一畨思,如何方是再畨思。事到面前,便断置了,是一畨思;断置定了,更加审订,是第二畨思。桓魋其如予何?匡人其如予何?公伯寮其如命何?来教云:“三语皆必其不能为害之辞与?”不得已而聴命以自安者不同。淳窃谓三语皆是必其不能为害之辞,此便是圣人乐天知命处,见定志确,断然以理自信,絶无疑忌顾虑之意。虽曰命,而实在主于理,浑不见有天人之辨。彼不得已而听命以自安者,本不顾夫理义之当如何,但以事势无可奈何,遂委之命以自遣,而实未能自信乎命与圣人之所谓命者自不同。程子所谓命,为中人设,即此等所谓命耳。故在圣人分上,则此等命不足道也。是则圣人之所谓命与常人之所谓命者,事同而情异焉。不审是否【圣人所谓命者莫非理】上二语是圣人自处处验之已然而知其决不能害己也,下一语是为子服景伯等言,知其有命而未知其命之如何,但知公伯寮之无如此何耳。
译狂者志向高远,可以有所作为;狷者志行洁白,有所不为,却可以有所守持。汉武帝不属于狷者,恐怕是听说时没有听仔细。武帝接近于狂者,但又不纯一,也就不足以说了。行善就有福报,作恶就有祸报。它的应验一一不差,是因为道理必然如此,还是因为气类相互感应自然如此呢?善恶各自以同类之气相互感应,而它们所得到的应验,便是道理应当如此。淳从前常在道院中问:未发之前是静,而静中是否有动的意向?先生回答说:不是静中有动的意向,而是有动的道理。淳当时没有来得及仔细考察,后来思考,心本来就是一个活物,未发之前虽然是静,也常常清醒地存在于这里,并不是昏昧不省。清醒,便说明道理存在,便是大本所在,所以说是有动的道理。然而既然总是清醒,不是昏昧茫然,那么称作有动的意向,难道不可以吗?先生却嫌“意”字,为什么呢?恐怕“意”字便表示已经发出了吗?还是这个字并无妨害,只是淳听错了?凡是考察精微之处,恐怕容易有差误,还望先生指教。尚未发动而能够发动的,是理;尚未发动而想要发动的,是意。人心是一个灵明的东西。比如白天尚未与外物应接以前,固然寂然未发,但在未发之中,本来常常这样清醒,并不是昏昧不省。若夜间做梦,也是这颗心已经发动,如同白天有所思考。至于不做梦、尚未醒来,正处于熟睡之时,如果说这时是寂然未发,那么便是完全沉沉昏昏,万事都不知道、不能觉察,与木石没有区别,和死亡也相差不远,不能说是寂然未发。不知这时心体安存于何处,所谓灵明之物又寄托在哪里?圣人与普通人在这时的不同究竟是什么?学习者的工夫在这时又凭什么来验证呢?醒与睡,是心的动与静;有思与无思,又是动之中的动与静;有梦与无梦,又是静之中的动与静。不过醒属阳,睡属阴;醒时清明,睡时浑浊;醒时有主宰,睡时没有主宰。因此,寂然与感通的奥妙,必须从醒时来说。昏礼采用命服,程子曾经论述过了。但如果从得到它便感到喜悦来说,恐怕会涉及以利益为言。若其本意在于使人喜悦,终究会使人有所惭愧。不知这样是否合于礼?淳在正月想举行亲迎礼,是否只用冠带就可以呢?昏礼使用命服,是古礼。士乘墨车并手执雁,都是大夫的礼制。冠带只是燕居服,不是用来表示重视并端正昏礼的。不如遵从古礼,以此为正。答陈安卿 《大学》引用“吾十有五”一章来教人,说:“立,是物格、知至、意诚、心正所达到的结果,不只是用功的地方;不惑、知命,是意诚、心正以后所知日益进步而不停止的验证;到了耳顺,则是所知已经达到极点并且精熟了。”淳私下疑惑,所谓“立”,是确实坚定、不可动摇,这固然非真正的知不可;但此时便说物已经格、知已经至,恐怕不是太快了吗?况且事物的道理精微幽隐,尚未达到明白无疑,万理的根源和来处尚未彻底洞见,天命流行的全体怎能说是知已经至了?有人说:“所知日益进步而不停止,就是说面前仍有可以进步之处,又怎么能完全说是至呢?”而“耳顺”又说“所知达到极点并且精熟”,这不是重复了吗?《集注》解释“耳顺”时才说:“知之至,又是什么呢?”这些都是我的浅见,尚未明白;还是说,这里的微妙是从圣人的层次上说的:圣人本来就是生而知之,义理本来就明白显著,从儿童时期所知便已达到极点,本来没有疑惑,天命的全体本来没有遮蔽;到了学习《大学》时,也只是随众人考察其中所以然,随众人做一些致知格物的工夫,虽然做这种工夫,却又与众人有所超越,等等。” 如果按照学习者学习的次序来说,那么从立志求学时起,才逐一做致知格物的工夫,以考察义理;积累十五年的功夫,到了确实坚定自立的时候,这也确实是有所知了,然后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却不能马上说物已经格、知已经至。仔细思考这个意思,只能按照学习者的事情来理解。而圣人所说的,则是他自己见到其中有大略相似之处。如今我们无法窥测圣人的境界。正如曾子借“忠恕”两个字来阐明一贯之道的奥妙。如今难道可以说,圣人一定要等到把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事加在自己身上以后,才不把它施加给别人吗?不过曾子所借的还有迹象可以比拟,这里则完全无法知道。但学习者应当据此自我考察。您来信谈《孔文子》一章说:此章固然是因评论谥号而发,但一个人有一件善行值得称道,圣人也一定会取而称许,这是天地的气量。淳认为:如果圣人平心静气、泛泛评论人物,那么凡有一件善行值得称道的人,即使是大恶之人也一定会称取其善,正如天地的气量,没有什么不容纳的;如果学习者精细考察人物,那么圣人所取的善,就应当切实实行并把它作为法则,而对于其中的不善,也应当知道如何用来勉励自己。大体是这样,但不必说得太过分,否则便觉得张扬而缺少含蓄的意味,再思考一下就可以了。“再”字不知怎样才算一番思考,怎样才算第二番思考。事情来到面前,便作出判断,这是第一番思考;判断已经确定以后,再加以审察订正,这是第二番思考。“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匡人能把我怎么样?公伯寮能把天命怎么样?”您来信说:“三句话都是断定他们必定不能造成危害的话吗?”这与迫不得已而听从天命来使自己安定不同。淳私下认为,三句话都是断定他们必定不能造成危害的话;这正是圣人乐天知命之处:见解坚定,志意确实,断然相信道理,完全没有疑虑顾忌之意。虽然说是天命,实际上主宰的还是道理,完全看不出天与人的分别。那些迫不得已而听从天命以求自我安慰的人,本来不顾道义应当怎样,只是因为事情的形势无可奈何,于是把它归结为天命来排遣自己,实际上并不能真正相信天命,这与圣人所说的天命自然不同。程子所说的天命,是为中等资质的人而设的,就是这种所谓天命。所以从圣人的层次说,这样的天命不值得论说。由此可见,圣人所谓天命与普通人所谓天命,事情相同而心情不同。不知是否如此?【圣人所谓命,莫非就是理】上面两句话,是圣人从自身处境中验证事情已经如此,知道它们决不能伤害自己;下面一句,是对子服景伯等人说的,知道有天命,却不知道天命究竟如何,只知道公伯寮不能把事情怎么样罢了。
来教论夷齐云:以天下之公义裁之,则天伦重而父命轻;以人子之分言之,则又不可分轻重,但各认取自家不便利处,退后一步便是伯夷叔齐得之矣。淳详此,窃谓诸侯继世袭封,所以为先君之嗣,而爵位内必有所承,上必有所禀,而大伦大义又不至于相悖,端可以光付托而无歉,然后于国为正。伯夷叔齐以天伦言之,则伯夷主器之嫡,在法固当立,然不得先君之命,则内无所承,乌得以嗣守宗庙而有国也?以父命言之,则叔齐固有命矣,然伯夷长也,叔齐弟也,叔齐之徳不越于伯夷,其父乃舍嫡立少,一时溺爱之私意,非制命以天下之公义者也。乱伦失正,王法所不与,何可以闻于天子而抚国也?此皆在已有碍而不利便处,此在伯夷所以不敢挟天伦自处,以压父命之尊,只得力辞而不受,而决然不敢以或受;在叔齐所以不敢恃父一时之命,以压天伦之重,只得固譲而不为,而决然不敢以或为。此是据其分之所当然,以求即乎吾心之安,葢不如是则于心终不安。为伯夷者,是不受之先君,不受之天王,而受之于弟;为叔齐者,是成父之非命而干王法也,岂得为受国之正乎?此説得之但更看求仁得仁处再问子路请祷大槩是如此,但推得太支蔓。如云「祷尔于上下神祗」,只是引此古语,以明有祷之理,非谓欲祷于皇天后土也。又尝疑集注曰:「圣人未尝有过,无善可迁,其素行固已合于神明,故曰『丘之祷乆矣』。」夫自其论圣人所以无事于祷者,其义固如此。然此一句乃圣人自语也。圣人之意,岂自谓我未尝有过,无善可迁,其素行固已合于神明哉?不审此问少曲折,更何如?圣人固有不居其圣时,节又有直截担当、无所推让时节,如「天生徳于予,未丧斯文」之类,葢诚有不可揜者。小学载庾黔娄父病,毎夕稽颡北辰,求以身代而全文。此下更云数日而愈,果有此应之之理否?若果有应之之理,则恐是父子一气,此精诚所极,则彼既馁之气因复为之充盛否?抑此适遭其偶然而实非闗于祷?实无转夭为夀、转祸为福之理。人子于此虽知其无应之之理,而又却实行其礼,则恐心足不相似。祷是正礼,自合有应,不可谓知其无是理而姑为之。来教云:「寤寐者,心之动静也。冇思无思者,又动中之动静也。有梦无梦者,又静中之动静也。」但寤阳而寐隂,寤清而寐浊,寤有主而寐无主。故寂然感通之妙,必于寤而言之。淳思此,窃谓人生具有隂阳之气,神发于阳,魄根于隂。心也者,则丽隂阳而乗其气,无间于动静,即神之所防而为魄之主也。昼则隂伏藏而阳用事,阳主动,故神运魄随而为寤;夜则阳伏藏而隂主静,故魄定神蛰而为寐。神之运,故虚灵知觉之体,灼然呈露,有苖裔之可寻,如一阳复后,万物之有春意焉。此心之寂感所以为有主。神之蛰,故虚灵知觉之体,沈然潜隠,悄无踪迹,如纯坤之月,万物之生性不可窥其朕焉。此心之寂感所以不若寤之妙,而于寐也为无主。然其中实未尝冺,而有不可测者存,呼之则应,惊之则觉,则是亦未尝无主而未尝不妙也。故自其大分言之,寤阳而寐隂,而心之所以为动静也。细而言之,寤之有思者,又动中之动,而为阳之阳也;无思者,又动中之静,而为阳之隂也。寐之有梦者,又静中之动,而为隂之阳也;无梦者,又静中之静,而为隂之隂也。又错而言之,则思之有善与恶者,又动中之动,阳明隂浊也;无思而善应与妄应者,又动中之静,阳明隂浊也;梦之有正与邪者,又静中之动,阳明隂浊也;无梦而易觉与难觉者,又静中之静,阳明隂浊也。一动一静,循环交错,圣人与众人则同,而所以为阳明隂浊则异。圣人于动静,无不一于清明纯粹之主,而众人则杂焉而不能齐。然则人之学力所系于此,亦可以验矣。得之宰予昼寝【云云】予虽非顔闵之伦,而在圣门,亦英才髙弟,皆圣人所深属意者,而予懈怠如此【故【云云】学者自是不可懈怠,非有已前许多説话也。又前段云:「吾职分已修,而吾事业已毕乎?吾生已足,而吾将俯仰无愧乎【云云】义理无穷,若自谓四事都了而可以自安,则虽不昼寝,而已为懈怠矣。此段大支蔓,语气颇似张无垢,更宜收敛,就亲切处看,此事可否两言而决耳?何用如此说作耶?仁者,先难而后获。先难,克己也。既曰仁者,则安得有己私?恐此“仁者”字,非指仁人而言。语脉犹曰:“所谓仁云者,必先难后获,乃可谓之仁。”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语意正如此。仁者虽己无私,然安敢自谓己无私乎?来示数卷,此一様病痛,时时有之。又集注曰:先其事之所难,而后其效之所得,仁者之心也。此处下“心”字是如何?岂此处便己是仁者之心耶?抑求仁而其心当如是也?晓此一字未彻。
译您来信谈伯夷、叔齐说:用天下的公义来裁断,天伦关系重,父亲的命令轻;用人子的身份来说,又不能分出轻重,只要各自认清自己不便利的地方,退后一步,就是伯夷、叔齐所得到的结局了。淳详细考察后私下认为:诸侯世袭封国,是作为先君的继承人,爵位和国土内部必定有所承接,向上又必定有所禀承,而且大伦大义不能互相违背;这样才可以光明地接受托付而心中无愧,然后对于国家才是正当的。从天伦来说,伯夷是主持宗庙祭器的嫡长子,按法理本应立为君;然而没有先君的命令,内部没有承继的依据,怎么能够继承宗庙、守有国家呢?从父亲的命令来说,叔齐固然有父命;但伯夷年长,叔齐年幼,叔齐的德行又不超过伯夷,他的父亲却舍弃嫡长子而立幼子,只是一时溺爱的私意,并不是依据天下公义来制定命令。扰乱伦理、失去正当性,是王法所不赞同的,怎么可以让天子知道并安抚这个国家呢?这些都是自己已有妨碍、不便利的地方:伯夷因此不敢倚仗天伦,来压倒父命的尊严,只能竭力推辞而不接受,断然不敢有所接受;叔齐因此不敢依恃父亲一时的命令,来压倒天伦的重要,只能坚决谦让而不去做,断然不敢有所作为。这是根据各自身份所应当做的事情,来求得自己内心的安宁;如果不是这样,心中终究不能安定。伯夷如果接受,就是不接受先君、不接受天王,却接受弟弟的授予;叔齐如果接受,就是成全父亲不合正道的命令而触犯王法,怎么能算是正当地接受国家呢?这个说法是对的,但还要再看看“求仁得仁”这一处。再问《子路请祷》一章。大体是这样,但推演得太枝蔓了。比如说“为你向上下神祇祈祷”,只是引用这句古话来说明祈祷的道理,并不是说要向皇天后土祈祷。我又曾怀疑《集注》说:“圣人从未有过错,也没有什么善行需要迁改,他平素的行为本来已经合于神明,所以说‘丘之祷久矣’。”如果只是论圣人为什么无需祈祷,这个意思固然如此;然而这一句是圣人自己的话。圣人的意思难道是自称我从未有过错、没有善行需要迁改,平素的行为已经合于神明吗?不知这样解释这个问题是否还少了曲折之处,还应当怎样呢?圣人固然有不自居为圣人的时候,也有直截了当、勇于担当而不推让的时候,如“天生德于予”“未丧斯文”之类,因为确实有不能掩盖的事实。《小学》记载庾黔娄的父亲生病,他每天晚上向北辰叩头,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受病,并且全篇如此。下面又说过了几天病就痊愈了,果真有这种感应的道理吗?如果果真有感应的道理,恐怕是父子同气,精诚达到极点,于是父亲原本衰弱的气又因此充盛起来了吗?还是恰好碰上偶然的痊愈,实际上与祈祷没有关系?实在没有把夭折转为长寿、把灾祸转为福气的道理。人子在这种情况下,虽然知道没有感应的道理,却又实际实行祈祷之礼,恐怕内心和行动不能相称。祈祷是正当的礼,本来就应当有所感应,不能明知没有这种道理却姑且去做。您来信说:“醒与睡,是心的动与静;有思与无思,又是动中的动与静;有梦与无梦,又是静中的动与静。”不过醒属阳而睡属阴,醒时清明而睡时浑浊,醒时有主宰而睡时没有主宰,所以寂然与感通的奥妙,必须从醒时来说。淳思考此理,私下认为:人生具有阴阳之气,神发于阳,魄根于阴。所谓心,就是依附于阴阳并乘着阴阳之气运行,无论动静,都没有间断;它是神所依托而又作为魄的主宰。白天阴气伏藏,阳气起作用;阳主动,所以神运行、魄随从而成为醒。夜间阳气伏藏,阴气主静,所以魄安定、神潜藏而成为睡。神运行时,虚灵知觉的本体明白显现,可以找到它的苗裔,如同一阳复生以后,万物都有春天的意味。这就是心的寂然与感通之所以有主宰。神潜藏时,虚灵知觉的本体深沉隐伏,悄然没有踪迹,如同纯坤之月,万物的生性无法窥见端倪。这就是心的寂然与感通在睡眠时不如醒时奥妙、似乎没有主宰。然而其中实际上从未泯灭,仍存在不可测知的作用;呼唤它便回应,惊动它便觉醒,这也说明它并非没有主宰,也并非没有奥妙。所以从大的分别说,醒属阳、睡属阴,这就是心的动静。细分来说,醒时有思,是动中的动,属于阳中的阳;无思,是动中的静,属于阳中的阴;睡时有梦,是静中的动,属于阴中的阳;无梦,是静中的静,属于阴中的阴。再交错来说,思考有善有恶,是动中的动,阳明而阴浊;没有思考而有善的应发或妄念的应发,是动中的静,阳明而阴浊;梦有正梦和邪梦,是静中的动,阳明而阴浊;无梦而容易醒或难以醒,是静中的静,阳明而阴浊。一动一静循环交错,圣人与普通人相同;但阳明阴浊的程度不同。圣人在动静之中,都以清明纯粹作为主宰;普通人则夹杂不齐。这样看来,人的学力在这里所起的作用,也就可以验证了。说得对。关于宰予白天睡觉【等等】:宰予虽然不是颜回、闵损一类的人,但在圣门中也是英才高弟,是圣人深深寄予希望的人,他却懈怠到这种地步【所以如此,等等】。学习者本来就不可以懈怠,并不是因为前面那些话才这样说。前一段又说:“我的职分已经修治完毕,我的事业已经完成了吗?我的一生已经满足,我将来俯仰天地能够无愧了吗?【等等】” 义理没有穷尽,如果自以为四件事都已经完成,可以因此自我安逸,那么即使没有白天睡觉,也已经是懈怠了。这一段说得太枝蔓,语气很像张无垢,应当更加收敛,就在切近处考察;这件事能不能这样,只需两句话便可决定,何必这样铺陈呢?仁者,先经历艰难而后获得收获。“先难”,就是克制自己。既然说是仁者,怎么还会有私己之心呢?恐怕这里的“仁者”并不是指已经成为仁人的人。按照语脉,仍然是说:所谓仁,必须先经历艰难、后获得收获,才可以称为仁。所谓仁人,是端正义理,不谋求利益;彰明道义,不计较功效。语意正是这样。仁者虽然自己已经没有私心,但怎么敢自称自己没有私心呢?您寄来的几卷文字中,这一种毛病时时都有。《集注》又说:把事情艰难的部分放在前面,把事情所得的成效放在后面,这是仁者的心。这里使用“心”字是为什么?难道这里就是仁者的心吗?还是说,追求仁的人,其心应当如此?这个字的意思我还没有完全明白。
仁者之心,如是。故求仁者之心,亦当如之。又吕氏四句,正是解此意四句。然不惮所难,为一句,似亦只説得先难意,而后获意思不切,如何?当时本欲只用吕説,后见其有此未备,故别下语。又惜其语非他説所及,故存之于后耳。述而第三十二章,既以为之不厌,诲人不倦,自许而第二章,学而不厌,诲人不倦。集注又谓,皆我所不能有。或者疑圣人之意,不应如此相反。欲以第二章亦为自许之词,而何有于我哉?只谓其何?但我有此,众人皆能如此,庶前后意不相背。淳为説,以破之曰:圣人之言,各随所在而发,未尝参差挿杂。当其有称夫子,以圣且仁者,故夫子辞之而不敢当,因退而就夫为之不厌,诲之不倦,以自处,此是为谦之意,是辞髙而就卑也。及人以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二事归之夫子,则又辞之以我所未尝有,此时为谦之意,是辞其有能以就无能。二处之言虽相袭,而意之所主,各自不同。不居仁圣,已为谦矣。以学不厌,诲不倦,为无有,又谦之谦也。至于事父兄、公卿一节,则又谦谦之谦也。葢圣人只见义理无穷,而自己有未到处,是以其言毎下,而益见其髙也。
论语》或问説桓魋、匡人不能违天害己处。」此间病处亦与昼寝章相类圣人既知天生徳于我,决无可害之理矣。而避患又必周详谨宻者,何耶【云云,此身为天地附托至重,云云】患之当避,自是理合如此,众人亦然,不必圣人为然也。君子坦荡荡,坦荡二字只相连,俱就气象説,只是胸懐平坦寛广否?抑坦字就理説,由循理平坦,然后胸懐寛广也。只合连説看下文对句可见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集注云:「盛徳之容,中正和平,隂阳合徳。」窃尝因其言而分之,以上三截为阳,而下三截为隂,似乎有合;然又以上三截为隂,而下三截为阳,亦似有合,未知所决。抑圣人浑是一元气之防,无间可得而指,学者强为之形容如此。以其説自分三才而言,则温然有和之可挹而不可屈夺,则人之道也;俨然有威之可畏而不暴于物,则天之道也;恭顺卑下而恬然无所不安,则地之道也。自阳根隂而言,则温者阳之和,厉者隂之严,威者阳之震,不猛者隂之顺,恭者阳之正,安者隂之定;自隂根阳而言,则温者隂之柔,厉者阳之刚,威者隂之惨,不猛者阳之舒,恭者隂之肃,安者阳之健。葢浑然无适,而非中正和平之极,不可得而偏指者也。此説推得亦好泰伯之事,集注【云云】当时商室虽衰,天命时势犹未也。大王乃萌是心,睥睨于其下,岂得不谓之邪志?泰伯固譲,为成父之邪志,且自洁其身,而以所不欲者推之后人,何以为至徳?集注所谓“岂无至公之説”,又果何如?
译仁者的心就是这样。所以求仁者的心,也应当如此。另外,吕氏的四句话,正是解释这四句意思的。但“不惧怕艰难”作为一句,似乎也只说出了“先难”的意思,对于“后获”的意思说得不贴切,如何呢?当时本来只想采用吕氏的说法,后来发现其中有不完备之处,所以另外措辞;又可惜他的说法不是其他说法所能比的,所以把它保存在后面。《述而》第三十二章既说“做它不厌烦,教人不倦怠”,《自许》第二章又说“学习不厌烦,教人不倦怠”。《集注》又说,这些都是我不能做到的。有人怀疑,圣人的意思不应当这样相反,想把第二章也看作自我称许的话;“何有于我哉”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说,只有我有这些,众人都能这样做,希望这样前后的意思就不相违背。淳的解释是:圣人的话各随所处情境而发,从来没有参差混杂。当有人称孔子为圣人、仁人时,孔子便推辞而不敢承当,于是退一步说自己只是对于做事不厌烦、教人不倦怠,以此自处,这是谦逊的意思,是辞谢高位而处于低位。等到别人把学习不厌烦、教人不倦怠两件事归于孔子时,他又以这是我从未具备的来推辞;这时谦逊的意思,是辞谢自己有能力而处于无能力的位置。两处的话虽然相互承接,但各自所着重的意思并不相同。不自居为仁人、圣人,已经是谦逊了;又把学习不厌、教人不倦说成自己没有,更是谦逊中的谦逊。至于侍奉父兄、公卿那一节,则又是谦逊中的谦逊。圣人只是看见义理无穷,而自己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所以他的话每每说得更低,反而越发显出他的高明。《论语》或问中说到桓魋、匡人不能违背天命而伤害圣人的地方。这里的病处也与《昼寝》一章相类似。圣人既然知道上天把德赋予自己,决定没有可以伤害自己的道理;可是他躲避祸患又必定周详谨慎,为什么呢【等等,这个身体是天地所托付的最重要之物,等等】?祸患应当躲避,本来就是道理所要求的,普通人也是如此,不必说只有圣人才这样。君子坦荡荡,“坦荡”二字只是连在一起说,都是就气象而言,只是说胸怀平坦宽广吗?还是“坦”字是就道理而言,遵循道理而心地平坦,然后胸怀才宽广呢?只应当连起来理解,从下文的对句就可以看出来。孔子温和而严厉,有威严而不猛烈,恭敬而安详。《集注》说:“盛德的容貌,中正和平,阴阳合德。”我曾根据这句话加以分别:把上面三截看作阳,下面三截看作阴,似乎相合;但把上面三截看作阴,下面三截看作阳,也似乎相合,不知应当如何判定。还是说,圣人浑然只是一个元气,没有可以分割指出的间隙,学习者只是勉强这样来形容?如果依照这种说法,从三才来分别,那么温和而有和气可供亲近、却不可屈服夺取,是人的道;庄严而有威势可使人敬畏、却不暴虐对待万物,是天的道;恭敬顺从、谦下而安然无所不安,是地的道。从阳根于阴来说,温是阳的和,厉是阴的严,威是阳的震,不猛是阴的顺,恭是阳的正,安是阴的定;从阴根于阳来说,温是阴的柔,厉是阳的刚,威是阴的惨烈,不猛是阳的舒展,恭是阴的肃敬,安是阳的健行。总之浑然一体,无所偏倚,不是中正和平的极致,便不能偏指其中任何一项。这个推说也很好。关于泰伯的事,《集注》说【等等】:当时商室虽然衰微,但天命和时势还没有转变。太王于是萌生这种心意,并在下面暗自窥伺,难道不能说是邪僻的志向吗?泰伯坚决谦让,是为了成全父亲的邪僻志向,同时又洁身自守,却把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事情推给后人,这怎么能算至德?《集注》所谓“难道没有最公正的说法”,究竟应当怎样解释呢?“翦商”只是《诗》的说法;《左氏》也有记载,即使不采用,也可见当时一定有所
翦商乃诗语,不从,亦是左氏所记,当时必有所据。看书中説肇基王迹,中庸言武王纉太王、王季、文王之绪,则可见矣。此圣贤处事之变,不可拘以常法处,而太伯之让,则是守常而不欲承当此事者也。其心即夷齐之心,而事之难处则有甚焉。尚以成父之邪志责之,误矣。以能问于不能,章集注采尹氏,几于无我。防字只就从事一句可见耶?抑并前五句皆可见耶?犯而不校,亦未能无校,此可见非圣人事。顔子正在着力不着力之间,非但此防可见,又只就从事上看,便分明不须防説无校之云也。笃信好学,犹笃行之云,不是两字并言。既笃而又信否?集注云:“笃,厚而力也。”何谓厚而力?只是其心加隆重于此,而又恳切于为之。既不轻信,而又不茍信否?笃信只是信得牢固,不走作耳。未有不轻信,茍信之意。不轻不茍,却在好学上见。泰伯第十六章,苏氏有「是徳无是徳」之説。所谓徳者,是原于天命之性否?徳字只是説人各有长处,不必便引到天命之性处也。恫而不愿,愿字何训?或谓谨愿,则有不放纵之意;或谓愿慤,则有朴实之意。二説各不同,不审其义果如何?第十七篇乡原章亦引荀子愿慤之説。二説无甚不同,乡人无甚见识,其所谓愿,未必真愿,乃卑陋而随俗之人耳。集注又曰:侗无知,倥倥无能。窃意侗者,同也。于物同然,一律瞑无识别,是犹是也,非犹是也。倥者,空也。倥而又倥,是表里俱倥,无寸长之实。此亦因旧説,以字义音韵推之,恐或然耳。此类只合大槩看,不须苦推究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集注云:「言以是为善,非谓必欲如是也。」窃谓「善」者微有未穏,「善」者则有嘉善之意,此不厌但不嫌逺而已。葢圣人平日简淡。以下文推之,圣人凡事子细,初无简淡之意。若如所説,则记者当云:「脍不厌粗,食不厌粝」,乃为正理,不应反作如此説也。不得其醤,不食。集注云:「恶其不备也。」窃疑「恶」字太重,似见圣人有意处。恶其不备,非恶其味之不美,但恶其贪味不茍食耳。集注中仲尼不易为夫子何也?若如中庸第二章所辨,则恐在当时为可耳。不曽如此理防,恐亦不须如此理防也。《中庸》或问,乃为近年有以此疑《中庸》非子思之作者,故及之耳。文之为説,大要只是有文礼可观之谓。葢凡义理之载于经籍,而存乎事物之间,与夫见于威仪华采,而为盛徳之辉光,形于礼乐制度,而为斯道之显及以引为有文理之可观者,皆是【云云】物相杂,故曰文。如前所説,是也。如下面分别诸説,则恐未然。如曰,则以学文?何以见其不为威仪、华采、礼乐制度耶?大学疑或问云:「人物之生,莫不得其所以生者,以为一身之主。
译依据。看书中说周文王开始奠定王业,《中庸》说武王继承太王、王季、文王的事业,就可以明白了。这是圣贤处理特殊事变,不能拘泥于通常法则;而太伯的谦让,则是守常而不愿承担这件事。他的心与伯夷、叔齐相同,但事情更难处理。若还责备他成全父亲的邪僻志向,就是错误的。关于“以能问于不能”一章,《集注》采用尹氏的说法,几乎达到无我的境界。“防”字只是从“从事”一句可以看出吗?还是前面五句也都可以看出?“犯而不校”也还没有达到完全不计较,这可以看出并非圣人的事。颜子正处在用力与不用力之间,不只是这一点可以看出来;只从“从事”上观察,便很清楚,不必特别解释“不计较”的话。“笃信好学”与“笃行”说法相同,不是把两个字并列来说。是既笃实又相信吗?《集注》说:“笃,是厚重而有力。”什么叫厚重而有力?只是心意在这件事上更加郑重,同时又恳切地去做吗?是不轻率相信,也不苟且相信吗?“笃信”只是相信得牢固,不发生动摇罢了,并没有“不轻信”或“不苟信”的意思。不轻率、不苟且,是从“好学”上看出来的。《泰伯》第十六章,苏氏有“是德、无是德”的说法。所谓德,是源自天命之性吗?“德”字只是说每个人各有自己的长处,不必马上牵引到天命之性那里。“侗而不愿”中的“愿”字应当怎样解释?有人说是谨慎诚实,因此有不放纵的意思;有人说是朴实诚笃,因此有质朴真实的意思。两种说法各不相同,不知它的意义究竟怎样?《论语》第十七篇《乡原》一章也引用荀子“愿悫”的说法。两种说法没有多大不同。乡里人没有多少见识,他们所谓的“愿”未必是真正的诚实质朴,只是卑陋而随俗的人罢了。《集注》又说:“侗,是无知;倥倥,是无能。”我私下认为,“侗”就是相同的意思:对万物都一概相同,糊里糊涂而没有辨别,就像是这样,也像不是这样。“倥”就是空虚;空虚而又空虚,是表里都空虚,没有一点真实的长处。这也是沿袭旧说,根据字义和音韵推求而来,恐怕也有这种可能。这一类只应当大略理解,不必苦苦推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集注》说:“这是说把精细看作好,并不是说一定要这样。”我私下认为,“善”字略有不稳妥;说成“嘉善”,才有赞美其善的意思。“不厌”只是说不嫌它精远罢了。因为圣人平日生活简约淡泊。从下文推究,圣人做任何事都很仔细,原本没有简约淡泊的意思。如果像所说的那样,那么记录者应当说“脍不嫌粗,饭不嫌粗粝”,才合乎道理,不应反而写成现在这样。“不得其酱,不食。”《集注》说:“是厌恶调味不完备。”我怀疑“恶”字太重了,似乎显得圣人是有意这样做的。所谓厌恶它不完备,不是厌恶味道不美,而只是厌恶贪图滋味、随便进食罢了。《集注》中说仲尼不改变而称为夫子,是为什么呢?如果按照《中庸》第二章所辨析的意思,恐怕在当时这样说是可以的。我从未这样考察过,恐怕也不必这样考察。《中庸》或问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近来有人据此怀疑《中庸》不是子思所作,所以顺带提到罢了。“文”这个字的解释,大要只是说有文采礼仪可以观览。凡是义理载于经籍、存在于事物之间的,以及显现在威仪文采中、成为盛德的光辉,表现于礼乐制度中、成为道的显著表现,并且可以由此说成有文理可供观览的,都是如此【等等】。事物相互错杂,所以称为“文”。像前面所说的,是这样。至于下文分别说明各种说法,恐怕就不对了。比如说“那么就应当学习文”,怎么知道它不是指威仪、文采、礼乐制度呢?《大学》或问中有疑问说:“人物的产生,没有谁不得到使自己产生的根本,并把它作为一身的主宰。近来把‘物’字改作‘类
近改『物』字作『类』字,窃意『类』字意固不重叠,而字似少开,不若只依『物』字。」向来改此类字,葢为下文专説人之明徳,故不可下物字。若作物字,即须更分别人与物之所以异,乃为全备。近已如此改之矣。或问:「云既真知所止,则其必得所止。若已无甚间隔,窃疑『若已』字辞,防恐未明白,欲改作『亦非』有甚间隔。」若字意自分明,未是真无间隔也。
译’字,我私下认为,‘类’字的意思固然不重复,但字面似乎有所缺漏,不如仍依照‘物’字。” 从前改这个“类”字,是因为下文专门说人的明德,所以不能用“物”字。如果用“物”字,就必须进一步分别人与物所以不同的地方,才算完备。最近已经这样改了。有人问:“既然已经真正知道所当止的地方,那么一定能够得到所当止的地方。如果已经没有多少间隔,我私下怀疑‘若已’二字的文辞,恐怕还不明白,想改作‘亦非有甚间隔’。” “若”字的意思本来很明白,意思是还没有达到真正毫无间隔的地步。
格物章,或问云:“其所以精微要妙不可测度者,乃在其真积力乆,心通黙识之中。”此句晓之未详。此处细看,当时下语不精,今已改定。或问,又曰:“所谓豁然贯通者,又非见闻思虑之可及也。”此句晓之未详,不审此只是方其正一一格物时,犹可勉励用工夫以格之。如所谓豁然贯通处,则必真积之乆,从容涵泳,优防纯熟,不期而自到,非强探力索可拟议以至耶?抑是既到豁然贯通地位,便是真知透彻【云云】若如此而犹用力思索,便是沛然自得。前説只以文义推,可见何待如此致疑耶?或问所引书「降衷」以下八言,虽皆所以证夫理,而其相次莫亦有序否?尝试推之:「降衷」自天赋于人而言,「秉彛」自人禀于天而言。衷者,理之至善而无妄也;彛则理之一定而有常也。常即善之所为,因有是善,故能常。衷者统言,彛则指定言。此二句方举其大纲,而下文则详之。天地之中,统言天地间实理浑然,大中无所偏倚,为万邦之极,而万物之生,莫不以是为枢纽也。此比所谓「衷」,则又加确矣。「天命之性」指是理,降而在人为赋生之全体,而性则实即夫天理之中,而非有二者。是二言者,一言天,一言自天而人,又所以兼明夫天赋于人,而详其「降衷」之意也。「仁义之心」,仁义乃即天命之性,指其实理,而心则包具焉,以为体而主于身者也。此比所谓「彛」,则又加实矣。天然自有之中,又细言是理之散于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然一定之则,无过无不及,皆天之所为,而非人之力者,而其实又不外于其心。此二句又就性而言,合「衷彛」而结之。葢万物虽各有当然无过不及之理,然总其根源之所自,则只是一大本而同为一理也。此理人物所共由,天地间所公共,所以谓之道,而其体则统防于吾之性,非泛然事物之间而不根于其内也。窃疑此下更宜以周子所谓「无极而太极」以包天人事物体用动静内外终始一贯为説,似于八言之下其意尤为圆也,而不之取,不审何也。当时只以古今为次第,未有此意。周子语意差逺,故不得引以为证,恐却费注解也。延平格物之説,原其意亦自程子説中得之【云云】又尝疑前面反复论难,専以程説为主,葢不可以复加矣。至此段引延平説,则又曰有非他説所能及,未易以口舌争。其辞似抑扬低昂,有左程右李,别立一家之意。他説:「是指门人説,语意自明,何疑之有?」传言谨独,正就诚意着工夫处説。或问,又就意己诚之后説。夫意之诚者,既无所不尽真,能慊快充足,仰不愧,俯不怍,到此地位,其势决然自不能已矣。而犹曰不敢弛其谨独之劳焉,所以防虑省察,使其日新又新而不至于间断。何也?恐此时所谓谨独,与向时所谨独者大不同。两説不见其不同,但説到此恰好着力,不可间断耳。絜矩或问云:「各得其分,不相侵越,广狭长短,平均如一。」此四句晓之未详。所恶于左便是左边人侵了自家右边界分,而我恶之,故我亦不以此待右边人,而不侵他右边之左。如此方得左边界分分明。又以所恶乎右者度之,方得右边界分分明。上下前后亦莫不然,则四至所向皆得均平,而界分方整,无偏广偏狭之病矣。作新民,是成王封康叔之语。而或问中曰:「武王何也?」此书序之误,五峯先生尝言之。旧有一段辨,此后以非所急而去之。但看此与《酒诰》两篇,只説文王,而不及武王。又曰:“朕其弟小子封”,又曰:“乃寡兄朂【武王自称,犹今人云劣兄】则可见矣【周公初一节是错简】又《杂疑》中庸序曰:「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人心只是就形气上平説,天生如此,未是就人为上説。然上文又曰:『或生于形气之私』,乃却下『私』字,何也?『私』恐或涉人为私欲处説,似与『上智不能无人心』句不相合,不审如何。」如饥饱寒燠之类,皆生于吾之血气形体,而他人无与焉。所谓私也,亦未便是不好,但不可一向徇之耳。程子曰:「人无父母生日,当倍悲痛。」如先生旧时亦尝有夀母生朝,及大硕人生朝,与向日贺髙倅词,恐非先生笔。不审又何也?岂在人子自己言,则非其所宜;而为父母待亲朋,则其情又有不容己处?否然,恐为此,则是人子以礼律身,而以非礼事其亲,以非礼待于人也。其义如何?此等事,是力量不足,放过了处;然亦或有不得已者,其情各不同也。程子以心使心之説,窃谓此二心字只以人心、道心判之,自明白。葢上心字即是道心,专以理义言之也;下心字即是人心,而以形气言之也。以心使心,则是道心为一身之主,而人心其听命也。不审是否。
译《格物》章中,或问说:“它所以精微奥妙、不可测度的地方,就在于真正积累已久、内心贯通而默默领会之中。”这句话我还不明白。这里仔细看,当时措辞不够精确,现在已经改定了。或问又说:“所谓豁然贯通,又不是见闻思虑所能达到的。”这句话我还不明白。不知这只是说,在逐一格物的当时,仍然可以勉力用功去格物;至于所谓豁然贯通之处,则一定要靠长久真实的积累,从容涵泳,优游纯熟,不期然而自然达到,并不是强行探求、竭力索取所能够达到的吗?还是说,已经达到豁然贯通的境界,便是真知透彻【等等】?如果这样,却仍然用力思索,便是自然而然地充沛自得了。前面的说法只要根据文义推求就可以看出,何必这样产生疑问呢?或问所引的书中“降衷”以下八句话,虽然都是用来证明理的,但它们相互排列难道也有次序吗?我试着推求如下:“降衷”是从上天赋予人来说的;“秉彝”是从人禀受于天来说的。“衷”是理的至善而没有虚妄;“彝”是理的确定而有常。常,就是善之所以成为善;因为有这种善,所以能够恒常。“衷”是总说,“彝”是具体指说。这两句先举出大纲,下面再详细说明。“天地之中”总说天地之间浑然存在的真实之理,它广大中正,没有偏倚,是万邦的准则;万物的产生没有不把它作为枢纽的。这与所谓“衷”相比,就更加确定了。“天命之性”指的就是这个理;它降临于人,成为赋予生命的整体,而所谓性实际上就是天理之中,并不是另外有两个东西。这两句话,一句说天,一句说从天到人,也用来兼明上天赋予人并详细说明“降衷”的意思。“仁义之心”中,仁义就是天命之性,指它的真实之理;心则包容并具备它,以它作为本体并主宰身体。这与所谓“彝”相比,就更加落实了。天然而有的中正之理,又进一步说明这种理散布在事物之间,没有什么事物不各自具有当然、确定的法则,无过也无不及,都是天所造成的,而实际上又不超出人心。这两句又从性来说,把“衷”和“彝”合起来作结。万物虽然各自有当然、无过无不及的道理,但总的追溯其根源,只是一个大本,同为一个理。这个理是人与物共同遵循的,是天地之间公共的,所以称为道;它的本体则总汇于我们的性,并不是泛泛存在于事物之间而不根植于自身。我私下怀疑,下面更应当用周子所谓“无极而太极”,来包摄天、人、事、物、体、用、动、静、内、外、始、终一贯的意义。这样似乎比放在这八句话之后更加圆满,但为什么不采用它呢?当时只是按照古今的次序来排列,并没有这个意思。周子的言语和意思相距较远,所以不能引用来作证明,恐怕反而要增加注解的麻烦。延平关于格物的说法,推究它的本意,也是在程子的说法中得到的【等等】。我又曾怀疑,前面反复进行论辩,专门以程子的说法为主,已经不可以再增加什么了。到了这一段引用延平的说法,却又说有些地方不是其他说法所能达到的,不容易用言语争辩。这样的措辞似乎有抑扬高低,显出偏向程子、推重李氏,另立一家的意思。他说:“这是指门人的说法,语意自然明白,有什么可疑的呢?” 《传》所说的谨慎独处,正是在诚意处着力而言。或问则是在意已经诚之后来说。所谓意诚,既然没有什么不竭尽真实,能够满足充足,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到了这种境界,势必自然而然不能停止;但仍然说不敢放松谨慎独处的功夫,用来防范思虑、反省察验,使自己日新又新而不至于间断。为什么呢?恐怕这时所谓谨独,与先前所说的谨独大不相同。两种说法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只是说到了这里正好需要用力,不能间断罢了。《絜矩》或问说:“各自得到自己的分际,互不侵犯超越;宽窄长短,平均如一。”这四句话我还不明白。自己厌恶左边的事情,就是左边的人侵犯了自己右边的界限,因此自己厌恶它;所以自己也不把这种方式对待右边的人,不去侵犯他右边的左界。这样,左边的界限才清楚。又根据自己厌恶右边的事情来推度,右边的界限也才清楚。上下前后无不如此,那么四方所到之处都能均平,界限才整齐,不会有偏宽偏窄的毛病。“作新民”是成王封康叔时说的话。但或问中却说:“武王是什么?” 这是《尚书序》的错误,五峰先生曾经说过。过去有一段辨析,后来因为不是急要之事而删去了。只要看这篇与《酒诰》两篇,都只说文王而没有涉及武王;又说“朕其弟小子封”,又说“乃寡兄朂”【武王自称,犹如今天人说“劣兄”】,就可以看出来了【周公开头的一段是错简】。又《杂疑》中《中庸序》说:“人没有谁不具有这个形体,所以即使是上等智慧的人也不能没有人心。人心只是就形体和气质平说,天生如此,并不是从人为、主观欲望上说。然而上文又说‘有的产生于形气的私’,这时却加了一个‘私’字,为什么呢?‘私’恐怕涉及人为的私欲,似乎与‘上智不能无人心’一句不相合,不知应当怎样解释?” 像饥饱、寒暖之类,都是产生于自己的血气形体,和别人没有关系,这就叫作“私”。所谓私,也不马上就是不好,只是不能一味顺从它罢了。程子说:“人没有父母生日,应当加倍悲痛。”先生过去似乎也曾写过祝贺母亲寿辰、祝贺大硕人生辰的文字,以及从前祝贺高倅的词,这恐怕不是先生亲笔。不知又是为什么?难道由人子自己说,就不是他所适宜的;而替父母应对亲朋时,情感又有不能自已的地方吗?如果这样,恐怕就成了人子用礼来约束自己,却用非礼来侍奉父母、以非礼来对待别人。这个道理究竟如何?这类事情,是力量不足而放过了的地方;但也有不得已的情况,各自的情由并不相同。程子所说“以心使心”,我私下认为这两个“心”字只是分别说人心与道心,意思本来很明白。上面的“心”就是道心,专门从义理来说;下面的“心”就是人心,从形气来说。以心役使心,就是道心作为一身的主宰,而人心听从它的命令。不知是否如此。
亦是如此。然观程先生之意,只是説自作主宰耳。贫者举事,有费财之浩,瀚者不能不计度繁约,而为之裁处。此与正义不谋利意,相妨否?窃恐谋利者,是作这一事,更不看道理合当如何,只论利便于己与不利便于己,得利便则为之,不得则不为。若贫而费财者,只是目下恐口足不相应,因斟酌裁处而归之中,其意自不同否?当为而力不及者,量宜处乃是义也。力可为而计费吝惜,则是谋利而非义矣。中庸尚防条,以为己立心明之象。不审如何,以为己立心明之象?莫是有美在其中,只要自温好,不用人知否【象字疑不同】此説得之然更宜详味答陈安卿泰伯篇「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尝因是而推。设使文王当武王之时,则革命之事亦为之否乎?武王处文王之地,则服事之礼亦如文王否乎?窃恐此处皆系乎天,不由乎人。使天果欲有为,则亦不容文王不欲为;天果未欲有为,则亦不容武王必欲为。圣人之心廓然大公,如衡之平,彼此一无所偏,惟其来而顺权以应之耳。初何容心预安排指拟于其间?文王、武王易地,则皆然。不审是否【此非本章正义,但欲因其事变看圣人心耳】张子谓:「一日天命未絶,则为君;当日天命絶,则为独夫。」天命絶否,视之人情而已。不审一夫之心未解,还得为天命犹未絶否?抑许大公天下之命,岂偏在一夫上?到此则圣人用权之地,惟几微义精者,乃可以决之,自不容以常法论也。详考《诗》《书》,则文武之心可见。若使文王漠然无心于天下,敛然终守臣节,即三分之二,亦不当有矣。然此等处,正夫子所谓未可与权者,食肉不食马肝,未为不知味也。髙坚前后,大槩只是譬其无阶可升,无门可入,无象可执捉也。然而考其髙坚前后之实,恐亦不外乎日用行事之近,即是日用间事,但其理如是之髙坚▯妙耳。髙是理义原头上达处【如性天道所由也】坚是理义节防难考处【如数端参错盘根错节处】前后是理义变化不居处。仰者望而冀及之貌,鑚者凿而求通之意。瞻则视之方防见也,忽则视之又未定也。此正用功愤闷恳笃之际,而万疑毕凑,欲融未融之时也。所谓欲罢之意,亦易萌于此矣。而夫子在前,却循循善诱,不亟不徐,而教有其序。既博我以文,使我有以廓其知,而无一理不洞研诸心;又约我以礼,使我有以防其极,而无一理不实践诸已。至此则坚髙前后之防趣要归,亦不外乎其中,而有可从升之级,有可从入之门,有可执守之象矣。是以日益有味而中悦怿,虽欲罢而自不能己。于是又即仰鑚博约之功所未精宻,而犹可以容吾力者,一一极尽,更无去处。然后向之所以为坚髙前后者,始了然尽在目前,如渠决水通大明之中,睹万象真见其全体之实,卓尔直立于其所昭著亲切端的确定,而无纎毫疑碍遗遁之处矣。然欲更进一步,实与夫子相从于卓尔之地,则无所由。葢前此犹可以用力,此则自大而趋于化,自思勉而之不思勉,介乎二者之境,所未达者一间,非人力之所能为矣。但当据其所已然,从容涵养,勿忘勿助,至于日深月熟,则亦将忽不期而自到,而非今日之所预知也。不审是否卓尔即是前日髙坚前后底,今看得确定,卓然尔。如巍巍髙底,今从头彻底皆分明,卓然尽在目中,无有遗遁。节防坚底,今皆融泮,自成条理,卓然森列于中,不容紊乱。前后捉摸两不定者,今则前者灼见其卓然在前,不可移于后;后者灼见其卓然在后,不可移于前。不是髙坚前后之外,别有所谓卓尔者也。诸家多以前为过,后为不及,恐无此意,前后只是恍忽不可认定处。将以前者为是耶?忽又有在后者焉,而前者又似不是,皆捉摸不着。若见得端的时,皆是时中无过不及。诸家又以卓为圣人之中,卓却是中,然亦恐未可便説中,则卓字意又看不切矣。此説甚善。昔闻李先生説,此章最是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至亲切处。其言有味,前后固非专指中字,然亦彷佛有些意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尝因是推之,道无一息之停。其在天地,则见于日往月来,寒往暑来,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终万古未尝间防其在人,则本然虚灵知觉之体,常生生不已,而日用万事,亦无一非天理流行而无少息。故举是道之全而言之,合天地万物、人心万事,统是无一息之体。分而言之,则于穆不己者,天之所以与道为体也;生生不已者,心之所以具道之体也;纯亦不己者,圣人之心所以与天地一体也;自强不息者,君子所以学圣人,存心事天而体夫道也。不审是否【杨氏曰:章有不逝之説,亦犹解中庸説死而不亡之意,皆是堕异端处】此亦得之,但范氏説与道为体四字甚精,葢物生水流,非道之体,乃与道为体者也,可更详之。
译也正是这样。不过看程先生的意思,只是说自己作主宰。贫穷的人办事,有时花费财物很多;即使是富裕的人,也不能不考虑费用的繁简,替事情作出裁处。这同“端正义理而不谋求利益”的意思相冲突吗?我私下恐怕所谓谋利,是做这件事时根本不看道理应当怎样,只讨论对自己有利还是无利,有利就做,无利就不做。若是贫穷而花费财物,只是眼下担心收入和支出不相适应,于是斟酌裁处而使它归于适中,那么它的本意自然不同吧?事情应当做,但力量达不到,衡量适宜情况而处理,这就是义;力量能够做到,却计算费用、吝惜不做,就是谋利而不是义。《中庸》或问中“尚俭”一条,把它看作为自己立心光明的象征。不知为什么说是为自己立心光明的象征?莫非其中有美好的意义,只要自己温厚美好,不必让别人知道吗【“象”字疑有不同】?这个说法是对的,但还应当详细体味。答陈安卿 《泰伯》篇说:“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我曾据此推求:假如文王处在武王的时代,那么革命之事也会去做吗?武王处在文王的地位,那么服事商的礼也会像文王一样吗?我私下恐怕这里都取决于天命,不由人决定。假使上天果真要有所作为,也就不容文王不愿意去做;假使上天果真还不想有所作为,也就不容武王一定要去做。圣人的心胸廓然大公,如秤一样平衡,彼此没有一点偏向,只是事情来到面前便顺应时势、权衡而应对罢了,起初哪里容得预先安排、指拟其中呢?文王、武王互换处境,也都如此。不知是否这样【这不是本章的正义,只是想借这件事的变化来观察圣人的心】。张子说:“一天天命没有断绝,就做君主;当天命断绝,就成为独夫。”天命是否断绝,只看人心罢了。不知一人的民心尚未瓦解,能不能仍说天命尚未断绝?还是说,许大公天下的天命,难道会偏偏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吗?到了这里,就是圣人运用权变的地方,只有对极其细微的义理精微之处有所把握,才能作出判断,自然不能用常法来论说。详细考察《诗》《书》,就可以看出文王、武王的心意。假使文王对天下漠然无心,收敛自己始终守住臣子的节操,那么即使拥有天下三分之二,也不应当拥有了。然而这种地方,正是孔子所说的不可同他们谈论权变;就像不吃肉而不吃马肝,并不能说是不知道滋味。“高、坚、前、后”大体只是比喻没有台阶可以上升、没有门可以进入、没有形象可以把握。然而考察高、坚、前、后的实际意义,恐怕也不超出日常行为的切近范围,就是日用之间的事情,只是其中的道理竟然如此高深、坚实、玄妙罢了。“高”是理义根源向上通达的地方【如性、天道所由而来】;“坚”是理义节制关碍、难以考察的地方【如几方面相互交错、盘根错节的地方】;“前后”是理义变化而不固定的地方。“仰”是抬头仰望、希望达到的样子;“钻”是凿求贯通的意思。“瞻”是看去仿佛将要看见;“忽”是看去又尚未确定。这正是用功奋发、苦闷而恳切专一的时候,万种疑惑全都聚集,想要融会却还没有融会之时。所谓想要停止的念头,也容易在这时萌发。但孔子在前面循循善诱,不急不缓,教导有次序。既用文献广博地启发我,使我能够扩大知识,没有一个道理不在心中洞察研究;又用礼约束我,使我能够防止越过界限,没有一个道理不在自身实践。到了这里,那么高、坚、前、后的关键和旨趣,也不超出其中,并且有可以沿着上升的台阶,有可以进入的门,有可以把握守持的形象。因此日益觉得有意味而内心喜悦,即使想停止,也自然不能停止。于是,我又把仰钻博约的功夫中还不够精密、而且仍然可以让我的力量施展的地方,一一推究到极致,再没有可以推进的地方。这样以后,先前所谓坚、高、前、后的意义,才开始完全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就像决开水渠,使水流通入大明之中;看见万物,真正看到了它们整体的实情,卓然直立在它所显著、亲切、端正、确定的位置上,没有一丝一毫疑惑、阻碍和遗漏之处。然而,若想再进一步,实在要同孔夫子相从于卓然之境,却没有途径。大概在此以前还可以用力,到这里便由广大而趋于化境,由自我勉强而达到不待勉强,处在二者之间;尚未通达的只差一层,这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了。现在只应根据已经达到的境界,从容涵养,不要忘却,也不要强求;等到日积月深、纯熟之后,也将会忽然在不期望中自然达到,而不是今天能够预先知道的。不知是否如此。“卓尔”就是前些日子所说的“高、坚、前、后”的境界,如今看得确定而卓然如此。比如巍巍高大的东西,如今从头到尾、从上到下都看得分明,卓然尽在眼前,没有任何遗漏。节节防守而坚固的地方,如今全都融化贯通,自然形成条理,卓然森然排列其中,不容混乱。过去对于前后两面都把握不定,如今则清楚看见前者卓然在前,不可能移到后面;后者卓然在后,不可能移到前面。这并不是在高、坚、前、后之外,另有一个所谓“卓尔”的东西。各家大多把前理解为过度,把后理解为不足,我恐怕不是这个意思。前后只是有些恍惚、不能确认的地方:把前面的认作正确吧,忽然又发现后面有这样的地方,前面的又仿佛不对,始终捉摸不定。如果看得端正确定,那么一切都处在中正之中,没有过度,也没有不足。各家又把“卓”理解为圣人之“中”,说“卓”就是“中”;但恐怕也不能马上说它就是“中”,否则“卓”字的意义又看不真切了。这个说法很好。从前听李先生说,这一章最能表现孔夫子循循善诱地教育人:用广博的文献来充实我,用礼来约束我,直到最亲切的地方。他的话很有意味;前后当然不是专指“中”字,但也仿佛有一些这样的意思。“逝去的就像这样啊!昼夜不停。”我曾由此推究,道没有一刻停息。它表现在天地之间,就是太阳运行、月亮往来,寒去暑来,水流不息,万物生长而无穷无尽,直到万古也从未间断。表现在人身上,就是本然虚灵知觉的本体常常生生不息,而日常生活中的万事,也无一不是天理流行而没有片刻停息。所以,若从整体上说这个道,就天地万物、人心万事而言,统统都是一刻不停的本体。分别来说,“于穆不已”,是说上天以道为本体;“生生不已”,是说心具备道的本体;“纯亦不已”,是说圣人的心与天地同为一体;“自强不息”,是说君子学习圣人,存养本心、侍奉上天,从而体认这个道。不知是否如此。【杨氏说:本章有“不逝”的说法,也如同解释《中庸》中“死而不亡”的意思,都是陷入异端的地方。】这也说得通。不过范氏所说“与道为体”四字非常精当。大概万物生长、水流不息,并不是道的本体,而是与道合为本体的事物;这一点还可以再详细思考。
学道立权章集注举杨氏曰:「信道笃,然后可与立。且笃信是好学以前事,既笃信而后能好学也。今此于既学适道之后,却言笃信,何也?恐信字彻首彻尾不可分先后。如笃信而后好学者,方只信个大槩既学之后而又信道笃者,是真知而信之所信意味自不同。其言各有主,而此意所引笃字,又应立自为切否?」信道笃三字诚有未尽善者乡人傩,古人所以为此礼者,只为疫疠乃隂阳一带不和之气游焉,非有形象附着人,乃天地精气所防,故至诚作威严以驱之,则志帅充实,精气彊壮,自无疑忌怯慑而有可胜之理。否,但古人此礼节目不可考,想模様亦非后世俚俗之所为者。后汉志》中有此,想亦近古之遗法。顔子无所不説与终日不违,闻一知十,语之不惰等类。若以知上言之,则此时方只是天资明睿,而学力精敏,于圣人之言皆深晓黙识,未是于天下之理廓然无所不通,犹未得全谓之物己格,知己至而复其本心光明知觉之全体处。葢是时犹有待于圣人之言故也。至于所谓卓尔之地,乃是廓然贯通而知之至极,与圣人生知意味相似矣。不审是否恐是如此乡党▯祭陆氏谓鲁论▯作必而季氏一篇又是齐论则今此书非汉时鲁论之篇乃后世相传集三论皆有混其间否【此虽非大义所系亦当知之】何晏序云:「就鲁论篇章考之,齐古为之注,然今不可得而分矣。」旧亦尝病其如此矣。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自天道言,未发之前,圣与愚同,此一大本,未有是四者之事,而均涵是四者之理。及其发也,众人之所自然中节处,亦宛然是本底形见,亦与圣人底无异。自人道言,则圣人未发全醒定,既发则全中节;众人未发则本然底固在,而瞑然不省;其发则虽有中节时节,而其不中者多矣。如《中庸》此节四句,据本文正义,恐只是推原性情之本统,就天道言;若上文两节,乃是就人工夫言,所以存中和之体;而下文一节,则工夫之极,又所以致中和之用也。然或问中曰:以其天地万物无所不该,故曰天下之大本;以其古今人物之所共由,故曰天下之达道。则此处又不特是未分,不在其中矣。既云大本达道,则无一物不在其中矣。理有能然,有必然,有当然,在自然处,皆须兼之,方于理字训义为备,否?且举其一二,如恻隠者,气也,其所以能是恻隠者,理也。葢在中有是理,然后能形诸外为是事,外不能为是事,则是其中无是理矣,此能然处也。又如赤子之入井,见之者必恻隠葢人心是个活底,然其感应之理必如是,虽欲忍之,而其中惕然自有所不能以已也,不然,则是槁木死灰,理为有时而息矣,此必然处也。又如赤子入井,则合当为之恻隠葢人与人类,其待之理当如此,而不容以不如此也,不然,则是为悖天理,而非人类矣,此当然处也。当然亦有二,一就合做底事上,直言其大义如此,如入井当恻隠与夫为父当慈,为子当孝之类是也。一泛就事中,又细拣别其是是非非,当做与不当做处,如视其所当视而不视,其所不当视听其所当听而不听,其所不当听,则得其正而为理,非所当视而视,与当视而不视,非所当听而听,与当听而不听,则为非理矣,此亦当然处也。又如所以入井而恻隠者,皆天理之真流行发见,自然而然,非有一毫人为预乎其间,此自然处也。其他又如动静者,气也,其所以能动静者,理也,动则必静,必复动,其必动必静者亦理也,事至则当动,事过当静者亦理也,而其所以一动一静,又莫非天理之自然矣。又如亲亲,仁民,爱物者,事,其所以能亲亲,仁民,爱物者,理,见其亲则必亲,见其民则必仁,见其物则必爱者,亦理也,在亲则当亲,在民则当仁,在物则当爱,其当亲当仁当爱者,亦理也,而其所以亲之,仁之,爱之,又无非天理之自然矣。凡事皆然,能然,必然者,理在事先,当然者,正就事而直言其理,自然则贯事理言之也。四者皆不可不兼该,而正就事言者,必见理直截亲切,在人道为有力,所以《大学章句》或问论难处,惟专以当然不容己。者,为言亦此意。熟,则其余自可类举矣。此意甚备,大学本亦更有“所以然”一句,后来看得,且要见得“所当然”是要切处,若果得不容己处,即自可黙防矣。
译《学道立权章集注》引用杨氏的话说:“对道的信仰深厚,然后才能立定。况且深信是在好学以前的事,已经深信之后才能好学。如今这里是在已经学习、趋向道之后,却又说‘笃信’,这是为什么?恐怕‘信’字从头到尾都不能截然分出先后。所谓深信之后才能好学,起初只是相信一个大概;已经学习之后又对道信仰深厚,这是真正明白了道而相信它,所信的意味自然不同。杨氏的话各有着眼点;这里所引用的‘笃’字,是不是也应当同‘立’字联系起来理解呢?” “信道笃”三个字,确实还有不够完善的地方。“乡人傩”这一礼仪,古人之所以举行它,只是因为疫病是阴阳之间一股不调和的气在游行,并不是有形有象、附着在人身上的东西,而是天地间的精气所造成的。所以,人们以至诚表现出威严来驱逐它,那么意志的统帅就会充实,精气也会强盛,自然不会疑惧、怯弱、震慑,从而有战胜它的道理。是不是这样?不过,古人举行这一礼仪的具体仪节已经无法考察了,想来它的样式也不是后世民间浅俗做法那样。《后汉志》中有这种记载,想来也是接近古代的遗留礼法。颜子“无所不说”、 “终日不违”、 “闻一知十”、 “语之不惰”等类的表现,如果从知识方面说,这时还只是天资聪明睿智,学习能力精纯敏捷,对于圣人的言语都能深刻理解、默默记住;还不是对天下的道理豁然贯通、无所不通,也还不能完全说是万物都已格、知识已经达到极致,并且恢复了本心光明知觉的完整状态。大概这时仍然要依靠圣人的言语才行。至于所谓“卓尔”的境界,就是豁然贯通、认识达到极致,和圣人天生就能知晓的意味相近了。不知是否如此。恐怕就是这样。“乡党瓜祭”一条,陆氏说《鲁论》把“瓜”写作“必”,而《季氏》一篇又属于《齐论》,那么如今这部书就不是汉代《鲁论》中的篇章,而是后世流传下来、把三种《论语》混集在一起的本子,其中都有混杂吗?【这虽然不是大义所在,但也应当知道。】何晏的序说:“考察《鲁论》的篇章,齐地古本已经为它作了注;然而现在已经无法把它们分别开来了。”过去我也曾以这种情况为忧。喜怒哀乐还没有表现出来,叫作“中”;表现出来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从天道方面说,在没有表现出来以前,圣人与愚人相同;这是一个根本,还没有喜怒哀乐这四种情感的具体表现,却同样包含着这四者的道理。等到它表现出来时,普通人自然合乎节度的地方,也清楚显现出这个根本来,同圣人的表现没有不同。从人道方面说,圣人在情感尚未表现时,完全清醒安定;表现出来以后,则完全合乎节度。普通人在情感尚未表现时,本然之性固然存在,却昏昧而不自觉;表现出来以后,虽然也有合乎节度的时候,但不合节度的时候更多。《中庸》这一节的四句话,依照正文的正义,恐怕只是在推究性情的根本和总体,是从天道方面说的;至于上文两节,是从人的修养功夫方面说,用来保存中和的本体;下文一节,则是修养功夫的极致,用来达到中和的作用。不过,《或问》解释“中”时说:因为它包括天地万物而无所不包,所以叫“天下之大本”;因为古今人物都共同遵循它,所以叫“天下之达道”。这样说来,这里的“中”又不只是尚未分化的状态,不能说万物不在其中。既然说是“大本”和“达道”,那么就没有任何事物不在其中了。道理有“能够如此”的,有“必然如此”的,有“应当如此”的;在说到自然如此的地方,也都必须兼顾这几层含义,才算完全符合“理”字的训释和意义,是不是?姑且举一两个例子:恻隐之心是气,它之所以能够恻隐,是理。因为内在先有这个理,然后才能在外部表现为这样的事情;外部不能表现为这样的事情,就说明内在没有这个理,这是“能然”。又如赤子掉进井里,看见他的人必然产生恻隐之心,这是因为人的心是活泼的,而它感应事物的道理必然如此;即使想忍住,内心也会惊惕不安,自然不能停止这种感受。否则人心就成了枯木死灰,理也会有时停止,这就是“必然”。又如赤子掉进井里,就应该对他产生恻隐之心;这是因为人与人类相待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不容许不这样做。否则就是违背天理,不成其为人类,这就是“当然”。“当然”也有两种:一种是就应当做的事情,直接说明其大义如此,如赤子落井应当恻隐、作为父亲应当慈爱、作为子女应当孝顺之类;另一种是泛泛地就事情加以细密辨别,分清是非以及应当做、不应当做的地方。比如看应当看的却不看,看不应当看的;听应当听的却不听,听不应当听的;能够得到正当的,才是理。对于不应当看的却看,应当看的却不看;不应当听的却听,应当听的却不听,这些都是非理。这也属于“当然”。又如,人之所以在孩子掉进井里时产生恻隐之心,都是天理真实流行、自然显现的结果,自然而然,其中没有一丝人为作用,这就是“自然”。其他例子也一样:动静是气,它之所以能够动静,是理;动了必然静,静了又必然重新动,这种必动必静也是理;事情来到时应当行动,事情过去后应当安静,这也是理;而一动一静之所以如此,又无不是天理自然的运行。又如亲爱亲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这些是事情;之所以能够亲爱亲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是理。见到亲人就必然亲爱,见到百姓就必然仁爱,见到万物就必然爱护,这也是理;对亲人应当亲爱,对百姓应当仁爱,对万物应当爱护,这些应亲、应仁、应爱的道理,也是理;而亲爱、仁爱、爱护之所以能够如此,又无不是天理的自然流行。凡事都是这样:能然、必然,是说理先存在于事情之前;当然,是正对事情直接说明其中的道理;自然,则是贯通事情与道理来说明。四者都不可不兼顾,而直接就事情说明的道理,必然显得直截、亲切,在人道方面最有力量,所以《大学章句》或问中讨论疑难时,只专门用“当然、不容自己”来说明。所说的也是这个意思。熟悉之后,其余的自然可以类推了。这个意思说得很完备。《大学》原文中本来还有“所以然”一句。后来我看下来,关键还在于要看出“所当然”是最切要的地方;如果果真达到不由自己而然的境界,其余的道理自然也就可以默会了。
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李公前所问葢以仁字纯就生人之类而言,某谓人字不当如此説,而李公以为先生説▯要在人字上,今承批教,复未之然,某请毕愚见而折衷焉。窃谓此段之意,人字只是指吾此身而言,与中庸言仁者人也之人自不同,不必重看▯要却在体字上。葢仁者心之徳,主性情,宰万事,本是吾身至亲至切底物。公只是仁之理,专言公则只虚空説着理,而不见其切于已,故必以身体之,然后我与理合而谓之仁。亦犹孟子合而言之道也。然公果如之何而体,如之何而谓之仁?亦不过克尽己私,至于此心豁然莹净,光洁彻表里,纯是天理之公,生生无间断,则天地生物之意常存。故其寂而未发,惺惺不昧,如一元之徳,昭融于地中之复,无一事一物不涵在吾生理之中。其随感而动也,恻然有隠,如春阳发达于地上之豫,无一事非此理之贯,无一物非此生意之所被矣。此体公之所以为仁,所以能恕,所以能爱,虽或为义为礼为智为信,无所徃而不通也。不审是否此説得之,不然则如释氏之舍身饲虎,虽公而不仁矣。先生批答李公有云:「比干不止是一事之仁。」窃谓比干不止是一事之仁,只説此一事见其有仁耳。葢此大节目上不昏昧,则是性纲己举其余自可类从然详夫子所以许之之意,葢亦重在此处以是为主,而于全徳无所妨故耳。固非谓止此一事有仁而其他尚有不仁处亦非谓全体浑然无阙而不容止以此一事偏指之也。故此三仁之仁与一事之仁固异而与合下来全仁者亦自不同。先生答李公又云:「吾之所以为心者如何,而能无入而不自得?须要理防。」窃谓须是知止有定,然后无入而不自得也。得之然亦须有涵养工夫也吕氏《孟子》恻隠説云:「葢实伤吾心,非譬之也。然后知天下皆吾体,生物之心皆吾心。彼伤则我伤,非谋虑所及,非勉强所能。此所谓皆吾体、皆吾心者,亦只是以同一理言之否?」非但同理亦同气也心説: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所以为生物之主者,天之心也。人受天命而生,因全得夫天之所以生我者,以为一身之主,浑然在中,虚灵知觉,常昭昭而不昧,生生而不可己,是乃所谓人之心。其体则即所谓元亨利贞之道具,而为仁义礼智之性;其用则即所谓春夏秋冬之气,发而为恻隠、羞恶、辞让、是非之情。故体虽具于方寸之间,而其所以为体,则实与天地同其大,万理葢无所不备,而无一物出乎是理之外;用虽发乎方寸之间,而其所以为用,则实与天地相流通,万事葢无所不贯,而无一理不行乎事之中。此心之所以为妙贯动静、一显微彻、表里终始无间者也。人惟拘于隂阳五行所值之不纯,而又重以耳目口鼻四支之欲为之累,于是此心始梏于形气之小,不能廓然大同无我,而其灵亦无以主于心矣。人之所以欲全体此心而常为一身之主者,必致知之力到,而主敬之功专,使胸中光明莹浄,超然于气禀物欲之上,而吾本然之体所与天地同大者,皆有以周徧昭晰,而无一理之不明;本然之用与天地流通者,皆无所隔絶间断,而无一息之不生。是以方其物之未感也,则此心澄然惺惺,如鉴之虚,如衡之平,葢真对越乎上帝,而万理皆有定于其中矣。及夫物之既感也,则妍蚩髙下之应,皆因彼之自尔,而是理固周流该贯,莫不各止其所,如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自无分数之差,而亦未尝与之俱往矣。静而天地之体存,一本而万殊;动而天地之用达,万殊而一贯。体常涵用,用不离体,体用浑沦,纯是天理,日常呈露于动静间。夫然后向之所以全得于天者,在我真有以复其本,而维天于穆之命,亦与之为不已矣。此人之所以存夫心之大畧也。王丞子正云:「看得尽有功,但所谓心之体与天地同大,而用与天地流通,必有徴验处。」更幸见教。淳因复有后篇,所谓体与天地同其大者,以理言之耳。葢通天地间,惟一实然之理而已,为造化之枢纽,古今人物之所同得。
译“公”而以人的身体来体认它,所以称为“仁”。李公先前所问,大概是把“仁”字完全从生人的类别上来说;我认为“人”字不应当这样解释,而李公认为先生的说法关键正在“人”字上。如今承蒙批示教诲,我仍未完全同意,请让我把愚见说完,再折中取正。我私下认为,这一段的意思中,“人”字只是指我自己的身体,与《中庸》所说“仁者人也”的“人”不同,不必过分看重;真正关键的却在“体”字上。仁是心的德,主持性情,统摄万事,本来就是自身最亲切、最切近的东西。“公”只是仁的道理,单说“公”,只是空泛地说到这个道理,看不出它与自身的切近,所以必须用身体去体认它,然后我自身与道理相合,才称作“仁”。这也如同孟子把道合起来说的道理一样。然而,公究竟怎样体认,怎样称为仁呢?也不过是克尽自己的私欲,使这颗心豁然开朗、清莹纯净,光明洁净而贯通表里,纯粹都是天理的公正,生生不息、没有间断,于是天地生养万物的意旨常存于心。它寂静而尚未发作时,清醒明察而不昏昧,就像一元之德在地下复卦中昭明融洽;没有一件事、一个物不涵摄在我生生之理中。等到随着感应而发动时,便恻然产生恻隐之心,就像春日阳气在地上豫卦中发达;没有一件事不是这个道理贯通其中,没有一个物不是这种生生意旨所覆盖的。这种体认“公”的状态,是它成为仁、能够推己及人、能够爱人的原因;即使表现为义、礼、智、信,也没有到哪里不通达的。不知是否如此。这个说法说得通;否则就会像佛教徒舍身喂虎那样,虽然出于公心,却不能称为仁。先生批答李公时说:“比干不只是某一件事上的仁。”我私下认为,说比干不只是某一件事上的仁,是说从这一件事中可以看出他具有仁。大概在这种大节义上不昏昧,便是性理的纲领已经举起,其余自可类推。不过详细考察孔夫子所以称许他的意思,大概也正是看重这一点,以此为主,而这并不妨碍他具备完整的德性。这当然不是说他只有这一件事表现出仁,而在其他方面还有不仁;也不是说他的整体浑然完整、毫无欠缺,所以只能片面地用这一件事来指称他。因此,这“三仁”的仁,同一件事上的仁固然不同;同合起来说的完整之仁,也各自不同。先生答李公又说:“我之所以成为这样的心,它怎样才能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必须加以理会。”我私下认为,必须知道应该止于何处并且心志安定,然后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自得。说得对;不过也必须有涵养的功夫。吕氏解释《孟子》中的恻隐之心说:“这确实使我的心受到伤痛,并不是用比喻来说明它。这样以后才知道天下万物都是我的身体,生养万物的心就是我的心。它受到伤害,我也受到伤害,这不是思虑所能达到的,也不是勉强所能做到的。这里所谓‘天下皆吾体、皆吾心’,也只是说彼此具有同一个道理吗?” 不只是同一个道理,连气也是相同的。《心说》:上天的命令啊,多么深远美好而永不停息;上天之所以成为生养万物的主宰,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天心。人承受天命而出生,因而完全得到上天用来生养我的那个东西,作为一身的主宰,浑然存在于内心;它虚灵而有知觉,始终明亮而不昏昧,生生不息而不能自止,这就是所谓人的心。它的本体,就是所谓元、亨、利、贞的道具备于其中,并成为仁、义、礼、智的本性;它的作用,就是所谓春、夏、秋、冬的气,发动后成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的情感。因此,本体虽然具备在方寸之间,但它所以成为本体,实际上与天地同样广大;万理大概没有不具备的,也没有一物超出这个道理之外。作用虽然发自方寸之间,但它所以成为作用,实际上与天地相互流通;万事大概没有不贯通的,也没有一条道理不运行在事情之中。这就是此心奇妙地贯通动与静、显与微,彻通表里、终始而没有间隔的原因。人只是受自己所禀阴阳五行不纯的限制,又加上耳、目、口、鼻和四肢欲望的牵累,于是这颗心开始被局限在形气的狭小范围内,不能豁然与万物同体而忘我,它的灵明也无法在心中发挥主宰作用。人要想完整体认此心,使它始终成为一身的主宰,必须使致知的功夫达到极致,并专一地用主敬的功夫,使胸中光明清莹,超然处在气禀和物欲之上;这样,我们本然的本体与天地同样广大,就都能够周遍而明晰,没有一条道理不明白。本然的作用与天地相互流通,没有任何阻隔和间断,没有一刻不在生生不息。因此,当外物尚未感动它时,这颗心澄澈而清醒,像空虚的镜子,像平正的秤;它真正面对并敬奉上帝,万理都已经确定地存在其中。等到外物已经感动它时,它对于美丑、高下等的应对,都因循外物本身的样子;而这个道理本来就周流贯通,使万物无不各自安止于应处之地,如同乾道变化,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既不会有分毫差错,也从未随外物一起流逝。静时,天地的本体保存着,由一个根本而呈现万种差别;动时,天地的作用通达,由万种差别而贯通于一个根本。本体常常涵摄作用,作用不脱离本体;体用浑然一体,纯粹就是天理,每天都显现在动静之间。这样以后,先前从上天那里完全得到的东西,在我身上真正得以复归本然;上天深远美好的命令,也与它一起永不停息。这就是人存养此心的大略。王丞子正说:“看得很有功夫,但所谓心的本体与天地同样广大,而作用与天地流通,必定有可以验证的地方。”还请进一步指教。淳于是又写了后篇。所谓本体与天地同样广大,是从理来说的;大概贯通天地之间的,只是一个真实如此的道理罢了,它是造化的枢纽,也是古今人物共同获得的。
但人为物之灵极,是体而全得之,总防于吾心,即所谓性。虽防在吾之心,为我之性,而与天固未尝间。此心之所谓仁,即天之元;此心之所谓礼,即天之亨;此心之所谓义,即天之利;此心之所谓智,即天之贞。其实一致,非引而譬之也。天道无外,此心之理亦无外天道,无限量;此心之理亦无限量。天道无一物之不体,而万物无一之非天;此心之理亦无一物之不体,而万物无一之非吾心【那个不是心做那个道理不具于心】天下岂有性外之物而不统于吾心?是理之中也哉!但以理言,则为天地公共,不见其切于己;谓之吾心之体,则即理之在我,有统属主宰,而其端可寻也。此心所以至灵至妙,凡理之所至,其思随之,无所不至,大极于无际而无不通,细入于无伦而无不贯,前乎上古,后乎万古而无不彻,近在跬步,逺在万里而无不同。虽至于位天地、育万物,亦不过充吾心体之本然,而非外为者。此张子所谓“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心者也”,所谓“用与天地相流通者”,以是理之流行言之耳。葢是理在天地间流行,圆转无一息之停,凡万物万事,小大精粗,无一非天理流行。吾心全得是理,而是理之在吾心,亦本无一息不生生而不与天地相流行。人惟欲浄情达不隔其所流行,然后常与天地流通耳。且如恻隠一端,近而发于亲亲之间,亲之所以当亲,是天命流行者然也。吾但与之流行而不亏其所亲者耳。一或少有亏焉,则天理隔絶于亲亲之间而不流行矣。次而及于仁民之际,如老者之所以当安,少者之所以当懐,入井者之所以当怵惕,亦皆天命流行者然也。吾但与之流行而不失其所懐、所安、所怵。惕者,耳一或少有失焉,则天理便隔絶于仁民之际而不流行矣。又逺而及于爱物之际,如方长之所以不折,胎之所以不杀,殀之所以不夭,亦皆天命流行者然也。吾但与之流行而不害其所长、所胎、所殀者耳。一或少有害焉,则天理便隔絶于爱物之际而不流行矣。凡日用间四端所应皆然,但一事不到,则天理便隔絶于一事之下;一刻不贯,则天理便隔絶于一刻之中。惟其千条万绪,皆随彼天则之自尔,而心为之周流贯匝,无人欲之间焉,然后与元亨利贞流行乎天地之间者同一用矣。此程子所以指天地变化、草木蕃,以形容恕心充扩得去之气象也。然亦必有是天地同大之体,然后有是天地流通之用;亦必有是天地流通之用,然后有是天地同大之体。则其实又非两截事也。王丞批:此篇后截稍近。又曰:天命、性、心虽不可谓异物,然各有界分,不可诬也。今且当论心体,便一向与性与天衮同説去,何往而不可?若见得脱洒一言半句,亦自可见。更宜涵养体察,淳再思之。体与天地同大,用与天地流通,自原头处论,窃恐亦是如此。然一向如此,则又涉于过髙而有不切身之弊。不若且只就此身日用见定,言浑然在中者为体,感而应者为用,为切实也。又觉圣贤説话如平常,然此二篇辞意恐皆过当,并望正之。此説甚善,更寛着意思涵养,则愈见精宻矣。然又不可一向如此,向无形影处追寻,更宜于日用事物、经书指意、史传得失上做工夫,即精粗表里融防贯通,而无一理之不尽矣。答陈安卿知在王丞处甚善,且得朝夕讲学,有商量也。昨所寄诸説,乆己批报,但无便可寄,今并附还。又尧卿一纸,烦为致意,达之也。前此所问主祭事,据礼合以甲之长孙为之,乃是。若其不能,则以目今尊长摄行可也。如又疾病,则以次摄,似亦无害。异时甲之长孙长成,却改正亦不妨也。为僧无后,固当祭之,无可疑。但宗祭説未暇细考,后更奉报。答陈安卿淳前日疑《大学》或问,然既真知所止,则其必得所止,若己无甚间隔其间。四节葢亦推言其所以然之故,有此四者。淳窃谓真能知所止者,必真能得所止,而定静安虑,上下一以贯之,当下便一齐都了,中间实无纎毫间隔,乃圣人地位事也。上文「若己无」云者,其接「真知所止必得所止」之意,诚为快然。既曰「无」矣,而又继以「甚」者,则是亦有些间隔而不甚多之辞也。恐「甚」字与「无」字又不相应否?然曰「所以欲将「若己无」字换为「非有」字」。若之为言,似也。虽似如此,而其间亦有少过度处也。健步勇往,势虽必至,而亦须移步,畧有渐次也。孟子所谓尽心,今既定作知至説,则知天一条,当何系属?系之知性之下,而尽心之前与知性俱为一衮事耶?抑系之尽心之下,乃知至后,又精熟底事耶?夫三者固不容截然分先后,然就其间细论之,亦岂得谓全无少别。知性,则知天矣。据此文势,只合在知性里説。一之寄问:「志石之制,在士庶当如何题?」温公谓:「当书姓名。」恐所未安,夫妇合葬者,所题之辞又当如何?
译只是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存在,作为这种本体而完整地得到它,把它总摄于自己的心中,这就是所谓的性。虽然它总摄在我的心中,成为我的本性,但与天本来从未有过间隔。这颗心所谓的仁,就是天的元;这颗心所谓的礼,就是天的亨;这颗心所谓的义,就是天的利;这颗心所谓的智,就是天的贞。它们实际上是同一个道理,并不是牵强比附。天道没有外在边界,这颗心的道理也没有外在边界;天道没有限量,这颗心的道理也没有限量。天道没有一物不能体现,而万物没有一个不是天道;这颗心的道理也没有一物不能体现,而万物没有一个不是我心的体现【若不是心所形成的,那个道理就不会具备于心中。】天下哪里有在性之外、却不统摄于我心之理的事物呢?只是从“理”来说,是天地共同具有的,便看不出它与自身的切近;说它是“我心的本体”,就是理存在于我身上,有统摄、归属和主宰,其端绪也可以寻求。这颗心之所以最灵妙,是因为凡是道理所达到的地方,它的思虑也能随之而到,无所不到;大到没有边际而无不贯通,小到进入无可比拟的细微处而无不贯穿;上至上古以前、下至万古以后,无不彻达;近在咫尺、远在万里,也没有不同。即使达到使天地各安其位、使万物生长的境界,也不过是扩充我心本体的本然状态,并不是在心外另行造作。这就是张子所说的“有外在之心,便不足以与本心相合”,以及所谓“作用同天地相互流通”,只是从这个道理的流行来说的。大概这个道理在天地之间流行,圆转运行,一刻也不停;凡是万物万事,无论大小、精粗,没有一样不是天理的流行。我心完全具备这个道理,而这个道理存在于我心之中,也本来没有一刻不生生不息、不同天地一起流行。人只要使欲望清净、情感通达,不阻隔这种流行,然后才能常常同天地流通。比如恻隐之心这一端,近处表现为亲爱亲人;亲人之所以应当亲爱,是天命流行所决定的。我只是顺着它流行而不损害亲爱亲人的本性罢了。若稍有损害,天理就在亲爱亲人之间隔绝而不能流行。再推及仁爱百姓,比如老人之所以应当安养,年少者之所以应当爱护,孩子掉进井里之所以应当惊惕,也都是天命流行所决定的。我只是顺着它流行,不失去对他们应有的爱护、安养和惊惕罢了;若稍有失误,天理便在仁爱百姓之间隔绝而不能流行。再远一些推及爱护万物,比如草木正在生长时之所以不可折断,胎儿之所以不可杀害,夭折者之所以不应使其过早夭亡,也都是天命流行所决定的。我只是顺着它流行,不损害它们的生长、孕育和寿命罢了;若稍有损害,天理便在爱护万物之间隔绝而不能流行。日常生活中四端所对应的事情全都是这样;一件事做不到,天理便在这一件事上隔绝;一刻不能贯通,天理便在这一刻中隔绝。只有千头万绪都顺着天理自然如此的状态,而心也为此周遍流行、贯通无碍,不夹杂人的私欲,然后才同元、亨、利、贞流行于天地之间的作用完全相同。这就是程子用天地变化、草木繁茂来形容恕心不断充扩的气象。不过,也必须先有这种同天地一样广大无碍的本体,然后才有这种同天地流通的作用;也必须有这种同天地流通的作用,然后才有这种同天地一样广大无碍的本体。其实二者并不是截然分开的两件事。王丞批语说:这篇文章后半段的说法稍微接近了。又说:天命、性、心虽然不能说是不同的事物,但各自有界限,不能混淆。如今姑且应当讨论心的本体,却一味把性和天混在一起说,哪里会有不可以的呢?如果能够领会其中脱洒的一两句话,自然也可以看出意思。还应当进一步涵养、体察,淳请再思考。说本体同天地一样广大,作用同天地流通,从根源处来讨论,我私下恐怕确实如此。然而如果一味这样说,又会流于过高,产生不切合自身的弊病。不如暂且只从自身日常生活中可以实际观察到的地方来说:浑然存在于内的是本体,感应事物而有所回应的是作用,这样更为切实。我又觉得圣贤的言语本来很平常,但这两篇文章的辞意恐怕都说得过头了,还希望加以订正。这个说法很好。再把心意放宽一些来涵养,便会看得更加精密。不过也不能一直这样做,在无形无影之处追寻;还应当在日常事物、经书的旨意、史传中的得失上用功,这样就能使精粗、表里融会贯通,没有一条道理不能穷尽。答陈安卿 得知你在王丞那里很好,而且能够早晚讲学,彼此有所讨论。昨天所寄来的各种说法,我早已批示答复,只是一直没有方便的机会寄去,今天一并附上退还。还有尧卿的一封信,烦请替我致意,并把它转达给他。此前你所问主持祭祀的事情,按照礼制,应当由甲的长孙主持,这才是正确的。如果他不能主持,那么由现今的尊长代行也可以;如果又有疾病,就由下一辈代行,似乎也没有妨碍。将来甲的长孙长大成人,再改为正式主持也不妨。出家为僧而没有后代,本来就应当祭祀他,没有什么可疑虑的。只是关于宗族祭祀的说法还没有来得及仔细考察,以后再奉告。答陈安卿 淳前些天对《大学》或问中的说法有所疑惑,然而既然真正知道所应止的地方,那么就一定能够达到所应止的地方,仿佛自己与它之间没有什么隔阂。所谓四节,大概也是推究说明其中所以然的缘故,因此有这四项。淳私下认为,真正能够知道所应止的人,必定真正能够达到所应止的地方;至于定、静、安、虑,上下贯通为一,到了当下便一齐都完成了,中间实在没有一丝一毫的间隔,这才是圣人的境界。上文说“若己无”的意思,是承接“真知所止,必得所止”来说的,确实十分畅快。既然说“无”,却又接着说“甚”,那么这也是说虽有一点间隔而并不多的话。恐怕“甚”字与“无”字又不相应吧?然而有人说:“所以想把‘若己无’几个字换成‘非有’两个字。” “若”这个字的意思是“似乎”。虽然似乎如此,但其中也有稍微超过实际的地方。健步快走、勇往直前,势必能够到达目的地,但也仍须一步一步地移动,略有先后次序。孟子所说的“尽心”,现在既然确定解释为“知至”,那么“知天”这一条应当归在哪里?是归在“知性”之下、在“尽心”之前,与“知性”一同作为一个整体来讲吗?还是归在“尽心”之下,作为达到“知至”之后又进一步精熟的功夫?这三者固然不能截然分出先后,但若就其中细细讨论,难道能说完全没有一点分别吗?能够认识人的本性,就能够认识天性。按照这一段文字的语势,只应当放在“知性”中说明。一之来信询问说:“墓志石的格式,士人和平民应当怎样题写?”司马温公说:“应当写姓名。”我恐怕不太妥当。夫妻合葬时,题写的辞文又应当怎样呢?
宋故进士【或云处士】某君夫人某氏之墓【下畧记名字乡里年嵗子孙及葬之年月】一之卜,以三月半葬,并改葬前妣,祔于先茔。以前妣与其先丈合为一封土,而以继妣少间数步,又别为一封土。与朋友议,以神道尊右,而欲二妣皆列于先茔之左,不审是否然?程子葬穴圗,又以昭居左而穆居右,而庙制亦左昭右穆,此意何也?一之所处,得之昭穆,但分世数,不为分尊卑。如父为穆,则子为昭,又岂可以尊卑论乎?周室庙制,太王、文王为穆,王季、武王为昭,此可考也。明器亦君子不死其亲之意熹家不曽用答陈安卿太极者,天地之性,而心之体也。一元者,天地之心,而性情之防也。阴阳惨舒者,天地之情,即性之流行,而心之用也。不审是否。程子曰:「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更以此语参看。前者纳去,心説后来,觉得首语説天,心不的当今,改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己,所以为生物之主者,天之心也,不知是否。改得语意全备甚善先生答妻父鬼神説云:「所谓非实有长存不灭之气魄者,又须知其未始不长存尔。」廖子晦见此,谓长存不灭,乃以天地间公共之气体言之。淳恐只是上蔡所谓祖考精神,即自家精神之意耳。王子合以为二説,只是一意。若非公共底,则安有是精神耶?不审何从。上蔡説是魂魄二字,向闻先生説:发用处是魂,定处是魄,记事处是魄。小儿无记性,不定叠,皆是魄不足。又先生答梁文叔书谓:鼻之知臭,口之知味,魄也;耳目中之暖气,魂也。淳窃以为:魂不离气,魄不离体。魂则气上一个活处,其所流行而不息,发越而有生意者也;魄则体上一个精处,其所真实确定,凝然而不散漫者也。魂魄且如此看,不须更支蔓【言语间未能无病,乆之自见得失,今不须苦求也】所与王丞论者,则太支离矣。王丞説魂即是气,魄即是体,却不是须知魂是气之神,魄是体之神可也【佛氏説地水火风亦相类】月之不受日光处,其魄也,故十六以后谓之生魄。其受日光处,则其阳气之明也,故初二三以后谓之生明。葢日月只是隂阳之气,非实有形质也。明道先生曰:「生之谓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説。旧认作未生以前,天理未有所降赋时,近思此説,恐防太过。人既未有生,则不得谓之性也,明矣,更何待如此言耶?疑此所谓『以上』云者,似只説其从未感物以前,至于所以生之始云耳,恐非离人言天,虚説未生以前事。」此説费力恐只合仍旧更思之赤子之感于物,有天然发处,有发以人处。如哑鸣震悸,则天然之发也;如饮乳、转盼、孩笑者,则发以人处也。又有人之天处,有人之人处。如良知、良能,人之天也;顺情则喜,逆情则怒,凡其嗜好,则人之人处也。所以感者,皆从外生;所以应者,皆从中出。静中之知觉,伊川以复言之,乃其未发者也。然先生复卦賛曰:「生意闯然,具此全美。」又曰:「有茁其萌,有恻其隠。」又似有生意,何也?常思之,群阴固蔽之中,一阳之萌,生生之心,就本位上己畧萌出其端,但未到发达出于外耳。是所谓闯然者,在人则为万事沈寂之际,其中虚灵知觉有活物者存,即此便是仁者生生之心,就生体己防露出其端矣,但未到感动出于外耳。是所谓有茁其萌者,与伊川説无异。恻隠则又在茁萌已后,乃已发见处,达而为恻隠也。若以时运言,则丑尽子初为复;以月运言,则晦尽朔交为复;以日运言,则黒极而微露于东为复;在人言,则赤子初生者复也;以神识言,则神初发知者复也。闯字,后来亦欲改之,但未有穏字耳。茁萌恻隠,却是正指初发处。日运以下,有説得太迟处,更消息之。
补遗
李尧卿问:「近思録『生之谓性,性即气』一叚。」
此叚看得好,更详味之【在明衣之制未详,当缺后】
陈安卿问:「子贱之成徳,实出于圣门?夫子归于鲁,多贤者,圣人谦厚于此事,可见而苏氏説,恐未尽。」
不然【在一様病痛时时有之之后】
晦庵集巻五十七
译大宋故进士【有人说是处士】某君夫人某氏之墓【下面略记姓名、籍贯、年龄、子孙以及下葬年月】一之占卜决定在三月中旬下葬,同时改葬前母,附葬于祖先的坟地。先前把前母与她的前夫合葬在一座坟土中,而让继母相隔几步,另作一座坟土。我和朋友商议,认为神道以右为尊,想让两位母亲都排列在祖先坟地的左边,不知是否正确?程子的葬穴图又以昭位居左、穆位居右,宗庙制度也是左昭右穆,这是什么意思呢?一之所处置的办法,得合于昭穆之制;昭穆只是按世代次序区分,并不是用来区别尊卑的。比如父亲为穆,儿子为昭,难道可以用尊卑来解释吗?周王室的宗庙制度中,太王、文王为穆,王季、武王为昭,这一点可以考察。随葬明器,也是君子不把自己的亲人看作已经死亡的意思。我家从来没有使用过。答陈安卿 太极,是天地的本性,也是心的本体。一元,是天地的本心,也是性情的范围。阴阳的收敛与舒展,是天地的情状,也就是本性的流行,是心的作用。不知这样说是否正确。程子说:“就其本体而言称为易,就其义理而言称为道,就其作用而言称为神。”请再用这句话参照来看。前一篇已经收去,后来又谈到心的说法,觉得开头说“天”以及“心”说得不恰当。现在改为:“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所以成为生养万物之主宰的,是天的本心。”不知这样是否正确。改得语意完整周备,非常好。先生回答妻父关于鬼神的说法中说:“所谓并不是确实有一种长久存在、永不消灭的气魄,还必须知道它未尝不是长久存在的。”廖子晦看到这句话,认为所谓长存不灭,是指天地之间共同的气体而言。淳恐怕只是上蔡所说的“祖考精神就是自己的精神”的意思。王子合认为这两种说法只是一个意思。如果不是天地间共同的东西,哪里会有这种精神呢?不知应当依据哪一种说法。上蔡的说法是正确的。关于“魂魄”二字,以前听先生说:魂是发生作用的地方,魄是安定的地方,魄又是记事的地方。小孩子没有记忆,不能安定凝聚,都是因为魄不足。先生又在答梁文叔的信中说:鼻子能够辨知气味,口能够辨知滋味,这是魄;耳目中的温暖之气,这是魂。淳私下认为:魂不离气,魄不离形体。魂,是气上面一个活动的地方,是气流行不息、发越而具有生意的地方;魄,是形体上一个精微的地方,是其真实确定、凝聚而不散漫的地方。魂魄姑且这样看,不必再枝蔓牵连【言语之间不能没有毛病,时间久了自然会看出得失,现在不必苦苦追求】。和王丞所讨论的那些话,就太过支离了。王丞说魂就是气、魄就是形体,却不是说应当知道魂是气之神、魄是形体之神才可以【佛家所说的地、水、火、风也与此相类似】。月亮没有受到日光照射的地方,就是魄,所以十六日以后称为“生魄”;受到日光照射的地方,就是阳气的光明,所以初二、初三以后称为“生明”。大概日月只是阴阳之气,并不是真有固定的形质。明道先生说:“所谓生就是性,人出生而处于安静状态,在这以前的事情不容许说明。”过去把这句话理解为人尚未出生以前、天理还没有降下赋予人的时候。近来思考这种说法,恐怕有些过头了。人既然尚未出生,就不能说已经有了人的本性,这是很明显的;又何必这样说呢?我怀疑这里所谓“以上”,似乎只是说从尚未感应外物以前,一直到生命开始产生的时候,恐怕不是离开人来谈天,空泛地说明尚未出生以前的事情。这种说法讲得很费力,恐怕只应仍旧采用原来的说法,再加思考。婴儿受到外物感触时,有出于天然的反应,也有因人的作用而产生的反应。比如哑声啼哭、受到震动而惊悸,是出于天然的反应;比如吃奶、转动眼睛、嬉笑,则是因人的作用而产生的反应。又有属于人的天性的方面,也有属于人的人为方面。比如良知、良能,是人的天性;顺合心情就欢喜,违逆心情就发怒,以及各种嗜好,都是人的人为方面。使人感应的因素都从外部产生,使人回应的作用都从内心发出。静处之中的知觉,伊川用“复”来说明它,就是尚未发出的状态。然而先生在《复卦赞》中说:“生机突然闯出,具备了全部的美好。”又说:“萌芽已经茁壮,恻隐之心已经显露。”似乎又有生机,这是什么道理呢?我常常思考:在群阴完全遮蔽之中,一阳萌动,生生不息的心在本来所在的位置上已经略微萌发出端倪,只是还没有发展到向外发露罢了。这所谓“闯然”,放在人身上,就是万事沉寂的时候,内心虚灵的知觉中仍存有一个活物;这便是仁者生生不息的心,已经在生命的本体中略微显露端倪,只是还没有发展到感动外物、显现于外。这就是所谓“有茁其萌”,与伊川的说法没有不同。至于“恻隐”,则是在萌芽茁壮以后,已经显现出来的地方,是发达而成为恻隐之心。若从时运来说,丑时结束、子时开始是复;从月运来说,晦日结束、朔日交替是复;从日运来说,黑暗达到极点而东方稍微显露光明是复;从人来说,婴儿刚出生是复;从精神意识来说,精神刚开始产生知觉是复。“闯”字后来也想改掉,只是还没有找到稳妥的字。“茁萌”“恻隐”正是指刚开始发出的地方。至于从日运以下的几个例子,有些说得太迟了,还要再斟酌。补遗 李尧卿问:“《近思录》中‘生之谓性,性即气’这一段。” 这一段看得很好,还应当详细体会【关于明衣的制度尚未详考,应当留待以后补缺】。陈安卿问:“宓子贱成就德行,确实出自圣门吗?孔子回到鲁国,鲁国有许多贤者,圣人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谦逊厚道,是可以看出来的;而苏氏的说法,恐怕还没有说尽。” 不是这样【在“一样的毛病时时都有”之后】。《晦庵集》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五十八宋朱子撰书【知旧门人问答】答张仁叔【毅】居敬行简,程子意与仲弓不同,当以仲弓之言为正。不改其乐,近觉《集注》“克已复礼”之目说得未尽,已改作“博文约礼”之序矣。更思之,所说“不改其乐”,学者不能躐进,唯子贡之无谄可为此语,有病可并思之。孟之反一段所说,支离非圣人本意。约之以礼,礼字便作理字,看不得正是持守有节文处【克已复礼之礼亦然】医书「不仁之说」所论得之,但亦须实见此理,不可只如此说过也。用之则行则字之意恐不如此富不可求,此章之意,但方言其不可求耳,未遽及夫求之而得祸也。两意虽畧相似,而大不同,可更审之。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若如此説,则道与物为二矣。况其文义本不如此,集注説得甚明,可更详之。霍光临大节亦有大亏欠处耐久行逺之説,得之,但不知如何见得?仁以为已任之重,仁是何物?又如何其任也?可更思之。一易再易之説,问之,果然?或恐中原地美其瘠,土亦胜此间之膏腴也。什一之法,传于今者,大略如此,其详则不可得而知矣。以孟子考之,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其轻重又不同。而考之《周礼》,则行助法处有公田,而行贡法处无公田也。《孟子集注》中似已言其大略,可更详之。此等亦难卒晓,须以《周礼》为本,而参取《孟子》、班固、何休诸説订之,庶几可见髣髴。然恐终亦不能有定论也,但不可不尽其异同耳。粟一石值钱三十文,一嵗而止用钱三百,可见古来钱重。然其卖买皆然,则人亦不以为病也。其他葢不可考云。李悝百畆而收百五十石者,粟也。鼂错百畆而收不过百石者,似恐是米。然则其多少,固自有不同耳。所论律吕,恐看得未子细,须作一图子,分定十二律之位,却于中间空处,别用纸作一小轮子,写五声之位,当心用纸条穿定,令可轮转,却依《通典》十二律之均,逐一认定,分别正声、子声,则自见得次序分明,不可只如此空説也。葢正声是全律之声【如黄钟九寸是也】子声是半律之声【如黄钟四寸半是也】一均之内,以宫声为主,其律当最长,其商、角、徴、羽之律,若短即用正声,或有长者,则只可折半用子声,此所谓一均五声而分正声、子声之法也。十二律既自有正声,又皆有子声,以待十二均之用,所谓黄钟、大吕、太蔟无子声,以其一均之内,商、角、徴、羽四声皆短于本律故也。若以中吕为宫,则黄钟为徴,而当用子声矣;若以蕤賔为宫,则大吕为徴,而当用子声矣;若以林钟为宫,则太蔟为徴,而当用子声矣。此十二律所以皆有子声也。试更用此推之,当自晓得,不然即须面论乃可通也。所论三月不违,仁人之生也,直先难后获,齐鲁之变,中庸之德,博施济众,黙而识之,德之不修,志于道,四教,仁逺等章説,皆得之,然亦更宜详味。答杨仲思来喻仁説似亦未莹,如云仁以行之,则心无不一,此语甚有病。又云无思无虑之时,每加提省,此亦非是。所谓敬者,只是要専一耳,初不偏在静处也。又闻尊丈逺出,不知是往何许,尊年独旅,恐非所宜。为子弟者,当有以代其劳也。漳州陈安卿书来甚长,进不易得也。答杨仲思所论“仁”字,大意得之,更宜子细就此玩味,庶几渐次简洁分明,仍就实处加功,勿令间断,乃实为已物耳。不然,辨析虽精,无益于得也。答杨仲思前书所问数条,皆大义也。但字义同异之间,分别未明,故难遽晓。今但看横渠“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一段,将此两个“性”字分别。自“生之谓性”以下,凡説“性”字者,孰是天地之性,孰是气质之性?则其理自明矣。公、仁之説,亦是如此。公则无情,仁则有爱。公字属理,仁字属人。克已复礼,不容一毫之私,岂非公乎?亲亲、仁民,而无一物之不爱,岂非仁乎?以此推之,意亦可见。答杨仲思所示疑义,若据易文,即艮其背,即是止其所之义。而伊川説作两般,恐非经之本指。然其言止欲于无见,乃非礼勿视勿聴之义,于学者亦不为无用,更思之。答谢成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五十八,宋朱子撰;书信【知旧、门人问答】答张仁叔【毅】居敬而行简,程子的意思与仲弓不同,应当以仲弓的话为正确。“不改其乐”这一条,近来觉得《集注》中“克己复礼”的条目解释得不够周全,已经改作“博文约礼”的次序了。再想一想,所谓“不改其乐”,学习的人不能越级前进,只有子贡所说的“无谄”才可以用这句话来说明,其中的问题也可以一并思考。关于孟之反那一段的说法过于支离,不是圣人的本意。“用礼来约束自己”中的“礼”字,便应当作“理”字理解,不能只看作正是持守而有礼节文饰的地方【“克己复礼”的“礼”字也是如此】。医书中所谓“不仁”的说法,所论是正确的,但也必须实际体会到这个道理,不能只是这样说过就算了。“用之则行”的“则”字,恐怕不是这样的意思。“富贵不能求得”这一章的意思,只是在说富贵不可以求取罢了,还没有立即说到求取富贵而招致祸患。两层意思虽然略有相似,却大不相同,可以再仔细审察。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项,如果照这样的说法,道与外物就成为两回事了。何况原文的文义本来不是这样,《集注》已经说得很明白,可以再详细思考。霍光在面临重大节操问题时,也有很大的亏欠之处。关于能够长久实行、行得远的说法,理解得对,但不知道是如何看出来的。“以仁为自己的责任”这一责任很重大,那么仁究竟是什么东西?又是怎样承担它的呢?可以再思考。“一易再易”的说法,问过了吗,果真如此吗?或者恐怕是中原的土地称美其贫瘠,土质反而胜过这里的肥沃土地。什一税法流传到今天的,大致就是这样,详细情形却无法知道了。考察《孟子》,郊野实行九分取一并行助法,国都以内实行什一税,让民众自行缴纳,轻重又有所不同。再考察《周礼》,实行助法的地方有公田,实行贡法的地方则没有公田。《孟子集注》中似乎已经说了大概,可以再详细看看。这类问题也很难一下子弄明白,必须以《周礼》为根本,再参考《孟子》、班固、何休等人的说法加以考订,也许才能看出一个大概。然而恐怕最终也不能得到确定的结论,只是不能不把它们的异同全部考察清楚。粟一石值钱三十文,一年只需使用三百文钱,由此可见古代钱币贵重。不过既然买卖都这样,民众也不把它当作困扰。其他情况大概无法考察了。李悝所说每百亩收获一百五十石的,是粟;鼂错所说每百亩收获不过一百石的,恐怕是米。这样看来,它们数量多少本来就有不同。你所论述的律吕,恐怕看得还不够仔细。应当画一张图,分定十二律的位置;再在中间空白处另用纸做一个小轮,写上五声的位置,在中心用纸条穿好,使它可以转动;然后依照《通典》所说十二律的均,逐一确定,分别辨认正声、子声,这样自然会看出次序分明,不能只像这样空泛地说。所谓正声,是完整律长的音声【如黄钟九寸就是这样】;子声,是半个律长的音声【如黄钟四寸半就是这样】。一均之内,以宫声为主,它所对应的律应当最长;商、角、徵、羽各声的律,如果较短,就使用正声;如果有较长的,就只能折半使用子声。这就是一均五声而分别使用正声、子声的方法。十二律本来各有正声,也都有子声,用来适应十二均的需要。所谓黄钟、大吕、太蔟没有子声,是因为在它们各自的一均之内,商、角、徵、羽四声都比本律短。若以中吕为宫,黄钟就是徵,就应当使用子声;若以蕤宾为宫,大吕就是徵,就应当使用子声;若以林钟为宫,太蔟就是徵,就应当使用子声。这就是十二律全都有子声的原因。试着再用这个道理推究,自然会明白;否则就必须当面讨论,才能贯通。你所论述的“三月不违仁”“仁人的产生”“先难后获”“齐、鲁的变化”“中庸的德行”“广泛施惠、救济众人”“默默地记住”“不修养德行”“志向在道”“四种教诲”“仁离人很远”等各章的说法,都理解得对,但也应当再详细体会。答杨仲思 来信所说关于仁的道理,似乎也还不够明白。比如说“用仁来实行,那么心就无不专一”,这句话问题很大。又说在没有思虑的时候,常常加以提醒省察,这也不对。所谓敬,只是要求专一罢了,并不只是偏重在静处。又听说尊丈远行,不知是去了什么地方;尊长年纪大了却独自旅行,恐怕不太合宜。做子弟的,应当有办法代替他操劳。漳州陈安卿来信很长,进步并不容易得到。答杨仲思 你所论述的“仁”字,大意是理解对了,还应当就此更加仔细地玩味,希望逐渐做到简洁明白;仍要在实际处下功夫,不要让功夫间断,这样才真正能成为自己的东西。否则,辨析得即使精细,也无益于真正获得它。答杨仲思 前信所问的几条,都是大义所在。只是字义相同与不同之处,分别还没有弄清,所以难以立即明白。现在只须看横渠所说“有了形体之后才有气质之性,善于反本复初,天地之性就保存下来了”这一段,把其中两个“性”字分别开来。从“生之谓性”以下,凡是说到“性”字的,哪些是天地之性,哪些是气质之性,那么其中的道理自然就明白了。“公”和“仁”的说法也是如此。公就是没有私情,仁就是有所亲爱。“公”字属于理,“仁”字属于人。克制自己而恢复礼,不容有一丝一毫的私意,难道不是公吗?亲爱亲族、仁爱百姓,而没有一物不爱,难道不是仁吗?由此推求,意思也可以看出来了。答杨仲思 您所表示的疑义,如果依据《易》的原文,“艮其背”就是止于其所的意思。而伊川却解释成两种说法,恐怕不是经文的本意。不过他说止欲于无所见,正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意思,对求学的人也不能说没有用处,还请再思考。答谢成之
熹病老益衰,今年尤甚,亦理之常,无足怪者。况身外之悠悠,又可复置胸中耶?所恨闻道既晚,而行之不力,上无以悟主聴,下无以变时习,而使斯文蒙其黮闇,是则不能无愧于古人耳。所示二典説,大槩近似,目昏尚未及细看。此中今年絶无来学者,只邵武一朋友见编书説未备,近又遭丧,俟其稍定,当招来讲究,亦放诗传作一书。彼编所看后编得接续寄来尤幸,恐当有所助耳。但三山林少颖説亦多可取,乃不见编入,何耶?李氏説为谁?其论放勋字义与林説正相似,又以钦哉为戒饬二女之词,则正与鄙意合也。葢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皆尧语,其下云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乃是史记,其下嫁二女于妫水而为妇于虞氏,于是尧戒以钦哉,正如所谓必敬必戒者,乃叙事之体也。自孔传便以女于时以下为史官所记,故失其指耳。诸诗亦佳,但此等亦是枉费功夫,不切自已底事。若论为学治已治人,有多少事,至如天文地理,礼乐制度,军旅刑法,皆是着实有用之事业,无非自己本分内事。古人六艺之教,所以游其心者,正在于此。其与玩意于空言,以校工拙于篇牍之间者,其损益相万万矣。若但以诗言之,则渊明所以为髙,正在其超然自得,不费安排处。东坡乃欲篇篇句句依韵而和之,虽其髙才合揍得着,似不费力,然已失其自然之趣矣。况今又出其后,正使能因难而见竒,亦岂所以言诗也哉?东坡亦自晓此,观其所作黄子思诗序,论李杜处便自可见,但为才气所使,又颇要惊俗眼,所以不免为此俗下之计耳。答黄道夫天地之间有理有气,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后有性;必禀此气,然后有形。其性其形,虽不外乎一身,然其道器之间,分际甚明,不可乱也。若刘康公所谓天地之中,所谓命者,理也,非气也;所谓人受以生,所谓动作威仪之则者,性也,非形也。今不审此,而以魂魄鬼神解之,则是指气为理,而索性于形矣,岂不误哉?所引《礼运》之言,本亦自有分别,其曰「天地之徳」者,理也;其曰「隂阳之交,鬼神之防」者,气也。今乃一之,亦不审之误也。《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周子曰:「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所谓真者,理也;所谓精者,气也;所谓则者,性也;所谓物者,形也。上下千有余年之间,言者非一人,记者非一笔,而其説之同,如合符契,非能牵聮配合而强使之齐也。此义理之原,学者不可不察。答黄道夫示喻性气之説甚善,但则者人之所以循乎天,循字恐未安。葢则之一字,方是人之所受乎天者。至于所谓养之以福,乃所谓循乎天耳。西铭天地之塞,似亦着扩充字未得,但谓充满乎天地之间,莫非气,而吾所得以为形骸者,皆此气耳。天地之帅,则天地之心,而理在其间也。五行谓水火木金土耳,各一其性,则为仁义礼智信之理,而五行各专其一,人则兼备此性而无不善。及其感动,则中节者为善,不中节者为不善也。答李子能【亢宗】累承喻及为学之意,甚善,甚善。但如此用力,头绪太多,令人纷扰,无进步处。故程先生説:“涵养须是敬,进学则在致知。”若只于此用力,自然此心常存,众理自着,日用应接,各有条理矣。《近思録》前三四卷,专説此事。近修定《大学》解,亦説得此次第分明。《近思必已有之,《大学》今往一本,可细考之。依此节次做一两年功夫,自当见得门路,立得根本也。陈后之持守见识,皆不易得。不知今年曾得来城中否?与之讲贯,当有深益。刘叔文守得亦好,但未知后来所见如何耳。为学十分要自己着力,然亦不可不资朋友之助,要在审取之耳。朱飞卿逺来,见此相聚,但亦苦多病,未尝不相与谈及。子能也。答陈廉夫示喻缕缕,足认雅意。但为学功夫,不在日用之外。检身则动静语黙,居家则事亲事长,穷理则读书讲义,大抵只要分别一个是非,而去彼取此耳,无他▯妙之可言也。论其至近至易,则即今便可用力;论其至急至切,则即今便当用力,莫更迟疑。且随深浅用一日之力,便有一日之效。到有疑处,方好寻人商量,则其长进通达,不可量矣。若即今全不下手,必待他日逺求师友然后用力,则目下蹉过却合做底亲切功夫,虚度了难得底少壮时节。正使他日得圣贤而师之,亦无积累凭藉之资可受钳锤,未能真有益也。答陈叔向【葵】
译我年老多病,身体更加衰弱,今年尤其严重,也是常理,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何况身外那些悠闲杂事,又怎么能再放在心里呢?只遗憾自己闻道太晚,实行得又不够努力,对上不能使君主觉悟,对下不能改变当时的习俗,反而使斯文蒙受昏暗,这就不能不对古人感到惭愧了。您所示的两种典籍的说法,大体相近,只是我眼睛昏花,还没有来得及细看。这里今年完全没有来求学的人,只有邵武一位朋友认为所编书的说法还不完备,近来又遭逢丧事,等他稍稍安定下来,应当招他来共同讲究,也把《诗传》放进去编成一部书。他编书所看的后编,若能接续寄来,那就更好了,恐怕会有所帮助。只是三山林少颖的说法也有许多可取之处,却没有编入,为什么呢?李氏的说法是谁的?他论说“放勋”的字义,和林氏的说法正相似;又把“钦哉”解释为告诫两个女儿的话,这正与我的意见相合。大概“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以下,都是尧所说的话;下面说“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才是史官的记载,即尧把两个女儿嫁到妫水边,成为虞氏的妇人,于是尧告诫她们要恭敬谨慎,正如所谓“必须敬慎”,这是叙事文章的体例。自从孔安国传便把“女于时”以下看作史官所记,所以失去了它的本意。您那些诗也很好,只是这种事同样是白费功夫,不切合自己的事情。若说到求学、修养自己、治理他人,有多少事情可做;至于天文地理、礼乐制度、军旅刑法,都是实实在在有用的事业,无不是自己本分之内的事情。古人以六艺教人,使人游心其中,正是在这里。它同在空洞言语上玩味心意、在篇章书札之间比较工拙相比,得失相差万万。若只就诗来说,陶渊明之所以高妙,正在于他超然自得,不费心安排。苏东坡却想篇篇句句都依韵唱和,即使凭他的高才,能够配合得上,似乎也不费力,然而已经失去了自然的趣味。何况如今又在他之后,即使能因困难而显出奇特之处,难道这就是谈论诗的方法吗?苏东坡自己也明白这一点,看看他所作的《黄子思诗序》,论到李白、杜甫之处就可以看出来,只是被才气驱使,又很想惊动世俗的眼光,所以免不了采取这种世俗浅陋的办法。答黄道夫 天地之间有理,也有气。理,是形而上的道,是生成万物的根本;气,是形而下的器,是生成万物的材料。因此,人与万物的生成,必定先禀受这种理,然后才有性;必定禀受这种气,然后才有形。它们的性和形虽然都不离开这一身,但道与器之间的界限十分清楚,不能混淆。像刘康公所说的“天地之中”,以及所谓“命”,是理,不是气;所谓人受此而生,以及动作威仪的准则,是性,不是形。如今不审察这一点,却用魂魄鬼神来解释,那么就是把气当作理,而从形体中寻找性了,岂不是错误吗?所引用《礼运》的话,本来也有分别:所说“天地之德”,是理;所说“阴阳之交,鬼神之会”,是气。如今却把它们混为一谈,也是没有审察清楚的错误。《诗经》说:“上天生下众民,有形物便有法则。”周子说:“无极的真实,阴阳二气五行的精华,神妙地结合凝聚。”所谓“真”,是理;所谓“精”,是气;所谓“则”,是性;所谓“物”,是形。上下相隔一千多年之间,说这些话的不是同一个人,记录的也不是同一支笔,但他们的说法如此相同,就像符契相合,并不是可以牵强联系、勉强配合而使它们相同的。这是义理的根源,求学的人不可不明察。答黄道夫 您所说明的性与气的说法很好,只是说“则是人用来顺循上天的”,其中“循”字恐怕不妥。因为“则”这个字,正是人从上天所禀受的东西。至于所谓用福来养它,才是所谓顺循上天。《西铭》说“天地之塞”,似乎也没有把“扩充”二字说出来,只是说充满天地之间的无非是气,而我所得以成为形骸的,也都是这种气。所谓“天地之帅”,就是天地之心,而理就在其中。五行就是水、火、木、金、土;各自专有一种性质,就是仁、义、礼、智、信的道理,五行各自专主其中的一项;人则兼备这些性质,没有不善的。等到受到感动,合乎节度的就是善,不合乎节度的就是不善。答李子能【亢宗】屡次承蒙您谈及求学的意思,实在很好,实在很好。只是像这样同时用力,头绪太多,容易使人纷乱,反而没有进步。所以程先生说:“涵养必须依靠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如果只在这两处用力,自然此心常存,众多的义理自然显现,日常应对接物,也各有条理了。《近思录》前三四卷,专门说这件事。近来修订《大学》解说,也把这个次序说得很清楚。《近思录》想来您已经有了,《大学》现在寄去一部,可以仔细考察。依照这个次序做一两年功夫,自然会看出门路,立下根本。陈后之的操守和见识,都很不容易得到。不知他今年是否曾到城中来?同他讲论,一定会有很深的益处。刘叔文守持得也很好,只是不知道后来见识如何罢了。求学十分要靠自己用力,但也不可不借助朋友,关键在于审慎地取舍。朱飞卿远道而来,见面后我们相聚,只是他也深受多病之苦,却没有不互相谈论这些事情的。子能啊。答陈廉夫 您所说明的事情很详细,足以看出您的深厚情意。但求学的功夫,并不在日常生活之外。检点自身,就在行动与静止、说话与沉默之间;居家,就在侍奉父母、敬事尊长;穷究义理,就在读书讲义。大体只要分别一个是非,舍弃错误而取用正确罢了,没有什么别的玄妙可说。说它最切近、最容易,正是现在就可以用力;说它最紧迫、最切实,正是现在就应当用力,不要再迟疑。而且随着自己的深浅,每用一天功夫,便有一天的成效。到了有疑问的地方,才好找人商量;这样一来,进步通达就不可限量了。如果现在完全不下手,非要等到将来远道寻求师友之后才用力,那么眼下本来应该做的亲切功夫就错过了,也虚度了难得的少壮时光。即使将来能够遇到圣贤来拜师,也没有积累和凭借的基础可以接受锤炼,未必真能得到益处。答陈叔向【葵】
去嵗南游,幸遂既见之。愿别后忽忽逾年,欲致一书,未暇而使至,竟辱先施,感愧不可言。示喻学者不能身践而骛于空言,此诚今世莫大之患。然亦不善读书者之咎耳。夫书之设,岂徒然哉?大抵圣贤之教,无一言一句不是入德门戸。如所谓「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者,尤为深切,直当佩服存省以终其身,不但后学也。但道体无尽,人见易偏,内外本末,又不可不兼举,此亦所当知耳。答舒提干示喻两条,深荷发药。偶奉祠已得请,姑为辟色辟言之计。蕃固之祸,恐亦正坐不能知难而退耳。所刻二书,窃意贤者于郑注、吕説之云,犹有未深考者,愿少加详焉。而摭其义理之不合者,复以见教,则幸甚,幸甚。答顔子寿【铸】昨辱枉顾,并示长书,具悉雅意。但君子行身,自有法义,固不求于茍异,亦不期于必同。至于行道济时,用舍行藏,又有非人力所能必致者。圣贤之教,厯厯可考。如贤者之所论,是乃谋利计功之意,非熹之所敢闻也。大率近世此説甚炽,人心不正,而习俗不美,正坐此耳。愿更思之,毋为卒陷溺也。答边汝实所欲言者,不过前夕,然亦非谓全然不事其心,但资次等级未应遽尔超躐,须物格知至,然后意可诚,心可正耳。答李次张承留意七篇之指,想深有所契。义利之际,固当深明而力辨。然伊洛发明未接物时,主敬为善一段功夫,更须精进乃佳。不尔,几无所据以审夫义利之分也。试以此质之南轩,当亦以为然耳。答方平叔【铨】伏承逺贻书劄,礼意甚勤,而所以教诲责望之者甚至。熹愚不肖,惧不足以当也。顾独惟念,自省事来,闻师友之训,读圣人之书,观其教人,不过讲学修身,以全其所受于天者,出为世用,则随其大小,推吾之所有以及人。至于用与不用,合与不合,则直任之。葢未尝以是必于人,亦未尝以是变于已,以此自信,誓将终身由之,而不自知其力之果足以有至焉否也。今读来教,其观于当世之变详矣,然諰諰然常有忧其不合而必于求合之意。其责君子也已详,其狥小人也已甚。是虽忧世之心甚深,而古之圣贤非不忧世者,其规模气象似或不如此也。孟子曰:「人病舍其田而耘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也轻。」其论狂狷乡原之得失,以及君子反经之意,尤所谓深切而着明者。孔子亦曰:「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有志之士深省乎此,亦足以判然无疑于舜蹠之间矣。不审明者以为如何?答王钦之承喻编次程书,以类相从,此亦用功之一端。若求之于此,而验之于日用思虑作为之间,玩索操存,无所偏废,则穷理居敬之功,交相为助,而两造其极矣。玩物丧志之戒,乃为求多闻而不切已者发。遗书又有不可外,面只务泛观物理,正如游骑无所归之説,亦为此耳。至于义理虽明,而践履不至者,则亦多端,或是知之未深,或是行之不力,或是气质之偏,有难化处,在彼诚为累德,然在我观之,但当内自警省,不使加乎其身,而不可以此遽起轻视前辈之心,且疑讲学之无益也。因下问之及,辄效其愚,未知中否,有未当者,却望垂喻。答王钦之所须问目,窃谓不必如此。但取一书,从头逐段子细理防,久之必自有疑有得。若平时泛泛都不着实,循序读书未説,义理不精,且是心绪支离,无个主宰处,与义理自不相亲。又无积累功夫,参互考证,骤然理防一件两件,若是小小题目,则不足留心,择其大者,又有躐等之弊,终无浃洽之功。非区区所以望于尊兄者,故不敢承命。凂闻,但愿颇采前説,而以《论语》为先,一日只看一二段,莫问精粗难易,但只从头看将去。读而未晓,则思;思而未晓,则读。反复玩味,久之必自有得矣。近年与朋友商量,亦多以此告之,然未见有看得彻尾者。人情喜新厌常,乃如此,甚可叹。《论语》二十篇,尚不耐烦看得了,况所谓死而后已者,又岂能办如此长逺功夫耶?答王钦之来书谓穷理不必泥古人言句,固是也。然亦岂可尽舍古人言句哉?程夫子曰:「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道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应事接物求其当否,皆穷理也。」夫讲道眀理,别是非而察之于应接事物之际,以克去已私,求夫天理,循循而进,无迫切陵节之弊,则亦何患夫与古人背驰也?若欲尽舍去古人言句,道理之不明,是非之不别,泛然无所决择,虽欲惟出处语黙之察,譬之适越者不知东西南北之殊,而仆仆然奔走于途,其不北入燕,则东入齐,西入秦耳。答胡平一【元衡】
译去年南游,幸而终于见到您。分别以后匆匆又过了一年,想写一封信给您,却没有空闲,等到使者到来,反而承蒙您先来信,感激惭愧之情难以言说。您所说明的求学者不能亲身实践,却热衷于空谈,这确实是当今世上最大的祸患。不过这也是不善于读书的过错。书籍的设置,难道是徒然的吗?大体说来,圣贤的教诲没有一句一字不是进入德行之门的。像所谓“礼乐片刻也不可离开自身”这句话,尤其深切,实在应当终身佩戴在心、时时省察,不只是对后学如此而已。不过道体无穷尽,人的见解容易偏颇,内外、本末又不可不兼顾,这也是应当知道的。答舒提干 您所说明的两条意见,实在深深承蒙您给我以药石般的劝诫。我偶然请求奉祠,已经获准,姑且采取避开声色言语的办法。蕃固之祸,恐怕也正是由于不能见到困难便退避。您所刻印的两部书,我私下认为,您对于郑注、吕说所讲的内容,仍有尚未深入考察之处,希望您稍加详细研究。如果再把其中义理不合的地方摘出来,来教导我,那就十分幸运了,十分幸运了。答颜子寿【铸】昨天承蒙您屈尊来访,又给我看长信,完全了解了您的深厚情意。但君子的立身行事,自有法则和义理,本来不求故意与人不同,也不期望一定和人相同。至于推行道义、救济时弊,出仕还是退处、施展还是隐藏,又有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强求的地方。圣贤的教诲,清清楚楚都可以考察。像您所论说的,正是谋求利益、计算功效的意思,并不是我敢听闻的。大体说来,近世这种说法十分盛行,人心不正、风俗不美,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希望您再仔细思考,不要最终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答边汝实 我想说的,不过是前夕谈过的那些;但也不是说完全不在心上用功,只是资质和次序等级不应当突然越级跳跃,必须等到格物而知至,然后意念才可以诚实,心才可以端正。答李次张 承蒙您留意《七篇》的旨意,想来已经有很深的契合。义与利的界限,本来应当深入明白并努力辨析。不过伊洛诸先生所阐明的、在未接触事物时以主敬为善的那一段功夫,还须更加精进才好。否则,几乎没有什么依据来审察义利的分别。请拿这个去向南轩请教,他也一定会认为是这样。答方平叔【铨】恭敬地承蒙您远道寄来书信,礼意十分殷勤,对我的教诲和责望也极其深厚。我愚昧不肖,恐怕不足以承受。只是我独自思量,自从懂事以来,听闻师友的教训,诵读圣人的书籍,看到他们教人的内容,不过是讲明学问、修养自身,以保全自己从上天所禀受的东西;出仕而为世所用时,就随着事情大小,把自己所有的推及他人。至于是否被任用、是否与时相合,就只听任它而已。本来从未以此强求别人,也从未因此改变自己;我凭借这一点自信,发誓终身奉行,却不知道自己的力量究竟能不能达到。现在读您的来信,您对于当今世事的变化观察得很详细,然而总是忧心忡忡,常有担心不能与时相合、一定要寻求相合的意思。您责求君子,已经太详细;您迁就小人,也已经太过分。这样虽然是忧虑世事的心情很深,但古代圣贤并不是不忧虑世事,他们的规模气象似乎却不这样。孟子说:“人们的毛病,是丢下自己的田地不耕种,却去耕种别人的田地;对别人要求很重,对自己承担的责任却很轻。”他论说狂者、狷者、乡愿的得失,以及君子返回常道的意思,尤其深切而明白。孔子也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求学,今天的学者是为了给别人看。” 有志之士若能深刻反省这一点,也足以在舜与跖之间作出明确判断而没有疑惑了。不知道明达的人认为如何?答王钦之 承蒙您说明把程氏的书按类别编次,使同类相从,这也是用功的一方面。如果从这里寻求义理,又在日常生活中的思考和作为之间加以验证,反复玩味,持守此心,没有偏废,那么穷究义理和居心守敬的功夫便能彼此辅助,两方面都达到极致了。所谓玩物丧志的警戒,是针对一味求取见闻广博、却不切合自身的人说的。《遗书》中又有“不可向外,只是泛泛地观察事物之理”,正如游骑无所归的说法,也是在说这个。至于义理虽然明白而实践不能达到,原因也很多:有的是认识得还不深,有的是实行得不够努力,有的是气质有所偏颇,有难以改变的地方。对他们来说,这确实是损害德行的累赘;但从我的角度看,只应当在内心自我警戒,不让这种毛病加到自己身上,不能因此马上生出轻视前辈的心,也不能怀疑讲学没有益处。承蒙您问到这些,我便姑且说说自己的愚见,不知是否恰当;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您赐教。答王钦之 您所需要的提问条目,我私下认为不必这样做。只要选取一部书,从头开始逐段仔细地整理考究,时间久了自然会有疑问,也自然会有所得。如果平时泛泛阅读,完全不肯踏实下功夫,连按次序读书都谈不上,义理不能精通,而且心绪支离,没有一个主宰之处,自然同义理不能亲近。又没有长期积累的功夫,彼此参照、考核验证,却突然整理一两件事情;若是小题目,就不值得留心,选择大的题目,又有越级的弊病,最终不能有融会贯通的功效。这不是我对尊兄所期望的,所以不敢接受您的要求。听说您有所询问,只希望您多采纳前面所说的意见,以《论语》为先,每天只看一两段,不必计较精粗难易,只从头一直看下去。读了还不明白,就思考;思考还不明白,就再读。反复玩味,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领会。近年我同朋友商量,也常这样告诉他们,但还没有见到能够看到全书末尾的人。人情喜欢新奇而厌倦平常,竟到了如此地步,实在可叹。《论语》二十篇,尚且不能耐心读完,何况所谓“死而后已”的人,又怎么能够做这样长久的功夫呢?答王钦之 来信说穷究义理不必拘泥于古人的言句,这当然是对的。但难道可以把古人的言句全都舍弃吗?程夫子说:“穷究义理也有许多途径:有时读书来讲明道理,有时评论古今人物、分别是非,有时在应事接物时求其是否恰当,这些都是穷究义理。”讲明道理,辨别是非,并在应对事物之间加以考察,以克制、除去自己的私意,求取天理,循序渐进,不要有急迫越级的弊病,那么又何必担心会同古人背道而驰呢?如果想把古人的言句全部舍弃,道理不能明白,是非不能辨别,茫然没有可以决断选择的依据,即使想只观察进退、言语和沉默,也好比到越地去却不知道东西南北的区别,只是疲惫地在路上奔走,结果不是向北进入燕国,就是向东进入齐国,向西进入秦国罢了。答胡平一【元衡】
白鹿闻极留念,甚善,甚善。所谓时文之外,别无可相启发者,语似过谦,此亦在夫为之而已,岂真有限隔而不容一窥其门戸哉?所喻三代正朔之説,旧尝疑此,而深究之,卒至于不可稽考,而益重其所疑,因置不论。今读来喻,考究虽详,然反复再三,亦未有以释所疑也。如云周家记年必首十一月,而春秋乃书春正月,又云未尝改月号,以冬为春,假夏月而乱周典,则未知春秋所谓春正月者,其下所书之事为建子月之事耶?建寅月之事耶?若云建子月事,则春正月者岂非改月号而以冬为春?若云建寅月事,则是用夏正月而乱周典矣,安得云未尝云云如是耶?前人葢已见此不通,故为胡氏之学者为之説曰:「春正月者,夫子意在行夏之时,而以建寅之月为嵗首也。其下所书之事,即建子月之事,无其位而不敢自专也。」如此则或可以不碍,然春秋所书之月遂与月下之事常差两月,则恐圣人作经,又不若是之纷更多事也。凡此之类,反复推説,尽有可通,亦尽有可难。虽尝遍问前辈,亦未有决然坚定不可移之説。窃谓读书,凡若此类,与其求必通而陷于凿,且又虚费目力,而无补于日用切已之功,则似不若阙之之为愈也。若夫所谓日用切已之功,则圣贤言之详矣。其在《大学》《论语》《中庸》《孟子》者,文义分明,指意平实,读之晓然如见父兄説门内事,无片言半词之可疑者,什八九也。曷为不少置其心于此,而必用意于彼之﨑岖哉?因书附报,偶及于此,幸明者有以察之也。答杨志仁【璹】示喻不省,所谓然,不知贤者之所为学者,欲得之于已耶?欲见称于人耶?观此用心,灼见差误,请便就此推究来厯,痛与扫除,乃为格物之实耳。不然,此心外驰,不着自已,徒然诵説,恐无所益也。答杨志仁两书所喻存养工夫,甚喜甚慰。固知他人不能如此着实用功,但此亦是【阙】依本分事,正不须把来作竒特想。只合趂此心地明净处,大着胸懐,将世间道理精粗表里,从头至尾理防一畨,交他真个通透无疑碍处,方是向进。若只守此些个,不敢放开,每看义理,亦只拣取▯妙髙逺无形无象处方肯理防,如此则遂成偏枯倒向一边,将为有体无用之学,而与老佛无以异矣。所论理气先后等説,正坐如此。怕説有气方具此理,恐成气先于理,何故却都不看有此理后方有此气?既有此气,然后此理有安顿处,大而天地,细而蝼蚁,其生皆是如此,又何虑天地之生无所付受耶?要之理之一字,不可以有无论,未有天地之时便已如此了也。张子説得费力,惟是太极通书数章説得极分明,熹解得又极分明,可更子细看,便自见得也。浩然之气,若据孟子所言,即合尽就粗处看,不须如明道先生之説。若欲理防明道先生説底,则亦只合就日用间已身上回头识取,不须如此説作费力也。日月至焉,若説顔子即诚,不可如此説。今既明言「回也其心三月不违」,其余则但能如此,则其工夫疏宻久近较然可见,何为而复有此疑耶?且曰:非本文之义,则未知;以本文之义为当如何耶?至德之论,又更难言。《论语》中只有两处,一为文王而发,则是对武王誓师而言;一为泰伯而发,则是对太王翦商而言。若论其志,则文王固髙于武王,而泰伯所处又髙于文王;若论其事,则泰伯、王季、文王、武王皆处圣人之不得已,而泰伯为独全其心表里无憾也。不然则又何以有「武未尽善」之叹?且以夷齐为得仁耶?前此诸儒説到此处,皆为爱惜人情,宛转回防,不敢穷究到底,所以更不敢大开口説,令人胸次愦愦,自欺自诳,此病不小,想贤者尤当疑骇,未敢以为。然也,然当更思之。若信未及,即且放下,向后时时捉起,畧一审玩,便自见得也。通老闻欲见访,颙俟其来不及,作书因见,烦为致意。然又恨志仁有书社之守,不能偕来,为不满耳。答徐子融所论浩气甚善,甚善。大率子融志气刚决,故所见亦如此痛快直截,无支离纒绕之弊。更愿益加详审,专就平实亲切处推究体认,久当有以自信,不为髙谈虚见所移夺也。见正叔説,向得曾参多一「唯」之句,深有契合。此正是大病,今只此一「唯」,尚且理防不得,如何欲更向他头上过去也。答徐子融
译听说您对我很挂念白鹿书院的事,实在很好,实在很好。您说除了时文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互相启发的,这话似乎过于谦逊了。这也在于是否肯去做而已,难道真有什么限制,使人不能窥见它的门径吗?您所说明的三代正朔之说,我过去也曾怀疑过;深入考究之后,终于发现难以考查,只是更加重了疑惑,于是暂且置而不论。现在读您的说明,考究虽然详细,但反复思量再三,仍然没有能够解释我的疑惑。比如说周家记年必定从十一月开始,而《春秋》却写作春季正月;又说从未改换月份的名称,把冬天当作春天,借用夏历的月份来扰乱周代典制。那么不知道《春秋》所谓“春正月”,它下面所记的事情究竟是建子月的事情,还是建寅月的事情?如果说是建子月的事情,那么“春正月”岂不是改换月份名称、把冬天当作春天了吗?如果说是建寅月的事情,那么就是采用夏历正月而扰乱周代典制了,怎么能说从未如此呢?前人想来已经看出这里说不通,所以研究胡氏之学的人替它解释说:“所谓春正月,是孔子有意实行夏代的时令,把建寅之月作为一年的开始;下面所记的事情,却是建子月的事情,只是处在没有相应名位的地位,不敢自行专断罢了。” 这样说或许可以不相妨碍,然而《春秋》所记的月份便总是同月份下面所记的事情相差两个月,恐怕圣人作经,也不会这样纷繁而徒增枝节。凡是这一类问题,反复推求说明,有的完全可以讲通,也有的完全难以讲通。我曾经遍问前辈,也没有得到一个确定坚固、不可改变的说法。我私下认为,读书遇到这类问题,与其一定要寻求贯通而陷入穿凿附会,又白白耗费眼力,对日常切身的功夫没有帮助,不如暂时存疑更好。至于所谓日常切身的功夫,圣贤说得很详细了。那在《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中的内容,文义明白,旨意平实,读起来明白得像听父兄讲说家门内的事情,十之八九没有一句半字值得怀疑。为什么不稍稍把心思放在这些地方,却一定要在那些崎岖难行之处费心呢?写信顺便答复您,偶然说到这里,希望明达的人能够察知我的意思。答杨志仁【璹】您所说明的意思我不明白。您所谓“然”,不知道贤者所从事的求学,是想在自己身上求得它,还是想得到别人的称誉?从这里观察您的用心,就能清楚看出偏差了,请立即从这里推究它的来历,痛下决心加以扫除,这才是格物的实际功夫。否则,这颗心向外驰逐,不安着于自身,只是徒然诵读谈说,恐怕没有什么益处。答杨志仁 两封信中所说明的存心涵养功夫,我十分欣喜,也十分欣慰。本来知道别人不能这样踏实用功,但这也是【缺字】依照本分所做的事情,实在不必把它当作奇特之事。只应趁着心地明净的时候,放开胸怀,把世间道理无论精粗、表里,从头到尾彻底整理考究一番,使它真正通透明白,没有疑难阻碍,这才是进步。如果只是守着这一点,不敢放开胸怀,每逢看义理,也只挑选玄妙高远、无形无象的地方才肯考究,那么最终就会形成偏枯、倒向一边的学问,成为有体而无用的学问,和老氏、佛氏没有什么不同了。您所论理与气先后的说法,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您担心说有了气才具备这个理,恐怕会成为气先于理;为什么却不看有了这个理以后才有这个气呢?既有了这个气,然后这个理才有安顿之处。大的如天地,小的如蝼蚁,它们的生成都是如此,又何必担心天地的生成无所禀受呢?总之,“理”这个字不能用有无来讨论,在还没有天地的时候,它就已经如此了。张子说得很费力,只有《太极通书》中几章说得极其明白,我的解说也极其明白,您可以再仔细看看,自然就会看出来。浩然之气,如果依据孟子所说,就应当完全从粗浅处看,不必采用明道先生的说法。如果想考究明道先生的说法,也只应在日常生活中回过头来从自身认识它,不必像这样费力地解说。“日月至焉”一句,如果说颜子已经达到了诚,就不能这样说。现在正文既然明白说“颜回的心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其余时间只能做到这样,那么他的功夫有疏有密、有久有近,清楚可见,为什么还要对此产生疑问呢?而且您说“这不是正文的意思”,那么不知道依正文的意思应当怎样理解呢?关于至德的说法,就更难说了。《论语》中只有两处:一处是针对文王说的,是对武王誓师而言;一处是针对泰伯说的,是对太王剪除商朝而言。若论志向,文王固然高于武王,而泰伯所处的境地又高于文王;若论事情本身,泰伯、王季、文王、武王都处在圣人不得已的情形中,而泰伯却独能使自己的内心表里如一、没有遗憾。不然,为什么又有“武王未尽善”的感叹呢?况且夷齐难道还不算得仁吗?此前各位儒者说到这里,都因为爱惜人情而曲折回护,不敢追究到底,所以更加不敢放开来说,使人胸中昏乱,自我欺骗,这个毛病不小。我想贤者尤其应当对此感到惊疑,不敢把它当作正确。确实如此,但还应当再思考。如果一时还不能相信,就暂且放下;以后时时把它拿起来,略加审察玩味,自然就会看明白。听说通老想来拜访,我仰首等待他到来还来不及,借您见到他时写信问候,烦请替我致意。不过又遗憾志仁有守护书社的事情,不能一同前来,因此感到不圆满。答徐子融 您所论浩然之气很好,实在很好。大体说来,子融的志气刚强果决,所以见解也这样痛快直截,没有支离缠绕的弊病。希望您再加详细审察,专在平实亲切的地方推求体认,时间久了自然能够确立自信,不被高谈虚论所改变。听说正叔曾说,过去得到曾参多说了一个“唯”字的句子,深有契合。这正是大病;如今只对这一个“唯”字尚且考究不来,怎么还想越过它再去讨论别的问题呢。答徐子融
子融志趣操守非他人所及,但苦从初心不向里,故虽稠人广坐闭眉合眼,而实有矜能异众之心。非不读书讲义,而未尝潜心黙究,剖析精防,但据一时所见粗浅意思,便立议论,説来説去都无意味,枉费笔舌。如向来所论鸡抱卵事,才卿便取僧言以为至当,而不究彼之所事与吾不同之实,固为疎畧。而子融力攻其失,乃不于此着眼,而支离蔓衍,但言鸡不合抱卵,而不知检防其所抱之非卵,凡皆类此,全不子细,只向外走,自已分上了无所得。故中间数为贤者言之,所谓向外,非谓子融不能闭眉合眼也。想子融自恃有此,便谓已能向里,而人不知,故心不服,而有北门之辨。至于词气俱厉,殊骇观听。然味其言,如所谓无鬼神、无释氏者,皆无义理。夫鬼神二字着于六经,而释氏之説见行于世,学者当讲究识其真妄,若不识得,纵使絶口不谈,岂能使之无邪?子融议论粗率不精,大率类此。若是果能向里思量,分别详细,岂至此耶?今详来书所谓观书究义,反身顺理,攻其恶毋攻人之恶者,依旧是错认话头。若只似日前做功夫,即所究之义,所顺之理,所攻之恶,皆恐未真实也。且讲论是非,正为自家欲明此理,不是攻人之恶。若理防得是,于自家分上尽有得力处;若看错了,即终日闭口不别是非,刬地不是矣。此葢日前穷理未精,便自主张得重,又为不胜已者妄相尊奬,致得自处太髙,将义理都低看浅看了。今若觉悟,须且虚心退后,审细辨认,令自己胸中了然不惑,庶几有进步处耳。答徐子融有性无性之説殊不可晓,当时方叔于此本自不曾理防,率然躐等拣难底问。熹若照管得到,则于此自合不答,且只教他子细熟读圣贤明白平易切实之言,就已分上依次第做功夫,方有益于彼,而我亦不为失言。却不合随其所问率然答之,致渠一向如此狂妄,此熹之罪也。驷不及舌,虽悔莫追。然既有此话头,乂不容不结末。今试更为诸君言之,若犹未以为然,则亦可以忘言矣。伊川先生言「性即理也」,此一句自古无人敢如此道。心则知觉之在人,而具此理者也。横渠先生又言「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其名义亦甚宻,皆不易之至论也。葢天之生物,其理固无差别,但人物所禀形气不同,故其心有明暗之殊,而性有全不全之异耳。若所谓仁,则是性中四德之首,非在性外别为一物而与性并行也。然惟人心至灵,故能全此四德而发为四端。物则气偏驳而心昏蔽,固有所不能全矣。然其父子之相亲,君臣之相统,间亦有仅存而不昧者。然欲其克已复礼以为仁,善善恶恶以为义,则有所不能矣。然不可谓无是性也。若生物之无知觉者,则又其形气偏中之偏者,故理之在是物者,亦随其形气而自为一物之理,虽若不复可论仁义礼智之彷佛,然亦不可谓无是性也。此理甚明,无难晓者。自是方叔暗昧胶固,不足深责,不谓子融亦不晓也。至引释氏识神之説,则又无干涉。葢释氏以虚空寂灭为宗,故以识神为生死根本。若吾儒之论,则识神乃是心之妙用,如何无得?但以此言性,则无交涉耳。又谓枯槁之物只有气质之性而无本然之性,此语尤可笑。若果如此,则是物只有一性,而人却有两性矣。此语非常丑差,葢由不知气质之性只是此性堕在气质之中,故随气质而自为。一性正,周子所谓“各一其性”者,向使元无本然之性,则此气质之性又从何处得来耶?况亦非独周、程、张子之言为然。如孔子言“成之者性”,又言“各正性命”,何尝分别某物是有性底,某物是无性底?孟子言“山之性,水之性”,山水何尝有知觉耶?若于此看得通透,即知天下无无性之物,除是无物方无此性,若有此物,即如来喻“木烧为灰,人隂为土”,亦有此灰土之气,既有灰土之气,即有灰土之性,安得谓枯槁无性也?又如挟其性而遗之,以下种种怪説尤为可笑,今亦不暇细辩,但请虚心静虑,详味此説,当自见得。如看未透,即且放下,就平易明白切实处玩索涵养,使心地虚明,久之须自见得,不须如此信口信意,驰骋空言,无益于已,而徒取易言之罪也。如不谓然,则请子融、方叔自立此论以为宗防,熹亦安能必二公之见从耶?至于《易》之説,又别是一事,今于自己分上见成易晓底物,尚且理防不得,何暇及此?当俟异日,心虚气平,万理融彻,看得世间文字言语无不通达,始可细细商量耳。此等若理防不得,亦未妨事,且阙所疑而徐思之,不当便如此咆哮无礼也。答徐子融
译子融的志趣和操守不是别人所能比的,只是苦于从最初起就没有向内用功,所以即使在人多的场合闭眉合眼,实际上仍有自夸才能、标异于众的心思。并不是不读书讲义,只是从未潜下心来默默研究,细致分析;只根据一时所见的粗浅意思,便立下议论,说来说去都没有意味,白白耗费笔墨口舌。像从前所议论鸡抱卵的事情,才卿便取用僧人的话,认为是最恰当的,却没有追究他所做的事同我们的实际不同,这固然是疏略的。子融竭力攻击他的错误,却不在这里着眼,反而支离蔓衍,只说鸡不应当抱卵,却不知道考察它所抱的并不是卵,凡事都如此,完全不仔细,只向外奔逐,在自己身上却一点所得也没有。所以我中间多次对贤者说,所谓向外,并不是说子融不能闭眉合眼。想来子融自恃有这一点,便认为自己已经能够向内,而别人不知道,因此心中不服,才有北门之辩。至于言辞语气都很严厉,实在惊动了听闻的人。但仔细体会他的言论,像所谓没有鬼神、没有释氏的说法,都是没有义理的。鬼神二字明载于六经,释氏的学说又正在世间流行,求学的人应当讲究考察,辨识它的真假;如果不能辨识,即使闭口不谈,难道就能使它不存在吗?子融的议论粗疏率直而不精细,大体都像这样。如果真能向内思考,详细辨别,哪里会到这种地步呢?现在仔细看您来信中所说的观察书本、探究义理,反求自身、顺循天理,攻击自己的恶行而不要攻击别人的恶行,仍然是把论题弄错了。如果只是像前些日子那样用功,那么所探究的义理、所顺循的天理、所攻击的恶行,恐怕都还不真实。而且讲论是非,正是为了自己明白这个道理,并不是为了攻击别人的恶行。如果考究得正确,就在自己身上有实实在在的力量;如果看错了,那么即使整天闭口不辨是非,仍然是完全错误的。这大概是以前穷究义理还不精,就过分自作主张;又因为不如自己的人妄自尊崇奖誉自己,导致自处太高,把义理都看低看浅了。如今如果有所觉悟,必须先虚心退后,仔细审察辨认,使自己胸中明白而不迷惑,这样或许才有进步。答徐子融 关于有性、无性的说法,实在很难明白。当时方叔本来就没有考究清楚这件事,却贸然越级,专挑难题来问。我如果当时能够照料周全,本来就应当不回答,只教他仔细熟读圣贤那些明白、平易、切实的话,在自己分内依次做功夫,这样对他才有益,我自己也不至于说错话。却不应该随着他所问的贸然回答,导致他一直这样狂妄,这是我的罪过。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既然已经有了这个论题,又不能不把它说完。现在姑且再为诸位说明,如果仍然认为不对,那么也可以把这些话忘掉。伊川先生说“性就是理”,这一句话自古以来没有人敢这样说。心,就是人的知觉,而是具备这个理的东西。横渠先生又说:“由太虚而有‘天’的名称,由气的变化而有‘道’的名称,合太虚与气而有‘性’的名称,合性与知觉而有‘心’的名称。”这些名称和意义也极其严密,都是不可改变的至理。天生成万物,它的理本来没有差别,只是人与万物所禀受的形气不同,所以它们的心有明暗之别,性也有完整与不完整的差异。至于所谓仁,是性中四种德性的第一项,并不是在性之外另有一种东西同性并列运行。只是人的心最为灵明,所以能够完整具备这四种德性,并发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万物则由于气质偏杂而心灵昏蔽,本来有不能完全具备的地方。然而它们在父子相亲、君臣相统属方面,间或也有仅仅保存而不昏昧的地方。只是要它们克制自己、恢复礼而成为仁,喜爱善、憎恶恶而成为义,就有做不到的地方了。但不能说它们没有这种性。至于没有知觉的生物,那又是形气偏中之偏的东西,所以理存在于这种物体之中,也随着它的形气而成为这种物的理;虽然似乎再不能谈论仁义礼智的仿佛形态,却也不能说它没有这种性。这个道理很明白,没有什么难懂的。只是方叔昏暗固执,不值得深责;没想到子融也不明白。至于引用释氏关于识神的说法,那又没有关系。释氏以虚空寂灭为宗旨,所以把识神看作生死的根本。若按我们儒家的说法,识神是心的神妙作用,怎么能说没有呢?但若用它来说明性,就没有关系了。又说枯槁的东西只有气质之性而没有本然之性,这句话尤其可笑。如果果真如此,那么万物只有一种性,而人却有两种性了。这话极其错误,大概是因为不知道气质之性只是本性落在气质之中,所以随着气质而成为各自的形态。一种性本来就是正当的,周子所说的“各一其性”就是这个意思。假使本来没有本然之性,那么这种气质之性又从哪里得来呢?何况不只是周子、程子、张子这样说。孔子说“成就万物的就是性”,又说“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什么时候分别说过某种物有性、某种物无性呢?孟子说“山的性、水的性”,山水难道有知觉吗?如果在这里看得透彻,就会知道天下没有没有性的东西,除非没有物才没有这种性;只要有这种物,就像您来信所说木材烧成灰、人死后化为土,也有这些灰土之气;既然有灰土之气,就有灰土之性,怎么能说枯槁之物没有性呢?又如“挟持它的性而遗弃它”以下种种奇怪的说法,更加可笑,我现在也没有空闲细加辨析,只请您虚心静虑,详细体会这一说法,自然会看明白。如果还看不透,就暂且放下,在平易、明白、切实的地方玩味涵养,使心地虚明,时间久了自然会看明白,不必这样随口随意地驰骋空谈,既对自己没有益处,又白白招来容易说错话的罪过。如果您认为不是这样,那么请子融、方叔自己立下这个论说作为宗旨,我又怎么能强求二位一定听从我的见解呢?至于《易》的说法,又是另一回事。现在连自己分内那些现成而容易明白的事情尚且考究不清,哪里有空暇顾及这个?应当等到将来心境虚静、气息平和、万理融会贯通,看世间的文字言语没有不通达的时候,再详细商量。这类问题如果考究不清,也不妨碍事情,暂且把疑问存下,慢慢思考,不应当就这样咆哮无礼。答徐子融
熹今年一病,几至不可支。吾午节后方能强起,比前一二年,几似争十年气血矣。老境如此,无足怪者。亦有朋友十数人在此相聚,絶少得颖悟恳切者。前日病中猛省,亦不可全责学者,深自恐惧。今幸稍苏,更当益加策励,庶几不负所以来之意。但恨相去差逺,不得子融为之表率,使相观而善耳。前书所论方叔之説,大槩已是,但其末云「性有昏明」,则又将性作知觉看矣。试更思之,如何?答宋深之【之源】熹往者入城,幸一再见,虽人事怱怱,未得款语,然已足以自慰矣。别后不得奉问,积有驰情。兹辱惠书,获闻比日侍奉佳庆,进学有日新之功,尤以忻沃。经史诸説,足见玩理修辞之意,可为后生读书之法。属以病目,方读得一二篇,其词气深博而义理通畅,甚可喜也。异时益求胜已之友,相与讲明古人为已之学而力行之,则其所进当有不止于此者矣。三圣相授,允执厥中,与孟子所论「子莫执中」者,文同而意异。葢精一于道心之微,则无适而非中者,其曰「允执」,则非徒然而执之矣。子莫之为执中,则其为我,不敢为杨朱之深兼爱,不敢为墨翟之过,而于二者之间执其一节以为中耳。故由三圣以为中,则其中活;由子莫以为中,则其中死。中之活者,不待权而无不中;中之死者,则非学乎圣人之学,不能有以权之而常适于中也。权者,权衡之权,言其可以称物之轻重,而游移前郤以适于平,葢所以节量仁义之轻重而时措之,非如近世所谓将以济乎仁义之穷者也。至于孔孟言性之异,则其説又长,未易以片言质,然略而论之,则夫子杂乎气质而言之,孟子乃专言其性之理也。杂乎气质而言之,故不曰同而曰近,葢以为不能无善恶之殊,但未至如其所习之逺耳。以理而言,则上帝之降衷,人心之秉▯,初岂有二理哉?但此理在人,有难以指言者,故孟子之告公都子,但以其才与情者明之。譬如欲观水之必清,而其源不可到,则亦观诸流之未逺者,而源之必清可知矣。此二义皆圣贤所罕言者,而近世大儒如河南程先生、横渠张先生,尝发明之,其説甚详,具在方册者,今仓司所印遗书,即程氏説,而张氏之书则蜀中自有版本,不知亦尝考之否?熹自十四五时得两家之书,读之至今四十余年,但觉其义之深,指之逺,而近世纷纷所谓文章议论者,殆不足复过眼,信乎孟氏以来,一人而已。然非用力之深者,亦无以信其必然也。旧尝择其言之近者,别为一书,名《近思録》。今往一通,了翁责沈墨刻,亦可见前辈师友源流,并以奉寄。幸细读之,有疑复见告也。令弟叔季《诗易》之説,亦甚详明。区区所望,葢不殊前之云也。答宋深之且附去《大学》《中庸》本、大小学序两篇,幸视至《大学》当在《中庸》之前。熹向在浙东刻本见为一编,恐勾仓尚在彼,可就求之。此三本者,昆仲且分读也。近年学者多不读书,见昆仲笃志如此,甚不易得。所恨相聚之晚,不得尽吐腹心。前日临岐,不胜忡怅。然讲学贵于实见,义理要在熟读精思,潜心玩味,不可贪多务得,搜猎敷衍便为究竟也。二序待次,畧为呈白,恐有指摘处,便中幸喻及也。答宋深之大学是圣门最初用功处,格物又是大学最初用功处。试考其説,就日用间如此作功夫,久之意思自别。见得世间一切利欲好乐,皆不足以动心,便是小小见效处也。荀杨言性得失,忘记前语首尾云何?然此等处,若于自己分上见得分明,则亦不待人言,自然见得矣。但恐读书之时,无为已之意,只欲以资口耳作文字,即意思浮浅,看他义理不出也。答宋深之示喻知止之説,足见留意。然所谓止,乃万物各有定理之谓。要在格物穷理,乃可知之。知之不疑,然后此心有定,而可以应物,非强遏而力制之也。格物功夫,前书已再録去。然亦未尽,旦夕当再写一本去也。前本千万且勿示人看,令有疑处乃有进处耳。科举事业,初无髙论,贤者俯就。葢有余力,既知有命之説,则日用之间,内外本末,不须作两截看。必先了此,然后及彼也。戴监庙久闻其名,讲学从容,必有至论。季随允升相聚,各有何説,因来一一録示,庶知彼中进学次第也。答宋深之示喻大学所疑,已悉。格物无传,为有阙。文章句已详言之。卒章是推治国之道,以平天下。文意甚明,亦已详説。不知何故,尚以为疑?岂读之未熟耶?更宜玩味,不厌烦复,则自分明矣。格物致知,是大学第一义。修已治人之道,无不从此而出。终身要得受用,岂是细事?来喻乃欲不劳而俟其自格,一何言之易耶?近世学者气轻质薄,不耐持久,每以欲速之心懐徼幸,躐等之望。又有科举世俗之学,以夺其志,所以常若有所驱胁迫逐而不暇从容,以及乎有成也。答宋深之
译我今年得了一场病,几乎到了不能支持的地步。午节以后才勉强起身,比起前一两年,几乎像一下子消耗了十年的气血。老年到了这样的境况,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这里也有十几个朋友相聚,但极少有聪颖、明悟而恳切的人。前些日子病中猛然醒悟,也不能把责任全都归给求学者,自己深感恐惧。如今幸而稍稍恢复,更应当加倍策励自己,或许不辜负他们来此的用意。只是遗憾相隔太远,不能让子融作他们的表率,使大家彼此观察而互相向善。前信所论方叔的说法,大体是对的;但他最后说“性有昏明”,又把性当作知觉来看了。请再思考一下,怎么样?答宋深之【之源】过去我进城,幸而见过您一两次,虽然当时人事匆忙,没有能够畅谈,但已经足以使我感到安慰。分别以后一直没能问候您,思念之情积累已久。这次承蒙您惠赐书信,得知近来侍奉父母,家中平安喜庆,学问也有日新之功,尤其令我欣喜而感到宽慰。您对经史各书的说法,足以看出您玩味义理、修饰文辞的用心,可以作为后生读书的方法。只是我近来眼病,才读了一两篇;文章气势深厚博大,义理通畅,实在令人高兴。将来更要寻找胜过自己的朋友,彼此讲明古人为己之学并努力实行,那么您的进步应当还不止于此。三位圣人相传的“允执厥中”,同孟子所说“子莫执中”,文字相同而意思不同。精纯专一地体察道心的幽微,就无论处在何种情形都不会不是中道;所说“允执”,并不是徒然把它执守住。子莫所谓执中,是因为只顾自己,不敢像杨朱那样走向极端的兼爱,也不敢像墨翟那样走向另一种过度,于是在二者之间执取一端作为中道。所以从三位圣人所说的中道来看,中道是活的;从子莫所说的中道来看,中道是死的。活的中道,不需要临时权衡也不会不中;死的中道,如果不学习圣人的学问,就不能通过权衡使它常常合于中道。“权”是权衡的权,意思是可以称量事物的轻重,来回移动取舍以达到平衡;它是用来节制衡量仁义的轻重而随时施行的,并不是像近世所说的那样,打算用它来挽救仁义的穷困。至于孔子和孟子说性的不同,他们的说法又很长,不容易用几句话说明;大略说来,孔子是连同气质来谈性,孟子则专门谈性的道理。连同气质来谈,所以不说人与人相同,而说相近,因为认为不能没有善恶的差别,只是还没有达到像后天习染那样的悬殊。若从理来说,上帝降下的正理,人的心所禀受的秉彝,最初哪里会有两种理呢?只是这个理存在于人身上,有难以直接指明的地方,所以孟子告诉公都子时,只能从人的才能和情感来说明。譬如想观察水必定清澈,但水源无法到达,那么也可以观察尚未流远的水流,由此知道水源必定清澈。这两层意思都是圣贤很少谈及的,近世的大儒如河南程先生、横渠张先生,曾经阐明过,学说十分详细,都在书册之中。如今仓司所印的《遗书》,就是程氏的学说;张氏的书则蜀中自有版本,不知您是否也曾考察过?我从十四五岁时得到两家的书,读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只觉得其中义理深远、旨意高远,而近世纷纷所谓文章议论,几乎不值得再过目。孟子以来,确实只有这一人。不过,不曾深入用功的人,也没有办法相信它确实如此。我过去曾选择其中说得较为切近的内容,另编成一部书,名为《近思录》。现在寄给您一部;了翁责备沈墨刻印的事情,也可以借此看出前辈师友学术的源流,一并寄给您。希望您仔细阅读,有疑问再来告诉我。令弟叔季关于《诗》《易》的说法,也十分详细明白。我对您的期望,大概仍不超出前面所说的那些。答宋深之 另外附寄《大学》《中庸》各一本,以及《大小学序》两篇,请您看一下;《大学》应当放在《中庸》之前。我过去在浙东刻本中见过把它们编成一册的版本,恐怕勾仓还在那里,您可以去求取。这三本书,您兄弟二人暂且分开来读。近年求学的人大多不读书,看到您兄弟二人这样专心用志,实在很难得。只遗憾相聚得太晚,没有能够把心里的话全部倾吐出来。前些日子临别时,不能不感到惆怅。但讲学贵在有真实的见解,义理要靠熟读、精思、潜心玩味,不可贪多求取,只是搜罗敷衍便以为达到究竟。两篇序文等候次第编排,先略略呈给您看,恐怕有可以指摘的地方,方便时请告知我。答宋深之 《大学》是圣门最初用功的地方,“格物”又是《大学》最初用功的地方。请您考察其中的说法,在日常生活中这样做功夫,时间久了,心中的意思自然会不同。若能看见世间一切利欲和爱好享乐都不足以动摇自己的心,便是略见成效了。荀子、扬子关于性的说法有得有失,我忘了您前面所说的首尾究竟怎样。不过这种地方,如果能在自己身上看得分明,也不必等待别人的话,自然就会明白。只是恐怕读书时没有为了自己的意思,只想拿来充实口耳、制作文章,那么心意就浮浅,也看不出其中的义理。答宋深之 您所说明的“知止”之说,足见您对此很留意。不过所谓“止”,是说万物各自都有一定的道理。关键在于格物穷理,才能知道它。知道而没有疑惑,然后此心才有定向,才可以应对事物,并不是强行遏制、用力压制它。格物的功夫,前信已经抄录寄去;但还没有说尽,早晚应当再抄一本寄去。前一本千万暂且不要给别人看,让自己在有疑问的地方得到进步。科举事业本来没有什么高深的议论,只是贤者暂且俯身去做罢了。您既然有余力,又知道“有命”的道理,那么日常生活中内外、本末不必看成两截,必须先把这一件明白,然后再及于另一件。戴监庙早就听闻他的名声,他讲学从容,必定有高明的见解。季随、允升相聚时,各自有什么说法,请借来信一一抄示,使我知道他们那里求学的次第。答宋深之 您所说明的对《大学》的疑问,我已经明白了。“格物”一章没有传文,是因为有所缺失;文章的句子已经详细说明过了。末章是推演治理国家的道理,以达到天下太平。文意十分明白,我也已经详细解释过了,不知道为什么您还把它当作疑问?难道是读得还不熟吗?应当再仔细玩味,不怕反复琐细,自然就会明白。“格物致知”是《大学》的第一要义,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没有不从这里产生的。终身都要从中得到受用,难道是小事吗?您的来信竟想不费力气而等待它自行格物,这是把话说得太容易了。近世求学者气浮质薄,不能耐久,常常怀着急于求成的心思而希望侥幸,又有越级求成的愿望;再加上科举这种世俗学问夺去了他们的志向,所以常常像被驱赶、胁迫、追逐一样,没有闲暇从容用功,直到取得成就。答宋深之
所喻大学以格物为先,此得之矣。但以致知为致其所以格物,而谓格物为及人及物之事,则似于文义殊未详也。向来写去大学説,其间固未尽善,近已复多改更。然其所载程先生説,此二处文理极分明,又并功夫节次一时俱尽,不知何故看得如此草率。窃意此病从平日科举之学壊了心术,致得如此。适答子容书已极言之矣。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程先生曰:「为已者欲得之于已也,为人者欲见知于人也】又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程先生曰:「君子儒为已,小人儒为人】此是古今学者君子小人之分,差之毫厘,缪以千里处,切宜审之。答宋深之示喻为学之意,益以精专,而兄弟相勉,见于诗什,深慰老懐。又知更有苏、范诸贤相与切磋,尤以为喜。所问持养观书之説,前此讲之已详。约而言之,持养之方不过敬之一字;而读书则世间无一事是不合知者,但要循序量力而进耳。五峯之书《知言》为精,然其间亦不能无小小可议处,其他往往又不能及。故向来敬夫不欲甚广其传,今想广仲之意,恐亦有所难言者,非靳惜也。南轩文此间镂版有两本,其一熹为序者差不杂,黄州亦有官本,篇秩尤多,然多是少作,可恨也。此间本无见存者,不及寄去,后得之当别附便耳。然读书要须辨得精粗得失,乃于已分有益;若但泛然看过,即枉费功力矣。韩子于道见其大体规模极分明,但未能究其所从来,而体察操履处皆不细宻,其排佛老亦据其所见而言之耳。程先生説《西铭》,乃原道宗祖,此言可以推其浅深也。近似之説固应辨析以晓未悟,然须自见得已分上道理极分明,然后可以任此责;如其未然,而欲以口舌校胜负,恐徒起纷竞之端,而卒无益于道术之明暗也。孟子论乡原乱德之害,而卒以君子反经为説,此所谓上策莫如自治者。况异端邪説日增月益,其出无穷,近年尤甚,葢有不可胜排者。惟吾学既明,则彼自灭熄耳,此学者所当勉而不可以外求者也。泽之、容之不及别状,意不殊前,相望数千里,防见无期,惟千万力学自爱。答宋容之【之汪】所喻读书未能有疑,此初学之通患。葢縁平日读书只为科举之计,贪多务得,不暇子细,惯得意思长时忙迫,凡看文字不问精粗,一例只作如此涉猎【如东坡易解乾卦中説性命,系辞中説道处数章,及颍濵解孟子浩然之气处,皆是此类,无一字成言语】今当深以此事为戒,洗涤浄尽,别立规模,将合看文字,择其尤精而最急者,且看一书,一日随力且看一两段,俟一段已晓,方换一段,一书皆毕,方换一书。先要虚心平气,熟读精思,令一字一句皆有下落,诸家注解一一通贯,然后可以较其是非,以求圣贤立言之本意。虽已得之,亦且更如此反复玩味,令其义理浃洽于中,沦肌浃髓,然后乃可言学耳。只如所论大学以正心诚意为本,此便是不子细处。且请试考经文,正心诚意,致知格物,何者为先后耶?其他如好乐茍善不害于正之説,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説,敬必以诚为先之説,亦互有得失,但终是本领未正,未容轻议。便使一一剖析将去,亦恐未必有益,可且就此三四义上子细思索,勿正心即更看古注及诸先生説,后便见喻为佳。就此反复殊胜泛论也。大抵科举之学误人知见,壊人心术,其技愈精,其害愈甚。正恐前日所从师友多是只得此流,今以上来诸説求之,则比所闻于石鼓者,恐亦未免于此也。答宋泽之自顷人还,辱书之后,不能再致问讯。寻有临漳之役,道里益逺,音问益难通,徒增怅想而已。今春不幸,长子丧亡,哀痛不堪,亟请祠以归,行过三山,始遇来使,并领书五通,乃知先丈郎中已遂窀穸之奉,及前此遣人与今再遣,曲折备见昆仲显亲传逺之意,悠久诚确,有人所甚难者,又不胜其悲叹也。即此盛夏雨寒,逺惟侍奉佳福,铭文之喻,昨承喻及,极知不能,然念先契之厚,固已心许久矣。今兹人来,适此祸难,初意决不能办,欲且遣还来人,俟向后稍闲为之,别寻的便附去。既而思之,昆仲越数千里而来,求铭再遣使而后得达此意,已不可孤,向后因循未必得偿此诺,则何以见先丈于地下?遂留来人随至建阳,辍哀排冗,亟为草定,缮写封内,但鄙拙不文,无以发挥行治之实,而事状所载亦有不能悉书者,一则志状之体详畧自应不同,二则虑其欲益而反损【如所记未第时事之类】三则病其颇涉于神怪,此三説者更望髙明有以察之也。
译您所说《大学》以格物为先,这是正确的。但把致知解释为致力于格物的道理,又说格物是涉及人和物的事情,这似乎对文义还没有考察清楚。从前写给您的《大学说》,其中确实不尽完善,近来已经多有修改。不过其中所载程先生的说法,这两处文理极其分明,而且把功夫和次序一次说尽了,不知您为什么看得这样草率。我私下认为,这种毛病是平日科举之学败坏了心术,才导致如此。刚才答复子容的信中已经极力说过了。孔子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今天求学的人是为了别人【程先生说:‘为己,是想在自己身上有所获得;为人,是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又说:‘你要做君子型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型的儒者【程先生说:‘君子型的儒者是为了自己,小人型的儒者是为了别人。’】。这是古今求学者中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地方,务必要仔细辨察。答宋深之 您来信说明求学的志趣,越来越专精,又见兄弟之间互相勉励,写在诗篇中,令我这个老人十分欣慰。又知道还有苏、范诸位贤者彼此切磋,更让我高兴。您所问涵养和读书的道理,我以前已经讲得很详细了。概括地说,涵养的方法不过是一个“敬”字;至于读书,世间没有一件事是不需要认识的,只是要循序渐进,量力而行。五峯的《知言》最为精要,但其中也不可能没有一些可以商议的小问题,其他著作往往又比不上它。因此从前敬夫不愿让它广泛流传;现在想来,广仲的意思恐怕也有难以明说的地方,并不是吝惜不传。南轩的文章这里刻印了两种,一种是熹作序的,比较不杂;黄州也有官刻本,篇数和卷帙更多,但多是早年作品,实在可惜。这里本来没有存本,不能寄给您,后来得到后应当另托便人寄去。可是读书必须辨明精粗和得失,这样才对自己的学问有益;如果只是泛泛看过,就白白耗费功夫了。韩愈对于道,所见的大体规模极其清楚,但还不能究明它的来源;至于体察和实行的地方,也都不够细密。他排斥佛、老,也只是根据自己所见来讲罢了。程先生论《西铭》,才是探究道的根本和宗祖;由此可以推知韩愈说法的浅深。对于近似正确的说法,固然应当加以辨析,使尚未明白的人得到启发;但必须先在自己分内把道理看得极其清楚,然后才可以承担这种责任。如果自己还没有做到,却想用口舌争个胜负,恐怕只会徒然引起争论,最终对道术的明暗并没有益处。孟子论乡愿扰乱道德的祸害,最后归结为君子应当反归常经;这就是所谓最好的办法不如先自治。何况异端邪说日益增多,层出不穷,近来尤其严重,实在有无法一一排斥的。只有我们的学问明白了,它们自然就会消灭;这是求学者应当努力的地方,不可以向外追求。泽之、容之来不及另写问候,心意与以前没有不同。相隔数千里,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只希望你们千万努力求学,自爱自重。答宋容之【名汪】您说读书还不能提出疑问,这是初学者普遍的毛病。大概由于平日读书只是为了科举,贪多求快,没有时间仔细研读,习惯于心思长期处在忙迫状态;凡是看文字,不问精粗,一概只作这样的浏览【如苏东坡解《易》乾卦中讲性命、在《系辞》中讲道的几章,以及颍滨解说《孟子》“浩然之气”的地方,都是这一类,没有一句形成完整的说法】。现在应当深深以此为戒,把这种习气彻底洗除,另立读书的规矩:将要读的书,选择其中最精要、最紧要的,先读一本;每天量力读一两段,等一段完全明白了,才换读另一段;一本读完了,才换读另一本。首先要虚心平气,熟读精思,使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着落;把各家的注解一一贯通,然后才可以比较其中的是非,以求圣贤立言的本意。即使已经理解了,也还要这样反复玩味,使其中的义理在心中融会贯通,深入肌髓,然后才可以说得上求学。就像您所说《大学》以正心、诚意为根本,这正是没有仔细考察的地方。请试着考察经文,正心、诚意、致知、格物,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呢?其他如“好乐苟善不害于正”的说法、“必有事焉而勿正心”的说法、“敬必以诚为先”的说法,也都各有所得失,但终究是根本功夫还没有端正,不宜轻率议论。即使把这些问题一一剖析下去,也未必有益。暂且就在这三四个义理上仔细思考;“勿正心”一句,再去看看古注和诸位先生的说法,随后就会明白您所说的哪一种较好。这样反复研讨,远胜于泛泛而论。总的说来,科举之学误导人的见识,败坏人的心术;它的技巧越精巧,危害反而越大。我只担心您从前所跟从的师友多属于这一流派,如今拿上面所说的道理去衡量,那么同您在石鼓听到的说法相比,恐怕也未免属于这一类。答宋泽之 前些日子有人回来,承蒙您寄信之后,我一直没能再写信问候。不久又遇到临漳之行,路途更加遥远,音信更加难以相通,只能徒然增添惆怅和思念。今年春天不幸长子去世,我悲痛难忍,急忙请求辞去职任回家;路过三山,才遇到您派来的使者,同时收到五封信,这才知道先丈郎中已经完成了安葬父亲的孝事,又看到您先前派人、如今再次派人,其中曲折详尽地表现出昆仲二位显扬亲人、使其声名流传久远的心意,长久而真挚坚定,这是常人很难做到的,我更禁不住悲叹。如今正值盛夏却多雨寒凉,遥想您侍奉双亲,一切都很好。您提到撰写铭文的事,我昨天已经承蒙告知,深知自己不能胜任;但想到我们旧日交谊深厚,内心其实早已答应很久了。如今使者到来,正赶上这场灾难,起初决计无法办理,想暂且把使者送回去,等以后稍稍空闲时再做,另找方便的人寄去。后来一想,昆仲二位跋涉数千里而来,为求铭文又两次派使者,才把这个意思传达到,已经不能辜负;若以后拖延,未必能兑现这个承诺,那将来凭什么去见先丈于地下呢?于是留下使者,随我到了建阳,停止哀事,排除杂务,赶紧草拟完成,抄写封好。但我的文章鄙陋拙劣,无法充分发挥先丈品行事业的实际情况;而事状中所记,也有几处不能全部照录:一是志状的文体详略本来就应不同;二是担心想要增加内容反而造成损害【例如所记未中科举以前的事情】;三是嫌其中颇多涉及神怪。这三点还希望您高明地加以审察。
今且写得一本,旦夕事定,别抄数本寄都下,托范文叔发递,附便必可达也。及承深之,遂承遗泽,即登仕版,以究先公欲行未尽之志,而泽之容之,亦将读书求志,以承家学之传,此皆区区之所深望,而垂问勤恳,又见不自满足之意。但千里逺书,难尽心曲,今且以其大者言之,大抵今之学者之病,最是先学作文干禄,使心不宁静,不暇深究义理,故于古今之学,义利之间不复能察其界限,分别之际而无以知其轻重取舍之所宜,所以诵数虽博文词虽工,而祗以重为此心之害,要须反此,然后可以议为学之方耳。向者葢亦屡尝相为道此,然觉贤者意中未甚明了,终未免以文字言语为功夫,声名利禄为归趣,今以所述事状观之,亦可验其不诬矣。若诸贤者果以愚言为不谬,则愿且以定省。应接之余,功收拾思虑,完养精神,暂置其所。已学者勿令汹涌鼓发狂閙,却于此处深察前所谓古今之学,义利之间,粒剖铢分,勿令交互,则其轻重取舍之极,自当判然于胷中,不待矫拂而趣操自分。圣学之门庭,始可以渐而推寻矣。此是学者立心第一义,此志先定,然后修已治人之方,乃可决择而修持耳。人还无以为意,临漳所刻诸书十余种,谩见逺懐书后各有题跋,见所为刻之意。近思録比旧本增多数条,如买椟还珠之论,尤可以警今日学者用心之缪。家仪乡仪亦有补于风教,幸勿以为空言而轻读之也。答陈器之所示四条,第一、第三两条得之。但以公为仁,似未精。伊川先生明言:“仁道难言,惟公近之。”非以公便为仁。又云:“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窃详此意,公之为仁,犹言去其壅塞,则水自通流。然便谓无壅塞者为水,则不可。更以此意推之,可见仁字下落也。又“中”之为义,固非专为刚柔相半之谓。然当刚则刚,当柔则柔,当刚柔相半则相半,亦皆自有中也。试更思之,如何?答陈器之【问玉山讲义】性是太极浑然之体,本不可以名字言。但其中含具万理,而纲理之大者有四,故命之曰仁义礼智。孔门未尝备言,至孟子而始备言之者,葢孔子时性善之理素明,虽不详着其条,而説自具。至孟子时,异端蠭起,往往以性为不善。孟子惧是理之不明,而思有以明之。茍但曰浑然全体,则恐其如无星之秤,无寸之尺,终不足以晓天下。于是别而言之,界为四,破而四端之説于是而立。葢四端之未发也,虽寂然不动,而其中自有条理,自有间架,不是儱侗都无一物。所以外边才感,中间便应。如赤子入井之事,感则仁之理便应,而恻隠之心于是乎形。如过庙过朝之事,感则礼之理便应,而恭敬之心于是乎形。葢由其中间众理浑具,各各分明,故外边所遇,随感而应。所以四端之发,各有面貌之不同。是以孟子析而为四,以示学者,使知浑然全体之中,而粲然有条。若此则性之善可知矣。然四端之未发也,所谓浑然全体,无声臭之可言,无形象之可见,何以知其粲然有条如此?葢是理之可验,乃依然就他发处验得。凡物必有本根,性之理虽无形,而端的之发最可验。故由其恻隠,所以必知其有仁;由其羞恶,所以必知其有义;由其恭敬,所以必知其有礼;由其是非,所以必知其有智。使其本无是理于内,则何以有是端于外?由其有是端于外,所以必知有是理于内,而不可诬也。故孟子言「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是则孟子之言性善,葢亦遡其情而逆知之耳。仁义礼智,既知得界限分晓,又须知四者之中,仁义是个对立底闗键。葢仁仁也,而礼则仁之着;义义也,而智则义之藏。犹春夏秋冬虽为四时,然春夏皆阳之属也,秋冬皆隂之属也。故曰「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是知天地之道不两则不能以立故,端虽有四,而立之者则两耳。仁义虽对立而成两,然仁实贯通乎四者之中。葢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故仁者,仁之本体;礼者,仁之节文;义者,仁之断制;智者,仁之分别。犹春夏秋冬虽不同,而同出乎春。春则春之生也,夏则春之长也,秋则春之成也,冬则春之藏也。自四而两,自两而一,则统之有宗,防之有元矣。故曰:五行一隂阳,隂阳一太极,是天地之理固然也。仁包四端,而智居四端之末者,葢冬者藏也,所以始万物而终万物者也。智有藏之义焉,有终始之义焉。则恻隠、羞恶、恭敬是三者,皆有可为之事,而智则无事可为,但分别其为是为非尔,是以谓之藏也。又恻隠、羞恶、恭敬皆是一面底道理,而是非则有两面,既别其所是,又别其所非,是终始万物之象。
译现在暂且写成一本,过一两天事情办妥后,再抄几本寄到都下,托范文叔传递,遇到方便一定可以送达。等到深之承受了先人的遗泽,得以登上仕籍,完成先公想做而尚未完成的志愿;泽之、容之也将读书求志,承继家学的传授。这些都是我内心深深的期望;你们殷勤来信询问,也表现出并不自我满足的意思。但相隔千里,书信难以尽述心曲,现在姑且把大的方面说一说。大体上,今天求学者的毛病,最严重的是先学写文章以求仕禄,使心不能宁静,没有工夫深入探究义理;所以对于古今的学问,以及义与利之间,已经不能辨察它们的界限,也无法知道轻重取舍应当如何。因此即使背诵广博、文辞工巧,也只会加重对这颗心的损害。必须反过来做到这一点,然后才可以讨论求学的方法。从前我大概也曾多次为你们说明过这些,但看起来贤者心中还不十分明白,终究免不了把文字言语当作功夫,把声名利禄当作归宿;如今从你们所叙述的事状来看,也可以验证我说的并非虚妄。如果诸位贤者果真认为我的话没有错,希望暂且在处理晨昏省问和日常应酬之外,收拾自己的思虑,完养精神,暂时放下其他事情。已经学到的东西,不要让它在心中汹涌鼓动,变得狂乱喧闹;而应当在这里深入考察前面所说的古今之学、义利之间,细微处也要一粒一铢地分辨,不要让二者相互混杂。这样,它们的轻重取舍,自然会在胸中判然分明,不必勉强矫正,志趣和操守也会自然分辨出来。圣学的门径,才可以逐步探寻。这是求学者立心的第一要义;这个志向先确定下来,然后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才可以决定并实行。使者回来后,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临漳刻印的各种书十多种,随信寄上《远怀书》后面各有题跋,可以看出刻印它们的用意。《近思录》比旧本增加了许多条目,如“买椟还珠”的论说,尤其可以警戒今天求学者用心的错误。《家仪》《乡仪》对于风俗教化也有补益,希望不要把它们当作空话而轻率阅读。答陈器之 您给我看的四条意见,第一条和第三条说得对。但把“公”说成“仁”,似乎还不够精确。伊川先生明白说过:“仁的道理难以说明,只有公最接近它。”并不是说公就等于仁。他又说:“公而以人道来体现它,所以就是仁。”我仔细体会这层意思,公之所以接近仁,就像除去堵塞,水自然能够通流;但如果因此便说没有堵塞的东西就是水,那就不可以了。再依照这个意思推究,便可以看见“仁”字的着落。至于“中”的含义,当然不只是刚柔各占一半。但应该刚时刚,应该柔时柔,应该刚柔各半时各半,也都各自有中。请再思考一下,怎么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答陈器之【答问《玉山讲义》】性就是太极浑然一体的本体,本来不能用名称来说明。但其中包含具备万种道理,而纲领性的大道理有四项,所以命名为仁、义、礼、智。孔门并没有把这四者完整说出,到孟子才开始完整说明,大概是因为孔子时代性善的道理本来就很明白,虽然没有详细列出条目,学说本身已经包含其中。到了孟子时代,异端纷纷兴起,往往把性说成不善。孟子担心这个道理不能明白,于是想办法阐明它。如果只说性是浑然完整的整体,恐怕就像没有星位的秤、没有寸刻度的尺,最终不足以让天下人明白。于是分开来说,把它划分为四项,“四端”的说法也由此确立。四端还没有发出时,虽然寂静不动,但其中本来就有条理、有结构,并不是混混沌沌、什么都没有。所以外界一有感触,内心马上就会回应。比如孩子掉进井里的事情,一有所感,仁的道理便发生作用,于是恻隐之心就显现出来。比如经过宗庙、朝廷的事情,一有所感,礼的道理便发生作用,于是恭敬之心就显现出来。这是因为内在浑然具备各种道理,而且彼此分明,所以遇到外界事物,便随着感触而作出回应。因此四端的发出,各有不同的面貌。孟子把它分析为四项,用来指示求学者,使人知道浑然完整的整体之中,实际上灿然有条理。这样,性的善就可以知道了。然而四端没有发出时,正所谓浑然完整的整体,没有声音气味可以谈论,也没有形象可以看见,怎么知道其中竟然这样灿然有条理呢?大概这个道理可以验证,仍然要在它发出的时候验证。凡是事物必定有根本,性的道理虽然没有形体,但它具体端绪的发出最容易验证。因此由恻隐之心,必定知道其中有仁;由羞恶之心,必定知道其中有义;由恭敬之心,必定知道其中有礼;由是非之心,必定知道其中有智。如果内在本来没有这些道理,外在怎么会有这些端绪?正因为外在有这些端绪,所以必定知道内在有这些道理,不能歪曲否认。因此孟子说“至于人的真实情性,就可以使它成为善”,这就是所谓的善。这样看来,孟子所说的性善,大概也是追溯人的情性,从它反推而知道的。既然已经知道仁义礼智各有清楚的界限,还必须知道四者之中仁义是相对而立的关键。仁就是仁,而礼是仁的外在表现;义就是义,而智是义的内在收藏。就像春夏秋冬虽是四时,但春夏都属于阳,秋冬都属于阴。所以说:“建立天的道理,叫作阴与阳;建立地的道理,叫作柔与刚;建立人的道理,叫作仁与义。”由此可知,天地的道理如果不是由两方面构成,就不能成立;所以端绪虽然有四个,而使它们成立的根本只有两个。仁义虽相对而立,形成两端,但仁实际上贯通于四者之中。分别说,仁只是一件事;专门说,仁包含四者。所以仁,是仁的本体;礼,是仁的节文;义,是仁的裁断;智,是仁的分别。就像春夏秋冬虽各不相同,却同出于春:春是春天的生发,夏是春天的成长,秋是春天的完成,冬是春天的收藏。由四归二,由二归一,这样统摄就有宗主,根源就有元始了。所以说,五行归于一个阴阳,阴阳归于一个太极,这是天地的道理本来如此。仁包含四端,而智处在四端的末位,大概是因为冬天主收藏;它既是万物的开始,也是万物的终结。智具有收藏的意义,也具有终始的意义。恻隐、羞恶、恭敬这三者,都有可以实行的事情;而智没有具体要实行的事情,只是分别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所以称为收藏。又恻隐、羞恶、恭敬都是单方面的道理,而是非具有两个方面:既辨别其正确之处,又辨别其错误之处,这就是终始万物的象征。
故仁为四端之首,而智则能成始,能成终。犹元气虽四德之长,然元不生于元,而生于贞。葢由天地之化,不翕聚则不能发散,理固然也。仁智交际之间,乃万化之机轴,此理循环不穷,脗合无间。程子所谓“动静无端,隂阳无始”者,此也。答叶味道【贺】所喻既祔之后,主不当复于寝,此恐不然。向见陆子静居母丧时,力主此説,其兄子寿疑之,皆以书来见问,因以《仪礼》注中之説告之。渠初乃不曾细看,而率然立论。及闻此説,遂以为只是注説,初非经之本文,不足据信。当时尝痛辟之,考订甚详,且以为未论古礼如何,但今只如此,卒哭之后便除灵席,则孝子之心岂能自安邪?其后子寿书来,乃伏其谬,而有他日负荆之语。今偶不见当时往还旧牍,因更以他书考而论之。如《大戴礼》《诸侯迁庙》篇云:“君及从者皆▯服”,则是三年大祥之后,既除丧而后迁矣。其词但告迁,而不言祔,则是既祔之后,主复于寝,而至此方迁于庙矣。如《谷梁》云:“易檐改涂”,《礼志》云:“更衅其庙”,则是必先迁髙祖于太庙夹室,然后可以壊衅其故庙,而纳祖考之主。又俟迁祖考于新庙,然后可以壊衅其故庙,而纳新祔之主矣。如《左氏》云:“特祀于寝”,而《国语》有“日祭”之文【韦昭曰:“谓日上食于祖祢】则是主复寝后,犹日上食矣。但《谷梁》所谓“练而壊庙”,乃在三年之内,似恐太速。《礼志》所谓“衅庙而移故主”,乃不俟其庙之虚,而遽壊之,恐非人情。《左氏》所谓“祔而作主”,则与礼经“虞主用桑”者不合。所谓“烝尝禘于庙”,则与《王制》“丧三年不祭”者不合【疑《左氏》所説乃当时之失,杜氏因之,遂有“国君卒哭而除服”之説,皆非礼之正。大率《左氏》言礼,多此类也】皆不足信。而《国语》“日祭”“月祀”“时享”,既与《周礼》“祀天神”“祭地只”“享人鬼”之名不合。韦昭又谓“日上食于祖祢”“月祀于曾髙”“时享于二祧”,亦但与《祭法》略相表里,而不见于他经。又主既复寝而日祭之,则其几筵未知当俟临祭而后设耶?或常设而不除也。此类皆无明文,更当详攷。又古者庙有昭穆之次,昭常为昭,穆常为穆,故祔新死者于其祖父之庙,则为告其祖父以当迁他庙,而告新死者以当入此庙之渐也,今公私之庙皆为同堂异室,以西为上之制,而无复左昭右穆之次。一有递迁,而羣室皆迁,而新死者当入于其祢之故室矣。此乃礼之大节,与古不同,而为礼者犹执祔于祖父之文,似无意义。然欲遂变而祔于祢庙,则又非爱礼存羊之意。窃意与其依违牵制而均不免为失礼,曷若献议于朝,尽复公私之庙,皆为左昭右穆之制,而一洗其缪之为快乎?答叶味道祔説,向尝细攷,欲以奉报,意谓已遣,今承喻却未收得,必是不曾遣去,然今又寻不见。大抵礼注、谷梁皆谓练而迁庙,大戴礼诸侯迁庙,其説亦然,此是古人必以练而迁其几筵于庙,而犹日祭之,如横渠之説。然今人家庙只有一间,祖考同之,岂容如此,况又已过时,只得从温公之仪,亦适当世人情之宜,虽考之于古少有不同,要未为大失礼也。钱君所论亦甚精详,但谓既祔之后主不当复于寝,则似未安。葢祔与迁自是两事,祔者奉新死之主以祭于其所当入之祖庙,而并祭其祖,若告其祖以将迁于他庙【若适士二庙则此祖已当迁于夹室矣】而告新死者以将迁于此庙也。既告已,则复新死者之主于寝,而主亦未迁,比至于练,乃迁其祖入他庙或夹室,而迁新死者之主于其庙耳。其未迁于庙与既迁而未祥,馈羞自如他日,如此则庙自不虚,寝亦有馈,皆非如钱君所虑也。顷年陆子寿兄弟亲丧,亦来问此,时以既祔复主告之,而子静固以为不然,直欲于卒哭而祔之后彻其几筵。子寿疑而复问,因又告之,以为如此则亦无复问其礼之如何,只此卒哭之后便彻几筵,便非孝子之心,已失礼之大本矣。子静终不谓然,而子寿遂服以书来谢,至有负荆请罪之语。今钱君之论虽无子静之薄,而其所疑亦非也,不知味道看得如何,幸更与钱讲之,复以见告也。答叶味道五服饮食居处之节,昨尝闻其略。但《丧大记》有叔母、世母、故主、宗子食肉饮酒之文。注云:「义服恩轻,不知自始死至未葬之前可以通行何如?」但一人向隅,满堂不乐。服既不轻,而饮食居处独不为之制节,可乎?礼既无文,不可强説。窃意在丧次,则自当如本服之制;归私家,则自如其或可也。丧大记:三年之丧,禫而从御,吉祭而复寝。期居庐,终丧不御于内者,父在为母,为妻,齐衰期者,大功布衰九月者,皆三月不御于内。不知小功缌,独无明文,其义安在?礼既无文,即当自如矣。服轻,故也。
译所以仁是四端之首,而智能够成就开始,也能够成就终结。就像元气虽然在四德中居长,但元并不是产生于元,而是产生于贞。大概天地的变化,如果不先收敛聚合,就不能发散,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仁与智交接的地方,就是万物变化的枢纽;这个道理循环不穷,严密吻合而没有间隙。程子所说“动静没有端始,阴阳没有起点”,就是这个意思。答叶味道【贺】您说合葬以后,神主不应当再回到寝室,这恐怕不对。从前我见陆子静居母丧时,极力主张这种说法;他的兄长子寿对此怀疑,都写信来询问,于是我把《仪礼》注中的说法告诉他们。他起初竟没有仔细看,只是轻率地立论。听到这个说法后,又认为那只是注家的说法,并不是经文原文,不足以作为凭据。当时我曾严厉驳斥他,考订得很详细,并且认为先不讨论古礼究竟如何,单说现在如果卒哭以后便撤去灵席,那么孝子的内心怎么能够安定呢?后来子寿来信,承认自己的错误,还有日后负荆请罪的话。如今偶然找不到当时往来的旧信,于是又根据其他书考察论说。比如《大戴礼·诸侯迁庙》篇说:“国君以及随从者都穿玄色丧服。”这就是说三年大祥以后,已经除丧,然后才迁庙。它只说迁庙,却没有说合葬,说明神主合葬以后先回到寝室,到了这时才迁入宗庙。又如《谷梁传》说“更换屋檐,改修道路”,《礼志》说“重新给宗庙行衅礼”,这就说明必须先把高祖迁到太庙的夹室,然后才可以毁坏并重新行衅原来的宗庙,安置祖考的神主。又要等把祖考迁到新庙以后,才可以毁坏并重新行衅原来的宗庙,安置新近合葬的神主。像《左氏传》说“在寝室中特别祭祀”,《国语》有“每日祭祀”的文字【韦昭说:“指每天在祖、祢之前进献食物。”】,这说明神主回到寝室以后,仍然每天进献食物。但《谷梁传》所谓“服丧满一年便毁庙”,是在三年丧期之内,似乎太快了。《礼志》所谓“行衅礼并迁移旧神主”,是不等宗庙空出来就立即毁掉它,恐怕不合人情。《左氏传》所谓“合葬便制作神主”,又与《礼经》所说“虞祭用桑木神主”不合。所谓“在庙中举行烝、尝、禘祭”,又与《王制》所说“服丧三年不祭”不合【我怀疑《左氏传》所说的是当时的错误,杜氏沿袭它,于是有“国君卒哭便除服”的说法,这些都不是礼的正道。大体说来,《左氏传》谈礼,多有这一类问题】;这些都不足以相信。《国语》所谓“每日祭、每月祀、按时享祭”,既与《周礼》所说“祭祀天神、祭祀地祇、享祭人鬼”的名称不合,韦昭又解释为“每天在祖、祢前进食,每月祭祀曾祖、高祖,按时祭祀二祧”,也只与《祭法》大致相应,却不见于其他经典。又,神主既已回到寝室而每天祭祀,那么它的几筵究竟应当等到祭祀时才设置,还是应当常设而不撤呢?这些都没有明确的文字,还应当详细考察。古代宗庙有昭穆的次序,昭永远是昭,穆永远是穆,所以把新死者合葬到祖父的宗庙,是告知祖父将要迁往别的宗庙,也告知新死者将逐渐迁入这座宗庙。如今公私宗庙都采用同堂异室、以西为尊的制度,不再有左昭右穆的次序。一旦依次迁移,所有各室都要迁动,而新死者本应进入其父亲原来的寝室。这是礼制的大节,已经与古代不同;而行礼的人仍拘守合葬于祖父庙中的文字,似乎没有意义。但如果就此改变,改为合葬于父亲的宗庙,又不符合爱惜礼制、保存礼意的原则。我私下认为,与其在两者之间牵制徘徊,结果都免不了失礼,为什么不向朝廷提出建议,把公私宗庙全部恢复为左昭右穆的制度,彻底洗除这种错误,岂不是痛快吗?答叶味道 关于合葬的说法,我从前曾仔细考察,想用来答复您,本以为已经寄出;如今承蒙告知,却没有收到,必定是根本没有寄出去,但现在又找不到了。大体上,礼注和《谷梁传》都说服丧满一年便迁庙,《大戴礼·诸侯迁庙》的说法也是如此。这说明古人一定在练祭时把灵座迁入宗庙,同时仍然每天祭祀,正如横渠所说。但如今人家的宗庙只有一间,祖考共处其中,怎么能这样做?何况现在又已经过了时限,只能依照温公的仪礼,也正合当代人的情理。虽然考察古礼略有不同,但终究不算严重失礼。钱君所论也很精细详尽,只是说合葬以后神主不应再回寝室,似乎不妥。大概合葬和迁庙本来是两件事:合葬,是奉新死者的神主到它应当进入的祖庙祭祀,同时祭祀其祖先,告知祖先将要迁往别的宗庙【如果是适士只有两座宗庙,那么这个祖先已经应当迁到夹室了】,又告知新死者将要迁入这座宗庙。告知完毕后,就把新死者的神主送回寝室;神主也还没有迁庙。等到练祭时,才把其祖先迁入别庙或夹室,把新死者的神主迁入这座宗庙。在它尚未迁入宗庙,以及迁入后尚未举行祥祭以前,馈食和供品都照往日办理。这样宗庙自然不会空着,寝室也有馈食,并不是钱君所担心的那样。前些年陆子寿兄弟遭遇父母之丧,也曾来询问这件事。当时我把合葬后神主回寝室的道理告诉他们,子静却坚持认为不对,竟想在卒哭合葬以后便撤去几筵。子寿对此怀疑,又来询问,我于是再次告诉他:如果这样做,那么甚至不用再问礼制究竟如何,只说卒哭以后便撤去几筵,就已经不合孝子的心情,丧礼的大根本也已经丧失了。子静始终不以为然,子寿于是写信认错道谢,甚至说到负荆请罪。如今钱君的说法虽然没有子静那样轻率,但他所怀疑的地方也不对。不知味道看法如何,希望再同钱君讲论,并把结果告诉我。答叶味道 关于五服中饮食、居处的节制,昨天曾听到大略。但《丧大记》中有叔母、世母、故主、宗子可以吃肉饮酒的文字。注说:“这是义服,恩情较轻,不知道从刚死到下葬以前是否可以一概实行?”只是一个人面向墙角悲伤,满堂的人便不能欢乐。服丧关系既不轻,饮食居处却唯独不为他制定节制,可以吗?礼书既然没有明文,便不能强作解释。我私下认为,在丧次中,就应当按照本服的制度;回到自己的家中,则可以照常,或许可以这样做。《丧大记》说:三年之丧,举行禫祭后才可以接近妻妾,举行吉祭后才回寝室。服齐衰期,居倚庐,直到丧期结束都不在内室同妻妾居处;父亲在世时为母服丧、为妻服齐衰期的人,以及服大功布衰九个月的人,都三个月不在内室同妻妾居处。不知道小功、缌麻服,为什么唯独没有明文规定?其中的意义在哪里?礼书既然没有明文,就应当照常。因为服丧较轻,所以如此。
亲迎,男女遭丧之礼,曾子问之详矣。今有男就成于女家,久而未归,若婿之父母死,女之本丧,如之何?若女之父母死,其女之制服,如之何?此乃原头,不是且放在涂之礼,行之可也。然既嫁,则服自当降,既除而归夫家耳。曾子问曰:「婚礼既纳币,有吉日,女之父母死,则如之何?」孔子曰:「婿使人吊,如婿父母死,则女之家亦使人吊【云云】如未有吉日,独不当吊乎?恐无不吊之理贺去冬侍坐,承斟酌古今之制,谓居丧冠服当与吉服称其制度等级,已略言及。近见亲戚有居母丧,用温公寛袖襴衫,布幞头,取其与吉服相符,而又加首绖、要绖,而去温公之布四脚,不知可行否?今考政和五礼丧服,却用古制,凖此而行,则亦无特然改制之嫌。却恐吉服须讲求一酌中制度,相与行之耳。昔侍先生见,早晨入影堂焚香展拜,而昏暮无复再入,未知尊意如何?向见今赵丞相日于影堂行昏定之礼,或在燕集之后,窃疑未安,故每常只循旧礼,晨谒而已。按杂记,姑姊妹其夫死,而夫党无兄弟,使夫之族人主丧,妻之党虽亲不主【此谓姑姊妹无子寡而死也】夫若无族矣,则前后家、东西家无有,则里尹主之。或曰主之而祔于夫之党【妻之党自主之,非也。夫之党其祖姑也】今贺有姑,其夫家【阙】反归父母家,既耆耄,他日舍兄弟侄之外无为主者,但不知既无所祔,岂忍其神之无归乎?古法既废,邻家里尹决不肯祭他人之亲,则从宜而祀之别室,其亦可也。女子适人为父母服期,传云不贰斩也。贱妇丧母,遂于既葬卒哭而归,继看丧。《大记》曰:“丧父母,既练而归,期九月;既葬而归。”注云:“归谓归夫家也。”其既葬而归者,乃妇人为祖父母、为兄弟之为父后者耳。贺虽令反终其月数,而误归之月,不知尚可补填乎?因思他人或在母家,彼此有所不便,不可以待练之久,其不可以不归也。又如之何?补填如今追服,意亦近厚,或有不便归而不变其居处饮食之节,可也,衣服则不可不变,此亦以意言之,深恐不免汰哉之诮也。答叶味道省闱想甚得意,奏名必在前列,但尚未见后场题目,不知主司意乡如何?要之,得失已有定分,人徒自为扰扰耳。改字不若只就旧名之为安。门生之礼,若在髙等,恐例须谒见,即不可废;若只在行间,亦不必诣之也。礼书未能得了,而衰病日侵,恐未必能究竟此事也。汉卿必时相见,四方更有何朋友在都下?凡百宜以谨宻为上。事了能一过此,相聚否?李敬子尚留此,志尚坚苦,不易得,但看义理未甚明彻细宻耳。答徐居甫寓向看五峯言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同体而异用两句颇疑同体异用之説然犹未见真有未安处今看得天理乃自然之理人欲乃自欺之情不顺自然即是私伪不是天理即是人欲二者面目自别发于人心自不同寓常验之举动间茍出于天理之所当为胷中自是平正无有歉愧自是寛泰无有不足接人待物自是无乖忤学者虽不常防如此要是此心存时便如此此心不存则不如此须是读书讲义理常令此心不间断则天理常存矣若有放慢时节任人欲发去则胸中自是急迫麤率自是不公不正为不善事虽不欲人之知胸中自是有愧赧然亦自不可揜如何要去天理中见得人欲人欲中见得天理二者夐然判别恐説同体不可亦恐无同行之理若曰心本为利却假以行与那真于为义者其迹相似如此説同行犹可今下天理人欲字似少分别未审是然否顷与钦夫商量,此两句谓同行异情者,是谓同体异用者非,请更详之。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一章集注之説备矣。寓看来,一节宻似一节。志于道,则心心念念惟在人伦日用之所当行者,决不向利欲边去,其志定矣。据于德,如孝亲悌长等事,皆吾所自得而行之者,虑有照管不到时节,当据守之而勿失,则吾之所得者实矣。依于仁,则全其本心之德,而不间于人欲之私,生生之体自流行不息,工夫至此亦云熟矣。此三节自立脚大纲,以至工夫精察如此。志道即夫子志学处,以等级次第言耳。据德,大畧如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之类,谓其能守也。依仁,如贫而乐,富而好礼,谓其不违仁也。游于艺,是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未知此説通否。此段看得好,但所引贫富者不相似。
译亲自迎娶,以及男女遭遇丧事时的礼制,《曾子问》说得很详细。如今有男子到女家成婚,长久未归;如果女婿的父母去世,女子本人的服丧应当怎么办?如果女子的父母去世,她应当穿什么丧服?这属于事情的原委,并不是暂且留在途中、尚未成婚的礼制;可以照此实行。但既然已经出嫁,服制自然应当降等,丧服除去以后再回到夫家。《曾子问》说:“婚礼已经纳币,也选定了吉日,如果女子的父母去世,应当怎么办?”孔子说:“女婿派人前去吊唁;如果女婿的父母去世,女方家也派人前去吊唁【下文如此】。如果还没有选定吉日,难道唯独不应当吊唁吗?” 恐怕没有不吊唁的道理。去年冬天贺曾陪侍您,承蒙您斟酌古今制度,说到居丧时的冠服应当同吉服相称,按照相应的制度等级,您已经略微讲过。近来见亲戚中有人居母丧,采用温公的宽袖襕衫、布幞头,取其与吉服制度相称;同时加上首绖、要绖,却去掉温公所制的布四脚,不知道这样能否实行?如今考察《政和五礼》,丧服仍采用古制;如果依此实行,也就没有特别改变制度的嫌疑。只是恐怕吉服还须讲求一个适中的制度,大家共同实行才好。从前我侍见先生时,早晨进入影堂焚香行礼,到了黄昏便不再进去,不知您的意见如何?从前我见如今的赵丞相每天在影堂行昏定之礼,有时是在宴饮聚会以后,我私下觉得不妥,所以平常只遵循旧礼,早晨拜谒罢了。按《杂记》的说法,姑母、姊妹的丈夫去世,而夫家没有兄弟,就由丈夫的族人主持丧事;妻族即使亲近,也不主持【这是说姑母、姊妹无子而守寡后去世】。如果丈夫连本族也没有,那么前后邻家、东西邻家都没有可以主持的,就由里尹主持。有人说由他主持,并把神主合葬到丈夫的宗族【由妻族主持,是不对的;丈夫的宗族是妻子的祖姑所属】。如今贺有一位姑母,她的夫家【缺】,后来回到父母家,已经年老;将来除了兄弟、侄子以外没有可以主持丧祭的人。只是既然没有地方可以合葬,难道忍心让她的神灵无所归依吗?古代的制度既然已经废弃,邻家、里尹决不肯祭祀别人的亲人,那就根据实际情况,在另一间房屋中祭祀,也许可以。女子出嫁后,为父母服期,传文说这是不能重复服斩衰。贱妇的母亲去世,她竟在下葬、卒哭以后便回去,后来又回来料理丧事。《大记》说:“父母去世,练祭以后回去,服期为九个月;下葬以后回去。”注说:“回去,是回到夫家。”所谓下葬以后回去,是指妇人为祖父母服丧,或为已经承继父亲的兄弟服丧。贺虽然命她回来服满应服的月份,但却错误地在这个月就让她回去,不知道还可以补服吗?又想到别人有时住在娘家,双方都有不便,不可能等到练祭那么久,她不能不回去。遇到这种情况又应当怎么办?像现在这样追补服丧,意思也比较厚重;如果因为不便回去,居处、饮食的节制不改变,也可以,但衣服不能不改变。这也只是姑且按情理说,深怕免不了受到“太过分”的讥笑。答叶味道 省试想来考得很得意,奏名一定在前列;但我还没有看到后场的题目,不知道主考官的意向如何?总之,得失已经有定数,人只是在徒然自寻纷扰罢了。改名字不如仍用旧名安稳。门生之礼,如果名次在高等,按惯例恐怕必须前往拜见,就不能废止;如果只在普通名次中,也不必前去拜见。礼书还没有完成,而衰病日益侵扰,恐怕未必能把这件事做到最后。汉卿一定会常常相见,四方还有哪些朋友在都下?一切事情都应以谨慎秘密为上。事情办完后能不能到我这里来一次,大家相聚?李敬子还留在这里,志向尚且坚定刻苦,这是很难得的,只是看义理还不十分明彻细密罢了。答徐居甫 我从前读五峯所说“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同体而异用”这两句话,对“同体异用”的说法颇为怀疑,但还没有看出它确实有什么不妥。如今看来,天理是自然之理,人欲是自我欺骗的情欲;不顺从自然就是私欲和虚伪,不是天理就是人欲,二者的面目本来不同,发于人心时也自然不同。我常常在人的举动之间验证这一点:如果出于天理所应当做的事,胸中自然平正,没有歉疚,自然宽舒安泰,没有不足;待人接物自然没有乖戾抵触。求学者虽然不能经常这样,但只要这颗心存在时,就会如此;这颗心不存时,就不会如此。必须读书、讲明义理,常常使这颗心不断绝,天理才能常存。如果有放纵懈怠的时候,任凭人欲发作,那么胸中自然急迫粗率,自然不公不正;做了不善之事,即使不想让别人知道,胸中自然也会惭愧羞赧,不能掩饰。怎么能从天理中看出人欲,又从人欲中看出天理?二者分明相隔,恐怕不能说是同一个本体,也恐怕没有同行的道理。如果说内心本来是为了谋利,却假借义理来实行,和真正为了行义的人外在行迹相似,这样说同行还可以;如今把“天理、人欲”并列来说,似乎分别还不够清楚,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前些时候我同钦夫商量,这两句话中,说“同行异情”是对的,说“同体异用”是不对的,请您再仔细考虑。“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这一章,集注已经解释得很完备了。我看来,一层比一层更加细密。志于道,就是心心念念只在思考人伦日用中应当实行的事情,绝不走向利欲一边,志向就确定了。据于德,如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等事情,都是我自己所得而实行的;只是担心有照料不到的时候,所以应当牢牢守住而不要失去,这样自己所得的道德才真实。依于仁,就是保全本心的德性,不让它受到人欲私心的干扰,使生生不息的本体自然流行不止;功夫到了这里,也可以说成熟了。这三层,是从树立立足的大纲,一直达到功夫精细审察的程度。志于道,就是夫子所说的志于学,只是从等级次第上来说。据于德,大略如“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之类,说的是能够守住。依于仁,如“贫而乐,富而好礼”,说的是不违背仁。游于艺,就是“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贯通。这一段看得很好,但所引用的贫富两句并不相似。
孝弟为仁之本。章注谓仁者心之德爱之理。顔渊问仁章又谓仁者心之全德。合二处推明其説,未审当否?心德则生道也。葢天地以生物为心,故人得之以为心者谓之仁。其体则同天地而贯万物,其理则统万善而包四端。论其名状,则冲和温粹,浑厐涵蓄,常生生不死,乃得谓之仁焉。此即干之元,在四时而为春者也。以仁而主四者,则随其地分发为羞恶,为辞逊,为是非,莫不各当其所。若不以仁为主,而以别个为主,则但见不相对副,但见乖隔不顺。且天地失其所以为主,而人亦不得其所以生者矣。此所以言仁専一心之德者,岂不以其纲维管摄之妙乎?敬爱之理,只从孝弟发明。自孝弟而推原其本,则惟有此理已耳。所谓以仁为孝弟之本是也。孝弟而扩充其用,则为仁民爱物之事。所谓为仁以孝弟为本是也。窃恐心之德以专言,爱之理以偏言。专言之本则发为偏言之用,偏言之用则合于专言之本,不可以小大本末二之也。自仁道之不明也,人惟拘于气禀,蔽于私欲,则生道有息而天理不行,否隔壅塞不能贯通。如人疾病,血气不运于四支,则手足顽麻,不知痛痒,而医者亦谓之不仁。人能有以体乎仁,必其无一毫之私得以间其生生之体,使之流行贯注,无有不达,无有不徧,然后为能全其心之德爱之理也。此顔子之克已,仲弓之敬恕,与圣人居处恭,执事敬,博学笃志,切问近思等处,正欲使工夫缜宻也。必磨洗荡涤其私,使无一毫之留,所以唤此仁使之充长条达,无不周徧,则心德自全而仁斯在我矣。伏乞严喻。此段大意,得之,但爱之理,未可以用言耳。更味之久,当浃洽自见得失也。敬之一字,初看似有两体,一是主一无适,心体常存,无所走作之意,一是遇事小心谨畏,不敢慢易之意。近看得遇事小心谨畏,是心心念念常在这一事上,无多歧之惑,便有心广体胖之气象,此非主一无适而何?动而无二三之杂者,主此一也;静而无邪妄之念者,亦主此一也。主一,葢兼动静而言。静而无事,惟主于往来出入之息耳,未审然否?”谓主一兼动静而言是也。出入之息,此句不可晓。寓一日访蕃叟先生,因説孟子尽心知性处。陈先生云:“人须是知得,始得。若不知得,就事上做得些小,济得甚事。”寓以为此説甚然。陈先生问:“尽其心者,作如何説?”寓对:“言心统性情,防众理而妙万物者也。心最难尽,惟是知得性方能尽得心。能尽其心者,以知其性故也。葢性者,理之得于天而自然者也。如君之仁,父之慈,子之孝,以至于日用之所当为者,皆有个根原来厯处。惟知之无一毫之不尽,无一节之不极,然后吾心之体至通至明,无所蔽惑,斯为尽其心矣。”陈先生以为不然,乃言:“甚事不从心生?只要尽得此心。凡所存主,凡所动作起居,使合于理,便是尽得此心。此心既尽,则自能知性。如耳之聴正声,目之视正色,手足举动合礼,皆是性。”寓云:“向所闻于先生长者与此不同耳。目手足只是形,耳目手足之所以能如此者,方是性。”陈先生曰:“某之所以与朱丈不同者,正以此耳。”公下稍自知某説为是,某之用意不同,恐难猝合。寓所闻如此,未得其精。但“尽其心者知其性也”一句,书上一个“者”字下应一个“也”字,不知语脉当如何説。寓之所对,不畔尊防否?此段论得甚好,但恐下稍不长进,则反见彼説为是耳。今日正好着力也。寓向在道院问亲迎礼,先生言亲迎以来,从温公妇入门以后,从伊川云庙见不必候三月,只迟之半月亦可,葢少存古人重配着代之义。今妇人入门即庙见,葢举世行之。近见乡里诸贤颇信左氏先配后祖之説,岂后世纷纷之言不足据,莫若从古为正否?永嘉有仪礼之学,合见得此事是非。左氏固难尽信,然其后説亲迎处,亦有布几筵、告庙而来之説。恐所谓后祖者,讥其失此礼耳。礼,支子不祭,祭必告宗子。然诸侯之嫡子,已是袭爵,其次子始立宗。大夫、士以嫡子为宗,所以上承祖宗之重,下垂百代之传,而不敢少慢者。后世礼教不明,人家多以异姓为后。寓所见乡里有一人家,兄弟二人,其兄早亡无后,遂立异姓为后。后来弟却有子,及举行祭礼,异姓子既为嫡主,与凡题主及祝版皆用其名。若论宗法,祭惟宗子主之,其他支子但得预其祭而已。今异姓为后者,既非祖宗气血所传,乃欲以为宗子而专主其祭乎?寓意欲以从弟之长者共主其祭事,亦同著名,行礼,庶几祖先之灵或歆享之。不知可以义起否?伏乞裁教。立异姓为后,此固今人之失,今亦难以追正。但预祭之时,尽吾孝敬之诚心可也。
译“孝悌是仁的根本。”章下注说,仁是心的德性、爱的道理;“颜渊问仁”章又说,仁是心的完整德性。综合这两处来推明它的说法,不知道是否恰当?心的德性,就是生生之道。天地以生养万物为心,所以人从天地得到、作为本心的东西叫作仁。它的本体同天地相通,贯穿万物;它的道理统摄一切善,包含四端。若论它的状态,就是冲和、温厚、纯粹、浑厚、含蓄,常常生生不息而不衰,这才可以称为仁。这就是乾卦的元,在四时中表现为春。以仁来统摄其他四者,那么随其所处的分位发出羞恶、辞让、是非之心,无不各得其所。如果不以仁为主,而以别的东西为主,就只会看见彼此不能相配,只会看见乖离不顺;天地也失去了所以能够统摄的根本,人也失去了所以能够生生不息的根本。这就是把仁专门说成心的德性,难道不正因为它有纲维统摄的妙用吗?敬爱之理,只能从孝悌中阐明。从孝悌再推究它的根本,就只有这个道理罢了,这就是所谓以仁为孝悌的根本。孝悌再扩充它的作用,就成为仁爱人民、爱护万物的事情,这就是所谓实行仁要以孝悌为根本。我私下担心,“心之德”是从专门的意义上说,“爱之理”是从偏面的意义上说。从专门意义上说的根本,会发为从偏面意义上说的作用;从偏面意义上说的作用,又合于从专门意义上说的根本,不能把它分成大小、本末两件事。从仁道不明以后,人受到气禀的拘限,又被私欲遮蔽,于是生生之道停息,天理不能运行,阻塞壅滞而不能贯通。就像人患病,血气不能运行到四肢,手脚麻木,不知痛痒,医生也说他“不仁”。人如果能够体认仁,必定是没有一丝私欲能够阻隔其生生不息的本体,使它流行贯注,无处不到,无处不遍,这样才是保全了心的德性和爱的道理。这正是颜子克制自己、仲弓敬慎宽恕,以及圣人居处恭敬、办事谨慎、广泛学习、坚定志向、恳切求问、联系近事思考等地方,正是要使功夫严密细致。必须磨炼洗涤自己的私欲,使它一丝也不残留;这样才能唤醒这个仁,使它充实增长、条达流行,无所不周遍,于是心的德性自然完整,仁也就在我自身了。恭请您严格指教。这一段的大意,你已经领会了;但“爱的道理”还不能用“作用”来说明。再长久体会玩味,等到融会贯通时,自然会看出得失。“敬”这个字,起初看似有两个方面:一是专心一意而不旁骛,使心体常存、没有奔走驰逐的意思;一是遇到事情小心谨慎,不敢怠慢轻忽的意思。近来我看出,遇事小心谨慎,就是心心念念始终在这件事上,没有太多分心的疑惑,于是便有心胸宽广、身体舒泰的气象,这不正是专心一意而不旁骛吗?行动时没有二三其意的杂念,是专守这一点;安静时没有邪妄的念头,也同样是专守这一点。所谓专一,大概兼指动和静。安静而没有事情时,只专注于呼吸出入罢了,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说专一兼指动静,这是对的。“出入之息”这句话无法理解。我有一天拜访蕃叟先生,因而谈到孟子“尽心知性”的地方。陈先生说:“人必须先知道,才行得通。如果不知道,只在事情上做出一点小功夫,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我认为这话很对。陈先生问:“‘尽其心’应当怎样解释?”我回答:“心统摄性情,包容众理而使万物各得其妙。心最难以穷尽,只有知道性,才能尽心。能够尽心,是因为知道了性。性,就是从天得到而自然如此的道理。比如君主应当仁爱,父亲应当慈爱,子女应当孝顺,以至于日常生活中应当做的事情,都各有它的根源和来历。只有对这些道理没有一丝不尽、没有一处不推到极致,然后我的心体才能极其通达明亮,没有遮蔽迷惑,这才叫作尽其心。”陈先生认为不对,于是说:“什么事情不是从心中产生的?只要尽到这颗心。凡是心中存守的,凡是行动起居的,都使它合乎道理,就是尽了这颗心。这颗心既然尽了,就自然能够知道性。耳朵听正确的声音,眼睛看正确的颜色,手足的举动合乎礼,都是性。” 我说:“以前从先生和长者那里听到的说法与此不同。眼睛、手足只是形体;眼睛、手足之所以能够这样,才是性。”陈先生说:“我之所以同朱丈不同,正是因为这一点。”您后来似乎也逐渐知道我的说法是对的,只是我和陈先生用意不同,恐怕很难一下子合拢。我所听到的就是这样,还没有得到其中的精微。不过“尽其心者知其性也”一句,书上有一个“者”字,下面应当有一个“也”字,不知道按照文脉应当怎样解释。我这样的回答,没有违背您的教诲吧?这一段论说得很好,但恐怕您稍稍不再进步,就反而会觉得对方的说法是正确的。今天正应当努力用功。我从前在道院询问亲迎礼,先生说,亲迎以来的礼节,可以按照温公的说法;至于妇女进门以后,可以按照伊川的说法,庙见不必等三个月,迟半个月也可以,大概是略微保存古人重视婚配、延续宗族的意义。如今妇女一进门便庙见,几乎天下都这样做。近来见乡里的诸位贤者很相信《左氏传》先成婚后告祖的说法,难道后世纷纷的说法不足以凭据,不如以古礼为正吗?永嘉有研究《仪礼》的学问,应当能够看清这件事的是非。《左氏传》固然不能全部相信,但它后来谈亲迎的地方,也有铺设几筵、告于宗庙后归来的说法。恐怕所谓“后祖”,正是在讥刺先成婚而没有先行此礼。礼制规定,支子不主持祭祀,祭祀一定要告知宗子。但诸侯的嫡子已经承袭爵位,次子才另立为宗。大夫、士以嫡子为宗,是因为他上承祖宗的重要责任,下传百代的宗族延续,所以不敢有丝毫轻慢。后世礼教不明,许多人家把异姓人立为后嗣。我所见乡里有一家,兄弟二人,兄长早死而没有后代,于是立异姓人为后。后来弟弟却有了儿子,举行祭礼时,异姓之子既然作为嫡系主持人,凡是题写神主和祝版都用他的名字。若按宗法,祭祀只有宗子主持,其他支子只能参加祭祀罢了。如今异姓人为后,既不是祖宗血脉所传,却要把他当作宗子而专门主持祭祀吗?我的意思是想让弟弟一支中年长者共同主持祭祀,并一起署名、行礼,也许祖先的神灵还会享用祭品。不知道能否根据义理这样创制?恭请裁决指教。立异姓人为后,这固然是今人的错误,但如今也难以追究改正。举行祭祀时,只要尽到我们孝敬的诚心就可以了。
行吊之日,不饮酒食肉,此古人因变而变,常为得情性之正。然先王制礼,因人情而为之节文,必情与文称,乃为得宜。寓恐吊丧之日,不饮酒食肉,可以施于有服之亲,或情分之厚者。若吊泛常之人,只当于行吊之时,不饮酒食肉,吊毕则复常。既与死者平时分疎,但只少变平日以存古意可也。未审尊意以为然否?有服则不但吊日不饮酒食肉矣,其他则视情分之厚薄可也。答徐居甫君子之道费而隐章鸢飞鱼跃,是子思吃▯。为人处,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是孟子吃▯。为人处,皆是要人就此瞥地,便见得个天理全体。若未见得,且更虚心涵泳,不可迫切追求,穿凿注解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葢夫妇则情意宻而易于陷溺,不于此致谨,则私欲行于玩狎之地,自欺于人所不知之境。人伦大法,虽讲于师友之前,亦未保其不壊于幽隠之处。傥知造端之重,隠防之际,恐惧戒谨,则是工夫从里面做出,以之事父兄,处朋友,皆易为力而有功矣。本只是説至近处,似此推説亦好。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恐非谓天能生覆而不能形载,地能形载而不能生覆。人犹有憾处,恐只在于隂阳寒暑之或乖其常,吉凶灾祥之或失其宜,品类之枯败夭折而不得遂其理。此虽天地不能无憾,人固不能无憾于此也。既是不可必望其全,便是有未足处。两端谓众论不同之极致,都是就善处説。如断狱,一人以为当死,一人以为当罚,今酌其中而行之否?然所谓中非如子莫之所执也鬼神为德,注云:体物是其为物之体,不知此体字是体用之体,还复是体质之体。鬼神者,气之往来也。须有此气,方有此物。是为物之体也。答徐志伯【浩】示喻堂铭,极荷不鄙。三数年来,不敢开口道一字,尚且无着身处,今安敢为此,以重其罪?又使余波所溅及于贤者乎?兼堂中四壁环列前辈之象,吾乃幅巾便服而游燕寝,卧于其中,似亦非便。乡闻刘子澄在衡阳作朱陵道院,自居正堂,而以两庑为前贤祠堂,尝窃疑其非是,恨渠已去,不及正之也。横渠先生亦言传得夫子画像,而无可设之处,正为此耳。幸试思之,此虽细故,其间亦自不容无义理也。答邓卫老【防问近思録】干健也健而无息之谓干如何见得天之健处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云云】防谓偏言一事,仁之用也;专言四者,仁之体也。仁之用,莫若爱;仁之体,则爱有所不能尽,必包四者。论之而后,仁之体可见。仁之一事,乃所以包四者,不可离其一事而别求兼四者之仁也。满腔子是恻隐之心,莫只是不馁否?心要在腔子里,莫只是不放却否?所谓腔子之义,岂禅俗语耶?腔子,犹言躯殻耳,只是俗语,非禅语也。满腔子,只是言充塞周徧,本来如此,未説到不馁处。下句所説得之。凡物有本末,不可分为两段事。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防窃谓:是其然者,人事也;所以然者,天理也。下学而上达也。大槩是如此更详玩之杨子拔一毛不为【云云】防窃谓三子皆执一而不知权故也。使杨子之拔一毛不为,施之在陋巷之时,即顔子矣;墨子之摩顶放踵,施之三过其门不入之时,即禹矣。故所谓中者,惟可与权者能之。杨、墨学不足以知道,其心偏而不中,岂复能为禹、顔之事?可更思之。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顔子、仲尼乐处。所乐者何事?防谓孔顔之所乐者,循理而已矣。此等处,未易一言断,且宜虚心玩味,兼考圣贤为学用力处,实下功夫,方自见得。如此硬説,无益于事。也曾防漆雕已见大意,防谓大意者,得非天理流行之妙,圣贤作用之气象,与二子胸中洒落,无一毫亏欠,安行天理之至,葢舜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但二子已能窥测乎此,未必身造乎此也,故曰已见大意。且如此説,亦未有病。然须实下功夫,真有见处方,有意味耳。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防,谓夹持者,岂内外并进之谓乎?直上者,岂进进不已之谓乎?直上者,不为物欲所累,而倒东来西之谓也。视听思虑动作,皆天理也。人但于其中,要识得真与妄尔。识字是▯要处,要识得时,须是学始得。横渠先生谓范巽之曰:「吾辈不及古人,病源何在?」巽之请问。先生曰:「此非难悟,设此语者,葢欲学者存意之不妄,庶游心寖熟,有一日脱然如大寐之得醒耳。」横渠先生之意,正要学者将此题目,时时省察,使之积久贯熟,而自得之耳,非谓只要如此説杀也。明道先生曰:「某写字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学。防谓此正在勿忘勿助之间也。今作字怱怱,则不复成字,是忘也;或作意令好,则愈不能好,是助也。以此知持敬者,正勿忘勿助之间也。」
译举行吊唁的那天不饮酒、不吃肉,这是古人随着丧事的变化而改变日常生活,通常是合乎人情本性的。但先王制定礼制,是顺应人情而作出节制和文饰,必须使情感同礼文相称,才算适宜。我担心吊丧之日不饮酒、不吃肉,只适用于有服丧关系的亲属,或者感情深厚的人。如果是吊唁一般交情的人,只应当在前去吊唁时不饮酒、不吃肉,吊唁结束后就恢复平常。既然同死者平时关系疏远,只略微改变日常生活以保存古礼的意思,也就可以了。不知道您的意见是否如此?如果有服丧关系,就不只是吊唁当天不饮酒、不吃肉了;其他人则看感情深浅来决定即可。答徐居甫 《君子之道费而隐》章 “鸢飞鱼跃”是子思最着力强调的地方。“为人”这一方面,“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是孟子最着力强调的地方。这里都是要人从这些显露之处一下子领会,便看见完整的天理。如果还没有看见,就暂且更加虚心涵泳体会,不可急切追求,穿凿附会地解释注疏。君子的道理,是从夫妇关系开始的;推展到极致,就能明察天地。夫妇之间情意亲密,容易陷溺其中;如果不在这里特别谨慎,私欲就会在嬉戏亲昵之际滋长,在无人知晓之处欺骗自己。人伦的大道,虽然在师友面前讲习,也未必能保证在幽暗隐秘之处不被破坏。假如懂得从一开始就重视它,在隐微处加以防范,心怀恐惧戒惧而谨慎行事,那么功夫就是从内心做出来的;用这样的功夫侍奉父兄、交往朋友,都容易做到并取得成效了。本来只是说最切近的地方,这样推演来说也很好。天地如此广大,人却仍有遗憾。恐怕并不是说天能够生育、覆盖万物,却不能使万物成形承载;地能够使万物成形承载,却不能生育、覆盖万物。人所感到遗憾的地方,恐怕只在于阴阳寒暑有时违背常规,吉凶灾祥有时失其宜当,万物有的枯败夭折,不能顺遂地实现其本性。即使天地对此也不能没有遗憾,人当然也不能不为此感到遗憾。既然不能指望它必定完美,那就说明其中仍有不足之处。“两端”是说各种意见不同的极端,这里都是就善的一面来说。比如审理案件,一个人认为应当判死刑,另一个人认为只应处罚;现在斟酌两者之间取其中而执行,可以吗?但所谓中,并不是像子莫那样固守一端。“鬼神为德”,注中说“体物”是鬼神成为万物之本体。不知道这个“体”字,是体用之体,还是体质之体。鬼神,就是气的往来流行。必须有这种气,才会有这种物。这就是成为万物本体的意思。答徐志伯【浩】承蒙您示下堂铭,实在感谢您不嫌弃我。近三年来,我连一个字都不敢开口谈论,尚且没有安身之处,如今哪里敢写这个来加重自己的罪过?又怎么能让余波溅及贤者呢?何况堂内四壁环列着前辈的画像,我却戴着幅巾、穿着便服,在这里游息宴居,甚至睡卧其中,似乎也不合适。以前听说刘子澄在衡阳建造朱陵道院,自己居住正堂,却把两边廊庑作为前贤祠堂,我私下曾怀疑这样不对,只恨他已经离开,来不及纠正他。横渠先生也说,得到夫子的画像,却没有可以安置的地方,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请您试着再想一想:这虽然是小事,其中也不能说没有道理。答邓卫老【防问《近思录》】“干”就是健;健而没有止息,就叫作干。怎样看出天的刚健之处?四德中的“元”,如同五常中的“仁”一样。防说:偏指一件事来说,是仁的作用;专门合说四者,是仁的本体。仁的作用,没有比爱更明显的;仁的本体,则不是爱所能完全涵盖的,必须包含其余四者。把这些道理讨论清楚以后,仁的本体才可以看见。仁这一件事,正是用来包含四德的,不能离开仁这一事,另外去寻求一种兼具四德的仁。“满腔子都是恻隐之心”,难道只是不气馁吗?心要安住在腔子里面,难道只是不放纵它吗?所谓“腔子”的意思,难道是禅门的俗语吗?“腔子”,就像说躯体外壳,只是俗语,不是禅语。“满腔子”只是说它充满遍布,本来就是如此,还没有说到不气馁的境界。下一句说得到了这一点。凡事都有本末,不能把它分成两截来看。洒扫、应对是事物的实际表现,必定还有它所以如此的根本道理。防私下认为:所谓“是其然”,是人事;所谓“所以然”,是天理。这就是由下学而上达。大体上就是这样,再详细玩味吧。杨子即使拔下一根毫毛也不肯施舍,墨子则磨秃头顶、磨破脚跟去为天下奔走。防私下认为:三个人都是固守一端而不知道权变的缘故。假使杨子拔一根毫毛也不肯施舍,是发生在颜子身处陋巷的时候,那就是颜子了;墨子磨秃头顶、磨破脚跟去奔走,如果发生在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时候,那就是大禹了。所以所谓“中”,只有能够权衡变通的人才能做到。杨、墨的学说不足以使人知道道理,他们的心有所偏执而不中正,哪里还能做出大禹、颜子那样的事?可以再想一想。从前我向周茂叔求学,他常常让我寻求颜子、仲尼的快乐所在。他们所快乐的是什么事?防说:孔子、颜子所快乐的,只是遵循义理罢了。这类地方,不容易用一句话作出定论,暂且应当虚心玩味,同时考察圣贤做学问、下功夫的地方,切实用力,才会自然有所见解。像这样硬作解释,对事情没有益处。又有人说漆雕已经见到了大意。防说:所谓大意,难道不是指天理流行的妙处、圣贤运用天理时的气象,以及孔子、颜子胸中洒脱坦荡、没有丝毫亏欠,安然行天理至极的境界吗?大概就是舜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放在心上的境界。不过,孔子、颜子已经能够窥见、测度这种境界,未必已经亲身达到这种境界,所以说“已经见到了大意”。这样说也没有什么毛病。不过必须切实下功夫,真正有所见,才会有意味。以敬和义相互扶持,直达天德。防说:所谓“夹持”,难道是指内外同时进步吗?所谓“直上”,难道是指不断前进、永不停息吗?所谓“直上”,是说不被物欲牵累,不向东倒、向西歪。人的视、听、思考、忧虑和行动,全都是天理。人只须在其中辨认出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妄。“识”字是关键所在;要达到真正认识,必须经过学习才行。横渠先生对范巽之说:“我们这些人比不上古人,病根在哪里?”巽之请他说明。先生说:“这并不难领悟。说这话,大概是想让求学者存心而不妄动,希望心思在游习中逐渐纯熟,有一天忽然像从大梦中醒来一样彻底明白。” 横渠先生的意思,正是要学习者把这个问题时时省察,使它日积月累而融会贯通,自己获得领悟;并不是说只要把这句话说得绝对就行。明道先生说:“我写字时非常恭敬,并不是要字写得好,只是这本身就是学习。”防说:这正处在既不忘却、也不刻意助长之间。如今写字匆匆忙忙,连字都写不成,这是忘却;或者故意用心想把字写好,反而越写不好,这是助长。由此可知,保持恭敬,正是在不忘、不助之间。
若如此説,则只是要字好矣。非明道先生之意也。伊川在讲筵,不曾请俸,又不求封叙。防谓若是应举得官,便只当以常调自处。虽陈乞封防,可也。本以应举得官,则当只以常调自处。此自今常人言之,如此可也。然朝廷待士,却不当如此。伊川先生所以难言之也。但云其説甚长,则是其意以为要当从科举法都改变了,乃为正耳。近看韩魏公论不当使道士于正殿设醮,而不知设醮之非,亦是此类。须説到废道士而罢设醮,方是究竟也。介甫言律是八分书,防谓八分者,岂王氏谓其深刻,犹未及于十分也?律所以明法禁,非不有助于教化,但于根本上少有欠阙耳。八分是其所长处,二分乃其所阙。此言是他见得者,葢许之之词,非讥之也。治天下不由井地,终无由得平。周道只是均平。又曰:井田卒归于封建,乃定防。按张氏言治,大抵以井田封建为主。程先生论封建,颇取栁子厚之説,而范唐鉴亦推广之。至胡氏管见,乃力诋子厚,并排苏范,其説反与程门不合。何也?遗书中只有一条论封建而取栁子厚者,其他处却不如此。恐此一段乃记録之误也。范氏説多茍简,不足为法。胡氏之论虽正,然其言利害亦有所偏。要之,封建郡县互有利害,但其理则当以封建为公耳。此类且徐讲之,非今日所急也。释氏之説,若欲穷其説而去取之,则其説未能穷固已化而为佛矣。防素不喜读异端之书然徒知其迹而未究其去,着傥遇辨诘词必穷矣。防自度决不至陷溺,则亦不至骋辨,然一物不知,君子所耻也。不知于此,当何以处之?理有未穷,则胸中不能无疑碍,虽不陷溺,亦偶然耳,况未必不陷溺耶?至于欲骋辨而耻不知,尤是末节,不足言,但穷理功夫不可有所遗,然又当审其缓急之序也。明道先生曰:「周茂叔▯前草不除去,子厚观驴鸣亦谓如此。」又曰:「子厚闻生皇子【云云】防,谓此即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物所得以为心者,葢仁之事也。」圣贤千言万句,所谓传心者,惟此而已。大槩然矣,但不可只如此説了便休,须是常切玩味涵养也。答邓卫老昨所示卷子,久无便,不得报。所论鬼神者,甚有条理,不易看得如此。但説干健处,云只行之一字,便见草率之甚。下文云云,则又全不应所问矣。恐可更深思而详説之也。又以杨墨为学仁义而过,亦非是。彼乃正为不识仁义耳,非学之过而不得中也。曾防之説,乃不真实之尤者。今亦未须便论见处,且当理防如何是实下功夫底方法次第而用力焉。久当自有得耳。若只如此揣摸笼罩将去,即人人防説,更要髙妙亦得,但不济事,反害事耳。答张敬之【显父】梁恵王移民移粟之政,周官廪人之职,未尝废;孟子非之者,岂以恵王不知仁政之本耶?此无异议,但当熟玩《孟子》所説王政之始终,其措置施行之方略次第耳。孟子答齐宣王爱牛一段此等处与上章亦无甚异,但要熟读详玩耳。必有事焉,一段。显父谓此二者界限极难分别,葢不致力则便无所事,而几于忘才;着意则未免预期欲速,而流于助。但将心平铺谨守,则又未见脱洒处。此一段依孟子本文,只合就养气上説。集注言之备矣。明道先生移就持敬上説,却是养气已前一段事。功夫虽宻,然恐不若且依孟子看也。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夷子既知此説,便当一亲疎,合贵贱,方得今却曰:“施由亲始,则是又将亲疎对待而言,岂非吾之爱又有差等哉?”其词气抵牾,信乎遁而穷矣。夷之所説,爱无差等,此是大病。其言施由亲始,虽若粗有差别,然亦是施此无差等之爱耳。故孟子但责其二本,而不论其下句之自相矛盾也。夷之所以卒能感动而自知其非,葢因孟子极言非为人泚之心,有以切中其病耳。此是▯要处,当着眼目也。滕文公之问逾迫,而孟子所以答之者,若无可为谋者,极其规模所就,亦不过太王畏天保国之事。至于万章之问宋,而孟子遽以成汤乐天之事反覆告之,岂滕之地褊小不足以有为,而王偃灭滕、伐薛、败诸侯之兵,果有可畏之实耶?彊弱者,势也;得失者,事也。宋滕之彊弱有异,故其得失之效不同。但其一事之如此而为得,如此而为失,则其理未尝不同耳。若曰以彊弱为得失,则是彊者常得,弱者常失也,岂其然乎?以善服人,则有心于求胜,故人得以胜之;以善养人,则至诚乐与,而人自心悦诚服。其原亦判于公私义利之间也。以善服人者,惟恐人之进于善也。如张华之对晋武帝,恐吴人更立令主,则江南不可取之类是也。以善养人者,唯恐人之不入于善也。若汤之事葛,遗之牛羊,使人往为之耕之类是也。
译如果这样解释,就只是要把字写好罢了,不是明道先生的意思。伊川在讲筵任职时,没有请求俸禄,也没有求取封赠和叙功。防说:如果是通过科举获得官职,就只应当把自己看作按常规任用的人。即使陈请封赠,也未尝不可。本来是通过科举得到官职,就应当只按常规任用自处。这是从如今普通人的情况来说,这样做可以。然而朝廷对待士人,却不应当如此。伊川先生之所以难以明说,正在这里。他只说“其中的说法很长”,可见他的意思是,必须把科举制度从根本上全部改变,才算正当。近来看到韩魏公说不应让道士在正殿设醮,却不知道设醮本身不对,这也属于同一类问题。必须说到废除道士、停止设醮,才算追究到底。介甫说,法令只是八分的文章。防说:所谓“八分”,难道是说王氏的法令虽然刻深严厉,却还没有达到十分吗?法令用来明确法禁,并不是对教化没有帮助,只是在根本方面略有欠缺罢了。八分是它所长的地方,二分是它所欠缺的地方。这话是说他所看见的事实,大概是表示认可,并不是讥讽他。治理天下如果不实行井田制,最终就没有办法做到公平。周代的制度只是追求均平。又说:“井田制最终归于封建制,才算确定。”防说:考察张氏的治国主张,大体以井田、封建为核心。程先生谈封建,颇为采纳柳子厚的说法,范唐鉴也加以推广。到了胡氏《管见》,却极力诋毁柳子厚,并排斥苏氏、范氏;他的说法反而与程门不一致。这是为什么呢?《遗书》中只有一条谈封建而赞取柳子厚,其他地方却不是这样。恐怕这一段是记录上的错误。范氏的说法多半苟且简略,不足以作为法则。胡氏的议论虽然正确,但他谈利害时也有偏颇。总的说来,封建制和郡县制各有利弊,但就道理而言,应当以封建制为公正。这类问题以后慢慢讨论,现在还不是最急迫的事。释氏的学说,如果想把它彻底研究清楚以后再取舍,那么还没等研究穷尽,它的学说恐怕已经把人化成佛了。防一向不喜欢读异端之书,只是知道它的表面而没有究明其归宿;假如遇到辩论诘问,言辞必定会穷尽。防自己估量,决不会陷溺其中,所以也不会逞强争辩;然而一件事都不知道,是君子所感到可耻的。对于这件事,应当怎样处理呢?道理没有穷究,胸中就不可能没有疑惑和障碍;即使暂时没有陷溺,也只是偶然,何况未必不会陷溺呢?至于想逞强辩说、以不知道为耻,那尤其只是末节,不值得谈。不过,穷究道理的功夫不可有所遗漏,但又应当审察事情缓急的次序。明道先生说:“周茂叔窗前的草不除掉,子厚观看驴叫,也有同样的意思。”又说:“子厚听说生了皇子……”防说:这就是天地生养万物的仁心,也是人与万物由此获得并成为自身心性的东西,大概就是仁的作用。圣贤千言万句,所谓传授心法的,也只有这个罢了。大体上是这样,但不能这样说完就停止,必须经常恳切地玩味、涵养。答邓卫老 昨天您给我看的卷子,因为很久没有方便的机会,没能答复。您所论述的鬼神,很有条理,能看得这样好并不容易。不过您说乾卦刚健的地方,只说到“行”这一个字,便显得太草率了。下文所说的,又完全没有回应所问。恐怕还可以再深思,详细说明。又把杨、墨说成是学习仁义却做过了头,也不对。他们正是因为不认识仁义,并不是学习仁义过度而没有达到中道。曾防的说法,是尤其不真实的。现在也不必急着谈自己有所见解,暂且应当明白怎样才是切实下功夫的方法和次序,并照此用力。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获得。如果只是这样揣摩、笼统地说下去,那么人人都能这样说;即使想说得高妙一些也可以,但没有实际益处,反而会坏事。答张敬之【显父】梁惠王迁移百姓、运送粮食的政事,以及《周官》廪人的职掌,并没有废弃;孟子反对他的地方,难道是因为惠王不知道仁政的根本吗?这没有什么异议,只应当仔细玩味《孟子》中所说王政的始终,以及其中安排施行的方略和次序。《孟子》回答齐宣王爱护牛的一段。这些地方与上一章没有多大不同,只须熟读、详细玩味。“必有事焉”这一段。显父说:这两者的界限极难分别。大概不努力,就没有所做的事,几乎流于忘却;用意太过,又难免预先期待、急于求成,流于人为助长。但只是把心平平放置、谨慎守持,又似乎没有洒脱自在之处。这一段依照《孟子》原文,只应当从养气方面来说。《集注》已经说得很完备。明道先生把它移到持敬上来讲,那却是养气以前的一段功夫。功夫虽然精密,但恐怕不如暂且依照《孟子》原文来理解。爱没有等级差别,但施行爱要从亲人开始。夷子既然知道这个说法,就应当把亲疏视为一体、把贵贱合为一体,这才对;现在却说:“施行爱从亲人开始,那么就是把亲疏相对而言,难道我的爱又有等级差别吗?”他的言辞和语气彼此抵牾,确实是逃避而无话可说了。夷之所说的“爱无差等”,这是根本的大病。他说“施行爱从亲人开始”,虽然似乎略有差别,但其实仍是施行这种无差等的爱。所以孟子只责备他有两个根本,而不谈他下一句自相矛盾。夷之最终能够被感动而自己知道错误,大概是因为孟子极力说明人都有不忍伤害他人的恻隐之心,切中了他的病根。这是关键所在,应当特别留意。滕文公的询问越来越紧迫,而孟子回答他时,似乎认为没有什么谋略可施;即使把规模做到极致,也不过是太王敬畏天命、保全国家的事情。至于万章询问宋国,孟子却立即反复告诉他成汤顺应天命的事。这难道是因为滕国地方狭小,不足以有所作为,而王偃灭掉滕国、攻打薛国、击败诸侯军队,果真有值得畏惧的实力吗?强弱,是形势;得失,是事情的结果。宋、滕两国的强弱不同,所以所得所失的结果也不同。但同一件事,为什么这样做就是得,为什么那样做就是失,其中的道理并没有不同。如果说强弱就是得失,那么强者总是得,弱者总是失,难道真是这样吗?用善来使人服从自己,是存心求胜,所以别人反而可以战胜他;用善来养育别人,是出于至诚,乐于与人共享善,而别人自然会从内心喜悦、诚心服从。它的根源也在公私、义利之间有所区别。用善来使人服从自己的人,唯恐别人进于善。如张华回答晋武帝,担心吴人再立一位贤明君主,那么江南就无法攻取,这一类就是如此。用善来养育别人的人,唯恐别人不能进入善道。如成汤对待葛国,送给它牛羊,又派人去替它耕田,这一类就是如此。
孟子既以智为始,圣为终,则智者致知之事,圣者极至之名。其终复曰「智巧圣力」,是智反妙于圣矣。南轩以为:「论学则智圣有始终之序,语道则圣之极是智之极者也。」此説似可以破前所疑,不知如何。智是见得彻之名,圣是行得到之号,有先后而无浅深也。圣而不智,如水母之无虾,亦将何所到乎?孟子谓:“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而周子有“五性感动而善恶分”,是又以善恶于动处并言之。岂孟子就其情之未发,而周子就其情之已发者言之乎?情未必皆善也,然而本则可以为善,而不可以为恶,唯反其情,故为恶耳。孟子指其正者而言也,周子兼其正与反者而言也。庄子有“遁天倍情”之语,亦此意也。顷蒙见教:“云往者同安,因闻钟声,遂悟收心之法。”显父不揆,验之信然。当时所説,闻钟声者,本意不谓如此。但言人心出入无时,钟之一声未息,而吾之心已屡变矣。潮汐,月临子午则潮生,其理谓何?岂以子者阳之始,午者阳之极,月为隂属,故其气交激而至此耶?潮汐之説,余襄公言之尤详。大抵天地之间,东西为纬南北为经,故子午夘酉为四方之正位,而潮之进退以月至此位为节耳。以气之消息言之,则子者,隂之极而阳之始;午者,阳之极而隂之始;夘为阳中,酉为隂中也。答张敬之向所示问目,看得路脉全未是,又多未晓此章之正意,而遽引他説以杂乎其间,展转相迷,彼此都晓,不得不济得事。且当依傍本文,逐句逐字解释文理,令其通透,见得古人説此话是此意了,更将来反覆玩味,久之自有见处,不须如此比类也。圣智巧力之説,则已得之矣,此便是看他处底様子也。又论圣贤优劣,此亦是痴人比较父祖年甲髙下之説,学问工夫都不在此,枉费心思言语之力也。答丁賔臣【硕】十二月十一日,熹叩首上启丁君省元老友:顷幸接承便,辱垂问。虽喜用意之髙逺,然窃观容止之间未甚和粹,意其未似圣门学者气象。而所问又太多而不切,有不容以一词相反复者,用是黙黙不知所对。及承访逮至于再三,而不免少露鄙懐,则足下已艴然于色而不欲闻矣。自是以来,彼此之懐终不相悉。而今者承书,遂有督过之意。三复以还,愧怍亡已。夫道在生人日用之间,而着于圣贤方册之内,固非先知先觉者所独得,而后来者无所与也。又非先知先觉者所能专,而使后来者不得闻也。患在学者不能虚心循序反复沈潜,而妄意躐等,自谓有见讲论之条,则又不过欲人之知已而不求其益,欲人之同已而不求其正。一有不合,则遂发愤肆骂而无所不至。此所以求之愈迫而愈不近也。足下诚以是而深思之,则熹之前日所以告足下者已悉矣。足下之学,其是非得失亦明矣。如以为然,继此见问,敢不敬对。如曰不然,则髙明之蕴必有非愚昧所及知者,幸寛其咎,而姑自信其説焉可也。恵贶江蟹,感领至意。江茶五瓶,少见防意。布则例不敢受。前日柯国材之子来馈,亦已却之。非独于左右为然也。答丁賔臣来喻富贵利达,莫非天命?轩冕傥来,似未可必。足见信道之笃,然反复其言,乃于得失之间,未免有尤人之意,似又全未得力。何耶?末由面扣,临风驰想,切兾以时自爱,益逊志于义理之学,是所愿望。答郑 【艮】示及疑义,足见勉学之意,已畧奉答。但大抵用意未尽亲切,更宜虚心详味,未要生疑。只且似林一之看《养气章》,顺文看去足矣。久之自当有见处,有疑处也。答黄嵩老大抵人情,苦于犹豫,多致因循一向嬾废,今但心所欲为,向前便做,不要迟疑等待,即只此目下顷刻之间,亦须渐见功效矣。年运易往,时不待人,况中岁以后,尤宜汲汲也。答黄令裕示喻道之大本,未有真见之期,此只是急迫之病。道之大本,岂别是一物?但日用中随事观省,久当自见。然亦须是虚心游意,积其功力,庶几有得。若一向如此急迫,则方寸之间躁扰不宁,终无可得之期矣。答黄令裕【一作黄敬之】所喻日用功夫甚亲切,但更就此勉力为佳。然书策亦不可废,若一向如此,又恐偏枯,别生病也。左氏之説未暇及此,若论当读之书,何止左氏?但朋友只看《论语》《孟子》,已无余力,何暇更及他书也?答黄令裕【一作黄敬之】收书虽见乡道之切,然更宜寛以居之,使其优柔渐渍,有以自得,乃为有益。正不在如此迫切也。《大学》文义通贯,所不难见,须更反复要见下手用力处,而从事焉,乃为有诸已耳。若只如此安排布置,口説得,行未至,未当得功夫也。
考异
答徐子融:「有性无性之説,不容不结束【一作结抹】
【第二十版】
安能必二公之见从【安能一作安敢】
【第二十二版】
答宋深之:大学是圣门最初用功处,然此等处【一作然此等语】。
第二十五版】
晦庵集巻五十八
译孟子既然把智作为开始、把圣作为终点,那么“智”是达到知识的功夫,“圣”是达到极致的名称。可是最后又说“智巧圣力”,这样一来反而是智比圣更为玄妙了。南轩认为:“谈学习,智和圣有始终的次序;谈道,圣的极致就是智的极致。”这个说法似乎可以消除前面的疑问,不知道是否如此。“智”是看得透彻的名称,“圣”是实践达到的称号,有先后次序,却没有浅深高下。只有圣而没有智,就像水母没有虾来带路,又能到达哪里呢?孟子说:“至于人的本性,就可以使它归于善。”而周子说“五性感动而善恶分明”,这又是在情感发动之处同时说明善恶。难道孟子是就情感尚未发动来说,周子是就情感已经发动来说吗?情感未必全都是善的,但它的本来根柢可以成为善,却不能成为恶;只有违背、反转自己的情感,才会成为恶。孟子是指其正当的一面来说,周子则兼指正当和反转两面来说。庄子说“逃避天性、背离真情”,也是这个意思。前些时候承蒙您教导说:“从前在同安,因听到钟声,便领悟了收摄心思的方法。”显父不敢自量,亲自验证,确实如此。当时所说听到钟声,本意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人的心思出入没有固定时刻,一声钟还没有响完,我的心已经反复变化多次了。潮汐在月亮运行到子、午时便发生,这其中的道理是什么?难道是因为子是阳气的开始,午是阳气的极点,而月属阴,所以阴阳之气交相激荡而达到这种情况吗?关于潮汐的说法,余襄公讲得尤其详细。大体说来,天地之间东西方向为纬,南北方向为经,所以子、午、卯、酉是四方的正位,潮水的进退以月亮运行到这些方位作为节律。若从阴阳之气的消长来说,子是阴气的极点、阳气的开始;午是阳气的极点、阴气的开始;卯是阳气居中的位置,酉是阴气居中的位置。答张敬之 您先前给我看的问题,思路全不对,而且多半没有明白这一章的本意,却贸然引用其他说法夹杂其中,辗转相迷,彼此都不能明白,也就无法解决问题。现在应当依傍原文,逐句逐字解释其中的文理,使它通透,先看出古人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然后再反复玩味,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见解,不必这样互相比类。至于“圣智巧力”的说法,您已经领会了;这正是读其他地方时应有的样子。又谈圣贤的优劣,这就像痴人比较父祖年岁的高低,学问功夫根本不在这里,白白耗费心思和言语的力量。答丁宾臣【硕】十二月十一日,熹叩首敬上启事给丁君省元老友:前些时有幸承蒙您来访,辱承垂问。我虽然欣喜您用心高远,但私下观察您的容貌举止,似乎还不够和厚纯粹,意态不像圣门学者的气象。您所问的问题又太多而不切实,有些不是一句话可以反复说明的,因此我默然不知如何回答。后来承蒙您再三来访,我不得不稍稍流露自己的鄙见,您却已经面露怒色,不愿再听。从此以后,彼此的心意始终不能互相了解。如今承蒙您来信,竟有责备我的意思。我反复读信以后,惭愧无已。道存在于活人的日常生活之中,也彰显在圣贤的典籍里面,本来不是只有先知先觉者才能独自获得,而使后来的人无从参与;也不是先知先觉者所能专有,使后来的人不得听闻。问题在于求学者不能虚心循序、反复沉潜,却妄想越级,自以为有所见解;谈论学理时,又不过是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而不求自身获益,想让别人同意自己,而不求合于正确。一旦有不合意的地方,就发怒放骂,无所不至。这就是越急切追求,反而越远离道理的原因。您如果确实因此深入思考,那么我前些日子告诉您的话也就都明白了。您的学问,其中的是非得失也已经很清楚了。如果认为我说得对,今后再来询问,我怎敢不恭敬回答?如果认为不对,那么您的高明见解中一定有愚昧的我所不能知晓的地方,希望您宽宥我的过失,只管自己相信自己的说法也就是了。承蒙您赠送江蟹,感谢您深厚的情意。江茶五瓶,略表我的心意。布匹按照惯例不敢接受。前些日子柯国材的儿子来馈赠,我也已经退回了,并不是只对您如此。答丁宾臣 您来信说,富贵利达莫非天命,轩冕也许是偶然到来的,似乎未可强求。这足以看出您信道坚定;然而反复推究您的话,在得失之间仍不免有责怪他人的意味,似乎又完全没有得到实在的功夫。这是为什么呢?没有机会当面请教,迎风遥想,切望您及时自爱,更加谦退自己的志意,专心于义理之学,这是我的愿望。答郑 【艮】您所示的疑义,足以看出您勉力求学的心意,我已经略作答复。不过大体上用心还不够亲切,更应当虚心详细体味,不要急着产生疑问。暂且像林一之看《养气章》那样,顺着文章看下去就够了。时间久了自然会有自己的见解,也自然会知道疑惑之处。答黄嵩老 大体说来,人情最苦于犹豫,往往因此拖延下去,一味懒散荒废。现在只要是心里想做的事,就向前去做,不要迟疑等待;即使只在眼前这一刻,也必定会逐渐看到功效。年华和时运容易流逝,时光不等待人,何况到了中年以后,更应当急切努力。答黄令裕 您说还没有真正见到道的根本,这只是急迫焦躁的毛病。道的根本,难道是另有一种东西吗?只须在日常生活中随着事情观察反省,时间久了自然会看见。然而也必须虚心游心,积累功夫力量,才有可能有所获得。如果一味这样急迫,那么方寸之心躁动不安,终究没有获得道理的可能。答黄令裕【一作黄敬之】您所说的日常功夫很切实亲近,但还应当沿着这方面继续努力为好。不过书籍文章也不能废弃;如果一味只这样做,又恐怕偏枯,另生毛病。左氏的说法暂时无暇谈到;若论应当读的书,哪里只是《左氏》?只是朋友们连《论语》《孟子》都只能读到这里,已经没有余力,哪里还有空闲再读其他书呢?答黄令裕【一作黄敬之】收取书信虽然看得出您向往道理的迫切心情,但更应当宽缓安处,使心意从容浸润,逐渐自行获得领会,这才有益。并不在于这样急切。《大学》的文义贯通,并不难看懂;必须再反复玩味,找到可以下手用力的地方,并从那里做起,才算真正有所得。如果只是这样安排布置,口头上说得明白,行动却没有达到,那还不能算得到了功夫。考异 答徐子融:“关于有性、无性的说法,不得不作一番了结【一作‘结抹’】。” 【第二十版】怎么能一定要求二位先生的意见被采纳【“安能”一作“安敢”】?【第二十二版】答宋深之:“《大学》是圣门最初下功夫的地方,不过这类地方【一作‘不过这类话’】。” 【第二十五版】《晦庵集》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巻五十九宋朱子撰书【问答一本作知旧门人问答】答林正卿季通书来,亦谓正卿甚进,不知乃有异论如此,此正是渠病处。葢不先其在已,而欲广求于外,所以向里不甚得力。又不察学者才识之髙下,而槩欲其无所不知,所以误得他人亦多。驰骛于外,吾人当识其好处,而畧其所偏也。闻渠谪居,却能自适,亦甚不易。归期正不须问,旬呈亦不必求免。如陈了翁,曾作谏官及被谪,犹着白布衫,系麻鞋赴旬呈。朝廷行遣罪人,正欲以此困辱之。若必求免,是不受君命也不受君命,不受天命也,而可乎?所论易,大槩得之,但时事人位等字,説得太早。今只可且作卦爻看看,得通透了,到推説处方説得。平居无事处,时应事之法,是第二节事也。如干之初九,只是阳气潜藏之象,未可发用之占耳。若便着个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隠而未见,行而未成底人,坐在里面便死杀了,非所谓洁静精微者。若防得卦爻本意,却不妨当此时,居此位,作此人也。顷年尝因人问易,应之曰:「公曾看灵棋课否?易之模様便只是如此也。」后有人问:「岂以其不足告而云尔耶?」此错认了话头也。试思之。答林正卿观变于隂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分竒偶便是画,积画便成卦。卦中看画便是爻。若如所説只是引证作文,不知四句之义,又如何説谚所谓“囫囵吞枣”者是也,何由知其味耶?伏羲画卦,以写隂阳之变化;文王、周公作彖爻辞,以决天下之疑;孔子作彖象传,以推明事物当然之理。然爻画既具,而三者已备乎其中,前圣后圣,互相发明耳。此説近之然亦未尽所以名卦之例,非一端。有兼取二义、二象者,有专取二义者,有专取二象者,有兼取二象与人情者,有专取人情者,有兼取一象与隂阳之位者,有取爻画之多寡者,有取爻画兼二象者,有取变卦者,有取爻画之形与二义者,有不可晓者。且逐卦玩索,当见各有意味,不须如此安排。贪多涉浅,劳心费力,不济得事。家人卦,干刚也,施于家则离兑説也,施于家则乱,坤静也,施于家则废,震动也,施于家则扰,坎艮非所取义,惟明而顺,家之道也。穿凿得不好革与睽相类,睽上火下泽,则不相入;此火在泽下,有变革之理。睽中女在前,少女在后,有相离之义;而此以中女继少女,故曰革。凿豫,四以震体之阳为隂主,如大臣转天下之危为安,上无为而下佚乐,故曰豫。此等处,孔子分明説「顺以动,豫理甚分明」,安得舍之而自为説耶?大病只是着力安排,不曾虚心玩味耳。中孚,外刚中柔,至诚恻怛之人也。得无色厉内荏之奸耶?大抵此一类都不是,此特其小失耳。以伏羲易观之,则看先天图,如寒暑往来,隂阳代谢,若有推排,而又莫知其所以然者。以文王周公易观之,则六十四卦之名,乃十八变以后之私记,三百八十四爻,乃三变竒偶之私记。潜龙、牝马等物,如今之卦影;勿用、利有攸往等语,如今断卦之文。以孔子易观之,则卦名者,时也,事也,物也。初二三四五上者,位也,而初上又或为始末之义。九六者,人之才也。处某事,居某时,用某物,其才位适其所当,则吉,不然则凶【始末一本作始终】此説近之,然乃知此,而又不免为前段之支蔓穿凿,何耶【然乃一本作然既】易》有取两卦象以为法者,有取卦名之义而思所以处之者,有取二义而思所以处之者。亦不必如此笼罩易》疏论:“连山、归藏,一以为伏羲、黄帝之书,一以为夏、商之书,未知孰是。”无所考当阙之论上下二经为文王所分果可信否?
亦不必论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五十九,宋朱子撰写的书信【一版本作“知旧门人问答”】。答林正卿 季通来信,也说正卿进步很大,却不知道竟然有这样的异论,这正是他的毛病所在。大概是不先从自己身上着手,却想向外广泛寻求,所以向内用力不够。又不考察求学者才智见识的高下,一概要求他们无所不知,所以误导别人也很多。对于向外奔逐求取的人,我们应当看到他的长处,而略过他的偏失。听说他被贬居外地,却还能自得其乐,也很不容易。不必询问归期,旬呈也不必请求免除。像陈了翁,曾任谏官,后来被贬,仍穿白布衫、系麻鞋去赴旬呈。朝廷执行对罪人的惩处,本来就是想用这些来困辱他;如果一定请求免除,就是不接受君命;不接受君命,就是不接受天命,这怎么可以呢?您所论《易》,大体已经领会了,不过把“时”“事”“人位”等字说得太早。现在只可以暂且把它当作卦爻来观察,等看得通透了,到了推演说明的地方再说。平时在无事之处,谈应付事情的方法,这是第二层的事。比如乾卦初九,只是阳气潜藏的象,还不是可以发用的占断。如果马上把一个“不改变自己以迎合世俗、不追求成名、隐居而不显、行动而未成”的人放进去,他就会被困死其中,这不是所谓洁净、安静、精微的道理。如果已经懂得卦爻的本来意思,那么不妨说某人在这个时候、处在这个位置,就是这样的人。前些年曾有人问我《易》,我回答说:“您看过灵棋课吗?《易》的样式就是如此。”后来有人问:“难道是因为它不值得告诉人,才这样说吗?”这是把话头理解错了。请试着想一想。答林正卿 观察阴阳的变化而创立卦象,阐发刚柔的变化而产生爻辞。分辨奇偶就是画,积累画就成为卦。从卦中观察画,就是爻。如果像您所说的只是用来引证、作文,那就不知道这四句话的意义了;这不正是俗话所说的“囫囵吞枣”吗?又怎么能知道其中的滋味呢?伏羲画卦,用来描写阴阳的变化;文王、周公作彖辞、爻辞,用来决断天下的疑惑;孔子作《彖传》《象传》,用来推演阐明事物本来应有的道理。然而爻画既然已经具备,三者也都包含在其中;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只是相互发明而已。这种说法接近正确,但还没有说尽。卦名的命名方式不止一种:有兼取两个义理、两个卦象的;有专取两个义理的;有专取两个卦象的;有兼取两个卦象和人情的;有专取人情的;有兼取一个卦象和阴阳方位的;有取爻画多少的;有取爻画并兼取两个卦象的;有取变卦的;有取爻画的形状并兼取两个义理的;也有无法解释清楚的。只要逐卦玩味探求,就应当能看出各自都有意味,不必这样预先安排。贪求过多就会流于浅薄,劳心费力,也解决不了问题。家人卦中,乾是刚健;把刚健施用于家庭,就会像离、兑那样喜悦;把离、兑施用于家庭,就会混乱;坤是安静,施用于家庭就会废弛;震是发动,施用于家庭就会扰乱;坎、艮并不是这里所取的意义。只有明察而顺从,才是家庭的道理。这样穿凿附会得不好。革卦与睽卦相类似。睽卦上面是火、下面是泽,火泽互不相入;革卦则是火在泽下,有发生变革的道理。睽卦是中女在前、少女在后,有彼此分离的意义;革卦则是中女接续少女,所以叫作“革”。这是穿凿附会。豫卦中,六四以震体的阳爻为阴爻之主,就像大臣把天下的危难转为安定,君上无为而居、臣民安逸快乐,所以叫作“豫”。这些地方孔子明明说“顺以动,豫的道理十分明白”,怎么能舍弃它而自己另作解释呢?根本的毛病只是用力安排,却没有虚心玩味。中孚卦外刚而内柔,是至诚恳切的人。难道是外表严厉、内心怯弱的奸诈之人吗?大体说来,这一类解释都不对,这只不过是其中较小的过失。从伏羲的《易》来看,就应当观察先天图:如同寒暑往来、阴阳交替,好像有某种推移排列,却又不知道它究竟为什么如此。从文王、周公的《易》来看,六十四卦的名称,是十八次变化以后留下的私自记录;三百八十四爻,是三次变化所得奇偶的私自记录。“潜龙”“牝马”等物象,就像今天的卦影;“勿用”“利有攸往”等话,就像今天断卦的文字。从孔子的《易》来看,卦名是时、事、物;初、二、三、四、五、上是位置,而初、上有时又含有始末的意义;九、六是人的才质。处在某件事情中,居于某个时位,使用某种事物,如果才质和位置都适合应有的条件,就吉利,否则就凶【“始末”一版本作“始终”】。这种说法接近正确,但既然已经知道这一点,又不免成为前一段枝蔓、穿凿的说法,这是为什么呢【“然乃”一作“然既”】?《易》中有取两个卦象作为处事法则的,有取卦名的意义来思考应当如何处置的,也有取两个义理来思考应当如何处置的。也不必这样笼统包罗。《易》疏中说:“《连山》《归藏》,一种认为是伏羲、黄帝的书,一种认为是夏、商的书,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 没有可考证的依据,就应当存疑不论。讨论上下两经由文王分编,这件事果真可信吗?也不必讨论。
论六十四卦重于伏羲果否此不可考,或耒耜市井已取重卦之象,则疑伏羲已重卦,或者又谓此十三卦皆云葢取,则亦疑词,未必因见此卦而制此物也。今无所考,只説得到此以上,当且阙之。但既有八卦,则六十四卦已在其中,此则不可不知耳。答林正卿所示易疑,恐规模未是。葢读书之法,须是从头至尾,逐句玩味。看上字时,如不知有下字;看前句时,如不知有后句。看得都通透了,又却从头看此一段,令其首尾通贯。然方其看此段时,亦不知有后段也。如此渐进,庶几心与理防,自然浃洽。非惟防得圣贤言语意脉不差,且是自己分上身心义理日见纯熟。若只如此匆匆检阅一过,便可随意穿凿排布,硬説,则不唯错防了经意,于已分上亦有何干涉耶?且如看此幅纸书,都不行头直下,看至行尾,便只作旁行横读将去,成何文理?可试以此思之,其得失亦不难见也。答林正卿季通云亡,凡在同志,无不痛伤。然人生要必有死,迟速逺近,亦何足较?闻其临行却甚了了,区处付属皆有条理,亦足强人意也。所示中庸疑义,畧此条析奉报。大率朋友看文字,多有浅迫之病,浅则于其文义多所不尽,迫故于其文理亦或不暇周悉。兼义理精微,纵横错综,各有意脉,今人多是见得一边,便欲就此执定,尽废他説,此乃古人所谓执德不▯者,非但读书为然,也要须识破此病,随事省察,庶几可以深造而自得也。答曹元可示喻为学之意,仰见造诣之深,不胜叹仰。然尝闻之,为学之实,固在践履。茍徒知而不行,诚与不学无异。然欲行而未明于理,则所践履者,又未知其果何事也。故大学之道,虽以诚意正心为本,而必以格物致知为先。所谓格物致知,亦曰穷尽物理,使吾之知识无不精切而至到耳。夫天下之物,莫不有理,而其精蕴则已具于圣贤之书,故必由是以求之。然欲其简而易知,约而易守,则莫若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之篇也。是以顷年尝刻四古经于临漳,而复刻此四书,以先后其説,又畧述鄙意以附书后。区区于此,所以望于当世之友朋者,葢已切矣。归来只有数本,皆为知识持去,不得纳呈。然彼间相去不逺,自可致之,不难也。读之有得,复以见教,千万之望。答李巽卿所喻进学处事之意,省察警惧,固当如此,然头绪太多,却成纷扰,但将圣贤之书,小立程课,熟读深思,反复玩味,以栽培浇灌,自有长进处,不必如此闲计度也。答程次卿示喻存心之説,此固为学之本然。来喻又有所谓「有是事必有是理」者,不知又何从而察之耶?若如所谓「当应事然后思是事之理,当接物然后思是物之理」,则恐思之不豫而无所及。若豫讲之,则又防于所谓「出位而思念虑纷扰」之病。窃意用力之久,必有説以处此矣。幸明告我,得以反复之。答龚惟微闻进学不倦之意,甚幸,甚幸。但春秋之説,向日亦尝有意,而病于经文之大畧,诸説之太烦,且其前后抵牾非一,是以不敢妄为必通之计,而姑少缓之。然今老矣,竟亦未敢再读也。来喻以为他处皆可执其一説以为据,独即位之説为难通。愚恐其所执之説未必圣人之真意,而非独即位之説为无据也。若只欲为塲屋计,则姑取其近似而不害理者用之。若欲真实为学,则不若即他书之易知者而求之,庶明白而不差也。答龚伯着示喻以门户之故,不免两用其心,于道全未有得,此今日士子之通患。但穷达有命,非可力求,若其有之,当不待求而自至;如其无之,求亦奚益?惟道义在我,人皆有之,而求无不得。今乃以彼而易此,其于利害之筭,可谓舛矣。愿以此而反思之,庶乎其有决也。答汪叔耕十月二十三日,熹扣首啓:叔耕茂材郷友辱书,并示诗文论説甚富。三复不置,足以见乡道之勤,卫道之切。而所以用力于词章者,又若是其博而笃也。顾惟衰晚,于道既无所闻,不足以堪见予之意。而少日粗亲笔研,终不能窥作者藩篱,且自觉其初无补于身世,遂用絶意弃去,不为今数十年矣。又无以知所论之中失,而上下其説也。然私窃计之,乡道之勤,卫道之切,不若求其所谓道者,而修之于已之为本。用力于文词,不若穷经观史,以求义理,而措诸事业之为实也。葢人有是身,则其秉彛之则初不在外。与其乡往于人,熟若反求诸已?与其以口舌驰説而欲其得行于世,孰若得之于已,而一听其用舎于天耶?至于文章,一小伎耳。以言乎迩,则不足以治已;以言乎逺,则无以及人。是亦何所与于人心之存亡,世道之隆替,而校其利害,勤恳反复至于连篇累牍而不厌耶?
译讨论六十四卦由伏羲重叠创制,果真如此吗?这件事无法考证。有人认为耒耜、市场、舟车等已经取用了重卦的卦象,于是怀疑伏羲已经重叠卦象;但又有人说这十三卦都说“盖取”,这也是疑辞,未必是看见这个卦才制作出这种器物。如今没有可考的依据,只说到这里以上,暂且存疑不论。但既然有八卦,六十四卦就已经包含在其中,这一点不能不知道。答林正卿 您所示的《易》学疑问,恐怕整体思路不对。读书的方法,必须从头到尾逐句玩味。看上一个字时,要像不知道有下一个字;看前一句时,要像不知道有后一句。等全部看得通透了,再从头阅读这一段,使它首尾贯通。然而正在读这一段时,也不要预先想到后面一段。这样逐渐深入,或许能使心与道理自然融洽。不仅能保证对圣贤言语的意义脉络理解不差,而且就自身而言,身心义理也会日益纯熟。如果只是这样匆匆浏览一遍,就任意穿凿安排、强作解释,那么不仅错误理解了经文的意义,对自己的身心又有什么关系呢?比如看这一幅纸上的文字,如果不按行直着往下读,读到行尾便只作横向旁行阅读,这样还能成什么文理?可以试着据此思考,其中的得失也不难看出来。答林正卿 季通去世了,凡是志同道合的人,没有不悲痛哀伤的。然而人生必定有死亡,早晚远近,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听说他临终时神志却很清醒,安排处理、交代后事都有条理,也足以使人稍稍宽慰。您所示的《中庸》疑义,现将有关条目略加分析答复。大体说来,朋友们看文字,多有浅薄急迫的毛病:浅薄,就对文章的意义有许多没有穷尽之处;急迫,所以对文章的文理也有时来不及周详体察。况且义理精微,纵横交错,各有自己的脉络。如今人多半只看见其中一面,便想据此固守,完全排斥其他说法;这就是古人所谓“固守所得而不能弘大”,不只是读书如此。也必须识破这个毛病,随事省察,才可能深入道理而自己有所获得。答曹元可 承蒙您来信说明求学的意思,可以看出您造诣很深,实在令人赞叹敬仰。然而我曾听说,求学的实际功夫,原本在于实践。如果只是知道而不去实行,确实同没有学习没有区别。但想要实行而对道理还没有明白,那么所实践的,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了。所以《大学》的道理,虽然以诚意、正心为根本,却一定以格物、致知为先。所谓格物致知,也就是穷尽事物的道理,使我们的知识没有不精确透彻、达到极点的地方。天下万物没有一件没有道理,而它们精微深奥的内容已经完备地载于圣贤的书中,所以一定要由此来求取。可是若想使这些道理简明易懂、简约而容易遵守,就没有比《大学》《论语》《中庸》《孟子》这几篇更好的了。因此前些年我曾在临漳刻印四部古经,后来又刻印这四部书,以说明它们的先后次序,并且略述自己的浅见附在书后。我对这件事所寄托的心意,以及对当世朋友的期望,大概已经很恳切了。我回来时只带了几本,都被相识的人拿走,没能呈给您。不过那里离这里不远,自然可以送去,并不困难。希望您读后有所心得,再来指教我,这是我千万的期望。答李巽卿 您来信所说进学、处事的意思,能够时时省察自己、警醒戒惧,固然应当如此;但头绪太多,反而会成为纷乱。只要把圣贤的书分出一个不大的学习计划,熟读深思,反复体会,用心培育浇灌,自然会有进步,不必这样空费心思去筹划。答程次卿 您来信所说存养心性的道理,这固然是求学的根本。您信中又说“有这样的事必定有这样的道理”,却不知道又从哪里去察知它呢?如果像您所说的“应当遇到事情以后才思考这件事的道理,应当接触事物以后才思考这个事物的道理”,恐怕思考来不及预先进行,就没有办法赶上了。如果预先讲求它,又恐怕犯了所谓“超出本位而思虑纷乱”的毛病。我想您用功日久,一定已经有办法处理这个问题了。请您幸而明白告诉我,使我能够反复思考。答龚惟微 听说您有进学不倦的志向,我很欣慰,很欣慰。不过关于《春秋》的学说,我从前也曾有意研习,只是苦于经文大略简约,各家学说又过于繁杂,而且前后相互抵牾之处不止一处,所以不敢妄想一定把它贯通,只好暂且放缓。可是如今我已经老了,竟然也不敢再读。您来信认为,其他地方都可以执取其中一种说法作为依据,唯独“即位”的说法难以贯通。我恐怕您所执取的说法未必是圣人的真实意思,并不只是“即位”的说法没有根据。若只是为了应付科场,姑且采用近似而又不违背义理的说法就可以了。若想真正求学,不如先就其他容易明白的书来求取,或许能够明白而不出差错。答龚伯着 您来信说因为门户家业的缘故,不免把心思分作两处使用,于道理全无所得,这是今天读书人的共同毛病。但穷困或显达有命,不是靠力量可以求来的;如果命中有它,不必求也会自己到来;如果命中没有,求它又有什么益处?唯有道义在自己身上,人人都有,求取它没有不得到的。如今却拿那一方面来交换这一方面,从利害得失的计算说,可以说是颠倒了。希望您根据这个道理回头反思,或许就能作出决断。答汪叔耕 十月二十三日,熹叩首启告:叔耕茂才乡友承蒙来信,又给我看了内容非常丰富的诗文论说。我反复读了三遍,舍不得放下,足以看出您向慕道理的勤勉、捍卫道理的恳切;而您在词章方面所下的功夫,也像这样广博而笃实。只是我年老衰弱,对于道理既没有什么见闻,不足以承受您求教于我的心意。年轻时我粗略地接近过笔墨砚台,始终不能窥见作者的门径,而且自己也觉得那原本对自身和世事没有补益,于是就断绝心意、抛弃不学,至今已有几十年了。又没有办法知道您所论说的得失,来衡量评定您的学说。然而我私下想,向慕道理的勤勉、捍卫道理的恳切,不如去求得您所说的那个“道”,并在自己身上修养它作为根本。用力于文章辞藻,不如穷究经书、考察历史,以求得义理,并把它施用于事业,这才是实际。人既然有这个身体,那么与生俱来的常理法则本来就不在外面。与其向外仰慕别人,哪如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求取?与其凭口舌奔走游说,希望自己的主张在世上实行,哪如先在自己身上获得它,而任凭它是否被采用都听之于天?至于文章,不过是一种小技罢了。若说它切近自身,就不足以治理自己;若说它影响长远,又不足以施及别人。这对于人心的存亡、世道的兴衰究竟有什么关系,值得这样计较它的利害,勤恳反复地说上连篇累牍还不厌倦吗?
足下志尚髙逺,才气明决,过人逺甚,而所以学者未足以副其天资之美。熹窃惜之。又念其所以见予之厚,而不忍忘,也不敢不尽其愚。足下试一思之,果能舍其旧而新是图,则其操存探讨之方,固自有次第矣。请继今以言人,还姑此为报。向寒千万,以时为亲自爱不宣。熹再拜。答汪叔耕来书所论,向来为学次第,足以见立志之髙矣。然杂然进之而不由其序,譬如以枵然之腹入酒食之肆,见其肥羮大胾、饼饵脍脯杂然于前,遂欲左挐右攫,尽纳于口,快嚼而亟吞之,岂不撑肠拄腹而果然一饱哉?然未尝一知其味,则不知向之所食者果何物也。今承来喻,将欲损其逐末玩华之习,而加反本务实之功,则善矣。然所论周程传授次第,恐亦有未易言者,而以太极图为有单传宻付之三昧,则又近世学者背形逐影、指妄为真之弊也。夫道在目前,初无隠蔽,而众人沈溺胶扰,不自知觉,是以圣人因其所见道体之实,发之言语文字之间,以开悟天下与来世。其言丁宁反复,明白切至,惟恐人之不解了也,岂有故为不尽之言以愚学者之耳目,必俟其单传宻付而后可以得之哉?但患学者未尝虚心静虑,优柔反覆,以味其立言之意,而妄以已意轻为之説,是以不知其味而妄意乎言外之别传耳。不欺论中所谈儒佛同异得失,似亦未得其要。至论所以求乎儒者之学,而以平其出入之息者参之,又有忘心忘形,非寐非寤,虚白清镜,火珠静月,每现輙变之説,则有大不可晓者。不知儒者之学自六经孔孟以来,何尝有是説?而吾子何所授受而服行之哉?所以求之者如是之杂,无怪乎愈求而愈不得也。而反自谓将从主静持敬,应事接物以求之,则有没世而不能达者,是岂应事接物、主静持敬之罪哉?如此不已,不唯求之不得而已,愚恐其必将有狂易丧心之患,窃为吾子忧之,不敢不以告也。幸且置此,而即圣贤之言平易明白之处,虚心平气,熟玩而躬行之。玩之深则理自明,行之笃则力自进,持之以久,亹亹而上达焉,则道体精微之妙,圣贤亲切之传,不待单传宻付而已了然心目之间矣。其他所论,亦尽有合商量处,未。暇悉陈,然根本若正,则此等枝叶亦不待辨而明矣。史论却胜他书,然姑少后之,而先其本,则其所至又当不止此也。《大学章句》一本,附往古人为学规模及今日用力次第,尽在此矣。幸试详之,勿以为老生常谈而忽之也。答李元翰元翰前日説得尽近似,今看所示,又説开了。葢前日所説尤非实见,故把捉不定,又防走作尔。如前日云「存得此心即便是仁」,此句甚好,但下面説「合于心者行之,不合于心者勿为」,又説「从义上去了,不干仁事矣」。今所写来者,乃先「存得此心」一句,便只説「合于心为之【云云】却是全説不符也。今且只以孟子「仁,人心也;义,人路也」两句看来,便见仁义之别。葢仁是此心之德,才存得此心,即无不仁。如説「克己复礼」,亦只是要得私欲去后,此心常存尔,未説到行处也。才説「合于心者【云云】则便侵过义「人路」底界分矣。然义之所以能行,却是仁之用处,故学者须是此心常存,方能审度事理。如其不然,则方寸之间自无主宰,亦不复能审度可否而行所当行矣。此孔门之学所以必以求仁为先,葢此万事之原,万事之本,且要先识认得,先存养得,方有下手立脚处尔。其他所论未稳者多,但先看此一节,久之自见得也。答陈与叔【梦良】弟子职音韵
译您的志向崇高远大,才气明敏果决,远远超过常人;可是您所用来求学的功夫还不足以配合您的天资之美,我私下很为您惋惜。又想到您对我如此厚意相待,不忍忘怀,也不敢不把我的愚见全部告诉您。您不妨试着想一想,如果果真能够舍弃旧习而谋求更新,那么持守心志、探究学问的方法,本来就会自然有次序。请您从今以后不要再谈论别人,姑且以这些话作为答复。近来天气寒冷,千万要按时亲近爱护自己,不再一一陈说。熹再拜。答汪叔耕 您来信所论说的从前求学的次序,足以看出立志很高。然而把许多内容杂乱地一齐推进,却不按照次序,就好比空着肚子走进酒食店,看见肥羹、大块肉、饼饵、脍肉、腊肉杂然摆在面前,便想左手抓、右手拿,全都塞进嘴里,痛快地咀嚼而急忙吞下去,难道不会把肠胃撑得满满的,果真就能饱了吗?可是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其中一种食物的味道,也就不知道先前吃的究竟是什么。如今承蒙来信说,想要减少追逐末流、玩弄浮华的习惯,增加返本务实的功夫,这很好。不过您所谈周程传授的次序,恐怕也有不容易说清的地方;而把《太极图》看作有单独传授、秘密交付的精髓,这又近于近世学者背离形体而追逐影子、指虚妄为真实的弊病。道理就在眼前,本来没有什么隐藏遮蔽,只是众人沉溺于胶着纷扰之中,自己不能觉察,所以圣人根据自己所见到的道体实理,把它发明在言语文字之间,以启发天下和后世的人。他们的言语反复叮咛,明白恳切,只怕人不能理解,难道会故意留下不完整的话来愚弄学者的耳目,一定要等到单独传授、秘密交付以后才可以得到吗?只可惜学者从来没有虚心静虑、宽缓反复地体会圣人立言的本意,却妄自根据自己的意思轻率地作出解释,所以不知道其中的滋味,反而妄想言语之外另有秘密传授。《不欺论》中所谈儒家与佛教的同异得失,似乎也没有抓住要点。至于说到为什么求取儒家的学问,又把平息出入呼吸之息的说法参杂进去;还有所谓忘心忘形、非睡非醒、虚白清明如镜、火珠静月、每次出现便随即变化的说法,其中有很多实在难以理解。不知道儒家的学问自六经、孔子、孟子以来,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说法?您又是从哪里接受它并奉行它的呢?求取学问的方法如此混杂,难怪越求越得不到。可是您反过来说将要从主静持敬、应事接物方面求取它,这样下去,即使终身也未必能够通达;难道这是应事接物、主静持敬本身的罪过吗?如果这样不停止,不只是求取不到而已,我恐怕您必将有狂乱、改变常态、丧失心志的忧患,我私下为您担忧,不敢不告诉您。希望您暂且放下这些说法,直接从圣贤言论中平易明白的地方入手,虚心平气地熟读体会并亲身实行。体会得深,道理自然明白;实行得笃实,力量自然增进;长久坚持,勤勉不懈地向上通达,那么道体精微的奥妙、圣贤亲切的传授,不必等到单独传授、秘密交付,就已经清楚地呈现在心中眼前了。其他所论也还有许多可以商量的地方,未 有空暇全部陈述;不过根本如果端正了,这些枝叶问题也不必辨析就会明白。您谈史论胜过其他书,但姑且把它放在后面,先从根本入手,那么您的成就应当还不止于此。《大学章句》一书,附有古人求学的规模以及今天用功的次序,内容全在其中了。请您试着详细读它,不要因为以为是老生常谈就轻视它。答李元翰 元翰前些天说得还很近似,如今看您寄来的文字,论说又展开了。大概前些天所说并不是实际的见解,所以把握不定,又怕偏离正道罢了。比如前些天说“存养住这颗心就是仁”,这句话很好;但下面又说“合乎内心的就实行,不合乎内心的就不要做”,又说“从义上离开了,就不关仁的事了”。如今您写来的文字,却先列出“存养住这颗心”一句,接着只说“合乎内心就去做等等”,这就完全不相符合了。现在姑且只根据孟子“仁,是人的心;义,是人的道路”两句来看,便可看出仁与义的区别。仁是这颗心的德性,刚能存养住这颗心,就没有不仁的地方。比如说“克制私欲,恢复礼”,也只是要把私欲去掉以后,使这颗心常常存养着,还没有说到实行的地方。刚说“合乎内心的等等”,便越过了义即“人的道路”的界限。可是义之所以能够实行,正是仁的作用,所以学者必须使这颗心常常存养,才能审察衡量事情的道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方寸之心中自然没有主宰,也就不能再审察可不可行,去实行应当实行的事了。这就是孔门的学问所以一定以求仁为先的原因:仁是万事的源头、万事的根本,必须先认清它,先存养它,才有下手和立足的地方。其他所论说的许多地方还不稳妥,但先看这一节,时间久了自然会看出其中的道理。答陈与叔【梦良】《弟子职》的音韵
此非大义所系不暇深考梦良窃意弟子职一章,自先生施教弟子是则以下,似言学莫先于立教【云云】自志无虚邪以下,又详言其学之之功如此【云云】此説得之,然亦本无奥义,不必如此之详也。梦良窃意《弟子职》一章论教学之方,其所以敬亲事长,从师受业,与夫洒扫应对进退之要,皆括乎是。自二章至末十二章,又分明条具其节目之详,由早至夜,周旋从事,葢为纎悉。其四章“弟子馔馈”,注“馈谓选具在食”,葢“馔乃训具,食馈训进食”,恐“馈者是进具在之食”,疑“进”字误作“选”字,未审如何?又“饭是为卒”,注“既饭而食”,则“卒”义未能通。五章“三饮二斗”,注“三饭必毁二斗”,及“左执虚豆斗”,是何器?“毁”义如何?“左执虚豆”,欲何用?六章“拚前枚祭”,“枚”字何训?何用物?“搜敛所祭”,置之何地?八章“叶适已”,“叶”义如何【叶是箕舌,此句即《曲礼》所谓“以箕自乡”者也】章“措摠之法”,注“摠设烛之束”,类今时何物【此段中小字先生批】此数条多所未详,但贰是《周礼》“再贰”、“一贰”之“贰”,葢必所食已尽而增益之也,故执虚挟匕,视其不足者而贰之。但豆中有物而谓之虚,此不可晓尔。大学明明德、新民,皆欲止于至善。而传之一章结语,止言自明;而二章结语,乃言无所不用其极。二章兼明自新、新民之事故,通结之下章,又自正解止于至善之意,初不相妨也。胡子知言曰:「天下莫大于心,患在不能推之尔;莫久于性,患在不能顺之尔;莫成于命,患在不能信之尔。不能推,故人物内外不能一也;不能顺,故死生昼夜不能通也;不能信,故富贵贫贱不能安也。」先生尝以延平先生《读正防书语》示梦良,此后五峯胡子书竟未敢看,然此段语已尝熟诵。自见得説「心」着「大」字,「推」字;「性」着「久」字,「顺」字;「命」着「成」字,「信」字为有理。恐「大」亦是与天地同体之意,「久」只是常而不变之意,「成」只是一定不易之意,否?此段好但防出两处理防不得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程子曰:「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义。此见圣人之心,纯亦不已也。纯亦不已,乃天德也。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谨独。窃意其要在谨独,莫是工夫无间断否?」川流不息,天运也。纯亦不已,圣人之心也。谨独,所以为不已;学者之事也。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集注:以上一截説仁之体,下一截説仁之术。而程子于此二截,乃合而言曰:欲令如是观仁,可以得仁之体。程子合而言之,上下句似不相应,不若分作两截看。然惟其仁者之心如此,故求仁之术必如此也。答陈与叔所示疑义,各已批凿,附回。幸更思之,且于义理上留心,制度名物,少缓亦不妨也。答方履之杜门读书,谢去场屋,自计已决,夫复何言?逖闻髙风,第剧叹尚,但所谓难者过之,不复致疑。此则泛泛悠悠,恐不得力。目前虽似无事,向后无归宿处,茫然如未始学者,则恐不免却有多事之累也。平生见朋旧间好资质而似此者多矣,私心尝窃深叹惜之,故不愿贤者之为之也。因便寓书,并此奉晓,幸试思之,以为如何也?答方若水【壬】龙岩之行,若问得实,使无罪者不以寃死,而有罪者无所逃刑,此非细事也。静退之説亦甚善,但今亦未是教人求退,只是要得依本分,识廉耻,不敢自▯自鬻以求知、求进耳。然亦须是读书穷理,使方寸之间洞见此理,知得不求只是本分,求着便是罪过。不惟不可有求之之迹,亦不可萌求之之心。不惟不得説着「求」字,亦不可説着「不求」字,方是真能自守,不求人知也。答方子实【芹之】昨者经由,幸获一见,别又数月,岂胜驰情?令叔来承书,获审比日秋冷,德履佳胜,为慰。熹比幸粗遣,无足言。长泰令兄幸得同事,相去不逺亦时相见也。跋语殊犯不韪,更勤刻画,为愧益深耳。示喻主敬之説,先贤之意,葢以学者不知持守,身心散漫,无縁见得义理分明,故欲其先且习为端庄整肃,不致放肆怠惰,庶几心定而理明耳。程子「无适之适」训之,训往而读如字;「论语无适之适」训专,训主而读如的,其音义皆不同,不当以此而明彼,细考之可见。程子之云,只是持守得定,不驰骛走作之意耳。持守得定而不驰骛走作,即是主一;主一即是敬,只是展转相解,非无适之外别有主一,主一之外又别有敬也。答何巨元【进之】
译这不关系到大义,没有空闲深入考察。梦良私下认为,《弟子职》一章,从“自先生施教弟子是则”以下,似乎是在说学习没有比建立教法更先的;从“自志无虚邪”以下,又详细说明了学习它的功效就是这样。这个说法是对的,不过其中本来没有深奥的道理,不必解释得这样详细。梦良私下认为,《弟子职》一章论述教学的方法,其中敬奉父母、侍奉长辈、跟随老师接受学业,以及洒扫、应答、进退的要领,全都包括在这里。从第二章到末尾第十二章,又分明逐条列举了各项细节,从早到晚,周旋办事,大概写得极其详尽。第四章“弟子馔馈”,注文说“馈是选择备办食物”,大概“馔”解释为备办,“食馈”解释为进食;恐怕“馈”是进献已经备好的食物,怀疑“进”字误作“选”字,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又有“饭是为卒”,注文说“已经吃饭而进食”,那么“卒”的意义仍然不能贯通。第五章“三饮二斗”,注文说“三饭一定毁坏二斗”,以及“左手拿着空豆斗”,这是什么器物?“毁”的意义是什么?“左手拿空豆”是想用来做什么?第六章“拚前枚祭”,“枚”字应当怎样解释?是什么物品?“搜敛所祭”的祭品放在哪里?第八章“叶适已”,“叶”的意义是什么【叶是簸箕的舌部,这句话就是《曲礼》所谓“用簸箕朝向自己”的意思】?“措摠之法”,注文说“摠是设置成束的烛”,大致相当于今天的什么东西【这段中有先生的小字批语】?这几条大多没有详细考明。不过“贰”是《周礼》“再贰”“一贰”的“贰”,大概一定是所吃的食物已经吃完而再增加,所以拿着空器具,夹着匕,看到什么不足便再添一些。只是豆中明明有东西却称为空,这一点就无法理解了。《大学》所说的明明德、新民,都要达到至善。而《传》第一章的结语只说“自明”,第二章的结语却说“无所不用其极”。第二章兼说自我更新和使民更新的事情,所以在下一章的总括结语中,又正面解释止于至善的意思,起初并不相妨碍。胡子《知言》说:“天下没有比心更大的东西,忧患在于不能把它推广开来;没有比性更长久的东西,忧患在于不能顺应它;没有比命更能成就人的东西,忧患在于不能信任它。不能推广,所以人与物、内与外不能合一;不能顺应,所以死与生、白天与黑夜不能贯通;不能信任,所以富贵与贫贱不能安然处之。”先生曾经把延平先生《读正防书语》给梦良看,从此以后五峰胡子的书竟然不敢再看;不过这一段话曾经熟读背诵过。现在看来,说到“心”便加上“大”字和“推”字,说到“性”便加上“久”字和“顺”字,说到“命”便加上“成”字和“信”字,似乎是有道理的。恐怕“大”也是与天地同体的意思,“久”只是恒常而不改变的意思,“成”只是确定而不可改变的意思,是这样吗?这一段说得好,只是恐怕其中有两处义理说不通。孔子在河边说:“消逝的就像这样啊!昼夜不停。”程子说:“自汉代以来,儒者都不懂这个道理。这是看见圣人的心,纯正而又不停息。纯正而不停息,就是天德。有天德,才可以谈王道。它的关键只在于谨慎独处。我私下认为,关键在谨慎独处,莫非是说功夫没有间断吗?” 河水流动不停止,是天的运行;纯正而不停息,是圣人的心。谨慎独处,是为了做到不停息;这是学者所应做的功夫。仁者,自己想要立身,也使别人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也使别人通达。能够就近从自己身上取譬设想,可以说就是实行仁的方法了。集注说:以上一段说仁的本体,下一段说仁的方法。但程子对于这两段,却合起来说:“要让人这样来观察仁,就可以得到仁的本体。” 程子把两段合起来说,上下两句似乎不相对应,不如分成两段来看。不过正因为仁者的心就是这样,所以求仁的方法也必定是这样。答陈与叔 您所提出的疑义,我都已经批注剖析,随信附回。希望您再加思考,并且在义理上多留心;制度、名物方面暂且放慢一些,也没有关系。答方履之 闭门读书,谢绝科场,自己的打算已经决定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远远听说您的高尚志趣,只是更加叹息敬仰;但您所谓的困难超过了实际困难,不再提出疑问。这样泛泛悠悠地做下去,恐怕不能收到功效。眼前虽然好像没有事情,往后却没有归宿,茫然如同从来没有学习过的人,恐怕免不了反而有许多事务缠累。我平生在朋友旧交中见到具有好资质却像这样的人很多,内心常常私下为他们深深叹惜,所以不愿贤者也这样做。趁便寄信,并把这些话告诉您,希望您试着想一想,认为如何?答方若水【壬】龙岩之行,如果审问得出实情,使无罪的人不至于含冤而死,有罪的人也没有逃避刑罚的地方,这不是小事。关于静退的说法也很好,但如今也不是教人谋求退隐,只是要人依守本分,懂得廉耻,不敢自我吹嘘、自我推销来求得知遇、求得进用。不过也必须读书穷理,使方寸之心洞然看见这个道理,知道不去求取只是本分,一旦求取便是罪过。不仅不能有求取的迹象,也不能萌生求取的心。不仅不能说出“求”字,也不能说出“不求”字,这样才是真能自守,不求人知。答方子实【芹之】昨天路过这里,幸而得以相见,分别又有几个月了,怎能不深深牵挂?承蒙令叔来信,得知近来秋寒,您的德行和身体都很好,我很欣慰。熹近来幸而勉强度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长泰令兄幸而与我共事,彼此相距不远,也时常相见。您题跋中的话很是触犯忌讳,又劳烦您刻写,令我更加惭愧。您来信所说主敬的道理,先贤的意思大概是学者不知道持守,身心散漫,因而无法明白地见到义理,所以希望他们先学习做到端庄整肃,不至于放肆懈怠,这样或许心能安定而道理能够明白。程子所说“无适之适”,其中“适”训为前往,读音按本字读;《论语》中“无适之适”,训为专一,其中“适”训为主宰,读音如“的”,两处音义都不同,不应当拿这个来解释那个,仔细考察就能看出。程子的话,只是说持守得安定,不驰逐奔走、偏离正道。持守得安定而不驰逐奔走,就是主一;主一就是敬,只是辗转相互解释,并不是在“无适”之外另有“主一”,在“主一”之外又另有“敬”。答何巨元【进之】
杜门读书固为可乐,而入居学校又可推以及人,想贤者于此亦不惮应接之烦也。示喻人物之説,未知康节之意果如何?但如来喻以隂阳分之,似亦有理。大抵先天图自复至干为阳,自姤至坤为隂,隂阳所主既有淑慝之分,则人物所禀亦不能无纯駮之辨也。手探足蹑出于一时之谬説,无足深论,当时但以姤在上而复在下,故以手足言之耳。四端之説,若以体用言之,则体为首而用为末;若自其发处而言,则发之初为首,而发之终为未。二説亦不相妨,熟玩之可见也。匆匆奉报,幸更思之,有所未安,复以见喻,幸甚。答程成甫熹服膺二先生之教有年矣,虽幸得诵其诗,读其书,然犹以未得识其子孙为恨。兹乃辱书,欣感无量。且承叙述世次行治之详,使得闻之,又叹大贤之后,中间流落不偶,至于如此。甚者遂至沦陷隔絶而无闻,独幸贤者于此乃能守其门户而不失其问学之传,犹足以自慰也。今郡博士又能屈致,以为学校之重。其所以望于贤者,岂不欲其服先生之服,诵先生之言,行先生之行,以警动其学者而勉励之哉?荷意之勤,敢申其説,以致区区之意,惟左右者念之。答窦文卿辱书,知进学不倦之意,甚善,甚善。但自以不能致疑,便谓贤于辨论而不能行者,似有临深为髙不求进益之病,亦未免为自画也。彼以空言生辨,我以实见致疑,自不相妨,固不当以似彼为嫌,而倦于探讨;亦不当一槩视彼皆为空言,而逆料其全无实见也。顔子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曷尝敢是已非人,而自安于不进之地哉?程先生説:“于不疑处有疑,方是长进”,此不可不深念也。知日诵四书,时时省察,此意甚善,但不知何故都无所疑,恐只是从头读过,不曾逐段思索玩味,所以不见疑处。若果如此,则不若且看一书,逐段思索,反复玩味,俟其毕而别换一书之为愈也。《近思録》説得近世学问规模病痛亲切,更能兼看,亦佳也。公谨未及附书相见,烦致意渠。从吕东莱读《左传》,宜其于人情物态见得曲折,今乃如此不解事,何耶?德章似亦不安其官,颇有责上责下而中自恕之意,皆是学问不用力处。吾辈观此,真当痛自警省,实下工夫也。答窦文卿为学之要,只在着实操存,宻切体认自已身心上理。防切忌轻自表襮,引惹外人辨论,枉费酬应,分却向里工夫。答窦文卿示喻问学之难,岂独今日?吾党但当日加持守省察之功,而不废讲诵讨论之业。专以古人之为已者为师,而深以今人之为人者为戒,则庶乎其无负平生之志矣。答窦文卿夫为妻丧,未▯,或已▯而未除服,当时祭否?不当祭则已,若祭则宜何服?恐不当祭,熹家则废四时正祭,而犹存节祠。只用深衣、凉衫之属,亦以义起,无正礼可考也。节祠,见《韩魏公祭式》。未葬,不当祭。时或遇先忌,又不知当祭否?若祭,则又何服?忌者丧之余祭,似无嫌。然正寝已设几筵,即无祭处,恐亦可暂停也。凡题主男子妇人无官称者宜何书?伊川主式已详言之可考也夫在妻之神主,宜何书?何人奉祀?若用夫,则题「嫔某氏」神主,旁注「夫某」祀否?夫祭妻,而云奉祀,莫太尊否?旁注施于所尊,以下则不必书也。古者父在,子为母期,夫为妻期,其练、祥、禫之祭皆同。今制,夫为妻服与古同,而子为母齐衰三年,则夫为妻大祥之日,乃子为母小祥之祭矣。至于子为母大祥及禫,夫已无服,其祭当如何?恐只是夫为祭主,其辞曰:「夫某为子某荐其祥事。」如曾子问:「宗子为介,子之礼不识可否?」今礼几筵必三年而除,则小祥、大祥之祭皆夫主之。但小祥之后,夫即释服;大祥之祭,夫亦恐须素服【如吊服可也】以祭,但改其祝词,亦不必言为子而祭也。父在母没,父既除期之丧,子尚为母服,其见父之时,当以何服?此于礼无文,但《问丧》有“父在不杖”之説,可更检《疏议》参订之。子之所生,母死不知,题主当何称?祭于何所?祔于何所?今法五服年月篇中母字下注云:「谓生已者,则但谓之母矣。若避嫡母,则止称亡母,而不称妣,以别之可也【伊川先生云:祭于私室】礼记》曰:「妾母不世祭,于子祭,于孙止。」又曰:「妾祔于妾祖姑。」既不世祭,至后日,子孙有妾母,又安有妾祖姑之可祔耶?不知合祭几世而止。此条未详,旧读亦每疑之,更询考也。妾母若世祭其孙,异日祭妾祖母,宜何称?自称云何?世祭与否,未可知。若祭,则称之为祖母,而自称孙,无疑矣。答李公晦
译闭门读书固然值得快乐,但进入学校居住,又可以由此推广而及于他人,想来贤者对此也不怕应酬接待的烦劳。您来信所说人物的道理,不知道康节的本意究竟怎样?不过按照您来信所说用阴阳来区分,似乎也有道理。大体说来,《先天图》从复到乾属阳,从姤到坤属阴;既然阴阳所主有善恶的分别,那么人与万物所禀受的也不能没有纯杂的区别。所谓“手探足蹑”出于一时的错误说法,没有必要深究;当时只是因为姤在上、复在下,所以用手脚来比喻罢了。关于四端的说法,如果从体用来说,那么体在前而用在后;如果从它发生的地方来说,那么发生之初为先,发生之末为后。这两种说法也不相妨碍,仔细体会就能看见。匆忙奉答,希望您再加思考,有什么不安妥的地方,再来告诉我,那就很荣幸了。答程成甫 我服膺二位先生的教诲已经多年了,虽然有幸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却仍然以没有能够认识他们的子孙为遗憾。如今承蒙您来信,欣喜感动无可限量。又承蒙您详细叙述世系、行迹和品行,使我得以听闻;同时又感叹大贤的后代,中间流离失意,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更严重的甚至沦陷隔绝而无人知晓,唯独庆幸贤者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守住家门,不失去求学问道的传承,这还足以自慰。如今本郡博士又能屈尊招致您来,以您作为学校的重任。他对贤者的期望,难道不是希望您穿先生所穿的衣服,诵先生所说的话,实行先生所实行的道,以此警醒感动学生并勉励他们吗?承蒙您殷勤厚意,我冒昧申述这些话,以表达区区心意,希望您左右念及。答窦文卿 承蒙来信,知道您有进学不倦的志向,很好,很好。但只因为自己不能提出疑问,便认为自己胜过善于辨论却不能实行的人,似乎有站在深处反而自以为高、不求进益的毛病,也未免是自我限制。对方凭空话产生辩论,我凭实际见解提出疑问,本来互不妨碍,实在不应因为与对方相似而感到嫌疑,便厌倦探讨;也不应一概认为对方都是空话,预先断定他们完全没有实际见解。颜子凭能问不能,凭多问少,什么时候敢于认为自己对、别人错,而安于不求进步的处境呢?程先生说:“在没有疑问的地方产生疑问,才是进步。”这一点不可不深思。知道您每天诵读《四书》,时时省察自己,这个志向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任何疑问,恐怕只是从头到尾读过,没有逐段思索体会,所以看不出疑问所在。如果果真如此,不如暂且只读一部书,逐段思考,反复体会,等读完以后再换另一部书,这样更好。《近思录》把近世学问的规模和弊病说得亲切,若能一并阅读,也很好。公谨来不及附信相见,烦请转达我的意思给他。您跟吕东莱读《左传》,按理应当对人情世态看得曲折透彻,如今却竟然这样不通事理,为什么呢?德章似乎也对自己的官职不满意,很有责怪上级、责怪下级而独自宽恕自己的意思,这些都是在学问上不用力的地方。我们看到这种情况,真应当痛切地自我警醒,切实下功夫。答窦文卿 求学的要领,只在于切实操存,在自己的身心上亲切体认道理。尤其切忌轻率地自我炫耀,引来外人的争辩,白白耗费应酬的精力,分散向内用功的时间。答窦文卿 您来信所说求学问道的困难,难道只是今天才有吗?我们这些人只应当每天增加持守、省察的功夫,同时不能废弃讲诵讨论的学业。专门以古人为了自己而求学的态度为老师,深深把今人为了别人而求学的态度当作戒鉴,这样或许就不会辜负平生的志向了。答窦文卿 丈夫为妻子服丧,尚未下葬,或者已经下葬但还没有除去丧服,当时可以祭祀吗?如果不应当祭祀就罢了;如果祭祀,应当穿什么丧服?恐怕不应当祭祀。我家废止四时的正式祭祀,但仍保留节日祭祀。只使用深衣、凉衫一类的衣服,也是根据义理酌定,没有可考的正式礼制。节日祭祀见《韩魏公祭式》。尚未下葬,不应当祭祀。有时又遇到先人的忌日,也不知道应不应当祭祀;如果祭祀,又应当穿什么丧服?忌日祭祀是丧事之外的祭祀,似乎没有什么妨碍。但正寝已经设置了灵座和供案,就没有另外祭祀的地方,恐怕也可以暂时停止。凡是题写神主,男子、妇女没有官职称号的,应当怎样书写?伊川的神主格式已经详细说过,可以查考。丈夫所用的妻子的神主,应当怎样书写?由谁奉祀?如果用丈夫的名义,那么神主正面题作“嫔某氏”,旁边注“夫某”奉祀吗?丈夫祭祀妻子却说“奉祀”,是不是太尊重了?旁注是施用于尊长的,对地位低于自己的人就不必书写。古时父亲在世,儿子为母亲服期服,丈夫为妻子服期服,他们举行练祭、祥祭、禫祭都相同。如今的制度,丈夫为妻子服丧与古制相同,而儿子为母亲服齐衰三年,于是丈夫为妻子举行大祥祭的日子,正是儿子为母亲举行小祥祭的日子。至于儿子为母亲举行大祥祭和禫祭时,丈夫已经不服丧了,他的祭祀应当怎样举行?恐怕只是由丈夫担任祭主,祝辞说:“夫某替子某进献他的祥祭之礼。”正如《曾子问》所说:“宗子替介,子之礼我不知道可不可以。” 如今礼制规定灵座必须满三年才撤除,那么小祥、大祥的祭祀都由丈夫主持。不过小祥以后,丈夫就脱去丧服;举行大祥祭时,丈夫恐怕也必须穿素服【像吊丧服那样即可】来祭祀,只改动祝辞,也不必说是替儿子祭祀。父亲在世而母亲去世,父亲已经除去服了一期的丧服,儿子还在为母亲服丧;他见父亲时,应当穿什么丧服?礼书中没有这方面的文字,不过《问丧》有“父亲在世不执杖”的说法,可以再查检《疏议》来参考订正。儿子的生母去世时他并不知道,题写神主应当用什么称呼?祭祀在什么地方?附祭于什么地方?如今《五服年月篇》中“母”字下面注说:“生育了自己的人,就只称作母亲。如果为了避开嫡母,那么只称‘亡母’,不称‘妣’,用以区别也可以【伊川先生说:在私室祭祀】。” 《礼记》说:“妾母不世代祭祀,在儿子这一代祭祀,到孙子这一代停止。”又说:“妾附祭于妾祖姑。”既然不世代祭祀,到了后世,子孙又有妾母,那么哪里还有可以附祭的妾祖姑呢?不知道合祭到哪一代才停止。这一条没有考明,过去的读法也常常令人疑惑,今后还要再询问考察。妾母如果世代祭祀她的孙子,日后祭祀妾祖母时,应当怎样称呼?祭祀者自称什么?是否世代祭祀,还不能确定。如果祭祀,那么称她为祖母,自称孙,毫无疑问。答李公晦
所喻数条,苏氏逺虑之説,只是譬喻,未必专以地言。谋道一章,若取旧説,则二语为复出矣。兼又有以学求禄之嫌,恐不若今文协而义精也。知及仁守之説,则是,但此亦泛言。如云知之非艰,行之惟艰,古之圣贤亦未尝无此戒也。恕之示义,亦佳。先儒训诂,直是不草草也。正思所言,览之令人感叹。偶其乡人有在此者,当转致其家也。至之一族被扰非常,极可念。渠近日讲论尽精细,但前日忿不思难,生此辠端,累及无辜,为可恨耳。闻其敌近日遣人四出捕缉,至有来此登门寻覔者,惜不及知,不得收防送官耳。近日章、徐、皇甫、黄商伯四章,各出何人之手,幸宻批示。答李公晦墓铭前已为令叔言之矣。若无此虑,岂敢辞也?子约之亡,深可痛悼。不知诸公能因此事恻然于中,尽还诸迁客否?如其不然,舂陵之请,适足为祸,亦尚未见复之,当即作书以力止其行耳。近日苏子曰【日字疑】任德翁文字,当已见之。宜春之诟,至今未知,此近事之鉴也。答李公晦所喻四説,往嵗在彼,固皆闻之,只是欠却明理。其説如东坡所谓「不以火防,终不明耳」。説诗近修得《国风》数巻旧本,且未须出,甚善。答李处谦昨辱逺访,深以不获一见为恨。及得所留书而读之,益知贤者之有志,庆阀之多才,又重以为喜也。大抵为学,当以存主为先,而致知力行,亦不可以偏废。纵使已有一长,未可遂恃以轻彼而长其骄吝克伐之私,况其有无之实,又初未可定乎?凡日用间知此一病而欲去之,则即此欲去之心,便是能去之乐。但当坚守,常自警觉,不必妄意推求,必欲舍此拙法而必求妙解也。答刘复之衰朽益甚,思与朋友反复讲论,而外事纷扰,不能如愿。如复之者,又相去之逺,不得早晩相见,为恨。然此事全在当人自家着力,虽日亲师友,亦须自做功夫,不令间断,方有入处。得个入处,却随时游心,自不相妨。虽应科举,亦自不为科举所累也。答杨子顺【履正】示喻具悉。古人之学,虽不传于天下,而道未尝不在于人心。但世之业儒者,既大为利禄所决溃于其前,而文词组丽之习,见闻掇拾之工,又日夜有以渗泄之于其后,使其心不复自知道之在是。是以虽欲慕其名而勉为之,然其所安终在彼而不在此也。及其求之而茫然,如捕风繋影之不可得,则曰:此亦口耳之习耳,吾将求其躬行力践之实而为之。殊不知学虽以躬行力践为极,然未有不由讲学穷理而后至。今恶人言仁,言恕,言西铭,言太极者之纷纷,而吾乃不能一出其思虑以致察焉。是恶人説河,而甘自渴死也,岂不误哉?承许枉临,尚须面论【纷纷一本作纷纭】答杨子顺来书所论为学大意,似已得之。但贤者本自防説,説得相似,却不为难,只恐体之未实,即此所説皆是空言,不济事耳。又以后书孟子之説考之,即前书所谓讲明义理,以为涵养培植之地者,似若未精,此处尚且未精,则其本领工夫,恐未免亦类此也。孟子所云「必有事焉」,乃承上文集义而言,语脉通贯,即无敬字意思来厯,但反覆读之,便自见得,不假注释矣。明道之语,却是借此四句移在敬字上説,非解此章文义,不若伊川先生之説为得本文之意。然其解「正字」即是助长,则亦未安,记得一处説「正之之甚,遂至于助长」,此语却差近,然犹有所未尽也。若看得本文语脉分明,而详考集注,以究其曲折子细,识认见得孟子当时立意造语,无一字无来厯,不用穿凿附防,枉费心力而转无交涉矣。来书所云「孟子不肯措恁説,欲学者体认此处吃紧工夫」,又云「学者才要修身正心,便是助长告子、释氏之学,皆坐此尔」,又云「但嫌于迂曲,其文以从注释,此皆非是」,而第二条为尤甚,请更详之也。答杨子顺所喻数条皆善。如克己复礼,工夫只是如此,着实用力,久之自然见效。若只如此做闲话説过,则不济事矣。天下归仁,亦是畧以其效言之,非是便能使天下皆知吾之仁也。但言若能如此,则虽天下之大,亦无异词耳。人称不称,固非已之所急,但其效自必至。如此食而饱,饮而醉,亦固然之理也。云天下皆归吾仁之中,即是太作意説得张皇了。仁义礼智是性之四德,四端乃其发处,乃所谓情也。孟子论性而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正指其发处以明其本体之有是耳,非直指四端为性也。钟磬有特悬者,有扁悬者。其特悬者,器大而声宏,杂奏于八音之间,则丝竹之音皆为所掩而不可聴,故但于起调毕曲之时撃其本律之悬以为作止之节。其扁悬者,则声器皆小,故可以杂奏于八音之间而不相凌也。不知今世所谓大乐者,其制如何?
译您所说的几条中,苏氏关于深谋远虑的说法只是譬喻,未必专门以土地来说。关于“谋道”一章,如果采用旧说,那么两句话就重复了;并且还有以求学来求取俸禄的嫌疑,恐怕不如现在的文字协调而义理精确。关于“知及仁守”的说法是对的,但这也只是泛泛而谈。比如说“知道它并不困难,实行它才困难”,古代圣贤也未曾没有这样的警戒。关于“恕”所显示的义理,也很好。先儒的训诂实在一点也不草率。正思所说的话,读来令人感叹。碰巧他的乡人有在这里的,我应当转告他的家人。至于某一族受到异常的骚扰,实在令人忧虑。他近来讲论极其精细,只是前些日子因愤怒而没有考虑后果,造成这个罪端,连累无辜,实在可恨。听说他的敌人近来派人四处捕捉搜查,甚至有人来到这里登门寻找,可惜我没有及时知道,没能把人收捕押送官府。近日章、徐、皇甫、黄商伯四章,各自出自谁的手笔,希望秘密批示给我。答李公晦 墓志铭以前已经对令叔说过了。如果没有这个顾虑,我哪里敢推辞呢?子约去世,实在令人悲痛哀悼。不知道诸位能否因为这件事而内心恻然,把那些被迁谪的人全部恢复原职?如果不能,那么舂陵的请求反而足以招来祸患;如今还没有看到恢复他们,便应当立即写信竭力阻止这件事。近来苏子日【“日”字有疑】任德翁的文字,想来您已经看到了。宜春所受的诟辱,至今还不知道;这正是近来事情可以作为鉴戒的地方。答李公晦 您所说的四种学说,往年我在那里的时候本来都听说过,只是缺少明白道理的功夫。它的说法正如东坡所说:“不先用火照察,终究不会明白。”关于说《诗》,近来修得《国风》旧本数卷,暂且不必拿出来,很好。答李处谦 昨天承蒙远道来访,我深以没有能够见您一面为遗憾。等读到您留下的信,更加知道贤者有志向,庆阀之中人才众多,因此又加倍感到欣喜。大体说来,求学应当以存养主宰之心为先,而致知、力行也不可以偏废。即使已经有一项长处,也不可就凭此轻视别人,增长自己骄傲、吝啬、好胜、自夸的私心,何况到底有没有这种长处,起初还不能确定呢?平日生活中知道有这个毛病而想要除去它,那么这个想要除去它的心,就是能够除去它的快乐。不过应当坚定持守,常常自我警醒,不必妄自推求,非要舍弃这种笨拙的方法而另求玄妙的理解。答刘复之 我年老衰朽得更加厉害,本想和朋友反复讲论,但外界事务纷扰,不能如愿。像复之这样的人,又相距遥远,不能早晚相见,是我的遗憾。不过这件事完全在于当事人自己用力,即使每天亲近老师朋友,也必须自己下功夫,不让它间断,才会有入门的地方。得到入门之处以后,随时把心游息其中,自然不相妨碍。即使参加科举,也自然不会被科举拖累。答杨子顺【履正】您来信所说的情况,我全都知道了。古人的学问即使没有流传于天下,道却未曾不在人心中。只是世上以儒业为生的人,既被利禄在眼前大大冲垮,文辞雕饰的习气、搜集见闻片段的功夫又在后面日日夜夜向他渗透消耗,使他的心再也不知道道就在这里。因此他们虽然想要仰慕儒者的名声而勉强去做,但心中最终安顿的地方仍在那里而不在这里。等到求取它时茫然无所得,如同捕风捉影一样不可得到,便说:“这也只是口耳相传的习气罢了,我将要寻求亲身实行、努力实践的实际来做。”却不知道学问虽然以亲身实行、努力实践为极致,但没有不经过讲学穷理而后达到的。如今我们厌恶那些纷纷谈论仁、恕、《西铭》《太极图》的人,而自己却不能从思虑中抽出一点功夫来加以察考。这就像厌恶别人谈河流,自己却甘愿渴死,难道不是错误吗?承蒙您答应屈驾来访,仍须当面详谈【“纷纷”,一本作“纷纭”】。答杨子顺 您来信所论述的求学大意,似乎已经有所领会。但贤者本来就在防备空谈,说得相似并不困难,只怕实际体会还不真实,那么这些话全是空话,不能解决事情。又拿您后来信中关于《孟子》的说法来考察,您前信所说把讲明义理作为涵养培植的基础,似乎还不精确;这里尚且不精确,那么根本功夫恐怕也未免类似。孟子所说“必有事焉”,是承接上文“集义”说的,语脉前后贯通,其中没有“敬”字意思的来历;只要反复阅读,自然会看出来,不必借助注释。明道的话,却是借这四句转移到“敬”字上来说,并不是解释这一章的文义,不如伊川先生的说法更符合原文的意思。不过他把“正”字解释为助长,也不妥当;我记得有一处说“矫正得太过,便达到助长”,这句话比较接近,但仍然没有说尽。若能看清原文语脉,详细考察集注,以探究其中曲折细节,认清孟子当时立意造语的情形,就会知道没有一个字是没有来历的,不必牵强附会、白费心力,反而转而与原意没有关系了。您来信所说“孟子不肯这样说,是要学者体认这里紧要的功夫”,又说“学者才想要修身正心,便是助长;告子、释氏的学问,都因为这个而产生”,又说“只是嫌它迂曲,把文章附会到注释上,这些都不对”,其中第二条尤其严重,请再详细思考。答杨子顺 您来信所说的几条都很好。比如克己复礼,功夫就是这样,切实用力,时间久了自然会见效。如果只是这样当作闲话说过,便不能解决问题。“天下归仁”也是略略从功效上说,并不是说马上就能使天下人都知道我的仁。只是说如果能够这样做,那么即使天下如此广大,也不会有异议。别人称赞或不称赞,本来不是自己急切关注的事,但它的功效自然一定会到来。就像吃东西便饱、喝酒便醉,也是自然的道理。说天下人都归附在我的仁之中,就把意思说得过分夸张了。仁义礼智是性所具有的四种德性,四端是它们发动的地方,也就是所谓情。孟子论性而说“至于它的情,就可以使它为善”,正是指它发动的地方,以说明它的本体本来具有善,不是直接把四端指作性。钟磬有特悬的,有编悬的。特悬的钟磬,器物大而声音宏亮,夹杂在八音中演奏时,丝竹的声音都会被它遮盖而听不见,所以只在起调、结束乐曲时敲击它本律的悬钟,作为开始和停止的节拍。编悬的钟磬,乐器和声音都较小,所以可以夹杂在八音中演奏而互不相压。不知道如今所说的大乐,它的制度是怎样的?
但以理推之意,古者当如此耳。魂气之説近之,但便谓魂为知,则又未可。大抵气中自有个精灵底物,即所谓魂耳。正名一义,乃可与权者之事。今以常情论之,决不能合。不若且置勿论,而于君臣父子大伦之正深致察焉,则亦不待他求,而其轻重取舍之间当自知所处矣【此亦食肉之马肝,不须深论也】至于书中所説,则狷忿之外,加以猜防,意思殊觉鄙陋。此是气质本不髙明寛广,又为学日浅,未有得力处,所以不免如此。今且未论其他,只夫子乗桴之叹,独许子路之能从,而子路闻之果以为喜。且看此等处,圣贤气象是如何。世间许多纷纷扰扰,如百千蚊蚋鼓发狂閙,何尝入得他胸次耶?若此等处放不下,更説甚克已复礼,直是无交涉也。至之粗疎,不如子顺细宻,然此等处却似打得过,正好相切磋也。仪礼此间所编已畧定,便遽未暇详报,亦恨贤者未能勇于自拔,不能一来共加刋订耳。答杨子顺谓「一隂一阳之谓道」,已涉形器。五性为形而下者,恐皆未然。隂阳固是形而下者,然所以一隂一阳者,乃理也,形而上者也。五事固是形而下者,然五常之性则理也,形而上者也。试更思之,即可见矣。答杨子顺所示疑义,若据易文,即“艮其背”,即止其所之义。而伊川説作两般,恐非经之本指。然其言止欲于无见,乃非礼勿视勿聴之义,于学者亦不为无用,更思之。答李寳之祭礼畧看已甚可观,但特牲第一条凖前篇例合入祭义耳,其他更俟详考续奉报。唯祭法及宗庙两篇附诸篇后,不见祭祀纲领,恐须依向写去者移在诸篇之前为祭礼之首,但旧作两篇太细碎,今可只通作祭法一篇【如此则王制一段,周礼事鬼神▯之日及祭法本文皆可全载,不必拆开矣。祭法禘郊祖宗更攷国语去取,又郑注恐不可用】次特牲,次少牢,次有司,次诸侯衅庙,次诸侯迁庙,次祼献【易名甚当,但前篇之例依仪礼本,又皆自下而上,故其序当如此】次祭义内事【此如来示合祭义祭统为之通言上下祭先之义,故又加内事二字以别后篇】次中霤,次郊社,次祭义外事【此为中霤郊社两篇之义,其蜡祭等説亦附此】此祭礼篇目也。其他大传外传向已附去者可并为之,只此目中祭义【内外二篇】及中霤郊社二篇亦未编定,幸并留念也。禘郊祖宗之説,公谷国语家语赵氏春秋纂例中説横渠礼説皆当考也。祭法》《祭义》及《迁庙》附记三篇,今附还可。照前説重定为佳。中霤、郊社二篇可并编定。其《祭义》内外事两篇并处,诸篇之后亦佳。《祭法》内“郊之祭也”一章,当入《外事》篇,他皆放此。答吴生 【玭】熹迟钝之资,总角闻道,终躬求之,未有得也。贤者误聴,以为可与言者,诲谕详悉,皆非熹所敢当也。而令弟仲方判院之来,又幸数得从容开警,虽多,然所未合者亦不少。熹既以乍到疾病,公私纷冗,而匆匆遽归之际,仲方亦不甚佳,遂不得竟其説,至今以为恨也。葢道之体用,虽极渊微,而圣贤言之则甚明白。学者诚能虚心静虑而徐以求之,日用躬行之实,则其规模之广大,曲折之详细,固当有以得之燕闲静一之中。其味虽淡而实腴,其防虽浅而实深矣。然其所以求之者,不难于求,而难于养。故程夫子之言曰:“学莫先于致知,然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而邵康节之告章子厚曰:“以君之材,于吾之学,顷刻可尽,但须相从林下一二十年,使尘虑销散,胸中豁豁无一事,乃可相授。”正为此也。今观来喻,似于义理未有实见,而强言之所以谈经,则多出于新竒;立意则或流于偏荡;而辞气之间,又觉其无温厚和平、敛退笃实之意。是固未论其説之是非,而此数端者已可疑矣。岂于先贤指示入道之方犹有所未至耶?抑已讲之而用力有未至耶?若熹之愚,无以及此,然荷不鄙,不敢不尽其愚,而又不敢摘一辞之未达、一义之未安,以浼髙明之聴也。区区拙直言,不能文,恕其僭率,千万之幸。答吴斗南【人杰】
译只是根据义理推求,古代应当是这样。关于魂气的说法比较接近,但如果就说魂就是知觉,又不能这样确定。大体说来,气中自然有一种精灵的东西,那就是所谓魂。正名这一义,是可以同“权”联系起来说的事情;如今按照通常情理来讨论,决不能相合。不如暂且放下不谈,而对于君臣父子的大伦正道深入考察,这样也不用再向别处寻求,在轻重取舍之间自然应当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这也像吃肉而吃马肝,只需知道不可食,不必深究】。至于书中所说,除了偏狭、愤怒之外,又加上猜疑防备,意思显得特别鄙陋。这是因为气质本来就不高明宽广,又求学日浅,没有得到力量,所以不免如此。如今暂且不论其他,只看孔子乘桴出海的感叹,他唯独赞许子路能够跟从,而子路听到后果然以此为喜。且看这些地方,圣贤的气象是怎样的。世间许多纷纷扰扰,如同成百上千的蚊蚋鼓噪发狂,什么时候进入过他们的胸襟呢?如果这些地方还放不下,还谈什么克己复礼,实在完全没有关系。至之粗疏,不如子顺细密;但在这些地方却似乎能够担当得过去,正好彼此切磋。这里编纂的《仪礼》大致已经确定,仓促之间没有空闲详细答复,也遗憾贤者不能勇于自我拔擢,不能来这里共同刊订。答杨子顺 说“一阴一阳叫作道”,已经涉及有形的器物了。五性的说法属于形而下,恐怕都不对。阴阳固然是形而下的,但使一阴一阳如此运行的,是理,是形而上的。五事固然是形而下的,但五常之性是理,是形而上的。请您再思考一下,就可以看出来。答杨子顺 您所提出的疑义,如果根据《易经》原文,“艮其背”就是止于其所的意思。伊川把它说成两种情况,恐怕不是经文的本来旨意。不过他说止欲达到无所见的境地,正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意思,对于学者也不是没有用处;请再思考。答李寳之 祭礼大略看起来已经很可观了,只是《特牲》第一条按照前篇的例子,应当合并收入《祭义》;其他内容等详细考察后再继续奉答。只是《祭法》和《宗庙》两篇附在各篇之后,看不出祭祀的纲领,恐怕应当把先前写给您的内容移到各篇之前,作为祭礼的开头。不过旧作两篇过于琐碎,如今可以合并作《祭法》一篇【这样《王制》中的一段、《周礼》中祭祀鬼神的日期以及《祭法》正文都可以完整载入,不必拆开。《祭法》中禘、郊、祖、宗的内容还要考察《国语》后再取舍;郑注恐怕不能采用】;其次《特牲》,其次《少牢》,其次《有司》,其次《诸侯衅庙》,其次《诸侯迁庙》,其次《祼献》【改名很恰当,但按照前篇的体例依照《仪礼》原本,而且都是由下而上,所以次序应当这样】;其次《祭义内事》【这正如您来信所说,合并《祭义》《祭统》来总说上下祭祀先人的意义,所以又加“内事”二字,用来区别后篇】;其次《中霤》,其次《郊社》,其次《祭义外事》【这是关于《中霤》《郊社》两篇的意义,其中蜡祭等说法也附在这里】。这就是祭礼的篇目。其他《大传》《外传》以及从前已经附送的内容,也可以合并编入;只是这个目录中的《祭义》内外两篇和《中霤》《郊社》两篇还没有编定,希望您也一并留意。关于禘、郊、祖、宗的说法,《公羊传》《谷梁传》《国语》《孔子家语》《赵氏春秋纂例》中所说的,以及横渠的礼学说,都应当考察。《祭法》《祭义》和《迁庙》附记三篇,如今一并附还给您,可以按照前面的说法重新编定为好。《中霤》《郊社》两篇可以一并编定。《祭义》的内事、外事两篇放在一起,列于各篇之后,也很好。《祭法》中“郊之祭也”一章,应当收入《外事》篇,其他各处都依此办理。答吴生【玭】我资质迟钝,童年时便听闻圣贤之道,终身亲自寻求,却始终没有真正得到。贤者误以为我可以与之谈论,详尽地教诲指示我,这些都不是我所敢当的。后来您的弟弟仲方判院来此,我又有幸多次从容地听他启发劝诫;虽然谈得很多,但其中没有契合之处的也不少。我刚到这里便患病,加上公私事务纷繁,匆忙仓促地回去时,仲方的身体也不太好,于是没能把话说完,至今仍以为遗憾。道的体和用,虽然极其深奥幽微,但圣贤说得却十分明白。学者如果确实能够虚心静虑,慢慢探求,并在日常生活中亲自实践,那么其中规模的广大、曲折的详尽,本来应当可以在闲静专一之中得到体会。它的滋味虽然淡,却实在丰厚;它的防范虽然浅近,却实在深远。然而,求道的难处不在于求,而在于涵养。因此程夫子说:“学习没有比致知更优先的,但从来没有能够致知而不处于敬中的。”邵康节告诫章子厚说:“以您的才资来学习我的学问,片刻之间就可以穷尽;只是必须跟随我在林下相处一二十年,使尘俗的思虑消散,胸中开阔得没有一件事,然后才可以传授给您。”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如今看您的来信,似乎对义理还没有实际的见解,却勉强说谈经的方法,多从新奇处出发;立意有时流于偏激放荡;而在言辞气度之间,又觉得没有温厚和平、收敛退让和笃实的意味。这些暂且不论您所说的是非,仅这几方面就已经令人怀疑了。难道是对先贤指示入道的方法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吗?还是已经讲习过,只是用力还不够吗?像我这样愚钝的人,本来没有资格谈论这些;但承蒙您不嫌弃我,我不敢不把自己的愚见说尽,却又不敢摘取您一句未能通达的话、一个未安妥的义理来烦扰高明的听闻。这些浅陋直率的话,不能文饰,还望宽恕我的冒昧率直,那就是万分幸运了。答吴斗南【人杰】
窃伏田间,久闻德义,且知著述甚富,每以未得亟见其人而尽读其书为恨。兹辱惠问,并寄《古易刋误》二书,所以见属之意甚勤且厚,非熹浅陋之所能堪也。比日春和,敬惟抚字有相,尊履万福。二书三复不能去手,可谓极精博矣。鄙意尚有欲奉扣者,迫此治行之冗,未能尽布。别纸略见一二,幸复有以告之。他书承许尽以见寄,何幸如之!但《洪范》《诗》《乐》二论尤欲早得之,或其余未能悉办,且先得此,幸甚幸甚。来书又谓方思所以收其放心,而患于未有以自入,此见髙明之志,又将有意于古人“为已之学,不但为言语诵説之计而已。区区不敏,尤所敬叹。葢窃尝谓今之人知求鸡犬,而不知求其放心,固为大惑。然茍知其放而欲求之,则即此知求之处,一念悚然是,亦不待别求入处,而此心体用之全已在是矣。由是而持敬以存其体,穷理以致其用,则其日增月益,自将有欲罢而不能者。矧以执事之明而加意焉,则其见闻之博,参考之详,亦何适而非穷理之地哉?如其不然,则是直为玩物丧志而已。固知贤者不屑为此,然熹之愚,不得不为执事者虑之也。感见与之勤,不敢隠其固陋,伏惟察焉。旦夕南去,相望益逺,惟几以时自爱,亟膺召用,时时书来慰此穷寂,千万之望。别纸【一本作答吴斗南】古易既画全卦,系以彖辞,又再画本卦,分六爻而系以爻辞,似涉重复。且覆卦之法,不知何所考据。近岁林栗侍郎乃有此説,然其法又与所论小异,不知曾见其书否?渠亦自以为先儒未发之秘,则是古未尝有是説也。且如所论,以用九为少阳,用六为少隂,如此只当为用七、用八矣,何九六之有乎?此与启蒙陋説正相南北,不审今当定从何説,因笔幸见喻也。吕伯恭顷尝因晁氏本更定古易十二篇,考订颇详。然据淳于俊之説,便以今王弼易为郑康成易,尝疑其未安。今得所示,分别郑王二本,乃有归着,甚善,甚善。然不知别有何证据也。未有文字,已有此书。谓有此理,则可谓有此书,则不可。系辞恐并彖辞亦是。葢彖系于全卦之下,而爻繇分系于逐爻之下。其经只是连书,并在卦下,不再画卦,如今所定之本也。彖传释卦辞,象传释爻辞,系辞传则通释卦爻之辞,故统名之曰《系辞传》,恐不可改《系辞传》为《説卦》。葢《説卦》之体,乃分别八卦方位与其象类,故得以《説卦》名之。《系辞传》两篇,释卦爻之义例辞意为多,恐不得谓之《説卦》也。大传言“系辞”者四,今攷其二,上文皆兼卦爻而言,恐不得专以为爻辞。其一虽专指爻辞,则爻辞固系辞之一也。其一为七八九六而言,七八九六虽是逐爻之数,然全卦七八则当占本卦辞,三爻七八则当占两卦辞,全卦九六则当占之卦辞,卦辞固不害其为系辞也。蔡墨谓《干》之《坤》曰:“见羣龙无首,吉”,则覆卦之説,有不可行者矣。汉书》刋误,固多熹所未讲,然其暗合者亦多。但刘氏所断句,如《项羽传》“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儒林传》“出入不悖所闻者”,此类甚多,皆与《史记》合,恐当表而出之,以见其非出臆断。唯为原庙渭北一条,顷见一书,“庙渭之间有于字”,亦其明证,但今不记此出处,徧检《史记》《汉书》之属,皆无之,恐或记得,幸批喻也。刘氏所疑,亦自有舛误处。如《沟洫志》第二条,“于楚”字,本文自属下句;下文“于呉”、“于齐”、“于蜀”字,皆是句首,而刘误读属之上句,乃不悟其非,而反疑本文之误,补遗未之正也。楚词协韵,尚多谬误,幸略为订之,复以见喻,尚可修改也。答吴斗南便中奉告,感慰亡量。比已改岁,窃惟履此泰亨,倍膺多祉。熹承摄于此,忽已逾年。疾病侵凌,无一日好。况请祠不遂,经界之役得请后时,不可举手。少须三五月,即复告归矣。世路艰棘,不若归卧田里,以休余年。及人之事,非复吾力之所及矣。每诵先圣「不梦周公」之叹,未尝不慨然也。承受代改秩,亦既有期,甚以为慰。不知诸公相知者为谁?鼎之有实,宜谨所之。我仇有疾,乃无尤耳。前寄诸书,竟未得细考。然疑诸儒之説有不足信据者,要当审择而遴取之,乃无误耳。今此所寄,却得一观,恨读书少,未能有以上下其论。然亦有一二疑处。假开多事,便人行速,未暇一一奉扣,姑録一二别纸奉呈,幸一一批报。顷见东汉讨羌檄,日辰与通监长厯不同。又沈存中笔谈所载朱浮传,引「天作」诗目。今范书印本亦异,不记前书曾奉问否?
译我隐居乡间,久已听闻您的德行义理,也知道您的著述很多,常常遗憾未能尽快见到您本人并把您的书全部读完。如今承蒙您赐信,又寄来《古易刊误》两书,托付之意十分殷切深厚,并非我浅陋的能力所能承受。近日春日和暖,恭敬地想到您主持教养事务,有神明相助,尊体万福。两书我反复阅读,爱不释手,可以说极其精审博洽。我还有一些意见想向您请教,只是眼下忙于整治行装,未能全部陈述。另纸略略写了一二点,希望您再加以指教。其他书承蒙答应全部寄给我,真是何等幸运!只是《洪范》《诗》《乐》二论尤其希望早日得到;如果其余的还不能全部办到,先得到这几种,也十分幸运。来信又说您正思考如何收回那颗放失的心,却忧虑没有进入的方法,这可见您的高明志向,又有意学习古人“为己之学”,并不只是把它当作言语诵说的工具。像我这样不敏达的人,尤其敬佩感叹。私下曾认为,今天的人知道寻找鸡犬,却不知道寻找自己放失的心,实在是大惑不解。但如果已经知道心放失了而想去寻找,那么就在这一起心想要寻找的地方,念头一警觉,这就是了;不必另外寻找进入的门径,而此心体用的完整道理已经在这里了。由此保持敬意来存养心体,穷究义理来实现其作用,那么日积月累,自然会达到想停止也不能停止的地步。何况凭您的明达再加意用功,那么见闻广博、考察详尽,哪里不是穷究义理的地方呢?如果不是这样,就只是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罢了。我本来知道贤者不屑于做这种事,但以我的愚见,不能不替您考虑这些。感谢您殷勤相待,我不敢隐瞒自己的浅陋,敬请明察。早晚我将南行,彼此相望更加遥远,只愿您时时自爱,尽快受到征召任用,也时时来信慰藉我这穷困寂寞的生活,这是我万分的希望。另纸【一本作《答吴斗南》】《古易》已经画出完整的卦,系上彖辞;又再次画出本卦,分为六爻而系上爻辞,似乎有重复之嫌。而且覆卦的方法,不知道有什么依据。近年林栗侍郎才提出这种说法,但他的方法又与您所论略有不同,不知您是否看过他的书?他也自认为这是先儒没有发明的秘密;如果这样,那么古代从来没有这种说法了。况且按您所说,以用九为少阳、用六为少阴,那么只应当说用七、用八,为什么会有九、六呢?这与《启蒙》的浅陋说法正好南辕北辙,不知道现在应当确定采用哪一种说法,请借此信告知我。吕伯恭近来曾依据晁氏的本子重新校定《古易》十二篇,考订颇为详细。但他根据淳于俊的说法,竟把今天王弼的《易》当作郑康成的《易》,我曾怀疑这不妥。如今得到您所示的材料,分别说明郑本和王本,终于有了着落,实在很好,很好。不过不知道另外还有什么证据。还没有文字时,已经有这部书。说有这个道理,可以;说已有这部书,却不可以。《系辞》恐怕连彖辞也包括在内。彖辞系在全卦下面,爻辞分别系在各爻下面。经文只是连续书写,都附在卦下面,并不再次画卦,正如今天所定的本子。《彖传》解释卦辞,《象传》解释爻辞,《系辞传》则通释卦辞和爻辞,所以总名为《系辞传》;恐怕不能把《系辞传》改作《说卦》。《说卦》的体例,是分别说明八卦的方位及其象类,所以可以名为《说卦》。《系辞传》两篇,多是解释卦爻的义例和辞意,恐怕不能称作《说卦》。大传说“系辞”的地方有四处,我现在考察其中两处,上文都是兼指卦辞和爻辞而言,恐怕不能专指爻辞。其中一处虽然专指爻辞,但爻辞本来也是系辞的一种。另一处是针对七、八、九、六而言的;七、八、九、六虽然是各爻的数,但全卦为七、八时,应当占本卦的卦辞;三爻为七、八时,应当占两卦的卦辞;全卦为九、六时,应当占变卦的卦辞。卦辞本来并不妨碍它属于系辞。蔡墨把《乾》变为《坤》说成:“见群龙无首,吉。”这样看来,覆卦的说法就有不能实行的地方了。《汉书刊误》固然有许多地方是我没有研究过的,但其中暗中相合的地方也很多。只是刘氏所作的断句,如《项羽传》的“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儒林传》的“出入不悖所闻者”,这类很多,都与《史记》相合,恐怕应当标举出来,以说明并非出于主观臆断。只有“为原庙渭北”一条,近来看到一本书说“庙渭之间有于字”,也是明证;但现在记不起出处,遍查《史记》《汉书》等书都没有,恐怕是我记错了,希望您批示告知。刘氏所怀疑的地方,也自然有错误之处。如《沟洫志》第二条中的“于楚”二字,本文本来属于下句;下文的“于吴”“于齐”“于蜀”三处,都是句首。刘氏却误读为属于上句,既没有察觉自己的错误,反而怀疑本文有误,《补遗》也没有纠正。《楚辞》的协韵还有许多错误,幸望您略加订正后再告知我,这样还可以修改。答吴斗南 在方便的时候承蒙您来信告知,使我感激欣慰,无法估量。如今已经换了年头,私下恭敬地想到您履临泰亨之境,必定更加承受许多福祉。我承蒙任摄此职,忽然已经过了一年。疾病不断侵扰,没有一天安好。何况请求祠禄没有成功,经界事务获准又太晚,什么也无法举手办理。再过三五个月,我就又要告归了。世路艰难,不如回到乡里安卧,以度过余年。参与济世利民的事情,已经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了。每当诵读先圣“不梦周公”的感叹,没有一次不感慨万分。承蒙告知您将接受替代、改换官秩,也已经有了期限,我很是欣慰。不知道诸位公卿中与您相知的有哪些人?鼎中有实物,应当谨慎选择所往之处。我仇人有病,这样就没有什么可责怪的了。前次寄来的各书,最终没有来得及仔细考察。不过我怀疑诸儒的说法有些不足以取信作为依据,应当审慎选择,择取其中可靠的,才不会有误。如今这次寄来的书,得以看了一遍,只恨自己读书太少,不能对其中论述作出上下评判。但也有一两处疑问。假如事务稍有空闲,恰好有人经过而行程又快,来不及逐一请教,姑且录下一二点写在另纸上奉呈,希望逐条批示答复。近来看到东汉讨伐羌人的檄文,日期时辰与《资治通鉴》的长历不同。又有沈存中《梦溪笔谈》所载《朱浮传》,引用《天作》诗为篇目;如今范氏刻本也不同,不记得以前是否曾经写信向您请问过。
今亦见纸尾,幸并喻及也。李彦平所见赵顔子,不知何人?莫是永嘉赵彦昭否?其所论学大意甚佳,然恐于穷理功夫有所未至,则亦只防行,终不能升堂睹奥,直入圣贤之域也。裒集程门诸公行事,顷年亦尝为之而未就。今邵武印本所谓《渊源録》者是也。当时编集未成,而为后生传出,致此流布,心甚恨之。不知曾见之否?然此等功夫,亦未须作比来深考程先生之言,其门人恐未有承当得此衣鉢者。此事尽须商量,未易以朝耕而暮获也。心不耐闲,亦是大病。此乃平时记忆讨论惯却心路,古人所以深戒「玩物丧志」,政为此也。此后且当尽心一意根本之学,此意甚善。今人陷于所长,决不能发此聴信身心也。佛学之与吾儒,虽有畧相似处,然正所谓貌同心异,似是而非者,不可不审。明道先生所谓「句句同事事合然而不同者」,真是有味。非是见得亲切,如何敢如此判断耶?圣门所谓「闻道」,「闻」只是见闻玩索而自得之之。谓道只是君臣父子日用常行当然之理,非有▯妙竒特不可测知,如释氏所云豁然大悟、通身汗出之説也。如今更不可别求用力处,只是持敬以穷理而已。参前倚衡,今人多错説了,故每流于释氏之説。先圣言此,只是説「言必忠信,行必笃敬」,念念不忘,到处常若见此两事,不离心目之间耳。如言「见尧于羮,见尧于墙」,岂是以我之心还见我心,别为一物而在身外耶?无思无为,是心体本然,未感于物时,事有此本领,则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矣。恐亦非如所论之云云也。所云禅学悟入,乃是心思路絶,天理尽见,此尤不然。心思之正,便是天理流行,运用无非天理之发见,岂待心思路絶而后天理乃见耶?且所谓天理,复是何物?仁义理智,岂不是天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岂不是天理?若使释氏果见天理,则亦何必如此悖乱殄灭一切,昏迷其本心而不自知耶?凡此皆近世沦陷邪説之大病,不谓明者亦未能免俗,而有此言也。子合便人督书甚速,草草布此,手痛复作,不能究所欲言,何时面谈,倒此胸臆,正逺。唯千万自爱为祷。答吴斗南所示庙议,乃全用左氏临于周庙一条为説,然不知似此安排有何经据?如髙祖以下通为祢庙,已非所安,又皆以西为上,乃后汉同堂异室之制,无复左昭右穆之分,非古法也。若如江都集礼所载孙毓之説,却似可信,而所示旧太庙图近之,不知是谁所定?但其图又以庙皆东向,而以北为昭,南为穆,乃是室中祫祭之位,而非庙制耳。周有帝喾庙,礼书并无此文,左传亦无此説,似难臆断。况僖祖只可比后稷,又与帝喾不相似,如此牵合,如熹之陋,固不敢尽信。况朝廷诸贤皆深于礼者,恐亦未敢便依此改作也。草木疏用力多矣,然其説兰蕙殊不分明。葢古人所説似泽兰者,非今之兰【泽兰此中有之,尖叶方茎,紫节,正如洪庆善説。若兰草似此,则决非今之兰矣】自刘次庄以下所説,乃今之兰,而非古之兰也。今并引之而无结断,却只辨得畦畹二字,似欠子细。又所谓蕙,以兰推之,则古之蕙恐当如陈藏器説,乃是。若山谷説,乃今之蕙,而亦非古之蕙也。此等处正当掊撃,乃见功夫,今皆如此放过,似亦太草草矣。荼恐为蓼属【见诗疏载芟篇】故诗人与堇并称。堇乃乌头,非先苦而后甘也。又云荼毒,葢荼有毒,今人用以药溪取鱼,荼是其类,则宜亦有毒,而不得为苦苣矣。如荠如饴,乃诗人甚言周原之美,旧室之悲。如易之载鬼,诗之童羖,非荼实能甘也。熹读书最少,然见此类不能无疑者尚多,则恐此书亦更少子细也。若论为学,则考证已是末流,况此又考证之末流,恐自此不须更留意,却且收拾身心向里做些工夫,以左右之,明其必有所至矣。若遂困于所长,而不知所以自反,则熹之愚,窃为贤者惜之也。因便奉报,不觉倾倒,勿过勿过。南北相望,未知见日,千万珍重,以副愿言。答辅汉卿【广】示喻所疑,足见探讨不倦之意。前时所报,实有错误,已令直卿子细报去矣。熹向于《中庸章句》中尝着其説,今并録去,可见前説之误也。汉卿身在都城,俗学声利场中,而能闭门自守,味众人之所不味,虽向来金华同门之士,亦鲜有见其比者。区区之心,实相爱重,但恨前日相见不款,今又相去之逺,无由面讲以尽鄙意。更几勉力卒究大业。答辅汉卿近况如何?既失杨馆之期,后来别有相聚处否?读书既有味,想见自住不得。近看旧作诸书,其间有説未透处,见此畧加刋削,深觉义理之无穷也。答辅汉卿所记鄙语,亦有小小差误处,便中未暇详报,并所改书亦未暇写寄。不知近读何书,有疑示及此间?今嵗絶无人来,只所招上饶某人,早晚讲论耳。答辅汉卿
译我现在又看到纸尾了,幸好一并告知我。李彦平所见的赵颜子,不知是什么人?莫非是永嘉的赵彦昭吗?他所论学习的大意很好,但恐怕在穷究义理的工夫上还没有达到,那么也只是在防范行为,最终不能登堂而见奥,直接进入圣贤的境界。搜集程门诸位先生的行事,我几年前也曾做过,但没有完成。如今邵武刻本所谓《渊源录》,就是这部书。当时编集尚未完成,却被后辈传抄出去,导致流传开来,我心里很是遗憾。不知道您是否见过?不过这类工夫,也不必急于去做。近来深入考察程先生的言论,他的门人恐怕还没有谁真正承当得起这份衣钵。这件事必须慢慢商量,不是早晨耕作、晚上就能收获的。心里不能安闲,也是大病。这正是平时习惯于记忆、讨论的心路所造成的。古人深深告诫“玩物丧志”,正是针对这种情形。今后应当把心力全部用在根本的学问上,这个意思很好。如今的人陷在自己的所长之中,决不能发明这种听信身心的道理。佛学与我们的儒学,虽然有些地方略微相似,但正是所谓外貌相同而内心不同、似是而非的东西,不可不仔细辨察。明道先生所说“句句相同、事事相合,然而实质不同”,真是意味深长。如果没有亲切真实的见解,怎么敢这样判断呢?圣门所说的“闻道”,“闻”只是通过见闻、玩味探索而自己得到它。所谓道,只是君臣父子等日常行为中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并不是释氏所说的那种突然豁然大悟、全身出汗的玄妙奇特、不可测知之说。如今更不必另外寻找用力的地方,只是保持敬意、穷究义理罢了。“参前倚衡”这句话,今天的人大多解释错了,所以每每流入释氏的说法。先圣说这句话,只是说“言语一定忠信,行为一定笃敬”,念念不忘,走到哪里都仿佛看见这两件事,使它们不离心目之间罢了。比如说“在羹汤中看见尧,在墙上看见尧”,难道是用我的心反过来看见我的心,把它另当作一件东西存在于身体之外吗?无思无为,是心体本来的状态;在它还没有被外物感动时,事情已经具备这个根本,那么一经感动,就能通达天下事物的规律了。恐怕也不是您所说的那样。您说禅学的悟入,是心思的道路断绝、天理全部显现,这尤其不对。正当的心思本身就是天理的流行,心思的运用无不是天理的显现,难道要等心思的道路断绝以后天理才显现吗?而且所谓天理,究竟又是什么东西呢?仁、义、礼、智,难道不是天理吗?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难道不是天理吗?如果释氏果真见到了天理,那么又何必这样悖逆混乱、毁灭一切,昏昧迷失自己的本心而自己还不知道呢?这些都是近世沉溺邪说的重大弊病,想不到明达的人也未能免俗,竟有这样的说法。子合恰好有人经过,我赶紧督促他写信,草草写下这些话。手痛又发作,不能把想说的全部说完。什么时候见面交谈,把胸中的意思全部倒出来,还遥遥无期。只愿您千万自爱,这是我的祈祷。答吴斗南 您所示的宗庙议论,完全是用《左传》中“临于周庙”一条来立说,但不知道这样安排有什么经典依据?如果把高祖以下都通称为祢庙,已经不妥;而且都以西为上,这又是后汉同堂异室的制度,不再有左昭右穆的分别,并不是古法。如果按《江都集礼》所载孙毓的说法,似乎可以相信;您所示的旧太庙图也接近这种说法,但不知道是谁制定的?只是图中又把各庙都画成向东,而以北为昭、南为穆,这其实是室内举行祫祭时的席位,而不是宗庙制度。周代有帝喾庙一说,礼书中没有这段文字,《左传》也没有这种说法,似乎很难凭空断定。何况僖祖只能比拟后稷,又与帝喾不同;如此牵强附会,以我浅陋的见识,实在不敢完全相信。况且朝廷诸位贤者都精通礼学,恐怕也不敢马上依此改制。您在草木疏上用力很多,但其中关于兰、蕙的说法很不清楚。古人所说类似泽兰的植物,并不是今天的兰【这里有泽兰,叶尖、方茎、紫色节,正如洪庆善所说;如果兰草像这样,就肯定不是今天的兰了】。从刘次庄以下所说的,才是今天的兰,而不是古代的兰。如今把这些说法一并引用,却没有作出结论,只辨析了“畦”“畹”二字,似乎还不够仔细。又所谓蕙,若以兰来推断,那么古代的蕙恐怕应当像陈藏器所说的那样,这才对。若按黄山谷所说,那是今天的蕙,也不是古代的蕙。这些地方正应当大力辨析,才看得出功夫;如今都这样放过,似乎也太草率了。“荼”恐怕属于蓼类【见《诗疏》《载芟》篇】,所以《诗经》作者把它与堇并称。堇就是乌头,并不是先苦后甘的东西。又说“荼毒”,大概是因为荼有毒;现在人还用它投入溪中毒鱼,荼既然是这一类,就也应当有毒,不能说是苦苣。“如荠如饴”,是诗人极力形容周原的美好和旧室的悲哀;正如《易经》说的载鬼、《诗经》说的童羖,并不是说荼真的能够变甜。我读书最少,但看到这一类问题而不能不怀疑的地方还很多,那么恐怕这部书也更加缺少仔细考辨。若论学习,考证已经是末流,何况这又是考证中的末流,恐怕从今以后不必再留意这些了,暂且收拾身心,向内做些工夫,用来辅佐您,使您一定有所达到。如果竟然困守在自己的长处中,不知道反省自己,那么以我的愚见,私下替贤者感到惋惜。借着使者来信奉答,不觉把话说得太多了,请不要见怪。我们南北相隔,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千万珍重,以满足我的愿望。答辅汉卿【广】您来信说明疑问,足以看出您不知疲倦地探讨。我前次回复确实有错误,已经让直卿仔细回复您了。我以前曾在《中庸章句》中写过这个说法,现在一并抄录寄去,您可以看出前面说法的错误。汉卿身在都城,处在世俗学问和追逐声名利禄的场所,却能闭门自守,体味众人所不能体味的东西,即使从前金华同门的人中,也很少有能与您相比的。我内心实在爱重您,只遗憾前日相见时交谈不够尽兴,如今又相隔遥远,没有机会当面讲论来尽我浅陋的心意。还望您更加努力,最终完成宏大的事业。答辅汉卿 近来的情况怎样?既然错过了杨馆相聚的期限,后来还有别的相聚之处吗?读书已经有了滋味,想来您沉浸其中,自己也停不下来。近来查看过去所写的各书,其中有些地方论说还不透彻,看到后略加删削,深深感到义理是无穷无尽的。答辅汉卿 您所记的我的话,也有一两处小小的错误,借着来信的机会还来不及详细答复,连修改后的书也没有来得及抄寄。不知您近来读什么书,有什么疑问,可寄来给我看看?今年完全没有人来,只有所招来的上饶某人,早晚可以与他讲论。答辅汉卿
知徙居寛旷,不废读书,足以为慰。此间年来应接差简,然苦多病,不能用力文字间,又无朋友共讲。间有一二则,其钝者既难凑泊,敏者又不耐烦,有话无分付处,甚思贤者相聚之乐也。诸书无人整顿抄寄,然改处亦不多,但所録语尽有商量,恐非面不能尽耳。风力稍劲,而此一等人多是立却不住,千万更加勉力,以副所期。余祝自爱而已。柴中行闻报漕司考校之语,其词甚壮,亦闻之否?答辅汉卿年满七十,礼合休致,又以罪戾,不敢自上奏牍,百端恳祷,仅得州郡申省状一纸,今托常宁游宰附与邸吏投之,已子细写与十弟,更烦贤者同为分付。此事或触祸机,不可知,但已断置,一切不须较矣。恐有浮议相阻止者,幸勿聴也。比来看何文字,做何工夫,亦颇有进处否?向所寄来册子,方为看得一半,其间亦有不足记者,其小未备者,已颇为补足矣。后便方得寄去也。精舍亦有朋友数人相聚,李敬子、胡伯量尚未去,早晚颇有讲説,但每相与共恨贤者之不同。此乐也只是礼书不能得成,又以气痞不可凭几,恐此事又成不了底公案也。省榜非久当出,不知一畨朋友得失如何?味道闻寓书馆,今尚留否耶?其在彼者颇皆相见否?当此时节,立得脚定者亦甚难得人,况更向上事耶?答辅汉卿省闱不利,亦是时节如此。看此火色,且得安坐吃饭已是幸事,岂可别有冀望耶?承许秋凉相访,甚幸。此个道理功夫,本不可有间断。时节目下虽无人讲贯,自已分上思索体认持守省察,自不可顷刻虚度。如此积累功夫,则其间必有所大疑,亦必有所大悟。一旦相聚觌面相呈,如决江河,更无凝滞矣。今以谢致仕表附便去,令十弟分付投下,及更料理一二事。渠相见必自説及,恐有可疑合商量处,亦望与之剖决也。昨承许借《博古图》,甚欲见之,但重滞如何得来?可更试为筹度也。答辅汉卿精舍有朋友十数人,讲学颇有趣。仲秉甚不易,逺来看得文字亦好,但恨汉卿不同此防耳。答陈思诚【景思】承喻为学之意,与其所闻于师友而服膺弗失者,甚慰甚幸。然此乃近世所谓诡伪之学,而斥去之者,向来虽或好之,今亦隠讳遁逃之不暇。以贤者之门地声迹,葢将进为于斯世者,而乃有意于此,何嗜好之异耶?夫名实义利,为已为人之判,正则之言是也。但其所为者,要当真实有用力处;所不为者,要当深自省察,蚤戒而预逺之,是乃所谓徴验之实。不然,则提空名以乡道,而实无以自拔于流俗之所为,则亦君子之不取也。荷意之勤,率易布此,不识以为然否?然勿以语人,又千万之恳也。答陈卫道【巩】疏示所见,此固足以自乐,贤于世之沈迷冒没之流逺矣。但犹有许多节次脉络,何耶?然以释氏所见较之吾儒,彼不可谓无所见,但却只是从外面见得个影子,不曾见得里许真实道理。所以见处则尽髙明脱洒,而用处七颠八倒,无有是处。儒者则要得见此心此理元不相离,虽毫厘丝忽间,不容畧有差舛,才是用处。有差便是见得不实,非如释氏见处行处打成两截也。尝见▯山先生引厐居士説“神通妙用,运水般柴”话来证孟子“徐行后长”义,窃意其语未免有病,何也?葢如释氏説,则但能般柴运水即是神通妙用,此即来喻所谓“举起处其中更无是非”。若儒者则须是徐行后长方是,若疾行先长即便不是。所以格物致知,便是要就此等处微细辨别,令日用间见得天理流行,而其中是非黑白各有条理。是者便是顺得此理,非者便是逆着此理,胸中洞然无纎毫疑碍。所以才能格物致知,便能诚意正心,而天下国家可得而理,亦不是两事也。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只生此民时,便已是命,他以此性了。性只是理,以其在人所禀,故谓之性,非有块然一物可命为性而不生不灭也。葢尝譬之,“命”字如朝廷差除,“性”字如官守职业。故伊川先生言“天所赋为命,物所受为性”,其理甚明。故凡古圣贤説性命,皆是就实事上説,如言“尽性”便是尽得此君臣父子三纲五常之道而无余,言“养性”便是养得此道而不害。至微之理,至着之事,一以贯之,畧无余欠,非虚语也。此话甚长,非幅纸可尽,然其梗槩于此可见。不审明者以为如何?因风示及,有所未契,尚容反复也。答陈卫道
译知道您迁居到宽敞的地方,又没有荒废读书,我很欣慰。我这里近年来应酬接待稍微简少些,但苦于多病,不能在文字上用力,又没有朋友共同讲论。偶尔有一两个朋友来,迟钝的难以接续,聪敏的又没有耐心;有话也没有可以交付讨论的人,十分想念与贤者相聚的快乐。各书没有人整理抄寄,不过修改的地方也不多,只是所录的话都有可商量之处,恐怕不当面谈就不能全部说尽。风力稍微强劲,而这一类人往往站立不稳,千万要更加努力,以符合原来的期望。其余只祝您自爱。听说柴中行报告漕司考校的言辞很有气势,您也听说了吗?答辅汉卿 我年满七十,按礼应当退休,又因为有罪过,不敢自己上奏章;多方恳切祈求,仅仅得到州郡申报尚书省的一纸文状。如今托常宁游宰交给驿站官吏投递,已经仔细写信告诉十弟,还要烦劳贤者一同替我嘱托。这件事或许会触发祸患,也说不准;但我已经决定安排好了,一切都不必再计较。恐怕有人发表浮议加以阻止,希望您不要听信。近来在读什么文字,做什么工夫,也颇有进步之处吗?先前寄来的册子,我才看了一半,其中也有些记得不够的地方,那些较小的缺漏已经大致补足了。等下一次有人来,才能寄给您。精舍也有几位朋友相聚,李敬子、胡伯量还没有离开,早晚颇有讲论;但我们每每一起遗憾贤者不能同来。这种快乐只是礼书还不能完成,又因气痞不能凭几案工作,恐怕这件事又会成为无法完成的悬案。省试榜单不久应当公布,不知这一班朋友中得失如何?听说味道住在寓所的书馆里,现在还在那里吗?在那里的人彼此都见到了吗?在这种时候,能够站稳脚跟的人已经很难得,何况还要向上求进呢?答辅汉卿 省试没有考中,也是时运如此。看这种情形,暂且能够安坐吃饭已经是幸事,哪里还可以另外有什么希望呢?承蒙您答应秋凉时来访,实在幸运。这个道理和工夫,本来不可有片刻间断。眼下虽然没有人讲习贯通,自己这一方面的思索、体认、持守和省察,也不可有一刻虚度。这样不断积累工夫,其中必定会有大的疑问,也必定会有大的领悟。将来一旦相聚见面,把彼此所得相互呈示,就会像决开江河一样,再没有凝滞了。现在把辞谢致仕的表文托便人带去,让十弟嘱咐投递,并且再料理一两件事。他见到您一定会亲自说起,恐怕其中有值得怀疑、需要商量的地方,也希望您替我为他剖析决定。昨天承蒙您答应借给我《博古图》,我很想看看,只是书籍沉重,怎样才能送来?还可以再替我设法筹划一下吗?答辅汉卿 精舍有十多个朋友,讲学很有兴味。仲秉很不容易,远道来看,所作文字也很好;只遗憾汉卿没有一同在这里。答陈思诚【景思】承蒙来信说明您学习的志向,以及您从师友那里听到并牢记不失的道理,我十分欣慰和庆幸。然而这正是近世所谓诡诈虚伪的学问,人们一向虽有时喜欢它,如今也忙于隐瞒逃避、唯恐避之不及。凭贤者的门第声望,本来将要在当世有所作为,却竟然对这个有意,爱好为什么这样不同呢?名与实、义与利,以及为己和为人的区别,正是则之所说的。但一个人所做的事情,必须确实有实际用力之处;所不做的事情,也必须深入自我省察,及早戒除并预先远离,这才是所谓可以验证的实际。如果不是这样,只是高举空洞的名义来趋向道,而实际上不能使自己脱离流俗所做的事,也不是君子所取的。感谢您殷切相待,我直率地写下这些话,不知道您认为是否正确?但千万不要把这些话告诉别人,这是我再三恳求的。答陈卫道【巩】您来信说明自己的见解,这固然足以使自己快乐,也远胜于世上那些沉溺埋没的人。但为什么仍有许多层次和脉络呢?然而拿释氏的见解与我们的儒学相比,不能说他完全没有见解,只是他从外面看到了一个影子,没有看见里面真实的道理。所以他的见解显得高明洒脱,而实际运用却颠三倒四,没有一处正确。儒者则要求看见此心与此理原本不相分离,即使在毫厘丝忽之间也不容有一点差错,这才是实际运用。有差错,就是见得不真实,不像释氏那样把所见和所行分成两截。我曾见龟山先生引用庞居士“神通妙用,运水搬柴”的话来证明孟子“徐行后长”的义理,私下认为这话未免有毛病,为什么呢?因为按释氏的说法,只要能够搬柴运水就是神通妙用,这就是您来信所谓“举起时其中更没有是非”。但儒者必须徐行而后长者才是对的;如果快走而先于长者,就是不对的。所以格物致知,就是要在这类地方作细微辨别,使人在日常生活中看出天理流行,而其中的是非黑白各有条理。正确的,就是顺应这个道理;错误的,就是违逆这个道理,胸中明白透彻,没有丝毫疑惑阻碍。因此,才能格物致知,就能诚意正心,天下国家也就可以治理,这并不是两件事。上天生育众民,有物就有法则;在生出这些人民时,就已经把命赋予他们,也把这种性赋予他们了。性只是理,因为人所禀受而称为性,并不是有一个块然存在的东西可以叫作性,而且它不生不灭。曾经打个比方:“命”字如同朝廷的任命,“性”字如同所任官职的职责。因此伊川先生说:“上天赋予人的叫作命,万物所受的叫作性。”其中道理非常明白。所以古代圣贤凡是谈性命,都是就实际事情来说的;说“尽性”,就是把君臣、父子三纲五常的道理完全做到,没有一点遗漏;说“养性”,就是把这个道理涵养好而不损害它。最微妙的道理和最显著的事情,由一理贯通,丝毫没有欠缺,并不是空话。这番话很长,不是一页纸能够说尽的,但大概情形在这里已经可以看见了。不知道明达的您认为怎样?借着来信说明这些,若有不契合之处,还容许我们再反复讨论。答陈卫道
示喻谨悉,但今欲为儒者之学,却在着实向低平处讲究践履,日求其所未至。所谓乐处,却好且拈向一边,久逺到得真实乐处,意又自别,不似此动荡搅聒人也。性命之理,只在日用间零碎去处,亦无不是,不必着意思想,但每事寻得一个是处,即是此理之实。不比禅家见处,只在儱侗恍惚之间也。所云释氏见处,只是要得六用不行,则本性自见,只此便是差处。六用岂不是性?若待其不行然后性见,则是性在六用之外,别为一物矣。譬如磨镜,垢尽明见,但谓私欲尽而天理存耳,非六用不行之谓也。又云其接人处,不妨颠倒作用,而纯熟之后,却自不须如此。前书所讥,不谓如此,正谓其行处颠错耳。只如絶灭三纲,无父子、君臣一节,还可言接人时权且如此,将来熟后,却不须絶灭否?此个道理,无一息间断,这里霎时间壊了,便无补填去处也。又云虽无三纲五常,又自有师弟子上下名分,此是天理自然,他虽欲灭之,而必竟絶灭不得。然其所存者,乃是外面假合得来,而其真实者,却已絶灭,故儒者之论,每事须要真实是当,不似异端,便将儱侗底影象来此罩占真实地位也。此等差互处,举起便是不胜其多,写不能穷,説不能尽。今左右既是于彼留心之久,境界熟了,虽説欲却归此边来,终是脱离未得。熹向来亦曾如此,只是觉得大槩不是了,且权时一齐放下了,只将自家文字道理作小儿子初上学时様读,后来渐见得一二分意思,便渐见得他一二分错处,迤逦看透了后,直见得他无一星子是处,不用着力排摈,自然不入心来矣。今云取其长处而防归于正,便是放不下,看不破也。今所谓应事接物,时时提撕者,亦只是提撕得那儱侗底影象,与自家这下功夫未有干涉也。鄙见如此,幸试思之,还説得病痛着否?因来却见喻也。中庸欲修改未得功夫,然看文字亦不可如此,一辊念过,便只领畧得儱侗影象,不见里面间架详宻,毫髪不可差处,须是且看一书,一日只看一两段,俟其通透浃洽,然后可渐次而进也【必竟之必恐当作毕】答陈才卿前书所论,方叔所説不同者,只是渠以知觉为性,此是大病。后段所谓本然之性一而已矣者,亦只是认着此物而言耳。本领既差,自是不能得合。今亦不能枉费言语,但要学者见得性与知觉字义不同,则于孟子许多説性善处方无窒碍,而告子「生之谓性」所以为非者乃可见耳。才卿所论「中庸」戒惧、谨独二事甚善,但首章之説性,或通人物,或专以人而言,此亦当随语意看,不当如此滞泥也。葢天命之性虽人物所同禀,然圣贤之言本以修为为主,故且専言人,而修为之功在我为切,故又有以「吾」为言者。如言「上帝降衷于民,民受天地之衷以生」,不可谓物不与有。「孟子」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不可谓他人无此浩然之气也。又谓微细之物亦皆有性,不可以仁义礼智而言。微物之性固无以见其为仁义礼智,然亦何縁见得不是仁义礼智?此类亦是察之未精,当更思之。又谓所谓「率性」只就人物当体而言,却欲删去「而」、「言之」、「三」字,此亦误矣。道只是性之流行分别处,非是以人率性而为此道也。谢氏「天地不恕」之论所説亦未当。凡此之类,有本不须致疑者,但且虚心反复,当自见得,不必如此横生辨难,枉费词説也。答陈才卿子顔一室萧然,有以自乐,令人敬叹。看诗且如此,亦佳。大凡读书,须且虚心参验,久当自见,切忌便作见解主张也。玉山所説,当已见之。若嫌离析,即却教他揑做一团也。所答守约书,大槩得之,更当虚心玩味,当更纯熟也【离析下一本无即字】答陈才卿秋试不逺,计不免小忙,然以义理观之,此亦当有处也。来书所喻,大率少寛裕之气有劲急之心,如此不已,恐转入棒喝禅宗矣,切宜省觉不可一向如此也。子融看得文字痛快直截,可喜,想时相见正叔在此,无日不讲説,终是葛藤不断也。答陈才卿方叔子融,曾相见否?方叔看得道理,尽自稳实。却是子融去嵗在此讲论,多不合处。中间葢尝苦口言之,后来一向不得书,不知能相信否?似渠坚苦力量,朋友间岂易得觉?微有向外欲速意思,便做出许多病痛。学者于此,岂可不痛加省察?或因通书,幸为致意。答陈才卿详来示,知日用功夫精进如此,尤以为喜。若知此心此理端的在我,则参前倚衡,自有不容舍者,亦不待求而得,不待操而存矣。格物致知,亦是因其所已知者推之,以及其所未知,只是一本,元无两様工夫也。答陈才卿新诗甚佳,康节胸懐未易窥测,须更于实地加功。若只就之乎者也上学,他恐无交涉也。答陈才卿熹碌碌如昨,但年老益衰,已分上自未有得力处,朋友功夫亦多间断,方以为忧,而忽此纷纷,遂皆不敢为久留计,未知天意果何如也。答陈才卿
译您来信所说的我都明白了。但如今要学习儒者之学,就在于踏踏实实地向平实低近处讲究实践履行,每天求取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所谓快乐的境界,暂且最好放在一边;时间久了,达到真实的快乐境界,意思自然不同,不像现在这样动荡喧扰人心。性命的道理只在日常生活中零碎的地方,也没有一处不是;不必刻意思索,只要每件事都寻找一个正确的所在,就是这个道理的实际。不像禅家的见解,只存在于笼统恍惚之间。您所说释氏的见处,只是要使六种感官的作用都不起,于是本性自然显现;这正是错误的地方。六种感官的作用难道不是性吗?如果要等它们不起作用以后性才显现,那就是把性看作存在于六用之外、另成一物了。譬如磨镜,污垢去尽,光明显现;只能说是私欲尽而天理存,并不是说六用不起作用。又说他们待人接物时不妨颠倒施为,等纯熟以后自然不必如此。前一封信所批评的并不是这个,正是说他们在实际行为上颠倒错乱。比如灭绝三纲,不承认父子、君臣这一层关系,难道还可以说待人接物时暂且如此,将来纯熟以后就不必灭绝吗?这个道理没有一刻间断;这里一刹那毁坏了,就没有可以补救的地方。您又说,即使没有三纲五常,他们仍有师生、上下的名分,这是天理自然;他们虽然想灭绝它,终究也不能完全灭绝。但他们保存下来的只是外面假合形成的东西,而真实的内容已经灭绝了。因此儒者的论说,每件事都必须要求真实正确,不像异端,拿笼统模糊的影像来占据真实的位置。这些差错,随便举出一项就多得说不完,写也写不尽,说也说不完。如今您既然长久留意于那一边,已经熟悉了那种境界,虽然说想要回到这一边来,终究还是脱离不了。我从前也曾这样,只是觉得大体不对,暂且把一切都放下,只把自己的文字道理像小孩子刚上学时那样读;后来渐渐看出其中一两分意思,也就渐渐看出它一两分的错误;等到逐步看透以后,直接看出它没有一星半点正确之处,不必用力排斥,自然不会进入心中。如今说要取其长处而防止它归于正道,就是还放不下、看不破。如今所谓应事接物、时时提醒自己,也只是提醒那个笼统模糊的影像,与自己在这里下的工夫没有关系。我的看法如此,希望您试着思考一下,是否还说中了病根?借来信的机会也把您的意思看到了。《中庸》想修改,却还没有做成;不过阅读文字也不能这样一滚而过,否则只领会到笼统的影像,看不见里面结构的详细严密之处,而这些地方一丝一毫都不能差错。必须先专门读一部书,一天只看一两段,等到通透融洽以后,才可以逐步推进。【“必竟”的“必”,一本作“毕”。】答陈才卿 前一封信所说的与方叔不同之处,只是他把知觉当作性,这是根本的大病。后面所谓“本然之性只有一个”,也只是认定了这个东西而说的。本领一开始就错了,自然不能合得上。如今也不能白费言语,只要学习者看出“性”和“知觉”两个字的意义不同,那么对孟子许多谈性善的话就不会有阻碍,也就可以看出告子所谓“生之谓性”为什么是错误的。才卿所论《中庸》中戒惧、谨独两件事很好;但首章谈性,有时通指人物,有时专指人,这也应当随着语意来看,不应如此拘泥。天命之性虽然是人物共同禀受的,但圣贤的话本来以修养实践为主,所以姑且专门说人;而修养的功夫对我最切近,所以又有用“吾”来说的。比如说“上帝把善性降给百姓,百姓接受天地的中正之性而生”,不能说万物没有得到它。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也不能说别人没有这种浩然之气。您又说微小的事物也都有性,不能用仁义礼智来说明。微小事物的性固然难以看出它就是仁义礼智,但又凭什么看出它不是仁义礼智呢?这类说法也是考察得不够精细,应当再思考。又说所谓“率性”只就人物自身而言,却想删去“而”“言之”“三”三个字,这也是错误的。道只是性的流行和分别之处,并不是人顺着性去造作出这个道。谢氏“天地不恕”的说法也不恰当。凡是这一类问题,有些本来不必怀疑,只要虚心反复思考,自然会看出来,不必这样横生辨难,白费言辞。答陈才卿 子颜一室萧然,却能自得其乐,令人敬佩感叹。看诗如果也能这样,很好。大凡读书,必须先虚心参验,时间久了自然会看明白,切忌马上形成自己的见解和主张。玉山所说的,想来您已经见到了。如果嫌它分析得太细,就反而教人把它硬揉成一团。所答守约的信,大体是对的,还应当虚心玩味,使它更加纯熟。【“离析”下一本没有“即”字。】答陈才卿 秋试不远了,估计免不了稍微忙些;但从义理上看,这件事也应当有合宜的安排。来信所说,大体上少有宽裕从容的气象,而有一种紧迫强劲的心情;这样下去,恐怕会转入棒喝禅宗,切宜自我省察觉醒,不可一直如此。子融看文字痛快直截,很可喜。想来他常常见到正叔在这里,没有一天不讲论,但始终还是纠缠不断。答陈才卿 方叔和子融曾经见面吗?方叔所见的道理,确实稳妥扎实。只是子融去年在这里讲论,多有不合之处。我当中曾经苦口婆心地对他说过,后来一直没有收到他的信,不知道他能否相信。像他这样坚苦用力,朋友之间哪里容易使他觉察?只要稍微有向外追求、急于求成的意思,就会做出许多有毛病的事情。学习者对此,怎么可以不痛切地省察呢?如果写信,幸望替我带意问候。答陈才卿 详细读了您的来信,知道您在日常生活中的工夫这样精进,尤其为您高兴。如果知道此心此理确实在自己这里,那么“参前倚衡”自然有不能舍弃的东西,也不必刻意求取便能得到,不必刻意操持便能存有。格物致知,也是由已经知道的推及尚未知晓的,只是一套根本相同的工夫,原本没有两样。答陈才卿 新作的诗很好。康节的胸襟心怀不是容易窥见的,还必须在实际工夫上更加用力。如果只是从“之乎者也”这些字面上学习,恐怕与他的学问没有关系。答陈才卿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忙碌,只是年老以后更加衰弱;自己这一方面本来就没有找到用力的地方,朋友们的工夫又多有间断,正为此忧虑,忽然又有这些纷纷扰扰的事情,于是都不敢打算长久留下,也不知道天意究竟如何。答陈才卿
传簿赴部,何时可归?待次之间,且勉其读书。为学亦非细事也。熹今年足疾为害,甚于常年,气全满,凭几不得。縁此礼书不得整顿,且看向后病势又如何?若有可奉烦者,即奉寄也。礼学是一大事,不可不讲。然亦须看得义理分明,有余力时及之乃佳。不然徒弊精神,无补于学问之实也。答陈才卿知看《仪礼》有绪,甚善。此书虽难读,然却多是重复伦类,若通则其先后彼此展转参照,足以互相发明,久之自通贯也。此间所编,直卿及用之兄弟分去誊写,尚未送来。熹以苦气痞殊甚,不能俯伏几案。嵗晚诸人或来,即开正,不免作数月功夫。自聴对读,或可了也。传兄相聚,看得甚文字,想其家务不能专一,不免小作课程,而令其日有常度,则积累久之,自见功效矣。明年只在水北,即亦相去不逺,犹不废切磋之益也。子融日益孤髙,深可叹羡。一书却烦达之。答陈才卿精舍朋友往来不常,早晚颇有讲问之乐。但病躯应接,比之日前颇费力耳。礼书得直卿刘用之在此,渐可整顿,然亦多费功夫。甚恨相去之逺,不得贤者之助也。所示《仪礼》所疑,此等处难卒説,但看时随手劄记,向后因读他处邂逅,或有发明,自不费力。今徒守此一处,反成担搁,虚度光隂,不济事也。其他更读何书?子融相聚有何讲论?因笔及之,所愿闻也。答陈才卿熹衰病如昨,加以患难,今嵗夏间复失一小孙,秋来又有仲妇之戚,悲伤之余,羸困益甚。细读来喻,知亦有灾患,不知何故,然亦深为怛然也。示喻忧惧所夺,工夫不进,此亦别无他巧,但得勉力向前尔。答陈才卿正叔别后,书来复有疑问,已详报之,托其转寄才卿,可便依此作日用功夫,不须更生疑虑,空费谈説,过却光隂也。答陈才卿彼中相聚子弟,几人有可告语者否?此亦时有朋友往来,但难得身心纯一,功夫不间断耳。答陈才卿所喻诚意之説,只旧来所见为是。昨来章句却是思索过当,反失本防,今已改之矣。正叔、子融相聚累日,多得讲论,甚恨才卿独不在此也。诸书,二兄处皆有本,归日必同观。有疑,幸详谕及。康节文字,二兄亦已见之。熹亦不能尽究其説,只《启蒙》所载为有发于《易》,他则别成一家之学。季通近编出梗槩,欲刋行,旦夕必见之。然亦不必深究也。答陈才卿熹衰晚甚,幸复安外祠之禄,深以自庆。但使贤者为乱,梦不无愧耳。《大学章句》或问比复畧修,大防不殊,但稍加精约耳。《中庸》亦更欲删订,大抵旧书太冗也。遇事固不当有所厌,然谓欲放令此心疏豁,无所执滞,此却恐硬差排不得,着意开放,却成病痛。但且守常程,久之纯熟,自然疏豁乃佳耳。子融説得乐意生香处甚痛快,但恐又转入旧腔里也。答陈才卿正叔遽至于此,令人痛伤。人生虚浮,朝不保夕,深可警惧。真当勇猛精进,庶几不虚作一世人也。答余正叔示喻已悉,前日所论,正为敬义工夫不可偏废。彼专务集义而不知主敬者,固有虚骄急迫之病,而所谓义者,或非其义。然专言主敬而不知就日用间念虑起处,分别其公私义利之所在,而决取舍之几焉,则恐亦未免于昏愦杂扰,而所谓敬者,有非其敬矣。且所谓集义,正是要得看破那边物欲之私,却来这下认得天理之正,事事物物,头头处处,无不如此体察,触手便作两片,则天理日见分明,所谓物欲之诱,亦不待痛加遏絶,而自然破矣。若其本领,则固当以敬为主,但更得集义之功,以祛利欲之蔽,则于敬益有助。葢有不待着意安排,而无昏愦杂扰之病。上蔡所谓「去却不合做底事」,则于用敬有功,恐其意亦谓此也。正叔本有迟疑支蔓之病,今此所论依旧堕在此中,恐亦是当时鄙论不甚分明,致得如此,故今复如此剖析将去,使正叔知得鄙意,不是舍敬谈义,去本逐末,正欲两处用功,交相为助,正如程子所谓「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者耳。今亦不须更生疑虑,别作商量,但请依此实下功夫,久逺纯熟,便自见得也。前日三诗,首篇「计功程」字是大病根,而其下亦未见的实用功得力之处,后二篇亦未见践言之效,只成虚説,尤犯圣门大禁。大槩皆是平日对塔説相轮惯了意思,致得如此,须是勇猛决烈,实下功夫,力捄此病,不可似前泛泛悠悠,虚度时日也。答余正叔
译传簿到尚书省赴任,什么时候可以回来?等待任期之间,姑且努力读书。求学也不是小事。我今年脚病的危害,比往年严重得多,气胀满,不能凭几案工作。因此礼书无法整理,且看以后病势又会怎样。如果有可以烦劳您的事情,我就寄信给您。礼学是一件大事,不可不讲究;但也必须把义理看得分明,等有余力时再涉及它才好。否则只是白白耗费精神,对学问的实质没有帮助。答陈才卿 知道您读《仪礼》已经有了头绪,很好。这部书虽然难读,但大多是反复说明各类伦理关系;如果读通了,就能把前后彼此反复参照,足以互相发明,时间久了自然会融会贯通。我这里编纂的书,直卿以及用之兄弟分别抄写,还没有送来。我因为气痞非常严重,不能俯身伏在几案上。年末如果有人来,就可以开始订正,不免要用几个月的工夫。亲自听着对读,或许可以完成。传兄相聚时,看了些什么文字?想来家务使您不能专心,不免少定一些课程,但让每天都有固定的进度,日积月累,时间久了自然会看见功效。明年我只在水北,彼此距离也不远,仍然不会废弃切磋的益处。子融日益孤高,实在令人感叹羡慕。另有一封信,烦请替我转达。答陈才卿 精舍朋友来往不固定,但早晚颇有讲问的快乐。只是病弱的身体应付接待,比以前更加费力。礼书有直卿、刘用之在这里,渐渐可以整理,但也很费工夫。很遗憾相隔太远,不能得到贤者的帮助。您所示《仪礼》中的疑问,这类地方很难一下子说清楚;阅读时随手札记,今后读到其他地方偶然有所触发,或许自然会得到说明,不费多少力气。如今只是守着这一处,反而形成耽搁,白白浪费光阴,不能解决事情。其他还读了什么书?与子融相聚有什么讲论?借这封信提起这些,正是我所希望知道的。答陈才卿 我衰老多病如同往常,又加上遭遇患难。今年夏天又失去一个小孙子,入秋以来又有仲妇去世的悲痛,悲伤之余,身体更加衰弱困顿。细读您的来信,知道您也有灾患,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我也深为悲痛。您说忧惧夺去了心志,工夫不能进步,这也没有别的巧办法,只能勉力向前而已。答陈才卿 正叔分别以后,来信又有疑问,我已经详细答复,托他转寄给才卿。您可以依照这些作为日常工夫,不必再生疑虑,白白耗费谈说,错过光阴。答陈才卿 您那里相聚的弟子中,有几个人是可以教导谈论的吗?我这里也时常有朋友来往,只是很难做到身心纯一,工夫不间断。答陈才卿 您所说的诚意之论,还是过去的看法正确。昨天写的章句却是思考过度,反而失去了根本宗旨,现在已经改正了。正叔、子融相聚了好几天,得到很多讲论,十分遗憾才卿独自不在这里。各书二位兄长那里都有本子,回来时一定一同观看。有疑问,幸望详细告知。康节的文字,二位兄长也已经看过。我也不能完全研究他的说法,只有《启蒙》所载对《易》有所发明,其余则另成一家学说。季通近来编出一个梗概,想要刊行,早晚一定可以看到。不过也不必深入研究。答陈才卿 我年老衰弱得很,幸好又能安享外祠的俸禄,深以为庆幸。只是让贤者为我奔波劳乱,梦中也不能不感到惭愧。《大学章句》或问近来又略作修订,大体没有改变,只是稍微加以精简。《中庸》也还想删订,大概旧书太过繁冗。遇到事情本来不应有所厌弃,但如果说想放开,使这颗心疏朗开阔、没有执着滞碍,这恐怕不能强行安排;刻意求其开放,反而会成为毛病。只需守着平常的课程,时间久了自然纯熟,自然疏朗开阔才好。子融说到快乐意趣、仿佛生出香气的地方,痛快淋漓;但恐怕又会转入过去的旧腔调。答陈才卿 正叔竟然突然到了这种地步,令人悲痛。人生虚浮无常,早晨还不知能否保全到晚上,实在值得警戒恐惧。真应当勇猛精进,或许可以不虚度一生。答余正叔 您来信所说的我都明白了。我前日所论,正是说敬与义的工夫不可偏废。那些专门致力于集义却不知道以主敬为根本的人,固然有虚浮骄矜、急迫躁进的毛病,而且所谓义,有时也未必是真正的义。但如果只说以主敬为本,却不知道就在日常生活中念头发动的地方,分别公私、义利所在,果断决定取舍的关键,那么恐怕也不免昏昧混乱,而所谓敬也未必是真正的敬。所谓集义,正是要看破那一边物欲的私心,回过来在这里认清天理的正当;对每件事、每种物,在每个念头和每个处境中,都这样体察,一接触就能分辨成两面,那么天理就会日益显明。所谓物欲的诱惑,也不必等到痛切地遏止断绝,自然会破除。如果说根本工夫,固然应当以敬为主,但还要有集义的工夫,来除去利欲的蒙蔽,这对敬也有帮助。这样就不必刻意安排,也不会有昏乱杂扰的毛病。上蔡所说“除去不合宜做的事”,对于运用敬意有帮助,恐怕他的意思也是这样。正叔本来有迟疑枝蔓的毛病,如今这番论说仍然落在其中,恐怕也是因为我当时的说法不够明白,才导致如此,所以现在再为您这样剖析下去,使正叔知道我的意思并不是舍弃敬而谈义、舍本逐末,而是正要在两方面同时用功,彼此互相帮助,正如程子所说“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就是由此而来。现在也不必再生疑虑、另作商量,只请依照这个办法切实下功夫,时间久了功夫纯熟,自然就会明白。前些日子的三首诗,第一首“计功程”三字是最大的病根,而下面也没有看出切实用功、取得成效的地方;后两首也没有看出实践所说的话有什么效果,只成了空话,尤其触犯圣门的大忌。大体都是平日对着塔说相轮,空谈惯了的意思,才导致这样。必须勇猛果断,切实下功夫,努力挽救这个毛病,不可像从前那样浮泛悠闲,白白度过时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答余正叔
示喻日用工夫甚副所望,然前者所论未尝欲专求息念,但以为不可一向专靠书册,故稍稍放教虚闲,务要亲切。自已然其无事之时,尤是本根所在,不可昏惰杂扰,故又欲就此便加持养,立个主宰。其实只是一个提撕警策,通贯动静。但是无事时只是一直如此持养,有事处便有是非取舍,所以有直内方外之别。非以动静真为判然二物也,上蔡之説便是如此,亦甚要切。但如此警觉久逺,须得力尔。千万且于日用间及《论语》中着力,令有个防通处,即他书亦不难读尔。答余正叔熹一出,无补,幸已还家,又幸奉祠,遂请且得杜门休息,间读旧书。虽葵藿之心,不敢弭忘,然疎逺之分,亦不敢不安。何也?别后读书观理,复增胜否?熹归家,只看得《大学》与《易》,修改颇多,义理无穷,心力有限,奈何?唯需毕力钻研,死而后已耳。答余方叔【大猷】所喻别纸奉报,幸更思之。有所未安,复以见告。讲论不厌精审,方见义理之真。然亦须是虚心平气,方能精审。若以一时粗浅之见,便自主张,即无由有进处也。大猷窃谓,仁义礼智信元是一本,而仁为统体。故天下之物有生气,则五者自然完具;无生气,则五者一不存焉。只是説及本然之性,先生以为枯槁之物亦皆有性有气,此又是以气质之性广而备之,使之兼体洞照,而无不徧耳。天之生物,有有血气知觉者,人兽是也;有无血气知觉而但有生气者,草木是也;有生气已絶而但有形质臭味者,枯槁是也。是虽其分之殊,而其理则未尝不同;但以其分之殊,则其理之在是者不能不异。故人为最灵,而备有五常之性;禽兽则昏而不能备;草木枯槁则又并与其知觉者而亡焉。但其所以为是物之理,则未尝不具耳。若如所谓才无生气便无此理,则是天下乃有无性之物,而理之在天下乃有空阙不满之处也,而可乎?他説皆得之,但谓敬只是防去此等以复于理,语意未切。须知敬即此心之自做主宰处,更宜用力,即自见得也。答赵恭父【师】惠书得闻为学之志,固已甚幸。又观所论条目甚详,皆学者通患。顾非亲曾用力,不能知耳。大抵只是主敬功夫不至,致得间断。但日用间常自提撕,勿令昏惰,则久久自长进矣。答赵恭父所示诸説,备见用意之精,然看得皆过髙,不平稳。若一向如此説,即非唯令人解经不得,虽圣贤亦无开口处。凡有言语,皆为剰物矣。又説日用间似见光景,不觉喜悦,此亦非好消息。且宜就平实明白处看道理是非,久之自然开明安稳,无凝滞也。《仪礼》文字却好,《致道》一篇已入注疏,他时诸篇皆当放此。或所附之文有难晓者,亦当附以注疏也。《致道》告归,甚令人作恶,此间事渠能言之,更不缕缕。渠认得门路却不错,但恐未有勤恳积累工夫,凡百更相劝勉为佳耳。答赵恭父谨终追逺,游氏曰:“终者,人之所易忽也,而谨之;逺者,人之所易忘也,而追之。厚之至也。”窃意游氏意,恐指凡事而言,非专为丧祭而发。夫颡泚非为人,怆凄非谓其终之当谨,非谓其逺之当追。是皆天理人心,不能自己,非若凡事玩于常情。故终谨于始,而及其终也,往往易以忽【阙】为近;及逺也,往往易以忘【非谓下元本空一字,其一本作葢】圣人之言,为众人发,非专为贤者发也。故其所言,皆理之所当然,而人多不能然者。若皆如来喻,则世间更无背死忘先之人,不待尧舜而比屋常可封矣。曾子亦不须説此两句,程子亦不当兼説丧祭也。富贵是人之所欲,一章恐亦不可小看。看此,自非顔闵以上工夫至到者,恐未易言。看文字,只虚心随文平看,岂有所説?本小而须作大看之理,此章之指更宜深玩,方见实用力处。原思为之宰,疑亦以类相从,而别为一章,未详。此类亦多分得不同,如仲弓、子桑、顔渊、子路不曾分,子贱、子贡、回也、冉求却分了。葢一时失于防对,然非大义所系,不能易也。要之,不若皆析为二,乃佳。贤哉回也章集注云:今不敢妄为之説。某窃疑下「克己复礼」之云,已煞为学者説破,却似剰着此语。不曾説乐处如何所乐何事也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章窃疑唯我与尔之与,是训同则谁与?吾不与之与,是训许。故窃以为,恐难合作一章。详集注意,夫子行三军,必与已同意。子路自谓若行三军,则舍我复谁同耶?但觉得气象太粗暴。若作两章而不害其相蒙,则字义既明,而气象亦不觉至如此也。分章已见前説,但与字恐难作两般説。子路问得粗暴,是其气象如此。虽作两章,然粗暴亦只在也。况彼之粗暴,吾又安能追而抑之耶?吾止,吾往也。窃意文义,恐吾者,圣人自吾也。若如所解,即句内字数不足,圣人之言,不如是之造作竒巧也。
译您来信所说的日常用功,很符合我的期望。然而我先前所论,并不是想让您专门追求止息念头,只是认为不可一味依靠书本,所以稍稍放开些,使心空闲下来,务求亲切体认。正因为人在无事时尤其是根本所在,更不可昏昧懒惰、受到杂念扰乱,所以又想就在这时加以持守涵养,树立一个主宰。其实只是一个时时提撕警策的功夫,贯通动静两方面。无事时只是一直这样持守涵养,有事时便会出现是非取舍,所以才有“直内方外”的分别,并不是把动静真的看成截然不同的两件事。上蔡的说法就是这样,也非常紧要。不过这样保持警觉的时间久了,必须取得实际力量才行。请千万先在日常生活和《论语》中用力,使自己有一个贯通的根基;这样一来,其他书也就不难读了。答余正叔 我朱熹一出仕,却没有什么补益,幸好已经回到家中,又有幸任奉祠之职,于是请求暂且闭门休息,间或读些旧书。虽然像葵藿向日一样的忠心,不敢忘怀;但自己身处疏远之地,也不敢不安于这种处境。为什么呢?分别以后读书明理,是否又有了长进?我回到家中,只读《大学》和《易》,修改的地方很多。义理无穷,而心力有限,怎么办呢?只有竭尽全力钻研,到死方休罢了。答余方叔【大猷】您在另纸所说的内容,现奉答如下,希望您再思考一番;有什么不妥,也请再告诉我。讲论义理不厌其精密审慎,才能看见义理的真实;但也必须虚心平气,才能精密审察。如果凭一时粗浅的见解便自作主张,就没有进步的可能了。大猷私下认为,仁、义、礼、智、信原本是一体,而仁是统摄全体的。因此天下万物只要有生气,五者自然都具备;没有生气,五者便一个也不存在。这只是说本然之性。先生认为,即使枯槁之物也都具有性和气;这又是把气质之性说得广大而完备,使它兼具各体、洞然明察而无所不包。上天所生的万物,有具有血气和知觉的,人和兽就是这样;有不具血气和知觉、但具有生气的,草木就是这样;有生气已经断绝、只有形质、气味的,枯槁之物就是这样。它们的类别虽然不同,但其中的道理从未不同;只是因为类别不同,所以道理在其中的表现不能不有所差异。因此人最为灵秀,完全具备仁义礼智信五常之性;禽兽昏昧,不能完全具备;草木和枯槁之物则连同它们的知觉也一起消失了。但使它们成为这种物类的道理,从未不具备。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只要没有生气便没有这个道理,那么天下就有了没有本性的东西,而道理存在于天下也有了空缺、不完满的地方,这怎么可以呢?其他说法都说得对,只是说“敬”不过是防止这些东西而复归于理,语意还不够切当。必须知道,敬就是这颗心自己作主宰的地方,更应在这里用力,自然就会看明白了。答赵恭父【师】收到您的来信,得知您求学的志向,当然十分欣慰。又看您所论列的条目很详细,都是求学者普遍的毛病。不过若不是亲自用过功,不能知道这些。大体只是持敬的功夫不到,所以造成间断。只要在日常生活中常常自我提醒,不让自己昏昧懒惰,时间久了自然会不断长进。答赵恭父 您所示的各种说法,可以充分看出用意精细,但看得都过于高远,不够平稳。如果一味这样说,不仅会使人无法理解经文,即使圣贤也没有开口说话的余地了;凡是语言都成了多余之物。您又说日常之间好像看见了某种光景,不由得欢喜,这也不是好迹象。暂且应当在平实明白的地方考察道理的是非,时间久了自然会开明安稳,不再凝滞。《仪礼》的文字倒很好,《致道》一篇已经收入注疏,今后其他篇也都应照此办理。若所附的文章有难以理解的地方,也应附上注疏。《致道》要告假回乡,实在令人厌恶;这里的事情他能够说明,我就不再一一细说了。他所认识的门路倒没有错,只是恐怕还没有勤恳积累的功夫,凡事彼此相互劝勉才好。答赵恭父 “谨终追远”,游氏说:“终了之事,是人容易忽略的,却要谨慎对待;久远之事,是人容易忘记的,却要追念它。这是厚道到了极点。”我私下认为,游氏的意思恐怕是指一切事情而言,不专门为丧礼祭礼而发。额头出汗并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内心悲怆凄切也不是因为知道终了之事应当谨慎、久远之事应当追念。这些都是天理人心自然如此,不能自已,并不像一般事情那样会因习惯常情而玩忽。因此,事情开始时谨慎,到事情终了时往往容易忽略【阙】因为近在眼前;到了久远之后,往往容易忘记【并不是说下面原本空一字,另一本作“盖”】圣人的话是为众人发说的,不是专为贤者发说的。所以他说的都是道理本来应当如此、而人们大多做不到的事情。如果都像您来信所说,那么世间便再没有背弃死者、忘记祖先的人了,不必等到尧舜时代,家家都可以成为可封之地了。曾子也不必说这两句话,程子也不应兼说丧礼和祭礼。“富贵是人所想要的”这一章,恐怕也不可轻视。看这一章,若不是颜回、闵子骞以上那样功夫深厚的人,恐怕不容易这样说。看文章,只须虚心随着文意平实地看,哪里有什么预先设定的说法?本来较小却必须当作大来看,其中没有这样的道理。这一章的旨意更应深入玩味,才能看见实际用力的地方。“原思为之宰”一句,怀疑也是因为同类相从,所以另列为一章,具体情况不详。这一类也有很多分法不同的地方,例如仲弓、子桑、颜渊、子路没有分开,子贱、子贡、回、冉求却分开了。大概是一时疏忽,未能相互照应;但这不关系大义,也不能改动。总的说来,不如全都分成两章,这样才好。《贤哉回也》一章的集注说:“现在不敢妄作解释。”我私下怀疑,下面“克己复礼”的话,已经把对求学者的解释说得很透了,再加上这句话,似乎是多余的。没有说清楚他所乐的是什么、乐在何处。“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一章,我私下怀疑“唯我与尔之与”的“与”,应当训为“同”,即“那么谁同我一道呢”;“吾不与之与”的“与”,应当训为“允许”。所以我私下认为,恐怕难以合成一章。详细考察集注的意思,孔子统率三军,必定要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同行;子路自称,假如统率三军,那么除了我还有谁能与我同道呢?只是觉得这种气象太粗暴。如果分作两章而不妨碍彼此相承,那么字义既清楚,气象也不会显得如此。分章的意见已经见于前面所说,但“与”字恐怕难以作两种解释。子路问得粗暴,是因为他的气象本来如此。即使分作两章,粗暴的意味也仍然在其中。何况他的粗暴,我又怎么能够追赶上去加以压制呢?“吾止,吾往也。”我私下认为,按照文义,恐怕“吾”是圣人自称“我”。如果按照您所解释的那样,句中的字数就不够了。圣人的话,不会这样刻意造作、追求奇巧。
君子不以绀緅饰。注云:君子谓孔子,下文苏氏曰:此孔子遗书,杂记曲礼,非特孔子事。此二义兼存,以待学者之自择,未有一定之説。集注解「回也其庶乎屡空」章,言其近道,又能安贫也。窃疑「又」字似作两截,葢乐道故能安贫,而安贫所以乐道也。世间亦有美质而能安贫者,皆以为知道可乎?更思之,论笃是与?章集注【云云】详此文义,恐只是説不可以言取人。下文又言不可以貌取人,何也?色庄便是兼着貌字祭义深爱和气一节,承上文孝子之祭不诎、不愉、不欲等语而发,非独为敬齐之色一句也。其下乃迤逦杂记孝事,未必为祭发也。所编者但取其相闗者附之经下,其全篇且与泛存《祭统》先于《祭义》亦无害也。乡饮酒义,谨按:此篇自“乡饮酒之义”而下,先儒以为记乡大夫饮賔于庠序之礼;自“乡饮酒之礼”而下,先儒以为记党正饮酒于庠序以正齿序之位。今详考其文,由前之説,则有所谓古之学术道者,将以得身也【云云】固足以见賔兴之意;由后之説,则有所谓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听政役之类,亦足以证序齿之事。但某窃疑仪礼所载乡饮,只是乡大夫兴其贤能而以礼賔之,不知説礼者何取于党饮而记为是义?据郑注云:“汉郡国以十月行此饮酒”,葢取党正之説。然则自“乡饮酒之礼”而下,岂自成一章之文?乃世儒述其所以有取于党正之义,而因以傅益之耶?浅陋未得其説。此无他义,只是作记者并举之耳。燕义首载庶子官一节,未详。据文势,恐当以诸侯燕礼之义为篇首,而置庶子官一节于篇末,乃成文耳。当如此内则一篇,文理宻察,法度精详,见古先圣王所以厚人伦、美教化者,无所不用其全。某疑中间似有难看处,如饭黍稷稻梁【止】大夫于阁,三士于坫,一一节与上下文似不相蒙,岂特载此因以着夫贵贱品节之差耶?又凡养老【止】▯衣而养老一节,疑《王制》文重出,不然亦岂先王之成法?因子事父母而达之天下,以及人之老哉?又曾子曰:“孝子之养老也【止】至于犬马尽然而,况于人乎?”一节虽承上章养老之文而云然,此篇既曰“后王命冢宰降德于众兆民”,则是古昔盛时朝廷所下教命,恐不应引到曾子之言,疑是他简脱误在此耳。又凡养老五帝宪【止】皆有惇史一节,疑错简,恐或当在上文“▯衣而养老”之下。又淳熬【止】以与稻米为酏一节,亦疑错简,恐或当属上文“冬宜鲜羽膳膏羶及雉兔皆有芼”之下。自此外数节,上下井井有条,独此未易晓畅。养老一节,旧亦疑之,似当削去【曾子惇史两节亦然】但説饮食处,未知如何更详考之【所削去者亦须别收,勿使漏失】某比在侍侧,见余正甫云:“奔丧、投壶两篇可补《仪礼》之阙”,心甚喜之。近见《礼记》释文引郑氏篇目注,独此二篇注云:“实《曲礼》之正篇也”,余皆否。某窃详,谓之正篇,则非先儒杂记之文。又按《仪礼》疏云:“《仪礼》亦名《曲礼》。”又《礼器》注云:“《曲礼》谓今礼也。”礼篇多亡,本数未闻。某谓郑氏所谓“今礼”即指《仪礼》而言,然则可补《仪礼》之阙,似无疑矣。《内则》附《昏礼》后作传文亦善,《少仪》附相见礼则疑未安,葢其间数节见《少仪》已编入本篇矣。余为杂记,恐不足以相证,而徒足以相乱耳。未知是否?《礼经》残缺可疑者不能一二数。凡此非敢泛然烦渎师听,但据眼前编集文字,因致愚虑于其间,理既有疑问,不容已。自余不惟不敢肆其狂斐,即亦未暇及悉告尊察。少仪亦是无收附处,且因篇首之言而附之耳。若以为疑,不知却合如何区处?幸批报也。答赵恭父所喻数条皆善,然当实用其力,乃见意味,徒为空言,虽多无益也。《大学》或问所改,首尾兼该,本末具备,若只读一半截,便下注脚,宜其不能,不有偏倚之疑也。鄙意却嫌“全提直指”四字近禅学语,未暇改也。又论亦有真知而自欺者,此亦未然,只此自欺便是知得不曾透彻。此间昨晚有尝鼠药而中毒者,几致委顿,只此便是不曾真知。砒霜能杀人,更何疑耶?然又不是随众畧知之外,别有真知,更须别作道理寻求,但只就此畧知得处,着实体验,须有自然信得及处,便是真知也。所谓“退人一步,低人一头”者,此则甚善。致道恐亦不可不闻,此説可更相勉励。今已是不得已而从官,唯有韬晦静黙,勿太近前,为可免于斯世耳。一或不幸为人所知,便不是好消息也。答赵恭父
译“君子不以绀緅饰。”注说:“君子指孔子。”下文苏氏说:“这是孔子遗留下来的文字,杂记《曲礼》,并不只是记孔子的事情。” 这两种意义都保留下来,等待求学者自己选择,目前没有确定的说法。集注解释“回也其庶乎,屡空”一章,说颜回接近道,又能够安于贫困。我私下怀疑“又”字似乎把两层意思截然分开了。其实是因为乐道,所以能够安贫;而能够安贫,又正是乐道的表现。世间也有资质美好而能够安于贫困的人,难道都可以认为他们已经知道道了吗?请再思考。至于“论笃是与”一章,集注【如此如此】详细考察这段文字的意思,恐怕只是在说不能根据言论来取舍人物。下文又说不能根据外貌来取舍人物,这是为什么呢?“色庄”便已经兼含外貌的意思了。《祭义》“深爱和气”一节,是承接上文孝子祭祀时“不诎、不愉、不欲”等话而发,并不只是针对“敬齐之色”一句。其下面接连杂记孝子的事情,未必都是为祭祀而发。编者只是选取与经文相关的内容附在经文后面;至于全篇暂且同《祭统》一并保存,并把《祭统》排在《祭义》之前,也没有妨碍。《乡饮酒义》谨按:本篇从“乡饮酒之义”以下,先儒认为是记载乡大夫在庠序宴饮宾客的礼仪;从“乡饮酒之礼”以下,先儒认为是记载党正于庠序举行饮酒礼,以端正按年龄排列座次的礼仪。现在详细考察文意,按照前一种说法,其中所谓“古代求学问道的人,将借此成就自身”【如此如此】,固然足以看出宾客被举荐的意思;按照后一种说法,其中所谓“六十岁的人坐下,五十岁的人站立侍奉,以听候政役”之类,也足以证明按年龄排列次序的事情。但我私下怀疑,《仪礼》所载乡饮酒,只是乡大夫举荐贤能之人,以礼接待他们,不知讲礼的人为什么又取党正饮酒的礼而记作这种义旨?根据郑注说:“汉代郡国在十月举行这种饮酒礼。”大概采用的是党正的说法。那么从“乡饮酒之礼”以下,难道本来就是一章完整的文字?还是后世儒者叙述其中取法党正的意义,因而附会增益出来的呢?我浅陋,尚未弄清其中的说法。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编写记录的人把两方面一并列举出来罢了。《燕义》开头先记载庶子官一节,具体原因不详。按照文势,恐怕应当把诸侯燕礼的意义作为篇首,把庶子官一节放在篇末,这样文章才完整。应当这样。《内则》一篇,文理缜密,法度精详,可以看出古代圣王为了敦厚人伦、美化教化,无不把全部心力用尽。我怀疑其中有些地方似乎难以读通,例如从“饭黍稷稻梁”【止】到“大夫于阁,三士于坫”这一节,与上下文好像不相衔接,难道只是记载这些内容,借以显示贵贱品级的差别吗?又如从“凡养老”【止】到“玄衣而养老”一节,我怀疑是《王制》的文字重复出现;不然,难道这不是先王制定的成法?难道能从儿子侍奉父母推广到天下,以至于侍养老人吗?又如曾子说:“孝子奉养老人”【止】到“至于犬马尽然而,况于人乎?”一节,虽然承接上章养老的文字而这样说,但本篇既然说“后王命冢宰降德于众兆民”,这是古代盛世朝廷下达的教令,恐怕不应引用曾子的话;怀疑是其他篇简脱错简,误置于此。又如从“凡养老五帝宪”【止】到“皆有惇史”一节,怀疑是错简,恐怕应当放在上文“玄衣而养老”之下。又如从“淳熬”【止】到“以与稻米为酏”一节,也怀疑是错简,恐怕应当归在上文“冬宜鲜羽,膳膏羶及雉兔皆有芼”之下。除此之外的几节,上下都井然有条,只有这一篇不容易读得明白通畅。“养老”一节,过去也曾怀疑,似乎应当删去【“曾子”“惇史”两节也是如此】。但其中谈饮食的地方,不知应当怎样处理,还要再详细考察【删去的内容也应另行收存,不要使它散失】。我从前在您身边时,听余正甫说:“《奔丧》《投壶》两篇可以补《仪礼》的缺失。”心里非常高兴。近来看到《礼记释文》引用郑氏所注的篇目,只有这两篇注说:“实是《曲礼》的正篇。”其余各篇都没有这样说。我私下详细考察,既称为正篇,就不是先儒杂记的文字。又按《仪礼疏》说:“《仪礼》也叫《曲礼》。”《礼器》注又说:“《曲礼》就是今天所说的礼。”礼书篇章多有亡佚,原来的篇数未曾听说。我认为郑氏所谓“今礼”,就是指《仪礼》而言;这样看来,说《奔丧》《投壶》可以补《仪礼》的缺失,似乎没有疑问了。《内则》附在《昏礼》后面作为传文,也很好;《少仪》附在相见礼后面,却恐怕不妥,因为其中有几节在《少仪》中已经编入本篇了。余正甫所说是杂记,恐怕不足以相互证明,反而只会造成混乱。不知是否如此?《礼经》中残缺可疑的地方,无法一两件数清。这些话并不是敢于泛泛地烦扰先生,只是根据眼前编集的文字,把自己的愚见写在其中;既然义理上有疑问,便不能不说。除此之外,我不仅不敢放肆地发表狂妄鄙陋的意见,也还没有时间把所有内容都请您审察。《少仪》也确实没有可收录附入的地方,只是因为篇首的话而把它附在这里罢了。如果认为可疑,不知究竟应当怎样安排处理?希望您批示回复。答赵恭父 您所说的几条都很好,但必须切实用力,才能体会其中意味;只是空谈,虽然说得很多,也没有益处。《大学或问》所作的修改,首尾兼顾,本末完备;如果只读其中一半,便匆忙下断语,当然会产生偏执、失当的疑问。我的意思只是嫌“全提直指”四字近似禅学用语,暂时还没有改。又说有真知却自欺,这也不对;既然自欺,就说明认识还没有透彻。这里昨晚有人曾经服鼠药中毒,几乎昏倒,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他并没有真正知道鼠药能毒死人。砒霜能够杀人,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但这也不是说,在随众人略知之外另有一种真知,必须另外寻找一套道理;只须就在这点粗略认识之处切实体验,必须有一个自然能够信得过的地方,这就是真知了。所谓“退人一步,低人一头”,这句话很好。《致道》的事恐怕也不可不听取,这种说法可以彼此勉励。如今已经是不得已而出仕,只能收敛锋芒、安静沉默,不要太靠前,这样才可以避免在这个世道中惹祸。万一不幸被人注意到,就不是好消息了。答赵恭父
所论大学则似不必如此致疑,此等大槩讽咏,畧见经意,以助知新之功耳。如此拘滞,却成支蔓,而堕于异学之所诃矣。要之,淇澳言其明德,而可以新民,以见明德之极功;烈文因言,非独一时民不能忘,而后世之民亦不能忘,以见新民之极功。自是语势当然,况又无可疑耶?亲贤、乐利,上四字皆自后人而言,下四字或指前王之身【亲贤】或指前王之泽【乐利】又皆毫分缕析,无可疑者。可试考之,当自见得也。答赵恭父道心虽微,然非人欲乱之,则亦不至甚难见。惟其人心日炽,是以道心愈微也。人之所以为人,以其有是性耳。若云性之所以为性,则语意大重复矣。君子之时中与索隠行怪两章未是可更将章句反覆体认不须便如此立説也体羣臣子庶民子字与吕説不异,体字虽小不同,然吕説大意自好,不欲废也。劝者所以致吾亲爱之心,而慰悦其意也。亲亲似多一字,然非大义所系,不能深论也。前知之説,章句中説得已自分眀。经纶大经,立大本,似亦是看得章句未熟。知逺之近,亦不必如此迫切,却有不实之病。知风之自,一句尤无着落,须看教寛平着实,乃佳耳。大学若从物格上看下去,即不可不如此之意,甚少更详之。答赵咏道熹求道不力,衰晚无闻,辱问之勤,不知所以为报。然少尝闻之,天下有正理,唯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不先自主于一偏之説,而虚心以察众理之是非,乃可以自得于一定之説而无疑。若得一先入之言,而媛媛姝姝,自以为足,便谓天下之美无易于此,则不唯不足以得天下之正理,亦归于陋而已矣。胡子曰:学欲博,不欲杂;欲约,不欲陋。此天下之至言也。愿明者以是思之。若曰佛老之説,众人亦知其非,岂以彼之明智而肯取以为用?此殆侏儒观优之论。今固未论有见于吾道者之如何,但读近嵗所谓佛者之言,则知其原委之所在矣。此事可笑,非面见极谈不能尽其底里。然为学之初,便欲穷其説之是非而去取之,则又恐緑衣黄里之转而为裳也。如渉大水,渺无津涯,要当常以圣贤之言为标凖,则不至于陷矣。令弟致道,在此相聚数月,虽未能悉力鋭进,亦似颇识为学之门戸,经由必能具道此间曲折。凡此所未及言者,可问而不暇尽布也。答赵致道【师夏】所疑理气之偏,若论本原,即有理然后有气,故理不可以偏全论。若论禀赋,则有是气而后理随以具,故有是气则有是理,无是气则无是理。是气多,则是理多;是气少,即是理少。又岂不可以偏全论耶?答赵致道周子曰:「诚无为,几善恶。」此明人心未发之体,而指其已发之端。葢欲学者致察于萌动之微,知所决择而去取之,以不失乎本然之体而已。或疑之,以谓有类于胡子「同体而异用」之云者,遂妄以意揣量为图,如后。此明,此证。恶几?周子。诚几?善几?胡氏。诚几?之意 之説 善几善恶虽相对,当分賔主。天理人欲虽分,▯必省宗孽。自诚之动而之善,则如木之自本而干,自干而末,上下相达者,则道心之发见,天理之流行,此心之本主,而诚之正宗也。其或旁荣侧秀,若寄生厐赘者,此虽亦诚之动,则人心之发见,而私欲之流行,所谓恶也,非心之固有,葢客寓也,非诚之正宗,葢庶孽也。茍辨之不早,择之不精,则客或乗主,孽或代宗矣。学者能于萌动几微之间,而察其所发之向背,凡其直出者为天理,旁出者为人欲,直出者为善,旁出者为恶,直出者固有,旁出者横生,直出者有本,旁出者无源,直出者顺,旁出者逆,直出者正,旁出者邪。而吾于直出者利导之,旁出者遏絶之,功力既至,则此心之发自然出于一途,而保有天命矣。于此可以见未发之前有善无恶,而程子所谓「不是性中元有此两物相对而生」,又曰「凡言善恶皆先善而后恶」,葢谓此也。若以善恶为东西相对,彼此角立,则是天理人欲同出一源,未发之前已具此两端,所谓「天命之谓性」,亦甚污杂矣。此胡氏「同体异用」之意也。此説得之,而图子有病,已畧改定,更详之。
译您所论《大学》,似乎不必这样过分怀疑。这类内容大体只是讽诵经文,略略看出经文的意思,以帮助温故知新的功夫罢了。若这样拘泥停滞,反而会成为枝蔓,落入异学所讥斥的境地。总之,《淇澳》说的是彰明美德,并且可以使民众更新,以显示彰明美德的最高功效;《烈文》借题发挥,说不只是当时的民众不能忘记,后世的民众也不能忘记,以显示使民众更新的最高功效。这本来就是文势自然如此,何况又没有什么可疑的呢?“亲贤”“乐利”以上四字都是从后人方面说的,以下四字或指前王自身【亲贤】,或指前王留下的恩泽【乐利】,而且都分析得丝毫清楚,没有什么可疑。您可以试着考察,自然会明白。答赵恭父 道心虽然微弱,但如果不是被人欲扰乱,也不至于很难察见。只是人心一天比一天炽盛,所以道心才越来越微弱。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具有这种本性罢了。如果说“性的所以成为性”,语意就太重复了。“君子之时中”和“索隐行怪”两章,还不能这样下定论;应当再把章句反复体认,不必马上这样立说。“体群臣子庶民”的“子”字,与吕氏的说法没有不同。“体”字虽然略有不同,但吕氏说法的大意本来很好,不想废弃。“劝”是用来表达我亲爱之心,并使对方感到安慰喜悦的。“亲亲”似乎多了一个“亲”字,但这不关系大义,不能深究。关于“前知”的说法,章句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经纶大经,立大本”这几句,似乎也是对章句看得还不熟。“知远之近”不必这样急迫,却有不切实的毛病。“知风之自”一句尤其没有着落,必须看得宽平而切实才好。《大学》如果从格物方面一路看下去,就不能不有这样的意思;其中很少涉及这一点,需再详细考察。答赵咏道 我求道不够努力,年老衰微而没有声誉,承蒙您殷勤询问,不知用什么来答谢。不过我年轻时曾听说,天下有一个正理;只有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白辨析,不先对某一种偏执的说法自作主张,而是虚心考察众多道理的是非,才可以自己得到确定的见解而没有疑惑。如果先接受一种说法,便小心逢迎、自以为满足,认为天下的美好没有什么能超过它,那么不仅不足以得到天下的正理,也只能归于浅陋罢了。胡子说:“学习要广博,不要杂乱;要简约,不要浅陋。”这是天下最正确的话。希望明智的人以此思考。若说佛、老之说,众人也知道它不对,难道凭他们的聪明才智就肯拿来实行吗?这大概是矮子观看戏子的说法。现在且不论那些对吾道有所见解的人究竟如何,只要读近年所谓佛教徒的言论,就知道其根源和流变所在了。这件事很可笑,不当面深入谈论,不能说尽它的底里。但在求学开始时,便想穷究这些学说的是非而加以取舍,又恐怕会把“绿衣黄里”转过来变成衣裳了。好比渡过大水,茫茫没有渡口,应当始终以圣贤的话为准则,这样才不至于陷进去。您的弟弟致道在这里相聚了几个月,虽然未能竭尽力量迅速进步,却似乎很认识求学的门径;他回去后一定能够完整说明这里的曲折。凡是这些没有来得及说的内容,可以询问,只是没有时间全部写出来。答赵致道【师夏】您所怀疑的理气偏全问题,如果讨论本原,那么先有理而后有气,所以理不能用偏全来论说;如果讨论禀赋,那么有了这种气以后,理才随之具备,所以有这种气就有这种理,没有这种气就没有这种理。气多,理就多;气少,理就少。这难道不可以用偏全来论说吗?答赵致道 周子说:“诚是无所作为的本体,几是善恶开始萌动的端绪。”这说明人心未发时的本体,并指出它已经发动的开端。大概是想让求学者在念头萌动的细微处加以察看,知道应当怎样决断取舍,以免失去本然的本体罢了。有人对此表示怀疑,认为这近似胡子所说的“同体而异用”,于是妄自凭意揣测,画成图如下。此说:这是明证。恶的萌机?周子。诚的萌机?善的萌机?胡氏。诚的萌机?意思 说法 善的萌机 善和恶虽然相对,却应当分清主次。天理和人欲虽然有分别,也必须辨明嫡宗与庶孽。从诚的发动趋向善,就像树木从根到干、从干到梢,上下贯通,这是道心的显现、天理的流行,是这颗心的根本主宰,也是诚的嫡宗。至于旁枝横生、侧面秀出的,像寄生的赘瘤,虽然也是诚的发动,却是人心的显现、私欲的流行,也就是所谓恶;它不是心的固有之物,而是寄居的客体,不是诚的嫡宗,而是庶出的旁支。如果辨别得不早,选择得不精,那么客体就可能取代主宰,庶孽就可能取代嫡宗。求学者如果能在念头刚刚萌动的细微之间,察看它发动的方向,凡是直出的就是天理,旁出的就是人欲;直出的是善,旁出的是恶;直出的是固有,旁出的是横生;直出的是有根本,旁出的是无源;直出的是顺,旁出的是逆;直出的是正,旁出的是邪。对于直出的加以引导,对于旁出的加以遏制断绝,功夫达到一定程度,这颗心的发动自然会只有一条正路,从而保有天命。在这里可以看出,未发以前只有善而没有恶;程子所说“不是性中原本有这两个东西相对而生”,又说“凡说善恶,都是先说善而后说恶”,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把善恶看作东西相对、彼此对立,那么就是天理和人欲同出一源,未发以前已经具备这两个方面;所谓“天命之谓性”,也就混杂不纯了。这正是胡氏“同体异用”的意思。这个说法是对的,但图本身有毛病,已经略加修改确定,还要再详细考察。
四子言志一条。程子曰:「夫子与防,葢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故子路若达为国以礼,道理却便是这气象也。何也?葢为国不循理道,则必任智力;不任智力,则循理道不能出此二途也。曾防有见乎发育流行之体,而天地万物之理,所谓自然而然者,但吾不以私智扰之,则天地顺序而万物各得其所,此尧舜事业也。子路则以才气之胜,自以为虽当颠沛败壊不可支持之处,而吾为之亦能使之有成。子路诚足以任此矣,然不免有任智力之意,故志意激昻而气象勇鋭,不若曾防之闲暇和平也。然不曰理而曰礼者,葢言理则隐而无形,言礼则实而有据。礼者,理之显设而有节文者也。言礼则理在其中矣。故圣人之言体用兼该,本末一贯。若曾防则见其体而不及用,识其本而违其末,所以行有不掩而失于狂矣。」得之上蔡云:「佛氏之言性,如儒者之言心;释氏之言心,如儒者之论情。葢释氏以作用者为性,而儒者以主宰为心,所以相似也。释氏以縁景而生者为心,儒者以感物而动者为情,所以相似也。大要释氏不识理,故其言递低一级,故虽欲归于清浄寂灭,而卒不能离乎形而下者也。然虽递低一级而仅相似,即其仅相似者,实大不同。何也?其于作用则不分真妄,而皆以为真;其于感物则不分真妄,而皆以为妄。儒者则于其中分真妄云耳。此其大不同也。」大槩亦是荀子言性恶,礼伪,其失葢出于一大要。不知其所自来,而二者亦互相资也。其不识天命之懿,而以人欲横流者为性;不知天秩之自然,而以出于人为者为礼。所谓不知所自来也。至于以性为恶,则凡礼文之美,是圣人制此以返人之性而防遏之,则礼之伪明矣。以礼为伪,则凡人之为礼,皆反其性,矫揉以就之,则性之恶明矣。此所谓互相资也。告子杞栁之论,则性恶之意也;义外之论,则礼伪之意也。亦得之答赵致道人心道心一章,其上三句,只循《中庸》章句叙説看,未有所疑。所谓「允执厥中」之中,不知指何者而言?若言时中,恐于提纲挈领处未遽及此;若言未发之中,则所谓人心、道心,正是因已发而言,兼未发之时,亦难以言执。今欲于人受天地之中上看,未知可否。程子曰:「惟精惟一,所以至之;允执厥中,所以行之。如此则所谓允执厥中,正时中之中矣。惟精惟一,正是提纲挈领处。此句乃言其效耳。」程子言仕宦夺人志,或言为富贵所移也。愚意以为不特言此,但才仕宦,则于窒碍处有随宜区处之意,浸浸遂入于随时狥俗之域,与初间立心各别,此所谓夺志也。不知程子之意果出于此否?又不知人未免仕宦而有此病,又何以救之?敢乞指诲。所喻夺志之説,是也。若欲救此,但当随事省察,而审其轻重耳。然防微之间,大须着精彩也。
考异
荅汪叔耕来书【书有】熹扣首啓,前此人还,奉书草草,深以未得面论为恨。专人至此,荐辱枉书,获闻新岁以来起居佳胜,为慰。
少仪亦是无收附处【一无收字】
晦庵集卷五十九
译关于“四子言志”一条,程子说:“孔子赞同曾点,大概是因为曾点与圣人的志向相同,这就是尧舜的气象。所以子路如果通晓用礼治理国家的道理,那种道理也就是这种气象。为什么呢?治理国家如果不遵循义理,就必然任用智谋和力量;如果不任用智谋和力量,那么遵循义理就不能超出这两条路。曾点见到了万物发育流行的本体,以及天地万物的道理,也就是所谓自然而然的道理。只要我不以私人的智巧去扰乱它,天地就会顺着次序运行,万物各得其所,这就是尧舜的事业。子路则凭借才气过人,自以为即使处在颠沛败坏、难以支持的局面,自己治理也能使国家有所成就。子路确实足以承担这种任务,但免不了有任用智力的意思,所以志意激昂、气象勇锐,不如曾点的闲暇和平。然而这里不说‘理’而说‘礼’,是因为说理便隐微而无形,说礼则具体而有依据。礼,是显明地表达出来并且具有节文的理。说礼,理就在其中了。所以圣人的话兼顾体和用,本末一贯。至于曾点,只看见了体而没有涉及用,认识了根本却违背末节,所以行为不能完全符合,流于狂放。” 说得对。上蔡说:“佛教所说的性,就像儒家所说的心;佛教所说的心,就像儒家所论的情。大概佛教把起作用的东西当作性,而儒家把作主宰的东西当作心,所以相似。佛教把随外境而生的东西当作心,儒家把感受外物而发动的东西当作情,所以相似。大体说来,佛教不认识理,所以它的说法一层一层降低,虽然想归于清净寂灭,最终却不能离开形而下的层面。不过,虽然降低了一层而只是相似,但这种相似的地方实际上大不相同。为什么呢?佛教对于作用不分辨真妄,一概认为是真;对于感物也不分辨真妄,一概认为是妄。儒家则在其中分辨真妄罢了。这就是两者最大的不同。” 大体也是这样。荀子说性恶、礼伪,他的错误大概出在一个根本之处:不知道它们的来源,而性恶和礼伪二说又彼此相互凭借。他不认识天命的美好,把人欲横流的状态当作性;不知道天秩本来如此,把出于人为的东西当作礼。这就是所谓不知道它们的来源。至于把性说成恶,那么一切礼仪制度的美好,便都是圣人制定出来用以改变人的本性、加以防制遏止的东西,于是礼是人为造作的便明显了。把礼说成伪,那么凡人制定礼仪,都是违背本性、矫揉造作以求合于礼,于是性恶也明显了。这就是所谓彼此相互凭借。告子的杞柳之说,是性恶的意思;“义外”的说法,是礼伪的意思。也说得对。答赵致道 “人心道心”一章的前三句,只须依照《中庸章句》的次序和说法来看,没有什么可疑。所谓“允执厥中”的“中”,不知道是指什么而言。若说是时中的中,恐怕在提纲挈领的地方还没有立即涉及;若说是未发之中的中,那么所谓人心、道心正是因已发而言,即使兼说未发时,也难以说能够执守。现在想从人承受天地之中的道理上来看,不知可以吗?程子说:“惟精惟一,是达到它的方法;允执厥中,是实行它的方法。这样看来,所谓允执厥中,正是时中的‘中’。惟精惟一,正是提纲挈领的地方。这一句是说达到的效果。” 程子说做官会夺去人的志向,有人解释为被富贵改变。我愚见认为,不只是说这一点,而是一个人才做官,遇到阻碍的地方便产生随事权宜处置的想法,渐渐就进入顺应时势、迎合世俗的境地,同最初立定心志时已经不同,这就是所谓夺志。不知道程子的意思是否确实出于此。又不知道人既然不能免于做官而有了这种毛病,又应当怎样挽救?冒昧请求您指教。您所说的夺志之说是对的。若想挽救这种毛病,只应当随着事情随时省察,并审慎衡量轻重。不过在防止细微过失的时候,尤其必须振作精神、认真用力。考异 答汪叔耕来信【书有】朱熹叩首启:此前来人回去时,匆忙奉上书信,深以未能当面讨论为憾。专程派人来到这里,又承蒙您屈尊赐信,得知新年以来起居安好,令人欣慰。《少仪》也确实没有可收录附入的地方【一本“无收”无“收”字】。《晦庵集》卷五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