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晦庵集二十一

晦庵集卷十五      宋 朱子 撰讲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2–113 段

之得私也,向也,俱为物欲之所蔽,则其贤愚之分,固无以大相逺者。今吾既幸有以自明矣,则视彼众人之同得乎此而不能自明者,方且甘心迷惑,没溺于卑污苟贱之中而不自知也,岂不为之恻然而思有以救之哉?故必推吾之所自明者以及之,始于齐家,中于治国,而终及于平天下,使彼有是明徳而不能自明者,亦皆如我之有以自明而去其旧染之污焉。是则所谓新民者,而亦非有所付畀増益之也。然徳之在己而当明,与其在民而当新者,则又皆非人力之所为,而吾之所以明而新之者,又非可以私意苟且而为也。是其所以得之于天而见于日用之间者,固己莫不各有本然一定之则矣。以其义理精微之极,有不可得而名者,故姑以至善目之。而传所谓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与人交之信,乃其目之大者也。众人之心,固莫不有是,而或不能知;学者虽或知之,而亦鲜能必至于是而不去。此为大学之教者,所以虑其理虽复而有不纯,欲虽克而有不尽,将无以尽夫脩己治人之道,而必以是为明徳新民之标的也。欲明徳而新民者,诚能求必至是,而不容其少有过不及之差焉,则其所以去人欲而复天理者,无毫髪之遗恨矣。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臣熹曰:止者,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则志有定向。静,谓心不外驰。安,谓所处而安。虑,谓思无不审。得,谓得其所止】臣谨按,此一节推本上文之意,言明徳、新民所以止于至善之由也。盖明徳、新民固皆欲其止于至善,然非先有以知其所当止之地,则不能有以得其所当止者而止之。如射者固欲其中,然不先有以知其所当中之地,则不能有以得其所当中者而中之也。知止云者,物格知至,而于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至善之所在,是则吾所当止之地也。能知所止,则方寸之间,事事物物皆有定理矣。理既有定,则无以动其心而能静矣。心既能静,则无所择于地而能安矣。能安,则日用之间,从容闲暇,事至物来,有以揆之而能虑矣。能虑,则随事观理,极深研几,无不各得其所止之地而止之矣。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臣熹曰:明徳为本,新民为末,知止为始,能得为终。本始所先,末终所后,此结上文两节之意】臣窃谓明徳、新民,两物而内外相对,故曰本末。知止能得,一事而首尾相因,故曰终始。诚知先其本而后其末,先其始而后其终也,则其进为有序,而至于道也不逺矣。盖欲治人者,不可不先于治己;欲体道者,不可不先于知道。此则天下国家之达道通义,而为人君者尤不可以不审。是以臣愚,窃愿陛下深留圣意,伏乞睿照。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臣熹曰:明明徳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徳也。心者,身之所主也。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此八者,大学之条目也】臣谨按,此言大学之序,其详如此。盖纲领之条目也。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者,明明徳之事也。齐家、治国、平天下者,新民之事也。格物、致知,所以求知至善之所在;自诚意以至于平天下,所以求得夫至善而止之也。所谓明明徳于天下者,自明其明徳而推以新民,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徳也。人皆有以明其明徳,则各诚其意,各正其心,各脩其身,各亲其亲,各长其长,而天下无不平矣。然天下之本在国,故欲平天下者,必先有以治其国。国之本在家,故欲治国者,必先有以齐其家。家之本在身,故欲齐家者,必先有以脩其身。至于身之主,则心也。一有不得其本然之正,则身无所主,虽欲勉彊以脩之,亦不可得而脩矣。故欲脩身者,必先有以正其心。心之发则意也。不能纯一于善而不免为自欺,则心为所累,虽欲勉彊以正之,亦不可得而正矣。故欲正心者,必先有以诚其意。若夫知,则心之神明,妙众理而宰万物者也。不能推而致之,使其内外昭融,无所不尽,则隐防之际,私欲萌焉,虽欲勉彊以诚之,亦不可得而诚矣。故欲诚意者,必先有以致其知。致者,推致之谓,如丧致乎哀之「致」,言推之而至于尽也。至于物,则理之所在,人所必有而不能无者也。不能即而穷之,使其精粗隐显防极无余,则理所未穷,知固不尽,虽欲勉彊以致之,亦不可得而致矣。故致知之道,在乎即事观理,以格夫物。「格」者,极至之谓,如格于文祖之「格」,言穷之而至其极也。

译先前,人人都被物欲遮蔽,所以贤与愚之间本来没有太大的距离。如今我既然有幸能够自己彰明明德,那么看见那些和我一样共同得到这种明德、却不能自己彰明的人,甘心迷惑,沉溺在卑下污秽、苟且低贱之中而不自知,难道能不为他们感到悲悯而想办法救助他们吗?所以一定要把我自己所彰明的推广到他们身上,从整齐家庭开始,进而治理国家,最后推广到使天下太平,使那些具有这种明德却不能自己彰明的人,也都像我一样能够彰明明德,除去旧日染上的污秽。这就是所谓使民众更新,也不是向他们另外赋予或增加什么。然而德性存在于自己身上而应当彰明,存在于民众身上而应当更新,这两件事又都不是人力可以造作的;我们用来彰明和更新它们的办法,也不能凭私意苟且行事。那种从上天得到、显现在日常生活中的德性,本来各自都有天然一定的准则。由于这种义理精微到了极致,无法直接命名,所以姑且用“至善”来称呼它。传文所说君主的仁、臣子的敬、儿子的孝、父亲的慈,以及与人交往的诚信,就是其中主要的项目。众人的心本来没有谁不具有这些,只是有的人不能认识它。求学的人即使有时能够认识它,也很少能够一定达到这里而不离开。因此,作为《大学》教育的人,担心即使道理恢复了却不纯粹,欲望克制了却不彻底,就无法尽到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所以一定要把至善作为彰明明德、使民众更新的目标。如果想要彰明明德、使民众更新,确实能够求得一定到达这里,不容许自己稍有过或不及的差错,那么他除去人欲、恢复天理的事业,就不会留下丝毫遗憾了。知道应当止于哪里,然后才能志向坚定;志向坚定,然后才能心思宁静;心思宁静,然后才能处之安适;处之安适,然后才能思虑周详;思虑周详,然后才能有所收获。【臣熹说:“止”是应当停留的地方,就是至善所在之处。知道它,志向就有了确定的方向。静,是说心不向外驰散。安,是说所处之地能够安然。虑,是说思考没有不审慎的。得,是说得到自己应当止留的地方。】臣下谨按,这一节是推究上文的意思,说明彰明明德、使民众更新之所以能够止于至善的原因。彰明明德、使民众更新固然都希望止于至善,但如果先没有办法知道应当止留的地方,就不能得到应当止留的地方并停在那里。比如射箭本来希望射中,但如果不先知道应当射中的位置,就不能找到应当射中的地方而射中。所谓知道应当止留的地方,是说格物而知至,对于天下的事情都能够知道至善所在之处,这就是我们应当止留的地方。能够知道所应止留之处,那么方寸之间对于每件事、每件物都已有确定的道理。道理既然确定,就没有什么能够动摇内心,于是能够宁静。心既然能够宁静,就不必选择环境处所而能够安适。能够安适,那么日常生活之间从容闲暇,事情来到、事物出现时,能够用道理衡量它们而加以思虑。能够思虑,就随着每件事情观察其中的道理,穷极深处、研求细微,没有什么不能各自得到应当止留的地方,并停留在那里。万物都有根本和末节,事情都有终点和起始;知道什么应当先、什么应当后,就接近道了。【臣熹说:明德是根本,使民众更新是末节;知止是开始,能得是终点。根本和开始在前,末节和终点在后,这是总结上面两节的意思。】臣下私下认为,明德和新民是两件事,内外相对,所以说有本末;知止和能得是一件事,首尾相互承接,所以说有终始。确实知道先以根本为先、后处理末节,先从开始做起、后达到终点,那么前进就有次序,距离道也就不远了。因为想要治理他人,不可以不先治理自己;想要体行大道,不可以不先认识大道。这就是天下国家共同通行的道理和常理,作为君主尤其不可以不审察。因此臣下愚昧,私下希望陛下深深留意,恭请圣上明察。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好国家的人,先要整治好自己的家族;想整治好家族的人,先要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的人,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想端正自己的心,先要使意念真诚;想使意念真诚,先要获得真正的知识。获得知识的根本在于穷究事物的道理。【朱熹说:“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就是使天下人都能够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心,是身体的主宰。诚,就是真实。意,是心所发出的念头。使心所发出的念头真实,是希望专一向善而不自我欺骗。致,是推究到极点;知,就是认识。推究扩展我的知识,是希望所知道的没有不穷尽。格,是到达;物,就是事。穷究事物的道理,是希望达到它的极致而无所不到。这八项,是《大学》的条目。】臣谨慎考察,这段话说的是《大学》的次序,详细情形就是这样。它大概是纲领和条目的关系。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是彰明光明德性的事;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使民众更新的事。格物、致知,是为了探求至善所在;从诚意直到平天下,是为了求得至善并止于至善。所谓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就是先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再推及使民众更新,使天下人都能够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人人都能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就会各自使意念真诚、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敬爱自己的亲人,尊长自己所当尊长的人,于是天下没有不能治理平定的了。然而,天下的根本在国家,所以想平定天下,必先能够治理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所以想治理国家,必先能够整治家庭;家庭的根本在自身,所以想整治家庭,必先能够修养自身。至于身体的主宰,就是心。只要有一点不能保持本来应有的端正,身体便失去了主宰;即使想勉强修养,也无法真正修养好。所以想修养自身,必先能够端正自己的心。心的发动就是意。不能纯一向善而不免自我欺骗,心就会被这种情况牵累;即使想勉强端正它,也无法真正端正。所以想端正自己的心,必先能够使意念真诚。至于知识,它是心的神明,是洞察各种道理、主宰万物的东西。不能推究扩展它,使内外都明白通达、没有不穷尽之处,那么在隐微之间,私欲就会萌发;即使想勉强使意念真诚,也无法真正做到。所以想使意念真诚,必先能够获得知识。“致”是推究达到的意思,如“丧致乎哀”中的“致”,就是说推究它而达到尽头。至于事物,就是道理所在之处,是人必然具有而不能没有的东西。不能接近事物并穷究它,使精细和粗略、隐微和显著、边际和极处都无所遗漏,那么道理便没有穷尽,知识自然也不能完备;即使想勉强扩充知识,也无法做到。所以获得知识的方法,在于就具体事物观察其中的道理,从而穷究事物。“格”是达到极点的意思,如“格于文祖”中的“格”,就是说穷究它而达到极处。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脩,身脩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臣熹曰: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知既尽,则意可得而实矣;意既实,则心可得而正矣】臣谨按,此覆说上文之意也。物格者,事物之理各有以诣其极而无余之谓也。理之在物者,既诣其极而无余,则知之在我者,亦随所诣而无不尽矣。知无不尽,则心之所发可一于善而无不实矣。意不自欺,则心之本体可致其虚而无不正矣。心得其正,则身之所处可不陷于其所偏而无不脩矣。身无不脩,则推之天下国家,亦举而措之耳。岂外此而求之智谋功利之末哉?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脩身为本【臣熹曰: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脩身也,齐家以下则举此而措之耳】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臣熹曰:本谓身也,所厚谓家也,此两节结上文两节之意】臣窃谓以身对天下国家而言,则身为本,而天下国家为末;以家对国与天下而言,则其理虽未尝不一,然其厚薄之分,亦不容无等差矣。故不能格物致知,以诚意正心而脩其身,则本必乱,而末不可治;不亲其亲,不长其长,则所厚者薄,而无以及人之亲长。此皆必然之理也。孟子所谓天下国家皆本于身,又谓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其言皆本于此。盖君犹表也,民犹影也,表正则影无不正矣。君犹源也,民犹流也,源清则流无不清矣。若夫天下之物,则有亲有疎,有近有逺;而心之应物,则有重有轻,有长有短。亲者重而疎者轻,近者长而逺者短。重而长者在所先,轻而短者在所后,亦理势之必然,非人之所能为也。是以此章详陈大学之条目,曰格物,曰致知,曰诚意,曰正心,曰脩身,曰齐家,曰治国,曰平天下,凡有八事;而于章末独以脩身、齐家二事结之,亦犹前章「知所先后」之云,而其防益以深矣。臣愿陛下清闲之燕,从容讽味,常存于心,不使忘失。每出一言,则必反而思之,曰:「此于脩身得无有所害乎?」每行一事,则必反而思之,曰:「此于脩身得无有所害乎?」小而嚬笑念虑之间,大而号令黜陟之际,无一不反而思之,必无害也,然后从之。有害则不敢也。则又夙兴而思之,曰:「吾于吾亲得无有未厚乎?」夜寐而思之,曰:「吾于吾亲得无有未厚乎?」以至于出入起居,造次食息,无时不反而思之,必已厚也,然后守之而勿失。一有未厚,则又恐惧而益加厚焉。念念如此,无少间防,则庶乎身脩亲恱,举而措诸天下,无难矣。惟陛下深留圣意。臣又谨按:自此以上皆大学经文,自「则近道矣」以上为前章;自「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以下为后章。前章略提纲领,后章细分条目,钜细相涵,首尾相应,极为详备。盖夫子所诵古经之言,而曾子记之;自此以下传文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当俟异日详防其说,然必先读经文,使之习熟,而纲领条目罗列胸中,如指诸掌,然后博考传文,随事体察,而实致其力,使吾所以明徳而亲民者,无不止于至善,而天下之人皆有以见其意诚、心正、身脩、家齐、国治、天下平之效,则大学之道不在于书,而在于我矣。伏惟陛下深留圣意,则天下幸甚。康诰曰克明徳【臣熹曰克能也又有胜义言文王能明其明徳也】太甲曰顾諟天之明命【臣熹曰顾目在之也諟古是字通用天之明命即人之明徳也言先王之心常欲明其明徳如目在夫物不敢忘也】帝典曰克明峻徳【臣熹曰峻书作俊大也大徳即明徳也言尧能明其大徳也】皆自明也【臣熹曰结所引书以释明明徳之意皆谓自明已之明徳也】臣谨按此传之首章释经文明明徳之义旧本脱误今移在此其曰克明徳者见人皆有是明徳而不能明惟文王能明之也夫人之所以不能明其明徳者何哉气禀物欲害之也盖气偏而失之太刚则有所不克气偏而失之太柔则有所不克声色之欲蔽之则有所不克货利之欲蔽之则有所不克不独此耳凡有一毫之偏蔽得以害之则皆有所不克唯文王无气禀物欲之偏蔽故能有以胜之而无难也其曰顾諟天之明命者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故人之明徳非他也即天之所以命我而至善之所存也是其全体大用盖无时而不发见于日用之间事亲事长饮食起居其所当然各有明法人唯不察于此是以气禀物欲得以蔽之而不能自明常目在之无少间防真若见其参于前倚于衡也则明徳常明而天命在我矣其曰克明峻徳者人之为徳未尝不明而其明之为体亦未尝不大但人自有以昏之是以既不能明而又自陷于一物之小唯尧为能明其大徳而无昏昧狭小之累是则所谓止于至善也皆自明也者言此上所引三句皆言人当有以自明其明徳也能自明其明徳则能治其天下国家而有以新民矣

译事物的道理穷究明白之后,知识才能达到极致;知识达到极致之后,意念才能真诚;意念真诚之后,心才能端正;心端正之后,自身才能修养好;自身修养好之后,家庭才能整治好;家庭整治好之后,国家才能治理好;国家治理好之后,天下才能平定。【朱熹说:所谓事物的道理穷究明白,就是事物之理的极致之处无所不到;所谓知识达到极致,就是我心所知道的没有不穷尽。知识既已穷尽,意念就可以真实;意念既已真实,心就可以端正。】臣谨慎考察,这一段是重复说明上文的意思。所谓事物的道理穷究明白,就是每件事物的道理都各自达到极致而没有剩余。存在于事物中的道理既达到极致而没有遗漏,那么存在于我心中的知识也会随着所穷究的范围而无不穷尽。知识无不穷尽,心中发出的意念就能够专一向善而没有不真实的。意念不自我欺骗,心的本体就能够达到虚明而没有不端正的。心获得端正,身体所处的行为就不会陷入偏颇而没有不能修养的。自身没有不修养的地方,再推及天下和国家,也不过是把它推广施行罢了。难道还要离开这些,去追求智谋功利的末节吗?从天子直到平民,一切都把修养自身作为根本。【朱熹说:“一切”就是全部。端正心以上的各项,都是用来修养自身的;齐家以下,则是把修养自身的功夫推广施行罢了。】根本混乱而末节却能治理好,这是不可能的。该厚待的反而薄待,该薄待的反而厚待,也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朱熹说:本,指自身;所厚,指家庭。这两节是总结上文两节的意思。】臣私下认为,把自身同天下、国家相对而言,自身是根本,天下和国家是末节;把家庭同国家和天下相对而言,它们的道理虽然未尝不相同,但亲疏厚薄的分别,也不能没有等级差别。所以不能通过格物、致知,以诚意、正心来修养自身,根本必然混乱,末节就不可能治理好;不亲爱自己的亲人,不尊长自己所当尊长的人,那么本来应该厚待的反而薄待,也就无法推及他人的亲人和长者。这都是必然的道理。孟子所说天下、国家都以自身为根本,又说对于该厚待的反而薄待,就会没有什么不薄待,这些话都本于这里。君主如同表,百姓如同影;表端正,影子就没有不端正的。君主如同水源,百姓如同流水;水源清,流水就没有不清的。至于天下万物,有亲有疏,有近有远;心应接万物时,有重有轻,有长有短。亲近的当重视,疏远的当轻视;近处的当先处理,远处的可后处理。该重视而又当先处理的,就放在前面;该轻视而又可后处理的,就放在后面,这也是情理和形势的必然,并不是人力可以任意安排的。因此这一章详细陈述《大学》的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共有八项;但在章末独独用修身、齐家两件事作总结,也像前章所说的“知道先后”,而且防范的意义更加深刻。臣希望陛下在清闲的宴居之中,从容吟咏体味,把这些道理常存心中,不要使它遗忘。每说出一句话,都一定回过头来思考:“这对修养自身,莫非有所损害吗?”每做一件事,也一定回过头来思考:“这对修养自身,莫非有所损害吗?”小到皱眉、微笑和念头思虑之间,大到发布命令、贬黜升迁之际,没有一件不回过头来思考;确定没有害处,然后才实行。有害处,就不敢实行。又要早早起床思考:“我对于我的亲人,莫非有还不够厚待的地方吗?”夜里睡下也思考:“我对于我的亲人,莫非有还不够厚待的地方吗?”直到出入起居、仓促之间、饮食呼吸,没有任何时候不回过头来思考;确定已经厚待,然后守住它而不使之丧失。只要有一点不够厚待,就又警惧不安而更加厚待。念念如此,丝毫没有间断,那么大概就能自身修养好、亲人喜悦,并把这种修养推广施行于天下,也没有什么困难了。惟愿陛下深深留意。臣又谨慎考察:从这里以上都是《大学》的经文;从“则近道矣”以上是前一章,从“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以下是后一章。前一章略略提出纲领,后一章详细分列条目,大的和小的相互包含,首尾呼应,极其详备。这是孔子诵读古代经典的话,曾子记录下来;从这里以下的传文十章,则是曾子的意思,由他的门人记录下来。应当留待以后详细考察其中的说法,但必须先读熟经文,使纲领和条目像列在胸中、如同指着手掌一样清楚,然后广泛考察传文,随着具体事情加以体察,切实用力,使我们彰明光明德性、亲爱民众的功效都止于至善,并使天下人都能够看见意念真诚、心地端正、自身修养、家庭整治、国家治理、天下平定的效果;这样,《大学》的道理就不只存在于书本上,而存在于我自身了。伏望陛下深深留意,则天下幸甚。《康诰》说:“能够彰明德性。”【朱熹说:“克”是能够,也有胜过的意思,说的是文王能够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太甲》说:“顾念这上天的光明命令。”【朱熹说:“顾”是眼睛注视它。“諟”是古“是”字,通用。上天的光明命令,就是人的光明德性。意思是先王的心常常想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就像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事物,不敢忘记。】《帝典》说:“能够彰明伟大的德性。”【朱熹说:“峻”《书经》作“俊”,是大的意思。大德就是光明德性。意思是尧能够彰明自己的大德。】这些都是说要自己彰明。【朱熹说:总结所引用的三句书文,以解释“彰明光明德性”的意思,都是说人应当自己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臣谨慎考察,这是传文的第一章,解释经文“彰明光明德性”的意义。旧本脱落错乱,现在移置于此。“能够彰明德性”,表明人人都有这种光明德性,只是不能彰明,只有文王能够彰明它。人为什么不能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呢?是气禀和物欲损害了它。气禀偏颇而失于过刚,就有不能胜过的地方;气禀偏颇而失于过柔,也有不能胜过的地方;声色欲望蒙蔽它,就有不能胜过的地方;货利欲望蒙蔽它,也有不能胜过的地方。不仅如此,凡有一丝偏颇和蒙蔽足以损害它,就都会有不能胜过的地方。只有文王没有气禀和物欲的偏颇蒙蔽,所以能够胜过它们而毫不困难。“顾念这上天的光明命令”,人禀受天地之中而出生,这就是所谓的天命。所以人的光明德性不是别的,就是上天所赋予我的命令,也是至善所在。它的整体和作用,在日常生活之间无时不显现:侍奉亲人、尊敬长者、饮食起居,各自应当怎样做,都有明确的法则。只是人不能察觉这些,所以气禀和物欲得以蒙蔽它,不能自己彰明。若能常常注视它,片刻也不间断,真像看见它立在面前、倚在车前横木上,那么光明德性就常常明亮,天命也就在我自身了。“能够彰明伟大的德性”,人的德性未尝不明,而它作为光明的本体也未尝不大,只是人自己使它昏暗,因此既不能彰明,又自己陷入一物的狭小之中。只有尧能够彰明自己的大德,没有昏暗狭小的牵累,这就是所谓止于至善。“都是说要自己彰明”,是说上面所引用的三句话,都是说人应当自己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能够自己彰明光明德性,就能够治理自己的天下和国家,并能够使民众更新。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臣熹曰:盘,沐浴之盘也。铭,名其器以自警之辞也。苟,诚也。汤以为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恶,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铭其盘,言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污而自新,则当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畧有间防也】康诰曰:「作新民【臣熹曰:鼓之舞之之谓作,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臣熹曰:言周国虽旧,至文王能新其徳以及于民,而始受天命也】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臣熹曰:自新、新民,皆欲止于至善也】臣谨按:此传之二章,释新民之义也。盖沐浴之盘者,常用之噐,而铭者,自警之辞也。古之圣贤,兢兢业业,固无时而不戒谨恐惧,然犹恐其意有所怠而忽忘之,也是以于其常用之器,各因其事而刻铭以致戒焉,欲其常接乎目,每警乎心,而不至于忽忘也。其辞所谓「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者,则取沐浴之事而言之。盖人之有是徳,犹其有是身也;徳之本明,犹其身之本洁也。徳之明而利欲昏之,犹身之洁而尘垢汚之也。一旦存养省察之功,眞有以去其前日利欲之昏而日新焉,则亦犹其防瀹澡雪而有以去其前日尘垢之汚也。然既新矣,而所以新之之功不继,则利欲之交将复有如前日之昏;犹既洁矣,而所以洁之之功不继,则尘垢之集将复有如前日之污也。故必因其已新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使其存养省察之功无少间断,则明徳常明而不复为利欲之昏,亦如人之一日沐浴而日日沐浴,又无日而不沐浴,使其疏瀹澡雪之功无少间断,则身常洁清而不复为旧染之污也。昔成汤所以反之而至于圣者,正惟学于伊尹而有得于此,故有感乎沐浴之事而刻铭于盘以自戒焉,而称其徳者亦曰「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又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又曰「从谏弗咈,改过不吝」,又曰「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皆「日新」之谓也。至《诗》所谓「圣敬日跻」者,则其语意于「日新」为至近,而「敬」之一字,又见其所以「日新」之本,盖不如是,则亦何地可据而能日继其功哉?其后伊尹复政太甲,复以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为丁宁之戒,盖于是时太甲方且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而归,是亦所谓「茍日新」者,故复推其尝以告于汤者告之,欲其日进乎此,无所间断,而有以继其烈祖之成徳也,其意亦深切矣。至周武王践祚之初,受师尚父丹书之戒,而于几席觞豆刀劒户牖盥槃莫不铭焉。则亦闻汤之风而兴起者,皆可以为万世帝王之法矣。传者释新民之义而及于此,盖以是为自明之至,而新民之端也。其曰「作新民」者,武王之封康叔,以啇之余民染纣污俗,而失其本心也。故作康诰之书而告之以此,欲其有以鼓舞而作兴之,使之振奋踊跃,以去其恶而迁于善,舍其旧而进乎新也。然此岂声色号令之所及哉?亦自新而已矣。其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者,言周之有邦,自后稷以来,千有余年,至于文王,圣徳日新,而民亦丕变,故天命之以有天下。是其邦虽旧,而命则新也。盖民之视效在君,而天之视聼在民。若君之徳昏蔽秽浊,而无以日新,则民徳随之,亦为昏蔽秽浊,而日入于乱。民俗既壊,则天命去之,而国势衰弊,无复光华。如人向老,如日将暮,日凋日瘁,日昏日暗,不觉灭亡之将至。若其有以自新,而推以及民,使民之徳亦无不新,则天命之新将不旋日而至矣。其曰「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者,盘铭言自新也,康诰言新民也,文王之诗,自新新民之极也。故曰「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极即至善之云也。用其极者,求其止于是而已矣。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臣熹曰:邦畿王者之都也,止,居也,言物各有所当止之处也】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臣熹曰:缗蛮,鸟声;丘隅,岑蔚之处。子曰以下,孔子说诗之辞,言人当知所当止之处也】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臣熹曰:穆穆,深逺之意;于,叹羙辞;缉,继续也;熈,光明也;敬止,言其无不敬而安所止也。引此而言圣人之止无非至善,五者乃其目之大者也】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脩也,瑟兮僴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徳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臣熹曰:淇,水名;

译商汤的浴盆铭文说:“如果有一天能够自我更新,就应当日日更新,又要一日比一日更新。”【朱熹说:盘,是沐浴用的盆;铭,是在器物上题写用来警戒自己的话。苟,是真诚。商汤认为,人洗涤自己的心、去掉恶念,就像沐浴身体、去掉污垢一样,所以在浴盆上刻铭,说如果真能在一天之内洗去过去沾染的污秽而使自己更新,就应当趁着已经更新而天天使它更新,又日益更新,不能有片刻间断。】《康诰》说:“振作起新的民众。”【朱熹说:鼓舞他们、使他们振作起来,叫作“作”;意思是振奋那些自我更新的民众。】《诗经》说:“周国虽然是旧邦,它所受的天命却是新的。”【朱熹说:周国虽然古老,到文王时能够更新自己的德性并推及民众,所以才开始接受天命。】因此君子没有一件事不尽力达到极致。【朱熹说:自我更新、使民众更新,都希望止于至善。】臣谨慎考察:这是传文的第二章,解释使民众更新的意义。浴盆是日常使用的器物,铭文是警戒自己的言辞。古代圣贤始终战战兢兢、勤勉谨慎,本来无时无刻不戒惧警醒,但仍担心意念有所懈怠而忽然忘记,因此对于日常使用的器物,各自根据事情刻写铭文以表示警戒,希望它常常映入眼中,时时警醒内心,不至于忽略忘记。“如果有一天能够自我更新,日日更新,又一日比一日更新”,是借沐浴的事情来说明。人的这种德性,就像有这样的身体;德性的本来光明,就像身体本来洁净。德性光明而被利欲弄得昏暗,就像身体洁净而被尘垢弄脏。若有一天通过存养和省察的功夫,真正去除了从前利欲造成的昏暗而使自己日日更新,就像反复洗涤、沐浴而去除了从前尘垢造成的污秽。然而既然已经更新,如果使它更新的功夫不能继续,利欲交相侵扰,便会重新像从前那样昏暗;就像身体已经洁净,如果保持洁净的功夫不能继续,尘垢聚集,也会重新像从前那样污秽。所以一定要趁着已经更新而天天使它更新,又一日比一日更新,使存养、省察的功夫丝毫不断;这样光明德性就常常明亮,不再被利欲弄昏,也像人一天沐浴之后天天沐浴,没有一天不沐浴,使洗涤、沐浴、去污的功夫丝毫不断,身体就常常洁净,不再被旧日的污秽沾染。从前成汤之所以能够返本复初而达到圣人的境界,正是因为向伊尹学习,并在这里有所心得,所以因沐浴的事情有所感悟,便把铭文刻在浴盆上警戒自己。称颂他的德行,也说他“不亲近声色,不增殖货利”,又说他“用义来裁决事务,用礼来约束内心”,又说他“听从劝谏而不违逆,改正过错而不吝惜”,又说他“对别人不求全责备,检点自身像唯恐赶不上”,这些都是“日日更新”的意思。至于《诗经》所说“圣德和敬意日日升进”,其语意同“日日更新”最为接近,而“敬”这个字,又显示了能够日日更新的根本;如果不是这样,又凭什么立足而能够天天继续这种功夫呢?后来伊尹把政权交还给太甲,又用“始终专一”来反复告诫他,把“日日更新”作为恳切的警戒。当时太甲正在桐地自我怨悔、自我改过,处于仁德之中、迁向义道,最后返回王位,这也就是所谓“如果有一天能够自我更新”。所以伊尹又把曾经告诫成汤的话告诉他,希望他日日进步到这个境界,没有片刻间断,以便继承先祖成就的德业。其用意也是深切的。到周武王即位之初,他接受师尚父丹书中的警戒,在几案、坐席、酒杯、食器、刀剑、门窗、洗手盘等器物上,没有一件不刻写铭文。这也都是听闻成汤的遗风而振作起来的人,足以作为万世帝王的法则。传文解释“使民众更新”的意义而涉及这些,是把它看作自我彰明的最高境界,也是使民众更新的开端。“振作起新的民众”,说的是武王封康叔时,认为商朝遗民沾染了纣王的污浊习俗,失去了本心。因此作《康诰》告诫他,希望他能够鼓舞、振作这些民众,使他们振奋踊跃,去掉恶行而趋向善道,舍弃旧习而进入新的境界。然而这难道是声色和号令所能达到的吗?也不过是先自我更新罢了。“周国虽然是旧邦,它所受的天命却是新的”,说周国自后稷以来,已有一千多年;到了文王,圣德日益更新,民众也发生巨大变化,所以天命把天下授予他。这样,国家虽然古老,天命却是新的。民众观察君主而效法,天观察、听取民众的情况。若君主的德性昏暗、蒙蔽、污浊,不能日日更新,民众的德性也会随之昏暗、蒙蔽、污浊,日日陷入混乱。民俗一旦败坏,天命就会离开这个国家,国势衰败,再没有光彩,就像人渐渐衰老、太阳将要落山,日益凋零、日益憔悴,日益昏暗,不知不觉间灭亡就要到来了。如果能够自我更新,并推及民众,使民众的德性也无不更新,那么新的天命很快就会到来。“君子没有一件事不尽力达到极致”,浴盆铭说的是自我更新,《康诰》说的是使民众更新,文王的诗则说的是自我更新和使民众更新的极致。所以说“君子没有一件事不尽力达到极致”;“极”就是至善。尽力达到极致,不过是求得止于至善罢了。《诗经》说:“王都方圆千里,是民众应当居止的地方。”【朱熹说:邦畿,是王者的都城;止,是居住。意思是万物各有应当止居的地方。】《诗经》说:“黄鸟声声鸣叫,停在山丘的角落。”孔子说:“在停留这件事上,尚且知道自己应当停留的地方,难道人反而可以不如鸟吗?”【朱熹说:缗蛮,是鸟的叫声;丘隅,是草木茂盛的山角。孔子以下,是孔子解说诗的言辞,意思是人应当知道自己应该止居的地方。】《诗经》说:“深厚庄严的文王啊,继续光明而敬慎自守。”做人君的,应当止于仁;做人臣的,应当止于敬;做人子的,应当止于孝;做人父的,应当止于慈;同国人交往,应当止于信。【朱熹说:穆穆,是深远的意思;于,是感叹赞美的语气;缉,是继续;熙,是光明;敬止,是说无不敬慎,并安然止于所当止之处。引用这一段,是说圣人所止没有不是至善的,这五项是其中最重要的条目。】《诗经》说:“看那淇水弯曲处,绿竹长得多么茂盛;文采斐然的君子啊,如同切割、磋磨,如同雕琢、打磨;庄重啊,刚毅啊;光明显赫啊,声名盛大啊;文采斐然的君子啊,终究不能被人忘记。‘如切如磋’,说的是讲求学问;‘如琢如磨’,说的是修养自身;‘瑟兮僴兮’,说的是内心戒惧;‘赫兮喧兮’,说的是威严的仪容;‘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说的是盛德和至善,民众不能忘记。”【朱熹说:淇,是水名;

澳,隈也;菉,诗作緑;猗猗,美盛貌;斐,文貌;切,以刀锯;琢,以椎凿,皆裁物使成形质也;磋,以鑢铴;磨,以沙石,皆治物使其滑泽也。治骨角者既切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复磨之,皆言其治之有绪而进进不已也。瑟,严宻之貌;僴,武毅之貎;喧,诗作咺;赫喧,宣着盛大之貌;諠,诗作谖;忘也;道,言也;学,谓讲习讨论之事;自脩者,省察克治之功;恂,郑氏读作峻;恂栗,战惧也;威,可畏也;仪,可象也。引诗而释之,以见能得至善之所由,而又以赞羙徳容之盛也】诗云「于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臣熹曰:于戏,叹辞;前王,谓文武也;君子,谓其后贤后王;小人,谓后民也。此言前王盛徳至善之余泽,使天下后世无一物不得其所,所以虽已没世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也。此两节咏叹滛泆,其味深长,当熟玩之】臣谨按此传之三章,释经文止于至善之义。其曰「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者,以民止于邦畿,明物之各有所止也。其曰「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者,言鸟于其欲止之时,犹知其当止之处,岂可人为万物之灵,而反不如鸟之能知所止而止之也?其引「穆穆文王」以下一节,则以圣人之止,而明至善之所在也。盖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是以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当止之所。但所居之位不同,则所止之善不一。故为人君,则其所当止者在于仁;为人臣,则其所当止者在于敬;为人子,则其所当止者在于孝;为人父,则其所当止者在于慈;与国人交,则其所当止者在于信。是皆天理人伦之极致,发于人心之不容已者。而文王之所以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者,亦不能加毫末于是焉。但众人类为气禀物欲之所昏,故不能常敬而失其所止。唯圣人之心,表里洞然,无有一毫之蔽,故连续光明,自无不敬,而所止者莫非至善,不待知所止而后得所止也。故传引此诗而厯陈所止之实,使天下后世得以取法焉。学者于此,诚有以见其发于本心之不容已者,而缉熈之,则其敬止之功,是亦文王而已矣。诗所谓「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正此意也。然君之所以仁,臣之所以敬,子之所以孝,父之所以慈,朋友之所以信,皆人心天命之自然,非人之所能为也。但能因事推穷,以至其极,而又推类以尽其余,则天下之物,皆有以见其至善之所在而止之矣。其引「瞻彼淇澳」以下,旧本脱误,今移在此。其意则以明夫所以得其至善而止之之方,与其得止之验也。夫「如切如磋」,言其所以讲于学者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如琢如磨」,言其所以脩于身者已宻而益求其宻也。此其所以择善固执,日就月将,而得止于至善之由也。恂栗者,严敬之存乎中也;威仪者,辉光之着乎外也,此其所以晬面盎背,施于四体,而为止于至善之验也。盛徳至善,民不能忘,盖人心之所同然。圣人既先得之,而其充盛宣着,又如此,是以民皆仰之而不能忘也。盛徳以身之所得而言也,至善以理之所极而言也。切磋琢磨,求其止于是而已矣。其引于戏,前王不忘,以下一节,则因上文民不能忘而言也。盖贤其贤者,闻而知之,仰其徳业之盛也;亲其亲者,子孙保之,思其覆育之恩也;乐其乐者,含哺鼓腹,而安其乐也;利其利者,耕田凿井,而享其利也。此皆先王盛徳至善之余泽,故虽已没世而人犹思之,愈久而不能忘也。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臣熹曰:犹人,不异于人也。情,实也。引夫子之言,而言圣人能使无实之人不敢尽其虚诞之辞,盖我之明徳既明,自然有以畏服民之心志,故讼不待听而自无也。观于此言,可以知本末之先后矣】臣谨按:此传之四章,释经文,物有本末之义也。旧本脱误,今移在此。盖言圣人徳盛仁熟,所以自明者,皆极天下之至善,故能大有以畏服其民之心志,而使之不敢尽其无实之辞。是以虽其听讼,无以异于众人,而自无讼之可听。盖已徳既明,而民徳自新,则得其本之明効也。或不能然,而欲区区于分争辨讼之间,以求新民之效,其亦末矣。

译“澳”是水湾的意思;“菉”在《诗经》中写作“緑”;“猗猗”是美好茂盛的样子;“斐”是有文采的样子;“切”是用刀锯加工;“琢”是用槌子和凿子加工,这些都是裁制物品使其形成形质;“磋”是用锉磨治;“磨”是用沙石磨治,这些都是加工物品使它变得光滑润泽。加工骨角,已经切过还要再磋;加工玉石,已经琢过还要再磨,都是说加工有次序而且不断深入、永不停止。“瑟”是严肃缜密的样子;“僴”是威武刚毅的样子;“喧”在《诗经》中写作“咺”;“赫喧”是声名显著、盛大光明的样子;“諠”在《诗经》中写作“谖”,是忘记的意思;“道”是言说;“学”指讲习讨论的事情;“自修”是反省察看并克制修治自己的功夫;“恂”郑玄读作“峻”;“恂栗”是战战兢兢、心怀畏惧;“威”是令人畏惧;“仪”是可以作为法式、供人效法。这里引用《诗经》并加以解释,是为了说明能够达到至善的原因,又赞美美盛的德行和仪容。《诗经》说:“啊,前代的君王令人不能忘记。”君子敬重他们所敬重的贤人,亲爱他们所亲爱的人;小民享受他们所享受的快乐,得到他们所带来的利益,这就是他们虽已去世而世人仍不能忘记的原因。【臣朱熹谨按: “于戏”是叹词;“前王”指周文王、周武王;“君子”指后世的贤臣和贤王;“小人”指后世的百姓。这是说前代君王盛大的德行和至善留下的恩泽,使天下后世没有一样事物不得其所,所以他们即使已经去世,人们仍然思慕他们,时间越久越不会忘记。】这两节诗反复咏叹,意味深长,应当仔细体会玩味。臣谨慎地考察这篇传文的第三章,它解释经文所说的“止于至善”的意义。经文说“邦畿千里,是百姓所安居的地方”,是说百姓安止于王畿,从而说明万物各有各自应当安止的地方。经文说“难道人反而不如鸟吗”,是说鸟在想要栖止时,尚且知道自己应当栖止的地方;人作为万物之灵,难道反而不能像鸟那样知道应当止在哪里并安止在那里吗?传文引用“穆穆文王”以下一节,是借圣人所安止的地方来说明至善所在。上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自己的法则,因此天下万物、各种事务没有不各有其应当安止之处的。不过,人所处的位置不同,应当安止的善也不相同。所以,作为君主,他应当安止在仁上;作为臣子,应当安止在敬上;作为儿子,应当安止在孝上;作为父亲,应当安止在慈上;同国人交往,应当安止在信上。这些都是天理人伦的最高境界,是从人心中自然发出、不能自已的。文王之所以能成为天下人的法则、流传到后世的地方,也不能在这些之外再增加丝毫。只是众人常常被气禀和物欲蒙蔽,所以不能始终保持敬慎,因而失去自己应当安止的地方。只有圣人的心,内外都洞彻明白,没有一丝一毫的蒙蔽,所以始终光明,自然无处不敬,而他所安止的无不是至善;并不是先要知道应当止在哪里,然后才能安止。因而传文引用这首诗,逐一陈述圣人所安止的实际情形,使天下后世都能够取法。学习的人如果对此确实能够看见它发自本心、不能自已的道理,并且不断努力使它光明昌盛,那么他在敬慎而安止于应止之处的功夫,也就等同于文王了。《诗经》所说“上天运行,无声无息;以文王为法则,天下万国都建立诚信”,正是这个意思。然而,君主之所以仁,臣子之所以敬,儿子之所以孝,父亲之所以慈,朋友之所以信,都是人心和天命自然如此,并不是人力造作出来的。只要能因具体事情推究其道理直到极致,再由此类推而穷尽其他方面,那么天下万物都能使人看见它的至善所在,并安止于那里。传文引用“看那淇水弯曲之岸”以下的文字,旧本有脱漏错乱,现在把它移到这里。它的意思,是说明获得至善并安止于至善的方法,以及已经安止于至善的验证。“如同切割、如同磋磨”,是说在学问上已经精密,却还要进一步求其更加精密;“如同雕琢、如同磨治”,是说在修养自身方面已经严密,却还要进一步求其更加严密。这就是选择善道并坚定地坚持它,日积月累、不断进步,最终安止于至善的原因。“恂栗”是严肃恭敬存于内心;“威仪”是光辉显著于外表。这就是光彩润泽于面容、充盈于背部,并施及四肢,成为安止于至善的验证。盛大的德行和至善,百姓不能忘记,大概是因为这是人心共同具有的情感。圣人已经先获得了它,而且使它充实盛大、显明彰著,又达到这样的程度,所以百姓都仰望他而不能忘记。说“盛德”,是从自身所获得的成就而言;说“至善”,是从道理所达到的极致而言。切磋琢磨,不过是为了求得安止于此罢了。传文引用“啊,前代的君王令人不能忘记”以下一节,是承接上文“百姓不能忘记”来说的。所谓敬重他们所敬重的贤人,是听闻而了解他们,仰慕他们盛大的德业;所谓亲爱他们所亲爱的人,是子孙受到他们的保佑,思念他们养育庇护的恩德;所谓享受他们所享受的快乐,是百姓口含食物、鼓腹而安享快乐;所谓得到他们带来的利益,是百姓耕田、凿井而享用这些利益。这些都是先王盛德至善留下的恩泽,所以即使先王已经去世,人们仍然思念他们,时间越久越不能忘记。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普通人没有不同;一定要做的话,就应当使诉讼根本不存在吗?”没有事实根据的人,不能把虚妄的言辞全部说尽;这样就能使百姓的心志深深畏惧。这就叫作知道根本。【臣朱熹谨按: “犹人”是说与普通人没有不同。“情”是事实。这里引用孔子的话,是说圣人能使没有事实根据的人不敢把虚妄荒诞的言辞全部说出来。这是因为我的明德已经彰明,自然能够使百姓的心志敬畏服从,所以诉讼不必等到审理便自行消失。由此可以看出根本和末节的先后。】臣谨慎地考察:这篇传文的第四章,解释经文所说“万物有根本和末节”的意义。旧本有脱漏错乱,现在把它移到这里。大概是说,圣人的德行盛大、仁德成熟,所以能够自我彰明的地方,都是穷尽天下至善的结果;因此能够大大地使百姓的心志畏惧服从,使他们不敢把没有事实根据的言辞全部说出来。所以圣人即使审理诉讼,也与普通人没有不同,却自然没有诉讼可以审理。这是因为自己的德行已经彰明,百姓的德行也自然更新,这就是得到根本之后所产生的明显功效。如果不能这样做,却想在彼此争执、辨析诉讼这些枝末事情上费心,以求达到更新百姓的效果,那就只是末节了。

臣又谨按:自此以上,大学之传,以释正经前章之义者也。其言「克明徳」者,欲学者自彊其志,以胜其气禀之偏、物欲之蔽,而能明其明德也。其言「顾諟天之明命」者,欲学者之于天理,心存目在,而不可以顷刻忘也。其言「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者,欲学者深自省察,一日沛然有以去恶而迁善,则又如是日日加功而无间断也。其言「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者,欲学者之不以小善自足,而益进其功,以求止于至善,亦日新之意也。凡此数者,其言虽殊,其意则一。臣愿陛下深畱圣意,而实致其功,必使一日之间,晓然有以见夫气禀物欲之为已害,脱然有以去之而无难,则天理之明,了然在目,而有以为日新之地矣。然后日日新之,又日新之,如既切而复磋之,如既琢而复磨之,以至于至善在我,而无所不用其极,则宋虽旧邦,而天之所以命陛下者,则新矣。如其不然,则臣恐天下之势,将有如前章所谓「向老而将暮」者,臣不胜大惧,惟陛下之畱意焉。此谓知本【程子曰衍文也】此谓知之至也【臣熹曰此句之上当有阙文】臣谨按,此传之五章,其次当释物格知至之义,今亡其辞,而独畱此一句,乃章末之结语也。臣尝窃考此篇之防,其纲领有三,其条目有八,而格物致知最为先务,今乃独遗其本传之文,不知其所以发明此防者果为何说,甚可惜也。然而尚赖程氏之言有可以补其亡者,如曰:「学莫先于正心诚意,然欲正心诚意,必先致知,而欲致知,又在物格致尽也。格,至也。凡有一物,必有一理,穷而至之,所谓格物者也。」然而格物亦非一端,如或读书讲明道义,或论古今人物而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否,皆穷理也。但能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有贯通处。又曰:「穷理者,非谓必穷天下之理,又非谓止穷得一理便到,但自一身之中以至万物之理,理防得多,自当脱然有悟处。」又曰:「格物非欲尽穷天下之物,但于一事上穷尽,其他可以类推。至于言孝,则当求其所以为孝者如何。若一事上穷不得,且别穷一事,或先其易者,或先其难者,各随人浅深。譬如千蹊万径,皆可以适国,但得一道而入,则可以推类而通,其余矣。」盖万物各具一理,而万物同出一原,此所以可推而无不通也。至于论其所以用力之本,则其言又曰:「学道以知为先,致知以敬为本。」又曰:「涵养湏是敬,进学则在致知。」又曰:「致知在乎所养,养知莫过于寡欲。」

译臣又谨慎地考察:从这里以上,《大学》的传文都是用来解释正经前面各章的意义。它说“使明德彰明”,是希望学习的人自己振作志气,战胜气禀的偏颇和物欲的蒙蔽,从而使自己的明德彰明。它说“顾念上天的光明使命”,是希望学习的人对于天理时时存心、目不离此,不可以片刻忘记。它说“如果能够每天更新自己,就天天更新自己,并且不断更新”,是希望学习的人深刻地自我反省,一旦能够充分去除恶行、迁向善行,就每天这样用功而不间断。它说“如同切割、如同磋磨,如同雕琢、如同磨治”,是希望学习的人不因一点小善就自我满足,而要更加努力,以求安止于至善,这也是日新不已的意思。这几件事,言辞虽然不同,意义却是相同的。臣愿陛下深深留意圣人的旨意,切实付诸功夫,一定要使自己在一天之内明白看见气禀和物欲怎样成为自身的祸害,并且能够轻快地把它们去除而不感到困难;这样,天理的光明就会清楚地呈现在眼前,也就有了日新不已的基础。然后每天更新自己,又不断更新自己,像已经切过还要再磋,已经琢过还要再磨,直到至善完全在我自身,并且没有一处不竭尽其功,那么宋国虽然是旧邦,上天用来命令陛下承担的使命也就更新了。如果不是这样,臣恐怕天下的形势将会像前一章所说的“将近老年而暮年将至”那样。臣对此感到极其恐惧,只希望陛下留意此事。这就叫作知道根本。【程子说:这是衍文。】这就叫作知识达到极致。【臣朱熹谨按:这句话的上面应当有脱文。】臣谨慎地考察,这篇传文的第五章,按次序本来应当解释“格物、致知”的意义;现在那段文字已经亡佚,只留下这一句,它是本章末尾的结语。臣曾私下考察这部书的宗旨,它的纲领有三项,条目有八项,而格物致知是最先应当办理的事情。如今却唯独遗失了它本来传文的文字,不知道它究竟用什么说法来阐明这一宗旨,实在令人惋惜。然而还好有程氏的话可以补足亡佚的内容。程子说:“学习没有比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更优先的;但想要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必须先致知;想要致知,又在于格物并穷尽事物的道理。格,就是达到。凡是一件事物,必然有一项道理,把它穷究到能够达到其极致,这就叫格物。”不过,格物也不止一种途径:有时读书来讲明道义,有时评论古今人物而辨别是非,有时应对接触事物而判断应当怎样处理,这些都是穷究道理。只要今天格究一件事,明天再格究一件事,积累得多了,后来就会豁然贯通。程子又说:“穷究道理,并不是一定要穷尽天下所有的道理,也不是说只穷得一项道理便达到目的;只是从自身的道理直到万物的道理,所穷究的道理积累得多了,自然会有豁然领悟的时候。” 程子又说:“格物并不是要把天下万物全部穷究尽,只要在一件事情上把道理穷究到底,其他事情便可以类推。比如说到孝,就应当探求什么样的道理使它成为孝。如果一件事情上暂时穷究不通,就先另外穷究一件;或者先做容易的,或者先做困难的,各自随着人的资质深浅而定。譬如千条小路、万条道路,都可以通往国都;只要找到一条道路走进去,就可以由此类推而贯通其他道路了。”大概万物各自具备一项道理,而万物又同出于一个根源,这就是为什么可以类推而无不贯通。至于论说用功的根本,程子又说:“学习道理,以认识为先;致知,以敬为根本。”又说:“涵养必须依靠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又说:“致知在于平日的涵养,涵养知识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方法。”

论其所以为敬之方,则其言又曰:「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又曰:「但庄整齐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无非僻之干。」存之久而天理明矣。至其门人谢良佐之言,则曰:「敬是常惺惺法。」尹焞之言,则曰:「人能收敛其心,不容一物,则可以谓之敬矣。」此皆切至之言,深得圣经之旨。传文虽亡,然于此可以得其梗槩矣。故臣又拾遗意而论之曰:天道流行,造化发育。凡有声色貎象而盈于天地之间者,皆物也。既有是物,则其所以为是物者,莫不各有当然之则,具于人心而自不容己。是皆得于天之所赋,而非人之所能为也。今且以其至切而近者言之,则心之为物,实主于身。其体则有仁义礼知之性,其用则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情,浑然在中,随感而应,各有攸主而不可乱也。次而及于身之所具,则其口鼻耳目四支之用;又次而及于身之所接,则有君臣父子夫妇长防朋友之常。是皆必有当然之则而自不容已所谓理也。外而至于人,则人之理不异于已也;逺而至于物,则物之理不异于人也。是乃书所谓降▯,诗所谓秉彛,刘子所谓天地之中,子思所谓天命之性,孟子所谓仁义之心,程氏所谓天然自有之中,张载所谓万物之一原,邵雍所谓道之形体者。但其气质有清浊偏正之殊,物欲有浅深厚薄之异,是以圣之与愚,人之与物,相与殊絶而不能同耳。以其理之同,故以一人之心而于天下万物之理无不能知;以其禀之异,故于其理或有所不能穷也。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知有不尽,则其心之所发必不能纯于义理,而无杂乎物欲之私。此其所以意有不诚,心有不正,身有不脩,而天下国家不可得而治也。昔者圣人盖有忧之,是以于其始教为之小学,而使人习于诚敬,则所以养其徳性,收其放心者,已无所不用其至矣。及其进乎大学,则所谓格物致知云者,又欲其于此有以穷究天下万物之理,而致其知识,使之周徧精切而无不尽也。若其用力之方,则或考之事为之着,或察之念虑之微,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讲论之际,使于身心性情之徳,人伦日用之常,以至天地鬼神之变,鸟兽草木之宜,莫不有以见其所当然而自不容已者,而又从容反覆而日从事。于其间以至于一日脱然而贯通焉,则于天下之理皆有以究其表里精粗之所极,而吾之聪明睿知亦皆有以极其心之本体而无不尽矣。凡此推演虽出管窥,然实皆圣经贤传之意,造道入徳之方也。抑臣闻之,治古之世,天下无不学之人,而王者之子弟其教之为尤密,盖自其为赤子之时而教已行矣。及其出就外傅,则又有小学之学;及其齿于胄子,则又有大学之学。凡所以涵养其本原,开导其知识之具,已先熟于为臣为子之时,故其内外凝肃,思虑通明之効,有以见于君临天下之日,所以能秉本执要,醻酢从容,取是舍非,赏善罚恶,而奸言邪説无足以乱其心术也。降及后世,敎化不脩,天下之人例不知学,而尊且贵者为尤甚,盖防而不知小学之教,故其长也无以进乎大学之道。凡平日所以涵养其本原,开导其知识者,既已一切卤莾而无法,则其一旦居尊而临下,决无所恃以应事物之变,而制其可否之命。至此而后始欲学于小学,以为大学之基,则已过时而不暇矣。夫手握天下之图,身据兆民之上,可谓安且荣矣,而其心乃茫然不知所以御之之术,使中外小大之臣皆得以肆其欺蔽,▯惑于前,骋其拟议,窥觎于后,是则岂不反为大危大累,而深可畏哉?然而尚幸有可为者,亦曰敬而已矣。若能于此深思猛省,痛自防励,兼取孟子、程氏之言,便从今日从事于敬以求放心,则犹可以涵养本原而致其精明,以为穷理之本。伏惟陛下深畱圣意,实下功夫,不可但崇空言以应故事而已也。臣义切爱君,不觉烦渎下情,无任恐惧恳激之至。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臣熹曰:母者,禁止之辞也。人心本善,故其所发亦无不善,但以物欲之私杂乎其间,是以为善之意有所不实,而为自欺耳。能去其欲,则无自欺而意无不诚矣】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臣熹曰:如恶恶臭,恶之深也;如好好色,好之切也。慊,快也,足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之之地也。好善恶恶,深切如此,则是意常快足而无自欺矣。必慎其独者,所以察之于隐微之间,不使其有物欲之杂而为自欺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已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臣熹曰:闲居,独处也。厌然,销沮闭藏之貎。小人为恶于隐微之中,而诈善于显明之地,则自欺之甚也。

译论说实行敬的具体方法,程子又说:“专心于一件事叫作敬,不向别处驰心叫作一。” 程子又说:“只要使仪容庄重整齐、严肃端正,心就会专一;心一专一,自然没有邪僻的念头来干扰它。”这样保持长久,天理就会明白了。至于他的弟子谢良佐所说,则是:“敬就是使心常常清醒明白的方法。”尹焞所说,则是:“人能够收束自己的心,不让任何一物混杂其中,就可以称为敬了。”这些都是切实而深刻的话,深深领会了圣人经典的旨意。传文虽然亡佚,但由此仍然可以知道它的大概。因此臣又拾取遗留下来的意思加以论述:天道流行,化育万物。凡是有声音、颜色、形貌、形象而充满在天地之间的,都是物。既然有这种物,那么使它成为这种物的原因,无不各有其当然的法则,具备于人心之中,自然不能自已。这些全都得自上天的禀赋,并不是人力所能造作的。现在姑且从最切近的地方说起:心这种东西,实际上主宰着人的身体。它的本体是仁、义、礼、知的本性;它的作用是恻隐、羞恶、恭敬、是非的情感,浑然存在于内心,随着感应而表现,各有自己的主宰,不可混乱。其次说到身体所具备的功能,有口、鼻、耳、目和四肢的作用;再其次说到身体所接触的关系,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常道。这些都必然有其当然的法则,而且自然不能自已,这就是所谓的理。向外推及人,人所具有的理与自己并没有不同;向远处推及万物,物所具有的理与人也没有不同。这就是《尚书》所说的“上天降下的〔缺字〕”,《诗经》所说的“秉持常道”,刘子所说的“天地之中”,子思所说的“天命之性”,孟子所说的“仁义之心”,程氏所说的“天然自有的中正之理”,张载所说的“万物共同的一个根源”,邵雍所说的“道的形体”。只是人的气质有清浊、偏正的不同,物欲有浅深、厚薄的差异,所以圣人与愚人、人与物彼此相差悬殊,不能相同。因为道理相同,所以凭一个人的心,对于天下万物的道理没有不能认识的;因为禀赋不同,所以对于这些道理,有时又不能穷究到底。道理有尚未穷尽的地方,所以认识也有不能穷尽的地方。认识不能穷尽,那么内心发出的意念就必然不能纯粹合于义理,而会夹杂物欲的私心。这就是意念不能真诚、内心不能端正、自身不能修养,因而天下国家不能得到治理的原因。从前圣人对此大概有所忧虑,所以在开始教人时设置小学教育,使人习惯于真诚恭敬;这样用来涵养人的德性、收回放纵的心,已经无处不用尽其功了。等到学习进一步进入大学阶段,所谓格物致知,就是希望他能够由此穷究天下万物的道理,使自己的知识达到周全、精密、切实而无所遗漏。至于用功的方法,有时考察具体事情的显著表现,有时观察念头思虑的细微处,有时在文字之中探求,有时在讲论之际寻索;使自己对于身心性情的德性、人与人日常相处的常道,直到天地鬼神的变化、鸟兽草木的宜适,无不能够看见其中当然如此、自然不能自已的道理,并且从容反复地每天在这些方面用功,直到有一天豁然贯通。这样,对于天下各种道理,都能穷究到它们表里、精粗的极致;自己的聪明睿智也都能充分发挥心的本体而没有穷尽。以上这些推演虽然出于管窥之见,但实际上都是圣人经典、贤人传文的意思,是达到道、进入德的途径。臣又听说,古代治理得好的时代,天下没有不学习的人,而君王的子弟所受的教育尤其周密,大概从他们还是婴孩时,教育就已经开始了。等到他们出外跟随老师学习,又有小学教育;等到他们列入太学生之中,又有大学教育。凡是用来涵养他们根本、启发引导他们知识的措施,在他们学习做臣子、做儿子的时候就已经先行成熟了,所以他们内外都凝重严肃、思虑通达明白的功效,能够在君临天下时表现出来;因此能够把握根本、执持要领,从容应对各种事务,选择正确、舍弃错误,奖赏善人、惩罚恶人,而奸邪的言论不能扰乱他们的心术。降到后世,教化没有得到修明,天下的人大都不知道学习,而尊贵的人尤其严重。大概是因为他们从小就没有受到小学教育,所以长大以后便没有办法进入大学之道。平日用来涵养根本、启发知识的事情,既然全都粗疏草率而没有方法,那么一旦身居尊位、面对臣下,就绝无所凭借来应对事物的变化、裁决可否。到了这时才想学习小学,把它作为大学的基础,就已经错过时机而没有空暇了。手里掌握天下的版图,身体处在亿万百姓之上,可以说安稳而荣耀;可是他的内心却茫然无知,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驾驭天下,使朝廷内外、大小臣子都能够肆意施展欺骗蒙蔽的手段,在面前使人昏乱迷惑,在后面逞其谋议、窥伺觊觎,这难道不是反而成为巨大的危险和负累,实在令人深深畏惧吗?然而还好仍有可以作为的事情,说到底也只是敬罢了。如果能对此深思猛醒,痛切地自我防范、勉励,同时采用孟子、程氏的话,就从今天开始致力于敬,以求收回放纵的心,那么还可以涵养根本,使心智精明,以此作为穷究道理的根本。伏望陛下深深留意圣人的旨意,切实下功夫,不可只是尊崇空洞的言论来应付成例而已。臣对君主的爱护之心迫切,不知不觉间烦扰而冒犯地倾诉内情,内心极其恐惧而恳切激切。所谓使意念真诚,就是不要自我欺骗。【臣朱熹谨按: “毋”是表示禁止的语气词。人的本心本来是善的,所以它所发出的意念也没有不善的;只是物欲的私心夹杂在其中,因此行善的意念有不真实之处,这就叫自我欺骗。能够去除欲望,就不会自我欺骗,意念也就没有不真诚的了。】就像厌恶恶臭一样,就像喜爱美色一样,这就叫内心感到满足。所以君子一定要慎重对待独处、独知的时候。【臣朱熹谨按: “如恶恶臭”,是说厌恶得深;“如好好色”,是说喜爱得切。“慊”是快意、满足。所谓“独”,是别人不知道而只有自己独自知道的地方。喜爱善、厌恶恶,深切到这样的程度,意念就常常感到快意满足,不会自我欺骗。一定要慎重对待独知之处,是为了在隐微之间察看自己的意念,不让物欲夹杂其中而造成自我欺骗。】小人在独处时做尽坏事,没有什么不做的;见到君子以后,才沮丧地遮掩自己的恶行而显露自己的善行。别人看待他,就像看见他的肺肝一样清楚,这样做又有什么益处呢?这就叫作内心真实的情况表现在外面,所以君子一定要慎重对待独处、独知的时候。【臣朱熹谨按: “闲居”是独处;“厌然”是消沉沮丧、闭藏遮掩的样子。小人在隐微之中作恶,却在显明之处假装行善,这是自我欺骗到了极点。】

然既实有是恶于中,则其证必见于外,徒尔自欺而不足以欺人也。君子之谨独,不待监此而后能然,亦不敢不监此而加勉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臣熹曰:言虽幽隐之中,吾所独知之地,而众所共见,有如此者,可畏之甚也】富润屋,徳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臣熹曰:胖,舒也。言富则能润屋矣,徳则能润身矣,故心无愧怍则体常舒泰,徳之润身者然也。盖善之实于中而形于外者如此,又君子之所以不可不谨独而诚其意也】臣谨按:此传之第六章,承上章之言,以释经文「诚意」之义者也。臣又详说之曰:民之秉彛,本无不善,故人心之发,莫不知善之当为而欲为之。惟其气禀之杂物欲之私,有以害之,是以为善之意有所不实,而不免为自欺也。所谓自欺者,外有欲善之形,而其隐微之间常有不欲者以拒乎内也;外有恶恶之状,而其隐微之间常有不恶者以主乎中也。是以其外虽公,而中则私;其形常是,而心则否。是皆自欺之类也。所谓「诚其意」者,亦禁此而已矣。能禁乎此,则其心之所发在于好善,则表里皆好,而隐微之间无一毫之不好;心之所发在于恶恶,则表里皆恶,而隐微之间无一毫之不恶。是以其好善也如好好色,其恶恶也如恶恶臭,而方寸之间无有纎芥不快不足之处,是则所谓「自慊」而意之诚也。能自慊而意诚,则其隐微之间无非善之实者,君子于此亦致其谨,而不使一毫之私得以介乎其间而已。若小人之自欺,则不惟形于念虑之间,而必见于事为之际。此知其为恶而揜之,则既不足以自欺;人之视已如见其肺肝,则又不足以欺人,亦何益之有哉?此君子所以又以为戒,而必谨其独也。其引曾子之言以下,则所以明夫隐微之间实有不善,则人皆知之,如「十目之所同视,十手之所同指」,无不见之,甚可畏也。隐微之间实无不善,则其形于外也亦然。盖多财之人,其屋必羙有徳之人,其身必脩其心广大,则其体必安舒。此又以着理之必然,而见君子所以必诚其意之指也。然考之于经,则所以能诚其意者,乃在夫「知至」。盖知无不至,则其于是非得失皆有以剖析于毫厘之间,而心之所发必无外善内恶之弊,所以有主于中,有地可据,而致谨于隐微之间也。若知有不至,则其不至之处,恶必藏焉,以为自欺之主,虽欲致其谨独之功,亦且无主之能为,而无地之可据矣。此又传文之所未发,而其理已具于经者,皆不可以不察也。然犹为众人言之耳。若夫人君,则以一身托乎兆民之上,念虑之间,一有不实,不惟天下之人皆得以议其后,而祸乱乘之,又将有不可遏者。其为可畏,又不止于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而己愿陛下于此深加省察,实用功夫,则天下幸甚。如其不然,则今日区区之讲读,亦徒为观听之美而己何益于治道有无之实,以窒夫祸乱之原哉?

从后看起

  本朝太庙制

见行庙

  今礼官等议 今熹拟定

  室次第

译然而既然内心确实存在这种恶念,它的迹象必定会显露在外面,徒然自我欺骗,却不足以欺骗别人。君子谨慎对待独处,并不是等到照见这种情形以后才这样做;但也不敢不照见这种情形而更加自我勉励。【臣朱熹谨按:曾子说:“十只眼睛看着,十只手指着,这真是多么严厉可畏啊!”【臣朱熹谨按:这是说,即使处在幽隐之中、属于自己独自知道的地方,也如同众人共同看见一样,实在非常可畏。】财富能够润饰房屋,德行能够润泽自身;内心宽广,身体就舒泰,所以君子一定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臣朱熹谨按: “胖”是舒展。意思是说,财富能够润饰房屋,德行能够润泽自身;所以内心没有惭愧愧怍,身体就常常舒畅安泰,这正是德行润泽自身的表现。善真实存在于内心而显现在外面,就是这样;这也是君子不可不慎重对待独处、使意念真诚的原因。】臣谨慎考察:这一传的第六章,是承接上一章的话,用来解释经文“诚意”含义的。臣又详细说明说:民众所秉持的常性,本来没有不善的,所以人心发动时,没有不知道善是应当做的,并且想去做的。只是由于气禀混杂、私欲侵扰,因而受到损害,所以行善的意念有不真实之处,免不了自欺。所谓自欺,是外表有想行善的样子,但在隐微之间常有不想行善的念头抵拒内心;外表有憎恶恶行的表现,但在隐微之间常有不憎恶的念头主宰内心。因此外表虽然公正,内心却自私;外在表现常常正确,内心却并非如此。这些都是自欺一类。所谓“诚其意”,也只是禁止这种情形罢了。能够禁止这种情形,那么内心发动时若在于喜好善,表里就都喜好善,在隐微之间没有一丝一毫不喜好的地方;内心发动时若在于憎恶恶,表里就都憎恶恶,在隐微之间没有一丝一毫不憎恶的地方。因此,他喜好善就像喜爱美色一样,憎恶恶就像厌恶恶臭一样,方寸之心中没有一丝一毫不快意、不满足的地方,这就是所谓“自慊”,也就是意念真诚。能够自我满足而意念真诚,那么在隐微之间就全都是真实的善;君子对此也要极其谨慎,不让一丝一毫的私意有机会夹杂在其中罢了。至于小人的自欺,就不只表现在念头思虑之间,而且一定会显露在实际行为之中。他明知这是恶行却把它掩饰起来,这已经不足以自欺;别人看他就像看见他的肺肝一样清楚,又不足以欺骗人,这样做又有什么益处呢?这就是君子还要把它作为警戒,并且一定谨慎对待独处时情形的原因。下文引用曾子的话,是为了说明在隐微之间实际存在不善,人人都知道,就像“十只眼睛共同看着,十只手共同指着”一样,没有什么能不被看见,实在非常可畏。在隐微之间如果确实没有不善,那么它显露于外也会如此。大概财产多的人,他的房屋必然华美;有德的人,他的仪容必然修整;他的心胸广大,他的身体必然安舒。这又是用来彰明事理必然如此,从而说明君子为什么一定要使意念真诚的旨意。然而考察经文,能够使意念真诚的根本,在于“知至”。如果认识没有达不到的地方,那么对于是非得失,就都能在毫厘之间加以剖析,心念的发动必然没有外表为善而内心为恶的弊病,所以内心有所主宰,有可以依据的地方,能够在隐微之间极其谨慎。如果认识有所未到,那么在未到之处,恶念一定会隐藏其中,成为自欺的根源;即使想下谨慎独处的功夫,也将无所主宰、无所依据了。这又是传文没有发挥、但其中道理已经具备于经文的地方,都是不可不察的。不过这仍然只是对一般人说的。至于君主,以一身处在亿万百姓之上,念头思虑之间只要有一处不真实,不但天下人都可以议论他的后果,祸乱还会乘机而起,并且将有不可遏止的势头。它的可畏,又不只是十只眼睛所看、十只手所指而已。愿陛下对此深加省察,切实下功夫,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今天这区区讲读,也只不过成为供人观听的美饰罢了,对于治理之道究竟有没有实际作用、能不能堵塞祸乱的根源,又有什么益处呢?从后面看起。本朝太庙制度。现行的庙制。如今礼官等人的议论;如今熹拟定的意见。各室的次序。

具位准尚书吏部牒,奉圣防,令侍从、两省、台谏、礼官集议。四祖祧主宜有所归者,熹今窃详羣议,其说虽多,而揆以礼经,皆有可疑。如曰藏于太庙之西夹室,则古者惟有子孙祧主上藏于祖考夹室之法,而无祖考祧主下藏于子孙夹室之文。昔者僖祖未迁,则西夹室者,僖祖之西夹室也,故顺翼二祖之主藏焉,而无不顺之疑。今既祧去僖祖,而以太祖祭初室矣,则夹室者,乃太祖之夹室。自太祖之室视之,如正殿之视朶殿也。子孙坐于正殿,而以朶殿居其祖考,于礼安乎?此不可之一也。至于祫享,则又欲设幄于夹室之前而别祭焉,则既不可谓之合食,而僖祖神坐正当太祖神坐之背,前孙后祖,此又不可之二也。如曰别立一庙以奉四祖,则不惟丧事即逺有毁无立,而所立之庙必在偏位,其栋宇仪物亦必不能如太庙之盛,是乃名为尊祖而实卑之。又当祫之时,羣庙之主祫于太庙,四祖之主祫于别庙,亦不可谓之合食,此又不可之三也。如曰藏主于天兴殿,则宗庙原庙,古今之礼不同,不可相杂,而不得合食,亦与别庙无异,此又不可之四也。凡此数者,反复寻绎,皆不可行。议者亦皆知其不安,而不知所以然者,特以其心急欲尊奉太祖,三年一祫时暂东向之故,而为此纷纷,不复顾虑。殊不知其实无益于太祖之尊,而徒使僖祖、太祖两庙威灵常若相与争校强弱于冥冥之中,并使四祖之神疑于受摈,徬徨踯躅,不知所归,令人伤痛不能自己。不知朝廷方此多事之际,亦何急而为此也?今亦无论其他,但以太祖皇帝当日追尊帝号之心而黙推之,则知太祖今日在天之灵于此必有所不忍而不敢当矣。又况僖祖祧主迁于治平,而不过数年,神宗皇帝复奉以为始祖,已为得礼之正,而合于人心,所谓有其举之而莫敢废者乎?且孔子论武王、周公之孝,而曰:「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爱其所亲,敬其所尊,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今天下既践太祖之位,行太祖之礼,奏太祖之乐矣,则当爱太祖之所亲,敬太祖之所尊,所以事太祖者,无以异于生成之时,乃为至孝。而议者顾欲黜其所追尊之祖考,置之他所,而又未有一定之处,是岂所谓爱敬其所亲尊,而事之如生存之时乎?且议者之所以必为此説者,无他,但以太祖膺图受命,化家为国,而王业之兴,不由僖祖耳。若以此言,则后稷本封于邰,而不窋已自窜于戎狄,公刘、太王又再迁而后定,文、武之兴,又何尝尽出于后稷哉?但推其本始,为出于此,故不可以不祭,而祭之不可以不尊耳,岂计其功徳之小大有无哉?况周人虽以后稷为太祖,而祭法亦曰「祖文王而宗武王」,是乃所谓「祖有功而宗有徳」之意,故自为世室,而百世不迁,以冠羣庙,则亦不待东向于祫,然后可以致崇极之意矣。然今日宗庙之制,未能如古,始以权宜而论之,则莫若以僖祖拟周之后稷,而祭于太祖之初室;顺祖为昭,翼祖为穆,宣祖为昭,而藏其祧主于西夹室;太祖为穆,拟周之文王为祖,而祭于太庙之第二室;太宗为昭,拟周之武王为宗,而祭于太庙之第三室。其太祖、太宗又皆百世不迁,而谓之世室。真宗为穆,其祧主亦且权藏于西夹室;仁宗为昭、为宗,而祭于第四室,亦为世室,如太宗之制;英宗为穆,藏主如真宗之制;神宗为昭,祭第五室;哲宗为穆,祭第六室;徽宗为昭,祭第七室;钦宗为穆,祭第八室;髙宗为昭,祭第九室;孝宗为穆,祔第十室。异时髙宗亦当为宗、为世室,如太宗、仁宗之制。三岁祫享,则僖祖东向如故,而自顺祖以下至于孝宗,皆合食焉,则于心为安,而于礼为顺矣。至于古者宗庙之制,今日虽未及议,尚期异时兴复。之后还反旧都,则述神宗之志而一新之,以正千载之谬,成一王之法,使昭穆有序,而祫享之礼行于室中,则又善之大者也。盖尊太祖以东向者,义也;奉僖祖以东向者,恩也。义者,天下臣子今日之愿也;恩者,太祖皇帝当日之心也。与其伸义诎恩以快天下臣子之愿,孰若诎义伸恩以慰太祖皇帝之心乎?韩愈所谓「祖以孙尊,孙以祖诎者」,正合此意。而又以为四时各祭其庙,则所伸之祭常多;三年然后一祫,则所诎之祭常少,亦中事情。故熹于此尝有感焉。窃独以为今欲议四祖神位所祔之宜,而卒不免于舛逆而难通,不若还僖祖于太庙,三年而一东向之为顺易而无事也。熹孤陋寡闻,所见如此。昨日适以衰病,不及预议。伏念宗庙事重,不敢缄黙,须至申闻者。右件如前,并画到图子四纸,缴连在前,谨具状申尚书省。敕乞并赐详酌敷奏施行,伏候钧防。小贴子

译具列官位。据尚书省吏部的公文,奉圣旨,命侍从、两省、台谏和礼官集议。四祖祧迁后的神主应当归置何处,熹现在私下详细考察群臣的议论,他们的说法虽多,但以礼经衡量,都有可疑之处。有人说应藏在太庙西面的夹室中,可是古代只有把子孙的祧主上藏于祖考夹室的制度,没有把祖考的祧主下藏于子孙夹室的文字。过去僖祖尚未迁出时,西夹室是僖祖的西夹室,所以顺祖、翼祖的神主藏在那里,并没有不合顺序的疑问。如今既然已经迁去僖祖,而以太祖祭祀第一室,那么夹室就是太祖的夹室。从太祖的室来看它,就像正殿看待朵殿一样。子孙坐在正殿,却让朵殿容纳自己的祖考,这在礼上安妥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至于举行祫享时,又想在夹室前另设帷幕而另行祭祀,这既不能称为合食,而且僖祖的神位正好处在太祖神位的背后,前面是孙,后面是祖,这又是不可行的第二点。有人说应另立一座庙来奉祀四祖,这不但丧事中即使年代久远也只有毁弃而没有另立的制度,而且所立之庙必处在偏位,其栋宇和仪物也一定不能像太庙那样盛大,这就名义上说是尊祖,实际上却是贬低祖先。又到举行祫享时,群庙的神主在太庙合祭,四祖的神主却在别庙合祭,也不能称为合食,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有人说应把神主藏在天兴殿,那么宗庙与原庙,古今礼制不同,不能混杂;而且不能合食,也与另立别庙没有区别,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这几种做法反复寻究,都不能实行。议论的人也都知道其中不安,却不知道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急于尊奉太祖,想让太祖在三年一次的祫享时暂时面向东,所以才纷纷议论,不再顾虑。殊不知这实际上无益于提高太祖的尊崇,反而使僖祖、太祖两庙的威灵常常仿佛在冥冥之中相互争较强弱,又使四祖之神疑惑自己受到排斥,徘徊踯躅,不知归处,令人悲痛而不能自已。不知朝廷正值多事之际,又何必急着做这件事呢?如今且不论其他,只要根据太祖皇帝当日追尊帝号的心意默默推求,就知道太祖今日在天之灵对此一定有所不忍,也不敢承当。何况僖祖的祧主迁到治平年间,不过数年,神宗皇帝又重新奉僖祖为始祖,已经合乎礼的正道,也合乎人心,正是所谓“有谁举起这件事,就没有人敢废弃它”吗?况且孔子评论武王、周公的孝道,说:“承继他的地位,实行他的礼制,演奏他的音乐,爱护他所亲近的人,敬重他所尊敬的人,对待死者如同对待生者,对待亡者如同对待存在者,这就是孝的最高境界。”如今天下已经承继太祖的地位,实行太祖的礼制,演奏太祖的音乐,就应当爱护太祖所亲近的人,敬重太祖所尊敬的人;侍奉太祖,应当与他生存时没有不同,才是最高的孝道。可是议论的人却想贬黜太祖所追尊的祖考,把他们安置到别处,而且还没有确定的地方,这难道是所谓爱护、敬重他所亲近和尊敬的人,像他们生存时一样侍奉他们吗?况且议论者一定要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太祖承受天命、由家族建立国家,而王业的兴起并不是由于僖祖。若按这种说法,那么后稷原本封在邰地,而不窋已经逃到戎狄,公刘、太王又再三迁徙之后才安定下来;文王、武王的兴起,又哪里全都出自后稷呢?只是推究根本始源,王业是从这里开始的,所以不能不祭祀;祭祀他就不能不尊崇,哪里是计算他的功德大小、有无呢?何况周人虽然以​​后稷为太祖,但祭法也说“以文王为祖,以武王为宗”,这就是所谓“祖有功而宗有德”的意思。因此文王自成一代世室,百世不迁,置于群庙之上,也不必等到祫享时面向东,才可以表达尊崇至极的意思。然而如今宗庙制度不能完全像古代,姑且从权宜的角度讨论,最好是把僖祖比作周代的后稷,祭祀于太祖的第一室;顺祖为昭,翼祖为穆,宣祖为昭,把他们的祧主藏在西夹室;太祖为穆,比作周代以文王为祖,祭祀于太庙第二室;太宗为昭,比作周代以武王为宗,祭祀于太庙第三室。太祖、太宗都百世不迁,称为世室。真宗为穆,其祧主也暂且藏在西夹室;仁宗为昭、为宗,祭祀于第四室,也作为世室,依照太宗的制度;英宗为穆,藏主依照真宗的制度;神宗为昭,祭祀第五室;哲宗为穆,祭祀第六室;徽宗为昭,祭祀第七室;钦宗为穆,祭祀第八室;高宗为昭,祭祀第九室;孝宗为穆,附祀于第十室。将来高宗也应当为宗、为世室,依照太宗、仁宗的制度。三年一次祫享时,僖祖仍旧面向东,而从顺祖以下直到孝宗都合食于太庙,这样内心安适,礼制也顺当了。至于古代宗庙制度,今天虽然还来不及议论,仍希望将来能够兴复。将来返回旧都后,还应继承神宗的志向而把制度彻底更新,以纠正千百年来的错误,成就一代帝王的制度,使昭穆有序,并且把祫享之礼在各室中实行,这又是极大的善举。尊太祖面向东,是义;奉僖祖面向东,是恩。义,是今天天下臣子的愿望;恩,是太祖皇帝当日的心意。与其伸张义而屈抑恩,以满足天下臣子的愿望,哪里比得上屈抑义而伸张恩,以安慰太祖皇帝的心呢?韩愈所谓“祖因孙而尊,孙因祖而屈”,正合这个意思。又因为四时各自祭祀本庙,伸张的祭祀常常很多;三年以后才举行一次祫享,屈抑的祭祀常常很少,这也合乎人情。所以熹对此曾经有所感触。熹私下独自认为,如今想议论四祖神位附祀的适宜之处,最终免不了颠倒错乱、难以贯通,不如让僖祖回到太庙,三年一次面向东,这样顺当简易而不会生事。熹孤陋寡闻,所见如此。昨天恰逢衰病,来不及参加议论。想到宗庙之事重大,不敢默然不言,所以必须上报说明。以上意见如前,连同绘制的图纸四幅,一并附在前文之后,谨具此状申报尚书省。恳请一并赐予详细斟酌,敷陈上奏施行,伏候您的裁决。小贴子。

熹谨按礼家先儒之説,兄弟传国者,以其尝为君臣,便同父子,各为一世,而天子七庙,宗者不在数中,此为礼之正法。若今日见行庙制,则兄弟相继者,共为一世,而太祖増为九世,宗者又在数中,皆礼之末失也。故熹状中所拟太庙世数,一准先儒之説,固知未必可用。若议者乃用今制,而反不曽详考,自僖祖以至孝宗,方及十世,太祖、太宗为第三世,尚在四昭四穆之中。今日祧迁,只合依孝宗初年迁翼祖例,且迁宣祖,然后为得。乃不察此,而欲一旦无故并迁僖、宣二祖,又强析太祖、太宗各为一世,既与哲、徽、钦、髙之例不同,又使太庙所祀,其实仅及八世,进不及今之九,退不成古之七,尤为乖缪,无所据依。政使熹説迂濶,多所更改,不可施行。其议者并迁二祖,析一为二之失,亦合速行改正。且迁宣祖,而合太祖、太宗复为一世,以足九世之数,伏乞详察。熹既为此议,续搜访得元祐大儒程颐之説,以为太祖而上有僖、顺、翼、宣,先尝以僖祧之矣。介甫议以为不当祧顺以下,祧可也。何者?本朝推僖祖为始,已上不可得而推也。或难以以僖祖无功业亦当祧,以是言之,则英雄以得天下,自已力为之,并不得与祖徳。或谓灵芝无根,醴泉无源,物岂有无本而生者?今日天下基本盖出于此人,安得谓无功业?故朝廷复立僖祖庙为得礼。介甫所见终是髙于世俗之儒。熹窃详颐之议论素与王安石不同,至论此事则深服之,以为髙于世俗之儒,足以见礼义人心之所同,固有不约而合者。但以众人不免自有争较强弱之心,虽于祖考亦忘逊避,故但见太祖功徳之盛,而僖祖则民无得而称焉,遂欲尊太祖而卑僖祖。又见司马光、韩维之徒皆是大贤人所敬信,其议偶不出此,而王安石乃以变乱穿凿得罪于公议,故欲坚守二贤之説,并安石所当取者而尽废之,所以无故生此纷纷。今以程颐之説考之,则可以见议论之公,而百年不决之是非可坐判矣。并乞详察。

译熹谨按礼家先儒的说法,兄弟相继传国的人,因为他们曾经分别做过君臣,便等同于父子,各自算作一世;天子七庙,宗不计入其中,这是礼制的正法。若按今天实行的庙制,兄弟相继者共同算作一世,而太祖增加为九世,宗又计入其中,这些都是礼制末流的失误。所以熹在状中拟定太庙世数,一概依照先儒的说法,当然知道未必能够采用。若议论的人采用现行制度,却反而没有详加考察,那么从僖祖到孝宗正好达到十世,太祖、太宗是第三世,仍在四昭四穆之内。今天祧迁,只应依照孝宗初年迁翼祖的例子,再迁宣祖,然后才合适。如今不察这一点,却想无缘无故一旦同时迁僖祖、宣祖二祖,又强行把太祖、太宗各拆作一世,既与哲宗、徽宗、钦宗、高宗的例子不同,又使太庙所祭实际上只到八世,向前达不到今天的九世,向后又不符合古代的七世,尤其荒谬,毫无依据。即使熹的说法迂阔、需要多所更改而不能施行,议论者同时迁二祖、把一世析为二世的错误,也应当赶快改正。况且迁宣祖,使太祖、太宗重新合为一世,以补足九世之数,伏乞详细察看。熹提出这项议论后,继续搜访,得到元祐年间大儒程颐的说法。他认为,太祖以上有僖祖、顺祖、翼祖、宣祖,过去已经尝试祧迁僖祖。介甫议论说,不应祧迁顺祖以下的祖先,祧迁僖祖可以。为什么呢?本朝推尊僖祖为始祖,僖祖以上已经无法再推了。有人诘难说,僖祖没有功业,也应当祧迁;如果这样说,那么英雄取得天下,都是凭自己的力量做到的,便不能把功业归给祖先。又有人说,灵芝没有根、醴泉没有源,万物难道会没有根本而生长吗?今天天下的根基,大概正是出自这个人,怎么能说他没有功业?所以朝廷重新建立僖祖庙,是合乎礼的。介甫的见识终究高于世俗儒者。熹私下详细考察,程颐平素的议论本来与王安石不同,到了讨论这件事时却深深佩服王安石,认为他的见识高于世俗儒者,这足以看出礼义和人心所共同认可的地方,本来就有不约而同相合的情形。只是一般人免不了自有争较强弱的心理,即便对祖考也忘了谦让退避,所以只看见太祖功德的盛大,却看不见僖祖没有百姓可以称述的事迹,便想尊太祖而贬僖祖。又看见司马光、韩维等人都是大家敬重信任的大贤人,他们的议论偶然没有提出这一点,而王安石又因变乱穿凿而获罪于公议,于是便想坚守两位贤人的说法,连王安石应当采纳的部分也一概废弃,所以无缘无故产生这些纷纷争论。如今用程颐的说法来考察,就可以看出议论的公允,百年没有解决的是非也可以当即判明了。并乞详细察看。

臣窃见太祖皇帝受命之初,未遑他事,首尊四祖之庙,而又以僖祖为四庙之首,累圣尊崇,防敢失坠。中间虽以世数寖逺,迁之夹室,而未及数年,议臣章衡复请尊奉,以为太庙之始祖。宰相王安石等遂奏,以为本朝自僖祖以上世次不可得而知,则僖祖有庙与稷契疑无以异。今欲毁其庙而藏其主,替祖宗之尊而下祔于子孙,非所以顺祖宗之孝心也。于是神宗皇帝诏従其请,而司马光、韩维、孙朴、孙固等以为非是,力奏争之,其说甚详。然其立意不过以为太祖受命立极,当为始祖,而祫享东向,僖祖初无功徳,亲尽当祧而已。臣尝深考其说,而以人心之所安者揆之,则僖祖者,太祖之髙祖考也。虽厯世久逺,功徳无传,然四世之后,笃生神孙,顺天应人,以宁兆庻,其为功徳,盖不必身亲为之然后为盛也。是以太祖皇帝首崇立之以为初庙,当此之时,盖已归徳于祖,而不敢以功业自居矣。今乃以欲尊太祖之故,而必使之夺据僖祖初室东向之位,臣恐在天之灵于此有所不忍而不敢当也。安石之为人,虽不若光等之贤,而其论之正则有不可诬者。世之论者不察乎此,但见太祖功徳之盛,而不知因太祖当日崇立僖祖之心以原其所自;但见光等之贤,非安石、章衡之所及,而不知反之于已,以即夫心之所安,是以纷纷多为异说。臣尝病其如此,每恨无以正之,不谓今者之来,适逢此议,而又以疾病之故,不获祗赴,谨已略具鄙见申尚书省,乞与敷奏,并画成图本,兼论古今宗庙制度得失。因又访得元祐大儒程颐所论,深以安石之言为当,贴说详尽,而所论并祧二祖,上成八世之说尤为明白。未知已未得达圣聴,欲乞宣问详赐览观,并下此奏别令详议,以承太祖皇帝尊祖敬宗、报本反始之意,上延基祚,下一民聴,千万幸甚。取进。止【乞降付尚书省】贴黄臣窃见今者羣臣所议奉安四祖之礼多有未安,盖不迁僖祖则百事皆顺,一迁僖祖则百事皆舛,虽复巧作囘互,终不得其所安。而又当此人心危疑之际,无故迁移国家始祖之祀,亦惑众聴,实为非便。而或者以为前日之议已奉圣防,恭依难复更改。臣窃详治平四年三月,议者请迁僖祖,已诏恭依;至熙宁五年十一月,因章衡、王安石等申请复还僖祖,又诏恭依。盖宗庙事重,虽已施行,理或未安,不容不改。伏乞圣照。议祧庙劄子臣前日面奏祧庙事,伏防圣慈宣谕,若曰:“僖祖自不当祧,髙宗即位时,不曽祧寿皇,即位时亦不曽祧,太上即位时,又不曽祧。今日岂可容易?”臣恭承圣训,仰见陛下圣学髙明,烛见事理,尊事宗庙,决定疑惑,至孝至明,非羣臣所能及,不胜叹仰。然今已多日,未闻降出臣元奏劄子付外施行,窃虑万机之繁,未及指挥,欲望圣明早赐处分,臣不胜幸甚【乞降付尚书省】进拟诏意庙议劄状并图,包括古今,曲尽底蕴,非独可为今日之法,亦可留备他日稽考。不若降出,更令详议。如彼说妄,便可反覆剖析,以尽同异;如彼説是,此便不当固执。如但含糊直降指挥,却恐不厌众心,反有轻率偏徇之诮。若必不欲降出再议,即当拟定诏意,乞降御笔指挥。然终不若再议之为善也。其诏意如左:云昨因臣僚请迁僖祖皇帝,而尊太祖皇帝为初室,将来祫享即正东向之位,当已恭依。今复思之,殊有未便。盖太庙见祀九世十二室,僖祖自熙宁以来尊为始祖,祭于初室,百世不迁,遇祫享日即居东向之位,已合典礼,有其举之,莫敢废也。太祖尚在四昭四穆之内,亦未合便居初室,亟正东向,却使太庙止成八世,而四祖不得合食。不若上存僖祖为初室东向如故,而迁宣祖一世于西夹室,太祖、太宗、仁宗三室亦为百世不迁之庙,将来永不祧毁,庻几有以仰顺祖宗之孝心,不至妄减太祖世数,且符合食之义,以副朕钦承宗庙之意。其【阙】月【阙】日,闰十月【阙】日,两次已降指挥,更不施行。山陵议状具位臣朱熹凖尚书吏部牒,十月九日,▯宫覆按使孙逢吉状,定到大行至尊寿皇圣帝神穴事。三省枢宻院同奉圣防,令侍从台諌限三日集议,闻奏。臣方欲赴台集议,忽闻朝廷已别差官前去宣谕,即与众官具状申省,别聴指挥。外臣窃有愚见,深恐言之不早,有误大计,须至先具奏闻者。

译臣私下看到,太祖皇帝受命之初,还来不及处理其他事情,首先尊崇四祖之庙,又把僖祖列为四庙之首,历代圣主都尊崇奉祀,不敢使之失坠。中间虽然因为世数渐远,把僖祖迁到夹室,但不到几年,议臣章衡又请求尊奉僖祖为太庙始祖。宰相王安石等于是上奏说,本朝从僖祖以上的世次无法知道,那么僖祖有庙,与后稷、契恐怕没有什么不同。如今想毁掉他的庙而藏起他的神主,替祖宗的尊位降到子孙之下归附,这不是顺从祖宗孝心的做法。于是神宗皇帝下诏依从他的请求;司马光、韩维、孙朴、孙固等人却认为不对,极力上奏争辩,论说十分详尽。然而他们立论的意思不过是认为,太祖受命建立极尊之位,应当作为始祖;祫享时面向东;僖祖本来没有功德,亲尽就应当祧迁罢了。臣曾经深入考察这种说法,再以人心所安来衡量,那么僖祖是太祖的高祖考。虽然历代久远,功德没有流传,但四代以后,深厚地生出神明的后代,顺应天意、应合人心,使亿万百姓安宁,他的功德未必一定要亲自完成这些事才算盛大。因此太祖皇帝首先尊崇并建立僖祖庙作为初庙,在这个时候,大概已经把功德归于祖先,不敢把功业归于自己了。如今却因为想尊崇太祖,竟一定要让太祖夺取并占据僖祖初室面向东的地位,臣恐怕太祖在天之灵对此有所不忍,也不敢承受。王安石为人虽然不如司马光等贤明,但他的论说正确之处却不能诬蔑。世上的议论者没有察觉这一点,只看见太祖功德盛大,却不知道根据太祖当日尊立僖祖的心意,推究其根源;只看见司马光等人贤明,不是王安石、章衡所能比,却不知道反求自身,以符合内心所安,所以纷纷提出许多异说。臣曾经为此忧虑,常常遗憾没有办法纠正它;没想到这次前来恰逢这项议论,又因为疾病不能恭敬赴会,已经把浅陋的意见略具成文申报尚书省,请求一并敷陈上奏,并绘成图本,同时论述古今宗庙制度的得失。又访得元祐大儒程颐的论说,认为王安石的话很恰当,所附说明详尽;其中所说同时祧迁二祖、上面只成八世的道理尤其明白。不知是否已经送达圣听,想请求宣召询问,详细赐阅,并将此奏下发另行详议,以承继太祖皇帝尊祖敬宗、报本反始的心意,使上天延长国运,使下民同心,实在是万分幸运。请进呈。止此。(请求下发尚书省。) 贴黄。臣私下看到,今天群臣所议奉安四祖的礼制有很多不妥。大概不迁僖祖,则一切事情都顺当;一旦迁僖祖,则一切事情都错乱,即使再巧妙地回护周旋,最终也找不到安妥之处。而且正值人心危疑之际,无缘无故迁移国家始祖的祭祀,也会惑乱众听,实在不便。有人或许认为,前日的议论已经奉圣旨批准,应当恭敬依从,难以再改。臣私下详细考察,治平四年三月,议论者请求迁僖祖,已经下诏依从;到熙宁五年十一月,因为章衡、王安石等人申请恢复僖祖之位,又下诏依从。宗庙之事重大,即使已经施行,若道理上或有不安,也不能不改。伏乞圣明照察。议论祧迁庙主的札子。臣前日当面奏议祧迁庙主之事,伏承圣慈宣谕说:“僖祖本来就不应当祧迁,高宗即位时没有祧迁寿皇,即位时也没有祧迁;太上即位时,又没有祧迁。今天怎么可以轻易这样做呢?”臣恭敬承受圣训,仰见陛下圣学高明,洞察事理,尊敬奉事宗庙,已经决断疑惑,至孝至明,不是群臣所能比,臣不胜叹服仰慕。然而如今已经多日,仍未听说把臣原先的奏札下发外朝施行,臣私下担心万机繁忙,尚未及作出指挥,恳望圣明早日赐予处置,臣不胜幸甚。(请求下发尚书省。) 进呈拟定诏书的意思。这份关于宗庙的议状和图本,兼论古今制度,把其中的根本道理都详尽说明了,不但可以作为今天的制度,也可以留待将来考察。不如把它下发,再命令详细议论。如果他的说法荒谬,就可以反复剖析,彻底说明异同;如果他的说法正确,这件事便不应固执。如果只是含糊地直接下达指挥,恐怕不能满足众人的心意,反而会受到轻率偏徇的讥评。如果一定不愿下发再议,就应当拟定诏书的意思,请求降下御笔指挥。不过终究不如再议为好。诏书的意思如下:此前因臣僚请求迁僖祖皇帝,以尊太祖皇帝为初室,将来祫享时便正式处在面向东的地位,已经恭敬依从。如今再次思考,实在有不便之处。太庙现在祭祀九世、十二室,僖祖自熙宁以来尊为始祖,祭祀于初室,百世不迁;遇到祫享之日即处在面向东的地位,已经合乎典礼,既然有人创立了这种制度,就没有人敢废弃。太祖还在四昭四穆之内,也不合适立即居于初室、赶快正位面东;这样却使太庙只成为八世,又使四祖不能合食。不如仍让僖祖作为初室、面向东,像过去一样;迁宣祖一世到西夹室;太祖、太宗、仁宗三室也作为百世不迁之庙,将来永远不祧毁。这样或许可以仰承祖宗的孝心,不至于妄自减少太祖的世数,并且符合合食的意义,以副朕恭敬承奉宗庙的心意。其【缺】月【缺】日,闰十月【缺】日,两次已经下达的指挥,均不再施行。关于山陵的议状。具列官位:臣朱熹。据尚书省吏部公文,十月九日,覆按使孙逢吉关于确定大行至尊寿皇圣帝神穴之事的奏状,已经三省、枢密院共同奉圣旨,命侍从、台谏限三日集议,闻奏。臣正想赴台集议,忽然听说朝廷已经另行差官前去宣谕,于是便与众官具状申报尚书省,另听指挥。臣在外任职,私下有一些愚见,深恐说得不及时而耽误大计,所以必须先行具奏说明。

右臣窃惟至尊寿皇圣帝圣徳神功覆冒寰宇,深仁厚泽浸润生民。厌世上宾,率土哀慕,宜得吉土以奉衣冠之藏,垂裕后昆,永永无极。而因山之卜,累月于兹,议论纷纭,讫无定说。臣尝窃究其所以,皆縁専信台史,而不广求术士;必取国音坐丙向壬之穴,而不博访名山,是以粗畧茍简,唯欲祔于绍兴诸陵之旁。不惟未必得其形势之善,若其穴中水泉之害,地面浮浅之虞,偪仄伤破之余,惊动诸陵之虑,虽明知之,亦不暇顾。羣臣议者,又多不习此等猥贱之末术,所以不能坚决剖判,致烦明诏博访在廷,臣实痛之,其敢无辞以对?臣盖闻之,▯之为言藏也,所以藏其祖考之遗体也。以子孙而藏其祖考之遗体,则必致其谨重诚敬之心,以为安固久逺之计,使其形体全而神灵得安,则其子孙盛而祭祀不絶,此自然之理也。是以古人之▯,必择其地而卜筮以决之,不吉则更择而再卜焉。近世以来,卜筮之法虽废,而择地之说犹存。士庻稍有事力之家,欲▯其先者,无不广招术士,博访名山,参互比较,择其善之尤者,然后用之。其或择之不精,地之不吉,则必有水泉蝼蚁、地风之属以贼其内,使其形神不安,而子孙亦有死亡絶灭之忧,甚可畏也。其或虽得吉地,而▯之不厚,藏之不深,则兵戈乱离之际,无不遭罹发掘暴露之变,此又其所当虑之大者也。至于穿凿已多之处,地气已泄,虽有吉地,亦无全力;而祖茔之侧,数兴土功,以致惊动,亦能挻灾。此虽术家之说,然亦不为无理。以此而论,则今日明诏之所询者,其得失大槩已可见矣。若夫台史之说,谬妄多端。以礼而言,则记有之曰:“死者北首,生者南向,皆从其朔。”又曰:“▯于北方,北首,三代之达礼也。”即是古之▯者,必坐北而向南,盖南阳而北隂,孝子之心,不忍死其亲,故虽▯之于墓,犹欲其负隂而抱阳也,岂有坐南向北,反背阳而向隂之理乎?若以术言,则凡择地者,必先论其主势之强弱,风气之聚散,水土之浅深,穴道之偏正,力量之全否,然后可以较其地之美恶。政使实有国音之説,亦必先此五者,以得形胜之地,然后其术可得。今乃全不论此,而直信其庸妄之偏説,但以五音尽类羣姓,而谓塜宅向背各有所宜,乃不经之甚者。不惟先儒已力辨之,而近世民间亦多不用。今乃以为祖宗以来世守此法,顺之则吉,逆之则凶,则姑亦无问其理之如何,但以其事质之,则其谬不攻而自破矣。盖自永安迁奉以来,已遵用此法,而九世之间,国统再絶,靖康之变,宗社为墟,髙宗中兴,匹马南渡,寿皇复自旁支入继大统,至于思陵,亦用其法。而寿皇倦勤之后,旋即升遐,太上违豫日久,以至逊位,赤山亦用其法,而荘文、魏邸相继薨谢。若曰吉凶由人,不在于地,不有所废,其何以兴?则国音之说自为无用之谈。从之未必为福,不从未必为祸矣。又何为信之若是其笃,而守之若是其严哉?若曰其法果验,不可改易,则洛、越诸陵无不坐南而向北,固已合于国音矣。又何吉之少而凶之多耶?台史之言,进退无据,类皆如此。试加诘问,使之置对,必无辞以自解矣。若以地言,则绍兴诸陵,臣所未覩,不敢轻议。然赵彦逾固谓旧定神穴土肉浅薄,开深五尺,下有水石,难以安建矣。而荆大声者乃谓新定东头之穴,比之先定神穴,髙一尺一寸五分,开深九尺,即无水石。臣尝详考二人之言,反复计度,新穴比之旧穴,只髙一尺一寸五分,则是新穴开至六尺一寸五分,则与旧穴五尺之下有水石处髙低齐等。如何却可开至九尺,而其下二尺八寸五分者无水石耶?且大声既知有此无水吉穴,当时便当指定,何故却定土肉浅薄下有水石之处以?为神穴,直至今日,前说漏露,无地可▯,然后乃言之耶?其反复谬妄,小人常态,虽若不足深责,然其奸心乃欲奉寿皇梓宫,置之水中,而略不顾忌,则其罔上迷国,大逆无道之罪,不容诛矣。脱使其言别有曲折,然一坂之地,其广几何?而昭慈圣皇皇后已用之矣,徽宗一帝二后又用之矣,髙宗一帝一后又用之矣。计其地气已发泄而无余,行围巡路下宫之属,又已迫狭之甚,不可移减。今但就其空处,即以为穴,东西趱那,或逺或近,初无定论。盖地理之法,譬如针炙,自有一定之穴,而不可有毫厘之差。使医者之施砭艾,皆如今日台史之定宅兆,则攻一穴而徧身皆创矣,是又安能得其穴道之正乎?

译臣以为,至尊寿皇圣帝的圣德神功覆盖天下,深厚的仁爱恩泽浸润百姓。他厌弃人世而升遐,四海之内无不哀痛仰慕,应当得到吉祥的土地来安奉衣冠之藏,为后代留下长久福泽,永远没有穷尽。然而卜选陵地,到现在已经数月,议论纷纭,始终没有定论。臣曾私下探究其中原因,都是因为专门相信台史,而不广泛寻求术士;一定要选择符合国音、坐丙向壬的穴位,而不广泛访问名山,所以粗疏苟简,只想把陵墓附葬在绍兴诸陵旁边。不但未必能得到形势优良的地方,至于穴中的水泉之害、地面浅薄之忧、狭窄破损的余地、惊动诸陵的顾虑,即使明知,也没有时间顾及。群臣中议论的人,又多不熟悉这些卑微末术,所以不能坚决剖析判断,致使烦劳圣明下诏,要求在朝廷中广泛访求,臣实在为此痛惜,难道敢不发言回答吗?臣听说,葬的意思就是藏,是用来藏放祖考遗体的。子孙藏放祖考的遗体,就一定要产生谨慎、郑重、真诚、敬畏之心,以求安稳牢固、长久深远,使遗体完整、神灵安宁;这样子孙才能兴盛,祭祀才能不断,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古人安葬,一定选择土地,并用卜筮来决定;不吉利就另选地点再卜。近世以来,卜筮的方法虽然废弃了,但选择土地的说法仍然存在。士人百姓中稍有财力的人家,想安葬先人,没有不广泛招请术士、遍访名山,互相参照比较,选择其中最好的地方,然后使用的。有的选择不精,土地不吉,就一定会有水泉、蝼蚁、地风之类侵害墓内,使形体和神灵不得安宁,子孙也有死亡绝灭的忧患,实在可怕。有的虽然得到吉地,但安葬不厚、埋藏不深,那么在兵戈动乱之时,无不遭遇被发掘、暴露的变故,这又是应当重点忧虑的事情。至于挖掘穿凿已经很多的地方,地气已经泄尽,即使有吉地,也没有完整的力量;而祖坟旁边多次兴土施工,以致惊动祖灵,也能招来灾祸。这虽是术家的说法,却也不能说毫无道理。由此看来,今天圣明诏令所询问的事情,其得失大概已经可以看出来了。至于台史的说法,错误荒谬之处很多。从礼制说,礼记载道:“死者头朝北,生者面向南,都遵从其朔。”又说:“葬在北方,头朝北,这是三代通行的礼制。” 也就是说,古代安葬的人一定坐北朝南,因为南方属阳、北方属阴;孝子的心不忍把亲人当作已经死亡,所以即使把亲人葬在墓中,仍希望他背靠阴面而面向阳面。哪里有坐南朝北,反而背阳面阴的道理呢?如果从术数说,凡选择土地,一定先考察主势的强弱、风气的聚散、水土的深浅、穴道的偏正、力量是否完整,然后才可以比较土地的好坏。即使确实有国音之说,也一定要先考察这五项,得到形势优胜之地,然后那种术法才有用。如今却完全不论这些,只相信庸俗荒谬的偏说,只因五音分别归类各姓,便说坟墓住宅的坐向各有适宜,这实在是极不合经典。不但先儒已经极力辨明,近世民间也多不采用。如今却说祖宗以来世代遵守这种方法,顺从它就吉利,违背它就凶险,那么姑且不问其中道理,只把事实拿来验证,它的荒谬也会不攻自破。自从永安迁奉以来,已经遵用这种方法;然而九世之间,国统两次断绝,靖康之变使宗庙社稷成为废墟,高宗中兴,单骑南渡,寿皇又从旁支入继大统,直到思陵,也都采用这种方法。而寿皇倦于政事之后,很快便升遐;太上违豫日久,以至退位;赤山也采用这种方法,而庄文、魏邸又相继去世。如果说吉凶由人,不在土地,那么不废弃这种方法,又凭什么能够兴盛?这样国音之说就成了无用的空谈:遵从它未必得福,不遵从它未必遭祸。又何必这样深信它、这样严格地守它呢?如果说这种方法确实灵验、不可改变,那么洛、越诸陵没有一座不是坐南朝北,本来已经符合国音了;又为什么吉事少而凶事多呢?台史的言论进退无据,大多都如此。只要试着加以诘问,让他们当面答辩,他们一定无辞自解。若从土地说,绍兴诸陵臣没有亲自看见,不敢轻率议论。然而赵彦逾明确说,旧定神穴土层浅薄,开挖五尺深,下面有水有石,难以安葬。荆大声却说,新定东头的穴位与先前所定神穴相比,高一尺一寸五分,开挖九尺深,下面就没有水石。臣曾详细考察二人的说法,反复计算推度,新穴只比旧穴高一尺一寸五分,那么新穴挖到六尺一寸五分时,就与旧穴五尺以下有水石处的高低相齐了。怎么反而可以挖到九尺,而下面二尺八寸五分处却没有水石呢?况且荆大声既然知道有这样一个没有水的吉穴,当时就应当指明,为什么反而把土层浅薄、下面有水石的地方定为神穴,直到今天前面的说法被揭露、无处可葬之后,才说出这件事呢?这种反复荒谬,是小人的常态,虽然似乎不值得深责,但他奸邪的心思竟想把寿皇的梓宫安置在水中,完全不加顾忌,那么他欺骗皇上、误导国家、大逆无道的罪行,实在不能容诛。即使他的话另有曲折,一道山坡的地方,面积能有多大?昭慈圣皇皇后已经用过它,徽宗一帝二后又用过它,高宗一帝一后又用过它。估计那里的地气已经泄尽,再没有余力;行围、巡路、下宫之类设施,也已经狭窄到了极点,不能再移动削减。如今只就空出来的地方当作穴位,东西移动安置,或远或近,完全没有定论。地理之法,就像针灸一样,自有一定的穴位,不能有丝毫差错。假如医生施针用艾都像今天台史确定宅兆那样,攻治一个穴位却使全身都长满创伤,又怎么能得到正确的穴道呢?

若果此外别无可求,则亦无可奈何。而今两浙数州皆为近甸,三二百里,岂无一处可备选择?而独迁就偪仄于此数步之间耶?政使必欲求得离山坐南向北之地,亦当且先泛求壮厚髙平可▯之处,然后择其合于此法者。况其谬妄不经之说,初不足信也耶?臣自南来,经由严州富阳县,见其江山之胜,雄伟非常。盖富阳乃孙氏所起之处,而严州乃髙宗受命之邦也。説者又言,临安县乃钱氏故乡,山川形势寛平邃宻,而臣未之见也。凡此数处,臣虽未敢断其必为可用,然以臣之所已见闻者逆推其未见未闻,安知其不更有佳处,万万于此而灼然可用者乎?但今偏信台史之言,固执绍兴之说而不肯求耳。若欲求之,则臣窃见近年地理之学,出于江西福建者为尤盛。政使未必皆精,然亦岂无一人粗知梗槩大畧,平稳优于一二台史者?欲望圣明深察此理,斥去荆大声,置之于法,即日行下两浙帅臣监司,疾速搜访,量支路费,多差人兵轿马津遣赴阙,令于近甸广行相视,得五七处,然后遣官按行,命使覆按,不拘官品,但取通晓地理之人,参互考。校择一最吉之处以奉寿皇神灵,万世之安。虽以迫近七月之期,然事大体重,不容茍简。其孙逢吉所谓少寛日月,别求吉兆为上,此十字者,实为至论。惟陛下采而用之,庻几有以少慰天下臣子之心,用为国家祈天永命之助。臣本儒生,不晓术数,非敢事以淫巫瞽史之言,▯惑圣聴,自速讥诮。盖诚不忍以寿皇圣体之重,委之水泉沙砾之中,残破浮浅之地,是以痛愤激切,一为陛下言之。譬如乡隣亲旧之间,有以此等大事商量,吾乃明知其事之利害,必至于此而不尽情以告之人,必以为不忠不信之人。而况臣子之于君父,又安忍有所顾望而黙黙无言哉。惟陛下详赐省察,断然行之,则天下万世不胜幸甚。谨録奏闻,伏候勅防【乞付尚书省台吏之恐当作史】

晦庵集卷十五

译如果这以外果真没有别处可以寻找,那也没有办法了。但如今两浙数州都是京畿近地,方圆三二百里,难道没有一处可以备供选择吗?为什么偏偏要在这几步之内迁就狭窄之地呢?即使一定想找到离山、坐南朝北的地方,也应当先广泛寻找壮厚、高平、可以安葬之处,然后再选择符合这种方法的地方。何况这种荒谬而不合经典的说法,本来就不值得相信呢?臣从南方来,经过严州、富阳县,看见那里江山的胜景,雄伟非凡。富阳是孙氏兴起的地方,严州则是高宗受命的邦域。有人又说,临安县是钱氏故乡,山川形势宽平深密,不过臣没有亲自看见。这些地方,臣虽不敢断定一定可以使用,但根据臣已经见闻的地方反推未见未闻之处,怎么知道不会有更好的地方,远胜此处而确实可用呢?只是如今偏信台史的话,固执于绍兴的说法,不肯寻求罢了。如果想寻求,臣私下看到,近年地理之学以出自江西、福建的最为兴盛。即使未必人人精通,难道没有一个人大致懂得纲要,比一两个台史更加平稳可靠吗?希望圣明深察这个道理,斥退荆大声,把他交付法司治罪;立即下令两浙帅臣、监司,迅速搜访,酌量拨给路费,多派人、兵、轿、马,渡送到京,命令他们在京畿近地广泛查看,找到五七处以后,再派官员按行察看,命使者复核,不拘官品,只选取通晓地理的人,互相参照考校,选择一处最吉祥的地方来奉安寿皇神灵,以求万世安宁。虽然迫近七月期限,但事情重大、体制尊严,不容苟且简略。孙逢吉所说“稍宽缓日期,另求吉兆为上”这十个字,实在是至理名言。惟愿陛下采纳施行,或许可以稍稍安慰天下臣子的心,也用来为国家祈求上天延长国运。臣本是儒生,不懂术数,不敢把淫巫瞽史的话当作事情来迷惑圣听,自取讥诮。实在是因为不忍把寿皇圣体这样重要的遗骸,交给水泉沙砾和残破浅薄的土地,所以悲痛激切地为陛下说一次。譬如乡邻亲旧之间有人拿这样的重大事情来商量,我明明知道事情的利害,必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却不把实情告诉他,人们一定会认为我是个不忠不信的人。何况臣子对于君父,又怎么忍心有所顾忌观望而默默无言呢?惟愿陛下详细省察,果断施行,那么天下和万世都无比幸运。谨录此奏上闻,伏候敕旨。(请求下发尚书省;“台吏”恐怕应作“台史”。) 《晦庵集》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