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集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四十五宋朱子撰书【知旧门人问答】答虞士朋【太中】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者,一理之判,始生一竒一偶,而为一画者二也。两仪生四象者,两仪之上各生一竒一偶,而为二画者四也。四象生八卦者,四象之上各生一竒一偶,而为三画者八也。爻之所以有竒有偶,卦之所以三画而成者,以此而已。是皆自然流出,不假安排,圣人又已分明説破,亦不待更着言语,别立议论而后明也。此乃《易》学纲领,开卷第一义。然古今未见有识之者,至康节先生始传先天之学,而得其説,且以此为伏羲氏之《易》也。「説卦」天地定位一章,先天图「干一兊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之序,皆本于此。若自八卦之上又放此而生之,至于六画,则八卦相重而成六十四卦矣【六十四卦之上又放此而生之,至十二画,则六十四卦相重而成四千九十六卦矣,《焦贡易林》是也】刚柔虽若各有所偏,必相错而后得中。然在乾坤二卦之全体,当刚而刚,当柔而柔,则不待相错而不害其为全矣。其爻位之无过不及者,如乾坤之二五,亦不待相错而不害其为中矣。隂阳变化,而太极之妙无不在焉。于此盖可见也。今谓「干刚坤柔」便有所偏,恐于二卦之彖及二五之爻词有不通者。其论四爻过不及之浅深则为精宻,非他説之所及矣。用九用六,当从欧阳公说,为揲蓍变卦之凡例。盖阳爻百九十二,皆用九而不用七;隂爻百九十二,皆用六而不用八也。特以乾坤二卦纯阳纯隂,而居篇首,故就此发之,此欧阳公旧説也。而愚又尝因其说而推之,窃以为凡得干而六爻纯九,得坤而六爻纯六者,皆当直就此例占其所系之辞,不必更防所变之卦。《左传》蔡墨所谓“干之坤曰见羣龙无首者”,可以见其一隅也。盖“羣龙无首”卽坤之“牝马先迷”也,“利永贞”卽干之“不言所利”也。学而首章甚善,但“学”之一字,实兼致知力行而言,不可偏举。今所引顔子工夫,乃専为力行事耳。二章所谓不失其爱敬之本心,则仁不可胜用者,甚善。但有子亦据实理而正言之,非曲为当世而发也。巧言令色,求以悦人,则失其本心之德矣。不待利己害人,然后为不仁也。三年无改,乃谢氏之説。其意美矣,然恐过之。不若游氏、尹氏之为实也。无谄无骄一章,文义,东坡得之。盖无谄无骄,随事知戒,足以自守矣。然未见其于全体用功,而有自得处也。乐与好礼,乃见其心之所存,有非贫富之所能累者。此子贡所以有切磋琢磨之譬也。治骨角者,旣切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旣琢而复磨之。皆先略而后详,先粗而后精之意。《大学》乃防章取义,不必引以为説也。如愚之説,为不知之説焉,得知之説,观过之説,皆恐失之过高,后亦多类此者,详其意味,似从张无垢议论中来,其为得失,非但训诂文义之间而已,此须异日子细商量,今未敢容易说也。一以贯之,乃圣门末后亲传密旨,其所以提纲挈领,统宗会元,盖有不可容言之妙,当时曾子黙契其意,故因门人之问,便着忠恕二字形容出来,则其一本万殊,脉络流通之实益可见矣。然自秦汉以来,儒者皆不能晓,直至二程先生始发明之,而其门人又独谢氏、侯氏为得其説,今不考焉,而但以忘物我者为言,吾恐其失之逺也。况夫子以此语告子贡,乃因博学多识而发,其与忘物我者,又有何关涉耶?答虞士朋昨承寄示赵仓易《论语説》,足浣愁疾。《易説》简易精密,不惟鄙意多所未及,警发之深,而近世诸儒説不到处,亦甚多,甚不易其玩索。至此,深恨未得一见靣扣其详也。但象数乃作《易》根本,卜筮乃其用处之实,而诸儒求之不得其要,以至苛细缴绕,令人厌听【阙】一向屏弃阔略,不复留意,却恐不见制作纲领,语意来歴,似亦未甚便也。昨于乾坤二卦,略记所疑之一二,今谩录呈,幸为详之。试因话次,以盛意扣之,看有何説,却以见报。熹与之未相识,不欲遽相辩难,千万不必云熹所説也。《论语説》有意,古人“为己”之学,意亦甚正,但觉看得张无垢文字太熟,用意太切,立説太高,反致失却圣人本指处多。今亦未欲遽论二説,谩徃并烦扣之,亦勿云熹所寄也。答游诚之【九言】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四十五,宋朱子撰,书〔知旧门人问答〕 答虞士朋〔太中〕 《易》说有太极,由太极产生两仪,这是一个道理的分判,开始产生一奇一偶,成为一画的有两个。两仪产生四象,是在两仪之上各产生一奇一偶,成为二画的有四个。四象产生八卦,是在四象之上各产生一奇一偶,成为三画的有八个。爻之所以有奇有偶,卦之所以由三画组成,道理就在这里。这些都是自然而然流出,并不凭借安排;圣人又已经清楚地说明了,也不必再增加言语、另立议论以后才明白。这是《易》学的纲领,是打开书卷首先要明白的道理。然而古今没有见到认识它的人,到了康节先生才传授先天之学,得到这个说法,并且把它看作伏羲氏的《易》。“说卦”中“天地定位”一章,以及先天图中“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的次序,都以此为根本。若在八卦之上再照这样推演产生下去,直到六画,八卦两两重叠,就成为六十四卦了〔在六十四卦之上再照这样推演,直到十二画,六十四卦两两重叠,就成为四千九十六卦了,《焦贡易林》就是这样〕。刚柔虽然好像各有偏向,但一定要相互交错以后才能得其中;然而就乾、坤两卦的整体来说,应当刚就刚,应当柔就柔,那么不必相互交错,也不妨碍它们成为完整的卦。它们的爻位没有过分或不足的,如乾、坤的二爻、五爻,也不必相互交错而不妨碍它们居中。阴阳变化之中,太极的妙理无不在其中,这一点大概可以看见。如今说“乾刚、坤柔”便各有偏向,恐怕在两卦的彖辞以及二、五爻辞上就有说不通的地方。你论说四爻过与不及的浅深,倒是精密周详,不是其他说法所能比的。“用九”“用六”,应当采用欧阳公的说法,把它们看作用蓍草推演、变卦的一般规则。阳爻一百九十二条,都用九而不用七;阴爻一百九十二条,都用六而不用八。只是乾、坤两卦纯为阳、纯为阴,又处在篇首,所以就在这里说明出来;这是欧阳公的旧说。我又曾根据他的说法推论,私下认为凡是得到乾卦而六爻全为九,得到坤卦而六爻全为六的,都应当直接按照这个例子占断它所系的辞,不必再考察所变成的卦。《左传》中蔡墨所说“乾之坤,曰见群龙无首”,可以看出其中一端。因为“群龙无首”就是坤卦的“牝马先迷”,“利永贞”就是乾卦的“不言所利”。《论语》开头一章解释得很好,但“学”字实际上兼有求知和实行的意思,不能偏举一端。现在所引用颜子的功夫,只是专门说实行的事。第二章所谓“不失去爱敬的本心,于是仁便能充分发挥”,说得很好。但有子也是根据真实的道理正面说明,并不是曲意迎合当世而发。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想用来取悦别人,就失去了本心的德性。不必等到损害自己、伤害别人以后,才说是不仁。“三年无改”是谢氏的说法。它的意思很美,但恐怕说得过分了。不如游氏、尹氏的说法切实。“无谄无骄”一章的文义,苏东坡领会到了。大概没有谄媚、没有骄傲,随时随事知道警戒自己,就足以自守了;但还没有看出他在整体修养上用功,并且有自得之处。乐于学习并且爱好礼,才显出他心中所存的东西,有不是贫富所能牵累的。这就是子贡用切磋琢磨作比喻的原因。治理骨角的,已经切过还要再磋;治理玉石的,已经雕琢还要再磨。都是先略后详、先粗后精的意思。《大学》只是借用这一章的意义,不必引用它来解释。把颜回说成“如愚”的说法、把它解释为不知道的说法、把“观过”解释为知道过错的说法,都恐怕把意思说得过高,后来很多地方也有这种情况。详细体会其中意味,似乎是从张无垢的议论中来的;它的得失不只是训诂文义的问题,这件事须日后仔细商量,现在不敢轻易说。“一以贯之”是圣门最后亲自传授的深奥旨意;它所以能够提纲挈领、统摄根本、会通万端,其中有不可言说的妙处。当时曾子默默契合了它的意思,所以借门人的提问,用“忠恕”二字形容出来,于是它由一贯之理贯通万殊、脉络流通的实际功效就可以看见了。然而自秦汉以来,儒者都不能明白,直到二程先生才开始阐明;他们的门人中又只有谢氏、侯氏得到它的说法。如今不加考察,只把它说成忘却物我,我恐怕离真正的意思很远。况且孔子把这句话告诉子贡,是因博学多识而发的,和忘却物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答虞士朋 昨天承蒙寄来赵仓易的《论语说》,足以洗涤我的忧愁和疾病。《易说》简明精密,不但有很多地方超出我的见解,给我的警醒启发也很深,而且近世诸儒没有说到的地方也很多,实在不容易停止玩味探索。到了这里,深深遗憾不能当面请教其详细内容。不过象数是作《易》的根本,卜筮是它实际发挥作用的地方;各位儒者探求它却不得要领,以至于琐碎纠缠,令人不愿听。〔此处有阙文〕一味摒弃象数、疏略对它的考察,不再留意,又恐怕看不见制作《易》的纲领和言语的来历,似乎也不妥。昨天我对乾、坤两卦,略记了所疑的一两点,现在冒昧抄录呈上,希望你详细看阅。请借谈话的机会,根据盛意向他请教,看看他有什么说法,再来告诉我。我同他并不相识,不想贸然同他辩难,请千万不要说是我所说的。《论语说》很有意思,古人“为己”的学习,意思也很正;但我觉得他看张无垢的文字太熟,用意太迫切,立论太高,反而有许多地方失去了圣人的本意。现在也不想贸然评论这两种说法,姑且一并寄去,烦请替我请教,也不要说是我寄来的。答游诚之〔九言〕
示喻读书玩理次第,甚慰所怀。但严立功程,寛着意思,久之自当有味,不可求欲速之功也。所论日用功夫,尤见其为己之意,但心一而已。所谓觉者,亦心也。今以觉求心,以觉用,心纷挐廹切,恐其为病,不但揠苖而已。不若日用之间以敬为主,而勿忘焉,则自然本心不昧,随物感通,不待致觉而无不觉矣。故孔子只言克己复礼,而不言致觉;用敬,孟子只言操存舍亡,而不言觉存昧亡。谢先生虽喜以觉言仁,然亦曰「心有知觉,而不言知觉,此心也」。请推此以騐之所论得失,自可见矣。若以名义言之,则仁自是爱之体,觉自是知之用,界分脉络,自不相关。但仁统四德,故人仁则无不觉耳。然谢子之言,侯子非之曰:「谓不仁者无所知觉则可,便以心有知觉为仁则不可。」此言亦有味,请试思之。克斋记,近复改定,今别写去。后面不欲深诋近世之失,波动危廹等语,皆已削去。但前所论性情脉络,功夫次第,自亦可见底里,不待尽言而后喻也。因见南轩,试更以此意质之,当有以相发明尔。答游诚之仁觉之説,前书已详报矣。此书所喻恻隐,似非出于觉者。此语甚佳,但所谓觉之一字,未必不佳者。鄙意亦非以觉为不佳,但谓功夫用力处在敬,而不在觉耳。上蔡云敬是常惺惺法,此言得之。但不免有便以惺惺为仁之意,此则未穏当耳。所喻从前驰骛之过,此非明者不能自知,甚善。然旣自知之,则亦自改之而已,它人不得而与也。穷理涵养,要当并进。葢非稍有所知,无以致涵养之功;非深有所存,无以尽义理之奥。正当交相为用,而各致其功耳。答游诚之心体固本,静然亦不能不动。其用固本善,然亦能流而入于不善。夫其动而流于不善者,固不可谓心体之本然,然亦不可不谓之心也。但其诱于物而然耳。故先圣只説「操则存【存则静,而其动也无不善矣】舍则亡【于是乎有动而流于不善者】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出者亡也,入者存也,本无一定之时,亦无一定之处,特系于人之操舍如何耳】只此一句説得心之体用始终眞妄邪正,无所不备,又见得此心不操卽舍,不出卽入,别无闲处可安顿之意。若如所论出入有时者为心之正,然则孔子所谓「出入无时」者,乃心之病矣,不应却以「惟心之谓与」一句直指而总结之也。所答石吕二书写呈,但子约书中语尚有病,当时不暇子细剖析,明者择焉可也。答吴伯起成都之诺,乃尔轻发,可怪。然亦在我者有以致之,但当自省,不当责人也。渠近辟韬仲,不下次第,愈缩手矣。赵总卿顷得书,甚相念,不知所许竟如何?然吾之所谓义者无穷,而彼之具析体究对移者有尽。但十二时中常切照管,勿令有渗漏处,则彼之来者不足问矣。今人戚戚不能信命者,固无足道;然谓付之造物,亦非极挚之语。此处尽要见得分明,便不动心,不可只靠一言半句,海上单方便以为足。恐事变之来抵当不去,恐成好笑也。答吴伯起且审闻善感发判然义利之间,衰懦之余警省多矣。然一时意气易得消歇,正要朝夕讲求义理以培植之,不可专恃此便为究竟也。答欧阳庆似【光祖】顷在里中,虽屡获见,而常苦匆匆,不及尽所欲言。然已固知所志之不凡矣。今辱惠问,乃慨然有志于学,甚善,甚善。抑尝病今之学者,不知古人为己之意,不以读书治己为先,而急于闻道,是以文胜其质,言浮于行,而终不知所底止。方窃以是反而求之,而未之有得也。愧辱下问之勤,无以称塞,敢私布之,不识明者谓之然否?答欧阳庆似所需序文,迫岁冗甚,不暇执笔。然为学治己之方,前此讲之熟矣。当官之务,推此而达之,则奉法爱民,不求闻达,皆吾分内事耳。此固不待拙者之言,又况其外之文乎?吕氏《童蒙训》下巻论守官之法,亦颇明备,暇日更试攷之,当有益也。答严居厚【士敦】示喻进学加功处甚善,触事未能不为事物所夺,只是未遇事时存养未熟,所以如此。然又别无它岐,不可欲速,但常存此心,勿令间防讲明义理以栽培之,则久当纯熟明快矣。科举之习,前贤所不免,但循理安命,不追时好,则心地恬愉,自无怵廹之累。昨见所论三子,具体而微,似未免太徇时好,然务为竒险,反使词义俱不通畅。久欲奉告而未及,也因此布陈僭易。僭易。
译你来信说明读书、玩味义理的次第,很使我欣慰。严格制定功课进程,放宽心意,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滋味,不可追求速成的功效。你所说日常用功,更显出“为己”的意思;但心只有一个。所谓觉,也就是心。如今用觉去求心、用觉来运作,心就纷乱、急迫、逼切,恐怕会成为毛病,不只是拔苗助长罢了。不如在日常生活中以敬为主而不忘记它,这样本心自然不会昏昧,随着外物感应贯通,不必刻意求觉也没有什么不能觉知。所以孔子只说克制自己、恢复礼,不说求觉;讲敬,孟子只说持守便存在、舍弃便消亡,不说觉知存在、昏昧消亡。谢先生虽然喜欢用“觉”来谈仁,却也说:“心有知觉,但不把知觉本身说出来,这就是心。”请把这个道理推及你所说的,来验证其中的得失,自然可以看出。若从名义上说,仁本来是爱的本体,觉本来是知的作用,界限和脉络本来不相干;但仁统摄四德,所以人若有仁,就没有不能觉知的。可是谢子的话,侯子批评说:“说不仁的人没有知觉,可以;便因为心有知觉就说是仁,却不可以。”这句话也很有意味,请试着思考。所说的《克斋记》,最近又修改订正了一遍,现在另行抄写寄去。后面不想深刻指责近世的过失,“波动”“危迫”等语句,都已经删去了。不过前面所说性情的脉络、用功的次第,自然也可以看出内里,不必等我全部说完以后才明白。见到南轩时,试着再用这个意思向他质问,应该能够彼此启发说明。答游诚之 关于仁与觉的说法,前一封信已经详细答复了。这封信所说的恻隐之心,似乎并不是出于觉知;这句话很好,但所谓“觉”这个字,也未必不好。我的意思并不是认为觉不好,只是说用功着力的地方在敬,而不在觉。上蔡说敬是经常清醒的功夫,这话说得对;但不免有把清醒直接当作仁的意思,这就不稳妥了。你所说从前驰骋追逐的过错,不是明智的人不能自己知道,这很好。既然已经自己知道了,也就自己改正罢了,别人不能替你参与其中。穷究义理和涵养德性,应当同时推进。因为如果稍微有所知,就没有办法进行涵养的功夫;如果内心没有深厚的存养,就不能穷尽义理的奥妙。正应当相互发挥作用,各自尽到功夫。心体固然以本然为根本,即使安静下来也不能不发动。它的作用本来是善的,但也能够流转而进入不善。它发动而流于不善,固然不能说是心体的本然;但也不能不说它仍然是心,只是被外物诱导才这样。所以先圣只说:“操持它就存在〔存在就是安静,它发动时便没有不善〕,舍弃它就消亡〔于是有发动而流于不善的情况〕;出入没有固定的时间,没有人知道它的归宿〔出来就是消亡,进去就是存在,本来没有一定的时间,也没有一定的处所,只取决于人怎样操持或舍弃它〕。”仅仅这一句话,就把心的体用、始终、真假、邪正全都说尽了;又可以看出,这颗心不是操持便是舍弃,不是出去便是进入,并没有另外的空闲处所可以安顿。如果像你所说,出入有时是心的正态,那么孔子所说“出入没有固定的时间”反倒成了心的毛病了;不应该又用“难道不就是心吗”一句直接指明并作总结。答复石、吕二人的两封信抄录呈上,不过子约信中的说法还有毛病,当时没有时间仔细剖析,明智的人自行选择吧。心体固然是根本,但处于静止状态时也不可能不发生运动。它的作用从根本上固然是善的,然而也能流转而陷入不善。它运动而流于不善,这固然不能说是心体本来的状态,但也不能不说这仍然是心,只不过是受到外物诱惑才成为这样罢了。所以先圣只说:“操持它,它就存在【存在就是静,而它一运动便无不善了】;舍弃它,它就消亡【于是便有运动而流于不善的情况】;它的出入没有固定的时刻,没有人知道它的归宿【所谓出,就是消亡;所谓入,就是存在;本来没有一定的时刻,也没有一定的处所,只在于人操持或舍弃它究竟如何罢了】。”仅仅这一句话,就把心的本体和作用、始终、真妄、邪正全都说尽了;又可以看出,这颗心不操持就是舍弃,不出就是入,此外并没有什么闲置之处可以安顿它的意思。如果像您所论说的那样,把心有时出、有时入看作心的正常状态,那么孔子所说的“出入没有固定的时刻”,反倒成了心的毛病了;既然如此,就不应当又用“难道只是说心吗”这一句来直接指明并总结它。给石、吕二人的两封回信已经抄写呈上,但子约信中的说法还有毛病;当时来不及仔细剖析,明智的人可以自行择取其中正确的部分。答吴伯起 成都的许诺,竟这样轻易发出,真奇怪。不过这也是我有原因招致的,应当自己反省,不应责怪别人。他近来排斥韬仲,不按次序行事,于是更加缩手缩脚了。赵总卿前些时候来信,非常思念我,不知他所答应的事最后怎样了?然而我所说的义是无穷的,而他所罗列分析、详细研究、回答调动的事情却是有限的。只要在十二个时辰中始终切实照管自己,不让它有漏洞,那么他将来的事情就不值得忧虑了。如今人们忧惧不安、不能相信命运,本来没有什么可说;但说把一切交给造物主,也不是最恳切周到的话。这里必须看得分明,才能心不动摇,不可只依靠一句半句话、海上单方,就以为满足。恐怕事情变化到来时抵挡不住,反而成了笑话。答吴伯起 又详细听说你善于感发,能够分明辨别义与利,这使我在衰弱怯懦之余得到很多警醒。不过一时的意气很容易消退,正应当早晚讲求义理来培植它,不可专门依靠这一时的感发就认为已经达到究竟。答欧阳庆似〔光祖〕 前些时在乡里,虽然多次见到你,却总是苦于匆忙,没有来得及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但我已经确切知道你的志向非同寻常。如今承蒙你惠然来问,知道你慨然有志于学,很好,很好。我曾经以为当今的求学者,不知道古人为己而学的意义,不把读书、修治自己放在首位,却急着求闻大道,因此文辞胜过质实,言语浮在行动之上,最终不知道应当达到哪里。我正私下因此反过来求索自己,却还没有所得。惭愧地面对你殷勤的请问,无法充分回答,冒昧私下把这些告诉你,不知明智的你认为是这样吗?答欧阳庆似 所需的序文,因为年关将近,事务又非常繁忙,实在没有时间动笔。不过,关于求学和修治自己的方法,我此前已经讲得很熟悉了。办理政务,只要把这个道理推而广之并贯彻到实际中,那么奉行法令、爱护百姓、不求闻达,这些都是我分内的事情罢了。这些本来就不必等待我的拙见,更何况是这方面以外的文章呢?吕氏《童蒙训》下卷论述守官的方法,也相当明备,有空时再试着考察一下,应当会有益处。答严居厚【士敦】你来信所说进学、加功夫的地方很好。遇到事情时还不能不被外物牵夺,只是因为尚未遇事时的涵养还不成熟,所以才会这样。不过此外也没有别的道路,不可求速成,只要经常保存这种心,不让它间断,并讲明义理来培植它,时间久了自然会纯熟明快。科举的习气,前代贤人也不能完全避免;但只要循守义理、安于命运,不追逐时俗所好,心境自然安恬愉悦,也就不会有惊惧急迫的负累。昨天看到你谈论三子的文章,虽然规模具备而气象略小,似乎仍未免太顺从时俗所好;可是努力写得奇险,反而使词意都不通畅。很久想把这些告诉你,却一直没有来得及,所以趁此信冒昧直说。冒昧直说。
别纸喻及养气之説,足见讲学不倦之意。但此章文义正自难明,且当虚心平气,反复讽诵,久当有味。今以廹切之心求之,正犹治丝而棼之,虽欲彊为之説,终非吾心所安,穿凿支离,愈叛于道矣。今且据来喻而畧言之:「缩字训直,礼书如此处,多先儒之言,似不可易。」壹字非训一,便只是一字,乃专一之意耳。记得程先生有説:「志专在淫僻,岂不动气?气专在喜怒,岂不动志?」试以是思之,知言则知义理之所在,无毫厘之差。故日用之间有以集义而生浩然之气。诐淫邪遁四字有次序而无彼此之分,如杨墨释老之言,无不具此四者。然今亦未易遽论也。请且如前説反复玩味,要之以久,自当释然有解悟处,不必广求,徒劳日力。只二先生有説处,抄出同看可也。答丘子野示喻观玩之别,想已有成説。兹因下问之及,尝窃思之,敢布左右。盖易有象【八卦六爻】然后有辞【卦爻之辞】筮有变【老阳老阴】然后有占【变爻之辞】象之变也,在理而未形于事者也。辞则各因象而指其吉凶,占则又因吾之所値之辞而决焉。其示人也,益以详矣。故君子居而学易,则旣观象矣,又玩辞以攷其所处之当否。动而诹筮,则旣观变矣,又玩占以攷其所値之吉凶。善而吉者则行,否而凶者则止。是以动静之间,举无违理,而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盖观者一见而决,玩者反复而不舍之辞也。筮短▯长之説,惟见于左氏元凯之注,理固有之。但先王制卜筮之法,至严至敬,虚其心以听于鬼神,专一则应,疑贰则差。故礼曰:“卜筮不相袭”,盖为此也。晋献之欲立骊姫,以理观之,不待卜而不吉,可知。及其卜之不吉也,则亦深切着明已矣。乃不胜其私意,而复筮之,是以私心为主,而取必于神明也。岂有感通之理哉?此所以筮之虽吉,而卒不免于凶也。今不推其所以听于鬼神者之不专不一,而遽欲卽此以较▯筮之短长,恐未免乎易其言之责也。理则一而已矣,其形者则谓之器,其不形者则谓之道。然而道非器不形,器非道不立。盖阴阳亦器也,而所以阴阳者道也。是以一阴一阳徃来不息,而圣人指是以明道之全体也。此“一阴一阳之谓道”之説也。不审高明以为然否?答丘子服【膺】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贵,犹重也。言宠辱细故,而得之犹若惊焉。若世之大患,则尤当贵重之,而不可犯,如爱其身也。宠为下者,宠人者上,于人者也。宠于人者,下于人者也。是辱固不待言,而宠亦未足尚。今乃得之而犹若惊,而况大患与身为一,而可以不贵乎?若使人于大患,皆若其将及于身而贵重之,则必不敢轻以其身深预天下之事矣。得如是之人,而以天下托之,则其于天下必能谨守,如爱其身,而岂有祸败之及哉?老子言道之眞以治身,又言身与名孰亲,而其言外其身,后其身者,其实乃所以先而存之也。其爱身也至矣,此其学之传,所以流而为杨氏之为我也。苏子由乃以忘身为言,是乃佛家梦幻泡影之遗意,而非老氏之本眞矣。答丘子服两日连得手示,为慰。贵大患如此説,固好。但后一贵字,别为一义,似未安耳。出生入死章,诸家説皆不惬人意,恐未必得老子本指。今只自「夫何故」以下看,则语意自分明。盖言人所以自生而趋死者,以其生生之厚耳。声色臭味,居处奉养,权势利欲,皆所以生之者。惟于此太厚,所以物得而害之。善摄生者,远离此累,则无死地矣。此却只是目前日用事,便可受持。他旣难明,似亦不必深究也。如何如何?答李深卿【泳】昨择之特示别纸教告甚悉,时亦不暇奉报。然因其行尝口附区区,不知高明以为然否?夫儒释正邪之异,未易以口舌争,但见得分明,则触事可辨。今未暇逺引,且以来教所举《中庸》首章论之,则吾之所谓一者,彼以谓二;吾之所谓实者,彼以为虚。其邪正得失于此已判然矣。然世之学者,于吾学初未尝端的用功,而于彼説顾尝着力研究,是以于彼説日见其高妙,而视吾学为不足,为陷溺益深,则遂不复自知其为陷溺。是虽以孟子之辨守而告之,恐未易防,而况今日才卑德薄之人乎?然有一于此,疑若可捄,盖天理人心自有至当,我顺彼逆,体势不侔,是以为吾学者深拒力排,未尝求合于彼,而为彼学者支辞蔓説,惟恐其见绝于我,是于其心疑亦有所不安矣。诚如是也,则莫若试于吾学求其所以用力者,如徃时之一意于彼而从事焉,假以岁时,不使间防,则庶乎其可以得本心之正,而悟前日之非矣。
译你在另纸中谈到养气的学说,足以看出你讲学不倦的心意。不过这一章的文义本来就很难明白,姑且应当虚心平气,反复讽诵,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滋味。如今用急迫的心情去求解,正如整理乱丝反而使它更加纷乱;即使勉强作出解释,最终也不是我心中所安,反而会穿凿支离,越来越背离道理。现在姑且根据你的来信略说如下:“‘缩’字训为‘直’,礼书中就是这样;这类地方多是前代儒者的说法,似乎不能改动。”‘壹’字不是训作‘一’,只是一个字,意思是专一。我记得程先生有句话:“志意专注于淫邪偏僻之事,难道不会动摇气吗?气专注于喜怒,难道不会动摇志吗?”试着从这句话思考,就会知道,明白言语便能明白义理所在,丝毫不会有差错。所以在日常生活中能够积累义理,便能生出浩然之气。“诐、淫、邪、遁”四字有先后次序,却没有彼此截然分开的区别;像杨、墨、释、老的言论,没有不同时具备这四种弊病的。不过此事现在也不容易立即论定。请暂且按照前面说的反复体会,总之经过长久涵泳,自然会释然并有所领悟,不必广泛寻求,否则只是白白耗费每天的精力。只是把二位先生有相关说法的地方抄出来一起看,也可以。答丘子野 你来信所说观察、玩味的区别,想来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看法。如今因你问到此事,我曾私下思考过,冒昧把意见告诉你。大概《易》先有卦象【八卦和六爻】,然后才有卦爻辞【卦辞和爻辞】;筮法先有变化【老阳、老阴】,然后才有占断【变爻的辞】。所谓象的变化,是在义理上已经存在而尚未显现于事物的东西。卦爻辞则分别根据卦象指出吉凶,占断又根据自己所遇到的卦爻辞来作决定。它对人的提示就更加详尽了。所以君子平居学习《易》,既观察卦象,又玩味卦爻辞,以考察自己所处的情势是否恰当;行动而求筮,既观察变化,又玩味占辞,以考察自己所遇到的究竟是吉是凶。善而吉的就实行,不善而凶的就停止。因此无论行动还是静止,都没有违背义理,自然会得到上天的保佑,吉祥而无所不利。所谓“观”,是看一眼便作判断;所谓“玩”,则是反复玩味而不舍弃。关于“筮短龟长”的说法,只见于《左传》杜预的注释,按道理说固然有这种可能。但先王制定卜筮之法,极其严肃恭敬,要求虚心听取鬼神的启示;心志专一就会得到感应,心存疑贰就会产生差错。所以《礼》说:“卜筮不相袭。”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晋献公想立骊姬,从义理上观察,不等卜筮就知道不会吉祥了。等到卜筮结果不吉时,事情也已经说得深切明白了。他却不能胜过自己的私意,又再次进行筮问,这是把私心作为主宰,强求神明给出肯定答复,哪里有感通的道理呢?这就是筮辞虽然显示吉利,他最终却仍不能免于凶祸的原因。如今不推究他听取鬼神时心意为什么不专一,却贸然要根据这一点来比较筮与龟哪一个更灵验,恐怕难免有改变原意、曲解言辞的责任。义理只有一个;它显现出来,就称为器,未显现出来,就称为道。然而道不借助器就无法显现,器没有道也不能成立。阴阳也是器,而使阴阳成为阴阳的就是道。因此一阴一阳往来不息,圣人便以此来说明道的完整体貌。这就是“一阴一阳之谓道”的说法。不知高明认为是不是这样?答丘子服【膺】“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这里的“贵”,就是看重的意思。是说即使是细小的宠爱和屈辱,得到它们还会感到惊惧;像世间的大患,更应当特别看重,不能触犯它,就如同爱护自己的身体一样。“宠为下者”,是说宠爱别人的人处于上位,被别人宠爱的人处于下位。受人宠爱,就是处在人下;受辱固然不用说,即使受宠也没有什么值得崇尚的。如今得到宠爱还要感到惊惧,何况把大患看得同身体一样重要,怎么可以不重视呢?如果人面对大患,都像它将要降临自身那样加以重视,就一定不敢轻率地让自己深深卷入天下事务。得到这样的人而把天下托付给他,他对于天下一定会像爱护自身一样谨慎守护,哪里还会有祸败降临呢?老子说真正的道在于修治自身,又说身体和名声哪一个更亲近;他所说把自身置于外、把自身放在后面,其实正是保全自身、使自身处于先位的方法。他爱护自身到了极点,这种学说的传承,后来便流变成杨氏的“为我”之说。苏子由却以忘掉自身来解释,这是佛家梦幻泡影的遗意,而不是老氏的本来真意。答丘子服 这两天连续收到你的手书,十分欣慰。把“大患”解释为这样,固然很好;但后一个“贵”字另有一层意思,似乎不太妥当。《出生入死》这一章,各家的解释都不能令人满意,恐怕未必得到老子的本意。现在只从“夫何故”以下看,语意自然分明。大意是说,人之所以从生走向死,是因为他过分厚待生命。声色臭味、居处奉养、权势利欲,都是用来养护生命的东西;只是对这些过分厚重,所以反而被外物伤害。善于养生的人,远离这些负累,就没有走向死亡的道路了。这只是眼前日常生活中的事情,便可以奉行。其他地方既然难以明白,似乎也不必深究。你看如何?答李深卿【泳】昨天择之特意送来另纸,所作教诲十分详尽,我当时也没有空暇答复。不过因他出行,曾口头托他附带表达一点意见,不知高明认为如何?儒家与佛教、正道与邪说的差异,不容易用口舌争辩;但只要看得分明,遇到事情便可以辨别。现在没有时间远引其他材料,姑且依据你的来信所举《中庸》首章来谈:我们所说的“一”,他们认为是“二”;我们所说的“实”,他们认为是“虚”。正邪得失在这里已经判然分明了。然而世上的求学者,对于我们的学说起初从未真正用功,对于他们的说法反而曾经努力研究,所以越来越觉得他们的说法高妙,而认为我们的学说不足;陷溺得越深,便越不知道自己已经陷溺其中。即使以孟子的辨析来守护并告诫他们,恐怕也不容易防止,何况是今天才智低下、德行浅薄的人呢?不过有一点似乎还可以挽救:天理人心本来就有最恰当的准则,我们顺从它,他们违背它,彼此的情势并不相同。因此学习我们学说的人会深深拒斥、竭力排除佛说,从未想要与它相合;而学习佛说的人却枝蔓地辩解,唯恐被我们拒之门外,这说明他们心中似乎也有不安。如果确实如此,不如试着在我们的学说中寻找用力的方法,像过去专心于佛说那样专心致志地从事,假以岁月而不让它间断,或许可以恢复本心的正道,从而明白过去的错误。
所论不当啓后学轻视前辈之弊,此则至论,敢不承教?然观圣贤议论,虽未尝不推尊前辈,而其是是非非之际,亦未甞有毫髪假借之私。若孟子之论伊尹夷惠,抑扬其辞不一而足,亦可见矣。若吕氏之学在近世,则亦近正矣。然观正献对神祖空寂之问,则以尧舜所知所急为两途;观原明述正献学佛之事,则见正献所学所言为二致。诸若此类,不可殚举,盖犹未免于习俗之蔽也。以前辈之故,一例推尊,禁不得复议其失,是孔子不当论臧文仲之不仁不智,且当直许子文文子以仁,然后为可也。择之讲论精宻,务求至当,似未为过,但其间却实不免有轻视前辈之心,此则不可。去年因书,盖甞箴之,正如老兄之意,但不敢谓縁此都不得别白是非也。凡此二条,皆近世学者深锢之弊,是以因来喻之及而极论之,愿试以愚言思之。一事正则其余皆正矣。盖理无二致,非如老兄所论《中庸》首章三句别为两事,与吕氏「所知、所急、所学、所言」有彼此之殊也。鄙见如此,或有未当,因来却望见教。勿惮反复,不有益于彼,则必有益于此矣。千万至恳,至恳。答胡寛夫示喻疑义数条,足见别后进学之笃,甚慰,甚慰。大概如此看,更须从浅近平易处理会,应用切身处体察,渐次接续,勿令间防久之自然意味浃洽,伦类贯通。切不可容易躁急,厌常喜新,专拣一等难理会、无形影底言语、暗中想像、杜撰穿凿,枉用心神,空费日力。更勿与人辨论释氏长短,自家未有所见,判防它不得,况废却自家合做底▯切工夫,却与人争一场闲口舌,有损无益,尤当深戒也。主一之功,学者用力切要处,承于此留意甚善。但其它推説似太汗漫,多病痛。以熹观之,似不必如此,只就如今做书会处理会,便见渐次。大抵自家所看文字及提督学生工夫,皆须立下一定格目。格目之内常切存心,格目之外不要妄想【如看《论语》,今日看到此段,卽专心致意只看此段,后段虽好,且未要看,直待此段分晓説得反复不差,仍且尽日玩味,明日却看后段。日用凡事皆如此,以类推之,可见。不然虽是好事,亦名妄想】此主一之渐也。若不如此,方寸之间,顷刻之际,千头万绪,卒然便要主一,如何按伏得下?试更思之。「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与子思所谓「施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此言且只各就本句中体味践履,久之纯熟,自见浅深。今亦不须彊分别也。大抵学者之患,在于好谈高妙,而自己脚根却不防地,正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也。《大学》解想亦防未到,四哥又自有日课,不欲妨它【教人者须常存此心】郭子和《中庸》,顷曾见之,切不可看,看着转迷閟也。其它所欲文字合用者,前已附去,其他非所急者,更不上内,想自晓此意,千万息却此心,且就日课中逐些理防慤实践履,方有意味。千万千万,后生辈诵书亦如吾人讲学,只是量力,不要贪多,仍须反覆熟读,时时温习,是要法耳。答吴德夫【猎】承喻仁字之説,足见用力之深。熹意不欲如此坐谈,但直以孔子、程子所示求仁之方,择其一二切于吾身者,笃志而力行之于动静语黙间,勿令间防,则久久自当知味矣。去人欲,存天理,且据所见去之、存之,功夫旣深,则所谓似天理而实人欲者,次第可见。今大体未正,而便欲察及细微,恐有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之讥也,如何?如何?《易》之为义,乃指流行变易之体而言,此体生生元无间防,但其间一动一静,相为始终耳。程子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正谓此也。此体在人则心是已,其理则所谓性,其用则所谓情,其动静则所谓未发、已发之时也。此其为天人之分,虽殊,然静而此理已具,动而此用实行,则其为易一也。若其所具之理、所行之用,合而言之,则是《易》之有太极者。昨来南轩尝谓太极所以明动静之蕴,盖得之矣。来喻以不易、变易为未发、已发,恐未安。试以此説推之,非惟见得「易」字意义分明,而求仁用力要处,亦可得矣。答杨子直【方】
译你说我所论不应导致后学轻视前辈的弊病,这确实是至理之论,我怎么敢不接受教诲?不过观察圣贤的议论,他们虽然从未不推尊前辈,但在辨明是非时,也从来没有丝毫徇情宽纵的私心。孟子评论伊尹、伯夷、柳下惠,褒贬措辞变化多端,也可以看出来。吕氏的学说在近世学术中,也算接近正道了。然而考察正献回答神祖关于空寂的询问,他把尧舜所知与所急说成两条道路;考察原明叙述正献学佛的事情,又可见正献所学与所说并不一致。类似这样的例子不可尽举,大概仍未免受习俗的蒙蔽。若因为是前辈,便一概推尊,禁止别人再议论他们的过失,那么孔子就不应当评论臧文仲不仁不智,也应当径直称许子文、文子有仁德,这才可以吗?择之讲论精密,务求最恰当,似乎并不过分;但其中确实不免有轻视前辈的心意,这就不可以了。去年因书信中已经劝诫过他,大意正如老兄所说,只是不敢说因此便完全不能辨明是非。以上两点,都是近世学者深深受拘束的弊病,所以趁你的来信涉及此事,便极力论说,希望你试着思考我的意见。一件事情正确,其他事情也都会正确。因为义理没有两个不同的根本,并不像老兄所说的《中庸》首章三句话分别属于两件事,也不像吕氏所说“所知、所急、所学、所言”之间各有不同。我私下的看法如此,或许还有不妥;承蒙来信,还望指教。不要怕反复讨论,即使对对方没有益处,也必定会对自己有益。千万恳切,千万恳切。答胡寛夫 你来信说明的几条疑义,足以看出分别以后求学更加专笃,十分欣慰,十分欣慰。大体上可以这样看,但还须从浅近平易的地方去理解,在与自己切身相关的地方体察,逐渐接续起来,不让它间断;时间久了,自然会意味融洽、条理贯通。千万不可轻率急躁,厌弃寻常而喜爱新奇,专门挑选那些难以理解、没有实际形迹的言语,在暗中凭空想象、杜撰穿凿,白白耗费心神和日力。更不要同别人争论佛氏学说的长短。自己尚无所得,怎么能判定并排斥它?何况荒废自己应该做的紧要功夫,却同人争一场无聊的口舌,只有损害而没有益处,更应当深切戒除。主一的功夫,是学者用力的关键之处;你在这里留意,很好。但其他推论似乎太过漫无边际,弊病很多。依我看,不必如此,只要就眼下读书、处理事务的地方去理解,便会逐渐明白。大体说来,自己所读的文字以及督促学生所做的功夫,都必须先立定一定的格目。在格目以内,常常切实存心;格目以外,不要妄想【比如读《论语》,今天读到这一段,就专心致志只看这一段;后面的段落即使很好,暂且不要看,直到这一段已经解释清楚、反复推究而没有差错,仍然用一整天玩味它,第二天再看后段。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应如此,按照这一类推就可以明白。否则即使是好事,也可称为妄想】这就是实行主一的渐进功夫。如果不是这样,心中顷刻之间千头万绪,突然要求专一,怎么按捺得住?请再思考一下。“我不愿别人把事情加在我身上,我也不愿把事情加在别人身上”,与子思所说“施加给自己而自己不愿意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这两句话姑且各自在本句中体会并践行,时间久了自然会纯熟,也自然能看出深浅。现在不必勉强分别。大体说来,学者的毛病在于喜欢谈论高深玄妙的道理,而自己的立足处却不稳固,正是所谓“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寻求,事情本来容易却到困难处寻求”。《大学》的解说想来也还没有看透;四哥又有自己的日课,不想妨碍他【教导别人时必须经常存有这种心】。郭子和的《中庸》,我前些时候曾见过,切不可看,越看反而越迷惑闭塞。其他所需要的书,前面已经附送;其他不急需的,不要再送进来,想来你自己明白这个意思。千万息止这种心思,暂且就在日课中逐项理解、切实实践,这样才会有滋味。千万,千万。后辈读书也像我们讲学一样,只须量力而行,不要贪多;还必须反复熟读,时时温习,这是最重要的方法。答吴德夫【猎】承蒙你来信说明关于“仁”字的看法,足以看出用力很深。我的意思是不希望这样坐而空谈,只要直接依照孔子、程子所指出的求仁方法,选择一两条与自身最切近的,在行动、静止、言语、沉默之间坚定志向并努力实行,不让它间断,时间久了自然会知道其中的滋味。除去人欲、保存天理,姑且根据自己的认识去除它、保存它;功夫深了,所谓表面像天理而实际是人欲的东西,便会逐一看出来。现在大体还没有端正,就想察知细微之处,恐怕会有“饭还没放好就奔流饮水,却去追问牙齿缝隙”的讥讽,怎么样?怎么样?《易》的意义,是指流行变化的本体而言。这个本体生生不息,从来没有间断,只是其中一动一静,彼此相互为始终罢了。程子说:“上天所承载的东西,无声无臭;它的本体称为易,它的义理称为道,它的作用称为神。”正是说的这个。这个本体在人身上就是心;它的义理就是所谓性;它的作用就是所谓情;它的动静就是所谓未发、已发的状态。这就是天与人的分别,虽然名称有别,但静时这个义理已经具备,动时这个作用实际施行,它们作为“易”是相同的。如果把所具备的义理和所施行的作用合起来说,就是《易》中所谓有太极。昨天南轩曾说,太极是用来说明动静内蕴的道理,大概说得对。你来信把不易、变易看作未发、已发,恐怕不太妥当。试着按照这个说法推究,不仅可以看清“易”字的意义,求仁用力的关键之处也可以得到。答杨子直【方】
承喻太极之説,足见用力之勤,深所叹仰。然鄙意多所未安,今且畧论其一二大者,而其曲折则托季通言之。盖天地之间,只有动静两端,循环不已,更无余事,此之谓易。而其动其静,则必有所以动静之理焉,是则所谓太极者也。圣人既指其实而名之,周子又为之图以象之,其所以发明表着,可谓无余蕴矣。原极之所以得名,盖取枢极之义。圣人谓之太极者,所以指夫天地万物之根也。周子因之而又谓之无极者,所以着夫无声无臭之妙也。然曰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无极,则非无极之后别生太极,而太极之上先有无极也。又曰五行阴阳,阴阳太极,则非太极之后别生二五,而二五之上先有太极也。以至于成男成女,化生万物,而无极之妙,盖未始不在是焉。此一图之纲领,大易之遗意,与老子所谓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而以造化为眞有始终者,正南北矣。来喻乃欲一之所以于此图之説,多所乖碍而不得其理也。熹向以太极为体,动静为用,其言固有病,后已改之曰:太极者,本然之妙也;动静者,所乘之机也。此则庶几近之。来喻疑于体用之云,甚当,但所以疑之之説,则与熹之所以改之之意,又若不相似然。盖谓太极含动静则可【以本体而言也】谓太极有动静则可【以流行而言也】若谓太极便是动静,则是形而上下者不可分,而易有太极之言亦赘矣。其它则季通论之,已极精详,且当就此虚心求之,久当自明,不可别生疑虑,徒自搅绕也。持敬之説,不必多言,但熟味整齐严肃,严威俨恪,动容貎整,思虑正,衣冠尊,瞻视此等数语,而实加功焉,则所谓直内,所谓主一,自然不费安排,而身心肃然,表里如一矣。岂陆棠之谓哉?彼其挟诈欺人,是乃敬之贼耳。今反以敬之名归之,而谓敬之实眞有不足行者,岂不误甚矣哉!大抵身心内外初无间隔。所谓心者,固主乎内,而凡视听言动出处语黙之见于外者,亦卽此心之用,而未尝离也。今于其空虚不用之处,则操而存之;于其流行运用之实,则弃而不省。此于心之全体,虽得其半而失其半矣。然其所得之半,又必待有所安排布置然后能存,故存则有揠苖助长之患,否则有舍而不芸之失。是则其所得之半,又将不足以自存,而失之孰若一主于敬,而此心卓然内外动静之间,无一毫之隙,一息之停哉?叔京来书,尚执前説,而来喻之云,亦似未见内外无间之实,故为此説,并以寄叔京。而所以答叔京者,亦并写呈,幸详思之,却以见告也。答杨子直来书谯责,不少置不记,前书云何?何所得罪?一味皇恐而已。但来书旣云镌责谆切,其后又谓不教而弃之,殊不可晓。如前书尚在,望令小吏録以见寄,当一一供答,以听裁处。熹却自觉尚且耐烦,不至如老兄激发怨怼之深也。且如向来出川时所予书,无非怨怼之语,此非怨熹之词,想自记得,故窃疑之,以为士君子去就离合之际,不当如此,因答书中颇致寛解之词,未有相贬外处。如后来见教《政事》条目,其间亦有一二心未安处,故因笔自解,初非相贬外。不知今来所谓贬外,是指何语?恐实有之,而熹不自觉者,卽望一二疏示,容其改过,幸甚幸甚。且如今书四子之説,极荷见教。然此书之目,只是一时偶见,《大学》太薄,装不成册,难作标题,故如此写,亦欲见得四书次第,免被后人移易顚倒。只如《大学》,据程先生説,乃是孔氏遗书,而谓其他莫如《论》《孟》,则其尊之固在《论语》之右,非熹之私説矣。今必欲抑之而尊《论语》,复何説乎?窃恐此意未必为《大学》压《论语》发,恐又只是景迂作祟,意欲摈斥孟子耳。万一揣料失当,所言非是,亦告且为平心息怒,子细见教,使得反复以究实是之归,幸甚幸甚。平时与老兄讲论,常是不曾合杀,只被中间一句不合尊意,便蒙见怒,更不暇复论前语之是非,而一向且争闲气。所以老兄见教之美意,与区区献疑之诚恳,皆不见其有益,而反积为后日无穷之怨隙。所谓「忠告善道,不可则止」者,岂若是乎?世衰道防,吾党日孤,见自无事,不要似此寻事厮炒,使旁观指目,益为道学之病,乃是助彼自攻。古人所谓「将鬭而自防一手,以求必胜者」也。愿老兄自今或有异同之论,且耐烦息怒,而极论理之是非,则理日益明,气日益和,虽使十反极其纷挐,亦自无忿怼之挠矣。老兄见责,不能受人尽言,而前后怨忿之词至于如此,请出两家之书,付之识者,使其审订,则谁为不能受言者?必有在矣。王肃方于事上,而好人佞已此不絜矩之过也。愿更思之。下交浅劣,不胜至望。答杨子直
译承蒙来信说明太极的学说,足以看出用功勤勉,深为赞叹仰慕。不过我的意见有许多不安之处,现在姑且略说其中一两项大的方面,具体曲折则托季通代为说明。天地之间只有动、静两端,循环不息,再没有其他事情,这就叫作“易”。而它为什么动、为什么静,必定各有使它动静的义理,这就是所谓太极。圣人已经指明它的实际内容并命名为太极,周子又为它绘图加以象征;其中发明、表明的意义,可以说没有遗留。太极之所以得名,大概取的是枢纽、极点的意义。圣人称它为太极,是为了指出天地万物的根本。周子因此又称它为无极,是为了彰显那无声无臭的妙理。然而说“无极而太极”、说“太极本无极”,并不是无极之后另生出太极,也不是太极之上先有一个无极。又说“五行阴阳,阴阳太极”,也不是太极之后另生出阴阳五行,也不是阴阳五行之上先有太极。直到生成男、女,化生万物,无极的妙理从来没有不在其中。这一图的纲领,是《大易》遗留下来的本意;它同老子所谓“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以及把造化看成确实有始有终的说法,正好南辕北辙。你的来信却想把“统一”落实到这幅图的解释上,因此多有违碍,不能得到它的义理。我过去把太极说成体,把动静说成用,这种说法固然有毛病,后来已经改成:“太极,是本然的妙理;动静,是它所乘的气机。”这样或许比较接近真实。你对体用说法的怀疑很恰当,但你提出怀疑的理由,同我改说法的本意似乎又不完全相同。因为说太极包含动静,可以【从本体方面说】;说太极具有动静,也可以【从流行方面说】;如果说太极就是动静,那么形而上与形而下便不能区分,而且《易》中“易有太极”的说法也就成了多余。其他问题季通已经论述得十分精详,暂且应当就此虚心求解,时间久了自然会明白,不可另生疑虑,只是自我搅扰。关于持敬,不必多说,只要熟读并体会“整齐严肃”“严威俨恪”“动容貌,整思虑”“正衣冠,尊瞻视”等几句话,实际加以功夫,那么所谓端正内心、专一其心,自然不必刻意安排,身心就会肃然,内外如一。难道是陆棠所说的那样吗?他挟持欺诈来欺骗人,那正是敬的贼害。如今反而把这种行为归到敬的名下,说敬的实际有真的不足实行之处,岂不是错误太严重了吗?大体说来,身心内外本来没有间隔。所谓心,固然主宰内在;但一切视觉、听觉、言语、行动、出仕、退处、言语、沉默等显现在外的表现,也都是这个心的作用,从来没有离开它。如今对于心中空虚而尚未作用的地方,只知道把持保存;对于它流行运用的实际作用,却抛弃而不加省察。这样对于心的完整体貌,虽然得到一半,却失去了一半。然而所得的这一半,又必须等待有所安排布置之后才能保存,因此若保存它,就有拔苗助长的忧患;否则又有舍弃而不加培育的过失。这样所得的一半又将不足以自行保存。与其如此,哪里比得上专一以持敬,使这颗心在内外、动静之间卓然挺立,没有一丝间隙、没有片刻停息呢?叔京来信仍然执守以前的说法,而你的来信所说也似乎没有见到内外无间的实际,所以作此说明,同时寄给叔京。答复叔京的文字也一并抄写呈上,希望你详细思考后再告诉我意见。答杨子直 你来信斥责我的话,我没有少记一句;前一封信究竟说了什么?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我只是一直惶恐罢了。但你的来信既然说责备得诚恳切实,后来又说我不教导你而把你弃置一旁,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如果前一封信还在,希望让小吏抄录寄给我,我当逐一答复,听候裁处。我自己倒觉得还算耐心,不至于像老兄这样激发出深重的怨恨。比如从前离开四川时所写给你的信,无非是怨恨之语;这并不是责怨我的话,想来你自己也记得,所以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认为士君子在进退、离合之际,不应当如此。于是我在回信中颇多说了宽解的话,并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后来承蒙你教示《政事》条目,其中也有一两处我心中不安,所以借着下笔自行解释,起初并不是要贬低你。不知你如今所说的“贬外”,究竟指的是哪句话?恐怕确实有我自己没有觉察到的地方,那么希望你举出一两处详加说明,好让我改正过错,我将十分感激。至于你在来信中讲到《四书》的说法,实在很感谢你的指教。不过这封信的题目,只是我一时偶然想到的;《大学》篇幅太短,装不成一册,也难以另立标题,所以才这样写,也是想让人看出《四书》的次序,免得后人任意移动颠倒。比如《大学》,按照程先生的说法,是孔氏遗留下来的书,而他说其他书没有比得上《论语》《孟子》,那么《大学》的尊位本来就在《论语》之上,这并不是我个人的说法。如今如果一定要压低《大学》而尊崇《论语》,又有什么理由呢?我私下恐怕这种意思未必是为了让《大学》压过《论语》而发,恐怕又只是景迂在起作用,意在排斥《孟子》。万一我的揣测不恰当,所说并非事实,也请你暂且平心息怒,仔细指教,使我能够反复讨论,探究事情究竟谁是谁非,我将十分感激。平时同老兄讲论,常常没有把话说完,只因中间有一句不合你的心意,便承蒙你发怒,不再顾及前面话语的是非,只是一味争闲气。因此老兄教诲的好意和我诚恳提出疑问的心意,都没有显出益处,反而积累成日后无穷的怨隙。所谓“忠告而善于引导,不被接受就停止”,难道应当像这样吗?世道衰败、道术阻塞,我们同道之人日益孤单;明明没有事情,却不要像这样自找事端、彼此争吵,使旁观者指指点点,越发成为道学的弊病,这正是在帮助别人攻击自己。古人所谓“将要与人争斗,却先防备自己一只手,以求必胜”,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希望老兄今后如果有不同意见,暂且耐心息怒,极力讨论义理的是非;这样义理会日益明白,意气会日益平和,即使反复十次,把问题争论得极其纷乱,也不会有怨恨来扰乱心情。老兄责备我不能接受别人把话全说尽,而前后怨愤的言辞竟到了这种地步;请拿出我们两家的书信,交给有见识的人,让他们审订,那么究竟是谁不能接受规劝,就一定会清楚。王肃恰好在侍奉上级方面如此,而又喜欢讨好别人、奉承自己,这正是不以己度人的过失。希望你再想一想。我的交往浅薄、才力低劣,却抱有最大的期望。答杨子直
学者堕在语言,心实无得,固为大病。然于语言中,罕见有究竟得彻头彻尾者。盖资质已是不及古人,而工夫又草草,所以终身于此若存若亡,未有卓然可恃之实。近因病后,不敢极力读书,闲中却觉有进步处。大抵孟子所论「求其放心」,是要诀尔。答杨子直前日晦伯人还,已上状矣。但忘记一事,欲烦为作小楷《四箴》百十字,今纳界行。去暇日得为挥染,甚幸。此箴旧见,只是平常説话,近乃觉其旨意之精宻,眞所谓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者,故欲揭之座隅,使不失坠云耳。时节不是,当字学亦绝,故又欲得妙札时以寓目,以祛病思,幸勿靳也。答杨子直【此庚申闰二月二十七日书,去梦奠十二日】熹病日觉沉重,而医者咸以为可治,但服药殊不见効,亦付之无可奈何,安坐拱手以听天命耳。曾光祖在此备见,当能道之也。此间诸况曲折,亦不暇详布,渠亦可问也。前书所求妙札,曾为落笔否?便中早得寄示为幸。近以书恳益公,求作先人墓碑,不知渠肯作否?若肯作,又并书卽不敢奉凂;不然,又当有请也。夏小正文已编入礼书,但所见数本率多舛误,所示未暇参考,少俟功夫子细校毕卽纳还也。《四民月令》中亦见当时风俗及其治家齐整,卽以严致平之意推寻也,亦俟抄了并纳还。不知近日更得何异书?便中望见告。此却亦读得旧书,但鍜链得愈纯熟,亦颇有实用,不专是空言也。此间新定《参同契》曾寄去否?如未有,可喻及当续致也。此书理防他下手处不得,但爱其文古雅,因校此本买椟还珠,甚可笑也。光祖家有泉石颇佳,已属令去求诗,能为出数语否?王才臣寄示所得诸图,幽闲淡泊,彼间风俗嗜好不同,未必识此味也。答吕季克承示及环叟之书,粗释所疑。此公旧亦闻之,平父、伯崇皆与之相识,然不闻其为濓溪家子弟也。其所著书乃如此,若原説者,则可谓青过于蓝矣。道学不明,异端竞起,士虽有意于学,而浮沉世故,不能笃信圣言,躬行黙体,以至不疑之地,鲜有不没溺者,甚可叹也。八桂久不得书,昨亦见其所与尊兄书,论原説者大意甚正,但似未究其巧谲之情耳。答廖子晦【德明】德明旧尝极力寻究于日用事上,若有所感而知吾身之具有者,广大虚静,范围天地,根本万物。《易》所谓「寂然不动」,《中庸》所谓「喜怒之未发」者是也。德明将以此为大本,渐加修治之功,未知所见是否。圣门之学,下学而上达,至于穷神知化,亦不过德盛仁熟而自至耳。若如释氏理须顿悟,不假渐修之云,则是上达而下学也,其与圣学亦不同矣。而近世学者每欲因其近似而説合之,是以为説虽详,用心虽苦,而卒不近也。中庸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只是説情之未发,无所偏倚,当此之时,万理毕具,而天下万物无不由是而出焉。故学者于此涵养栽培,而情之所发,自然无不中节耳。故又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此皆日用分明底事,不必待极力寻究,忽然有感,如来喻之云,然后为得也。必若此云,则是溺于佛氏之学而已。然为彼学者,自谓有见,而于四端五典、良知良能、天理人心之实然而不可易者,皆未甞畧见彷佛,甚者披根防本,顚倒错缪,无所不至。则夫所谓见者,殆亦用心太过,意虑冺绝,恍惚之间,瞥见心性之影象耳,与圣门眞实知见端的践履,彻上彻下,一以贯之之学,岂可同年而语哉?程子以敬教人,自言「主一之谓敬」,不之东,又不之西,不之此,又不之彼,如此则何时而不存?然欲到得此功夫,须如释氏摄心坐禅始得。德明又虑至此成正与助长,故近日又稍体究「礼乐不可斯须去身」之説。盖礼则严谨,乐则和乐,两者相须而后能。故明道先生旣以敬教人,又自谓于外事思虑尽悠悠,又曰「旣得后便须放开,不然却只是守」。故谢子因之为展托之论。德明又恐初学势须把持,未敢便习展托。于斯二者,孰从孰违?虽然是,固操存舍亡之意。而孔氏教人求仁为先,窃谓仁,人心也。克己之私,而循天之理,则本心之仁得矣,夫复何事?尝试求之,觉得难甚。先难后获,宁不信然?
译求学者陷在语言文字之中,内心实际没有所得,固然是大毛病。然而在语言文字方面,很少见到有人真正彻底贯通、从头到尾都得到究竟。大概是资质已经比不上古人,功夫又做得草率,所以一生对此若有若无,没有卓然可依凭的真实所得。近来因病以后不敢极力读书,闲暇中却觉得有些进步。大体说来,孟子所说的“求其放心”,就是关键所在。答杨子直 前些日子晦伯回来时,我已经上过状了。但忘记了一件事,想麻烦你用小楷书写一百一十字的《四箴》,现把界行纸一并送上。以后有空能够挥笔书写,实在幸甚。这篇箴文过去见过,只是平常的说话,近来才觉得它的旨意精密,真所谓“一棒打一条痕,一巴掌打出一手血”,所以想把它挂在座位旁边,使自己不至于忘失。眼下时节不对,自己的书法也荒废了,所以又想得到你的妙札时时观看,以排遣病中的思绪,希望不要吝惜。答杨子直【此为庚申闰二月二十七日的信,距梦奠十二日】我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医生们都认为还可以医治,但服药始终不见效果,也只能听任无可奈何的处境,安静地拱手听从天命罢了。曾光祖在这里,情况都亲眼见到,应当能够向你说明。这里各方面的曲折情形,也没有空闲详细写出,你也可以问他。前一封信所求的妙札,曾经动笔了吗?如果方便,希望早些寄给我看看。近来我写信恳求益公,请他为先人撰写墓碑,不知他肯不肯写?如果肯写,再加上书写碑文,我就不敢再麻烦你;如果他不肯,又要另有请求了。夏小正的正文已经编入《礼书》,但我所见的几种本子大多有错讹;你所送来的本子我还没有时间参考,稍等我仔细校完功夫后便归还。《四民月令》中也可以看到当时的风俗以及治家整齐的情况,我正据此推求以严肃达到平治的意义,也等抄录完后一并归还。不知你近来又得到什么奇异的书?方便时希望告诉我。这段时间我也读了一些旧书,但锻炼得越来越纯熟,颇有实际用处,并不只是空话。这里新订的《参同契》曾经寄去了吗?如果还没有,可以告诉我,我当继续寄送。这部书的义理我实在无从下手,只是喜爱它的文字古雅,因而校订这部本子,竟成了买椟还珠,实在可笑。光祖家有泉石,景致很不错,我已经嘱托他前去求诗;你能否写上几句?王才臣寄给我他所得的几幅图,意境幽静闲适、淡泊清远;那里风俗嗜好不同,未必能懂得其中的意味。答吕季克 承蒙你寄示环叟的书信,大致解开了我的疑惑。这位先生过去我也听说过,平父、伯崇都同他相识;但没有听说他是濂溪家的子弟。他所著的书竟然如此,如果原来的说法属实,那么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道学不明,异端竞相兴起;士人虽然有志于求学,却在世俗事务中浮沉,不能笃信圣人的言语,亲身实行、默默体察,达到不再疑惑的地步,很少有不陷溺其中的,实在令人叹息。八桂已经很久没有来信,昨天也看到他写给尊兄的信,谈论原说者的大意非常正确,只是似乎还没有穷究其中巧诈诡谲的情形。答廖子晦【德明】德明过去曾经在日常事务上极力寻究,似乎有所感悟,知道我们自身所具备的东西广大而虚静,能够包容天地,成为万物的根本。这就是《易》所说的“寂然不动”,《中庸》所说的“喜怒未发”。德明想把它作为大本,逐渐加以修治,不知这样的见解是否正确。圣门的学问,是从下学开始而达到上达;至于穷尽神妙、通晓变化,也不过是德性盛大、仁德纯熟后自然达到的罢了。如果像佛氏所说,义理必须顿然悟得,不依靠逐渐修养,那么就是从上达倒过来下学,与圣人的学问也不同了。可是近世的学者常常想因为二者有相近之处,便把它们说成相合;所以虽然解释详细,用心辛苦,最终仍然没有接近圣学。《中庸》所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出来,叫作中;发出来都合乎节度,叫作和”,只是说情感尚未发出时,没有偏向不倚;在这个时候,万般义理都已具备,天下万物无不从这里产生。所以学者在此涵养培植,情感发出时自然都会合乎节度。因此又说:“中,是天下的大本;和,是天下的通道。”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明白可见的事情,不必等到极力寻究、忽然有所感悟,如你来信所说那样,才算有所获得。如果一定要这样说,那就是陷溺于佛氏学说罢了。然而学习佛氏学说的人,自称有所见,却对于四端五典、良知良能、天理人心中真实存在而不可改变的道理,从未稍稍见到相似之处;更严重的甚至连根本一起毁坏,颠倒错乱,没有什么做不到。那么他们所谓的见解,大概也是用心过度,使意念思虑泯灭,在恍惚之间偶然看见心性的一点影像罢了;这同圣门真实的知见、明确的践履,贯通上下、始终一贯的学问,哪里可以同日而语呢?程子用“敬”来教人,自己说“专一不二就是敬”:不向东,也不向西;不向这里,也不向那里。这样一来,什么时候不能保存本心呢?然而想达到这种功夫,必须像佛氏摄心坐禅那样才行。德明又担心这样会成为刻意用力、助长,所以近来又稍微体究“礼乐不可片刻离开自身”的说法。礼是严谨,乐是和乐,二者相互配合,然后才能成立。所以明道先生既用敬教人,又说自己对于外在事务和思虑都很从容;还说“已经有所获得之后,就必须放开;否则只是拘守”。谢子因此提出舒展放开的说法。德明又担心初学者势必要把持自己,不敢立即学习舒展放开。那么这两种说法,究竟应当遵从哪一种、违背哪一种?不过,这本来就是把持心志与放任心志的意思。孔氏教人以求仁为先,我私下认为,仁就是人心;克制私欲而循守天理,本心的仁便得到恢复,还需要做什么呢?试着求取它,却觉得非常困难。先经历困难而后有所收获,难道不是这样吗?
二先生所论「敬」字,须该贯动静看,方得。夫方其无事而存主不懈者,固敬也;及其应物而酬酢不乱者,亦敬也。故曰:「毋不敬,俨若思。」又曰:「事思敬,执事敬。」岂必以摄心坐禅而谓之敬哉?礼乐固必相须,然所谓乐者,亦不过谓胸中无事而自和乐耳,非是着意放开一路而欲其和乐也。然欲胸中无事,非敬不能。故程子曰:「敬则自然和乐。」而周子亦以为礼先而乐后,此可见也。旣得,后须放开,不然却只是守者。此言旣自得之后,则自然心与理防,不为礼法所拘,而自中节也。若未能如此,则是未有所自得,才方是守成法之人尔。亦非谓旣自得之,又却须放教开也。克己复礼,固非易事。然顔子用力,乃在于视听言动礼与非礼之间,未敢便道是得其本心而了无一事也。此其所以先难而后获欤?今言之甚易,而苦其行之之难,亦不考诸此而已矣。明道先生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同。德明窃谓:「万物在吾性分中,如鉴中之影,仰天而见鸢飞,俯渊而见鱼跃,上下之见,无非道体之所在也。」方其有事而勿正之时,必有参乎其前而不可致诘者,鸢飞鱼跃皆其分内耳,活泼泼地,智者当自知之。鸢飞鱼跃,道体无乎不在,当勿忘勿助之间,天理流行,正如是尔。若谓万物在吾性分中,如鉴之影,则性是一物,物是一物,以此照彼,以彼入此也。横渠先生所谓「若谓万象为太虚中所见,则物与虚不相资,形自形,性自性者」,正谈此尔。夫子告子路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意若曰:知人之理,则知鬼之理;知生之理,则知死之理。存乎我者,无二物也。故正蒙谓:「聚亦吾体,散亦吾体。」知死而不亡者,可与言性矣。窃谓死生鬼神之理,斯言尽之。君子之学,汲汲修治,澄其浊而求清者,盖欲不失其本心,凝然而常存,不为造化隂阳所累。如此,则死生鬼神之理,将一于我,而天下之能事毕矣。彼释氏轮回之説,安足以语此?尽爱亲、敬长、贵贵、尊贤之道,则事鬼之心不外乎此矣。知乾坤变化、万物受命之理,则生之有死可得而推矣。夫子之言,固所以深晓子路,然学不躐等于此,亦可见矣。近世説者,多借先圣之言以文释氏之防,失其本意,远矣。德明伏读先生《太极图解义》第二章曰:「动而生阳,诚之通也。继之者善,万物之所资始也。静而生阴,诚之复也。成之者性,万物各正其性命也。」德明谓:「无极之眞诚也。动而生阳,静而生隂。动静不息,而万物继此以出,与因此而成者,皆诚之着。固无有不善者,亦无非性也。似不可分隂阳而为辞。如以资始为系于阳,以正性命为系于隂,则若有独阳而生,独阴而成者矣。」详究先生之意,必谓:「阳根于阴,阴根于阳,阴阳元不相离。如此则非得于言表者不能喻此也。」继善成性,分属阴阳,乃通书首章之意。但熟读之,自可见矣。盖天地变化,不为无阴,然物之未形,则属乎阳;物正其性,不为无阳,然形器已定,则属乎阴。甞读张忠定公语云:「公事未着字以前属阳,着字以后属隂。」似亦窥见此意。答廖子晦德明平日鄙见未免以我为主,盖天地人物统体只是一性,生有此性,死岂遽亡之?夫水有所激与所碍,则成沤。正如二机阖辟不已,妙合而成人物。夫水固水也,沤亦不得不谓之水,特其形则沤,灭则还复是本水也。人物之生,虽一形具一性,及气散而灭,还复统体是一而已,岂复分别是人是物之性?所未莹者,正惟祭享一事推之未行。若以为果飨耶?神不歆非类,大有界限,与统体还一之説不相似。若曰飨与不飨,盖不必问,但报本之道,不得不然。而《诗》《书》却明言「神嗜饮食,祖考来格」之类,则又极似有飨之者。窃谓人虽死无知觉,知觉之原仍在此,以诚感彼,以类应。若谓尽无知觉之原,只是一片太虚寂,则似防灭无复实然之理,亦恐未安。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则智愚于此亦各不同。故人不同于鸟兽草木,愚不同于圣,虽以为公共道理,然人须全而归之,然后足以安吾之死。不然,则人何用求至贤圣?何用与天地相似?倒行逆施,均于一死而不害其为人,是直与鸟兽禽鱼俱坏,懵不知其所存也。
译二位先生所说的“敬”字,必须贯通动静两方面来理解,才是正确的。正在没有事情时,心有所主而不懈怠,固然是敬;等到应对外物、处理事务而不混乱,也同样是敬。所以说:“没有什么时候不敬,庄严得如同在思考。”又说:“办理事情时要想到敬,拿着事务时要敬。”难道一定要通过摄心坐禅才称为敬吗?礼乐固然必须相互配合,但所谓乐,也不过是说胸中没有事情而自然和乐,并不是刻意走向放开一路,追求胸中的和乐。然而想使胸中没有杂事,非敬不可。因此程子说:“敬了,自然和乐。”周子也认为礼在先而乐在后,这一点可以看出。所谓“已经有所获得之后,就必须放开,否则只是拘守”,是说既然已经有所自得,心便自然同义理相合,不会被礼法拘束,而自然合乎节度。如果还不能这样,就是尚未有真正的自得,只是一个拘守成法的人罢了。并不是说已经自得之后,又必须刻意把心放开。克制私欲、复归礼法,固然不是容易的事情。但颜子用功,正在于分辨视、听、言、动合乎礼与不合乎礼之间,并不敢马上说自己已经得到本心、从此一切无事。这大概就是先经历困难而后获得收获吧?如今说起来很容易,实行起来却很难,也只是没有从这里加以考察罢了。明道先生说:“鸢鸟飞到高空,鱼儿跃入深渊,说的是上下都明显呈现。”这同“必定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期待结果”的心意相同。德明私下认为:“万物都在我的性分之中,就像镜中的影像;抬头看天空,见到鸢鸟飞翔;低头看深渊,见到鱼儿跳跃。上下所见,没有不是道体所在的地方。”正在有所作为却不预先期待结果的时候,面前必定有一个存在着、却无法穷诘说明的东西;鸢飞鱼跃都在自己的性分之内,活泼泼地,真正有智慧的人应当自己体会。鸢飞鱼跃,道体无处不在;处在不忘记也不刻意助长之间,天理流行,正是这样罢了。如果说万物都在我的性分之中,如同镜中的影像,那么性是一物,万物又是一物,是用这个照见那个,把那个纳入这个。横渠先生所谓“如果说万象是太虚中所见的东西,那么物与虚彼此不能资助,形自成形,性自成性”,正是在谈这个问题。孔子告诉子路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够侍奉鬼?还不知道生,怎么能够知道死?”意思好像是说:知道人的道理,就知道鬼的道理;知道生的道理,就知道死的道理。存在于我身上的,并不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所以《正蒙》说:“聚集也是我的本体,离散也是我的本体。”知道死而不灭亡的道理,就可以同他谈论性了。我私下认为,死生鬼神的道理,这几句话已经说尽。君子的学问,急切地修治自身,使混浊澄清,是想不失去本心,使它凝定而长存,不被造化阴阳所牵累。这样,死生鬼神的道理便会在我身上合而为一,天下能够做的事情也就完成了。佛氏轮回的说法,哪里足以谈到这里?把爱护父母、敬重长辈、尊重尊贵者、敬重贤者的道理完全做到,那么侍奉鬼神的心也不外乎这些了。知道乾坤变化、万物禀受天命的道理,就可以由生推知死。孔子的话本来是为了深切启发子路;但求学不能越级到达这一层,从中也可以看出来。近世的解释者多借先圣的话来修饰佛氏的说法,已经远远失去了孔子的本意。德明恭敬地读到先生《太极图解义》第二章说:“动而生阳,是诚的通达;继承它的叫善,是万物借以开始的根源。静而生阴,是诚的复归;成就它的叫性,是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德明认为:“无极就是真诚。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动静不停,万物承接这一点而产生,依凭这一点而成就的,都是诚的显现;本来没有不善的,也没有不是性的。似乎不能把阴阳截然分开来分别作这样的解释。如果把资始归属于阳,把正性命归属于阴,那么就好像有单独的阳能够产生、单独的阴能够成就了。”详细推究先生的意思,必定是说:“阳根源于阴,阴根源于阳,阴阳本来不能分离。这样看来,不是从言语表面不能直接得到的意义,便不能说明这一点。” 继承善而成就性,分别归属于阴阳,这是《通书》首章的意思。但熟读它,自然就能看出来。大概天地变化,并不是没有阴;但事物尚未成形时,属于阳。事物端正其性,也不是没有阳;但形体器物已经确定时,属于阴。我曾读张忠定公的话:“公事在没有落笔写成文字以前属阳,落笔写成文字以后属阴。”这似乎也窥见了其中的意思。答廖子晦 德明平日的浅见不免以自我为主宰。天地人物从整体说来只是同一个性;人活着具有这种性,死了难道就立即消亡吗?水受到激荡或阻碍,就形成水泡;正如两种气机开合不停,精妙结合而生成万物和人。水固然是水,水泡也不能不说是水,只是形状成为水泡,水泡消灭后就恢复为原来的水。人与万物的产生,虽然各自以一个形体具备一个性;等到气消散而形体灭亡,重新从整体看,也只是归于同一罢了,哪里还要分别这是人的性、那是物的性呢?尚未明白之处,正是从祭祀享用一事推求时还行不通。如果认为神灵果真享用祭品,那么神不享用非同类之物,界限就很清楚,同整体复归为一的说法并不相似。如果说享用与不享用本来不必追问,只是报答根本的道理不能不这样做;可是《诗》《书》又明白说“神嗜好饮食,祖先来到这里”之类的话,又很像确实有享用祭品的神灵。我私下认为,人虽然死了而没有知觉,知觉的根源仍然存在;以真诚感通彼方,以同类相互感应。如果说知觉的根源完全不存在,只是一片广大空虚寂静,那么似乎有消灭后不再有真实存在的道理,也恐怕不妥。君子称为“终”,小人称为“死”,可见智者与愚者在这件事情上的看法也各不相同。因此人不同于鸟兽草木,愚人不同于圣人;即使说这是公共的道理,人也必须把它完整地实现并归于自身,然后才足以使我们安然面对死亡。否则,人为什么要追求达到贤人圣人的境界?为什么要追求同天地相似?即使倒行逆施,大家都归于一死,却不妨碍其仍然是人,那不过是同鸟兽禽鱼一起腐坏,懵懂无知,不明白自己究竟保存了什么。
死生之论,向来奉答所谕。知生事人之问,己发其端,而近答嵩卿书论之尤详。意明者一读当己洞然无疑矣。而来书之谕,尚复如此。虽其连类引义,若无津涯,然寻其大指,则皆不出前此两书所论之中也。岂未甞深以鄙説思之,而直以旧闻为主乎?旣承不鄙,又不得不有以奉报。幸试思之。盖贤者之见所以不能无失者,正坐以我为主,以觉为性尔。夫性者,理而已矣。乾坤变化,万物受命,虽所禀之在我,然其理则非有我之所得私也。所以反身而诚,盖谓尽其所得乎已之理,则知天下万物之理初不外此,非谓尽得我之知觉,则众人之知觉皆是此物也。性只是理,不可以聚散言。其聚而生,散而死者,气而已矣。所谓精神魂魄,有知有觉者,皆气之所为也。故聚则有,散则无。若理则初不为聚散而有无也。但有是理,则有是气。茍气聚乎此,则其理亦命乎此耳。不得以水沤比也。鬼神便是精神魂魄。程子所谓天地之功用,造化之迹。张子所谓二气之良能,皆非性之谓也。故祭祀之礼,以类而感,以类而应。若性则又岂有类之可言耶?然气之已散者,旣化而无有矣。其根于理而日生者,则固浩然而无穷也。故上蔡谓我之精神卽祖考之精神,盖谓此也。然圣人之制祭祀也,设主立尸,焫萧灌鬯,或求之阴,或求之阳,无所不用其极,而犹止曰庶或享之而已。其至诚恻怛,精微恍惚之意,盖有圣人所不欲言者,非可以世俗麤浅知见执一而求也。岂曰一受其成形,则此性遂为吾有?虽死而犹不灭,截然自为一物,藏乎寂然一体之中,以俟夫子孙之求,而时出以飨之耶?必如此説,则其界限之广狭,安顿之处所,必有可指言者。且自开辟以来,积至于今,其重并积叠,计已无地之可容矣。是又安有此理耶?且乾坤造化如大洪炉,人物生生无少休息。是乃所谓实然之理,不忧其防灭也。今乃以一片太虚寂目之,而反认人物已死之知觉,谓之实然之理,岂不误哉?又圣贤所谓归全安死者,亦曰无失其所受乎天之理,则可以无愧而死耳,非以为实有一物可奉持而归之,然后吾之不防不灭者得以晏然安处乎冥漠之中也。夭寿不贰,脩身以俟之,是乃无所为而然者与?异端为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然后学者正不可同日而语。今乃混而言之,以彼之见为此之説,所以为説愈多而愈不合也。凡此皆亦粗举其端,其曲折则有非笔舌所能尽者。幸并前两説而参考熟思之,其必有得矣。若未能遽通,卽且置之,姑卽夫理之切近而平易者,实下穷格工夫,使其积累而贯通焉,则于此自当晓解,不必别作一道理求也。但恐固守旧说不肯如此下工,则拙者虽复多言,终亦无所补耳。答廖子晦德明自得赐诲,日夕不去,手防绎玩味,未能尽究,亦甞随所知而为之説。盖天人无二理,本末无二致,尽人道卽天道,亦尽得于末则本亦未离。虽谓之圣人,亦曰人伦之至而已。佛氏离人而言天,岐本末而有所择,四端五常之有于性者以为理障,父子君臣夫妇长防所不能无者以为縁合。甚则以天地阴阳人物为幻化,未尝或过而问焉,而直语太虚之性。夫天下无二理,岂有天人本末輙生取舍而可以为道乎?夫其所见如此,则亦偏小而不全矣。岂所谓彻上彻下一以贯之之学哉?圣门下学而上达,由洒扫应对进退而徃,虽饮食男女无所不用其敬。盖君子之道费而隐,费卽日用也,隐卽天理也。卽日用而有天理,则于君臣父子夫妇长防之间,应对酬酢,食息视听之顷,无一而非理者,亦无一之可紊。一有所紊,天理防矣。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敬,由是而操之固,习之熟,则隐显混融,内外合一而道在我矣。佛者,乌足以语是哉?佛氏之所谓悟,亦瞥见端倪而已。天理人心,实然而不可易者,则未甞见也。其所谓修,亦摄心寂坐而已,弃人伦灭天理,未见其有得也。此先生所以谓其卒不近也。喜怒哀乐之未发,卽寂然不动者是也。卽此为天地之心,卽此为天下之本。天下无二本,故乾坤变化,万类纷揉,无不由是而出。而形形生生,各有天性,此本末之所以不可分也。得其灵而为人,而于四者之际,渊然而虚静,若不可以名言者,而子思以其无所偏倚而谓之中,孟子以其纯粹而谓之善,夫子卽谓生生之体而言之以仁,名不同而体一,亦未尝离于日用之间。此先生所以谓其分明不待寻究者也。某昔者读纷然不一之书,而不得其要领,泛观乎天地阴阳人物鬼神,而不能一,在迩求远,未免有极力寻究之过,亦甞闻于▯山先生之説曰:未言尽心,先须理防。
译关于死生的论说,我从前已经奉答过你的询问。你问知道生、侍奉人的问题,我已经阐发了它的端绪;近来答复嵩卿的信,论述得尤其详细。意思明白的人读一遍应当已经豁然无疑了,而你的来信所说仍然如此。虽然你联系同类、援引义理,好像没有边际,但考察它的大旨,都没有超出此前两封信所论的范围。难道你未曾深切思考我的说法,只是以旧日听闻为主吗?既然承蒙你不嫌弃,我也不得不有所答复。希望你试着思考。大概贤者的见解之所以不能没有错误,正是因为把自我作为主宰,把知觉当作性。所谓性,只是义理罢了。乾坤变化、万物禀受天命,虽然所禀受的东西存在于我身上,但其中的义理并不是我可以私有的。所以反身而诚,是说穷尽自己所得到的、存在于自身之中的义理,便知道天下万物的义理原本不在此之外;并不是说穷尽了我的知觉,众人的知觉便都是同一个东西。性只是义理,不能用聚散来说明。聚集而产生、离散而死亡的,只是气罢了。所谓精神魂魄,以及具有知觉的东西,都是气的作用。所以气聚集就存在,气离散就不存在;至于义理本身,起初并不因聚散而有无。只要有这样的义理,就会有这样的气。如果气聚集在这里,那么它的理也就命定在这里罢了,不能拿水中浸泡的东西来比拟。鬼神就是人的精神魂魄。程子所说的“天地的功用、造化的踪迹”,张子所说的“阴阳二气的良能”,都不是指性而言的。因此,祭祀的礼,是以同类相感、以同类相应。至于性,又哪里可以说有同类可言呢?然而,气已经散去的,既然化灭便不存在了;那根源于理而每天产生的,却本来浩大无穷。所以谢上蔡说“我的精神就是祖先的精神”,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可是圣人制定祭祀,设置神主、立尸,焚烧萧草、灌鬯酒,有时向阴处求取,有时向阳处求取,没有一样不做到极致,却还只是说“也许可以享用祭品”罢了。其中至诚恻怛、精微恍惚的意味,大概有圣人也不愿明说的地方,不是世俗粗浅的见识所能执着一端而求得的。难道说人一旦接受形体而成形,这个性就成了我的所有物吗?即使死了也仍不消灭,截然自成一物,藏在寂然一体之中,等待子孙来求取,时时出来享用祭品吗?如果一定这样说,那么它的界限大小、安置所在,必定有可以指明说明的地方。况且从天地开辟以来积累到今天,若把它们重重叠积起来,计算起来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容纳了。这又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况且天地造化如同大熔炉,人物不断生成,片刻也没有停息。这才是所谓实然之理,不必担心它会消灭。如今却把一片太虚寂静看作实在,反而把人物死后的知觉当作实然之理,难道不是错误吗?圣贤所说的“归全”“安死”,也只是说不要失去从上天那里所承受的道理,这样就可以无愧地死去罢了,并不是说真有一物可以捧持着带回去,然后我那不亡不灭的东西便能安然处在幽冥之中。无论夭折还是长寿都不改其志,只修养自身来等待命运,这难道是无所作为而自然如此吗?异端认为生死是大事、无常迅速,于是求学者就绝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如今却把两者混在一起说,以异端的见解作为这里的说法,所以说得越多,反而越不相合。以上也只是粗略举出端绪,其中的曲折还有不是笔舌所能说尽的。希望把前面两种说法一并参考,熟细思考,必定会有所收获。如果一时还不能贯通,就暂且搁置,姑且就那些切近而平易的道理,实实在在地下穷究事物、推求道理的功夫,积累久了自然会贯通;对于这里自当明白,不必另造一套道理去求。只怕固守旧说,不肯这样下功夫,那么我即使再说许多,最终也没有什么补益。答廖子晦 德明自从承蒙您赐教以来,日夜不敢忘怀,亲手反复诵读、玩味,虽然还未能完全探究,也曾随着自己的所知而作些说明。大概天与人没有两种道理,本与末也没有两样;尽到人道就是天道,即使在末节上完全做到,本体也并未离开。即使称为圣人,也不过说是人伦的极致罢了。佛氏离开人伦而谈天道,把本末分开而有所取舍,把存在于本性中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和仁义礼智五常看作妨碍真理,把父子、君臣、夫妇、长幼之间不能没有的关系看作因缘聚合。严重的甚至把天地阴阳和人物看成幻化,从来不曾稍加过问,只直接谈太虚之性。天下没有两种道理,哪里有天人、本末竟然随意产生取舍而可以称为道呢?他们的见解既然如此,也就偏狭而不完整了。难道这是所谓贯通上下、以一理贯穿始终的学问吗?圣门的学问从下学而上达,由洒扫、应对、进退逐步深入,即使饮食男女之间,也没有不用敬意的地方。大概君子之道广大而隐微,广大就是日常应用,隐微就是天理。就在日常应用中具有天理,那么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间,应对酬酢、饮食呼吸、视听之间,没有一件不是理,也没有一件可以紊乱。一旦有所紊乱,天理就会灭亡。因此君子没有一处不用敬意;由此持守坚固、习练纯熟,隐微与显著融为一体,内外合而为一,道就在自己身上了。佛者哪里配谈这个呢?佛氏所谓的“悟”,也不过是偶然窥见一点端倪罢了。天理和人心中真实存在而不可改变的道理,他们从未见到。他们所谓的修行,也只是收摄心神、寂静端坐罢了;抛弃人伦、消灭天理,并没有看出他们有什么所得。这就是先生所说他们终究不能接近道的原因。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就是寂然不动的状态;这就是天地之心,也就是天下万物的根本。天下没有两个根本,所以乾坤变化、万类纷纭,无不由此产生。各种形体各自生成,各有天性,这就是本末不可分开的原因。人得到天地的灵性而成为人,在喜怒哀乐四者尚未发出之际,深沉而虚静,仿佛难以用语言说明,子思因为它没有偏倚而称为“中”,孟子因为它纯粹而称为“善”,孔子则就万物生生不息的本体而言称为“仁”;名称虽不同,本体却是一,也从未离开日常生活。这就是先生所说其道理分明,不必另加寻究的原因。我过去读了许多纷杂而不一致的书,却没有得到要领;泛泛观察天地、阴阳、人物、鬼神,又不能把它们贯通,于是舍近求远,免不了有竭力寻究的过失。我也曾听龟山先生说过:“还没有谈到尽心,首先必须把道理理会明白。”
心是何物?若体得,了然分明,然后可以言尽。某前日之説,正坐是也。然道无须臾可离,日用昭昭,奚俟于寻究?此先生所为丁宁开谕,某敢不敬承?至于鉴影之惑,非先生之教,几殆也。某昔者闲居黙坐,见夫所谓充周而洞达者,万物在其中,各各呈露遂以鉴影之譬为近,故推之而为鸢鱼之説。窃以为似之。先生以太虚万象而辟其失,某读之乆,始大悟其非。若尔,则鸢鱼吾性分为二物矣。详究先生之意,盖鸢鱼之生,必有所以为鸢鱼者,此道体之所在也。其飞其跃,岂鸢鱼之私?盖天理发越而不可已也。勿忘勿助长之间,天理流行,无纎毫之私,正类是。此明道先生所以谓之同。某鄙见如此,未知合于先生之意否乎?其它死生鬼神之説,须俟靣求教诲。来喻一一皆▯鄙怀,足见精敏,固知前此心期之不谬也。其间尚一二未合,亦非大故,属此客中冗冗,未及一二条对,更愿益加辨学之功,所见当渐真实也。答廖子晦所谕诗説,先儒本谓周公制作时所定者为正风雅,其后以类附见者为变风雅耳,固不谓变者皆非美诗也。大序之文,亦有可疑处,而小雅篇次尤多不可晓者,此未易攷。但圣人之意,使人法其善,戒其恶,此则炳如日星耳。今亦不须问其篇章次序、事实是非之如何,但玩味得圣人垂示劝戒之意,则诗之用在我矣。郑卫之诗,篇篇如此,乃见其风俗之甚不美。若止载一两篇,则人以为是适然耳。大抵圣人之心,寛大平夷,与今人小小见识、遮前掩后底意思不同。此语亦卒乍与人説不得,且徐思之,俟它日靣讲也。答廖子晦干之四德,以贞配冬,无可疑;人之四德,以智配冬,犹未▯。岂以一岁之功,万物之成,毕见于此,如智之明辨者乎?智主含藏,分别有知觉,而无运用冬之象也。以五常之道配五典之伦,则仁行于父子,义行于君臣,礼行于长防智行于夫妇【智所以别】信行于朋友,皆不易之定理。中庸或问首章,不以礼主长防智主夫妇,何也?岂以礼与智通行无间,不当指定分配也欤?智字分配似稍费力,正不必如此牵合也。一阴一阳之谓道,其在人者不越仁义两端而已。阳为仁,阴为义。自此推之,四端:窃谓礼亦阳德,仁之属也;智亦阴德,义之属也。如火、木皆阳,水、金皆阴之类,不识然否?此段无可疑者德明读先生诗传,极有感发,始知诗眞可以兴也。所疑正变风雅,已荷开晓。又见教读书之説,且云圣人之心寛大平夷,与今人小小见识遮前掩后底意不同。夫温柔敦厚,寛大平夷,固诗之教。求诸緑衣、终风、栢舟、考槃,尤晓然可见。但所谓小小见识遮前掩后者,不知所主何意,于诗何与?岂只以所载刺诗有淫防不可告语者,圣人亦存而不删也耶?所疑未得,伏乞批诲。鄙意初亦正谓如此,但寛大平夷,亦举大体而言,不专指此一类也。答廖子晦熹顿首再拜,使至奉告,欣审比日秋清,尊履佳福。熹此诸况,已具平父书中矣。轻犯世祸,非欲如此,顾恐邂逅蹉跌,亦非所能避耳。要之,惟是不出,可以无事;一行作吏,便如此计较不得。才涉计较囘互,便是私意也。刘家大哥,闻甚知好学,皆教导之力,感不可言。此衰拙之任,而老兄当之,其效又如此,为幸甚矣。行期想有定论,渠家叔侄意甚拳拳也。问及学舍次第,此间事旣隔手,又生徒希少,殊不成次第,无可言者。然亦未甞不告之以穷理脩身之事,但无縁朝夕与之亲接,又其间知为己求益者绝少,故亦无以用其力耳。《论语集注》已移文两县,并作书嘱之矣。今人得书不读,只要卖钱,是何见识,苦恼杀人,奈何奈何!余隐之所刋,闻之已乆,亦未之见,此等文字不成器,将来亦自消灭,不能管得也。郑台州竒祸可骇,天意殊不可晓,令人忧惧。人还草此,未暇它及,惟千万自爱,不宣。熹再拜上,问慈闱安?问日至作肃。家事处置甚善,示及疑义,各以鄙见条析。但宗法从来理防不分明,此间又无文字检阅,恐只依郑氏旧说,亦自穏当也。答廖子晦所论《易传》“无妄”之说甚善,但所谓“虽无邪心而不合正理”者,实该动静而言,不专为庄敬持养。此心旣存设也,盖如燕居独处之时,物有来感,理所当应,而此心顽然固执不动,则此不动处便非正理。又如应事接物,处理当如彼,而吾所以应之者乃如此,则虽未必出于血气人欲之私,然只似此亦是不合正理。旣有不合正理,则非邪妄而何?恐不必言未免纷扰,敬不得行然后为有妄之邪心也。所论近世识心之弊,则深中其失。古人之学,所贵于存心者,盖将卽此而穷天下之理;今之所谓存心者,乃欲恃此而外天下之理,其得失之端于此亦可见矣。故近日之弊,无不流于狂妄恣肆而不自知其非也。答廖子晦
译心究竟是什么?如果能够体会明白,认识清楚,然后才可以谈“尽心”。我前些日子的说法,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而错了。然而,道片刻也不能离开,日常生活中明明白白,哪里还要等待寻究呢?这正是先生反复叮咛开导我的地方,我怎敢不恭敬接受?至于把心看成鉴中影像的疑惑,如果没有先生的教诲,我几乎就要陷入错误了。我过去闲居默坐时,看到所谓充满周遍而通达无碍的境界,万物都在其中,各自 显露出来,于是觉得用鉴中影像来作比喻很贴切,所以进一步形成了鸢飞鱼跃的说法,私下以为两者相似。先生以太虚和万象来批驳其中的错误,我读了很久,才大悟这种说法不对。如果这样,那么鸢和鱼就与我的性分成两个东西了。详细推究先生的意思,大概鸢鱼之所以成为鸢鱼,必定有使它成为鸢鱼的道理,这就是道体所在。它们飞翔、跳跃,难道是鸢鱼自身的私意吗?大概是天理发越流行而不能自已。处在“不忘”和“不助长”之间,天理流行,没有丝毫私意,正与此相类。这就是明道先生称它们为“同”的原因。我的浅见如此,不知合于先生的意思吗?至于其他关于生死鬼神的说法,须等到当面请教。您来信所说的每一点都与我的心意相合,足见您精敏明达,我本来就知道以前彼此心意相期并没有错。其中还有一两处不完全相合,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因我在客中事务纷杂,未能逐条答复。希望您更加用力于辨析学问,见解自然会逐渐真实。答廖子晦 您所说的《诗》义,前代儒者本来认为周公制作时所确定的属于正风、正雅,后来按类别附见的属于变风、变雅;本来并不是说变风、变雅全都不是优美的诗。《诗大序》的文字也有可疑之处,《小雅》的篇次尤其有许多难以理解的地方,这些都不容易考察。不过,圣人的意思是使人效法善行、警戒恶行,这一点却明白如日星。如今也不必追问篇章次序、史实是非究竟如何,只要玩味到圣人垂示劝戒的意思,诗的作用就在自己身上了。《郑风》《卫风》的诗篇篇如此,才能看出当地风俗非常不美;如果只记载一两篇,人们便会以为只是偶然如此。大体说来,圣人的心胸宽大平正,与今人狭小的见识、遮前掩后的心思不同。这句话现在也不能一下子对人说清,暂且慢慢思考,等日后当面讲论。答廖子晦 天的四种德性以贞配冬,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的四种德性以智配冬,却还不够详明。难道是因为一年之中的功效、万物的成就,到冬天都完全显现出来,就像智慧的明辨一样吗?智以含藏为主,虽有分别和知觉,却没有冬天那种运行施用的象征。如果把五常之道配合五典的人伦,那么仁施行于父子之间,义施行于君臣之间,礼施行于长幼之间,智施行于夫妇之间【智是用来区别的】,信施行于朋友之间,这都是不可改变的定理。《中庸或问》首章不把礼作为长幼之德、把智作为夫妇之德,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礼和智通行而没有间隔,不应当硬性指定分别配属吗?把“智”字作这样的配属,似乎稍嫌费力,实在不必这样牵强附会。一阴一阳叫作道,就人而言不过是仁义两端罢了。阳属仁,阴属义。由此推及四端,我私下认为礼也是阳德,属于仁;智也是阴德,属于义,就像火、木都属阳,水、金都属阴一类。不知这样说对不对?这一段没有什么可疑的。德明读先生的《诗传》,很受感发,才知道诗确实可以感发人的性情。关于正变风雅的疑问,已经承蒙您开导明白。又看到您教人读书的说法,并且说圣人的心胸宽大平正,与今人狭小的见识、遮前掩后的心意不同。温柔敦厚、宽大平正,本来就是《诗》的教化;从《绿衣》《终风》《柏舟》《考槃》等诗中求取,更能明白看见。不过,您所谓狭小的见识、遮前掩后的心思,不知针对的是什么,与《诗》有什么关系?难道只是因为《诗》中所载讽刺诗,有淫乱而不能公开说出的内容,圣人也保存下来而没有删去吗?我的疑问尚未得到解答,敬请批示教诲。我的意思起初也正是这样,只是“宽大平正”也是概括地说总体情形,并不专指这一类。答廖子晦 熹顿首再拜。使者到来,奉上此信,欣闻近日秋气清爽,您的起居安好。熹这里的近况,已经写在给平父的信中了。轻易触犯世间祸患,并不是我想这样,只是恐怕偶然遭遇挫折,也不是自己能够躲避的。总之,只要不出仕,就可以相安无事;一旦做了官,就不能这样计较。刚一涉及计较周旋,便是私意了。听说刘家大哥非常聪明而且好学,都是教导的力量,感激之情难以言说。这份衰老笨拙的职责,老兄承担了,效果又这样好,实在是大幸。出行日期想来已经定了,他家叔侄的心意十分诚恳。您问到学舍的次序,这里的事情既已不由我掌握,又因学生稀少,实在没有形成什么规模,没有什么可说的。然而我也未曾不告诉他们穷究事理、修养自身的道理,只是没有机会早晚亲自接触他们,其中真正知道为自己求益处的人又极少,所以也没有办法施展力量。《论语集注》已经发文给两县,又写信嘱咐他们了。如今的人得到书不读,只想拿去卖钱,这是什么见识,真叫人苦恼,怎么办,怎么办!余隐之所刻的书,听说已经很久了,也还没有见到;这类文字成不了器,将来自己就会消灭,也管不了它。郑台州遭遇的奇祸令人惊骇,天意实在难以明白,使人忧虑恐惧。来人还要赶紧起草此信,没有空暇再说别的,只愿您千万保重,不再多说。熹再拜上书。请问令堂安好吗?问候近日起居并致敬意。家事安排得很好,您所提出的疑义,我都按自己的浅见逐条分析了。只是宗法一向没有理会得很明白,这里又没有文字可以查阅,恐怕只依照郑氏旧说,也还算稳妥。答廖子晦 您所论《易传》中“无妄”的说法很好,但所谓“虽然没有邪心,却不合正理”,实际上兼指动静,并不专门是说庄敬持养。假定此心已经存在,例如闲居独处时,外物前来感动,按理应当作出回应,而这颗心顽固地执着不动,那么这个不动之处便不是正理。又如处理事务、应接外物,本来应当那样处理,而我实际应对却是这样,那么即使未必出于血气和人欲的私心,仅仅这样也已是不合正理了。既然不合正理,不是邪妄又是什么?恐怕不必说一定要等到不能不纷扰、敬意不能实行之后,才算有妄的邪心。您所论近世体认本心的弊病,深深切中了它的过失。古人的学问之所以重视存心,是要就此心来穷究天下的道理;如今所谓存心,却是想依恃此心而排斥天下的道理,其得失的端倪在这里也可以看见。因此近来的弊病,无不流于狂妄放肆而自己还不知道错误。答廖子晦
守官得上官相知,可以行志。然获上有道自守,亦不可失也。狱事人命所系,尤当尽心。近世流俗惑于隂德之论,多以纵出有罪为能,而不思善良之无告,此最弊事,不可不戒。然哀矜勿喜之心,则不可无也。所示疑义甚善,但一二处小未圆备,别纸具去。职事之余,更能玩意于此,固佳。然观书亦须从头循序而进,不以浅深难易有所取舍,自然意味详宻,至于浃洽贯通,则无紧要处所下功夫,亦不落空矣。今人多是拣难底、好底防非,惟圣贤之言不可如此。间别且是只此心意便不定叠,纵然用心探索得到,亦与自家这里不相干,突兀聱牙,无田地可安顿,此病不可不知也。子晦所论始终条理甚善,然去岁见三山上游诸论皆不可晓,何耶?岂同官所见不同,难力争耶?至中固不当以始终言,然射之所以中者,亦是其未用力时眼中见得亲切,故其发而能中耳,发处方用得力也。其它则所论皆善矣。国材以仁喻心之説,恐渠记之误,不应如此谬妄也。理一分殊,便是仁义之理,不待行之而后为义也。以行之为义,乃是告子义外之説,自韩子失之矣。大抵仁义礼智皆心之理,而仁在其中,又无所不包,故孟子以人心言之。如四端皆心之用,而恻隐之心无所不贯,亦可见也。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未可便説言不必信,盖言欲其信,然须是近义,然后言可复而能全其信,此正言虑所终之意也。竭力非不敢有其身之谓,卒至于不敢慢语,尤无序,皆不必如此説。四端一段甚好,此义理之纲领,能如此推明,甚慰所望也。説大人之义,熹甞説孟子不是教人去藐大人,但教人勿视其巍巍然者而已。今人不是畏大人,只是畏其巍巍然者而已,如苏秦嫂所谓见季子位高金多,正是此见识也。若能勿视其巍巍然而不失夫畏大人之心,则是乃真能畏大人者矣。万物皆备于我,下文反身强恕皆蒙此句为义,不可只説一截。所谓反身而诚,乃穷理力行功夫成就之效,贯通纯熟,与理为一处,不可只以敬字尽之也。答廖子晦巧言令色,为失其本心。此语非不是,但近时説者多因孟子之言,遂以心字替却仁字,此则不可。当更于此思之,得其説,则凡言仁者皆可黙识,不但此章之义而已。且巧言亦不专为誉人,过实大凡辞色之间,务为华饰以悦人之观听者皆是【上蔡语録中説,写柬请客之类皆是】察私心所从起,亦不记当时如何説。然亦非谓平居无事而伺其所起,但操存有功,卽念虑之萌,无不知觉。未能如此,卽此心应物之际,不可不审其邪正公私,而施克复之功也。曾子易箦,非记者之误所论得之。千乘之説,未有端的证据。司马法説,虽占地太广,然以周礼考之,又不止此。如云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郑氏读甸为乘,云四丘之地出车一乘,乃是十六井也。所云未闻七家出一人之役。后来宇文周制府卫法,乃是七家共出一兵,疑于古制亦有所攷,然今不可知矣。此类恐当细攷而兼存之,以俟知者决焉,不必自为之说也。答廖子晦所喻已悉,但事已如此,不若且静以听之。吾人所学,正要此处呈验。若防些利害,便不免开口告人,却与不学之人何异?向见李先生説:「若大段排遣不去,只思古人所遭患难,有大不可堪者,持以自比,则亦可以少安矣。」始者甚卑其説,以为何至如此,后来临事却觉有得力处,不可忽也。若閤中不快,亦无可奈何。事已至此,已展不缩,已进不退,只得硬着脊梁与它厮捱。防他如何,自家决定,不肯开口告他。若到任满,便作对移批书离任,则它许多威风都无使处矣,岂不快哉?东坡在湖州被逮时,面无人色,两足俱软,几不能行,求入与家人诀,而使者不听。虽伊川先生谪涪陵时,亦欲入告叔母而不可得。惟陈了翁被逮,闻命卽行,使人骇之,请其入治行装,而翁反不听。竒哉竒哉!愿子晦勉旃,毋为后人羞也。此间有吴伯起者,不曾讲学,后闻陆子静门人説话,自谓有所解悟,便能不顾利害。及其作令,才被对移它邑主簿,却不肯行,而百方求免。熹甞笑之,以为何至如此?若对移作指使,卽逐日执杖子去知府防前唱喏;若对移做押録,卽逐日抱文案去知县案前呈覆;更做耆长壮丁,亦不妨与它去做,况主簿乎?吴不能用,竟至愤郁成疾而死。当时若放得下,却未必死,今不免死,而枉陪了许多下情所失愈多。虽其临机失于防决,亦是平日欠了持论也。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防其元,此夫子所以有取于虞人,而孟子亦发明之。李先生说不忘」二字是活句,须向这里参取。愚谓若果识得此意,办得此心,则无入而不自得,而彼之权势威力亦皆无所施矣。前幅未尽鄙意,故复布此,试反复之,当自有判决处。答廖子晦
译做官能够得到上司知遇,便可以施行自己的志向;但取得上司信任也有正道,守住自身的操守同样不可丢失。案件关系到人的性命,尤其应当尽心。近世流俗受阴德说法的迷惑,常把放纵罪犯、使有罪者逃脱当作能干,却不想到善良百姓无处申诉的情况,这是最大的弊病,不可不戒除。不过,怜悯同情而不以惩罚为喜的心,也不可没有。您所示的疑义很好,只是一两处稍微还不圆备,我另纸一并写去。公务之余,能够在这件事上用心玩味,当然很好。然而读书也必须从头开始循序渐进,不因深浅难易而有所取舍;自然会逐渐领会意味,达到融洽贯通,这样即使在不紧要的地方下功夫,也不会落空。如今人们多半挑选艰难的、精彩的部分,甚至把普通的都视为不足;圣贤的话却不能这样读。你我稍稍分别之后,最要紧的是这颗心志本来就不安定,即使费心探究有所获得,也和自身这里没有关系,显得突兀艰涩,没有可安顿的根基;这种毛病不可不知道。子晦所论始终条理很好。不过,去年看到您关于三山上游的各项议论都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同僚所见不同,难以据理力争吗?“至中”本来不应当用始终来说明;然而箭之所以射中,也因为它尚未发出、还未用力时,眼中已经看得真切,所以发射出去便能射中,真正发射时才用上力量。其他各处所论都很好。国材用仁来比喻心的说法,恐怕是他记错了,不应当这样荒谬。理是一而分殊,就是仁义的道理,并不是等到实行以后才成为义。把实行说成义,是告子“义在心外”的说法,韩子以来就错在这里。大体说来,仁义礼智都是心的道理,而仁包含在其中,又无所不包,所以孟子用人心来说明。四端都是心的作用,而恻隐之心无所不贯通,也可以看出这一点。所谓“信近于义,言可复也”,不能马上说成说话不必守信;它是说言语要能够守信,但必须接近义,然后所说的话才可以兑现,才能完全保持信用,这正是说考虑事情要顾及最终结果的意思。“竭尽力量”并不是说不敢保有自身,最终竟至于不敢慢待言语、尤其没有次序;这些都不必这样解释。四端那一段非常好,这是义理的纲领,能够这样推明,我很欣慰,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关于“说大人”的意义,我曾说孟子不是教人去轻视大人,只是教人不要看重他们那种巍巍显赫的外表罢了。如今人不是害怕大人,只是害怕他们巍巍显赫的外表而已;就像苏秦嫂子所说,见季子地位高、金钱多,正是这种见识。如果能够不看重其巍巍显赫的外表,却不失去敬畏大人的心,这才是真能敬畏大人。“万物皆备于我”一句,下面的反身、强恕都承接这句话来说明意义,不能只解释其中一截。所谓反身而诚,是穷究事理、努力实行的功夫达到成就后的效验,贯通纯熟,与理合为一体,不能只用一个“敬”字概括。答廖子晦 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是因为丧失了自己的本心。这话不能说不对,但近来的讲说者多因孟子的话,便用“心”字替换了“仁”字,这就不可以了。应当再从这里思考;如果得到正确的说法,那么凡是谈到仁的地方都可以默默领会,不只是本章的意义而已。而且,花言巧语也不专指称誉别人;大凡在言辞脸色之间,务求华丽修饰来取悦人的耳目,都属于花言巧语【上蔡《语录》中说,写柬请客之类也都属于此类】。我也不记得当时是怎样说的。所谓察知私心从哪里产生,并不是说平时无事时专门等候它发生;而是操持存养有了功夫,念头刚一萌发,就没有不知道、没有觉察到的。如果还做不到这样,那么就在此心应接外物之际,不可不仔细辨察它是邪是正、是公是私,并施行克制私欲、恢复天理的功夫。曾子更换席子这件事,并不是记事者记错了,您的论说是有根据的。关于“千乘”的说法,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司马法》的说法虽然占地很广,但考察《周礼》,又不止于此。例如说九夫为一井,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四丘为一甸。郑氏把“甸”读作“乘”,说四丘的土地出车一乘,那就是十六井。至于所说七家出一人服役,我没有听说过。后来宇文周制定府卫法,才是七家共同出一名士兵,恐怕对古代制度也有所考据,但如今已经无法知道了。这类问题恐怕应当细加考察,同时把各种说法保存下来,等待有见识的人作出裁定,不必自己强作解释。答廖子晦 您来信所说的情况我已经完全知道了,但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不如暂且安静下来听其发展。我们所学的,正要在这种地方检验出来。如果稍微遇到一些利害关系,便忍不住开口告诉别人,那同没有学习的人有什么区别?从前听李先生说:“如果有大段的烦恼排遣不去,只要想想古人所遭遇的患难,其中有大到实在难以忍受的,把那些拿来同自己相比,也就可以稍稍安心了。”起初我很鄙薄这种说法,认为何至于要这样;后来遇到事情时,却觉得它确实有能帮助自己的地方,不可忽略。如果阁中因此不快,也没有办法。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展开就不能收缩,已经前进就不能后退,只得挺直脊梁同它硬撑下去。管它怎样,自己决意不肯开口求告于它。等到任期届满,便写对移批书离任,那么它许多威风就没有施展的地方了,岂不是痛快吗?苏东坡在湖州被捕时,面无人色,两脚发软,几乎不能行走,要求进去同家人诀别,使者却不答应。即使伊川先生被贬谪到涪陵时,也想进去告别叔母,却不能如愿。只有陈了翁被捕时,听到命令立即就走,使者对此感到惊骇,请他进去整理行装,了翁反而不肯。奇怪啊,奇怪啊!希望子晦努力,不要成为后人的羞耻。这里有个吴伯起,从未讲习学问,后来听到陆子静门人的谈论,自以为有所领悟,便能够不顾利害。等到他做县令,刚被对移到别县任主簿,却不肯前往,想尽各种办法求免。我曾笑他,认为何至于这样?如果对移去做指使,就每天拿着杖子到知府衙门前行礼;如果对移去做押录,就每天抱着文案到知县案前呈报;即使再做耆长、壮丁,也不妨跟着去做,何况是主簿呢?吴伯起不能这样做,终于愤懑郁结成病而死。当时如果放得下,也未必会死;如今不免一死,又白白承受了许多屈辱,所失反而更多。虽然这是临机应变时缺少果断,也因为平日缺少立定主张的功夫。志士不忘自己可能死于沟壑,勇士不忘丧失头颅;这就是孔子对虞人有所取法的地方,孟子也阐明了这一点。李先生说“不忘”二字是活句,必须向这里参究体会。我认为如果真能认识这个意思,办妥这种心志,那么无论进入什么处境都能自得,而对方的权势威力也都无从施展了。前一封信没有把我的意思说尽,所以再写这些,请反复思考,自然会有判断的地方。答廖子晦
唐臣问中孚传曰:「中虚为中孚之象,中实亦为孚义。」又曰:「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又曰:「中虚为诚之象,中实为孚之象。」夫有本则有质,有诚则有孚。盖卽质生于本,而孚出于诚也。似有终始,似有先后,然不可得指而名之以为终始先后也。故分而言之则曰中实,合而言之则曰中虚。分谓二体兑与防也,合谓全体中孚是也。二体以刚而得上下之中,虽曰实矣,及其成体则二柔在中,而又生于虚焉。盖中虚未甞无实,而中实未甞不虚也。以虚为实之体,而实为虚之用。虽曰体曰用,又不可岐而为二也。大抵虚根于实,实出于虚。及其虚也,实之理未甞不在焉;于其实也,虚之义未甞不存焉。但不可执其虚而忘其实,忘其实则无质也,无信也;又不可泥其实而失其虚,失其虚则无本也,不诚也。是犹阴根于阳,阳根于阴,静无而动有,道并行而不相悖者也。今夫天地之间,一元之气,杳冥无迹,岂非虚耶?万物生成,各具形器,岂非实耶?然物虽成形,岂能离于一元之气?岂能舍于物而自用哉?在今学者,体天地之化,尽形色之则,中不可不虚,亦不可不实。存养在我,则中心广大,纎毫不留,不失于信之本,不忘于诚之象,岂非虚耶?应接于外,则必矜细行,克勤小物,不失于信之质,不忘于孚之象,岂非实耶?此亦伊川先生所谓「由乎中以应乎外,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之义也。如是则体用一源,内外交养,岂不美哉?某读易传而有此疑义,万望详教。德明答云:「中孚之义微奥,岂德明所能识?甞试考诸卦体,二五皆阳而中实者,中心纯实而有信之义也。内外皆实而中虚者,中心虚明而能信之义也。就所主而言,则中实为信之质;就所感而言,则中虚为信之本。又以泽风二象言之,则水以虚而受风之入,下以虚而受上之感,皆所以为信也。其体其实,其虚一归于信,此易之所以变易,而无不各极其道,而中孚之义着矣。来説谓虚中未甞无实,实中未甞无虚,固善。又谓虚根于实,实根于虚,又以一元之气为虚,万物生成为实,其言窃恐有病。精义云:「冲漠无朕,而万象森然已具。」其曰「万象已具」,则虽冲漠无朕之际,已不为虚矣,况于一元之气所旣有者,得为虚乎?此几于老氏有生于无之论,见辟于《正蒙》之书者也。又以存养于中,应接于外为两截,恐失程子「由乎中以应乎外」之本意,不审高明以为如何?唐臣问吕与叔,甞言思虑多不能驱除,曰:“此正如破屋中御防,东面人来未逐得,西面又一人至矣,左右前后驱逐不暇,盖四面空疎,盗固易入,无縁作得主定。又如虚器入水,水自然入,若以一器实之以水,置之水中,水何能入来?盖中有主则实,实则外患不能入,自然无事。学者先务,固在心志。然有谓欲屏去闻见知思,则是绝圣弃智;有欲屏去思虑,患其纷乱,则须坐禅入定。如明鉴在此,万物毕照,是鉴之常,难为使之不照。人心不能不交感万物,难为使之不思虑。若欲免此,唯是心有主,如何为主?敬而已矣。有主则虚,虚谓邪不能入;无主则实,实为物来夺之。大凡人心不可二用,用于一事,则它事更不能入者,事为之主也。事为之主,尚无思虑纷扰之患;若主于敬,又焉有此患乎?所谓敬者,主一之谓敬;所谓一者,无适之谓一。且欲涵泳主一之意,不一则二三矣。至于不敢欺,不敢慢,尚不愧于屋漏,皆是敬之事也。此二条,一以实为主,一以虚为主,而皆收入《近思録》。唐臣以愚意度之,虚以敬言,实以事言,以敬为之主,则虚,虚则邪不能入;以事为之主,则实,实则外患不能入。故程先生于“有主则实”下云“自然无事”,于“无主则实”下云“实谓物来夺之”,详此二条之意,各有所在,不可并作一意看。未知是否?”德明答云:“有主则实,有主则虚,虚实二说虽不同,然意自相通,皆谓以敬为主也。敬则其心操存而不乱,虚静而能照,操存不乱,外患自不能入;虚静而能照,外物自不能干,无有二事。程子曰:‘主一之谓敬’,又曰:‘敬则自虚静’,又曰:‘敬胜百邪’,意亦可见。只縁吕氏患思虑多,程子谓其中心无主所致,如虚器入水,破室致防,故言‘有主则实,实则外患不能入’。后来学者又欲尽屏见闻知思,程子以为人心不能无感,如鉴不能不照,但涵养清明,则自无。纷扰不待屏除也,故言有主则虚,虚谓邪不能入,各有攸当,皆是以敬为主。若岐而为二,恐非程子本意。又前言有主则实,则是心有主也;后言无主则实,则是物来夺之,中心昏塞也。辞虽同而意则异,所言虚者亦然。
译唐臣问《中孚传》说:“中间空虚,是中孚卦的象;中间充实,也有诚信的意义。”又说:“中间空虚是信的根本,中间充实是信的实质。”又说:“中间空虚是诚的象,中间充实是孚的象。”有根本才有实质,有诚才有孚;大概实质由根本产生,孚由诚发出。这样看来似乎有终始、似乎有先后,但又不能指明并命名为终始先后。因此分开说就称为中实,合起来说就称为中虚。所谓分,是指上下两个卦体兑和巽;所谓合,是指整个卦体中孚。两个卦体以阳刚取得上下之中的位置,虽说是实;等到组成全卦,便是两个阴柔居中,而又从虚中产生。大概中虚从来不是没有实,中实也从来不是没有虚。以虚作为实的本体,以实作为虚的作用。虽说有体有用,却又不能分裂成两个东西。大体说来,虚根源于实,实出自虚。处在虚的状态时,实的道理始终存在;处在实的状态时,虚的意义也始终保留。但不能执着于虚而忘记实,忘记实便没有实质,也没有信用;又不能拘泥于实而失去虚,失去虚便没有根本,也没有诚。这就像阴根于阳、阳根于阴,静中是无、动中是有,道并行而互不冲突一样。现在看天地之间,一元之气幽深无形,难道不是虚吗?万物生成,各自具备形体器质,难道不是实吗?然而万物既然形成形体,哪里能离开一元之气?一元之气又哪里能舍弃万物而独自发挥作用呢?对于如今求学的人来说,体察天地的化育,穷尽形色的法则,心中不可不虚,也不可不实。存养自身时,内心广大,一丝一毫都不留滞,不失去信的根本,不忘记诚的象,这难道不是虚吗?对外应接时,必定谨慎于细小的行为,努力处理细微的事务,不失去信的实质,不忘记孚的象,这难道不是实吗?这也就是伊川先生所说“由内心来应对外物,受外在规范来涵养内心”的意思。这样一来,体用同出一源,内外相互涵养,难道不是很好吗?我读《易传》而有这些疑问,万望详细教诲。德明回答说:“中孚的意义幽微深奥,哪里是德明所能认识的?我曾试着考察各卦的卦体,二爻、五爻都是阳而且居中实,正是中心纯实而有信用的意义。内外都是实而中间虚,是中心虚明而能够守信的意义。就它所主宰的方面说,中实是信的实质;就它所感应的方面说,中虚是信的根本。再从泽、风两个卦象来说,水因虚而接受风的进入,下因虚而接受上的感应,这些都所以成为信用。” 它的本体虽实,而它的虚最终都归于信;这就是《易》之所以变化流行、万物无不各自达到其道,而中孚的意义也由此显明。您来信说虚中从来不是没有实、实中从来不是没有虚,这本来很好。又说虚根于实、实根于虚,再把一元之气当作虚、万物生成当作实,我私下恐怕其中有问题。《精义》说:“冲漠无形而无迹,但万象已经森然具备。”既然说“万象已经具备”,那么即使在冲漠无形无迹之时,也已经不能说是虚了,何况一元之气中已经具有的东西,哪里能算虚呢?这几乎接近老氏“有生于无”的说法,正是《正蒙》所批驳的。您又把存养内心和应接外物分成两截,恐怕失去了程子“由内心来应对外物”的本意。不知高明认为怎样?唐臣问吕与叔曾经说过:思虑太多,往往不能排除。吕氏说:“这正像破屋里防御盗贼,东面的人还没有赶走,西面又来了一个;左右前后驱逐不暇,是因为四面空疏,盗贼本来就容易进入,没有办法作主而安定。又像空器皿放入水中,水自然会进入;如果先把一只器皿装满水,再放进水里,水怎么能进入呢?大概心中有主就是实,实则外来的忧患不能进入,自然没有事情。求学者首先应做的,固然在于心志。但有人想屏除耳目的见闻和心中的知虑,这就是抛弃圣智;有人想屏除思虑,怕它纷乱,于是必须坐禅入定。譬如明镜在这里,万物全都照见,这是镜子的常态,很难使它不照见;人心不能不与万物交感,也很难使它不思虑。如果想免除这些,只有使心中有主。怎样作主呢?就是敬罢了。有主便是虚,所谓虚,是邪念不能进入;无主便是实,所谓实,是被外物前来夺取。大凡人的心不能同时用在两件事上,用于一件事,其他事情便不能再进入,因为这件事成了心的主宰。事情成为主宰,尚且没有思虑纷扰的忧患;如果以敬为主,又哪里会有这种忧患呢?所谓敬,就是专一不二;所谓“一”,就是心无所趋向、无所适从于其他的“一”。且要涵泳体会专一的意思;不专一,就会心思分成两三处。至于不敢欺骗、不敢怠慢,即使在屋漏之下也不觉得惭愧,这些都是敬的具体表现。这两条,一条以实为主,一条以虚为主,都收入《近思录》。唐臣按照自己的意思推测,虚是从敬来说,实是从事情来说;以敬为主就是虚,虚则邪念不能进入;以事情为主就是实,实则外来的忧患不能进入。因此程先生在“有主则实”下面说“自然无事”,在“无主则实”下面说“实就是外物来夺取它”。详察这两条的意思,各有所在,不能合并当作一个意思看。不知是否如此?”德明回答说:“有主则实,有主则虚,虚实两种说法虽然不同,意思却自然相通,都是说以敬为主。敬则心有所操持而不乱,虚静而能照察;操持不乱,外来的忧患自然不能进入;虚静而能照察,外物自然不能干扰,实际上不是两件事。程子说‘专一不二就是敬’,又说‘敬就自然虚静’,又说‘敬可以胜过百种邪念’,意思也可以看出来。只是因为吕氏担心思虑太多,程子认为这是心中没有主宰所造成的,就像空器入水、破屋招盗,所以说‘有主则实,实则外患不能进入’。” 后来的学者又想完全屏除见闻、知虑和思考,程子认为人心不能没有感应,就像镜子不能不照见一样;只要涵养心体使它清明,自然就不会纷乱,不必特意排除。因此说“有主则虚”,所谓虚,是邪念不能进入;各有其适用之处,都是以敬为主。如果分成两件事来理解,恐怕不是程子的本意。前面说“有主则实”,是说心中有主宰;后面说“无主则实”,是说外物来夺取心,导致内心昏塞。措辞虽然相同,意思却不同;所说的“虚”也是如此。
李君二说亦佳,但太支蔓作病耳。有本则有质,有诚则有孚。盖质生于本,而孚出于诚,此四句自好似有始终以下则赘矣。分合则是论卦体,非为不可以先后指名而言也。虚中未甞无实以下,亦是衍説,与此义初不相干。所云实出于虚,此尤无理。至谓执虚忘实,泥实失虚,皆极有害。大抵如今一念之间,中无私主便谓之虚,事皆不妄便谓之实,不是两件事也。其说又以存养于中为虚,应接于外为实,亦误矣。子晦之言大抵近之,但语有未亲切处耳。后段虚实之説亦类此。子晦之説甚善,但敬则内欲不萌,外诱不入,自其内欲不萌而言则曰虚,自其外诱不入而言故曰实,只是一时事,不可作两截防也。答廖子晦所喻礼文,此等事,平昔不曾讲究,一旦荒迷,又不暇问,所以例多茍简,不满人意。然防与其易也,宁戚。但存其大节,使不失吾哀痛之诚心为急。此等虽小不备,亦不得已也。礼服制度,见于《仪礼》为详,诸家皆祖之,而有更变尔。若必欲致详,可细攷也。据今所急,卜葬为先。葬后三虞卒哭而祔,祔毕主复于寝,以俟三年,而后撒几筵。此礼经皆有明文,不必用它説改易也。答廖子晦庙议当时只用荆公之説,盖伊川先生之意也。所谓不备九庙之制,盖议者欲并祧僖宣二祖而祔孝宗一室,则自太祖而至孝宗才八世耳【兄弟共为一世】正使荆公之説未必当理,宣祖亦未合在祧毁之限也。此事不当私议,然蒙见问,故谩及之。不必为它人言也。所问葬法,大概得之,但后来讲究木椁沥青,似亦无益。但于穴底先铺炭屑,筑之厚一寸许,其上之中即铺沙灰,四傍即用炭屑,侧厚寸许,下与先所铺者相接,筑之旣平,然后安石椁于其上。四傍又下三物如前,椁底及棺四傍上面复用沙灰实之,俟满加盖,复布沙灰而加炭屑于其上,然后以土筑之盈坎而止。盖沙灰以隔蝼蚁,愈厚愈佳。顷尝见籍溪先生说,甞见用灰葬者,后因迁葬则见灰已化为石矣。炭屑则以隔木根之自外入者,亦里人改葬者所亲见。故须令甞在沙灰之外,四面周宻都无缝罅,然后可以为固。但法中不许用石椁,故此不敢用全石,只以数片合成,庶几不戾法意耳。答廖子晦德明向者侍坐,甞问降衷之性,具有五典之彛,旣已知之而行之,或有未至,只是为私欲所挠耳,其要在窒欲。先生赐教云:「一分私欲,便有一分见不尽时道。中妄陈所见,以及无极太极,动静隂阳,五气五性,与夫万事善恶之出因,言大端,人伦似只如此,不审如何着工夫方见得尽?」先生云:「据説亦只是如此,无可思索,此乃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处,只要时习,常读书,令常在目前,久之自然见得。」某佩服至训,罔敢失坠。兹者辱书,又蒙诲以离羣索居之际,自能提撕,不废讲习体验之功,则与同堂合席,朝夕讲磨无以异矣。某执书三复,不胜感发。生我者父也,教我者夫子也,俛焉孳孳,毙而后已。因念顔子鑚仰坚高,恍惚前后,喟然发叹,旣知道体之无穷,又无所用其力,将欲罢之,而此理已跃如于中,有不容已者,而夫子循循善诱,复示以用力之方,博之以文,约之以礼。顔子穷格克复,旣竭吾才,日新不息,于是实见此理,卓然若有所立,昭昭而不可欺,且又非力行之所能至,故曰「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如顔子者,可谓眞知者哉!夫博文约礼,先生所谓讲习体验之功也。所立卓尔,亦岂离降衷之性固有之彛哉?而顔氏之真知如彼,后人之不能及又如此,进寸退尺,每诵师言,惕然警惧,辄敢推广先生之説,复以求教,详赐开晓,幸甚。所论顔子之叹,大概得之。然亦觉有太烦杂处。约而言之,则高坚前后者,顔子始时之所见也。博文约礼者,中间用力之方也。欲罢不能以后者,后来得力之效验也。中庸所谓「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不失者」,正谓此。博文约礼工夫不可间防耳。若能如此实用其力,久之自然见得此个道理无处不在,不是块然徒守一物而硬定差排唤作心性也。若不如此,政使思索劳苦説得相似,亦恐随手消散不为吾有,况欲望其融防贯通而与己为一耶?旧见李先生常説:「少从师友,幸有所闻,中间无讲习之助,几成废堕。然赖天之灵,此个道理时常只在心目间,未甞敢忘。」此可见其持守之功矣。然则所见安得而不精,所养安得而不熟邪?近时朋友漫説为学,然读书尚不能记得本文,讲説尚不能通得训诂,因循茍且,一暴十寒,日徃月来,渐次老大,则遂漠然忘之,更无头绪可以接续。至有不获讲学之利,而徒取废锢之祸者,甚可叹也。来喻盖已得此大意,然持之以久,全在日用工夫,勿令间防,乆当自有真实见处也。
译李君的两种说法也很好,只是过于枝蔓,反而成了毛病。有根本才有实质,有诚才有孚;大概实质由根本产生,孚由诚发出,这四句话本身很好。至于说似乎有始终以下,便是多余了。所谓分合,是在讨论卦体,并不是说不可以指明先后。至于“虚中从来不是没有实”以下的内容,也是多余的解释,和这里的意义本来没有关系。所说“实出于虚”,尤其没有道理。至于说执着虚而忘实、拘泥实而失虚,这些确实都是极有害的。大体说来,现在一念之间,心中没有私意主宰就叫虚,事情都不虚妄就叫实,并不是两件事。您又把内心的存养说成虚、对外的应接说成实,也错了。子晦的说法大体接近正确,只是措辞还有不够贴切之处。后面关于虚实的说法也类似。子晦的说法很好;只是敬使内在欲望不萌发、外来诱惑不进入,从内在欲望不萌发来说就叫虚,从外来诱惑不进入来说所以叫实,这只是一时之事,不能看成两截。答廖子晦 您所说的礼文,这些事情我平时从未研究过,突然遇到丧事又没有时间询问,所以通常多半只能苟且从简,不能使人满意。然而丧事与其办得容易简略,宁可悲戚厚重一些。只要保存礼的大节,不失去我哀痛的诚心,这是最要紧的。这些礼仪即使有小处不完备,也是不得已。礼服的形制,在《仪礼》中记载得很详细,各家都以它为依据,只是后来有所更改。如果一定要弄得详细,可以仔细考察。根据如今最急迫的事情,应当先占卜葬日。葬后三次虞祭,举行卒哭祭,然后附祭;附祭完毕,把神主迎回寝室,等待三年,此后才撤去灵几和筵席。这些礼经都有明文,不必采用其他说法来改易。答廖子晦 关于宗庙的议论,当时只是采用荆公的说法,大概也是伊川先生的意思。所谓九庙制度不完备,是说议论者想把僖祖、宣祖两位祖先一并迁祧,而把孝宗附祀在一室,那么从太祖到孝宗才有八世【兄弟共同算作一世】。即使荆公的说法未必合理,宣祖也不应列入迁祧毁庙的范围。这件事不应当私下议论,但承蒙您问起,所以姑且谈到这里,不必向别人说。您所问的葬法,大体是对的;但后来讲究用木椁涂沥青,似乎也没有益处。只须先在墓穴底部铺炭屑,筑得约一寸厚;在它上面的中间铺沙灰,四边用炭屑,侧面厚约一寸,与下面先铺的炭屑相接。筑平以后,把石椁安放在上面。四边再按前法放置三样材料,椁底以及棺材四边和上面,再用沙灰填实;填满后加盖,再铺沙灰,并在上面加炭屑,然后用土筑实,直到填满墓穴为止。沙灰是用来隔绝蝼蚁的,越厚越好。近来曾听籍溪先生说,他曾见过用灰土下葬的,后来迁葬时发现灰已经化成石头。炭屑则是用来隔绝从外面进入的树根,也是乡里有人改葬时亲眼见到的。因此必须使沙灰外四面周密严实,一点缝隙也没有,然后才可以牢固。只是礼法中不允许使用石椁,所以这里不敢使用整块石椁,只用数片石料合成,希望大概不违背礼法的本意。答廖子晦 德明从前侍坐时,曾问“降衷之性”具有五典的常道,既然已经知道并实行,或许还有做不到的地方,只是被私欲扰乱罢了,关键在于堵塞私欲。先生赐教说:“按照你的说法,也不过如此,没有什么可再思索的;这正是虽然想依从它,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的情形。如今所处的,只要时时学习,常常读书,使这些道理常在眼前,久而久之自然会看见。”我牢记这番教诲,不敢失坠。现在承蒙来信,又承蒙教导说,在离群独居的时候,自己能够提撕警醒,不废弃讲习和体验的功夫,那么与同堂同席、朝夕讲磨也没有什么不同。我捧着信反复读了三遍,感发之情难以言说。生我的是父亲,教导我的是夫子;应当低头勤勉不懈,直到死后才停止。因而想到颜子钻研仰望道体的高深坚固,恍惚于前后之间,感叹不已:既然知道道体无穷,又无从施展自己的力量,想要停止,却发现这个道理已经鲜明地跃然心中,不能自已;而夫子又循循善诱,再指示用力的方法,以广博的文献扩充他,以礼来约束他。颜子通过穷究事理、克制私欲、恢复天理,已经竭尽自己的才力,每天更新自己而不停息,于是确实看见了这个道理,卓然仿佛有所树立,明明白白而不可欺骗;而且这又不是单靠努力实行所能达到的,所以说“即使想跟随它,也已经没有办法了”。像颜子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真正知道道的人了吧!博文约礼,就是先生所说的讲习、体验的功夫。所谓卓然树立,难道能离开降衷之性本来具有的常道吗?颜子的真知已经如此,后人不能达到又是这样。我进一寸退一尺,每次诵读老师的话,都警惕害怕,于是冒昧推广先生的说法,再来求教;承蒙您详细开导,实在是我的大幸。您所论颜子的感叹,大体是对的;但我也觉得有些地方过于繁杂。简要说来,所谓高深坚固、恍惚前后,是颜子起初所见到的;博文约礼,是中间用力的方法;“想停止却不能”以后,是后来获得力量的效验。《中庸》所说“得到一个善处,便牢牢记在心中而不失去”,正是说这个。博文约礼的功夫不可间断。如果能够这样真正用力,久而久之自然会看见这个道理无处不在,不是空守着某一个东西,硬把差别安排出来,称作心性。如果不这样做,即使思索劳苦,说得仿佛相似,恐怕也会随手消散,不能成为自己的所有,何况还想使它融会贯通、同自己合为一体呢?从前听李先生常说:“年轻时跟随师友,幸而有所听闻;中间没有讲习的帮助,几乎荒废堕落。然而依靠上天的灵明,这个道理常常只在心目之间,从来不敢忘记。”由此可以看出他持守的功夫。这样看来,所见怎么会不精,所养怎么会不熟呢?近来朋友们随意谈论求学,但读书尚且不能记住原文,讲说尚且不能通晓训诂,因循苟且,一日暴露学习、十日荒废,日往月来,渐渐年老,便漠然忘记,再也没有头绪可以接续了。甚至有的人没有得到讲学的好处,反而只招致禁锢废弃的祸患,实在可叹。您来信所说大概已经领会了这个大意;但要长久坚持,全在日常功夫,不要使它间断,久而久之自然会有真实的见解。
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非礼不诚不庄。先生谓古人以诚庄对威严,盖为政以严为本,寛以济严之太过也。某向闻其语,犹未深订。近读《蒙卦》初九曰:“发蒙,利用刑人,用脱桎梏。”而程氏传曰:“圣王设刑罚以齐其众,明教化以善其俗。刑罚立而后教化行,治蒙之功。若非威之以刑,使之脱去昏蒙之桎梏,则善教无由而入。”某反覆深思,若威信不立,诚不足以立政。然犹有疑焉。孔子曰:“居上不寛,吾何以观之哉?”窃谓居上以寛为本,寛则得众,严以济寛之不及耳。若一意任威,是《蒙》爻所谓“以徃吝也”,其弊将有至于法令如牛毛者。抑又闻之,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故元为善之长,仁包义、礼、智三者,先之以仁,裁之以义。三代得天下以仁,莫不有惨怛之爱,忠利之教,所以不免于刑者,亦好仁恶不仁耳。今之为州县者,不念民生之艰,刑罚失平,征取无艺,棰楚流血,茍以逃上官之责;而过于寛者,又一切废弛不立,所在有之。此固不足道,然先王为政之本,寛严先后之异施者,不敢不详讲。伏乞赐诲。为政以寛为本者,谓其大体规模意思当如此耳。古人察理精宻,持身整肃,无偷惰戏豫之时,故其政不待作威而自严。但其意则以爱人为本耳。及其施之于政事,便须有纲纪文章,关防禁约,截然而不可犯,然后吾之所谓寛者得以随事及人而无頽弊。不举之处,人之蒙惠于我者,亦得以通达明白,实受其赐而无间隔欺蔽之患。圣人説政以寛为本,而今反欲其严。正如古乐以和为主,而周子反欲其淡。盖今之所谓寛者,乃纵弛;所谓和者,乃哇淫。非古之所谓寛与和者,故必以是矫之,乃得其平耳。如其不然,则虽有爱人之心,而事无统纪,缓急先后可否与夺之权皆不在已,于是奸豪得志,而善良之民反不被其泽矣。此事利害只在目前,不必引书传攷古今然后知也【缓急可否是两事,无程限则缓急不在已;不亲临则可否不在已。今见争讼人到官,常苦不得呈覆,须当计防案吏然后得之,便可见其无政事。不待可否失当然后知其缪矣。又如县道送两税簿上州磨审,皆有日限,有违失则紏正之,无即签押用印给还。今有数月不还者,守倅漫不加省,如此之类不可胜数。以此为寛,不知孔子意里道如何也】但为政必有规矩,使奸民猾吏不得行其私,然后刑罚可省,赋敛可薄。所谓以寛为本,体仁长人,孰有大于此者乎?河出图,洛出书,而起八卦九畴之数。听鸣鳯而生六律六吕之声。因思黄帝造律一事,与伏羲画卦、大禹锡畴同功。况度量权衡,皆起于律,而衡运生规,规生圆,圆生矩,绳直凖平。至于定四时,兴六乐,悉由是出。故曰:律者,万事之根本,学者讵可废而不讲哉?夫黄钟之管九寸,三分损一,下生林钟之管六寸,三分益一,上生太簇。周旋十二律,复生黄钟,而还相为宫之义。又一宫各生五声,总十二律,凡生六十声。如八卦重而为六十四,皆自然之理也。然司马迁律数与班固志不同者多,未晓攷其实,亦无不同。但司马歴书微隐,此等尤费思索耳。如黄钟长八寸七分,或谓七字是误,盖十分也,是为九寸。此等不审然否?十二律还相为宫,今攷礼运疏义:黄钟为第一宫,下生林钟为徴,上生太簇为商,下生南吕为羽,上生姑洗为角。林钟为第二宫,终于中吕为第十二宫,各有上生下生所管之声。此数盖本于司马迁歴书,然与黄钟为宫,太簇为商,姑洗为羽,林钟为征,南吕为羽,应钟为变宫,防賔为变征者不同。其次大吕、太簇,终于无射、应钟,凡十二律迭相为宫,其下各有商、角、羽、征、变宫、变征之声。向见书堂七▯琴凖用此法,以定清浊高下之声,但不知疏义各为一説,孰是孰否?其必各有所主也。变宫、变徴其声清耶?不知古律已用之否?或后来增加之也。至于埋律候气一事,尤所未晓。书传所载候气之法,置十二律于宻室,实灰葭管埋之地中,一气至则一律飞灰。或疑所置诸律方不逾数尺,气至独本律应之,何也?此必有造化宻相感召之理。或又按隋志之説曰:律之长短不同,各齐其上,随深浅入地中。冬至阳气距地面九寸而止,惟黄钟之管九寸,故达。此説似为有理。今因其説而推之,十一月黄钟管长九寸,十二月大吕八寸四分,正月太簇管长八寸,二月夹钟长七寸,推而下之,其长者逓减,至九月无射五寸,十月应钟四寸五分。虽埋律之地方,不逾数尺,气至无有不达。然候管长短不同,管长者气必先达,灰亦先动;管短者气达在后,亦如所谓南枝春先到,北枝差迟耳。不审然否?
译在朝廷中行礼、治理军队、任官办事、执行法令,如果没有礼,威严就不能施行;祷告、祠祭,如果没有礼,就既不诚敬也不庄重。先生说,古人以诚庄对应威严,大概是因为治理政事以严为根本,用宽来调剂严厉的过度。我从前听到这句话,仍未能深入考订。近来读《蒙卦》初九说:“启发蒙昧,适宜施用刑罚,使人脱去桎梏。”程氏《传》说:“圣王设置刑罚来整齐众人,彰明教化来改善风俗。刑罚确立以后教化才能施行,这是治理蒙昧的功效。如果不以刑罚威慑,使人脱去昏蒙的桎梏,那么善的教化就没有办法进入。”我反复深思,认为如果威信不能树立,诚意确实不足以建立政事;然而仍有疑问。孔子说:“居于上位而不宽厚,我凭什么来观察他呢?”我私下认为,居上位应以宽厚为根本,宽厚就能得到众人,严厉只是用来弥补宽厚的不足。如果一味任用威势,就是《蒙》卦爻辞所说的“往前走便会有吝”,它的弊端将发展到法令多如牛毛。又听说,四德中的元,就像五常中的仁;所以元是善的首长,仁包容义、礼、智三者,以仁为先导,以义加以裁制。夏、商、周三代凭仁德取得天下,无不有恻怛的爱和忠厚有益的教化;之所以仍不能免于刑罚,也是因为喜好仁德而厌恶不仁罢了。如今担任州县官的,不顾念百姓生活的艰难,刑罚失于公平,征收赋税没有节制,鞭打杖责以至流血,只求苟且逃避上级官员的责罚;而过于宽纵的,又一概废弛政事,不能建立法度,这种情况到处都有。这固然不值得一提,然而先王施政的根本,以及宽严先后的不同施行方式,我不敢不详细讲论。伏望赐教。说施政以宽为根本,是说其大体规模和用意应当如此罢了。古人明察事理精密,持身严整肃敬,没有偷懒怠惰、嬉戏安逸的时候,所以他们的政令不必故意作威作福,自然就严明。但他们的用意,则是以爱人为根本。等到把这种用意施行于政事,就必须有纲纪条文、关防禁约,分明严整而不可触犯,这样我所说的宽,才能随事施及百姓而不致颓败。对于没有举措的地方,百姓受到我的恩惠,也能通达明白,实实在在承受它的恩赐,而没有隔绝、欺骗、蒙蔽的弊病。圣人说施政以宽为根本,如今反而想使它严明,正如古乐以和为主,而周子反而要求它淡。因为如今所谓的宽,其实是放纵松弛;所谓的和,其实是喧闹淫靡,并不是古人所谓的宽与和,所以必须用这种方式加以纠正,才能得到平衡。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即使有爱人的心,政事却没有统纪,缓急、先后、可否、取舍的权力都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于是奸猾豪强得意,善良百姓反而不能受到恩泽。这件事的利害就在眼前,不必引用书传、考察古今然后才知道【缓急、可否是两件事:没有期限,缓急便不由自己掌握;不亲自临场处理,可否便不由自己掌握。】如今看见打官司的人到官府,常常苦于不能呈递申诉,必须设法防备案吏之后才能办到,由此便可以看出官府没有政事可言。不必等到可否失当以后才知道它错了。又如县道把两税簿送到州里复核,都有规定日期;有违误就纠正,没有违误就签押、用印后发还。如今有的几个月不发还,守、倅官员却漫不经心,毫不过问。像这样的事数不胜数。把这种情况当作宽,不知在孔子心里应当怎样说呢】但施政一定要有规矩,使奸民猾吏不能行使私意,然后刑罚才可以减少,赋税征收才可以减轻。所谓以宽为根本,施行仁爱、养育百姓,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吗?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于是产生了八卦、九畴的数理;听到鸣凤的声音,于是产生了六律、六吕的声律。由此想到黄帝创制音律这件事,与伏羲画卦、大禹赐九畴具有同等功绩。何况度量权衡都起源于律,衡运生规,规生圆,圆生矩,绳能定直,准能定平。至于确定四时、兴起六乐,也全都由此产生。所以说:律是万事的根本,学者怎么可以废弃而不讲呢?黄钟之管长九寸,三分减一,向下生出林钟之管长六寸;三分增一,向上生出太簇。十二律循环往复,又生黄钟,这就是还相为宫的意义。每一宫又各自产生五声,合十二律,共产生六十声。正如八卦重叠而成为六十四卦,都是自然的道理。然而司马迁《律书》的数目与班固《志》不同之处很多,我还没有弄清楚考察其实际情况,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同。只是司马迁的《历书》隐微难明,这些地方尤其费思量。比如黄钟长八寸七分,有人说“七”字是错误,大概应当是“十”,这样就是九寸。不知这些说法是否正确?十二律还相为宫,我现在考察《礼运疏义》:黄钟为第一宫,向下生林钟为徵,向上生太簇为商,向下生南吕为羽,向上生姑洗为角。林钟为第二宫,终于中吕为第十二宫,各自有向上生、向下生所统属的声。这些数大概本于司马迁《历书》,但与“黄钟为宫,太簇为商,姑洗为羽,林钟为征,南吕为羽,应钟为变宫,防宾为变征”的说法不同。其次从大吕、太簇,直到无射、应钟,共十二律交替作为宫;每一律之下又各有商、角、羽、征、变宫、变征诸声。以前见书堂的七弦琴准用这种方法,来确定声音的清浊高下,但不知道《疏义》各自是一种说法,究竟哪一种是对、哪一种是错?想来必定各有所依据。变宫、变征的声音是清声吗?不知道古代音律已经使用它们,还是后来才增加的。至于埋律候气的事情,我尤其不明白。书传所载候气的方法,是把十二律安置在密室中,把装满灰的葭管埋在地下,一种节气到来,便有一律的灰飞出。有人疑惑:所安置的各管方圆不超过几尺,节气到来时为什么只有本律响应呢?这必定有天地造化彼此秘密感应的道理。又有人依据《隋志》的说法说:律管长短不同,都使管口齐平,随着深浅埋入地下。冬至时阳气上升到距地面九寸处便停止,只有黄钟管长九寸,所以能够达到。这个说法似乎有道理。现在依照它推算:十一月黄钟管长九寸,十二月大吕管长八寸四分,正月太簇管长八寸,二月夹钟管长七寸,依次推下去,管长逐渐递减,到九月无射管长五寸,十月应钟管长四寸五分。虽然埋律的地方不超过几尺,但节气到来时没有不能到达的。然而候气管有长有短,长管气必定先到,灰也先动;短管气到得较晚,也正如所谓南枝春天先到,北枝稍迟一样。不知是否如此?
律吕之説,今有新书并辨证各一册,及向时所撰序一篇,并徃可细考之,当得其説。凡十二律各以本律为宫而生四律,如黄钟为宫,则太簇为商,姑洗为羽,林钟为征,南吕为角,是黄钟一均之声也。若林钟为宫,则南吕为商,应钟为角,太簇为征,姑洗为羽,是林钟一均之声也。各就其宫以起四声,而后六十律之声备。非以黄钟定为宫,太簇定为商,姑洗定为羽,林钟定为徴,南吕定为角也。但黄、大、太、夹、姑、中、防、林、夷、南、无、应为十二律长短之次,宫、商、角、征、羽为五声长短之次。黄钟一均上生下生长短皆顺,故得各用其全律之正声。十二律名,今俗乐亦用之,合字即是黄钟,但其律差高耳。笔谈言之甚详,可呼俗工问之。自林钟之宫而生太簇之徴,则林钟六寸而太簇八寸,徴反长于宫,而声失其序矣。故以十二律而言,虽当为林钟上生太簇,而以五声而言,则当为宫下生徴而得太簇半律四寸之管,其声方顺。又自太簇半律四寸之徴而生南吕五寸有竒之商,则于律虽本为下生,而于声反为上生矣。自南吕五寸有竒之商而生姑洗七寸有竒之羽,则于律虽本为上生,而于声则又当用其半而为下生矣。自姑洗半律三寸有竒之羽而生应钟四寸有竒之角,则于律虽为下生,而于声反为上生矣。其余十律皆然。孔疏盖知此法,但言之不详耳【半律,杜佑《通典》谓之子声者是也】此是古法,但后人失之,而惟存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四律有四清声,即此半声是也。变宫、变徴始见于《国语》注中,及后汉《乐志》,乃十二律之本声,自宫而下六变、七变而得之者,非清声也。如黄钟为宫,则第六变得应钟为变宫,第七变得防賔为变征如林钟为宫,则第六变得防賔为变宫,第七变得大吕为变徴是也。凡十二律皆有二变,一律之内通前五声合。为七均,祖孝孙,王朴之乐皆同。所以有八十四调者,盖每律各添此二声而得之也。新书此説甚详,候气之説,其中亦已论之。盖埋管虽相近,而其管之长短,入地深浅有不同,故气之应有先后耳。非以方位而为先后也。但画一图,朝夕看诵,仍于指掌闲轮之,久久自熟,乃见其妙。此又可騐,凡事皆然,别无竒巧,只是久而习熟,便是妙处也【礼书有此一巻,比新书差约,偶在他处,俟取到寄去看也】天有黄赤二道,沈存中云:「非天实有之,特歴家设色以记日月之行耳。」夫日之所由,谓之黄道。史家又谓月有九行:黑道二出黄道北,赤道二出黄道南,白道二出黄道西,青道二出黄道东,并黄道而九。如此,即日月之行,其道各异。况阳用事则日进而北,昼进而长;隂用事则日退而南,画退而短。月行则春东从青道,夏南从赤道,秋西从白道,冬北从黑道。日月之行,其不同道,又如此。然每月合朔,不知何以同度而防于所防之辰?又有或蚀或不蚀,悉未能晓。向承指喻其行,或高而出黄道之上,或低而出黄道之下,或相近而偪,或差逺而不相値,则皆不蚀。是时不能反覆,今望赐诲。日月道之说,所引皆是日之南北虽不同,然皆随黄道而行耳。月道虽不同,然亦常随黄道而出其旁耳。其合朔时,日月同在一度。其望日,则日月极逺而相对。其上下▯,则日月近一而逺三【如日在午,则月或在卯或在酉之类是也】故合朔之时,日月之东西虽同在一度,而月道之南北或差逺于日,则不蚀;或南北虽亦相近,而日在内月在外,则不蚀。此正如一人秉烛,一人执扇,相交而过。一人自内观之,其两人相去差逺,则虽扇在内烛在外,而扇不能掩烛;或秉烛者在内而执扇者在外,则虽近而扇亦不能掩烛。以此推之,大畧可见。此说在《诗》十月之交篇孔疏説得甚详,李迂仲引证亦博,可并检看,当得其説。《易啓蒙》曰:「圆者,河图之数;方者,洛书之文。夫河图无四隅之位,截然四正,而方谓之圆,何也?」又曰:「圆者星也,歴纪之数,其肇于此乎?」注云:「歴法合二始以定刚柔,二中以定律歴,二终以纪闰余。」今攷班固志:「天数始于一,中于三,终于二十五;地数始于二,中于六,终于三十。」夫始中终盖如此,推之于刚柔律歴闰余,却有未深▯者。抑亦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余于终之义乎?然亦不合,愿求其説。河图旣无四隅,则比之洛书,固为圆矣。注中三句,本《唐书》歴志一行之説。二始者,一二也。一竒,故为刚;二耦,故为柔。二中者,五六也。五者,十日;六者,十二辰也。二终者,十与九也。闰余之法,以十九岁为一章,故其言如此。然一章之数,似亦附防当时,姑借其説,以明十数之为河图耳。
译关于律吕的说法,现在有《新书》以及《辨证》各一册,还有先前所撰的序一篇,一并寄去,您可以仔细考察,应当能够了解其中的说法。十二律都以本律为宫而产生四律。比如黄钟为宫,则太簇为商,姑洗为羽,林钟为征,南吕为角,这就是黄钟一均的声音。若林钟为宫,则南吕为商,应钟为角,太簇为征,姑洗为羽,这就是林钟一均的声音。各自就本宫发出四声,然后六十律的声音才完备;并不是把黄钟固定为宫、太簇固定为商、姑洗固定为羽、林钟固定为征、南吕固定为角。只是黄、大、太、夹、姑、中、防、林、夷、南、无、应,是十二律管长短的次序;宫、商、角、征、羽,是五声长短的次序。黄钟一均向上生、向下生,长短都顺次相承,所以能够各自使用完整本律的正声。十二律的名称,如今俗乐也使用,合字就是黄钟,只是它的律稍高罢了。《梦溪笔谈》说得很详细,可以叫俗乐工匠来询问。若从林钟之宫生出太簇之征,那么林钟六寸而太簇八寸,征反而长于宫,声音便失去次序了。所以从十二律来说,虽然应当是林钟向上生太簇;但从五声来说,则应当是宫向下生征,得到太簇半律四寸的管,这样声音才顺。又从太簇半律四寸的征生出南吕五寸多的商,这在律法上虽本来是向下生,但在声上反而是向上生。从南吕五寸多的商生出姑洗七寸多的羽,这在律法上虽本来是向上生,但在声上又应当使用它的一半,作为向下生。从姑洗半律三寸多的羽生出应钟四寸多的角,这在律法上虽是向下生,但在声上反而是向上生。其余十律也都如此。孔颖达《疏》大概知道这种方法,只是说得不详细【半律,杜佑《通典》称作子声,就是这个。】这就是古法,但后人失传了,只剩下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四律有四个清声,也就是这种半声。变宫、变征最初见于《国语》注和后汉《乐志》,是十二律本来的声音,由宫往下经过六变、七变而得到,并不是清声。比如黄钟为宫,第六变得到应钟为变宫,第七变得到防宾为变征;如林钟为宫,第六变得到防宾为变宫,第七变得到大吕为变征。十二律都有二变,一律之中通合前面的五声,共为七均。祖孝孙、王朴的乐律都相同。所以有八十四调,是因为每一律各增加这两个声音而得到的。《新书》对这个说法讲得很详细,候气的说法,其中也已经论述了。埋管虽然彼此相近,但管的长短、入地的深浅各不相同,所以节气响应有先有后,并不是按照方位来决定先后。只要画一张图,早晚观看诵读,仍然在手指手掌之间反复推演,时间久了自然熟悉,就能看见其中的妙处。这也可以验证,凡事都是如此,并没有什么奇异巧妙之处,只是长久练习而熟悉,便是妙处【《礼书》中有这一卷,比《新书》略为简略,偶然在别处,等取到后寄去给您看。】天有黄道、赤道两道。沈存中说:“并不是天实际上有这两道,只是历法家用颜色设置标记,以记录日月的运行罢了。”太阳运行所经过的道路,叫作黄道。史家又说月亮有九条运行道路:黑道二条出于黄道以北,赤道二条出于黄道以南,白道二条出于黄道以西,青道二条出于黄道以东,加上黄道共为九道。这样看来,日月运行的道路各不相同。何况阳气起作用时,太阳向北运行,白昼逐渐增长;阴气起作用时,太阳向南退行,白昼逐渐缩短。月亮运行,春天向东沿青道,夏天向南沿赤道,秋天向西沿白道,冬天向北沿黑道。日月运行的道路不同,又是如此。然而每月初一日月合朔时,不知为什么会同度而接近于应当接近的时辰?又有时发生日食、月食,有时不发生,我都还不能明白。先前承蒙您指示说明它们的运行,有时在黄道之上运行,有时在黄道之下运行,有时彼此接近而相逼,有时相差很远而不能相遇,于是都不会发生食。我当时未能反复询问,如今希望得到您的指教。关于日月运行道路的说法,您所引用的都是说太阳虽然南北运行不同,但都随着黄道运行。月道虽然不同,也常常随着黄道而在它旁边运行。合朔时,日月同在一度;望日时,日月相距最远而彼此相对;上弦、下弦时,日月一近一远【例如太阳在午位,月亮有时在卯位,有时在酉位之类。】所以合朔时,日月东西方向虽同在一度,但月道南北方向若与太阳相差很远,就不会发生日食;或者南北虽相近,但太阳在内、月亮在外,也不会发生日食。这正如一人拿着蜡烛,一人拿着扇子,两人交错而过:从一个人在内向外看,两人相距较远,那么即使扇子在内、蜡烛在外,扇子也遮不住蜡烛;或者拿蜡烛的人在内、拿扇子的人在外,那么即使彼此接近,扇子也遮不住蜡烛。由此推想,大致可以明白。这种说法在《诗经·十月之交》篇的孔疏中说得很详细,李迂仲引用考证也很广博,可以一并查阅,应当能够了解其中的道理。《易启蒙》说:“圆,是河图的数;方,是洛书的文。河图没有四隅的位置,截然分为四个正位,却把方称为圆,为什么呢?” 又说:“圆,是星象;历法纪年的数目,难道是由此开始的吗?”注说:“历法合并二始来确定刚柔,合并二中来确定律历,合并二终来记载闰余。”现在考察班固《志》说:“天数始于一,中于三,终于二十五;地数始于二,中于六,终于三十。”所谓始、中、终大概就是这样,但把它推到刚柔、律历、闰余上,却还有没有深入说明的地方。还是说这指的是在始端制定历法起点,在中部确定正朔,在终端归结闰余的意义吗?然而仍然不能相合,希望求得其中的说法。河图既然没有四隅,那么与洛书相比,本来就可以说是圆的。注中的三句话,本于《唐书·历志》一行的说法。“二始”就是一和二。一是奇数,所以属刚;二是偶数,所以属柔。“二中”就是五和六。五是十日,六是十二辰。“二终”就是十和九。闰余的方法,以十九年为一章,所以这样说。然而一章的数目,似乎也是附会当时的情况,姑且借用这种说法,来说明十数是河图罢了。
▯武子,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此章一句,初理防不得。今读集注参攷左氏传,乃知武子当卫成公无道失国之时,周旋其间,尽心竭力而不去。及成公囚京师,武子求掌槖饘赂医薄酖,免卫侯于死,终以复国。及元咺之讼,武子又独以忠而获免。其能保身以济其君如此,虽谓之智可也。而夫子曰「其愚不可及」。夫子甞曰「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巻而怀之」。以伯玊之事责武子,虽谓之愚,不识时亦可也。然武子惓惓忠君,不避险艰,能为人所不能为,抑亦难矣。故夫子曰「其愚不可及」,盖闵之也。今观论语一书,于有道无道之世屡致意焉。其称南容曰「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于刑戮」。武子之免者亦幸矣。然武子仕卫两世,其君信任之,义不可弃之而去,其几于东汉王允乎?允又不免被害。尝闻先生诵周子之言曰「学顔子之学,志伊尹之志」。夫伊尹以天下为己任者也,治亦进,乱亦进。然使成汤不兴,聘币不至,虽五就桀,其志曷施?陈蕃汉代人豪,驱驰险阨之中,与刑人腐夫同朝争衡,屡退而不去者,以仁而为己任,非人伦莫相恤也。卒以谋疎见杀,亦昧于夫子免刑戮之戒矣。然陈蕃、王允犹是当时朝廷倚任,身居鼎轴,义当与国存亡。故程子曰「亦有不当愚者,比干是也」。若无言责官守,则如东海逢萌,当先汉之乱,愤三纲之旣绝,挂冠东都门,浮海而去,惟恐其或缓也。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黙或语,讵可不识时防?聊发狂言以验中否。所疑寗武子事,大概得之。但为蘧伯玊、南容之愚则易,而为武子之愚则难。所以圣人有不可及之叹也。陈蕃、王允固不得为伯玉、南容之愚,然蕃事未成而谋已泄,允功未就而志已骄,则又不能为寗武子之愚矣。此其所以取祸也。然为逢萌则甚易,为二公则甚难。又不可以彼而责此,但当问其时义之如何,与其所处之当否耳。答廖子晦陈君全未有用心处,相见殊未有益。近时后生多只如此,难可以向上事期望之。只如老苏,但为学做些小语言文字,直将圣贤之言,兀然端坐终日,读了七八年。今人説要学道,乃不曾畧▯得旬月工夫,读一巻书,不曾成行记得。如此而望有成,吁亦难矣。答廖子晦顔子之叹一段,是顔子见处,今无的确证验之可言,但以义理推之,且得如诸先生及集注之説,庶几少病。如有所立卓尔,只是见得比之旧时愈见亲切,不似乡来无捉摸处,但亦未有道理便得入于其间,据为已物耳。今此谓在顔子心目之间,则是先来所见者不在顔子心目之间,又以为方是实见,则前此非是实见矣,恐不然也。大抵此等处,吾辈旣未到彼地位,臆度而言,只可大槩实説,却于其中反覆涵泳,认取它做工夫处,做自己分上工夫,久之自当心融神防,黙与契合。若只似此直以今日所见附防穿凿,只要説得成就,正使全无一字之差,亦未有益,况以近观逺,以小观大,又自不能无所失乎。心性一段,大概则然,但中间方説心为之主,不知从前説太极二五四端之未发时,此心却在甚处,可更思之。实见一段,大意极善,然非熹之説也。程先生遗书中自有一段説得极分明【章首云皆实理也,人知而信者为难云云,即此意也】大学》诚意章説“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亦是此意,可并详之。曾防一段,集注中所引诸先生説已极详明,盖以其所见而言,则自源徂流,由本制末,尧舜事业,何难之有?若以事实言之,则旣曰行有不揜,便是曾防,实未做得,又何疑哉?圣人与之,盖取其所见之高,所存之广耳,非谓学问之道只到此处便为至极而无以加也【上蔡所记伊川先生与之荅问“天下何思何虑”一段,语意亦正类此,见于外书,可并检看】然则学者观此,要当反之于身,须是见得曾防之所见,存得曾防之所存,而日用克己复礼之功,却以顔子为师,庶几足目俱到,无所欠阙。横渠先生所谓“心要▯放,文要宻察”,亦谓此也。来喻大概得之,然其间言语亦多有病,其分根原学问为两节者尤不可晓,恐当更入思虑也。礼书中青史氏之记见大戴礼
译宁武子,国家有道时就聪明,国家无道时就装作愚笨。他的聪明可以赶得上,他的愚笨却没有人能赶得上。这一章中的这句话,我起初理会不得。如今读《集注》并参考《左氏传》,才知道宁武子处在卫成公无道、国家失守的时候,周旋于其中,尽心竭力而不离开。等到成公被囚禁在京师,武子请求掌管衣食,拿财物贿赂医薄酖,使卫侯免于死亡,最终又使国家复兴。到了元咺诉讼一事,武子又独以忠诚而得以免罪。他能够这样保全自己而救助君主,即使称他为聪明也可以。但孔子说:“他的愚笨没有人能赶得上。”孔子曾说:“蘧伯玉真是君子啊,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把才德收起来藏在心中。”如果拿伯玉的做法来要求武子,即使称他为愚笨,说他不识时务,也未尝不可。然而武子忠心耿耿,不避艰险,能够做别人不能做的事,这也实在很难。所以孔子说“他的愚笨没有人能赶得上”,大概是怜悯他。如今看《论语》一书,对于国家有道、无道的时代屡屡表达深意。孔子称赞南容说:“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免于刑罚杀戮。”武子能够免祸,也算幸运。然而武子在卫国侍奉了两代君主,君主信任他,按义理不能抛弃君主离开,他大概接近东汉的王允吧?王允最终也没有免于被害。我曾听先生诵读周子的言论:“学习颜子的学问,立志如伊尹的志向。”伊尹是把天下责任担在自己肩上的人,政治清明时进取,政治混乱时也进取。然而假使成汤没有兴起,聘请他的礼币没有送到,即使五次去见桀,他的志向又怎么施展呢?陈蕃是汉代的豪杰,在险恶困厄之中奔走,与受刑之人、宦官同朝争斗,多次被排斥却不肯离去,是因为把仁义责任担在自己身上,除了人伦关系之外没有人愿意相互体恤。最终因谋划疏漏而被杀,也是不明白孔子关于免遭刑戮的告诫。然而陈蕃、王允仍然是当时朝廷所倚重任用的人,身居宰辅之位,按义理应当与国家共存亡。所以程子说:“也有不应当装愚的人,比干就是这样。”如果没有进谏的职责和官守责任,那么就应当像东海的逢萌一样;当先汉动乱、愤恨三纲已经断绝时,他在东都门挂冠辞官,渡海而去,只怕稍有迟缓。君子的道路,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发言,怎么可以不识时务呢?姑且发表这些狂言,来验证是否说得合乎道理。您所疑惑的宁武子之事,大概是理解到了。但要成为蘧伯玉、南容那样的愚笨容易,要成为武子那样的愚笨却很难,所以圣人有“没有人能赶得上”的感叹。陈蕃、王允固然不能成为伯玉、南容那样的愚人,但陈蕃事情尚未成功谋划就已经泄露,王允功业尚未完成志气就已经骄矜,于是又不能成为宁武子那样的愚人。这就是他们招致祸患的原因。然而要成为逢萌那样的人很容易,要成为二位公卿那样的人却很难。又不能拿彼时的标准责备此时的人,只应当考察他所处时代的义理如何,以及他的处置是否恰当。答廖子晦 陈君全还没有用心下功夫的地方,见面也实在没有什么益处。近来的后生大多只是这样,不能指望他们在向上求进的事情上有所成就。就像老苏,只是学习写些小文章,竟然把圣贤之言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整天读了七八年。如今人们说要学道,却不曾略微花上十天半月的工夫,读一卷书,也不曾读熟记住几行。这样却希望有所成就,唉,也实在困难。答廖子晦 颜子的感叹这一段,是颜子的见解。如今没有确实的证据可以说明,只能依义理推求,暂且采用诸位先生和《集注》的说法,希望少有弊病。所谓“如有所立卓尔”,只是看见它比从前更加亲切,比过去没有可以把握的地方好,但也不是已经有道理可以进入其中,把它据为自己的东西。如今如果说它存在于颜子的心目之间,那就是先前所见的东西不在颜子的心目之间;又认为现在才算是真正看见,那么此前就不是真正看见了,恐怕不是这样。大体说来,这类地方我们既然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只凭臆测来说,只能大致说实在话,却要在其中反复涵泳,认出它可以作为下功夫的地方,把它当作自己分内的工夫。时间久了,自然会心领神会,默默与它契合。如果只是像这样,直接把今天的所见附会穿凿,只求说得通,即使完全没有一个字的差错,也没有什么益处;何况以近处的观察推测远处,以小处的观察推测大处,又怎么能不有所失呢?关于心性的一段,大体上是这样。但中间刚说心是主宰,不知道从前说太极、二五、四端未发的时候,这颗心又在什么地方,请再思考。关于“实见”的一段,主旨非常好,但不是我的说法。程先生《遗书》中自有一段说得极其明白【篇首说“都是实理,知道并相信它是困难的”等等,就是这个意思。】《大学》诚意章说“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也是这个意思,可以一并详细考察。关于曾点的一段,《集注》中所引用的诸位先生的说法已经极其详明了。因为就他的所见来说,是从源头到末流、由根本制约末节,那么尧舜的事业还有什么困难?如果就事实来说,既然说“行动还有不能掩饰的地方”,便说明曾点实际上还没有做到,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圣人赞许他,大概是取他的见解高远、胸襟广大,并不是说为学之道到这里便达到了极点、再也不能增加【上蔡所记伊川先生回答“天下何思何虑”的一段,语意也正与此相似,见于《外书》,可以一并查考。】那么,学者读到这里,应当反求自身,必须看见曾点所见的,守存曾点所守存的;而在日常生活中克己复礼的功夫,则以颜子为老师,这样或许能够使见解和实践两方面都达到,没有欠缺。横渠先生所谓“心要宏放,文要密察”,说的也是这个。来信所说大体上理解到了,但其中的言语也有许多毛病,尤其把根本和学问分作两个层次,更让人无法理解,恐怕还应当进一步思考。《礼书》中青史氏的记载,见于《大戴礼》。
经世纪年,其论甚正。然古人已尝言之,如汉高后之年,则唐人已于武后、中宗纪发之;蜀汉之统,则习凿齿《晋春秋》已有此论矣。尧以甲辰年即位,乃邵康节《皇极经世》説,诸家之説亦有同者,此则荒忽不可究知。敬夫所説抵牾处,必是谓武王克商之年,《泰誓》序作十一年,经作十三年,而编年之书乃定从序説。乡见柯国材説,以《洪范》攷之,访于箕子,是十三年事,必是当年初克商时便释其囚而问之,不应十一年已克商,至两年后乃问之也。其説似有理,亦甞以告敬夫,敬夫大以为然。其书已甞刋行,至是遂止。敬夫之服善如此,亦难及也。潮州王尚书旧甞识之,其人劲正忠实有余,在言路甞论汤思退之奸而逐之,但为人颇疎率,学问偏任己见,诸经极有怪説,立朝议论亦有不到头处,然不害为一代正人。今所得奏议烦録一本,见寄传景初是其壻,恐必有本,旦夕当寄书问之也。乐记》图谱甚荷録示,但尚未晓用律次第。此间有人颇知俗乐,方欲问之,偶以事冗未暇。此固未必尽合古制,然未及百年而沦废已如此,是可叹也。韩文攷异,袁子质、郑文振欲写本,就彼刻版,恐其间颇有僞气,引惹生事。然当一面録付之,但开版事须更斟酌耳。若欲开版,须依此本别刋一本韩文,方得又恐枉复劳费工力耳。礼书入疏者,此间已校定。得《聘礼》以前二十余篇,今録其目,附去。彼中所编早得为佳,此间者已送福州,令直卿与刘履之兄弟参校写成定本,尚未寄来。若有可增益处,自不妨添入也。然因此得看礼疏一番,亦非小补。不然,此等如嚼木札,定无功夫看得也。答廖子晦来书疑着生死鬼神之説,此无可説,只縁有个私字分了界至,故放不下耳。除了此字,只看太极两仪,干父坤母,体性之本然,还有此间隔否耶?答廖子晦前此屡辱贻书,有所讲论,每窃怪其语之不伦,而未能深晓其故,只据一时鄙见所未安处,草草奉答,徃徃只是说得皮肤,不能切中其病,所以贤者亦未深悉,而犹有今日之论也。此虽微陋疎率之罪,然因此却得左右明辨,力扣敷述详明,然后乃能识得前后所説之本意,而区区愚见亦因得以自竭,非小补也。盖详来喻,正谓日用之间,别有一物,光辉闪烁,动荡流转,是即所谓无极之真,所谓谷神不死,二语皆来书所引,所谓无位真人,此释氏语,正谷神之酋长也。学者合下便要识得此物,而后将心想象照管,要得常在目前,乃为根本功夫。至于学问践履,零碎凑合,则自是下一截事,与此粗细逈然不同。虽以顔子之初鑚高仰坚瞻前忽后,亦是未见此物,故不得为实见耳。此其意则然矣。然若果是如此,则圣人设教,首先便合痛下言语,直指此物,教人着紧体察,要令实见,着紧把捉,要常在目前,以为直截根原之计,而却都无此説,但只教人格物致知,克已复礼,一向就枝叶上零碎处做工夫,岂不误人,枉费日力耶?论孟之言平易明白,固无此等▯妙之谈。虽以子思、周子吃紧为人,特着中庸、太极之书,以明道体之极致,而其所説用功夫处,只説择善固执,学问思辨而笃行之,只説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君子修之吉而已,未甞使人日用之间必求见此天命之性,无极之真而固守之也。盖原此理之所自来,虽极微妙,然其实只是人心之中许多合当做底道理而已,但推其本,则见其出于人心,而非人力之所能为,故曰天命。虽万事万化皆自此中流出,而实无形象之可指,故曰无极耳。若论功夫,则只择善固执,中正仁义便是理防此事处,非是别有一段根原功夫,又在讲学应事之外也。如説求其放心,亦只是説日用之间收敛。整齐不使心念向外走作,庶几其中许多合做底道理渐次分明,可以体察。亦非捉取此物藏在胸中,然后别分一心出外以应事接物也。来书又云:事事物物皆有实理,如仁义礼智之性,视听言动之则,皆从天命中来。须知顔曾洞见全体,即无一不善。此説虽似无病,然详其语脉,究其意指,亦是以天命全体者为一物之浑然,而仁义礼智之性,视听言动之则,皆是其中零碎查滓之物,初不异于前说也。至论所以为学,则又不在乎事事物物之实理,而特以洞见全体为功。凡此似亦只是旧病也。且曰:洞见全体而后事无不善,则是未见以前未甞一一穷格以待其贯通,而直以意识想象之耳,是与程子所诃对塔而说相轮者,何以异哉?来喻又疑考异中説韩公见道之用而未得其体,以为亦若自谓根原学问各有一种功夫者,此亦不然。前日鄙意正为韩公只于治国平天下处用功,而未甞就其身心上讲究持守耳,非病其不曾捉得此物藏在怀袖间也。此是学问功夫彻上彻下细宻紧切处。
译《经世经年》的论述很正确。但古人已经说过这些,如汉高后年号的事情,唐人已经在《武后纪》《中宗纪》中阐发过;蜀汉正统的问题,习凿齿《晋春秋》中也已有此论。尧在甲辰年即位,是邵康节《皇极经世》的说法,诸家也有相同的说法;但这件事荒远模糊,无法考究。敬夫所说相抵牾的地方,必定是指武王克商的年份:《泰誓》序作十一年,经文作十三年,而编年之书却决定依从序文的说法。以前见柯国材说,考察《洪范》,可知向箕子询问是在十三年,必定是当年刚攻克商时便释放箕子并向他询问,不应当十一年已经克商,到两年后才去询问。他的说法似乎有道理,我也曾把它告诉敬夫,敬夫非常赞同。他的书已经刊行,到了这时便停印了。敬夫如此能够服从正确意见,也很难有人赶得上。潮州王尚书过去曾经认识他;此人刚强正直、忠实有余,在谏官职位上曾经弹劾汤思退的奸邪并将他驱逐,只是为人颇为疏率,做学问偏执地任凭己见,对诸经有许多怪异的说法,在朝廷上的议论也有未能贯彻到底之处,但这不妨碍他成为一代正人。如今得到一本抄录的奏议,寄来给我。听说传景初是他的女婿,恐怕一定有所依据,早晚应当写信去询问他。《乐记》的图谱,承蒙您抄录寄示,十分感谢,只是我还没有弄明白使用律的次序。这里有个人颇懂俗乐,正想向他询问,偶然因为事务繁忙没有空闲。这些乐制固然未必完全符合古制,但还不到一百年便衰败到如此地步,实在可叹。《韩文考异》,袁子质、郑文振想抄写底本,并在他们那里刻版,只怕其中颇有虚妄之处,会招惹事端。不过还是应当抄录一份交给他们,只是刻版的事情必须再斟酌。如果要刻版,必须依据这部底本另刻一部《韩文》,这样才行;但又恐怕白白反复劳费人力。《礼书》中收入疏文的部分,这里已经校定。得到《聘礼》以前二十多篇,如今抄录篇目附上。那边编排的本子若能早些完成就好了;这里的本子已经送到福州,让直卿和刘履之兄弟共同校对,写成定本,还没有寄来。如果有可以增补的地方,自然不妨添进去。不过因此能够把礼疏看一遍,也不是小小的补益。否则,这些东西就像嚼木札一样,肯定没有工夫看完。答廖子晦 来信对生死、鬼神的说法有所疑惑,这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因为有一个“私”字划分了界限,所以放不下罢了。除去这个“私”字,只看太极、两仪,乾为父、坤为母,以及本体和本性的自然状态,难道还会有这种隔阂吗?答廖子晦 此前您多次屈尊来信,和我讲论问题,我私下常常奇怪您说话不合条理,却不能深知其中原因,只根据一时鄙陋见解中感到不安的地方,草草奉答,往往只是说到表面,不能切中问题的毛病,所以贤者也没有完全理解,而才有今天的议论。这固然是我浅陋疏率的罪过,但也正因为如此,才使您明辨是非、用力叩问、详尽陈述,后来我才能认识您前后所说的本意,而我这点愚见也因此得以完全表达出来,实在不是小小的补益。详细看您的来信,您所说的正是:在日常生活之间,另有一个东西,光辉闪烁,动荡流转,这就是所谓“无极之真”、所谓“谷神不死”;这两句话都是来信引用的;所谓“无位真人”,是佛氏的说法,正是谷神的首领。学者一开始就要认识这个东西,然后用心去想象、照看,希望它常常存在眼前,这才是根本功夫。至于学习问道和践履实践,只是零碎拼合的下一层功夫,与此相比粗细完全不同。即使颜子最初钻研高深、仰望坚固、向前看忽然又向后看,也还没有看见这个东西,所以不能算是真正看见。这就是您的意思。然而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圣人设立教化,首先就应该痛切地说明,直接指示这个东西,教人认真体察,使人真正看见;又紧紧把握,使它常在眼前,以此作为直截了当探求根本的办法。可是圣人的教导全无这种说法,只是教人穷究事物、扩充知识,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一直在枝叶和零碎处下功夫,岂不是误导人、白白耗费时间吗?《论语》《孟子》的言语平易明白,本来没有这些玄妙的谈论。即使子思、周子为人特别恳切,分别撰写《中庸》《太极图说》来阐明道体的极致,但他们所说下功夫的地方,也只是选择善道而坚定实行,学习、询问、思考、辨析并切实实行;也只是用中正仁义来安定自己,以主静为功,君子修养它就能获得吉祥罢了,从没有让人说在日常生活之间必须寻找并看见这种天命之性、无极之真,然后牢牢守住它。推究这个道理的来源,虽然极其微妙,但其实只是人心中许多本来应当去做的道理罢了;只是推求它的根本,便能看出它出于人心,而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作,所以称为天命。虽然万事万物的变化都从这里流出,但实际上没有可以指认的形象,所以称为无极。若谈到下功夫,则选择善道、坚定实行,以及中正仁义,就是理会这件事的地方,并不是另有一段根本功夫,存在于讲学、应事之外。比如说求回放纵的心,也只是说在日常生活中收敛、整齐,不让心念向外奔走,这样其中许多本来应当做的道理才会逐渐清楚,可以加以体察。也不是把这个东西捉住藏在胸中,然后另外分出一颗心到外面去应对事务、接触人物。来信又说:事事物物都有实理,如仁义礼智之性、视听言动的准则,都是从天命中来的。必须知道颜子、曾子洞见了全体,因此没有一件事不是善的。这个说法似乎没有毛病,但详细考察它的语脉,推究它所指的意思,也还是把天命全体看成一个浑然的东西,而把仁义礼智之性、视听言动的准则都看作其中零碎的渣滓之物,和前面的说法并没有不同。至于谈到为学的原因,又不在于穷究事事物物的实理,而只是把洞见全体作为功夫,这似乎也仍是旧有的毛病。并且说“洞见全体之后,事情没有不善”,那就是在没有看见全体以前,不曾逐一穷究事物,等待贯通,而只是凭意识和想象罢了;这同程子所斥责的面对佛塔谈论相轮,有什么区别呢?来信又怀疑《考异》中所说韩公看见了道的作用却没有得到道的本体,以为这也像是说根本和学问各有一种功夫,这也不对。我前天的意思正是说韩公只在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地方下功夫,却不曾在自身心性上讲究、持守;不是责怪他没有把这个东西捉住藏在衣襟袖中。这正是学问功夫贯通上下、细密而紧切的地方。
向使不因来喻之详,终未觉其病之在是。今幸见得不是小事,千万详看此説,子细寻绎,更推其类,尽将平生所认有相关处一一勘验,当自见得。如有未契,更宜反覆,不可容易放过也。安卿之病正亦坐此,向来至此说得旣不相合,渠便藏了更不説着,遂无由与之极论,至今以为恨。或因与书,幸亦以此晓之,勿令久自拘絷也。大顚问答,初疑只是其徒僞作,后细思之,想亦有些彷佛。计其为人山野质朴,虽不防説,而于修行地位做得功夫着实,故其言语有力,感动得人。又是韩公所未甞闻,而亦切中其病,故公旣闻其语而不觉,遂悦之也。然亦只此便见得韩公本体功夫有欠阙处,如其不然,岂其自无主宰,只被朝廷一贬异教一言而便如此失其?常度哉,此等处极不可草草防过,更宜深体之也。其余已具见于《考异外集》卷中者,今不复论。然若不得此碑,亦无由见得许多曲折也。坡公海外意况,深可叹息。近见其晚年所作小词,有“新恩虽可冀,旧学终难改”之句,每讽咏之,亦足令人慨然也。二诗亦未甚晓,不敢又便率然奉答。然恐亦只是旧来意思,但请只就前説观之,恐亦可自见得矣。盖性命之理虽微,然就博文约礼实事上看,亦甚明白,正不须向无形象处东捞西摸,如捕风繋影,用意愈深,而去道愈逺也。
考异
答严居厚。久当纯熟,明快【快一作决】
答廖子晦:「故又曰,中者天下之大本【一本无又字】
晦庵集卷四十五
译如果不是由于来信说得详细,我始终还没有察觉毛病就在这里。如今幸而看出这不是小事,务必要详细看这段话,仔细寻思推究,再由此推演同类问题,把平生所认识的、与此有关的地方逐一检验,自然会看出其中的道理。如果还有不契合之处,更应当反复思考,不可轻易放过。安卿的毛病也正是由于这一点;从前谈到这里时,彼此说得不相合,他便把这件事藏起来,不再谈论,于是我没有机会同他彻底讨论,至今还引以为憾。或许可以借写信的机会,也把这个道理告诉他,别让他长久自我束缚。关于大颠的问答,起初我怀疑只是他的弟子伪造的,后来仔细想想,觉得也有些相似之处。推想他的为人,山野质朴,虽然不善言辞,但在修行境界上确实下了功夫,所以言语有力量,能够感动人。他所说的又是韩公从来没有听过的,并且正好切中韩公的毛病,所以韩公听到后不自觉地喜欢上了它。然而从这里也可以看出韩公自身本体和功夫有所欠缺;如果不是这样,难道他自己没有主宰,只因朝廷的一次贬谪和异教的一句话,便如此失去常态吗?这些地方极不可草率看过,更应当深入体会。其余已经在《考异外集》卷中说明的,如今不再论述。然而如果没有得到这块碑,也无法看出其中许多曲折。苏轼在海外的处境,实在令人深深叹息。近来看到他晚年所作的小词,其中有“新恩虽可冀,旧学终难改”两句,每当讽诵它,也足以使人感慨。这两首诗我也还没有完全理解,不敢又草率奉答。但恐怕也只是他过去的意思,请只就前面所说的来观察,想来或许也能自己看出来。性命之理虽然微妙,但从博文约礼的实际事情上看,也非常明白,实在不必向无形无象之处东捞西摸,像捕风捉影一样;用心越深,离道反而越远。《考异》。答严居厚。时间久了就会纯熟明快【“快”一本作“决”。】答廖子晦:“所以又说,中是天下的大本【一本没有“又”字】。” 《晦庵集》卷四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