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三十宋朱子撰书【汪张吕刘问答】
答汪尚书别纸示及释氏之说,前日正以疑晦未袪,故请其说,方虞僭越得罪于左右,不意贬损髙明与之醻酢如此,感戢亡已。熹于释氏之说,盖尝师其人,尊其道,求之亦切至矣,然未能有得。其后以先生君子之教,校夫先后缓急之序,于是暂置其说而从事于吾学。其始盖未尝一日不往来于心也,以为俟卒究吾说而后求之,未为甚晚耳,非敢遽绌絶之也。而一二年来,心独有所自安,虽未能即有诸,已然欲复求之外学以遂其初心,不可得矣。然则前辈于释氏未能忘怀者,其心之所安,盖亦必有如此者而或甚焉,则岂易以口舌争哉?窃谓但当益进吾学,以求所安之是非,则彼之所以不安于吾儒之学而必求诸释氏然后安者,必有可得而言者矣。所安之是非既判,则所谓反易天常、殄灭人类者,论之亦可不论亦可,固不即此以定取舍也。上蔡所云止观之说,恐亦是借彼修行之目,以明吾进学之事。若曰彼之参请,犹吾所谓致知;彼之止观,犹吾所谓克己也。以其语录考之,其不以止观于克己同涂共辙,明矣。后之好佛者,遂掇去首尾,孤行此句,以为已援。正如孔子言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岂真慕夷狄?明道适僧舍,见其方食而曰:“三代威仪尽在是矣。”岂真欲入丛林耶?胡文定所以取《楞严》圎觉,亦恐是谓于其术中犹有可取者,非以为吾儒当取之以资已学也。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吕博士谓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斯无邪慝。今恶邪说之害正而攻之,则适所以自敝而已。此言诚有味者,故熹于释学虽所未安,然未尝敢公言诋之,特以讲学所由有在于是,故前日畧扣其端,既蒙垂教,复不敢不尽所怀,恐未中理,乞赐开示,不惮改也。更愿勿以鄙说示人,要于有定论而已。和战之说,顷尝蒙面诲,及今所示,非不明白利害。较然矣,然愚意终未敢安。盖卫君待夫子而为政,夫子以正名为先,以子路之贤,尚疑其迂,然后夫子极言之,以为名之不正,其祸至于使民无所措其手足。圣人之言,万世之法,岂茍然哉?惟明人伦,达天理,知其上际下蟠,无所不及,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然后信斯言之果不妄也。今欲以讲和为名,而修自治之实,恐非夫子正名为先之意。内外心迹判为两途,虽使幸而成功,亦儒者之所讳也。况先自处于背盟违命之地,而使彼得擅其直以责于我,内疑上下之心,外成讐敌之势,皆非计之得也。必以揺动为虑,则所谓自治者,其惟闭闗固圉,寇至而战,去不穷追,庶可以省息劳费,蓄锐待时乎?以此自治与夫因机亟决,电扫风驰者固不同,然犹同归于是,其与讲和之计不可同年而语矣。不审台意以为如何?
译答汪尚书 另纸承蒙您说明佛教的说法。前些日子正因为疑惑未能消除,所以请教其中的道理;本来担心冒犯而获罪于您,没想到您竟屈抑高明身份,同我这样反复酬答,我感激收受不尽。熹对于佛教,曾经以佛门人士为师,尊崇其道,寻求它也很迫切、很深入,但最终没有得到什么。后来因为先生、君子的教导,考察求学的先后缓急,于是暂且放下佛教的说法,专心从事于我们的学问。起初心中没有一天不往来思考它,认为等彻底研究完我们的学说后再去求取佛教,也不算太晚,并不是敢于立即排斥断绝。可是这一两年来,心中独自有了安定之处;虽然还不能立即完全得到这种境界,已经想要再到外学中寻求以完成当初的愿望,却办不到了。这样说来,前辈对于佛教不能忘怀,他们心中安定的地方,大概也必定有这种情形,或者比这更深,那么哪里容易用口舌争论呢?我私下认为,只应更加精进我们的学问,以求明白心安是否正确;这样,对于佛教不能安于儒学,必须到佛教中去求取安定的人,他们为何如此,必定有可以说明的地方。心安之处的是非既然判明,那么所谓违背、改变天常、灭绝人类的问题,谈论它也可以,不谈论也可以,本来不能仅凭这一点来决定取舍。上蔡所说的止观之说,恐怕也是借用佛教修行的名目来说明我们进学的事情。比如说,佛教所谓参请,就像我们所说的致知;佛教所谓止观,就像我们所说的克己。从他的语录考察,可以清楚看出,他并不是把佛教的止观同儒家的克己视为同一条道路。后来的好佛者,便删去首尾,孤立地实行这句话,把它当作自己的援据。正如孔子说“夷狄有君,不如诸夏无君”,难道真是羡慕夷狄吗?明道到僧舍去,见僧人正在吃饭,便说:“三代的威仪全在这里了。”难道真想进入佛门吗?胡文定所以取用《楞严经》《圆觉经》的内容,恐怕是认为佛教方法中还有可取之处,并不是认为儒者应当取用它来资助自己的学问。孔子说:“攻击异端,这就是祸害了。”吕博士说,君子只是返归正经罢了,正经端正,邪僻自然消失。如今厌恶邪说损害正道而去攻击它,反而只会使自己受损罢了。这话确实很有意味。所以熹对于佛学虽然仍有未能安定之处,却从未敢公开诋毁它,只是因为讲学的根由正在这里,前些日子略微叩问其端绪;既承蒙您垂教,又不敢不尽陈心中所想。恐怕未必合乎义理,请赐教说明,我不怕改正。还希望不要把我的鄙陋说法拿给别人看,我只是希望最终能够形成定论罢了。关于和战的主张,前些日子曾承蒙您当面教诲,直到如今看到您的来示,对其中的利害并非不明白,已经看得很清楚了;然而我的愚见始终不能安心。卫君等待孔子来主持政事,孔子先以正名为要务;以子路的贤能,尚且认为这主张迂阔,孔子于是极力说明,认为名分不正,祸患会达到使百姓连手脚都无处安放的地步。圣人的话,是万世的法则,难道会随意说出吗?只有明白人伦、通达天理,知道它上达天际、下贯大地,无所不及,也没有什么能逃出天地之间,然后才相信这话果然不是妄说。如今想以讲和为名义,却实行自我整治的实际,恐怕不是孔子先正名分的意思。内心与外在的用意分成两条道路,即使侥幸成功,也是儒者所忌讳的。何况先把自己置于背弃盟约、违背命令的地位,使对方能够擅自占据理直的一方来责备我们;对内使上下疑心,对外造成仇敌之势,都不是好的计策。如果一定担心局势动摇,那么所谓自治,莫过于关闭关隘、巩固边防,敌人来就作战,敌人退去也不穷追,这样或许可以减少劳费、蓄养锐气以等待时机。这样的自治同顺应时机、迅速决断、像闪电疾风一样扫荡敌人的做法固然不同,但最终目标仍然相同,不能同讲和的计划相提并论。不知台意认为如何?
答汪尚书熹兹者累日侍行,得以亲炙。窃惟道徳纯备,固非浅陋所能窥测。而于谦虚好问,容受尽言之际,尤窃有感焉。盖推是心以往,将天下之善皆归之,其于任天下之重也,何有?愚恐他日之事,常人所不能任者,阁下终不得而辞也。是以不胜拳拳,每以儒释邪正之辨为说,兾或有助万分,而犹恐其未足于言也。请复陈之,幸垂听焉。大抵近世言道学者,失于太髙,读书讲义,率常以径易超絶、不歴阶梯为快,而于其间曲折精微、正好玩索处,例皆忽畧厌弃,以为卑近琐屑,不足留情。以故虽或多闻博识之士,其于天下之义理,亦不能无所未尽【盖以多闻博识自为一事,不甚精察其理之所自来,却谓别有向上一着与此两不相闗,此尹和靖所以有此三事中一事看破则此患亡矣之说,可谓切中其病矣】理既未尽,而胸中不能无疑,乃不复反求诸近,顾惑于异端之说,益推而置诸▯漠不可测知之域,兀然终日味无义之语,以俟其廓然而一悟。殊不知物必格而后明,伦必察而后尽【格物只是穷理,物格即是理明,此乃大学功夫之始,潜玩积累,各有浅深,非有顿悟险絶处也。近世儒者语此似亦太髙矣,吕舍人书别纸録呈】彼既自谓廓然而一悟者,其于此犹懵然也,则亦何以悟为哉【儒者为此学而自谓有悟者,虽不可谓之懵然,其察之亦必不详者矣】又况俟之而未必可得,徒使人抱不决之疑,志分气馁,虚度嵗月而伥伥耳。曷若致一吾宗,循下学上达之序,口讲心思,躬行力究,宁烦毋畧,宁下毋髙,宁浅毋深,宁拙毋巧,从容潜玩,存久渐明,众理洞然,次第无隠,然后知夫大中至正之极,天理人事之全,无不在是,初无逈然超絶不可及者,而几微之间,豪厘毕察,醻酢之际,体用浑然,虽或使之任至重而处所难,亦沛然行其所无事而已矣,又何疑之不决而气之不完哉【纵言至此,亦可谓躐等矣。然以阁下之明,勉而进之,恐不足以为难也】此其与外学所谓廓然而一悟者,虽未知其孰为优劣,然此一而彼二,此实而彼虚,则较然矣。就使其说有实,非吾儒之所及者,是乃所以过乎大中至正之矩,而与不及者亡以异也【穷极幽深,过也;反伦悖理,不及也】盖大本既立,凖则自明,此孟子所以知言,而诐滛邪遁接于我者,皆不能逃其鉴也。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可不戒哉,可不惧哉!愚意如此,不识髙明以为如何?如其可取,幸少留意焉。既以自任,又以是为格非定国之本,则斯言之发,庶不得罪于君子矣。或未中理,亦乞明赐诲喻,将复思而请益焉,固无嫌于听纳之不▯也。孤陋寡闻,企望之切。中国所恃者,徳;夷狄所恃者,力。今虑国事者,大抵以审彼已较强弱为言,是知夷狄相攻之防,而未尝及中国治夷狄之道也。盖以力言之,则彼常强,我常弱,是无时而可胜,不得不和也。以徳言之,则振三纲,明五常,正朝廷,励风俗,皆我之所可勉,而彼之所不能者,是乃中国治夷狄之道,而今日所当议也。诚能自励以此,则亦何以讲和为哉?愚之所忧,独恐力既不振,徳又不修,则曰战曰和,俱无上策耳。悦亲有道,在于诚身。诚身有道,在乎明善。今和战殊途,两宫异论。秋防已迫,恐悮大计。盖由诚身未至,自治未力,无以取信于亲,而然耳。必欲违令行义,以图事功,其势甚逆而难。孰若诚身几谏,以冀感悟?其理至顺而易哉。
译答汪尚书 熹这些日子连续侍行,得以亲承您的教诲。我私下想,您的道德纯备,本来不是我这种浅陋之人所能窥测的;而您谦虚好问、容纳一切直言的时候,更使我有所感动。推行这样的心意下去,就会把天下的善都归集到您身上,承担天下的重任又有什么困难呢?我担心将来的事情中,常人不能承担的,阁下最终也不能推辞。因此我不胜恳切,常常以儒学与佛学、邪说与正道的辨别来陈说,希望或许能有万分之一的帮助,却仍担心说得不够。请允许我再陈述一次,幸望您垂听。大体说来,近世谈道学的人,弊病在于境界说得太高;读书讲义,往往把径直、容易、超越、绝妙而不经历阶梯当作快意,对于其中曲折精微、正值得玩味探究的地方,一概忽略厌弃,认为那是卑近琐碎,不值得留意。因此即使是见闻广博的人,对于天下的义理也不能没有未尽之处【因为把多闻博识自认为一件事,不精细考察义理从哪里来,却认为另有更高一层同这些毫不相干;这就是尹和靖所说的“在三件事中看破一件,这个弊病就消除了”,可以说正切中他们的病根】义理既未穷尽,胸中就不能没有疑惑,于是不再反过来从切近处求索,反而被异端之说迷惑,更推而把道理放置在幽冥玄远、不可测知的领域,整天呆然品味没有意义的话,等待自己豁然开悟。却不知道事物一定要穷究以后才能明白,人伦一定要考察以后才能周全【格物就是穷究义理,物格就是义理明白;这是《大学》功夫的开始。潜心玩味、日积月累,各有浅深,并不是有什么顿然开悟、险绝超越的地方。近世儒者谈这个道理,似乎也说得太高了。吕舍人的书另纸录出呈上】他们既然自称豁然一悟,对于这些仍然懵懂,那么又何必说有所悟呢【儒者学习这门学问而自称有所悟,即使不能说是懵懂,也一定有考察不详细的地方】何况等待这种开悟又未必能够得到,只会使人抱着没有解决的疑惑,心志分散,意气沮丧,白白度过岁月而茫然无措罢了。哪里如同专心于我们这一学,遵循下学上达的次序,口头讲习、心中思考,亲身实行、努力探究,宁可烦琐也不省略,宁可从低处做起也不追求高远,宁可浅近也不故作深奥,宁可笨拙也不追求机巧,从容潜心玩味,保持长久而逐渐明白,使各种道理洞然贯通,循序渐进而没有隐蔽;然后才知道大中至正的极致、天理人事的全体,都在这里,本来没有遥远超绝、不可达到的地方;在细微差别之间,哪怕毫厘也都看得清楚,在应接事物之间,体用浑然一体。即使有时让他承担最重的任务、处在最困难的境地,也能畅然实行自己本来就能做的事情罢了,又有什么疑惑不能解决、气力不能充足呢【说到这里,纵然也可以说是越级了】不过以阁下的明智,只要努力前进,恐怕并不难做到【以阁下的明智,只要勉力前进,恐怕不足以成为困难】。这同外学所谓豁然一悟相比,虽然还不知道哪一种更好,但此是一而彼是二,此是真实而彼是虚浮,差别已经很清楚了。即使他们的说法确有真实之处,而那又是儒学所达不到的,也正因为它越过了大中至正的准则,同达不到这一准则没有什么不同【穷极幽深,是过分;反背人伦、违悖义理,是不及】。大根本一旦确立,准则自然明白;这就是孟子所以能够辨识言论,偏邪、淫荡、邪曲、逃避之说来到面前,都不能逃过他的鉴察。邪念产生于心中,就会危害政事;表现在政事上,就会危害事业,怎么可以不警戒,怎么可以不畏惧呢?我的意见如此,不知高明认为怎样。如果认为有可取之处,希望稍稍留意。既然已经把天下之事作为自己的责任,又把这作为纠正错误、安定国家的根本,那么说出这些话,大概不至于得罪君子了。如果不合乎义理,也请明白赐教,我将再思考并请教补充;本来不必担心我不能广泛听取意见。我孤陋寡闻,殷切地仰望您的教诲。中国所凭借的是德,夷狄所凭借的是力量。如今考虑国事的人,大多以考察彼此、比较强弱为说法,这是只知道夷狄相互攻伐的办法,却从未涉及中国治理夷狄的道路。若从力量来说,对方常常强大,我们常常弱小,这样便没有可以取胜的时候,不得不讲和。若从德来说,振兴三纲、明白五常、端正朝廷、砥砺风俗,都是我们可以努力做到,而他们做不到的;这才是中国治理夷狄的道路,也是今天应当讨论的事情。如果真能用这些来激励自己,那么又何必讲和呢?我所担忧的,只是力量既不能振作,德行又不能修明,那么说战说和,都没有上策。使亲人喜悦有方法,关键在于使自身真诚;使自身真诚有方法,关键在于明白善道。如今和战各走一途,两宫又有不同意见,秋季防务已经迫近,恐怕会耽误大计。这大概是由于自身的真诚还没有达到,自治又不够努力,无法取得亲人的信任,所以才会这样。若一定要违背命令、实行自己的主张,以求建立功业,形势非常逆反而艰难。哪里比得上使自身真诚,以渐进的方式劝谏,希望感动、使其醒悟呢?那样道理最顺,实行也最容易。
答汪尚书熹不揆愚鄙,妄陈鄙见,伏防髙明垂赐诲答。反复玩味,钦佩无忘。然有所疑,敢不自竭?道在六经,何必他求?诚如台谕,亦可谓要言不烦矣。然世之君子,亦有虽知其为如此而不免于沦胥者,何哉?以彼之为说者曰:「子之所求于六经者,不过知性知天而已。由吾之术,无屈首受书之劳,而有其效。其见解真实,有过之者无不及焉。」世之君子,既以是中其好径欲速之心,而不察乎他求之贼道?贵仕者,又往往有王务家私之累,声色势利之娯,日力亦不足矣。是以虽知至道不外六经,而不暇求,不若一注心于彼而徼幸其万一也。然则何必云者正矣?而熹窃恨其未严也。若《易》必以可傥,庶几乎?盖「不必云者」,无益之辞也;「不可云者」,有害之辞也。夫二者之间,相去远矣。如鸟喙食之而杀人,则世之相戒者必曰:「不可食」,而未有谓「不必食」而已者也。妄意如此,不审髙明以为何如?又蒙教谕,以两苏之学不可与王氏同科,此乃浅陋辞不别白,指不分明之过,请复陈之于后。而来教又以欧阳、司马同于苏氏,则熹亦未能不以为疑也。盖司马、欧阳之学,其于圣贤之髙致,固非末学所敢议者,然其所存所守,皆不失儒者之旧,特恐有所未尽耳。至于王氏、苏氏,则皆以佛老为圣人,既不纯乎儒者之学矣。非恶其如此,特于此可验其于吾儒之学无所得。而王氏支离穿凿【阙】尤无义味。至于甚者,几类俳优。本不足以惑众,徒以一时取合人主,假利势以行之。至于己甚,故特为诸老先生之所诽诋【▯山与胡文定书及答萧子庄书可见其意矣】在今日则势穷祸极,故其失人人得见之。至若苏氏之言,髙者出入有无而曲成义理【如易说性命隂阳书之人心道心古史之中一性善老子之道器中和】下者指陈利害而切近人情【苏氏此等议论不可殚举,且据论语则东坡之论见阳货子由之论彼子西皆以利害言之也】其智识才辨谋为气槩,又足以震耀而张皇之,使听者欣然而不知倦,非王氏之比也。然语道学则迷大本【如前注中性命诸说多出私意杂佛老而言之性命之说尤可笑熹尝辨老子说中一段今以拜呈可见其梗概矣】论事实则尚权谋【如阳货子西事乃以此论圣人可见其底蕴矣】▯浮华,忘本实,贵通达,贱名检,此其害天理,乱人心,妨道术,败风教,亦岂尽出王氏之下也哉?但其身与其徒皆不甚得志于时,无利势以辅之,故其说虽行而不能甚久。凡此患害人未尽见,故诸老先生得以置而不论。使其行于当世,亦如王氏之盛,则其为祸不但王氏而已,主名教者亦不得恝然而无言也【▯山集中杂说数段为苏氏发也当时固已虑此矣程氏语录中论贤良处亦似有所指】盖王氏之学虽谈空虚而无精彩,虽急功利而少机变,其极也陋如薛昻之徒而已。蔡京虽名推尊王氏,然其滛侈纵恣所以败乱天下者不尽出于金陵也【龟山所论鳬鹥诗乃其所假以为号耳】若苏氏则其律身已不若荆公之严,其为术要未忘功利而诡秘过之,其徒如秦观李荐之流皆浮诞佻轻,士类不齿,相与扇纵横捭阖之辨以持其说而漠。然不知礼义亷耻之为何物,虽其势利未能有以动人,而世之乐放纵、恶拘检者已纷然向之,使其得志,则凡蔡京之所为,未必不身为之也。世徒据其已然者论之,是以苏氏犹得在近世名卿之列,而君子乐成人之美者,亦不欲逆探未形之祸以加讥贬。至于论道学邪正之际,则其辨有在毫厘之间者,虽欲假借而不能私也。今乃欲专贬王氏而曲贷二苏,道术所以不明,异端所以益炽,实由于此。愚恐王氏复生,未有以黙其口而厌其心也。狂妄僭率,极言至此,恐阁下未以为然,胡不取熹前所陈者数书之说而观之也?以阁下之明,秉天理以格人欲,据正道以黜异端,彼亦将何所遁其情哉?熹之愚昧么麽,岂不知其力之不足,所以慨然发愤而不能已,亦决于此而已矣。天下岂有二道哉?「受学之语」见于吕与叔所记二先生语中云:「昔受学于周茂叔,故据以为说。」从游盖所尊敬,而不为师弟子之辞,故范内翰之于二先生,胡文定之于三君子,熹皆用此字。但二先生于康节,诚似太重,欲改为「与」,又似太轻,不知别下何字为当,更乞示诲,幸甚。程邵之学固不同,然二先生所以推尊康节者至矣。然以其信道不惑,不杂异端,班于温公、横渠之间,则亦未可以其道不同而遽贬之也。和靖之言,恐如孟子言伯夷、伊尹之于孔子为不同道之比,妄意其然,不识台意以为然否?抑康节之学,抉摘窈微,与佛老之言,岂无一二相似,而卓然自信,无所汚染,此其所见必有端的处,比之温公欲防名教而不言者,又有间矣。因论康节及此,并以求教。
译答汪尚书 熹不顾自己的愚陋,冒昧陈述浅见,恭候高明赐教答复。反复玩味您的答复,敬佩之情不敢忘怀。然而还有疑惑,怎敢不尽力陈述?道理在六经之中,何必到别处寻求?诚如台谕所说,也可以称为重要而简约的话了。但世上的君子,也有虽知事情应当如此,却不免沉沦其中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说的主张是:“您从六经中所求的,不过是认识性、认识天罢了。依照我们的法术,不必有低头受书的劳苦,就能得到同样的功效。我们的见解真实,有超过我们的没有,不如我们的更没有。”世上的君子既然被这种说法迎合了喜欢走捷径、求速成的心理,又没有察觉到另求外学是在损害道统;做官显贵的人,又往往有公事、家事的牵累,还有声色、权势、利益的娱乐,每天的精力也不够。因此虽然知道至道不在六经之外,却没有闲暇去求,不如专心于佛教、道教,侥幸求得万分之一的收获。这样看来,“何必说”已经正确了;然而熹私下遗憾的是,它还不够严厉。如果改作《易经》所说的“不可如此”,或许就够了。因为“不必如此”是没有益处的话,“不可如此”是有害处的话;这两者之间相差很远。比如鸟嘴的肉吃了会杀人,那么世人互相告诫,一定会说“不可吃”,从没有只说“未必需要吃”罢了。我的意思如此,不知高明认为怎样?又承蒙您教谕说,二苏的学问不能同王氏归入一类;这是因为我浅陋,措辞没有分辨清楚、指向没有说明明白的过错,请允许我在后面再陈述。可是您的来教又把欧阳、司马同苏氏归在一起,熹也不能不感到疑惑。司马、欧阳的学问,对于圣贤的高深旨趣,本来不是末学之人敢于议论的;然而他们的操守和坚持,都没有失去儒者的旧传统,只是恐怕还有没有穷尽的地方。至于王氏、苏氏,都把佛、老当作圣人之学,已经不纯粹属于儒者的学问了。并不是厌恶他们这样,只是从这里可以看出,他们对于儒学并没有真正所得。而王氏的学说支离破碎、穿凿附会【此处有缺字】,尤其没有义理意味。严重的地方,几乎像俳优戏谑的话。本来不足以迷惑众人,只是暂时迎合君主,借助权势来推行。到了极端,所以特别受到诸位老先生的诋毁【龟山给胡文定的信以及答萧子庄的信可以看出他的意思】。到了今天,王氏之学势力穷尽、祸患达到极点,所以它的过失人人都能看见。至于苏氏的言论,高明的部分出入于有无之间,曲折地构成义理【如《易说》论性命阴阳,《书》论人心道心,《古史》中说一性善,《老子》论道器以及中和等】;浅近的部分则指陈利害,切近人情【苏氏这样的议论无法一一列举,姑且据《论语》来说,东坡论阳货、子由论子西,都从利害上说明】他的才智、见识、才辩、谋略和气概,又足以使之显耀张扬,让听者欣然接受而不知疲倦,不是王氏可以相比的。然而谈到道学,他却迷失了根本【如前注中关于性命的各种说法,多出于个人意见而混杂佛、老;其中关于性命的说法尤其可笑。熹曾辨析老子学说中的一段,现在一并呈上,可以看出大概】;谈到事实,又崇尚权谋【如阳货、子西之事,竟据此议论圣人,可以看出他的根底】;追求浮华,忘掉根本,重视通达,轻视名节。这些做法损害天理、扰乱人心、妨害道术、败坏风教,难道就都不如王氏吗?只是苏氏本人及其门徒在当时都不太得志,没有权势来辅助,所以他们的学说虽然流行,却不能长久。所有这些祸患当时还没有被人完全看见,所以诸位老先生得以搁置不论。假使它在当世的流行也像王氏之学那样兴盛,那么它造成的祸害就不只是王氏所造成的程度,主持名教的人也不能漠然无言了【《龟山集》中有几段杂说就是为苏氏而发的,当时本来已经考虑到这一点;《程氏语录》中论贤良的地方,似乎也有所指】。王氏之学虽然谈空虚,却没有光彩;虽然急于求取功利,却缺少机变;发展到极点,也不过鄙陋如薛昻一类人罢了。蔡京虽然名义上推尊王氏,但他淫侈放纵、败坏天下的事情,也不全是出自金陵之学【龟山所论《凫鹥》诗,只是蔡京借来作为名号的东西】。至于苏氏,他自身的操守已经不如荆公严谨,他所用的权术大体上仍未忘记功利,而且更加诡秘;他的门徒如秦观、李荐之流,都浮夸轻薄,不为士类所齿,却相互鼓吹纵横捭阖的辩说来支持自己的学说,茫然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虽然他们的势力和利益还没有足以撼动人心,但世间那些喜欢放纵、厌恶拘束的人已经纷纷趋向他们。假使他们得志,那么蔡京所做的一切,未必不会亲自去做。世人只根据已经发生的事情来评论,所以苏氏仍能列在近世名卿之中;而乐于成全他人美名的君子,也不愿预先探察尚未形成的祸患来加以讥刺贬斥。至于讨论道学邪正的关节,其中的辨别往往在毫厘之间,即使想宽贷,也不能偏私。如今却想专门贬斥王氏而曲意宽容二苏,道术之所以不能明白,异端之所以更加炽盛,实在就是由于这个缘故。我恐怕即使王氏复生,也没有办法使他闭口、使他心服。我的话狂妄、越分而直率,说到这里,恐怕阁下未必认为正确;为什么不取出熹先前所陈的几封书信来看看其中的说法呢?凭阁下的明察,秉持天理来纠正人欲,依据正道来斥退异端,他们又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隐藏自己的真实情形呢?熹愚昧微小,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吗?正因为如此才激愤发言而不能停止,也只能决意做到这里罢了。天下难道有两条道吗?“受学之语”见于吕与叔所记两位先生的语录,其中说:“过去曾向周茂叔学习,所以据此来说明。”这里的“从游”大概是表示尊敬,而不是师徒关系的说法;所以对于范内翰与两位先生、胡文定与三位君子的关系,熹都使用这个字。但两位先生对于康节,确实似乎尊重得太过;想改成“与”,又似乎太轻,不知道另用哪个字才恰当,还请赐教,万分感谢。程颐、程颢与邵雍的学问固然不同,然而二位先生之所以极力推崇邵康节,也有充分的道理。邵雍因为信守圣道而不疑惑,不夹杂异端,足以与司马光、张载并列,因此也不能因为他的学说不同,就贸然贬低他。尹和靖的话,恐怕就像孟子说伯夷、伊尹与孔子所走的道路不同一样。我冒昧猜想大概如此,不知道您的意思是否认为这样?或者邵康节的学问,探究幽深微妙之处,与佛、老之言难道没有一两点相似之处吗?但他卓然自信而不受污染,这说明他的见解一定有真实的依据。与司马光想要维护名教却不明说相比,又有不同了。因此谈到邵康节及此事,一并请您指教。
答汪尚书别纸谆诲,良荷不鄙。自顷致书之后,方窃悚惧以俟谴诃。岂意髙明不以为罪,而虚受之?此真熹所敬服叹慕而不能己者,幸甚,幸甚!然所谓一字之失者,若推其所自来,究其所终极,恐其失不但一字而己更望少留意焉,则熹之愿也。濓溪、河南授受之际,非末学所敢议。然以其迹论之,则来教为得其实矣。敢不承命而改焉?但通书、太极图之属,更望暇日试一研味,恐或不能无补万分。然后有以知二先生之于夫子,非若孔子之于老▯、郯子、苌▯也。惟是苏学邪正之辨,终未能无疑于心。盖熹前日所陈,乃论其学儒不至,而流于诐滛邪遁之域。窃味来教,乃病其学佛未精,而滞于智虑言语之间。此所以多言而愈不合也。夫其始之辟禅学也,岂能明天人之蕴,推性命之原,以破其荒诞浮虚之说,而反之正哉?如大悲阁、中和院记之属,直掠彼之粗以角其精,据彼之外以攻其内。是乃率子弟以攻父母,信枝叶而疑本根,亦安得不为之诎哉?近世攻释氏者,如韩、欧、孙、石之正,龟山犹以为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况如苏子以邪攻邪,是束緼灌膏而往赴之也,直以身为烬而后已耳。来教又以为苏氏乃习气之▯,虽不知道而无邪心,非若王氏之穿凿附防以济其私邪之学也。熹窃谓学以知道为本,知道则学纯而心正,见于行事发于言语,亦无往而不得其正焉。如王氏者,其始学也,盖欲凌跨扬韩,掩迹顔孟,初亦岂遽有邪心哉?特以不能知道,故其学不纯,而设心造事,遂流入于邪。又自以为是,而大为穿凿附防以文之,此其所以重得罪于圣人之门也。苏氏之学,虽与王氏若有不同者,然其不知道而自以为是,则均焉。学不知道,其心固无所取,则以为正;又自以为是而肆言之,其不为王氏者,特天下未被其祸而已。其穿凿附防之巧如来教所称,论成佛说,老子之属,盖非王氏所及,而其心之不正,至乃谓汤武簒弑,而盛称荀彧以为圣人之徒,凡若此类,皆逞其私邪,无复忌惮,不在王氏之下。借曰不然,而原情以差其罪,则亦不过稍从末减之科而已,岂可以是为当然而莫之禁乎?
书曰:「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此刑法之本意也。若天理不明,无所凖则,而屑屑焉惟原情之为务,则无乃狥情废法,而纵恶以啓奸乎?杨朱学为义者也,而偏于为我;墨翟学为仁者也,而流于兼爱。本其设心,岂有邪哉?皆以善而为之耳,特于本原之际,微有毫厘之差,是以孟子推言其祸,以为无父无君,而陷于禽兽,辞而辟之,不少假借。孟子亦岂不原其情,而过为是刻核之论哉?诚以其贼天理,害人心于几微之间,使人陷溺而不自知,非若刑名狙诈之术,其祸浅切而易见也。是以拔本塞源,不得不如是之力。
书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又曰:「予不顺天,厥罪惟均。」孟子之心,亦若是而已耳。以此论之,今日之事,王氏仅足为申韩仪衍,而苏氏学不正而言成理,又非杨墨之比。愚恐孟子复生,则其取舍先后,必将有在,而非如来教之云也。区区僭越辨论,不置非敢自谓工诃古人而取必于然诺,实以为古人致知格物之学,有在于是,既以求益,而亦意其未必无补于髙明也。
译答汪尚书 您在另一纸信中恳切教诲,实在承蒙您不以我为鄙陋。自从前些时候寄信以后,我正惶恐地等待您的责备,哪里料到您不把这看作罪过,反而虚心接受呢?这实在是朱熹敬佩、赞叹、仰慕而不能自已的地方,真是万幸,万幸!不过,您所说的一个字的错误,如果推究它的来源,探究它最终的影响,恐怕它的错误不只一个字而已。还希望您稍稍留意,这是朱熹的愿望。周敦颐与二程师承传授的关系,不是我这种后学敢于议论的。然而就事实来看,您的教诲确实抓住了实情。我怎敢不遵从您的意思加以改正?只是《通书》《太极图》等,还希望您有空时试着仔细研读玩味,恐怕多少会有所帮助。这样以后,才知道二位先生对于孔子,并不像孔子对于老聃、郯子、苌弘那样。只是关于苏轼之学的邪正之辨,我心中始终不能没有疑问。因为朱熹前些时候所陈述的,是说他的学问没有达到儒学的境界,而流入诐曲、淫邪、邪僻、逃避正道的领域。仔细体会您的来信,您认为的是他学佛还不精深,而停滞在智巧思虑和语言文字之间。这就是我说得越多反而越不能契合的原因。他开始排斥禅学时,难道能够阐明天人与人道的蕴奥,推究性命的根源,来破除佛学荒诞浮虚的说法,使它归于正道吗?像《大悲阁记》《中和院记》这一类文章,只不过掠取对方粗浅的部分来与其精微之处较量,凭借对方外在的说法来攻击其内在的道理。这就像率领子弟去攻击父母,相信枝叶却怀疑根本,怎么能不被驳倒呢?近世攻击佛教的人,如韩愈、欧阳修、孙复、石介之流,立场正直,龟山尚且认为那只是拿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薪的火。何况苏轼是用邪说攻击邪说,犹如捆着柴草、提着油膏去迎火而上,简直要把自身烧成灰烬才罢休。您的来信又认为,苏氏只是积习的弊病,虽然不知道道,却没有邪恶之心,不像王安石那样穿凿附会来成就自己的邪学。朱熹私下认为,求学以明知道为根本;明知道,学问就纯正而内心端正,表现在行事上、发于言语中,也没有一处不得其正。像王安石这样的人,他开始求学时,大概想要凌驾扬雄、韩愈,掩盖颜回、孟子的成就,起初难道就立即存有邪心吗?只是因为不能明知道,所以他的学问不纯,存心行事便逐渐流入邪道;又自以为是,大肆穿凿附会来文饰它,这就是他在圣人门下罪过更重的原因。苏氏的学问虽然与王氏似乎有所不同,但他们不明知道却自以为是,这一点是相同的。求学而不明知道,本来其内心没有什么可取,却把它当作正道;又自以为是而放肆地宣说出来,他之所以还没有造成与王氏相同的后果,只是天下还没有遭受他的祸害而已。他穿凿附会的巧妙程度,正如您的来信所说;关于成佛的学说、老子之学等,大概是王氏所不能及的。但他内心的不正,竟至于说汤王、武王是篡夺和弑杀,又极力称赞荀彧,认为他是圣人一类的人。凡是这一类言论,都是放纵自己的私见邪说,再也没有顾忌,和王氏并没有高下之别。即使说他的情况不是这样,按照情由来区别罪责,那么也不过是稍微减轻处罚而已,难道能因此认为理所当然而不加禁止吗?《尚书》说:“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种刑罚都要施用啊!” 这就是刑法的根本意义。如果天理不明,没有可以遵循的准则,却琐细地只以推究情由为要务,岂不是徇私情而废弃法度,放纵恶行而给奸邪开启方便之门吗?杨朱所学的是义,却偏向于为我;墨翟所学的是仁,却流于兼爱。他们推究自己的存心,难道有邪恶吗?都是认为善而去做的,只是在根本源头处有极其细微的差错,所以孟子推究说明他们的祸害,认为那会导致无父无君而陷入禽兽境地,严辞斥责并排斥他们,丝毫不加宽贷。孟子难道没有推究他们的情由,只是过分作出这种苛刻的评论吗?实在是因为他们在极其细微之处损害天理、伤害人心,使人沉陷其中而自己还不知道,不像刑名、诡诈一类的技术,那种祸害浅近而容易看见。因此要拔除根本、堵塞源头,不得不如此用力。《尚书》又说:“我敬畏上帝,不敢不使事情归于正道。” 又说:“我若不顺从上天,那罪过就与上天相同。”孟子的心意,也不过如此罢了。由此论来,今天这件事,王氏只够与申不害、韩非、张仪、苏秦相比,而苏氏的学问不正,言论却能说成一套道理,又不是杨朱、墨翟所能相比的。我担心孟子如果再生,他在取舍和先后次序上一定会有自己的判断,不会像您的来信所说那样。区区冒昧地同您辨论,并不是敢于自称善于诘责古人、一定要求您同意,而实在是认为古人致知、格物的学问,其中正有这样的道理;既是为了向您求益,也希望它未必对您的高明见解毫无补益。
与汪尚书去春赐教,语及苏学,以为世人读之,止取文章之妙,初不于此求道,则其失自可置之。夫学者之求道,固不于苏氏之文矣,然既取其文,则文之所述,有邪有正,有是有非是亦皆有道焉,固求道者之所不可不讲也。讲去其非,以存其是,则道固于此乎在矣,而何不可之有?若曰惟其文之取,而不复议其理之是非,则是道自道,文自文也。道外有物,固不足以为道,且文而无理,又安足以为文乎?盖道无适而不存者也,故即文以讲道,则文与道两得,而一以贯之,否则亦将两失之矣。中无主,外无择,其不为浮夸险诐所入,而乱其知思也者,几希。况彼之所以自任者,不但曰文章而已,既亡以考其得失,则其肆然而谈道徳于天下,夫亦孰能御之?愚见如此,累蒙教告,终不能移也。又蒙喻及二程之于濓溪,亦若横渠之于范文正耳。先觉相传之袐,非后学所能窥测。诵其诗,读其书,则周范之造诣固殊,而程张之契悟亦异。如曰仲尼顔子所乐,吟风弄月以归,皆是当时口传心受的当亲切处,后来二先生举似后学,亦不将作第二义看。然则行状所谓反求之六经然后得之者,特语夫功用之大全耳。至其入处,则自濓溪不可诬也。若横渠之于文正,则异于是,盖当时粗发其端而已,受学乃先生自言,此岂自诬者耶?大抵近世诸公知濓溪甚浅,如吕氏《童蒙训》记其尝着《通书》,而曰用意髙逺,夫《通书》太极之说,所以明天理之根源,究万物之终始,岂用意而为之?又何髙下远近之可道哉?近林黄中自九江寄其所撰《祠堂记》,文极论濓字邉旁,以为害道,尤可骇叹。而《通书》之后,次序不伦,载蒲宗孟碣铭全文为害,又甚。以书晓之,度未易入。见谋于此,别为叙次而刋之,恐却不难办也。《春陵记》文亦不可解,此道之衰,未有甚于今日,奈何奈何?
译致汪尚书 去年春天承蒙您赐教,谈到苏氏之学,您认为世人读它,只取文章的妙处,起初并不在其中寻求道,那么这种过失自然可以置之不论。求学的人寻求道,本来不在苏氏的文章中;然而既然取用他的文章,那么文章所叙述的内容有邪有正、有是有非,也都涉及道,本来就是求道者不可不讲求的。讲求它,去掉错误而保存正确,那么道本来就存在于其中,又有什么不可呢?如果说只取他的文章,而不再议论其中道理的是非,那就是道自为道,文章自为文章了。道之外另有一物,固然不足以称为道;文章如果没有道理,又哪里足以称为文章呢?道是无处不在的。所以依文章来讲明道,文章和道两方面都能得到,并且由一以贯之;否则二者都将失去。内心没有主宰,外在又没有选择,那么不被浮夸、险僻、诐曲之说侵入并扰乱自己的知虑,已经很难了。何况苏氏自任的,并不只是文章而已;既然没有办法考察其中的是非得失,他肆意向天下谈论道德,又有谁能阻止他呢?我的看法如此,多次承蒙您教诲,始终不能改变。又承蒙您说明二程对于周敦颐,也如同张载对于范仲淹一样。先觉者相传的奥秘,不是后学所能窥测的。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就会知道周敦颐与范仲淹的造诣固然不同,而程颐、程颢与张载的领悟也各不相同。如果说孔子、颜子所享受的境界,是吟风弄月而归,那么这些都是当时口传心授、最为确切亲切的地方;后来二位先生把这些传授给后学,也没有把它当作次一等的道理。这样看来,《行状》所说“反求于六经然后得到”,只是说功用达到全面的情形罢了。至于他们入道的门径,从周敦颐那里开始则是不可抹杀的。至于张载对于范仲淹,则不是这样,大概当时只是粗略地启发了他的端绪而已;张载亲自说自己接受了范仲淹的学问,这难道是他自我诬饰吗?大体说来,近世各位先生对周敦颐的了解很浅。比如吕希哲《童蒙训》记载周敦颐曾经撰写《通书》,却说他是“用意高远”。《通书》关于太极的学说,是用来阐明天理的根源、探究万物的终始的,难道只是用心构思出来的吗?又有什么高下远近可以这样说呢?最近林黄中从九江寄来他所撰写的《祠堂记》,文章极力讨论“濂”字的偏旁,认为那会妨害道,尤其令人惊骇叹息。而且在《通书》之后,篇次排列颠倒失当,还把蒲宗孟的碑铭全文载入其中,造成的危害更加严重。写信把这些告诉他,我估计未必容易使他接受。我正打算在这件事上另行编排次序,把它刊刻出来,恐怕这样反而不难办成。《春陵记》的文章也令人无法理解,道统的衰微,从来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怎么办,怎么办?
答汪尚书伏蒙垂教,以所不及,反覆再四,开发良多。此足以见闲居味道,所造日深,而又谦虚退托,不自贤智。如此区区下怀,尤切欣幸。第顾浅陋,不足以当诱掖之勤,兹为媿惧耳。然窃思之,东西铭虽同出于一时之作,然其词义之所指,气象之所及,浅深广狭,逈然不同。是以程门专以西铭开示学者,而于东铭则未之尝言。盖学者诚于西铭之言,反复玩味而有以自得之,则心广理明,意味自别。若东铭则虽分别长傲遂非之失于毫厘之间,所以开警后学,亦不为不切。然意味有穷,而于下学功夫,盖犹有未尽者,又安得与西铭彻上彻下,一以贯之之防,同日而语哉。窃意先贤取舍之意,或出于此,不审髙明以为如何?至于体用一原,显微无间之语,则近尝思之。前此看得大叚卤莾,子细玩味,方知此序无一字无下落,无一语无次序。其曰「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原,显微无间」,盖自理而言,则即体而用在其中,所谓一原也;自象而言,则即显而微不能外,所谓无间也。其文理宻察,有条不紊,乃如此。若于此看得分明,则即西铭之书,而所谓一原无间之实,巳了然心目之间矣。亦何俟于东铭而后足耶?若俟东铭而后足,则是体用显微判然二物,必各为一书,然后可以发明之也。先生之意,恐不如此,不审髙明又以为如何?太极图西铭,近因朋友啇确,尝窃私记其说,见此抄录,欲以请教。未毕而明仲之仆来索书,不欲留之后,便当拜呈也。然顷以示伯恭,渠至今未能无疑。盖学者含糊覆冐之久,一旦遽欲分剖晓析而告语之,宜其不能入也。又蒙语及前此妄论平易蹉过之言,称许甚过,尤切皇恐。然窃观来意,似以为先有见处乃能造夫平易,此则又似禅家之说,熹有所不能无疑也。圣门之教,下学上达,自平易处讲究讨论,积虑潜心,优柔。餍饫久而渐有得焉,则日见其髙深远大而不可穷矣。程夫子所谓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亦谓此耳。今曰此事非言语臆度所及,必先有见然后有以造夫平易,则是欲先上达而后下学,譬之是犹先察秋毫而后睹山岳,先举万石而后胜匹雏也。夫道固有非言语臆度所及者,然非顔曽以上几于化者不能与也。今日为学用力之初,正当学问思辨而力行之,乃可以变化气质而入于道。顾乃先自禁切,不学不思,以坐待其无故忽然而有见,无乃溺心于无用之地,玩嵗愒日而卒不见其成功乎?就使侥幸于恍惚之间,亦与天理人心叙秩命讨之实了无交涉,其所自谓有得者,适足为自私自利之资而已。此则释氏之祸横流稽天而不可遏者,有志之士所以隠忧浩叹而欲火其书也。旧读明道行状,记其学行事业累数千言,而卒道其言不过力排释氏,以为必辟之而后可以入道。后得吕荣公家传,则以为尝受学于二程,而所以推尊称美之辞甚盛。考其实亦诚有以大过人者,然至其卒章而诵其言,则以为佛之道与圣人合,此其师生之间分背矛盾,一南一北,不审台意平日于此是非之际何以处之?天之生物使之一本,此是则彼非,此非则彼是,盖不容并立而两存也。愚昧无知,误蒙诱进,敢竭愚虑,庶几决疑,伏望恕其狂易而终教之,幸甚幸甚。答汪尚书论家庙熹伏蒙垂问庙制之说,熹昨托陈明仲就借古今诸家祭仪,正以孤陋寡闻,无以质正,因欲讲求,俟其详备,然后请于髙明,以定其论耳。不谓乃蒙下询,使人茫然不知所对。然姑以所示两条考之,窃谓至和之制虽若不合于古,而实得其意,但有所未尽而巳政和之制则虽稽于古者,或得其数而失其意,则多矣。盖古者诸侯五庙,所谓二昭二穆者,髙祖以下四世有服之亲也。所谓太祖者,始封之君,百世不毁之庙也。今世公侯有家而无国,则不得有太祖之庙矣。故至和四庙,特所谓二昭二穆四世有服之亲,而无太祖之庙,其于古制虽若不同,而实不害于得其意也。又况古者天子之三公八命,及其出封,然后得用诸侯之礼,盖仕于王朝者,其礼反有所厌而不得伸,则今之公卿宜亦未得全用诸侯之礼也。礼家又言夏四庙至子孙而五,则是凡立五庙者,亦是五世以后始封之君,正东向之位,然后得备其数,非于今日立庙之初便立太祖之庙也。
译答汪尚书 承蒙您赐教,把我未能达到的地方反复说明多次,使我得到许多启发。这足以看出您闲居时体味道理,造诣日益深厚,同时又谦虚退让,不以贤能聪明自居。像这样,您对我的一片心意,尤其使我欣喜庆幸。只是回头看看我浅陋的见识,实在不足以承当您殷勤诱导的好意,因此感到惭愧和惶恐。然而我私下想,东铭、西铭虽然都是同时所作,但它们词义所指、气象所及,以及浅深广狭,明显不同。因此程门专门用《西铭》来启示学者,对于《东铭》却从未这样说。学者如果真能反复玩味《西铭》的话而有所自得,那么心胸会开阔,道理会明白,意味自然不同。《东铭》虽然在极其细微处辨别骄纵、傲慢、任性、遂非的过失,用来警醒后学,也不能说不切实;然而它的意味有穷尽,对于下学的功夫仍有未尽之处,又怎么能和《西铭》贯彻上下、一以贯之的境界相提并论呢?我私下以为先贤取舍的意思,或许正出于此,不知您的高明意见如何?至于“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这些话,我近来曾经思考过。以前看得太粗略,仔细玩味以后,才知道这篇序文没有一个字没有着落,没有一句话没有次序。它说“最微妙的是理,最显著的是象;体和用同出一源,显和微之间没有间隔”,大概从理来说,就是体中立即包含着用,这叫作“一源”;从象来说,就是显中不能离开微,这叫作“无间”。它的文理如此严密细察,有条理而不紊乱。如果对此看得分明,那么即使只读《西铭》,所谓一源无间的实际内容也已经清楚地呈现在心目之间了,哪里还要等到《东铭》以后才够呢?如果要等到《东铭》以后才够,那就是把体用、显微看成截然不同的两件东西,必须各写成一篇书,才可以把它们阐明。先生的意思恐怕不是这样,不知您的高明意见又如何?关于《太极图》《西铭》,最近因为和朋友商讨,曾私下记录过自己的看法。看到这份抄录后,正想请您指教。还没有写完,明仲的仆人来索取稿本,我不想留下它,之后便当拜呈给您。然而前些时候拿给伯恭看,他至今仍不能完全没有疑惑。大概学者含糊蒙昧已久,一旦急于把道理剖析明白来告诉他们,他们不能领会也是应该的。又承蒙您谈及我先前妄议“平易”而有所失误的话,称许实在过分,更使我惶恐不安。不过我私下看您的意思,似乎认为必须先有自己的见解,才能达到平易之境;这又似乎是禅家的说法,是朱熹不能没有疑问的。圣门的教诲,是从下学而达到上达,从平易的地方讲求讨论,积聚思虑,潜心涵养,宽裕从容地浸润其中。长久这样充分体味,逐渐有所获得,就会日益看见它高深远大而没有穷尽。程夫子所谓善于学习的人,寻求道理必定从近处开始;对于近处的道理都不能理解,就不是善于理解言语的人,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如今如果说这件事不是言语和主观臆度所能达到的,必须先有见地以后才能达到平易之境,那就是想先上达而后下学;譬如先观察秋毫而后看见山岳,先举起万石之重而后举起一只小鸟。道固然有不是言语和主观臆度所能达到的地方,但不是颜回、曾参以上、几乎达到变化境界的人,不能参与其中。今天求学用力的开始,正应当在学、问、思、辨上用功并努力实践,这样才可以改变气质而进入道。却先自行禁绝,不学不思,坐等无缘无故地忽然有所领悟,岂不是把心沉溺在无用的地方,虚度岁月,最终看不见成效吗?即使侥幸在恍惚之间有所领悟,也与天理人心、秩序、命令和讨伐的实际完全没有关系;他自以为有所获得的,不过正好成为自私自利的凭借罢了。这正是佛教的祸害横流而高达天际、无法遏止之处,也是有志之士所以暗中忧虑、浩叹而想焚毁佛书的原因。过去读《明道行状》,记述他的学问、品行和事业,累计有几千字,但最后说到他的言论,只不过是竭力排斥佛教,认为必须排斥佛教以后才可以进入道。后来得到《吕荣公家传》,却说吕荣公曾向二程求学,并且推尊赞美二程的话非常盛大。考察实际情况,他确实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然而到了篇末引用他的话,却认为佛道与圣人之道相合。这在师生之间便出现了背离和矛盾,一个向南,一个向北。不知道您的平日看法,在这件事的是非上应当如何处理?上天生育万物,使它们各有一个根本;这边正确,那边就错误;这边错误,那边就正确,大概不容许二者并立而同时保存。我愚昧无知,错误地承蒙您诱导提携,谨将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希望能够解决疑惑。还望您宽恕我的狂妄轻率,始终教导我,这是万幸,万幸。答汪尚书论家庙 朱熹恭敬地承蒙您垂问宗庙制度的问题。我昨天托陈明仲借来古今各家的祭祀仪式,正因为自己孤陋寡闻,没有办法质正,所以想加以讲求,等详细完备以后,再向您请教,以确定自己的意见。没想到您竟然先来询问,使我茫然不知如何回答。不过姑且按照您所示的两条考察,我私下认为,至和制度虽然似乎不合古制,实际上却得到了古制的精神,只是还有没有尽到的地方而已;政和制度虽然有些地方考据古制,却往往只得到古制的数量而失去它的精神。古代诸侯有五庙,所谓二昭二穆,是高祖以下四代有服的亲属。所谓太祖,是最初受封的君主,是百世不毁的宗庙。如今的公侯有家而没有国,因此不能有太祖之庙。所以至和制度规定四庙,只是所谓二昭二穆,即四代有服的亲属,并没有太祖之庙;它和古制表面上虽不同,实际上并不妨碍它得到古制的精神。何况古代天子的三公为八命,等到出外受封以后,才可以使用诸侯的礼制。大概在王朝任职的人,礼制反而有所降抑,不能完全伸展,所以今天的公卿也未必能完全使用诸侯的礼制。礼家又说,夏代有四庙,到了子孙一代便成为五庙;这说明凡是建立五庙的,也是在五世以后,最初受封的君主才居于正东向的位置,然后才能备足五庙之数,并不是在今天刚开始立庙时就立即建立太祖之庙。
政和之制盖皆不考乎此,故二昭二穆之上通数髙祖之父,以备五世,夫既非始封之君,又已亲尽而服絶矣,乃茍以备夫五世而祀之,于义何所当乎?至于大夫三庙,说者以为天子诸侯之大夫皆同,盖古者天子之大夫与诸侯之大夫品秩之数不甚相远,故其制可以如此。若今之世则唯侍从官以上乃可以称天子之大夫,至诸侯之大夫则州镇之幕职官而巳尔【横渠先生止为京官,而温公云官比诸侯之大夫则已贵】是安可以拘于古制而使用一等之礼哉?故至和之制专以天子之大夫为法,亦深得制礼之意,但其自东宫三少而上乃得为大夫,则疑未尽,而适士二庙,官师一庙之制,亦有所未备焉耳。政和之制固未必深考古者天子诸侯之大夫同为一等之説,然其意实近。之,但自大侍从至陞朝官,并为一法,则亦太无隆杀之辨矣。盖官职髙下,则有古今之不同,但以命数凖今品数而论之,则礼之等差可得而定矣。然此亦论其得失而已,若欲行之,则政和之礼行于今日,未之有改。凡仕于今日而得立庙者,岂得而不用哉?但其所谓庙者,制度草略,已不能如唐制之盛,而况于古乎?此好礼之士所以未甞不叹息于斯也。然考诸程子之言,则以为髙祖有服,不可不祭,虽七庙五庙,亦止于高祖,虽三庙一庙,以至祭寝,亦必及于高祖,但有防数之不同耳。疑此最为得祭祀之本意。今以祭法考之,虽未见祭必及高祖之文,然有月祭、享、尝之别,则古者祭祀以逺近为防数,亦可见矣。礼家又言,大夫有事省于其君,干袷及其髙祖,此则可为立三庙而祭及高祖之騐。而来教所疑私家合食之文,亦因可见矣。但干袷之制,它未有可考耳。墓祭之礼,程氏亦以为古无之,但縁习俗,然不害义理,但简于四时之祭可也。凡此皆直据鄙见与其所闻而论之,以求教于门下。伏惟髙明财择,因风还赐一言,以决其是非焉,则熹不胜幸甚。熹又尝因程氏之説,草其祭寝之仪,将以行于私家,而连年遭丧,未及尽试,未敢輙以拜呈,少俟其备,当即请教也。
答汪尚书前蒙垂谕,庙制率易,荐闻未知中否,不蒙辨诘,殊失所望。然若果于合意无疑,则亦足自安矣。别纸下询,尤见谦徳之盛,愈下而愈光。顾熹之愚,不足以有所发耳。夫宋公以外祖无后而嵗时祭之,此其意可谓厚矣。然非族之祀,于理既未安,而势不及其子孙,则为虑亦未逺。曷若访其族亲,为之置后,使之以时奉祀之为安便而久长哉?但贫贱之士,则其力或不足以为此。或虽为之,而彼为后者无所顾于此,则亦不能使之致一于所后。若宋公则其力非不足为,若为之而割田筑室以居之,又奏授之官以禄之,则彼为后者必将感吾之谊,而不敢乏其祀矣。此于义理甚明,利害亦不难晓。窃意宋公特欲亲奉尝之,以致吾不忘母家之意,而其虑遂不及此耳。若果如此,则其为后者主其祭,而吾特徃助其馈奠,亦何为而不可?伏惟髙明试一思之,如有可采,愿早为之,使异时史防书之,可以为后世法,而宋公之事不得专美于前,则区区之深愿也。愚见如此,不审台意以为何如?
答汪尚书伏蒙垂谕祭仪之阙,此间前日盖亦有疑之者。熹窃以为,正庙配食只合用初配一人,其再娶及庻母之属,皆各为别庙祠之,乃于情义两尽。不审台意如何?焚黄近世行之墓次,不知于礼何据。昨见钦夫谢魏公赠谥文字,郤只云告庙,此与近世所行,又不知孰为得失也?更乞台谕,幸甚。又见王彦辅《麈史》记富文忠、李文定忌日变服事,横渠《理窟》亦有变服之説,但其制度皆不同。如熹前日所定,则与士庻吉服相乱,恐不可行。不知三家之説,当从何者为是?亦乞批诲,当续修正也。
译政和制度大概都没有考察这一点,所以在二昭二穆之上,把高祖的父亲也一并计入,以凑足五世。这个人既不是最初受封的君主,又已经亲属关系尽了、丧服关系断绝了,却姑且为了凑足五世而祭祀他,在义理上有什么适当之处呢?至于大夫有三庙,解释者认为天子的大夫和诸侯的大夫相同,大概古代天子的大夫与诸侯的大夫,在品秩和等级数量上相差不远,所以制度可以这样规定。若在今天,只有侍从官以上才可以称为天子的大夫;至于诸侯的大夫,不过是州镇的幕职官罢了。【张载先生只是京官,而司马光说,官职和诸侯大夫相当,就已经算尊贵了。】这怎么可以拘泥于古制而使用同一等的礼制呢?所以至和制度专门以天子的大夫为标准,也深得制定礼制的本意;只是规定从东宫三少以上才可以称为大夫,恐怕仍未尽妥当;至于士二庙、官师一庙的制度,也还有不完备的地方。政和制度固然未必深入考察古代天子、诸侯大夫同为一等的说法,但它的意思实际上接近这一点;只是把大侍从到升朝官都列为同一法则,也太没有尊卑差等的区别了。官职高下,在古今本来不同;但只要以命数比照今天的品级来讨论,礼制的等级差别就可以确定。不过这也只是讨论它的得失罢了。如果要施行,政和礼制既然正在今天实行,就没有改动的道理。凡是在今天做官而能够立庙的人,难道能不使用它吗?只是它所谓的庙,制度已经粗疏简略,不能像唐制那样盛大,更何况与古制相比呢?这正是喜好礼制的人对此未尝不叹息的地方。然而考察程子的说法,他认为高祖仍在丧服关系之内,不能不祭祀;即使是七庙、五庙,也只到高祖为止;即使是三庙、一庙,乃至在寝宫祭祀,也一定要涉及高祖,只是祭祀的规格、次数有所不同罢了。我怀疑这最符合祭祀的根本意义。如今以《祭法》考察,虽然没有看见祭祀一定要涉及高祖的文字,但其中有月祭、享祭、尝祭的区别,那么古代祭祀按照亲疏远近来区别次数,也可以看出来了。礼家又说,大夫有事向国君报告,举行祫祭时要祭及高祖,这可以作为立三庙而祭到高祖的证据;您来信所疑惑的私家合食之文,也可以由此看出。只是祫祭的制度,其他方面没有可以考察的材料。墓祭的礼制,程氏也认为古代没有,只是沿袭习俗;但它并不妨害义理,只是比四时祭祀简略罢了。这些都是我只根据鄙见和所听闻的情况来谈,向您请教。恭敬地希望您的高明见解加以裁择,借着来使再赐下一句话,以判定其中的是非,那么朱熹就不胜庆幸了。朱熹又曾根据程氏的说法,草拟祭寝仪式,准备在私人家中施行;但连续几年遭逢丧事,没有来得及全部试行,不敢贸然呈上。稍等到它完备以后,一定立即向您请教。答汪尚书 此前承蒙您赐示,说庙制大多可以变通采用;我把自己的意见荐呈给您,还不知道是否合适,您却没有加以辨析诘问,实在使我很失望。不过,如果确实合乎您的心意而没有疑问,那也足以使我自己安心了。您又另纸询问,尤其显示出您的谦德深厚,越是谦下,德光越盛。只是我的愚见不足以有所发挥罢了。宋公因为外祖没有后人,便在岁时祭祀他,这份心意可以说很厚重了。然而,祭祀非同族之人,按道理说终究不妥;而且这种做法势必无法延及他的子孙,那么考虑得也不够长远。哪里比得上访求他的族亲,为他立后,使立后之人按时奉祀,这样才安稳便利而且长久呢?只是贫贱之士,力量有时不足以做到这一点;即使替他立了后,那位继承人对这件事又没有顾念,也不能使他专心奉祀所继承的人。像宋公这样,力量并非不足以做到;如果替他立后,又分割田地、修筑房屋让他居住,再奏请授予官职给他俸禄,那么那位继承人一定会感念我们的情谊,不敢使祭祀缺失。这在义理上十分明白,利害关系也不难看出。我私下以为,宋公只是想亲自奉行祭祀,以表达自己不忘母家的心意,所以考虑便没有涉及这一层罢了。如果果真如此,那么由继承人主持祭祀,我们只去帮助供奉祭奠,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恭请您凭借高明的见识试着思考一下,如果其中有可取之处,希望早日替他办理,使后世史官将来记载此事时,可以把它作为后世的法则,而不让宋公的事情独自专美于前,这就是我区区的深切愿望。我的见解如此,不知您的意思认为怎样?答汪尚书 承蒙您赐示祭祀礼仪的缺漏,这里从前也曾有人对此感到疑惑。我私下认为,正庙中配享的,只应采用最初所配的一人;他的再娶之妻以及庶母之类,都各自在别庙中祭祀,这样在情理和义理两方面就都能周全。不知您的意思如何?近世在墓旁举行焚黄礼,不知礼制上有什么依据。昨天看见钦夫谢魏公赠谥的文章,却只说告祭于庙;这与近世所实行的做法,又不知哪一种得当、哪一种失当?还请您再赐示,实在幸甚。又看见王彦辅《麈史》记载富文忠、李文定在忌日改换服色的事情,横渠《理窟》中也有改换服色的说法,但他们所说的制度都不相同。像我前日所制定的那样,便会同士人和庶民的吉服混淆,恐怕不能实行。不知这三家的说法,应当以哪一家为是?也请您批示教诲,我将继续修订正定。
与汪尚书郭子和所辨买宅事,元本尚未还纳,今偶寻不获,别录一本拜纳。伏乞视至其所辨论,不审台意以为如何?如其有徴,即合刻之程书本卷之后。若其尚在疑信之间,则亦不必传也,便还乞示一的报,幸甚。但其所辨侍疾事,云有请问录象学説及伊川徃来书,虽已焚荡,想渠尚及记忆,欲乞因书试为询访,或得其大畧梗槩,当有益于学者,而亦可以证明其説之不妄也。渠説又云,谯天授亦党事后,门人熹见胡、刘二丈説,亲见谯公自言识伊川于涪陵,约以同居洛中,及其至洛,则伊川已下世矣。问以伊川易学,意似不以为然。至考其它言行,又颇杂于佛老子之学者,恐未得以门人称也。以此一事及其所着象学文字推之,则恐其于程门亦有未纯师者,不知其所谓卒业者果何事耶?凡此皆熹所疑,敢并以请,得赐开喻,幸甚幸甚。与张钦夫别纸侯子《论语》抄毕,内上。其间误字显然者,已輙为正之矣。但其语时有不莹,岂其不长扵文字而然耶?抑别有以也?顷在豫章,见阜卿所传语录,有尹和靖所称伊川语云:「侯师正议论只好隔壁听。」详味此言,以騐此书,窃谓其学大抵明白劲正,而无深潜缜宻、沈浸醲郁之味,故于精防曲折之际,不免疎畧,时有罅缝。不得于言而求诸心,乃其所见所存,有此气象,非但文字之疵也。狂妄輙尔轻议前辈,可谓不韪。然亦讲学之一端,所不得避。不审髙明以为如何?人回却望批诲,幸甚,幸甚。答张钦夫蒙示及答胡彪二书,吕氏《中庸辨》发明亲切警悟多矣,然有未谕,敢条其所以而请于左右。答广仲书切中学者之病,然愚意窃谓此病正坐平时烛理未明,涵养未熟,以故事物之来无以应之。若曰于事物纷至之时,精察此心之所起,则是似更于应事之外别起一念以察此心,以心察心,烦扰益甚,且又不见事物未至时用力之要,此熹所以不能亡疑也。儒者之学,大要以穷理为先,盖凡一物有一理,须先明此,然后心之所发,轻重长短各有凖则。书所谓「天叙天秩天命天讨」,孟子所谓「物皆然,心为甚」者,皆谓此也。若不于此先致其知,但见其所以为心者如此,识其所以为心者如此,泛然而无所凖则,则其所存所发,亦何自而中于理乎?且如释氏「擎拳竪拂,运水般柴」之説,岂不见此心?岂不识此心?而卒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者,正为不见天理而专认此心以为主宰,故不免流于自私耳。前辈有言:「圣人本天,释氏本心。」盖谓此也。来示又谓「心无时不虚」,熹以为心之本体固无时不虚,然而人欲己私汨没久矣,安得一旦遽见此境界乎?故圣人必曰「正其心」,而正心必先诚意,诚意必先致知,其用力次第如此,然后可以得心之正而复其本体之虚,亦非一日之力矣。今直曰「无时不虚」,又曰「既识此心,则用无不利」,此亦失之太快,而流于异学之归矣。若儒者之言,则必也「精义入神」,而后「用无不利」,可得而语矣。孟子「存亡出入」之説,亦欲学者操而存之耳,似不为识此心发也。若能常操而存,即所谓敬者纯矣,纯则动静如一,而此心无时不存矣。今也必曰「动处求之」,则是有意求免乎静之一偏,而不知其反倚乎动之一偏也。然能常操而存者,亦是顔子地位以上人,方可言此。今又曰「识得便能守得」,则仆亦恐其言之易也。眀道先生曰「既能体之而」乐则亦不患不能守,须如此而言,方是攧扑不破,絶渗漏无病败耳。髙明之意,大抵在于施为运用处,求之正,禅家所谓石火电光底消息也。而于优游涵泳之功,似未甚留意,是以求之太迫,而得之若惊,资之不深,而发之太露。易所谓寛以居之者,正为不欲其如此耳。愚虑及此,不识高明以爲如何?与张钦夫【先生自注云:此书非是,但存之以见议论本末耳。下篇同此】人自有生,即有知识,事物交来,应接不暇,念念迁革,以至于死,其间初无顷刻停息,举世皆然也。然圣贤之言,则有所谓未发之中,寂然不动者,夫岂以日用流行者为已发,而指夫暂而休息不与事接之际为未发时耶?尝试以此求之,则泯然无觉之中,邪暗郁塞,似非虚明应物之体;而几防之际,一有觉焉,则又便为己发,而非寂然之谓。盖愈求而愈不可见,于是退而騐之于日用之间,则凡感之而通,触之而觉,盖有浑然全体应物而不穷者,是乃天命流行,生生不已之机。虽一日之间,万起万灭,而其寂然之本体,则未尝不寂然也。所谓未发,如是而已。夫岂别有一物,限于一时,拘于一处,而可以谓之中哉?然则天理本真,随处发见,不少停息者,其体用固如是,而岂物欲之私所能壅遏而梏亡之哉?故虽汨于物欲流荡之中,而其良心萌蘖,亦未尝不因事而发见。
译给汪尚书 郭子和辨论买宅一事,原稿还没有归还,今天偶然寻找却没有找到,另行抄录了一本呈上。恭请您阅看他所辨论的内容,不知您的意思认为怎样?如果他的说法有证据,就应当把它刻在《程书》这一卷之后;如果还处在半信半疑之间,也就不必流传了。请您随即归还,并赐示一个明确答复,实在幸甚。不过,他所辨论的侍奉病人一事,说其中有《请问录》、象数学说以及伊川往来书信,虽然已经焚毁,但想来他还记得一些;希望您借写信的机会试着替我询问他,或许能得到大致的梗概,这对学者应当有益,也可以证明他的说法并非妄言。他的说法又说,谯天授也是在党事之后,作为门人,我曾听胡、刘二位先生说,亲眼见谯公自己说他在涪陵结识伊川,约定一同居住在洛中;等他到了洛阳,伊川却已经去世了。有人问他伊川的《易》学,他的意思似乎并不以为然。考察他其他的言论和行为,又颇杂有佛、老之学,恐怕还不能称为伊川的门人。根据这一件事以及他所著的象学文字推断,恐怕他在程门之中也有未能纯正地拜师学习的地方,不知他所谓“卒业”究竟是指什么事呢?这些都是我的疑问,冒昧一并请教,若能承蒙您开示,实在幸甚,幸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给张钦夫的另纸 侯子的《论语》已经抄完,随信呈上。其中明显是错字的地方,我已经随手替他改正了。不过,其中的言语有时不够明白,难道是因为他不长于文字表达才这样吗?还是另有原因呢?前些时候在豫章,我看见阜卿所传的语录,其中有尹和靖称述的伊川的话,说:“侯师正的议论,只适合隔着墙听。”仔细体会这句话,再用它来验证这部书,我私下认为,他的学问大体上明白刚正,却没有深沉潜藏、缜密周详、沉浸浓厚的意味,所以在精微曲折之处,难免疏略,时常留下空隙。这不是从言语上得不到答案、转而从内心寻求,而是他所见所存本来就呈现出这样的气象,并不只是文字上的毛病。像我这样狂妄,竟然轻率地评论前辈,可以说是很不应该;但这也是讲学的一端,不能回避。不知高明认为怎样?等来人回去时,还望您批示教诲,实在幸甚,幸甚。答张钦夫 承蒙您把答复胡彪的两封信给我看。吕氏《中庸辨》阐发得亲切而警醒的地方很多,但其中有些地方我还没有明白,冒昧分条说明疑问,向您请教。答广仲的信切中学者的弊病,但我私下认为,这种弊病正是由于平时观察、明白事理不够,涵养还不成熟,所以事情一来便无法应对。如果说在事物纷纷到来的时候,精细地察看这颗心所生起的念头,那么这似乎是在应付事情之外,另外生起一个念头来察看这颗心,以心来察心,烦扰就更加严重;而且也没有说明事物尚未到来时用力的关键,这就是我不能不疑惑的地方。儒者的学问,大要以穷究事理为先,因为凡是一件事物都有一条道理,必须先把它明白,然后心中所发出的念头,在轻重长短上各自有准则。书中所说的“天叙、天秩、天命、天讨”,孟子所说的“万物都有其所以然,而人心尤其如此”,都是指这个道理。若不先从这里致知,只看见心的作用是这样,认识到心的作用是这样,却浮泛地没有任何准则,那么心中所存、所发,又凭什么能够符合天理呢?譬如释氏所说的“举拳、竖拂、运水、搬柴”,难道没有看见这颗心吗?难道没有认识这颗心吗?然而最终不能与他一同进入尧舜之道,正是因为他没有看见天理,只把这颗心当作主宰,所以不免流于自私。前辈有人说:“圣人以天为本,释氏以心为本。”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您来信又说“心没有一刻不是虚明的”,我认为,心的本体固然没有一刻不是虚明的;可是人的欲望和私心已经淹没它很久了,怎么能一旦之间就立即见到这种境界呢?所以圣人一定说“端正自己的心”,而端正心又必先使意念真诚,使意念真诚又必先致知;用力的次第就是这样。然后才可以获得心的端正,恢复它本体的虚明,这也不是一天的功夫。如今径直说“没有一刻不是虚明的”,又说“既然认识了这颗心,那么运用起来没有不顺利的”,这也失之过于急切,流入了异学的归宿。若按儒者的说法,必须“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之后,才可以说“运用起来没有不顺利”。孟子所说“存亡出入”的道理,也是希望学者把心操持住而使它存在,似乎不是为了说明认识这颗心才发出的。若能经常操持而使它保存,这就是所谓敬意纯一了;纯一之后,动静便如同一体,这颗心也就没有一刻不在了。如今却一定说要“在动处求它”,这是有意想避免偏在静的一面,却不知道反而依靠在偏于动的一面。可是能够经常操持而使心保存的人,也是颜子境界以上的人,才可以这样说。如今又说“认识到了便能守住”,那么我也恐怕这话说得太容易了。明道先生说:“既然能够体认它而感到快乐,那么也就不必担心不能守住它。”必须这样说,才是无论怎样颠扑都不能破坏、绝无渗漏而没有毛病败坏的说法。高明的意思,大体是在施行运用之处去求得正当,这正是禅家所谓石火电光般的消息;而对于从容涵泳的功夫,似乎没有十分留意。因此求取它过于急迫,得到它时便像受惊一样;凭借的根基不深,而发露出来又太过显著。《易》所说的“宽以居之”,正是不希望如此。我的忧虑想到这里,不知高明认为怎样?给张钦夫【先生自注说:这封信说得不对,只保存它,是为了看出议论的始末。下篇同此】人自从出生,就有知觉和认识;事物交相而来,应接不暇,念头不断迁移变化,直到死亡,其中本来没有片刻停息,世上的人都是这样。然而圣贤的话中,却有所谓“未发之中”和“寂然不动”,难道是把日常运行流动的状态看作“已发”,而把暂时休息、不与事物接触的时候指作“未发”吗?试着从这个角度去寻求,那么在完全没有知觉的状态中,邪念、昏暗和郁塞积聚,似乎并不是虚明而能应接万物的本体;而在念头将要发动的关头,一旦有了知觉,便又已经成为“已发”,而不是所谓寂然不动了。越是这样寻求,就越是看不见。于是退一步,在日常运用之间验证它:凡是受到感触便能通达,受到触动便能觉察,其中似乎有浑然完整的本体应接万物而没有穷尽,这就是天命流行、生生不息的机缘。即使一天之中万念生起又万念消灭,而它寂然的本体却未曾不寂然。所谓“未发”,就是这样罢了。难道另有一种东西,限定在某一时刻,拘束在某一处所,便可以称作“中”吗?既然如此,天理本来真实,随处显现,片刻不停,它的体和用本来就是这样,又哪里是物欲的私心所能堵塞、压抑而使之消亡的呢?所以即使淹没在物欲流荡之中,人的良心萌芽也从来不会不因事情而显现。
学者于是致察而操存之,则庻乎可以贯乎大本达道之全体,而复其初矣。不能致察,使梏之反覆,至于夜气不足以存,而陷于禽兽,则谁之罪哉?周子曰:「五行一隂阳也,隂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其论至诚,则曰:「静无而动有。」程子曰:「未发之前,更如何求?只平日涵养便是。」又曰:「善观者却于己发之际观之。」二先生之説如此,亦足以验大本之无所不在,良心之未尝不发矣。与张钦夫【先生自注云:此书所论尤乖戾,所疑语录皆非是,后自有辨説甚详】前书所扣正,恐未得端的,所以求正。兹辱诲谕,乃知尚有认为两物之蔽,深所欲闻,幸甚,幸甚。当时乍见此理,言之唯恐不亲切分明,故有指东畵西,张皇走作之态。自今观之,只一念间,已具此体用,发者方往,而未发者方来,了无间断隔截处。夫岂别有物可指而名之哉?然天理无穷,而人之所见有逺近深浅之不一,不审如此见得,又果无差否?更望一言垂教,幸幸。所论龟山《中庸》可疑处,鄙意近亦谓然。又如所谓学者于喜怒哀乐未发之际,以心验之,则中之体自见,亦未为尽善。大抵此事浑然无分叚,时节先后之可言。今着一时字、一际字,便是病痛。当时只云「寂然不动之体」,又不知如何。语录亦尝疑一处説「存养于未发之时」一句,及问者谓「当中之时,耳目无所见闻」,而答语殊不痛快。不知左右所疑是此处否?更望指诲也。向见所着中论有云:「未发之前,心妙乎性;既发则性行乎心之用矣。」于此窃亦有疑。盖性无时不行乎心之用,但不妨常有未行乎用之性耳。今下一「前」字,亦微有前后隔截气象。如何?如何?熟玩《中庸》,只消着一「未」字,便是活处。此岂有一息停住时耶?只是来得无穷,便常有个未发底耳。若无此物,则天命有已时,生物有尽处,气化断絶,有古无今,久矣。此所谓天下之大本,若不真的见得,亦无揣摸处也。与张钦夫昨见共父家问,以为二先生集中误字。老兄以为尝经文定之手,更不可改。愚意未晓所谓。夫文定固有不可改者,如尊君父攘夷狄、讨乱臣、诛贼子之大伦大法,虽圣贤复出不能改也。若文字之讹,安知非当时所传亦有未尽善者,而未得善本以正之欤?至所特改数处,窃以义理求之,恐亦不若先生旧文之善。若如老兄所论,则是伊川所谓「昔所未遑,今不得复作;前所未安,后不得复正」者,又将起于今日矣。已作共父书详言之,复此具禀。更望虚心平气,去彼我之嫌,而专以义理求之,则于取舍从违之间知所处矣。道术衰微,俗学浅陋,极矣!振起之任,平日深于吾兄望之。忽闻此论,大以为忧。若每事自主张如此,则必无好问察言之理,将来任事必有不满人意处,而其流风余弊又将传于后学,非适一时之害也。只如近世诸先达,闻道固有浅深,涵养固有厚薄,扩充运用固有广狭,然亦不能不各有偏倚处。但公吾心以玩其气象,自见有当矫革处,不可以火济火,以水济水,而益其疾也。熹闻道虽晚,頼老兄提掖之赐,今幸畧窥彷佛,然于此不能无疑,不敢自鄙外于明哲,故敢控沥一尽所言。不审尊意以为如何?其详则又具于共父书中,幸取而并观之,无怪其词之太直也。与张钦夫不先天而开人,各因时而立政【胡本天作时,钦夫云作天字大害事】愚谓此言先天与文言之先天不同,文言之云先天后天,乃是左右参賛之意。如左传云实先后之意思,即在中间,正合天运不差毫髪,所谓啐啄同时也。此序所云先天,却是天时未至而妄以私意先之,若耕获菑畬之类耳。两先天文同而意不同,先天先时却初不异,但上言天,下言人,上言时,下言政,于文为恊耳。窥圣人之用心【胡本无心字,钦夫云:“着心字亦大害事,请深思之】愚谓孟子言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言用心,莫亦无害于理否?别纸
译学者如果因此致力于察识并操持保存它,那么差不多就可以贯通大本、达道的全部体用,恢复它原来的状态了。不能致力察识,使它反复受到桎梏,以至于夜气不足以保存善性,最终沦陷为禽兽,这是谁的罪过呢?周子说:“五行就是一个阴阳,阴阳就是一个太极,太极本来就是无极。”他论说至诚时又说:“静时为无,动时为有。”程子说:“在尚未发出之前,还要怎样去寻求?只是平日的涵养便是。”又说:“善于观察的人,反而应当在已经发动的时候观察它。”两位先生的话如此,也足以验证大本无处不在,良心从来没有不发出的道理。给张钦夫【先生自注说:这封信所论尤其乖谬,所怀疑的语录也都不对,后来另有辨说,十分详细】前一封信所请您指正的内容,恐怕还没有说到确切之处,所以请求您加以匡正。这次承蒙您赐教,我才知道自己仍有把它看成两个东西的弊病,这正是我很想听到的指点,实在幸甚,幸甚。当时我刚刚看见这个道理,说起来唯恐不够亲切明白,所以有指东画西、张皇奔走的样子。现在回头看,只在一个念头之间,体和用已经同时具备;已经发动的正要过去,尚未发动的正要到来,其中全无间断隔绝之处。哪里另有一种可以指称并命名的东西呢?然而天理无穷,而人的见识有远近深浅的不同,不知我这样理解,果然没有差错吗?还希望您赐下一句话教诲我,幸甚,幸甚。您所谈龟山《中庸》中可疑的地方,我近来私下也认为确实如此。又如所说学者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出的时候,以心来验证它,那么“中”的本体自然显现,这也还不能说完全妥善。大体说来,这件事浑然一体,没有可以分开的阶段,也不能说有什么先后时节。如今加上一个“时”字、一个“际”字,便成了病根。当时只说“寂然不动的本体”,又不知道应当如何说明。语录中也曾怀疑一处所说的“在未发之时存养”这一句;有人问:“处于中时,耳目没有所见所闻吗?”回答的话又很不痛快。不知您所怀疑的是不是这一处?还希望您指点教诲我。以前看见您所著《中论》中说:“未发之前,心包含于性之中;既已发出,性便运行在心的作用之中。”对此我私下也有疑问。因为性没有一刻不运行在心的作用之中,只是不妨碍始终有尚未运行到作用中的性罢了。如今加上一个“之前”字,也稍微有了前后隔断的意味。您看怎么样?怎么样?仔细玩味《中庸》,只要加上一个“未”字,便是活泼通达之处。这难道会有一刻停住的时候吗?只是后来不断到来,所以常常有一个尚未发出的状态罢了。如果没有这个东西,那么天命就有终止的时候,生育万物就有穷尽之处,气的变化早已断绝,也就只有古代而没有今天了。这就是所谓天下的大本;如果不能真实地认识它,也就没有可以揣摩的地方。给张钦夫 昨天看见共父家来信,说是两位先生文集中的错字。老兄认为这些文字曾经经过文定公的手,因此更加不能改动。我愚昧地还不明白您的意思。文定公的文字固然有不能改动的,比如尊奉君父、攘除夷狄、讨伐乱臣、诛杀贼子的重大伦理和法则,即使圣贤重新出世也不能改动。至于文字上的讹误,怎么知道不是当时流传的文字本来也有不够完善之处,只是还没有得到善本来加以订正呢?至于特别改动的几处,我私下根据义理考察,恐怕也不如先生原来的文字好。如果按老兄所说的那样,那么这就会使伊川所说的“过去没有来得及做的事,今天便不能再做;先前没有安妥的事,后来便不能再纠正”这种情形,又在今天出现了。我已经写信给共父详细说明了,现在又在这里一并禀告。还希望您虚心平气,去掉彼此的嫌疑,只从义理上加以考察,那么在取舍、从违之间自然就知道应当如何处理了。道术衰微,俗学浅陋,已经到了极点!振兴道术的责任,我平日里深深寄望于老兄。忽然听到这样的议论,实在非常忧虑。如果每件事都这样自行主张,那么一定没有好问、审察言论的道理;将来担当事务,必定会有不合人意的地方,而这种风气遗留下来的弊病又将传给后来的学者,所造成的就不只是当时一时的危害了。就拿近世各位先达来说,他们闻道固然有深浅,涵养固然有厚薄,扩充运用固然有广狭,然而也不能不各自有偏颇的地方。只是应当公正地对待自己的内心,玩味并观察它所呈现的气象,自然会看出其中有应当矫正革除的地方,不能用火去助长火、用水去助长水,反而使它的病势加重。我听闻道理虽然较晚,幸赖老兄提携扶助的恩惠,如今有幸略微窥见其中的仿佛;然而对此不能没有疑问,也不敢把自己排斥在明哲的教诲之外,所以冒昧把心中的话全部倾吐出来。不知您的意思认为怎样?详细情况我又在给共父的信中说了,希望您取来一并阅看,不要责怪其中措辞太过直率。给张钦夫 不要先于上天而开启民智,各自顺应时势来建立政令【胡本“天”作“时”,钦夫说作“天”字会造成很大的问题】。我认为,这句话中的“先天”与《文言》所说的“先天”含义不同。《文言》所说的先天、后天,是说辅佐、参赞天道的意思。正如《左传》所说“实在先后之”的意思,就在“先”“后”二字之间,正好符合天运运行,丝毫不差,也就是所谓啐啄同时。这篇序中所说的“先天”,却是天时尚未到来,便妄自凭私意抢先去做,就像耕作、收获以及治理荒地、熟地一类的事情。两个“先天”文字相同而意思不同;“先天”与“先时”本来并无不同,只是上文说天,下文说人,上文说时,下文说政,用在文辞上较为协调罢了。窥见圣人的用心【胡本没有“心”字,钦夫说:“加上‘心’字也会造成很大的问题,请您深入思考。”】我认为,孟子说尧舜治理天下,难道会没有运用自己的心思吗?说“用心”,大概也不会妨害义理吧?另纸
称侄固未安,称犹子亦不典。按礼有从祖从父之名,则亦当有从子从孙之目矣。以此为称,似稍穏当。虑偶及此,因以求教,非敢复议改先生之文也。与富公及谢帅书,全篇反复,无非义理。卒章之言,止是直言义理之效,感应之常。如《易》六十四卦,无非言吉凶祸福;《书》四十八篇,无非言灾祥成败。《诗》之雅颂,极陈福禄寿考之盛,以歆动其君,而若戒之者,尤不为少【卷阿尤着】孟子最不言利,然对梁王亦曰:“未有仁义而遗后其君亲者。”答宋牼亦曰:“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此岂以利害动之哉?但人自以私心计之,便以为利。故不肖者则起贪欲之心,贤者则有嫌避之意。所趣虽殊,然其处心之私则一也。若夫圣贤以大公至正之心,出大公至正之言,原始要终,莫非至理,又何嫌疑之可避哉?若使先生全篇主意专用此説,则诚害理矣【向所见教同行异情之説,于此亦可见矣】春秋》序两处,观其语脉文势,似熹所据之本为是。“先天”二字,卷中论之已详,莫无害于理否?理既无害,文意又恊,何为而不可从也?圣人之用下着“心”字,语意方足,尤见亲切主宰处。下文所谓“得其意者”是也。不能窥其用心,则其用岂易言哉?故得其意,然后能法其用,语序然也。其精微曲折,盖有不茍然者矣。若谓用心非所以言圣人,则《孟子》《易传》中言圣人之用心者多矣。盖人之用处,无不是心。自圣人至于下愚,一也。但所以用之者,有精粗邪正之不同,故有圣贤下愚之别。不可谓圣人全不用心,又不可谓圣人无心可用。但其用也,妙异乎常人之用耳。然又须知即心即用,非有是心而又有用之者也。与张钦夫论程集改字【二十七日别纸】伏蒙垂谕,向论程集之误,定性书辞官表两处,已蒙收录,其它亦多见纳用,此见髙明择善而从,初无适莫,而小人向者妄发之过也。然所谓不必改、不当改者,反复求之,又似未能不惑于心,輙复条陈以丐指喻。夫所谓不必改者,岂以为文句之间小小同异,无所繋于义理之得失,而不必改耶?熹所论出于已意,则用此説可也。今此乃是集诸本而证之,按其旧文然后刋正,虽或不能一一尽同,亦是类防数説而求其文势语脉所趋之便,除所谓疑当作某一例之外,未尝敢妄以意更定一防画也。此其合于先生当日本文无疑。今若有尊敬重正而不敢忽易之心,则当一循其旧,不容复有毫髪茍且迁就于其间,乃为尽善。惟其不尔,故字义迃晦者,必承误彊説而后通【如遵误作尊,今便彊説为尊其所闻之类是也】语句刓阙者,须以意属读然后备【如尝食絮羮叱止之无皆字,则不成文之类是也】此等不惟于文字有害,反求诸心,则隠微之间,得无未免于自欺耶?且如吾辈秉笔书事,唯务明白,其肯故舍所宜用之字而更用它字,使人彊説而后通耶?其肯故为刓阙之句,使人属读而后备耶?人情不大相远,有以知其必不然矣。改之不过印本字数稀宻不匀,不为美观,而它无所害,然则胡为而不改也?卷子内如此处已悉用朱圈其上,复以上呈,然所未圈者,似亦不无可取。方执笔时,不能不小有嫌避之私,故不能尽此心。今人又来督书,不容再阅矣,更乞详之可也。所谓不当改者,岂谓富谢书春秋序之属,而书中所喻沿泝犹子二説又不当改之尤者耶?以熹观之,所谓尤不当改者,乃所以为尤当改也。大抵熹之愚意,止是不欲专輙改易前贤文字,稍存谦退敬让之心耳。若圣贤成书,稍有不惬己意处,便率情奋笔,恣行涂改。恐此气象亦自不佳。盖虽所改尽善,犹启末流轻肆自大之弊,况未必尽善乎?伊川先生尝语学者:“病其于已之言有所不合,则置不复思,所以终不能合【答杨廸及门人二书,见集】今熹观此等改字处,窃恐先生之意尚有不可不思者,而改者未之思也。盖非特已不之思,又使后人不复得见先生手笔之本文,虽欲思之以达于先生之意,亦不可得。此其为害,岂不甚哉?夫以言乎已,则失其恭敬退让之心;以言乎人,则启其轻肆妄作之弊;以言乎先生之意,则恐犹有未尽者,而絶人之思,姑无问其所改之得失,而以是三者论之,其不可已,晓然矣。老兄试思,前圣入太庙,每事问,存饩羊,谨阙文,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深戒不知而作,教人多闻阙疑之心,为如何?而视今日纷更专輙之意象,又为如何?审此,则于此宜亦无待乎熹之言而决,且知熹之所以再三冐渎,贡其所不乐闻者,岂好已之説胜,得已而不已者哉?
译称作“侄”固然还不妥,称作“犹子”也不合典制。按礼制有“从祖”“从父”的名称,那么也应当有“从子”“从孙”的称谓。用这个作为称呼,似乎稍微稳妥些。我偶然想到这一点,因而请教您,并不敢再次议论修改先生的文章。给富公和谢帅的信,通篇反复申说,无非是义理。结尾一章的话,只是直截了当地说义理所产生的功效,以及感应的常理。比如《易》六十四卦,无非在说吉凶祸福;《书》四十八篇,无非在说灾祥成败。《诗》的雅、颂,极力陈说福禄寿考的盛美,以此来感发打动他的君主;至于像是在告诫君主的篇章,也尤其不少【《卷阿》一篇最为明显】。孟子最不谈利,但他回答梁王时也说:“没有实行仁义却遗弃君主和亲人的人。”回答宋牼时也说:“然而不能称王的,从来没有这种事。”这难道是用利害来打动他吗?只是人本来用私心去计较,便把它看成利益。因此,不肖的人就生起贪欲之心,贤者则产生嫌疑和回避的意思。他们所趋向的虽然不同,但存心的私意却是一样的。至于圣贤以大公至正的心,说出大公至正的话,从事情的开始推究到结局,没有不是至高的义理,又有什么嫌疑需要回避呢?假如先生整篇文章的主旨专门采用这种说法,那确实就是损害义理了【从前您教导的“同行而异情”的说法,在这里也可以看出来】。《春秋》序中有两处,考察它的语脉和文势,似乎我所依据的版本才是正确的。“先天”二字,卷中论述得已经很详细了,难道它对义理会没有妨害吗?既然对义理无害,文意又相合,为什么不能采用呢?圣人所用的下一个字写作“心”,语意才完足,更能显出亲切而有主宰之处。下文所说的“得其意者”,就是这个意思。若不能窥见圣人用心之处,那么圣人的作用岂是容易说清的?所以先要了解他的意旨,然后才能效法他的作用,语序本来就应当如此。其中精微曲折之处,大概并非没有道理。若说“用心”不是用来形容圣人的,那么《孟子》《易传》中说圣人用心的地方很多。大凡人的作用,没有不是由心发出的。从圣人到最愚昧的人,都是一样的。只是他们运用心的方式,有精粗、邪正的不同,所以才有圣贤和下愚的区别。不能说圣人完全不用心,也不能说圣人没有可以运用的心,只是圣人的运用,奇妙而不同于常人的运用罢了。不过还须知道,心就是作用,并不是先有这个心,另外又有一个运用它的人。与张钦夫讨论《程集》改字【二十七日别纸】承蒙您赐教,前面所谈《程集》的错误,其中《定性书》和《辞官表》两处,已经承蒙您采录;其他意见也多被采纳。这表明您高明而能择善从之,原本没有亲疏取舍,而是我先前轻率发言的过错。然而,所谓“不必改”“不当改”的地方,我反复寻求,似乎心中仍不能完全没有疑惑,因此又逐条陈述,请求您指教。所谓“不必改”,难道是认为文字之间小小的同异,与义理的得失无关,所以不必改吗?如果我所说的是出于自己的主观意见,那么采用这种说法当然可以。如今这是汇集各本加以考证,按其旧文校正后刊定;即使不能一一完全相同,也只是类比考察几种说法,寻求文势和语脉所趋向的便利。除了所谓“疑心应当作某字”这一类情况外,从未敢凭主观意见擅自改定一笔一画。这样做无疑合于先生当日的原文。如今如果存有尊重、重视原文而不敢轻易改动的心,就应当完全依循旧文,不容在其中有丝毫苟且迁就,这才算尽善。只是现在并非如此,所以字义迂曲晦涩的,必须承袭错误而强作解释以后才能通晓【例如“遵”误作“尊”,现在便强行解释为“尊重他所听闻的”之类】;语句残缺的,必须按意思连读以后才能完整【例如“尝食絮羹叱止”没有“皆”字,就不能成为通顺的文章之类】。这些做法不但有害于文字,反过来扪心自问,在隐微之处,难道能免于自欺吗?况且像我们这些人执笔记事,只求明白清楚,难道会故意舍弃本来应该使用的字,改用另一个字,非要让人强作解释才能读通吗?难道会故意写成残缺的句子,让人按意思连读以后才能完整吗?人情彼此相差不远,因此可以知道他们一定不会这样做。改动这些地方,不过是因为印本的字数疏密不匀,不够美观,此外并没有什么损害;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改呢?卷中有这样的地方,我已经都在上面用朱笔圈出,又呈给您看了;不过没有圈出的地方,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取。我当时执笔时,不能没有一点嫌疑和避忌的私心,所以不能把自己的意见完全表达出来。如今有人又来催促写信,不能再重新校阅了,还请您详细考虑。所谓“不当改”,难道是说《富谢书》《春秋序》这一类文章,以及书中所说明的“沿”“泝”“犹子”二说,尤其不应当改吗?依我看,所谓尤其不应当改的,正是尤其应当改的。总的说来,我的愚见只是“不想擅自改动前贤文字”,稍微存有谦退、敬让之心罢了。如果圣贤已经写成的书,稍有不合自己的心意,便任性挥笔,随意涂改,恐怕这种风气本身就很不好。即使所改的都尽善尽美,仍会开启后世轻率放肆、自以为是的弊端,何况未必都能尽善呢?伊川先生曾对求学者说:“他苦恼于自己的话有不相合之处,便放置不再思考,所以始终不能会通【《答杨迪及门人二书》,见《程集》】。”如今我看这些改字之处,私下恐怕先生的意思还有不能不加思考的地方,而改字的人却没有思考到。因为这不仅是他自己不去思考,还使后人再也看不到先生亲笔写的原文;即使想通过思考来通达先生的意思,也不可能了。这样造成的危害,难道不是很严重吗?就自己而言,是失去了恭敬退让之心;就他人而言,是开启了轻率放肆、任意妄作的弊端;就先生的意思而言,恐怕还会有未能完全表达之处,却断绝了后人的思考。姑且不论所改文字本身的是非得失,只从这三方面来论,其不可改动就已经清楚了。老兄试想,前圣人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保存祭祀用的生羊;谨慎对待残缺的文字;只传述而不创作;诚实而爱好古道;深切告诫人们不要不知而妄作;教人养成多闻而对疑处存疑的心,这些做法究竟意味着什么?再看今天这种纷纷改动、擅自作主的风气,又意味着什么?明白了这一点,对此本来就不必等待我的话才作决定;也应当知道我为什么再三冒昧打扰,献上您不乐意听的话。难道是喜欢自己的说法胜过一切,还是明明可以罢休却偏不罢休吗?
熹请复论沿泝犹子之説,以实前议。夫改沿为泝之説,熹亦窃闻之矣。如此晓破,不为无力。然所以不可改者,盖先生之言垂世已久,此字又无大害,义理若不以文辞害其指意,则只为“沿”字,而以“因”字、“寻字循”字之属训之于文,似无所害,而意亦颇寛舒。必欲改为“泝”字,虽不无一至之得,然其气象却殊迫急,似有彊探力取之弊,疑先生所以不用此字之意,或出于此,不然,夫岂不知“沿”“泝”之别而有此谬哉?盖古书“沿”字亦不皆为顺流而下之字也【荀子云:“反鈆察之”,注云:“鈆与沿同,循也】惜乎当时莫或疑而扣之,以袪后人之惑;后之疑者,又不能阙而遽改之,是以先生之意终已不明,而举世之人亦莫之思也。大抵古书有未安处,随事论著,使人知之可矣。若遽改之以没其实,则安知其果无未尽之意耶?汉儒释经有欲改易处,但云某当作某,后世犹或非之,况遽改乎?且非特汉儒而已,孔子删书,血流标杵之文,因而不改。孟子继之,亦曰:“吾于武成,取二三防而已”,终不刋去此文,以从己意之便也。然熹又窃料改此字者,当时之意,亦但欲使人知有此意,未必不若孟子之于武成。但后人崇信太过,便凭此语涂改旧文,自为失耳。愚窃以为此字决当从旧,尤所当改。若老兄必欲存之,以见泝字之有力,则请正文只作“沿”字,而注其下云【某人云沿当作泝】不则云【胡本沿作泝】不则但云或人可也。如此两存,使读者知用力之方,改者无専輙之咎,而先生之微音余韵,后世尚有黙而识之者,岂不两全其适而无所伤乎?犹子之称谓不当改,亦所未喻。盖来教但云“侄”止是相沿称之,而未见其害义,不可称之意。云称犹子,尚庻几焉,亦未见其所以庻几之説,是以愚瞢未能卒晓。然以书传考之,则亦有所自来。盖《尔雅》云:“女子谓兄弟之子为侄”,注引《左氏》“侄其从姑”以释之,而反复考寻终不言男子为兄弟之子为何也。以汉书考之,二防乃今世所谓叔侄,而传以父子称之,则是古人直谓之子,虽汉人犹然也。盖古人淳质,不以为嫌,故如是称之,自以为安。降及后世,则心有以为不可不辨者,于是假其所以自名于姑者而称焉。虽以古制,然亦得别嫌明微之意。而伯父叔父与夫所谓姑者,又皆吾父之同气也,亦何害于亲亲之义哉?今若欲从古,则直称子而已;若且从俗,则伊川、横渠二先生者,皆尝称之。伊川尝言:“礼从宜,使从俗有大害义理处,则须改之。”夫以其言如此,而犹称“侄”云者,是必以为无大害于义理故也。故其遗文出于其家,而其子序之以行于世,举无所谓“犹子”云者,而胡本特然称之,是必出于家庭之所笔削无疑也【若曰何故它处不改?盖有不可改者。】如祭文则有对偶之类是也】若以称侄为非而改之为是,亦当存其旧文而附以新意,况本无害理而可遽改之乎?今所改者出于《檀弓》之文,而彼文止为丧服兄弟之子与己子同,故曰「兄弟之子犹子也」,与下文「嫂叔之无服也,姑姊妹之薄也」之文同耳,岂以为亲属之定名哉?犹即如也,其义系于上文,不可殊絶,明矣。若单称之,即与世俗歇后之语无异;若平居假借称之,犹之可也,岂可指为亲属之定名乎?若必以为是,则自我作古,别为一家之俗,夫亦孰能止之?似不必强挽前达使之同已,以起后世之惑也。故愚于此亦以为尤所当改,以从其旧者。若必欲之,则请亦用前例正文作「侄」,注云【胡本作「犹子】则亦可矣。《春秋》序、《富谢书》其説畧具卷中,不知是否更欲细论以求可否?此人行速,屡来督书,不暇及矣。若犹以为疑,则亦且注其下云【元本有某某若干字】庻几读者既见当时言意之实,又不揜后贤删削之功。其它亦多类此,幸赐详观,即见区区非有偏主必胜之私,但欲此集早成完书,不悮后学耳。计老兄之意,岂异于此?但恐见理太明,故于文意▯细之间不无濶畧之处;用心太刚,故于一时意见所安,必欲主张到底,所以纷纷未能卒定。如熹则浅暗迟钝,一生在文义上做窠窟,茍所见未明,实不敢妄为主宰。农马智专,所以于此等处不敢便承诲谕,而不自知其僭易也。伏惟少赐寛假,使得尽愚将来改定新本,便中幸白共父寄两本来容更参定笺注求教【所以欲两本者,盖欲畱得一本作底,以备后复有所稽考也】傥蒙矜恕,不录其过而畱听焉,不胜幸甚,幸甚。答张钦夫
译我请求再谈谈“沿”“泝”的说法,以便落实前面的议论。把“沿”改为“泝”的说法,我也私下听说过。这样解释开来,并不是没有力量。然而之所以不能改,是因为先生的话流传后世已经很久,这个字又没有大的妨害;如果在义理上不因文辞而损害它的意旨,那么只用“沿”字,在文字上把它训释为“因”“寻”“循”这一类意思,似乎没有什么妨害,意思也颇为宽舒。一定要改成“泝”字,虽然不能说没有一点所得,但气象却显得很急迫,仿佛有强行探索、用力攫取的弊端。我怀疑先生不用这个字,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不然,他难道会不知道“沿”“泝”的区别而出现这样的错误吗?况且古书中的“沿”字,也不全都表示顺流而下【《荀子》说:“反鈆察之”,注说:“鈆与沿相同,是循的意思”】。可惜当时没有人对此提出疑问,向先生请教,以解除后人的疑惑;后来的怀疑者又不能存疑而贸然改动,因此先生的意思始终没有明白,天下人也都没有思考它。总的说来,古书有不妥之处,随事加以说明,让人知道即可。如果贸然改动它而掩没真实面貌,又怎能知道其中果真没有未尽的意思呢?汉代儒者解释经书,遇到想改动的地方,也只是说“某字应当作某字”;后世尚且有人非难,何况竟然直接改掉呢?而且不只是汉代儒者如此。孔子删定《尚书》时,对“血流漂杵”这样的文字,也因而不改。孟子继承这一做法,也说:“我对于《武成》,只取其中二三处而已。”但最终没有删去这段文字,以迁就自己的意思。可是我私下推测,改这个字的人,当时的本意,也只是想让人知道其中有这样的意思,未必不像孟子对待《武成》那样。只是后人过分崇信这句话,便凭此擅自涂改旧文,这才是过失。我认为这个字决然应当依从旧文,尤其是应当改回旧文的。若老兄一定想保留它,以显示“泝”字用力的意味,那么请正文只作“沿”字,在下面作注说【某人说“沿”应当作“泝”】;不然就说【胡本“沿”作“泝”】,或者只说“有人这样认为”也可以。这样两者都保存,使读者知道用力解释的途径,改字的人没有擅自改动的过失,而先生微妙的声音和余韵,后世还会有人默默体会,岂不是两全其美而没有损害吗?至于“犹子”这一称谓不应当改,我也还没有理解。您的来信只说“侄”不过是沿袭习惯的称呼,却没有说明它有什么损害义理、不可称用的理由。说称作“犹子”还勉强可以,却没有说明为什么勉强可以,所以我愚昧不明,始终不能完全明白。不过考察经书传记,这种称呼也有它的来由。《尔雅》说:“女子称兄弟的儿子为侄。”注释引用《左氏》“侄其从姑”来解释;但反复考察,始终没有说男子称兄弟的儿子为什么。考察《汉书》,其中二处就是今天所谓的叔侄关系,但传文把他们称为父子,那么古人确实直接称作“子”,即使汉代人也仍然如此。古人淳朴质实,不认为这样有什么可嫌,所以这样称呼,自以为安妥。到了后世,人们心中认为有必要加以辨别,于是借用女子对姑母自称的说法来称呼。虽然这不完全合于古制,但也有区别嫌疑、阐明隐微的意义。况且伯父、叔父以及所谓姑母,都是我父亲的同胞,这又有什么损害亲亲之义的地方呢?如今若想遵从古制,直接称“子”就是了;如果姑且遵从世俗,那么伊川、横渠二位先生都曾这样称呼过。伊川曾说:“礼要依从适宜;如果依从世俗会严重损害义理,就必须改正。”既然他说过这样的话,却仍然称“侄”,必定是认为这对义理没有大的损害。所以他的遗文从他家中流出,由他的儿子作序而流传于世,其中全都没有所谓“犹子”的说法,唯独胡本特意这样称呼,这无疑一定是出于家中删削修改的结果【如果问为什么其他地方不改,那是因为有些地方不能改,例如祭文中有对偶之类】。如果认为称“侄”不对,改成“犹子”才对,也应当保存旧文,再附上新的意思;何况原本并不妨害义理,怎么能贸然改掉呢?现在所改的字出自《檀弓》,而那段文字只是说服丧时,兄弟的儿子与自己的儿子相同,所以说“兄弟的儿子就如同自己的儿子”,这与下文“嫂叔之间没有服丧之服,姑和姐妹的服制较薄”的文字相同,难道是把它作为亲属的固定名称吗?“犹”就是“如”的意思,它的意义系属于上文,不可割裂开来,这一点很明显。若单独称“犹子”,就和世俗所谓说到一半的省略语没有区别;平时偶尔借用来称呼,尚且可以,哪里能把它指作亲属的固定名称呢?如果一定认为这样才对,那就是由我创制古例,另立一家习俗,谁又能阻止呢?似乎不必强行拉拽前代通达之人,使他们同自己的意见,从而引起后世的疑惑。因此我对此也认为尤其应当改回旧文,依从原来的写法。如果一定要保留,那么也请依照前例,正文作“侄”,注作【胡本作“犹子”】,这样也可以。《春秋序》《富谢书》的说法,卷中大略已经具备了,不知道是否还想详细讨论,以求得出可行与否的结论?送信的人走得很快,几次来催促写信,没有时间再说了。如果仍然认为有疑问,那么暂且也在下面作注说【元本有某某若干字】,这样或许既能让读者看见当时言语和意思的真实情况,又不掩没后贤删削修订的功劳。其他地方也多有类似情况,希望您详细查看,就会知道我的一点意见并不是偏执地一定要取胜,只是想让这部集子早日成为完整的书,不误导后来的学者罢了。我想老兄的意思,难道会和这个不同吗?只是恐怕您见理太明,所以在文意细节之间不免有所疏略;用心太刚,所以对于一时认为妥当的意见,一定要坚持到底,因此许多地方迟迟不能最终确定。至于我朱熹,则浅陋昏暗而迟钝,一生只在文义上钻研;如果所见还不明白,实在不敢妄自作主。只是我才智浅薄而专执,所以对于这些地方不敢立即接受您的教诲,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僭越轻率之处。伏望您稍加宽容,使我将来能够把自己的愚见全部用于修改确定新本。方便时,烦请告知共父寄来两本,以便再行参订笺注、请教【之所以想要两本,是想留一本作为底本,以备日后再有考查】。如果蒙您怜恕,不记我的过错,仍肯留心听取,不胜荣幸,荣幸之至。答张钦夫
祭説辨订精审,尤荷警发。然此二事初亦致疑,但见二先生皆有随俗墓祭不害义理之説,故不敢轻废。至于节祠则又有説,盖今之俗节古所无有,故古人虽不祭而情亦自安。今人既以此为重,至于是日必具殽羞相宴乐,而其节物亦各有宜,故世俗之情至于是日不能不思其祖考,而复以其物享之。虽非礼之正,然亦人情之不能已者,但不当专用此而废四时之正礼耳。故前日之意以为既有正祭,则存此似亦无害。今承诲谕以为黩而不敬,此诚中其病。然欲遂废之,则恐感时触物思慕之心又无以自止,殊觉不易处。且古人不祭则不敢以燕,况今于此俗节既已据经而废祭,而生者则饮食宴乐随俗自如,殆非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之意也。必尽废之然后可,又恐初无害于义理,而特然废之,不惟徒骇俗听,亦恐不能行逺。则是已废之祭拘于定制不复能举,而燕饮节物渐于流俗有时而自如也,此于天理亦岂得为安乎?夫三王制礼,因革不同,皆合乎风气之宜而不违乎义理之正。正使圣人复起,其于今日之议亦必有所处矣。愚意时祭之外,各因乡俗之旧,以其所尚之时、所用之物奉以大槃,陈于庙中,而以告朔之礼奠焉,则庶几合乎隆杀之节而尽乎委曲之情,可行于久逺而无疑矣。至于元日履端之祭礼亦无文,今亦只用此例。又初定仪时祭用分至,则冬至二祭相仍亦近烦渎,今改用卜日之制,尤见听命于神不敢自专之意。其它如此修定处甚多,大扺多本程氏而参以诸家,故特取二先生説。今所承用者为《祭説》一篇,而祭仪祝文又各为一篇,比之昨本稍复精宻。缮写上呈,乞赐审订,示及幸甚。答张钦夫所示彪丈书,论天命未契处,想尊兄已详语之。然彪丈之意,似欲更令下语,虽自度无出尊兄之意外者,然不敢不自竭以求敎也。盖熹昨闻彪丈谓天命惟人得之,而物无所与,鄙意固已不能无疑。今观所论,则似又指禀生赋形以前为天命之全体,而人物所受皆不得而与焉,此则熹之所尤不晓也。夫天命不已,固人物之所同得以生者也,然岂离乎人物之所受而别有全体哉?观人物之生生无穷,则天命之流行不已,可见乎?但其所乗之气有偏正纯驳之异,是以禀而生者,有人物贤否之不一。物固隔于气而不能知,众人亦蔽于欲而不能存,是皆有以自絶于天,而天命之不已者,初亦未甞已也。人能反身自求于日用之间,存养体察,以去其物欲之蔽,则求仁得仁,本心昭著,天命流行之全体,固不外乎此身矣。故自昔圣贤,不过使人尽其所以正心修身之道,则仁在其中,而性命之理得。伊川先生所谓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正谓此耳【遗书第十八卷一叚论此甚详】夫岂以天命全体置诸被命受生之前,四端五典之外,而别为一术以求至乎彼哉?盖仁也者,心之道,而人之所以尽性至命之枢要也。今乃言圣人虽教人以仁,而未尝不本性命以发之,则是以仁为未足,而又假性命之云以助之也。且谓之大本,则天下之理无出于此,但自人而言,非仁则无自而立,故圣门之学以求仁为要者,正所以立大本也。今乃谓圣人言仁未尝不兼大本而言,则是仁与大本各为一物,以此兼彼而后可得而言也。凡此皆深所未喻,不知彪丈之意竟何如耳?知言首章即是説破此事,其后提掇仁字最为▯切,正恐学者作二本三本看了。但其间亦有急于晓人而剖析太过,畧于下学而推説太高者,此所以或启今日之弊。序文之作,推明。本意以救末流,可谓有功于此书,而为幸于学者矣,尚何疑之有哉?释氏虽自谓惟明一心,然实不识心体;虽云心生万法,而实心外有法,故无以立天下之大本,而内外之道不备。然为其説者,犹知左右迷藏,曲为隐讳,终不肯言一心之外别有大本也。若圣门所谓心,则天序、天秩、天命、天讨、恻隐、羞恶、是非、辞让,莫不该备,而无心外之法。故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是则天人性命,岂有二理哉?而今之为此道者,反谓此心之外别有大本,为仁之外别有尽性至命之方。窃恐非惟孤负圣贤立言垂后之意,平生承师问道之心;窃恐此説流行,反为异学所攻,重为吾道之累。故因来示,得效其愚,幸为审其是否,而复以求教于彪丈,幸甚幸甚。
考异
与汪尚书论苏氏学,纷然【一作歙然】
晦庵集卷三十
译您所说的祭祀问题,辨析订正得精细周密,尤其承蒙您加以警醒启发。不过这两件事起初我也曾疑惑,只是见二位先生都有随从习俗进行墓祭而不妨害义理的说法,所以不敢轻易废除。至于节日祭祀,又有一番道理:如今的节日习俗是古代所没有的,所以古人虽然不祭祀,内心也自然安定。现在人们既然把这些节日看得很重,到这一天必定准备菜肴,彼此宴饮娱乐,而且各个节日的物品也各有适宜,于是世俗的感情到了这一天不能不思念祖先,又用这些物品来祭享他们。虽然这不是礼制的正统做法,却是人情不能自已的表现,只是不应当专门采用这种祭祀而废弃四时的正祭罢了。因此我前些日子的意思是,既然已有正规的祭祀,保留这种祭祀似乎也没有妨害。如今承蒙您教诲,认为这样是亵渎而不恭敬,这确实说中了它的弊病。然而如果就此完全废除,又恐怕人们因感触时令和事物而产生的思慕之心无从自我抑止,实在觉得难以处理。况且古人不举行祭祀,就不敢因此宴饮,何况如今对于这种节日,既然按照经义废除了祭祀,活着的人却随俗饮食宴乐,这恐怕不是“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的意思。一定要完全废除才可以,但又恐怕它本来并不妨害义理,若特意废除,不仅白白惊动世俗听闻,也恐怕不能长久实行。这样一来,已经废除的祭祀受拘于固定制度,再也不能举行,而节日宴饮和节物却逐渐随流俗而自然实行,这在天理上难道又能算安妥吗?三王制定礼制,因时制宜、损益变革各不相同,但都合乎风俗时势的需要,又不违背义理的正道。即使圣人重新出现,对于今天的议论也一定会有所安排。我认为,除四时正祭以外,还可以各自依从乡里的旧俗,在当地所重视的时节,用当地所使用的物品,装在大盘中陈列于宗庙,并依照告朔的礼节进行祭奠,这样或许既合乎礼制隆杀的节度,又充分表达委曲深厚的人情,可以长久实行而没有疑问。至于元日履端的祭祀,礼文中也没有记载,现在也只采用这个例子。起初制定仪式时,四时祭祀采用分至日,那么冬至的两次祭祀接连举行,也近于烦琐亵渎;如今改用择日的制度,更能显出听命于神而不敢自作主张的意思。其他像这样修订确定的地方还有很多,大体多以程氏为根本,再参照各家,所以特别采用二位先生的说法。现在承蒙采用的是《祭说》一篇,祭仪和祝文又各成一篇,比起昨天的稿本更加精密。抄写后呈上,恳请赐予审订,若能指示意见,十分感激。答张钦夫 您所示的彪丈书信中,关于“天命”还没有契合之处,想来尊兄已经详细向他说明了。不过彪丈的意思,似乎还想让我进一步措辞说明;虽然我自己估量未必能超出尊兄的意见,但也不敢不尽力求教。因为我昨天听说彪丈认为只有人得到天命,万物却没有份,我的浅见本来已经不能没有疑惑。如今看他所论,似乎又把禀受生命、赋予形体以前看作天命的全部,而人与物所禀受的都不能算在其中,这一点是我尤其不能理解的。天命流行不息,本来是人与万物共同禀受以获得生命的;但它难道会脱离人与物所禀受的内容,另外存在一个完整的整体吗?观察人与万物生生不息的现象,就可以看见天命流行不止吗?只是人与物所承载的气有偏正、纯驳的不同,所以禀受它而生的人与物,贤与不肖各不相同。万物固然被气所隔而不能知晓,普通人也被欲望蒙蔽而不能保存本心,这些都是自己隔绝天命的结果;而天命本身流行不息,起初也从未停止。人若能反身自求,在日常生活中存养本心、体察义理,去除物欲的蒙蔽,那么求仁便能得仁,本心显明,天命流行的整体本来就不在自身之外。所以自古圣贤,不过是要人尽到正心修身的功夫;做到仁就在其中,性命的道理也就获得了。伊川先生所谓“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正是说这个道理【《遗书》第十八卷有一段对此论述得很详细】。难道是把天命的整体安置在禀命受生以前、四端五典之外,另立一种方法去求达到那里吗?仁,就是心的道理,也是人用来尽性至命的关键。如今却说圣人虽然教人以仁,却又总要以性命为根本来发明仁,那么就是把仁看成不够,还要借性命的说法来辅助它。并且既然称作“大本”,天下的道理就没有超出它的;但从人的方面说,不依靠仁就无法立身,所以圣门之学以求仁为要,正是为了建立这个大本。如今却说圣人讲仁时总是兼带大本而言,那就成了仁和大本各自是一件东西,必须以这个兼摄那个之后才能这样说。所有这些地方我都深深不能理解,不知彪丈的意思究竟怎样。《知言》首章就是把这件事说破了,后来反复提到“仁”字,尤其紧要,正是担心学者把它看成两个根本、三个根本。但其中也有急于使人明白而剖析过度、对于下学功夫说得简略却把推论说得过高的地方,这就是有时会助长今天弊病的原因。序文的写作,是为了推明…… 本意是为了挽救后来的流弊,可以说对这部书有功,对求学者也是一件幸事,还有什么可疑的呢?佛教虽然自称只是明白一个心,但实际上并不认识心的本体;虽然说心生出万法,实际上却认为心之外另有法,所以无法建立天下的大本,内外之道也不完备。然而宣扬这种学说的人,还知道从各个方面遮掩迷惑、曲意隐讳,始终不肯说一心之外另有一个大本。至于圣门所说的心,那么天序、天秩、天命、天讨、恻隐、羞恶、是非、辞让,没有不包括在内的,也没有心外之法。所以孟子说:“尽自己的心,就能知道自己的本性;知道自己的本性,就能知道天。保存自己的心,养护自己的本性,就是奉事天。”这样看来,天、人、性、命难道会有两种道理吗?如今讲求这套道理的人,反而说此心之外另有大本,说仁之外另有尽性至命的方法。我私下恐怕这不仅辜负圣贤立言垂教后世的本意,也辜负自己一生承受老师教诲、求问道理的诚心;还恐怕这种说法流传开来,反而会成为异学攻击的口实,重重增加我们这一道的负担。因此借着您来信的机会,献上我的愚见,恳请您审察是否正确,并再拿去请教彪丈,幸甚,幸甚。考异 与汪尚书论苏氏学,纷然【一作“歙然”】《晦庵集》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