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晦庵集八十八

晦庵集卷九十五下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56–1168 段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九十六宋朱子撰行状少师,观文殿大学士,致仕,魏国公,赠太师,諡正献,陈公。本贯兴化军莆田县感徳乡胡公里。曽祖赠太师沂国公,妣黄氏赠徐国夫人。祖赠太师蜀国公,妣李氏赠蜀国夫人。父赠太师冀国公,妣黄氏赠越国夫人,卓氏赠冀国夫人。公讳俊卿,字应求,其先世葢出颍川,晋永嘉之乱,太尉广陵郡公准之孙,西中郎将逵南迁泉江,始为闽人,其居莆田者,歴唐五季,而太尉十九世孙真,二十二世孙峤、沆,始班班见于碑碣,然世逺不可得而详矣。公之家,自沂公以来,皆以好施周急闻于乡里。公生而庄重,不妄言笑,七八嵗自知为学。冀公薨,执丧如成人。长益自刻厉,绍兴八年以乡举试礼部,知举朱公震、张公致逺得其文,读之叹曰:“公辅器也。”将寘首选,而同列有异议者,乃屈居其次,授左文林郎泉州观察推官。服勤职业,不以科第自髙同寮宴集,常谢不往。一日郡中失火,太守汪公藻走视之,则诸掾属方相从饮某所,而公之舆卒亦或假之以行,于是例以后至被诘责,公亦唯唯权谢。已而汪公廉知其实,始召公慰谕,且问其故,公曰:“某已不能止同寮之行,而又资其仆御,亦安得为无过?且是时公方盛怒,某也其忍幸于自解而重人之罪乎?”汪公叹服,以为不可及。秩满,改宣义郎,故事第二人再调即为馆学清官。是时秦丞相桧用事,察公意不附己,乃以为南外睦宗院教授,终更造朝。中涂心悸,夜不得眠,公曰:“吾他曰未尝如此,意者吾亲其不康乎?”翌日驰归,则冀国夫人果以是日属疾矣。遭丧服除,添差通判南劒州,未行而桧死,乃以秘书省校书郎召。在馆嵗余,非时未尝一诣东西府。时今天子方为普安郡王,髙宗命宰相择可辅导者,宰相争欲置其所善,髙宗不可,命择馆职端厚静重者为之,乃以公对,除著作佐郎兼普安郡王府教授,寻迁著作郎。在邸二年,讲説常傅经义以规戒,言简理精,以王好鞠戏,诵韩愈之言以谏王,敬纳之。王左右亲吏,故多与诸府寮狎,公独正色出入,未尝私交一谈。歴司勲、礼部员外郎、枢宻院检讨诸房文字,除监察御史。始公尝与国子监丞朱倬隣居,朝夕往来。及倬为言事官,公一贺之,遂不复往。倬以是敬公。既迁中司,欲荐以为御史,而先以告公,力辞之后数月,汪彻为殿中侍御史,乃宻以公名进,命下然后谢。公曰:「恐公复辞,不敢告也。」俄迁殿中侍御史,首为上言:「人主以兼聴为美,而存心必本于至公;人臣以不欺为中,而论事必达于大体。」反复推明,引今附古,词指温厚而正直之气,凛然不可犯。上固异之。又论御下之道,惟恩与威不可偏废。今主兵之官,率无逺虑,惟事骄侈,其志不过聚敛以肥家,其术不过交结以固宠。其所以侵渔百姓,刻剥军士,陵驾州县,轻侮朝廷者,无所不至。而任事者未尝一谁何之,则将不知有威矣。养兵之费,月计百万,而虚籍太半不可稽考。军士疲于私使,困于回易,大率以奉主将之私,而所得衣粮随手尅尽,羸瘦单薄,有可怜之色。而主将恬不之恤,则士不知有恩矣。陛下诚有以抑将之骄,而惊其惰,作士之气而收其心,则纪纲正而号令行,三军之士孰不感戴上恩而效死以报国者哉?上亦称善再三。公遂劾奏:「韩仲通本以狱事附秦桧寃防无辜,今桧党尽逐而仲通独全,何以惩恶?」刘寳总戎京口,纪律不严,裒敛特甚。朝命分兵屯戍,辄拒不遣,亦不可不治。于是二人皆抵罪,公论快之。宰相汤思退秉政无状,公论沸腾。防冬无云而雷,公与同列共奏论之。同列争掎摭苛细。公曰:「宰相上不当天心,下不厌人望,是固当罢,何以它为?」乃独奏言:「思退文艺有余,而器识浅暗,不足以任天下之重。」诏罢思退,以大学士奉外祠。同列复议诣褫其职。公曰:「事贵适中而已。思退非有大罪,特以不堪宰相而罢之,则祖宗时免相恩礼米可杀也?且思退虽不才,然视沈该不有间乎?今该犹以大学士家居,而思退顾不得,则执法之地所以议赏罚者偏矣。」遂不复论。金人自燕徙汴,谋遂举兵,中外震恐。而杨存中久握兵柄,尤以裒敛交结得幸,士卒嗟怨。三十一年春正月既望,大雷雹,已雨雪凝沍,旬日不解。公引《春秋》所书雷雪之变,且言当时两异相距八日,其变有渐,圣人犹谨而书之,矧今一日并见其异甚矣。葢雷雹阳也,雨雪隂也,雷而复雪,是阳不能制隂,隂桀得作出而为物害也。以类推之,是为外敌将陵中国,臣下将窃威权之象。所以应之,恐非虚文常礼所能及也。今敌势骎骎,葢已可见,备御之计未知所出。而大将官保傅总兵戎,殖货财事,交结夺民利,壊军政,其力足以奔走死士,其威足以杜塞众口,道涂仄目,中外切齿久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九十六,宋朱子撰《行状》。少师、观文殿大学士、致仕、魏国公,追赠太师,谥号正献,陈公。本籍贯为兴化军莆田县感德乡胡公里。曾祖追赠太师、沂国公,曾祖母黄氏追赠徐国夫人。祖父追赠太师、蜀国公,祖母李氏追赠蜀国夫人。父亲追赠太师、冀国公,母亲黄氏追赠越国夫人,卓氏追赠冀国夫人。公讳俊卿,字应求,他的先世大概出自颍川。晋永嘉之乱时,太尉、广陵郡公准的孙子、西中郎将逵南迁到泉江,从此成为闽人;住在莆田的这一支,经历唐朝和五代,直到太尉的第十九世孙真、第二十二世孙峤和沆,才开始清楚地见于碑碣记载,但年代久远,已经无法详考。公家自沂公以来,都因乐善好施、周济急难而闻名乡里。公生来庄重,不轻易说笑,七八岁便知道求学。冀公去世时,他守丧如同成年人。长大后更加刻苦自励。绍兴八年以乡贡身份参加礼部考试,知举朱公震、张公致远得到他的文章,读后叹道:“这是辅佐君王的人才。”本来要置于首选,但同列中有人提出异议,于是屈居第二,授任左文林郎、泉州观察推官。他勤勉尽职,不因科第而自高;同僚宴集,常常推辞不去。一天郡中失火,太守汪公藻赶去查看,发现各位属官正在某处相伴饮酒,而公的轿夫也有人借轿出行;按照惯例,公因最后到达而被责问,他也只是连声应答,暂且谢罪。后来汪公查明实情,才召公来安慰询问缘故。公说:“我既然不能阻止同僚出行,又供给了他们的仆役车马,怎么能说自己没有过错呢?况且当时太守正盛怒,我难道忍心只求为自己解脱,却加重别人的罪责吗?”汪公赞叹佩服,认为无人能及。任期届满,改任宣义郎。按旧例,礼部考试第二名的人再次调任时,便可进入馆阁任清要之职。当时秦丞相桧掌权,察觉公的心意不依附自己,于是任命他为南外睦宗院教授,任期结束后才回朝。途中忽然心悸,夜里不能入睡,公说:“我从前从未这样,莫非是我的亲人不安康吗?”第二天骑马飞驰回去,果然冀国夫人就在那天生病。遭遇丧事,服丧期满,添差通判南剑州,还未出发秦桧便死了,于是以秘书省校书郎的身份被召回。在馆阁一年多,非有特殊事情从不到东西两府拜访。当时今天子还是普安郡王,高宗命宰相选择可以辅导他的人,宰相争着想安排自己亲近的人,高宗不同意,命令选择馆职中端庄厚重、沉静稳重的人担任,于是宰相把公的名字上报,授任著作佐郎兼普安郡王府教授,不久升为著作郎。在王府两年,讲说经义,常常借此规劝告诫,言语简洁而道理精深。因为王喜欢踢球,公便诵读韩愈的话来劝谏,王恭敬地接受了。王身边的亲信属吏,向来多与各府属官亲昵交往,唯独公神色严正地出入,从不私下同他们交谈。历任司勋、礼部员外郎、枢密院检讨诸房文字,授任监察御史。起初公曾与国子监丞朱倬为邻,早晚往来。等到朱倬成为言事官,公只去祝贺了一次,便不再前往。朱倬因此更加敬重公。公升任中司后,想推荐朱倬担任御史,先把此意告诉公,公极力推辞。几个月后,汪彻任殿中侍御史,才秘密把公的姓名上报,任命下达后公才致谢。公说:“恐怕您又要推辞,所以不敢告诉您。”不久公升任殿中侍御史,首先向皇上进言:“君主以兼听为美德,但存心必须以至公为根本;臣下以不欺骗为原则,但议论政事必须通达大体。”他反复推演阐明,援引当今事实附会古代道理,言辞意旨温厚,却有凛然不可侵犯的正直气概。皇上本来就对他感到惊异。公又论述统御臣下的方法,认为恩惠与威严不可偏废。当今掌兵的官员,大多没有长远考虑,只顾骄奢淫逸;他们的心思不过是聚敛财富来肥自己的家,他们的手段不过是结交权贵来巩固宠幸。他们侵夺百姓财物、刻剥士卒、凌驾州县、轻慢朝廷,无所不为;而主管者从未追究一个,因此将使人不知道还有威严。养兵费用每月计算达百万,而空有名籍的兵员占了一大半,无法查考。军士疲于被私人役使,困于贸易牟利,大多用来供奉主将的私用,所得衣粮随即被克扣耗尽,因而瘦弱单薄,面有可怜之色。主将却安然不加怜恤,于是士卒也不知道有恩惠。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抑制将领的骄横,使他们惊惧并改变懈怠,振作士气、收服人心,那么纲纪就会端正,号令就会畅行,三军将士谁不会感戴皇恩,拼死报国呢?”皇上也再三称善。公于是弹劾上奏说:“韩仲通本来因狱事依附秦桧,诬陷无辜。如今秦桧党羽全被驱逐,唯独仲通保全,拿什么惩罚恶人?”刘宝统领京口,军纪不严,搜刮尤其严重。朝廷命令分兵屯戍,他总是拒绝不派,也不能不治罪。于是二人都被定罪,公论为之称快。宰相汤思退执政没有作为,舆论沸腾。冬至前后无云却打雷,公与同列共同上奏议论此事。同列争相搜罗琐碎过失。公说:“宰相对上不能符合天意,对下不能满足人望,本来就应当罢免,还要做别的什么呢?”于是独自上奏说:“汤思退文才有余,但器量见识浅薄昏暗,不足以承担天下的重任。”诏令罢免汤思退,以大学士身份到外地奉祠。同列又商议要到朝廷请求褫夺他的职名。公说:“办事贵在适中而已。思退并没有大罪,只是因为不能胜任宰相而罢免他,难道要连祖宗时代免去宰相后仍给予的恩礼俸米也剥夺吗?况且思退虽然没有才能,但同沈该相比难道差得很多吗?如今沈该还以大学士身份居家,而思退反而不能如此,那么执法之地用来议论赏罚就偏颇了。”于是便不再议论。金人从燕京迁到汴京,图谋起兵,朝廷内外震惊恐惧。杨存中长期掌握兵权,尤其因搜刮财物、结交权贵而得到宠幸,士卒对此叹息怨恨。三十一年春正月十六日,雷声大作并下冰雹,此前已经下过雨雪并冻结,十天都没有解冻。公援引《春秋》所记载的雷雪灾变,并说当时两种异象相隔八日,其变化还有渐进过程,圣人尚且谨慎地记载下来,何况如今一天之内同时出现,异变就更严重了。雷雹属阳,雨雪属阴,先雷后雪,是阳不能制伏阴,阴邪强盛而出动,成为危害万物的象征。类推人事,就是外敌将要侵犯中国,臣下将要窃取威权的征兆。应对此事,恐怕不是空泛的文辞和通常礼仪所能胜任的。如今敌人的势力逐渐逼近,已经可以看见,而防备抵御的计策还不知道从哪里提出。大将官身兼保傅,统领军队,却经营财货、结交权势、夺取民利、败坏军政;他的力量足以驱使死士,他的威势足以堵塞众人的嘴,行路之人侧目,朝廷内外早已恨之入骨。

养之不已,将有指大于股之患,此最不可不深虑。至于开言路,用人望,别能否,正纪纲,信号令,广惠泽,亦所以应天消变之术,而不可缓者,惟陛下并留圣意。因遂劾奏存中罪状,语益切。天子为罢存中,夺其兵。公又言:去冬无云而雷,今春已雷而雪,间者日闇无光,而淫雨不止,前日又有地震之异。变不虚生,实应人事,岂贤才有未用而赏罚有未当欤?备御有未脩而赋敛有未节欤?近习有挠权而大臣无任责者欤?左右阿谀者众,而忠谠之论不闻欤?何嘉气之不应也?

传曰:「聴之不聪,厥罚常寒。」愿下求言之诏,以审政事之阙,而深诏大臣念咎引慝,以答天戒。又言:部使者多不举职,请令自今台谏论列一道,嵗中四人以上,台司检举议罪以闻。又言:近世例以小廉曲谨、文采醖借取人,而于识量深沈、智畧慷慨之士,未有以为意者,所以名士盈庭,而临事尝有乏才之叹。谓宜广收博采,舎短録长,用之绳墨之外,责以事业之成,勿拘小节,勿课近効,庶其有得以济时用。防诏以灾异数见,令台谏侍从条上计防。公言:金人窥伺,其意不测,而两淮之籓篱未固,荆襄之声援不接,宜择近臣有威望者,尽防荆襄诸将之兵,而假以它用,隂遣间使往来江上,宻问诸将计防,或令各遣腹心赴堂禀议,使诸大臣从容延问,诘难往复,以尽其情,参酌去取,以定其论,庶几缓急内外相应,不失事机。其它则选练犒赐以作士气,择吏蠲赋以辑乡兵,修城筑垒以严保障,亦事之不可缓者。而总其大要,则在朝廷处置得宜,有以服人心者;而推其大本,则又在陛下益坚睿防,先定规模,无以忧疑自为退沮而已。又言:命令之出不可不审,内外之任不可不均。又言:今日之急在节财用,而冗官妄费,实为今日财用之大蠧。且如添差总管钤辖一郡,或不下十数人,月俸大者百万,小者不下五六十万,公使人从费又倍之。其间又有连为数任而不替者,有更歴数州而不已者。宗戚生朝赐物,尚依承平旧例,外命妇亦请内命妇俸给。有防罢勅局而或两年不罢,有防减吏员而三省、宻院、御史台不减。大礼浮费以巨亿计,乐工五百人,教习百日,食钱至二万缗。修舆服器防不过増饰,而户、工两房,两部将作、军器两监,文思、车辂两院,以至仪仗等库官吏添给食钱,日五六百者不知几人。自四月朔以至礼成为钱不知几许,大率一有兴为,无问大小,稍有闗涉行遣文书一字以上,无不支食钱者,而一嵗之中无虑以十数。凡若此类,乞令后省取索,立限裁损,而陛下以身先之,始自宫掖,如寳元、庆厯、熈寜故事,则邦用足,民力寛,而人心不患于不服矣。又言:诸州将兵例供私役,教阅不时,缓急不堪倚仗,故今诸州往往有大军留屯,皆截上供以给其费。宜诏有大军处,即令将兵通共教阅;无大军处,即令旁近大军分遣将吏就州教之,劝以厚赏,禁其私役。异时习熟,则所屯大军渐可抽回,以省截留之费。是时金人侵轶之势已形,而江淮备御之方未讲,大小惴惴,莫敢发言。公又力言宜蚤置统帅,使择间探逺,斥堠谨烽火,修城池,以待其变。而当是时,莫有堪其选者。中兴旧臣,唯张忠献公独无恙,而方困于谗口,谪居湖湘。中外物情翕然属之,上心益以为疑,不肯用也。公乃上疏曰:「窃惟今日事势,可谓危且迫矣。而窃闻之军民士夫之论,则皆曰:张浚素懐忠义,兼资文武,且谙军旅之事,可当阃外之寄。臣素不识浚,窃亦闻其为人,意广才疎。其初虽有勤王之节,安蜀之功,然防陜服散,淮师其败事亦不少。特其许国之忠,白首不渝。今居谪籍,杜门念咎,未尝不追悔前非,老而练事,殆非复前日浚矣。今事势危迫如此,而在廷之臣又未有能过之者。虽有射钩斩袪之仇,犹当置而不问,况浚尝为陛下腹心之臣,初未尝有此隙乎?窃闻谮者言其隂有异志,又以放弃之久,疑沮益深。若付以权,恐渐难制。臣请有以明其不然。夫浚之所以得人心伏士论者,为其有忠义之素心也。若其有此,则人将去之,谁复与为变乎?臣愿陛下察其谗诬,畧加辨白,且与除一近郡,以系人心,庶几缓急之际可以相及。」疏入未报,因请对力言之,上意乃悟,首肯。久之内侍张去为隂沮用兵之防,且陈避敌之计,公遂抗言:「去为窃防威权,亏损圣徳,今复沮挠成算,请按军法斩之,以作士气。」上愕然曰:「卿可谓仁者之勇矣。」明日除权兵部侍郎。后数月,竟用张公守建康,如公防。既而边报益急,王师始北渡江,屯据要害,而用兵之意犹未决也。公言:「今守御畧备,士气亦振,以此待敌,何虑不胜?若得金人便发,士卒蜂拥而来,则中原涂炭之民,与其交相怨叛之众,争欲起而图之者,何可胜数?但以吾之重兵与之相持,而别遣鋭师分出间道,以▯其虚,则敌之成禽必矣。臣之所虑,独恐其知吾有备,伪为甘言,复以和。」议误我耳,然彼或出此,而吾能益严备御之计,修筑营垒,大开屯田,以为久驻之基,俟其退归境外,然后姑与之和,此则犹为中防,但恐浅谋之士,苟于目前,更劝陛下受其甘言,反以今日之计为非是,而遂敛兵増币,堕其计中,则为无防,而大事去矣。金兵寻果渡淮,公受诏措置浙西水军,李寳因之,遂有胶西之捷。

译如果继续养纵他不加制止,将有手指比大腿还粗的祸患,这是最不可不深思的。至于开通言路、任用有声望的人、区别能者和庸者、整顿纲纪、使号令取信、广施恩惠,也都是顺应天意、消除灾变的方法,同样不可迟缓,希望陛下一并留意。于是公又弹劾杨存中的罪状,言辞更加切直。天子因此罢免杨存中,夺去他的兵权。公又说:“去年冬天无云而打雷,今年春天已经打雷又下雪,近来白天昏暗无光,淫雨不停,前几天又出现地震的异象。灾变不会无缘无故产生,确实是对人事的回应,难道是贤才尚未被任用,赏罚还有不当吗?防御还没有修治,赋税搜敛还没有节制吗?近臣正在扰乱权力,而大臣没有人承担责任吗?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太多,而忠诚正直的言论听不到吗?为什么祥和之气不来应和呢?” 《尚书传》说:“听取意见却不聪明,所受的惩罚就是经常严寒。” 希望下达诏令征求言论,以审察政事的缺失,并严肃告诫大臣思念过失、引咎自责,以回应上天的警戒。又说:各部的使者大多没有履行职责,请命令从今以后台谏官每年弹劾列举一条以上、四人以下的失职情况,由台司检举,议定罪责后上报。又说:近世通常以小节廉洁、曲意谨慎和文采温雅来选取人才,对于见识深沉、器量宏大、才智谋略而又慷慨有为的人,却从未真正重视,这就是名士充满朝廷,而遇到事情常有缺乏人才的感叹的原因。应当广泛搜罗、博采众长,舍弃短处而录用长处,在规矩框架之外任用他们,要求他们成就事业,不拘泥于小节,不计较眼前的效果,希望这样能够得到足以济世实用的人才。后来诏令以灾异屡次出现为由,命台谏和侍从分条上奏应对的计策。公说:金人窥伺,其意图不可测;而两淮的屏障尚未牢固,荆襄的声援又不能接应。应选择有威望的近臣,全面统辖荆襄诸将的兵力,同时授予其他职权;秘密派遣间谍往来江上,暗中询问诸将的计策;或者命各将派亲信到朝廷禀报商议,使大臣们从容延请询问,反复诘难讨论,充分了解实情,参酌取舍后确定意见,希望缓急之时内外能够相互响应,不错失时机。其他方面则要选练士卒、厚加犒赏以振作士气,选择官吏、减免赋税以安定乡兵,修筑城池堡垒以严密保障,这些也都是不可迟缓的事情。而总括这些事务的要点,在于朝廷处置得当,能够使人心服;推究其根本,又在于陛下更加坚定睿智的决断,预先确定规模,不要因忧虑疑惑而自行退缩沮丧。又说:命令发布不可不审慎,内外职任不可不均衡。又说:今天的急务在于节省财用,而冗官和滥费正是今日财用最大的蛀虫。例如添差总管、钤辖一郡,有的多达十几人,每月俸禄多的达百万,少的也不少于五六十万,公使和随从的费用又是它的两倍。其中还有连续担任数个职任而不替换的,也有历任几个州仍不停止的。宗室亲戚生日的赏赐,还沿用太平时期的旧例;外命妇也请求领取内命妇的俸给。有时下诏裁撤勅局,却过了两年仍未裁撤;有时下诏减少吏员,三省、枢密院、御史台却都不减少。大礼仪式的浮费以亿计,乐工五百人教习一百天,食钱就达到二万缗。修治车舆、服饰、器物不过是增加装饰,但户部、工部两房,两部的将作、军器两监,文思、车辂两院,以及仪仗等库的官吏增发食钱,每天五六百人还不知道有多少。从四月初一到礼仪完成,花钱不知多少;大抵一旦有所兴办,无论大小,只要稍有关系而行文办理,哪怕只涉及文书中的一个字,没有不支取食钱的,一年之中动辄数十万。皇上惊愕地说:“卿可以说是仁者的勇气了。”第二天授任公为权兵部侍郎。几个月后,果然采用张公守卫建康的建议,正如公所料。后来边境军情更加紧急,宋军才向北渡过长江,屯驻占据险要之地,但是否用兵的意图仍未决定。公说:“如今守御大略已经具备,士气也已振作,凭此等待敌人,还担心不能取胜吗?如果金人一发动进攻,士卒蜂拥而来,那么中原遭受涂炭的百姓,以及相互怨恨反叛的民众,争相起兵图谋金人,这样的人哪里数得清?只要用我方重兵同他们对峙,另外派精锐部队从小路分头出击,直捣敌人的空虚之处,那么敌人必然成为俘虏。臣所担心的,只是他们知道我方已有防备,假意说好听的话,再次提出议和,借此误导我们;但他们即使这样做,而我方能够更加严密地筹划防御,修筑营垒,大力开垦屯田,作为长期驻守的基础,等他们退回境外,然后暂且同他们议和,这仍然是中等的计策。只怕见识浅薄的人苟且顾虑眼前,反而劝陛下接受他们的甜言蜜语,把今天的计策说成错误,于是收兵增加岁币,落入他们的圈套,那就毫无计策,大事也完了。”金兵不久果然渡过淮河,公接受诏命处置浙西水军,李宝因此取得胶西大捷。公于是劝皇上进幸建康,号令诸将,指示授予方略。皇上认为他的计策正确,已经戒严却尚未出发,金军便自行发生内乱,杀死其首领完颜亮后撤回。诏令公处置淮东堡寨和屯田事务。公所到之处,慰劳安抚、招集流亡百姓,使他们逐渐恢复旧业。金人改立新的首领,派使者来重申旧日友好,朝廷正商议如何答复,而议论者有的说收复故土是实际利益,端正名分只是虚名,朝廷中很多人赞同这种说法。公听到后,立即上奏说:“陛下前日议和的计策,大概是迫不得已;如今使者到来,正是审察事机、端正名分的时候。如果认为收复故土是实际利益,那么收复之后未必能够守住,这也只是虚名罢了,哪里比得上借此机会先端正名分?名分一旦端正,即使还不能马上恢复中原、立即拜谒陵庙,也足以振作颓靡的士气,慰藉神灵的心意。何况如今金人在受挫之后,急于安定自己,急切地求和,其情势也清楚可见,这难道还能像从前那样凭借强大势力向我方强求吗?在这个关键时机,臣认为不仅可以端正名分,岁币也应当能够减少;只在于朝廷先确定规模,设法等待时机。如此,恢复中原、拜谒陵庙,也就不足以认为困难了。” 公又认为即使议和确实成功,也尤其不能没有防备,于是陈述选择将领、训练士兵的办法,并画图上奏两淮戍守屯田的事宜;为保卫长江提出的计策极为详尽。又请求告诫诸将,重申严厉惩治逃亡叛乱的法律,不得互相招诱。又请求选择有胆略的文臣,作为诸将的参佐,使他们监察军政、革除积弊,并因而熟悉军事事务,以储备将帅人才。又说淮北流民互相抢掠,官吏不能禁止,应当加以区别:安抚其中柔顺善良的,收捕其中强暴桀骜的,把他们编入军中,用纪律约束。至于敌军内部的形势,他们即使有时能说出一些情况,也都务求说得令人高兴,以希望迎合我方,不可轻易相信;而我方的虚实、险易,他们全都能探知,因此又不能不加以防范。大体上只应增加屯驻兵力,多派间谍,等取得真实情状以后,再乘机行动;根据自己的力量来应对罢了。今天子接受禅让,公入朝面对皇上,陈述规劝,恳切地说:今天的事情,固然应当把严密守备、训练将卒、戒除贪暴、节省浮费、赏罚取信、抑制侥幸作为急务。但这些事情还不是根本。应当清心寡欲,屏退疏远便佞之人,使奸邪的声音、淫乱的色彩不留在耳目,使淫靡的言辞、邪僻的行为不接近心术;这样才希望心志专一、见理明白,功业可以成就,邪正可以分辨。”

公因劝上进幸建康,号令诸将,指授方畧,上然其计,戒严未发,而金军自乱,杀其主亮而归。诏公措置淮东堡寨屯田,公行所过,劳来安集流逋,稍复旧业。金人更立新酋,遣使来申旧好,朝廷方议酬答之宜,而议者或谓得故疆者实利也,正名分者虚名也,朝着多附其説。公闻之,亟上奏曰:「陛下前日和戎之计,葢非得已,今此使来,正审事机,正名分之日也。若以得故疆为实利,则得之而未必能守,是亦虚名而已,岂若因此先正名分?名分一正,则虽未能即复中原,遽谒陵庙,然亦足以作頽堕之气,慰神灵之心。矧今金人挫衂之余,急于自定,汲汲求和,情亦可见,是岂能复以彊大之势取必于我,如前日之为哉?当此机防,臣以为非独名分可正,而嵗币亦当可减,惟在朝廷先定规模,有以俟之,则复中原,谒陵庙,亦不足以为难也。」公又以为和好果成,尤不可以无备,因陈选将练兵之防,并图上两淮戍守屯田事宜,所以为保江之计者甚悉。又请戒诸将申严逃叛之法,毋得互相招诱。又请择文臣有胆畧者,以为诸将参佐,使察军政,除宿▯,因习戎务,以储将材。又言淮北流民自相剽畧,吏不能禁,宜加区别,抚其柔良,而收其暴桀者畜之军中,防以纪律。至于敌中形势,彼虽或能言之,然皆务为可喜之言,以冀投合,不可轻信,而吾之虚实险易,彼皆得之,则又不可以不为之防。大抵但当益増屯兵,多遣间谍,以俟得其情状之实,然后乘。其机防,量力以应之耳。今天子受禅,公入对陈戒,恳切且言:今日之事,固当以严守备、练将卒、戒贪暴、省浮费、信赏罚、抑侥幸为急。然此事也,非事之本也。清心寡欲,屏逺便佞,使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词诐行不接心术,则庶乎用志专而见理明,功业可就而邪正可分矣。又言为国之要有三:曰用人,曰赏功,曰罚罪。而所以行之者,一曰至公而已。故古人善为国者,贤不以雠而弃,愚不以亲而用,赏不以逺而遗,罚不以近而免。葢不敢以一己之私废天下之公也。若以生杀予夺,人莫予违,而惟好恶喜怒之私是狥,则不惟示天下以不广,而其偏党反侧之害于政事,亦且无不至矣。昔太祖皇帝坐太寜宫,使辟重门而直视之,曰:“此如我心,少有邪曲,人必见之。”此陛下家学也,愿留圣意以幸天下。七月迁中书舎人,寻以本职充江淮东西路宣抚判官兼权建康府事。时上初即位,慨然有复境土、雪雠耻之志,方属张忠献公以阃外之事,顾在廷无可使佐之者。以公忠义奋发而沈静有谋,故有是命。公力辞建康,不允,乃辟材吏通判府事,分理民政,而独与张公协规并力,大饬邉备。是时蜀汉之兵北征秦陇,虽颇畧定城邑,而胜负久不决。公为张公言,请袭金以分其势,张公然之。公因上奏曰:“吴璘孤军深入,而金人悉众拒战,两军杀伤虽畧相当,然久而不决,则危道也。两淮战士今虽且当固守,然事势已急,岂可不为牵制之举?臣窃以为莫若分遣舟师出其不意,直▯山东,中原豪杰宜有应者,则彼必还西师以自救,而璘得乗胜以定闗中。我又及其未至,长驱深入,溃其腹心,不世之功可一旦而立也。若其有备,回颿转柂,信宿可还,彼亦将如我何哉?此不唯救急之计,实因敌制胜之一竒,不可失也。”奏入,防朝廷有力主和议者,已诏璘班师,而公计遂。不行,识者恨之。公又极论军中虚籍、冗占、摆铺、营田、差借之▯,且请戒诸将毋得以回易资馈饷、结权要。十一月,召入奏事,既对,遣中使面赐金带,防给从臣笔札,条上时▯。公陈十事:一曰定规模,二曰振纪纲,三曰励风俗,四曰明赏罚,五曰重名器,六曰遵祖宗之法,七曰杜邪枉之门,八曰裁任子之恩,九曰限改官之数,十曰蠲无名之赋。其杜邪枉之説曰:「比年以来,左右近习稍有以名闻于外者,士大夫奔走趋附,将帅纳赂买官,逺近相传,道路以目,愿深察而痛惩之,无使或为圣徳之累也。」隆兴改元,都督府建,改参賛军事,力辞建康,得免,别除礼部侍郎,领职。张公初谋大举北征,公以为不若养威观衅,俟万全而后动,张公从之。防谍报敌多聚粮边邑,诸将以为如此则其势秋髙必来,不可当,不若先其未动,举兵击之以破散其业。张公又以为然,乃请于朝而出师焉。幕府次盱眙,大将李显忠、邵宏渊连下虹县、灵壁,遂将乘胜长驱。公曰:「盛暑兴师,深入敌国,皆兵家所忌,宜亟还,不然师老力疲,遇敌恐不可用也。」张公然之,亟以檄召显忠班师,则显忠等已进破宿州,而金大发河南之兵以来矣。显忠身出鏖战,城下杀伤过当,防夜两军不相闻知,各惊溃去,而道路流言以为官军失亡数万,敌且乗胜南来。

译又说:治理国家的要务有三项:一是用人,二是赏功,三是罚罪。而实行这三项的根本,只有至公。因此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贤能者不因仇怨而弃用,愚劣者不因亲近而任用;赏赐不因距离遥远而遗漏,惩罚不因关系亲近而免除。他们不敢因一己私情废弃天下的公道。假如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没有人敢违抗自己,却只顺从个人的好恶喜怒,那么不仅向天下显示心胸狭隘,朋党偏私和反复无常对政事造成的祸害,也将无所不至。从前太祖皇帝坐在太宁宫,让人打开重重宫门直视外面,说:“这就像我的内心,稍微有一点邪曲,人们也能看见。”这是陛下家传的学问,希望圣上留意,以使天下得到福祉。七月,升任中书舍人,不久以本职充任江淮东西路宣抚判官,兼权建康府事。当时皇上刚即位,慨然有恢复疆土、洗雪仇耻的志向,正把边外事务托付给张忠献公,却考虑朝廷中没有可以派去辅佐他的人。因为公忠义奋发而沉静有谋略,所以有了这道任命。公极力推辞建康府事,皇上不准,于是他征召能干的官吏担任通判,分理民政,而自己专与张公协调谋划、合力办事,大力整饬边防。当时蜀汉的军队北征秦陇,虽然大致攻定了一些城邑,但胜负长久不能决出。公对张公说,请求袭击金人以分散其势力,张公认为可行。公于是上奏说:“吴璘孤军深入,金人集合全部兵力拒战,两军杀伤大致相当,但长久不能决胜,就是危险的道路。两淮战士现在虽然暂且应当坚守,但形势已经紧急,难道可以不采取牵制敌人的行动吗?臣私下认为不如分派水军,出其不意,直捣山东;中原豪杰应当会有人响应,那么金人必定调回西面的军队自救,而吴璘便可乘胜平定关中。我方又趁其援军尚未到达,长驱深入,击溃敌人的腹心,旷世功业可以在一日之间建立。即使他们已有防备,我军调转船帆、转动船舵,两夜便可返回,他们又能把我方怎么样呢?这不只是救急的计策,实在也是借敌制胜的一次奇策,不可错过。”奏疏送入后,恰逢朝廷中有力主和议的人,已经下诏命吴璘回师,因此公的计策没有实行,有见识的人为此遗憾。公又极力论述军中空额、冗占、摆铺、营田、差借等弊病,并请求告诫诸将,不得用贸易所得资财馈送、结交权要。十一月,召入朝廷奏事。面见皇上后,皇上派中使当面赐给金带,并命他供给从臣笔札,分条上奏时弊。公陈述十件事:一是确定规模,二是振作纲纪,三是砥砺风俗,四是明确赏罚,五是重视名器,六是遵守祖宗之法,七是堵塞邪曲枉法的门路,八是裁减任子恩例,九是限制改官的数量,十是蠲免无名赋税。又说,治理国家的要务有三项:一是任用人才,二是奖赏功劳,三是惩罚罪过。而实行这三项的根本,只有一个“至公”而已。所以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贤能之人不会因为是仇敌而弃置不用,愚昧之人不会因为亲近而任用,奖赏不会因为关系疏远而遗漏,惩罚不会因为关系亲近而免除。这是因为不敢以一己的私心废弃天下的公道。假如凭借生杀予夺的大权,使人人都不敢违抗自己,而只顺从个人的好恶喜怒,那么不仅会向天下显露自己的器量不宽广,而且这种偏袒党同、反复无常对于政事造成的祸害,也将无所不至。从前太祖皇帝坐在太宁宫,让人打开重重宫门,径直望向外面,说:“这就像我的心,稍有邪曲,别人一定看得见。”这正是陛下家传的学问,希望陛下留意于此,以使天下得到幸福。七月,调任中书舍人,不久又以本职充任江淮东西路宣抚判官,兼代理建康府事务。当时皇上刚刚即位,慨然有收复失地、洗雪仇耻的志向,正把边境以外的事务交给张忠献公办理,只是朝廷中没有可以派去辅佐他的人。因为公忠义奋发而又沉着安静、富有谋略,所以有了这项任命。公极力推辞建康府的职任,皇上没有答应,于是公征召有才能的官吏来担任府事通判,分别管理民政,而自己专门同张公共同谋划、合力办事,大力整顿边防。当时蜀汉的军队向北进攻秦、陇一带,虽然颇为攻取并平定了一些城邑,但胜负长久不能决定。公对张公说,请求袭击金人,以分散他们的势力,张公认为这个建议正确。公于是上奏说:“吴璘率领孤军深入敌境,而金人出动全部兵力拒战,两军的伤亡虽然大致相当,然而如果长久不能决出胜负,就是危险的做法。两淮的将士如今虽然暂且应当坚守,但形势已经危急,怎么可以不采取牵制敌人的行动呢?臣私下认为,不如分派水军出其不意,径直▯山东,中原的豪杰应当会有人响应;这样金人必定会调回西边的军队来自救,而吴璘就可以乘胜平定关中。我们又趁敌军尚未赶到,长驱深入,击溃他们的腹心,旷世罕见的功业就可以在一旦之间建立起来。即使他们已有防备,我们调转船帆和船舵,最多两夜也可以返回,他们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这不只是救急的计策,实在是利用敌情制胜的一条奇策,不可错过。”奏章送入朝廷后,因担心朝廷中有人极力主张议和,朝廷已经下诏命吴璘班师,于是公的计策终于没有实行,有见识的人都为此感到遗憾。公又极力论述军中虚报名额、冗滥占用、设置铺站、营田以及差借等方面的弊病,并且请求告诫各位将领,不得用调换物资的办法谋取资财和军饷,不得结交权贵。十一月,召入朝廷奏事;回答完皇帝的询问后,皇帝派宦官当面赐给他金带,并让他向随从大臣发给笔札,分条上奏当时的弊病。公陈述十件事:第一,确定规模;第二,振作纲纪;第三,勉励风俗;第四,明确赏罚;第五,重视名位和器用;第六,遵守祖宗的法度;第七,堵塞邪曲枉法之人的门路;第八,裁减恩荫授官的恩典;第九,限制改任官职的数量;第十,免除没有名目的赋税。他在斥除邪曲枉谬时说:“近年以来,左右亲近之人中稍有名声传到外面的,士大夫便奔走趋附,将帅还纳贿买官;远近互相传说,路上行人只以目示意。希望陛下深察此事而严厉惩处,不要让这些人有任何一个成为圣德的累赘。”隆兴改元,设立都督府,改任参赞军事。他竭力辞去建康的任职,得以免任,另授礼部侍郎,兼领原职。张公起初谋划大举北征,朱熹认为不如养精蓄锐、观察敌方的间隙,等到万全之后再行动,张公听从了他的意见。侦察情报说敌军正在边境城邑大量聚集粮食,诸将认为这样一来,敌军势头到了秋天必定高涨,一定会来进攻,难以抵挡;不如趁他们尚未行动,先发兵攻击,打乱并破坏他们的部署。张公又认为有理,于是向朝廷请求出兵。幕府驻扎在盱眙,大将李显忠、邵宏渊接连攻下虹县、灵壁,便准备乘胜长驱直入。朱熹说:“在盛暑时节兴兵,深入敌国,是兵家都忌讳的事,应当赶快撤回;否则军队疲敝、力量耗尽,遇到敌人恐怕就不能作战了。”张公认为有理,立即发檄文召李显忠等回师,但这时李显忠等已经进攻并攻破宿州,而金国又大规模调集河南的军队前来了。李显忠亲自出战,城下双方杀伤惨重;夜间两军彼此不知情形,各自惊慌溃散。道路上的流言却说官军死伤数万人,敌军将要乘胜南下。

素主和议者又侈其説以摇众心。公从张公驻兵不动,溃兵闻之稍稍来归,计其实所亡失数千人。张公檄公亟入奏,且劝上勿为浮议所摇。公见上,具道其事,且曰:「胜负兵家常事,愿勿以小衂而沮大计。」上曰:「朕任魏公不改也。」张公抗章待罪,公亦奏请从坐。上不得已,诏皆贬秩两等。汤思退复相,公以尝论思退,请罢,不许。谏官尹穑隂附思退,建议罢张公都督,使复以宣抚使治▯州。公上疏曰:「朝廷果以浚为不可用,则罢之而更属贤将可也。」若犹欲责其后効则贬官示罚,亦古法也。今乃使之去都,督甚重之权,居▯州必死之地。凡所奏请,台谏又从而沮之。如此,则人情观望,无不解体。浚方为敌饵之不暇,尚何后効之图哉?且浚近画两淮备御之计,惟保险清野可挫敌锋。陛下既许之矣,今议者之言乃如此。虽浚即以家行有死无避,然浚负天下重望,一有蹉跌,人情震骇。臣恐江上之事将有不可测者。议者但知恶浚而欲杀之,乃不复为宗社计。此陛下所宜自忧也。愿下诏书戒勅中外,相与协济,使浚得以毕力自效,赎其往愆。如度其终不可用,则请先治臣阿党之罪,而后改图,无使浚它日复误使令,而臣亦得不言之罪也。疏上未报,公又奏言:陛下必以浚为不可复用,则请速诏中外,别求智勇可代浚者而拔用之。不然,则幸且勿加沮挠,使得支吾毕此残嵗。词益恳切,上览奏感悟,即诏张公复开督府,卒召相之。然不数月,竟为思退、穑等所挤遣出视师,遂不复返。而公亦累章请罪。明年五月,乃除寳文阁待制,知泉州。复以自请,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及思退贬死,上乃思公言,而太学生数百人伏阙下拜疏,请起公。诏复命知泉州,未至,召赴阙,以乾道元年正月入对。上抚劳再三,公引欧阳脩、司马光之言,极论朋党之▯以为绍圣、崇观以来,此説肆行,实基靖康之乱。近嵗宰相罢黜,则其所用之人不问贤否,一切屏弃,此钩党之渐,非国家之福也。愿诏大臣一以大公至正为心,并用恩仇,兼忘物我,唯才是任,毋恤其它,则植壊羣散,而人人得以自效矣。又奏敌骑既退,两淮屯田似不可缓。前此行之而不见效,其失在于任人不久而责效太速。且为今之计,莫若择二大将,使以建康、镇江之军分屯两淮,而就兼一路之帅,使择军中禆将,各以所领分屯沿邉诸州,而就兼一州之守。境内财赋,得自用以为屋庐耕牧之费,或募新军,或取旧人之不入队者,授田使耕,不尽其利,则人争趋之,迟以数年而成效可睹矣。又劝上察羣情之所甚欲者行之,所甚恶者去之,捐其所甚爱,谨其所可戒,审真伪,辨忠邪,从谏任贤,以格天心,以作士气,庶几外敌畏威,不敢侵侮。除吏部侍郎,寻兼侍读,同修国史。尝言本朝之治,惟仁宗为最盛,愿陛下治心脩身之道,专以仁宗为法,而立政任人之际,必稽成宪而行,则庆厯嘉祐之治不难致也。又言今日积▯千条万端,朝廷非不知之,而不能革者,葢大臣受任不専,用事不久,不能以一身当众怨,而风俗頽▯,人各有心,上所建立有不便于己者,则兴讹造讪,百计倾摇,必罢之而后已。愿诏大臣力任此责,合羣议而讨论之,力行坚守,必冀有成,则风俗变而纪纲立矣。又言人才者,国家之命脉也,而论人才者,又当以气节为主。祖宗盛时,作成涵养,名公巨人,杰立角出,争以气节相髙。顷自蔡京秦桧用事以来,摧丧既畧尽矣。太上更化之初,力捄其▯,而士狃见闻,未能尽革。臣愿陛下深以为念,气节之士虽有小过,犹当容之;佞邪之人虽甚有才,犹当察之,庶几有以作新人才,兴起頽▯。于是上顾公甚厚,葢有意于大用矣。防钱端礼起戚里秉政,骎骎入相,馆阁之士相与上疏斥之,皆为端礼所逐。工部侍郎王弗隂附端礼,建为国是之説,以助其势。公抗疏力诋其非,且为上言本朝无以戚属为宰相者,今若此,惧不可为子孙法。上以为然。端礼闻之,宻遣门下士语公曰:“闻两宫皆许相已,即相当引公共政。”公不答,退而终日不乐,谓所亲曰:“此言奚为至于我哉?”翌日进读寳训,适及外戚事,公又极言本朝家法,外戚不预政,最有深意,陛下所宜谨守,无使天下后世有以此议圣徳者。上首肯,久之端。礼之客亟驰报之,端礼由是深忌公,讽使求去除,寳文阁直学士,知漳州,改建寜府,中书舎人阎安中封还词头,力请留,公命复下,安中不能力争,然亦竟得罪以去,而端礼卒不相。时右正言龚茂良方以排击近习黜守建,而未上,公言茂良前以言事补郡,且臣故交,今往夺之,于义有不安者,不得请乃之官。

译一向主张议和的人又夸大这番说法,来动摇众人的心。朱熹跟随张公驻军不动,溃散的士兵听说后陆续回来,核实实际损失不过几千人。张公发檄文催促朱熹赶快入朝奏报,并且劝皇上不要被浮泛的议论所动摇。朱熹见到皇上,详细说明了事情经过,并说:“胜败是兵家常事,希望不要因为一次小小的挫败而使大计受到阻碍。”皇上说:“朕任用魏公的决心不会改变。”张公上抗章请求待罪,朱熹也上奏请求一同获罪。皇上不得已,下诏将二人都降官两级。汤思退再次任宰相,朱熹因为曾经议论过汤思退,请求罢职,皇上没有答应。谏官尹穑暗中依附汤思退,建议罢去张公的都督职务,让他改以宣抚使身份治理扬州。朱熹上疏说:“朝廷如果果真认为张浚不可任用,那么罢免他而另行任用贤能的将领就可以了;如果还想责成他日后建功,那么降官以示惩罚,也是古代的法制。如今却让他离开都督这一极为重要的职权,处身于扬州这个必死之地。凡是他的奏请,台谏又都从旁阻挠。这样一来,人心观望,必然全部涣散。张浚正疲于应付敌人的诱饵和压力,哪里还有什么力量谋划日后的功效呢?况且张浚近来已经谋划两淮的防御计划,只有坚守险要、清除野外物资,才能挫败敌人的锋芒。陛下已经答应了他,如今议论者却说出这样的话。” 即使张浚当即携家出行,有死也不躲避,但张浚肩负天下的重大期望,一旦有所失误,人心就会震惊恐惧。我担心江上的事情将出现不可预测的变故。议论者只知道憎恶张浚而想置他于死地,竟不再替国家社稷考虑。这正是陛下应当亲自忧虑的事。希望下诏告诫中外,使大家共同协力救助,让张浚能够竭尽全力来效命,以赎以前的过失。如果估量他终究不可任用,那么请先治我结党偏袒的罪,然后再另作打算,不要使张浚日后再次误办差遣,也不要使我得到不进言的罪名。”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朱熹又上奏说:“陛下如果一定认为张浚再也不能任用,那么请赶快诏告中外,另行寻找有智有勇、能够代替张浚的人而提拔任用。否则,就希望暂且不要加以沮挠,使他能够勉强支撑,完成这一年残余的时间。”言辞更加恳切,皇上看了奏疏受到感悟,当即下诏让张公重新开设都督府,最终召他入朝任宰相。然而不到几个月,张公竟被汤思退、尹穑等人排挤,派出巡视军队,于是再也没有回来。朱熹也多次上章请求治罪。第二年五月,才授任宝文阁待制、知泉州。他又因自己的请求,改任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等到汤思退被贬谪而死,皇上才想起朱熹的话;太学生数百人伏在宫阙下上奏疏,请求起用朱熹。于是皇上对朱熹非常厚待,大概已经有意重用他了。恰逢钱端礼从外戚亲属中起用而掌握政权,渐渐将要入相,馆阁中的士人相互上疏斥责他,全都被钱端礼驱逐。工部侍郎王弗暗中依附钱端礼,提出以此为国策的说法来助长他的势力。朱熹上抗疏极力指斥其错误,并且对皇上说,本朝从来没有以外戚亲属担任宰相的先例;如今如果这样做,恐怕不能成为子孙的法则。皇上认为他说得对。钱端礼听说后,秘密派门下人对朱熹说:“听说两宫都已经同意任命我为宰相了;我一旦任相,就应当引荐您共同执政。”朱熹没有回答,退下后整天闷闷不乐,对亲近的人说:“这种话为什么会说到我身上来呢?”第二天进读《宝训》,正好讲到外戚的事情,朱熹又极力说明本朝家法:外戚不得参与政事,其中有极深的用意,陛下应当谨慎遵守,不要让天下后世有凭借此事议论圣德的地方。皇上点头称是。过了很久,钱端礼的宾客急忙驰马报告他,钱端礼从此深深忌恨朱熹,暗示他自己请求离职。朱熹被授为宝文阁直学士、知漳州,改任知建宁府。中书舍人阎安中封还制词,竭力请求留用朱熹;诏命又下,阎安中不能再力争,但最终也因获罪而离去,而钱端礼最终没有做成宰相。当时右正言龚茂良正因为排斥攻击近习而被贬为建州守臣,还没有赴任,朱熹说龚茂良先前因进言而补任郡守,且是我的旧交,如今又要夺去他的任所,于情理上有所不安;请求没有获准,于是龚茂良赴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正月〕 他在郡任职一年,以宽缓简约治理,节省并削减厨传费用,官府没有浮泛的开支;然而百姓都佩服他的清廉,也没有人诋毁他。绍兴三年,执政大臣请求调任朱熹为江东帅,皇上称赞他鲠直明亮,命他召入朝廷。到达后入宫应对,皇上告诉他说:“你以前离开国都,大概是有人诬陷你;你今天一句自我辩解的话也没有,朕更加佩服你的厚德。”于是授任吏部尚书。他入宫谢恩那天,奏说:“铨选综核官员有既成的法制,臣本来应当谨慎遵守,只是臣愚昧浅陋,见解或有不足,希望陛下时时警诫指教。”这是说,君臣的名分虽然严格,但感情和意见不能不互相沟通。皇上说:“卿说得对。朕如果有过失,卿也应当把一切意见都说出来。”朱熹说:“唐太宗只是能够引导臣下使他们进谏,所以成就了贞观之治。如今陛下引导臣下使他们进谏,臣怎敢不奉行诏令?”皇上说:“朕每次读到太宗的事迹,没有一次不仰慕他;看到德宗猜忌刻薄、不乐于接受进言,也没有一次不鄙视他。”朱熹回答:“圣上说到这里,天下真是万幸。”于是从容地对皇上说:“如今人才衰少,士气不振;如果一定要事事求全责备,然后才任用,那么遗漏的贤才就多了。应当君臣同心,公正听取意见,一并观察人的小过失和大节操,舍弃个人私意而遵循至公之道,那么人才就会纷纷出现,为当时所用。” 于是皇帝对公十分厚待,大概已经有意要重用他了。诏令钱端礼从外戚中起用而掌管政事,渐渐将要入朝为相,馆阁中的士人相继上疏斥责他,都被钱端礼逐出。工部侍郎王弗暗中依附钱端礼,提出以外戚执政为国是的说法,来助长他的势力。公上抗疏竭力指斥这种做法的错误,并且对皇帝说,本朝从来没有把外戚作为宰相的先例;如今如果这样做,恐怕不能成为子孙效法的法则。皇帝认为他说得对。钱端礼听说后,秘密派门下士对公说:“听说两宫都已经答应任命我为宰相;如果我做了宰相,一定引荐你共同执政。”公没有回答,退下后整天闷闷不乐,对亲近的人说:“这种话为什么会说到我这里来呢?”第二天进读《宝训》,恰好读到外戚的事情,公又极力陈说本朝家法,外戚不参与政事,其中有深远的意义,是陛下应当谨慎守持的,不要让天下后世有人借此议论圣德。皇帝点头赞同。过了很久,钱端礼的门客急忙奔驰回去报告,钱端礼因此深深忌恨公,暗中示意让他请求外任,授予公宝文阁直学士、漳州知州,改任建宁府知府。中书舍人阎安中将制词退还,竭力请求留用公;公的任命仍再次下达,阎安中不能再力争,但最终也因此获罪离去,而钱端礼终究没有做成宰相。当时右正言龚茂良正因排斥攻击近习而被贬为建州知州,尚未上任,公说龚茂良先前因论事获罪而补任郡守,并且是臣的旧交,如今又要夺去他的任所,在道义上有所不安。请求没有得到批准,龚茂良于是赴任。

在郡期年,治以寛简,省节厨传,官无浮费,然人服其清,亦莫之毁也。三年,执政请徙公帅江东,上称公鲠亮,俾召赴阙。既至,入对,上谕公曰:「卿前去国,葢有譛卿者,卿今日无一语自辨,朕益服卿厚徳也。」乃授吏部尚书,入谢之日,奏曰:「铨综事有成法,臣固当谨守,第愚浅之见或有不及,愿陛下时警勅之。」葢君臣之分虽严,而情不可以不通。上曰:「卿言是也,朕或有过,卿亦当尽言。」公曰:「唐太宗唯能导人使諌,所以致贞观之治,今陛下导臣使谏,臣敢不奉诏。」上曰:「朕每读太宗事,未尝不慕之,观徳宗之忌刻不乐受言,亦未尝不鄙之也。」公对曰:「圣言及此,天下幸甚。」遂从容为上言:「今日人材衰少,士气不振,若必求全责备而后用之,则遗贤多矣。要当君臣一意公聴,并观畧人细过而取其大节,去己私意而循夫至公,则人材彬彬出为时用矣。」又言:「为政而不行,甚者必改而更化,此先儒之格言也。然臣窃以为一时之敝政可更,而祖宗之成法不可改也。就所当更,亦必计之审,议之熟,然后可更,既已更之,则当守之不变,而不可以屡更也。」又言:「州县之间,号为能吏者,往往务为急刻,専以趣办财赋为功,而视抚字聴防为不急,其间又有聚敛以为羡余之献者,增市征则害商贾,督逋赋则病农民,甚或侵移常赋,贻患后人,朝廷不察,反谓有才,愿有以深戒戢之,则天下之幸也。」时上犹未能屏鞠戏,又将游猎白石,公上疏力谏,至引汉桓灵、唐敬穆及司马相如之言,以为戒。后数日,入对,上迎谓公曰:“前日之奏,备见忠谠,朕决意用卿矣。”公再拜谢。上曰:“朕在藩邸,已知卿为忠臣矣。”十二月,受诏馆北使,遂拜同知枢宻院事,兼参知政事。首荐陈良翰、林栗、刘朔等五人,恬退有守,可为侍从、台谏之储。时龙大渊、曾觌以旧恩窃宠,士大夫颇出其门,言事者语或及之,往往获罪。及公馆客,大渊为副,公见外,未尝与交一言。大渊造门纳谒,亦谢不见。至是,中书舎人洪迈来见,语公曰:“人言郑闻当除右史,某当除某官,信乎?”公曰:“不知也。”公独何自得之?迈以渊、觌告。公明日至漏舍,语诸公曰:“外议久指此两人漏泄省中语,而未尝得其实状,故前此言者虽多,而不能入。今幸得此,不可以不闻。”诸公皆以为然。入奏事毕,公乃独进,具以迈语质于上前曰:“臣不知平日此等除目,两人实与闻乎?抑其宻伺圣意,而播之于外,以窃防陛下威福之权也?”上曰:“朕何尝谋及此辈,必窃聴而得之。卿言甚忠,当为卿逐之。”公再拜谢。退未及门,已有防出二人于外矣。中外快之,至或举酒相贺云。一日,出省还第,有饮马道周而不避者,公问为谁?曰:“戚里某官也。”公遣直省吏白二相:“此轻侮朝廷,不可不治。”即使诘之,且具以闻。上怒曰:“朕在藩邸时,出逢相车,未尝不避,此辈乃敢尔耶?”明日,以白髙宗,下临安府捕系其从者,重坐之。知枢宻院事虞允文入谢徳夀宫,髙宗语之曰:“卿与陈俊卿同在枢府,俊卿极方正,非如它人,面从而退有后言也。”公以两淮藩篱未固,言于上曰:“备边经久之计,不过屯田、积粟、増陴、濬隍、训卒、练兵,以为不可犯之基而已。然今日任人之▯,大抵太拘,而边郡为尤病。谓宜广求人才,勿间文武,使陈所见与定规模,悉如太祖皇帝所以遇李汉超、马仁瑀辈者,分之以兵,使自为守,饶之以财,使自为用。仍语台谏畧其细过,使倜傥之人得以行其志而自效诸使,唯盐司为不可废,自余皆可且罢,而间遣使循行诸郡,按阅稽考以行赏罚。数年之后,守备必固,敌人知之,自不敢犯。万一有之,亦可责诸将以必守,而无异时望风奔溃之虞矣。荆襄诸郡亦宜放此,大率不过得十数材力任事之人,便可集事。唯陛下留意图之。金使来庭,公以故事押宴,使者致私觌,其状花书而不名。公使却之,掌仪惧白公,恐生事。公使语之曰:“今日岂当用辛巳前故事耶?”使者词屈,乃问公爵里甚悉,而易状书名以遣,曰:“特为陈公屈耳。”自是遂为例云。金又移书边吏,取前所俘畧人。上顾辅臣议所以应之者,公曰:“此不可以力争,而可以理胜。彼方淫侈,安有逺谋?设欲用兵,亦不必假此为词。今当且如常时泛然报云:‘已下诸处根刷,俟至三四然后报。’

译公在郡中任职一年,施政宽和简约,节省厨传费用,官府没有多余开支;然而百姓都佩服他的清廉,也没有人诋毁他。绍兴三年,执政大臣请求调公任江东帅,皇帝称赞公刚正明亮,命令召他入朝。公到达后入殿应对,皇帝告诉他说:“你此前离开国都,大概是有人诬陷你;今天你却一句也没有为自己申辩,朕更加佩服你的深厚德行。”于是授任公为吏部尚书。公入朝谢恩那天,上奏说:“铨选考察官员有既定的法则,臣本来应当谨慎遵守;只是臣愚昧浅陋,或许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希望陛下时时提醒告诫我。”君臣之间的名分虽然严格,但情意不能不相通。皇帝说:“你说得对。朕如果有过失,你也应当把一切都说出来。”公说:“唐太宗只因为能够引导人让他们进谏,所以成就了贞观之治。如今陛下引导臣来劝谏,臣岂敢不奉行诏命?”皇帝说:“朕每次读到唐太宗的事迹,没有一次不仰慕他;看到唐德宗猜忌刻薄、不乐于接受谏言,也没有一次不鄙弃他。”公回答说:“圣上说到这里,天下真是大幸。”于是从容地对皇帝说:“如今人才衰少,士气不振。如果一定要事事求全责备,然后才肯任用,那么被遗弃的贤才就多了。应当君臣一心,公平听取意见,同时看重人的大节而略过细小过失,抛弃自己的私意而遵循最大的公正,这样人才就会纷纷出仕,为当今所用。” 他又说:“施政而不能实行,严重的就一定要改弦更张,这是先儒的格言。但臣私下认为,一时的弊政可以更改,而祖宗的成法不可更改。即使是应当更改的事情,也必须审慎筹划、反复讨论,然后才可以更改;既然已经更改,就应当守持不变,不可以屡次更改。”他又说:“州县之间,号称能干的官吏,往往专门急切苛刻,只把催办财赋当作功劳,却把抚恤百姓、听取防备之事看作不急之务;其中又有人聚敛财物作为羡余进献,增加市场征税就会伤害商人,催逼拖欠的赋税就会使农民困苦,甚至侵占挪用正常赋税,给后人留下祸患。朝廷不了解,反而说他们有才,希望能深切告诫并约束他们,那么就是天下的幸事。”当时皇上仍不能停止鞠戏,又将要到白石游猎,朱熹上疏竭力劝谏,甚至引用汉桓帝、汉灵帝、唐敬宗、唐穆宗以及司马相如的话作为警戒。几天后入宫应对,皇上迎着他说:“前日的奏疏,充分看到了你的忠诚正直,朕已经决意任用你了。”朱熹拜谢。皇上说:“朕在藩邸时,就已经知道你是忠臣了。”十二月,接受诏命接待北方使者,随即授任同知枢密院事,兼任参知政事。他首先推荐陈良翰、林栗、刘朔等五个人,说他们淡泊退让而有操守,可以作为侍从、台谏官的后备人选。当时龙大渊、曾觌凭借旧日恩宠窃取宠信,士大夫中有不少人出入他们的门下;进言论事的人有时提到他们,往往因此获罪。等到朱熹接待北方使者时,龙大渊担任副使,朱熹在外面接见他时,从未同他说过一句交际的话。龙大渊登门求见,也被谢绝不见。此时,中书舍人洪迈来见,对朱熹说:“人们说郑闻将授任右史,某人将授某官,是真的吗?”朱熹说:“不知道。”洪迈说:“朱熹您怎么独自知道这件事呢?”洪迈于是把龙渊、曾觌的事告诉了他。朱熹第二天到漏舍,对各位大臣说:“外面的议论长期以来都指责这两人泄露中书省内的言语,却一直没有得到实际证据,所以以前进言的人虽然很多,却不能把他们定罪。如今幸而得到这个情况,不能不奏闻。”各位大臣都认为有理。入朝奏事完毕后,朱熹独自进见,把洪迈的话全部拿到皇上面前质问,说:“臣不知道平日这些任命,两人究竟确实参与听闻了,还是他们暗中窥探圣上的意旨,再把它传播到外面,借此窃取陛下施加恩威的权力?”皇上说:“朕何曾同这些人商议过这种事,一定是他们暗中偷听才知道的。卿说得非常忠诚,朕应当替卿驱逐他们。”朱熹拜谢。朱熹退下还没有走到宫门,已经有诏令将这两人逐出朝廷了。朝廷内外都感到痛快,甚至有人举杯相互庆贺。一天,朱熹出省回府,有人让马在道路中央饮水而不避让,朱熹问是谁,回答说:“是外戚亲属中的某位官员。”朱熹派直省吏告诉两位宰相:“这是轻侮朝廷,不能不治罪。”于是立即派人查问,并将情况全部奏闻。皇上大怒说:“朕在藩邸时,出行遇到宰相的车驾,从来没有不避让的;这些人竟敢这样吗?”第二天,朱熹把事情告诉高宗,高宗下令临安府逮捕并拘禁他的随从,重重治罪。知枢密院事虞允文入宫向德寿宫谢恩,高宗对他说:“卿和陈俊卿同在枢密院,俊卿极其方正,不像其他人那样当面顺从、退下后又说另一套话。”朱熹认为两淮的藩篱尚未坚固,向皇上说:“长期备边的计划,不过是屯田、积粮、增筑城墙、疏浚城壕、训练士卒、操练军队,以此建立不可侵犯的根基罢了。然而今天任用人员的弊病,大多过于拘束,边郡尤其受害。应当广泛寻求人才,不分文武,让他们陈述见解并制定规模;完全依照太祖皇帝对待李汉超、马仁瑀等人的办法,分给他们军队,让他们自行守边;给足他们财物,让他们自行使用。” 还应当告诉台谏官略去他们细小的过失,使那些豪迈不拘的人能够施展志向、自我效命。除了盐司不可废除以外,其余机构都可以暂且撤罢;再间或派使者巡行各郡,考察核验,以实行赏罚。几年以后,守备一定会牢固,敌人知道后自然不敢侵犯。万一敌人来犯,也可以责成诸将一定守住,而不会再有过去那种望风奔溃的忧虑。荆襄各郡也应依此办理,大体上只要得到十几个有才干、有力量、能任事的人,便可以成就大事。希望陛下留意谋划。金国使者来朝,朱熹依照旧例押宴,使者送来私下相见的名帖,名帖上写有花押却不署姓名。朱熹让人退回,掌仪官害怕而报告朱熹,担心由此生事。朱熹告诉他说:“今天难道还应当采用辛巳以前的旧例吗?”使者理屈词穷,于是详细询问朱熹的爵位和里籍,改换名帖并署上姓名送来,说:“只是特意为陈公屈尊改例罢了。”从此便成为惯例。金国又移书边境官吏,索取从前俘获的掠人。皇上询问辅臣应当如何答复,朱熹说:“这件事不可以凭武力争执,却可以凭道理取胜。他们正骄奢放纵,哪里有长远谋略?假如想用兵,也不必借此作为借口。如今应当暂且像平常一样泛泛答复说:‘已经下令各处搜查核实,等到三四处报来以后再答复。’”

以诸处所申皆无其人,或是军前一时杀戮,或是后来节次死亡。且誓书之文,俘畧叛亡自是两事。俘畧发过已多,叛亡自不应遣。且如本朝两淮之民,昨来上朝两次,俘畧亡虑数万,本朝未尝以为言者,诚恐破壊和议,使两国边境之民皆不得安也。如其不聴,或至交兵,则曲直之势胜负有所在矣。”从臣有怯懦争言不可不予者,议久未决。公复上奏曰:“敌知此辈皆在军中,故遣官临境揭牓招谕,欲以摇我人心,冀或有变,而以兵乗其隙,此计深矣。今留不遣,彼必借此以起兵端。然臣窃料彼无信义,専恃暴彊,尽发亦来,不发亦来,初不以吾之从违为作辍也。但发之则吾国中先自纷纷,而彼乗其▯,其祸甚速。不发则其侵轶尚在一二年后,吾但坚壁勿战,絶其粮道,彼亦安能持久?况兵之胜负亦有天理,今我直彼曲,安能逆知其必不能胜而遽为此怱怱乎?”沈介守上饶,以上供负课,罢郡镌秩,公争以为不可。镇江军帅戚方刻剥。役使军士,嗟怨言者及之。公奏外议,内臣中有主方者。上曰:“朕亦闻之。方罪固不可贷,亦当并治左右素主方者,以警其余。”即诏罢方,而以内侍陈瑶、李宗回付大理,究其贿状。又谕辅臣以建康刘源亦尝有赂于近习,方思有以易之。今欲且遣王抃至彼检察奸▯,留数月而后归,庶几新帅之来不至循习。公奏曰:“今但遴选主将,则宿▯当自革矣。”上曰:“政患未得其人耳。”公曰:“苟未得人,更宜精择。既已委之,则当信任。今未得其人而已先疑之,似非朝廷所以待将帅之体。况军中积▯,不在乎它,特患交结之风未革,所以有裒尅自营之事。今陛下既赫然罪其尤者,而又并及誉阿之人,中外之情莫不震慑。何事于此,而后可以除宿▯乎?且军中财赋所以激劝将士,但主帅不以自私,则其它当一切聴之。今检柅苛细,动有拘碍,则谁复敢出意绳墨之外,为国家立大事乎?况朝廷所以待将帅者如此,使有气节者为之,心先不服,其势必将复得奸猾之徒,则其巧思百出,敝随日滋,又安得而尽防耶?今不虑此,而欲独任一介单车之使以察之,政使得人,犹失体而无益,况不得人,则其▯又将不在将帅,而在此人矣。”上纳公言,罢抃不遣。金使来贺防庆节,上夀在郊礼散斋之内,不当用乐。公请令馆伴以礼谕之,而议者虑其生事,多请权用乐者。公又奏请:“必不得已,则上夀之日设乐而宣防罢之,及宴使客然后复用,庶几事天之诚得以自尽,而所以礼使人者亦不为薄,彼自当悦服矣。”上可公奏,且曰:“宴殿虽进御酒,亦毋用乐,惟于使人乃用之耳。”诸公顾以为紫宸上夀乃使客之礼,固执前议。公又不可,独奏言曰:“适奉诏防,有以见圣学髙明过古帝王逺甚,臣敢不奉诏?然犹窃谓更当先令馆伴以初议喻使人,再三不从,乃用今诏,则于礼为尽,而彼亦……”无词不可遽鄙夷之,而遂自为失礼以狥之也。蒋芾犹守前説,公争愈力。上顾公曰:「可即谕閤门行之。」公退复为奏曰:「彼初未尝必欲用乐,我乃望风希意而自欲用之,彼必笑我以敌国之臣而亏事天之礼。它时轻侮,何所不至?此尤不可不留圣虑。」上嘉纳焉。既而上以当郊有雷震之异,内出手诏戒饬大臣。宰相叶颙、魏杞坐免,公亦俟罪不获命。越数日,遂除参知政事。公辞谢,不得已就职,言于上曰:「执政之臣,惟当为陛下进贤退不肖,使百官各任其职。至于细务宜归有司者,自此当日有以省之,庶几中书之务稍清,而臣等得以悉力于其当务之急。」上甚然之。一日审察吏部所注知县有老不任事者,公判令吏部改注。吏曰:「例当奏知。」公曰:「此岂足以劳圣聴?」明日取防,自今此等请勿以闻。上可其奏。时有以四明银矿献者,上命守臣询究,且将召冶工即禁中锻之。公奏曰:「陛下留神庶务,克勤小物,至于如此,天下幸甚。然不务帝王之大,而屑屑乎有司之细,臣恐有识者有以窥陛下也。况彼惧其言之不副,则其凿山愈深,役民愈众,而百姓将有受其害者,又岂可以不虑乎?夫天地之产,其出无穷,若爱惜撙节常如今日,则数年之后自当沛然。但愿民安嵗稔,国家所少者,岂财之谓哉?请直以其事付之明州,使收其嬴余以佐国用,则亦不至于甚扰民矣。」从臣梁克家、莫济俱求外补,公奏二人皆贤,其去可惜。葢近列中有以腾口交鬬致二人之不安者,于是遂与同列劾奏洪迈奸险谗佞,不宜在人主左右,罢斥之。

译因为各处申报都没有这些人,或许是在军前一时被杀,或许是在后来陆续死亡。而且誓书中的文字,俘获掠取和叛逃死亡本来就是两回事。俘获掠取的人已经遣送过很多,叛逃死亡的人自然不应遣送。再说本朝两淮的百姓,前些时候两次来朝,作为俘获掠取或死亡的人不下数万人,本朝从未把这件事拿出来说,实在是担心破坏和议,使两国边境的百姓都不得安宁。如果他们不听,甚至因此交战,那么是非曲直和胜负的形势自然各有归属。”随从大臣中有人怯懦,争着说不能不把人交出去,议论很久仍未决定。朱熹又上奏说:“敌人知道这些人都在军中,所以派官员到边境张榜招谕,想借此动摇我国人心,希望发生变故,再乘机用兵,这个计谋很深。如今扣留而不遣送,他们一定会借此挑起战端。但臣私下估量,他们没有信义,只凭暴力强大;即使全部遣送,他们也会来进攻,不遣送,他们也会来进攻,根本不会因为我们顺从还是违背而停止。遣送他们,先使我国国内纷纷扰乱,敌人再乘其弊端,祸患来得更快。不遣送,那么他们的侵扰还在一两年以后;我们只要坚守壁垒不出战,断绝他们的粮道,他们又怎么能长久坚持?何况战争胜负也有天理,如今我方正当、彼方理亏,怎么能预先断定他们一定不能取胜,因而匆忙作出这种决定呢?” 沈介镇守上饶,因为拖欠上供赋税,被罢去郡守并削降官秩,朱熹争辩认为不可以这样处理。镇江军帅戚方刻剥军士,役使他们,士兵嗟叹怨恨,进言者也提到了此事。朱熹奏报外面的议论,说内臣中有人支持戚方。皇上说:“朕也听说了。戚方的罪固然不可宽赦,也应当一并惩治平时支持戚方的左右之人,以警戒其余的人。”立即下诏罢免戚方,并把内侍陈瑶、李宗回交给大理寺,追查他们受贿的情状。皇上又告诉辅臣,建康的刘源也曾向近习行贿,正在考虑办法替换他。现在想暂且派王抃到那里查察奸弊,留几个月后再回来,希望新任统帅到来时不至于沿袭旧习。朱熹奏说:“如今只要慎重选择主将,积存的弊病自然应当革除。”皇上说:“政务所忧虑的,只是还没有得到合适的人罢了。”朱熹说:“如果还没有得到合适的人,更应当精心选择。既然已经把职任交给他,就应当信任。现在还没有得到合适的人,便先怀疑他,似乎不是朝廷对待将帅的体制。况且军中的积弊不在别处,只是结交依附的风气还没有革除,所以才有搜刮财物、营求私利的事情。如今陛下既严厉惩罚其中最严重的人,又连同惩治称誉、阿附他们的人,内外人心无不震动畏惧。在这种时候还要另外做这些事,之后怎么能够革除积弊呢?” 况且军中的财赋,是用来激励将士的,只要主帅不把它据为己有,其他事情就应当一概听凭他处理。如今却检查约束得过于琐细,动辄加以拘束妨碍,那么谁还敢超出常规去谋划,为国家建立大功呢?何况朝廷这样对待将帅,使有气节的人来任职,心里首先就不服,势必又会得到奸猾之徒;那样他们的巧诈计谋层出不穷,弊病日益滋长,又怎么能全部防范呢?如今不考虑这一点,却想只派一个单车使者去察访,即使选到了合适的人,也仍然有失体制而没有益处,何况选不到合适的人,那弊病将不在将帅,而在这个使者了。皇上采纳了公的意见,停止派遣抃。金国使者前来祝贺防庆节,皇上在郊礼散斋期间接受祝寿,按理不应奏乐。公请求命馆伴以礼义向他们说明,但议论此事的人担心由此生事,多数请求暂且奏乐。公又上奏说:“如果实在不得已,那么在祝寿之日设置音乐,宣读防庆节后停止;等到宴请使客时再恢复奏乐。这样或许对上天的诚意可以尽情表达,而用来礼待使者的礼数也不至于菲薄,他们自然会心悦诚服。”皇上准许了公的奏议,并且说:“宴殿虽进献御酒,也不要奏乐,只有对使者才奏乐。” 诸公却认为紫宸殿祝寿本来就是接待使客的礼仪,坚持原来的意见。公又不同意,独自上奏说:“刚刚奉到诏书,足以看出圣学的高明远远超过古代帝王,臣怎敢不奉行诏命?然而臣私下仍认为,更应先让馆伴把最初的意见告诉使者,等他们再三不听从,然后才采用现在的诏令,这样礼数才算尽到,而他们也……”不能没有任何言辞便贸然轻视他们,反而自己失礼去迎合他们。蒋芾仍坚持先前的说法,公争辩得更加激烈。皇上看着公说:‘可以立即告诉閤门照此执行。’公退下后又上奏说:‘他们起初未必一定想要奏乐,我们却看风色、迎合意思而自行主张奏乐,他们一定会笑话我们:身为敌国之臣,却损害事奉上天的礼仪。以后他们轻侮我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这一点尤其不能不请圣上留意。’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皇上因郊祀时有雷震的异常现象,从宫中发出手诏告诫大臣。宰相叶颙、魏杞因此被罢免,公也等待治罪,却没有得到命令。过了几天,终于任命他为参知政事。公辞谢,迫不得已就任,对皇上说:‘执政大臣,只应当替陛下进用贤能、罢退不肖,使百官各自承担职务。至于应归有司办理的琐碎事务,从今以后应当每天加以省察,使中书省的事务稍微清简一些,而臣等可以全力处理当前最紧要的事情。’ 皇上十分赞同。有一天,审察吏部所注拟的知县,其中有年老而不能任事的人,公判令吏部改换注拟。吏员说:‘按惯例应当奏报。’公说:‘这哪里值得劳烦圣听?’第二天他取来奏牍,奏请今后这类事情不要再上报。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议。当时有人把四明银矿献上,皇上命守臣查问究察,并且准备召来冶炼工匠在宫禁中冶炼。公上奏说:‘陛下留心各项事务,甚至勤于处理细小事物,到了这种程度,天下真是大幸。然而不致力于帝王的大事,却琐琐屑屑地过问有司的小事,臣恐怕有识之士会因此窥见陛下的用心。何况献矿的人害怕自己的话不能兑现,就会把山挖得更深,使役的百姓更多,百姓将有人受到伤害,这难道可以不考虑吗?天地所产之物,出产本来没有穷尽;如果像今天这样爱惜节制,数年之后自然会丰足。只要百姓安定、年成丰收,国家所缺少的,难道是财物吗?请直接把这件事交给明州办理,使它收取盈余来帮助国用,这样也不至于过分扰害百姓。’从臣梁克家、莫济都请求外补,公上奏说二人都是贤能之人,他们离去很可惜。大概近臣中有人靠传播流言、相互争斗使二人不安,于是公便和同列弹劾洪迈奸险谗佞,不宜留在君主身边,将他罢斥。

七月,宰相蒋芾以忧去,公遂独持政枋。寻兼知枢宻院事,即言于上曰:「臣自叨执政之列,每见三省察院被内降指挥,茍有愚见,必皆宻奏,多蒙开纳,为之中止。然比及如此,已为后时。今以参预首员奉行政令,欲乞自今内降恩泽有未允。公议者,容臣卷藏,不示同列,即时缴奏,或次日面纳。上曰:“卿能如是,朕复何忧?”每劝上亲忠直,纳谏诤,抑侥幸,肃纪纲,讲明军政,寛防民力,用人之际,随才任使,未尝求备。异时统兵官不见执政,无以别其能否。公日召三数人,从容与语,察其材智所堪,而宻记之,以备选用。减福建钞盐嵗额,罢江西和籴,广西折米盐钱,且蠲诸道累嵗逋负,金谷钱帛以巨亿计。当是时,上于公言多所聴用,大抵政事颇归中书矣。既而龙大渊死,上怜曾觌,欲召之。公曰:“自陛下出此两人,中外无不称颂圣徳。今若复召,必大失天下望。臣请得先罢去。”上纳公言,遂止不召。殿前指挥使王琪被防,按视两淮城壁还,荐和州教授刘甄夫。上命召之,公与同列请其所自。上曰:“王琪称其有才。”公曰:“琪荐兵将官乃其职,教官有才,何预其事?”上曰:“卿等可召问之。”公退召琪责之,琪惶恐不知所对。防▯州奏:“昨琪传防増筑州城,今已讫事。”公请于上,则初未尝有是命也。公曰:“若尔,即琪为诈传圣防,此非小利害也。容臣等熟议以闻。”退至殿庐,遣吏召琪诘之,琪叩头汗下。公亟草奏言曰:“王琪妄传圣训,移檄边臣増修城壁,此事系国家大利害,朝廷大纪纲,而陛下之大号令也。人主机务至繁,天下情伪百出,岂智力所能一一防闲?所恃纪纲号令赏罚耳。今琪所犯如此,考其案牍及所置对,前后抵牾,奸伪明审。此而可许,则亦何所不可为也哉?臣等不胜大惧,谨按律文,诈为制书者绞。惟陛下奋发英防早赐处分。”于是有防,削琪官而罢之。先是,禁中宻防直下诸军者,朝廷多不与闻。有禁官张方者,以某事发觉。公方与同列奏请:“自今百司承受御笔处分事宜,并须申朝廷奏审,方得施行。”未报。至是,因琪事复以为言,上乃悦而从之。事下两日,则又有防收还前命。公语同列曰:“反汗如……”此必闗牒至内诸司,有不乐者相与为之耳。即具奏曰:三省宻院,所以行陛下诏命也;百司庶府,所以行朝廷号令也。诏命必出于陛下,号令必由于朝廷,所以谨出纳而杜奸欺也。祖宗成宪,着在令甲。比年以来,渐至堕紊。臣等昨以张方之事,辄有奏陈。及此逾月,又因王琪奸妄之故,陛下赫然震怒,然后降出圣虑,亦已审矣。圣防亦已明矣,中外传闻,莫不叹服。而昨日陛下谕臣等曰:禁中欲取一饮一食,必待申审,岂不留滞?而今又有此指挥。夫臣等所虑者,命令之大,如令三衙发兵,则宻院不可不知;令户部取财,则三省不可不知耳。岂为此宫禁细微之事哉?况朝廷乃陛下之朝廷,臣等偶得备数其间,出内陛下命令耳。凡事奏审,乃欲取决于陛下,臣等非敢欲専之也。况此特申严旧制,亦非创立新条而已。行复收,中外惶惑,且将因循观望,并旧法而废之,为后日无穷之害,则臣等之罪大矣。或恐小人因此疑似,隂以为言,上激雷霆之怒,更望圣明深赐体察。翌日面奏,上色甚温,顾谓公曰:「朕岂以小人之言而疑卿等耶?」同知枢宻院事刘珙进对,语切遂忤上意。既退,御笔除珙端明殿学士,在外宫观。公即藏去宻具奏言:「前日奏劄,臣实草定,珙与王炎畧更一两字,即以投进。以为有罪,则臣当先罢;若幸寛之,则珙之除命,臣未敢奉诏也。」明日复申前説,且曰:「陛下即位以来,容纳谏诤,体貎大臣,皆盛徳事。今珙乃以小事忤防而获罪如此,臣恐自此大臣皆以阿谀顺防为持禄固位之计,非国之福也。」上色悔久之。公又言:「珙正直有才畧,肯任怨,臣所不及,愿且留之。」上曰:「业已行之,不欲改也。」公曰:「珙无罪而去,当与大藩以全进退之礼。」上然之,乃以珙为江西帅。公退又自劾草奏抵突被命稽留之罪,上手札留之。公请不已,上曰:「卿必欲去,朕当勉。」从然亦且在四明,或平江一两月复来可也。公以平江繁剧辞,上使自择两浙近地,公因以四明为请,上乃许之。公退即家居俟命,而翌日上更遣中使召公入奏事,迎谓之曰:「朕昨思之,卿不可去,且谏官陈良祐亦奏留卿,是非独朕所不可,公议亦不以为可也。

译七月,宰相蒋芾因服丧离职,公于是独自掌握政权。不久兼任知枢密院事,立即对皇上说:‘臣自从忝居执政之列,每次看见三省、枢密院受到宫中直接降下的指挥,只要有一点愚见,便一定秘密上奏,多次蒙陛下开纳,为此而中止执行。然而等到这样做时,已经晚了。如今臣以参知政事首员奉行政令,想请求从今以后凡有宫中直接降下的恩泽,如果尚未经过公议,请允许臣卷起收藏,不给同列看见,立即退还上奏,或者第二天当面进呈。’皇上说:‘你能这样做,朕还有什么忧虑?’公常常劝皇上亲近忠直之士,采纳谏诤,压制侥幸求进,整肃纲纪,讲明军政,宽减防务对民力的耗损;任用人才时,按照才干授予职务,从不要求一无所短。过去统兵官见不到执政大臣,无法辨别他们的才干。公每天召见三五个人,从容同他们交谈,观察他们才智所能胜任的事情,秘密记下,以备选用。减免福建钞盐的年度定额,停止江西和籴,减免广西折纳米的盐钱,并且免除各路多年拖欠的赋负,金钱粮食绢帛合计以亿万计。当时皇上对公的意见多有听从采用,大体上政事很归于中书省。不久龙大渊去世,皇上怜惜曾觌,想召他回来。公说:‘自从陛下把这两个人逐出,中外没有不称颂圣德的。’ 如今如果又召他们回来,一定会大大失去天下人的期望。臣请求先辞职离去。’皇上采纳公的意见,于是停止召回。殿前指挥使王琪奉命巡视两淮城壁回来,推荐和州教授刘甄夫。皇上命令召用他,公和同列请问推荐他的缘由。皇上说:‘王琪称他有才能。’公说:‘王琪推荐兵将官是他的职分,教官有才能,和他的职分有什么关系?’皇上说:‘你们可以召王琪来问。’公退下后召来王琪责问,王琪惶恐得不知如何回答。扬州守臣上奏说:‘昨天王琪传达诏令增筑州城,如今已经完工。’公向皇上请问,才知道起初根本没有这样的命令。公说:‘如果这样,就是王琪诈传圣旨,这不是小的利害关系。请允许臣等详细议论后上奏。’退到殿庐,派吏员召王琪来盘问,王琪叩头,汗流满面。公立即起草奏章说:‘王琪妄传圣训,移檄边臣增修城壁。这件事关系到国家的大利害、朝廷的大纲纪,也是陛下重大的号令。君主处理机务极其繁多,天下的真伪事情层出不穷,哪里是智力所能一一防范的?所能依靠的只是纲纪、号令、赏罚罢了。如今王琪所犯如此,考察他的案牍以及他所作的供词,前后互相矛盾,奸伪已经清楚无疑。’ 如果这种行为也可以宽许,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臣等不胜恐惧,谨按律文,诈造制书的人处绞刑。惟愿陛下振作英断,早赐处分。’于是下诏削夺王琪的官职,罢免了他。在此以前,宫中秘密直接向各军下达的诏令,朝廷大多不知道。有个禁官张方,因为某件事情被查出。公正和同列上奏请求:‘从今以后,各部门承受御笔处分的事宜,都必须向朝廷申报,经奏请审议后才能施行。’尚未得到答复。到了这时,因王琪的事情又提出此事,皇上于是高兴地听从了。事情下达两天后,却又有诏令收回前命。公对同列说:‘反汗如……’[原文残缺]这一定是关牒送达宫内各部门后,有人不愿意,彼此串通而造成的。于是具奏说:三省、枢密院,是用来执行陛下诏命的;百司、庶府,是用来执行朝廷号令的。诏命必须出自陛下,号令必须出于朝廷,这样才能谨慎掌管出纳,杜绝奸欺。祖宗形成的法令,明白写在法令之中。近年来逐渐变得废弛紊乱。臣等昨天因张方的事情冒昧陈奏,到了现在过了一个多月,又因王琪奸妄的缘故,陛下赫然震怒,然后下达圣虑,这也已经审慎明确了。’ 圣旨也已经很明确了,中外传闻此事,没有不叹服的。然而昨天陛下对臣等说:‘宫中想取一饮一食,也一定要等申报审议,难道不会滞留吗?’如今又有这样的指挥。臣等所担心的是重大的命令,例如命令三衙发兵,那么枢密院不能不知道;命令户部取用财物,那么三省不能不知道。难道是为了宫禁中的细小事情吗?何况朝廷就是陛下的朝廷,臣等偶然得以充数其中,不过是替陛下传出、收进命令罢了。凡事奏请审议,是想由陛下作决定,臣等不敢想要专擅此权。何况这只是重新申明严格执行旧制,也不是创立新的条文而已。刚刚实行便又收回,内外都会惶惑,并且将因循观望,连旧法也一同废弃,成为后日无穷的祸害,那就是臣等的罪过大了。恐怕小人会因此抓住疑似之处,暗中进言,向上激起雷霆之怒;更希望圣明深加体察。第二天当面奏对时,皇上神色很温和,看着公说:‘朕难道会因为小人的话而怀疑你们吗?’同知枢密院事刘珙进对,言语恳切,终于触犯皇上的心意。退下后,皇上亲笔任命刘珙为端明殿学士,出任外地宫观。公立即把秘密具奏的奏稿藏起,说:‘前几天的奏劄,实在是臣起草的,刘珙和王炎只略微改了一两个字,就拿去进呈。’ 如果认为这有罪,那么臣应当先被罢免;如果幸而宽赦,那么关于刘珙的任命,臣不敢奉诏执行。’第二天又申说先前的意见,并且说:‘陛下即位以来,容纳谏诤,礼敬大臣,都是盛德之事。如今刘珙却因为小事触犯圣意而获罪到这种地步,臣恐怕从今以后大臣都会把阿谀顺从圣意作为保住俸禄、巩固职位的计策,这不是国家的福分。’皇上神色后悔了很久。公又说:‘刘珙正直而有才略,敢于承担怨恨,这是臣所不及的,希望暂且把他留下。’皇上说:‘事情已经办了,不想更改。’公说:‘刘珙无罪而离去,应当授予大藩,以保全进退的礼数。’皇上认为有理,于是任刘珙为江西帅。公退下后,又自我弹劾起草奏章、冒犯圣命并使诏命迟留的罪过,皇上亲笔写札挽留他。公请求不止,皇上说:‘你一定要离去,朕当勉强答应。’又说:‘从属你也可以暂且住在四明,或者在平江住一两个月再回来也可以。’公以平江事务繁重为辞,皇上让他自己选择两浙附近的地方,公因此请求四明,皇上才答应。公退下后便在家中等待命令,第二天皇上又派中使召公入宫奏事,迎上去对他说:‘朕昨天想了想,你不能离去;而且谏官陈良祐也上奏挽留你。这不只是朕个人认为不可,公议也认为不可以。’

卿其免为朕留。」公请益坚,上曰:「卿虽百请,朕必不从也。」公退复上疏,上亲书其后曰:「卿之忠实,朕素简知,而辞位无名,屡留愈慤,公论所协,宜勿再陈。」公遂不敢复请。越数日,上喻且相公,公恳避再三,上竟不许,遂以乾道四年十月制授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宻使。公为相,以用人为己任,所除吏皆一时选,尤抑奔竞,奬廉退。或才可用而资歴尚浅,即宻荐于上,退未尝以语人。有忽被召对改秩除用而不知所自者,每接朝士及牧守来自逺方者,必问以时政得失,人才贤否。见给舎必勉之曰:「朝廷政令安得每事尽善?主上从谏如流,公等意有未安,勿惮举职,朝廷唯是之从,初不以为忤也。」又以两淮备御未设,民无固志,万一防至,仓卒渡兵,恐不及事,奏于▯州、和州各屯三万人,预为定计,仍籍民家三丁者取其一以为义兵,授之弓弩,教以战陈。农隙之日,给以两月之食,聚而教之。沿江诸郡亦用其法。诸将渡江则使之城守,以备缓急,且以隂制州兵颉颃之患。其两淮诸郡守臣,但当择才,不当复论文武计资歴捐以财赋,许辟官吏,略其小过,责其成功,要使大兵屯要害必争之地,待敌至而决战,使民兵各守其城,相为犄角,以壮声势。而又言于上曰:「国家养兵甚费,募兵甚难,惟有此防可保边面,可壮军势。而乐因循惮改作之人,皆以扰民为词。天下之事,欲成其大,安能无小扰?但守臣得人,公心体国,不惮劳苦,善加拊循,则教习有方,自不至大扰矣。」上意亦以为然,诏即行。之然竟为众论所持,公寻亦去位,不能及。其成也,边民侍旺拥众来归,北帅移文取索。公以为但可説谕,令其北归,不可捕遣以快彼意。上意犹欲粗遣百十以塞其意。公曰:「粗遣一二,已失其心,使懐愤怨,而敌知其然,求索必不遽己。窃料兵端必起于此。是始欲两全,而终不免于两失之也。此事本末曲虽在我,然彼亦岂得为直?若且悠悠勿遣,彼必虞我有备,未敢遽动。万一不免用兵,却可全山东归正之心,士气自倍矣。」于是卒从公计。一日,御札依祖宗旧制,复置武臣提刑。公言:「此职自景徳以来,置复不常,今用文臣一员,亦无阙事。员外添置,徒为烦费,无益也。」乃止。时虞允文宣抚四川,公荐其才堪宰相。上即召允文为枢宻使,至是拜公左相,遂以允文为右相。乾道五年八月也。允文既相,建议遣使金国以陵寝为请。公既面陈以为未可,复手疏曰:「陵寝幽隔,诚臣子之痛愤。然在今日,彼方以本朝意在用兵,多方为备,若更为此以速之,彼或先动,则吾之事力未办,不知何以待之。况使者既行,中外疑惑,果得所请,犹为有名。茍或未从,殊失国体。且天下之人,亦以为陛下舎其大而图其细也。若欲必遣,则俟侍旺事定,或因遣使贺正,令王抃偕行,先与彼之馆伴者议之。或令因见金主面陈此意,彼若许遣,则有必从之理。若其不许,则愿陛下深谋逺虑,舎其小而图其大。它时恢复故疆,陵寝固在度内。今日为之,则是慕虚名而受实害。臣窃为陛下危之。」上感公言,事得少缓。既而上御弧矢,有▯激之虞。公以不能先事陈戒,深自克责,宻疏言曰:「陛下经月不御外朝,口语籍籍,由臣辅相无状,不能先事开陈,以致惊动圣躬,亏损盛徳,非细事也。前日已尝面奏,俟罪圣体未寜,未敢复请。然区区之愚,不敢不先言之,冀或有以感寤宸衷,则臣归死司败,无复憾矣!臣闻自昔人主处富贵崇髙之极,志得意满,道不足以制欲,则游畋声色、车服宫室,不能无所偏溺,而不得为全徳之君。陛下忧勤恭俭,清浄寡欲,凡前世英主所不能免者,一切屏絶,顾于骑射之末,犹有未能忘者。臣知陛下非有所乐乎此也,葢神武之畧,志图恢复,故俯而从事于此,以阅武备,以激士气耳。然诚如此,臣亦窃以为过矣。夫弧矢之利,虽圣人所以威天下,然本非帝王所当亲御也。一劒之任,吴起且羞为之,而况万乘之主乎?赵王好劒,而庄周説以天子之劒;楚王好弋,而庄辛説以王霸之弋。陛下既有志于武功,诚能任智谋之士以为腹心,仗武猛之材以为爪牙,明赏罚以鼔士卒,恢信义以懐归附,则英声义烈不出尊俎之间,而敌人固已逡巡震疉于千万里之逺矣,尚何待区区驰射于百步之间哉?太祖皇帝深郤手挝之献,葢有见于此矣。又况陛下承祖宗积累之休,膺太上皇付托之重,一身之动静,宗社生灵之休戚系焉,可不自重以为天下无穷之计乎?

译你还是免得辞职,为朕留下吧。’公请求更加坚决,皇上说:‘你即使请求一百次,朕也一定不答应。’公退下后又上疏,皇上亲笔在后面写道:‘你的忠实,朕一向明白知道;而辞位没有正当理由,多次挽留你却更加恳切,符合公论,应当不要再陈请。’公于是再不敢请求。过了几天,皇上告诉他将任命为宰相,公恳切推辞再三,皇上最终不答应,于是以乾道四年十月的制书授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公任宰相,以任用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所任命的官员都是当时的优秀人才,尤其压制奔走竞争,奖励廉洁退让的人。有的人才干可以任用而资历还浅,公就秘密向皇上推荐,退下后从不告诉别人。有的人忽然被召见、改升品秩、任命职务,却不知道推荐他的缘由。公每次接见朝廷官员以及从远方来的州牧郡守,必定询问时政得失和人才贤否。见到给事中、舍人,必定勉励他们说:‘朝廷的政令怎么能每件事都完美?主上听取谏言像流水一样,你们如果有意下不安,不要怕履行职责,朝廷只会听从正确的意见,绝不会因此认为忤逆。’又因为两淮没有设置防备,百姓没有坚定的意志,万一敌军到来,仓促渡兵,恐怕来不及应付,便奏请在扬州、和州各屯驻三万人,预先制定计划;仍登记家中有三名男丁的百姓,抽取一人作为义兵,授给弓弩,教他们战阵。农闲时给他们两个月的粮食,集合起来训练。沿江各郡也采用这种办法。诸将渡江时,就让义兵守城,以防缓急,同时暗中制约州兵彼此抗衡的祸患。两淮各郡的守臣,只应选择有才能的人,不应再拘泥于文武身份和资历;应当舍弃财赋方面的小利,允许他们自行任用官吏,略过小过而责求成功;务必使大军屯驻在敌我必争的要害之地,等待敌人到来决战,使民兵各自守卫城池,彼此形成犄角,以壮大声势。公又对皇上说:‘国家养兵耗费很大,募兵十分困难,只有这个办法可以保卫边面、壮大军势。然而乐于因循、害怕改变做法的人,都以扰民为借口。天下的事情想要成就大事,怎么能没有一点小的扰动?只要守臣选得合适,公心体国,不怕劳苦,善于安抚,训练有方法,自然不会造成大的扰民。’皇上心里也认为有理,下诏立即施行。然而最终被众人的议论所阻挠,公不久也离开职位,来不及实现。后来此事成功时,边地百姓侍旺带领众人来归附,北方统帅发文书索取他们。公认为只能用言语劝说,让他们回到北方,不可以逮捕押送,以满足敌方的意愿。皇上仍想粗略地遣送一百几十人去堵住敌方的要求。公说:‘粗略遣送一两个,已经会失去他们的心,使他们怀有愤恨;敌人知道我们这样做,索取一定不会很快停止。’ 臣私下料想,战争的祸端一定会从这里发生。这本来是想两全,最终却不免两方面都失掉。此事从头到尾曲折的道理虽然在我方,但敌方难道就能占理吗?如果姑且慢慢拖着不遣送,他们一定会担心我们有所防备,不敢立即行动。万一最终不得不用兵,却可以保全山东归正之人的心,士气自然加倍。’于是最终听从了公的计策。有一天,皇上依照祖宗旧制的御札,重新设置武臣提刑。公说:‘这一职务自景德以来,设置和废止并不固定;如今使用一名文臣,也没有缺漏的事情。额外增置官员,只是徒增烦费,没有益处。’于是停止设置。当时虞允文任四川宣抚,公推荐他的才能足以担任宰相。皇上立即召虞允文为枢密使。到这时公任左相,于是任虞允文为右相。这是乾道五年八月。虞允文任相后,建议派使者到金国,以收回陵寝为请求。公已经当面陈说认为不可,又亲笔上疏说:‘陵寝幽闭在远方,确实是臣子痛苦愤懑之事。然而在今天,金国正因为认为本朝有意用兵,正在从各方面备战;如果再以此事促使他们加快行动,他们或许先发动战争,而我方事情和力量还没有准备好,不知道用什么来应对。何况使者一旦出发,内外都会疑惑;即使果真得到所请,尚且算是有名义。’ 如果有意不答应,就会大大损害国家体面。而且天下人也会认为陛下舍弃大的事情而谋求小的事情。如果一定要派遣使者,就等侍旺的事情确定下来,或者借派使者祝贺新年之机,让王抃一同前往,先同金国的馆伴商议此事。或者让王抃借见金主的机会当面陈说这个意思;他们如果答应遣还,就有一定会照办的道理。如果他们不答应,那么希望陛下深谋远虑,舍弃小事而谋求大事。将来恢复旧疆时,陵寝本来就在计划之内。今天这样做,是贪图虚名而遭受实际祸害。臣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皇上受到公的言语感动,此事得以稍稍缓办。不久皇上试射弧矢,有弓弦弹击的危险。公因为不能在事先陈说告诫,深深自责,秘密上疏说:‘陛下一个月来没有临御外朝,外面议论纷纷,这是由于臣辅佐无状,不能事先开诚陈说,以至于惊动圣体、损害盛德,实在不是小事。前些日子臣已经当面奏过,等待治罪,而圣体尚未安宁,不敢再请求。然而臣区区的愚见,不敢不先说出来,希望或许能够使圣心有所感悟;这样臣即使归死于司败,也没有遗憾了!臣听说,自古君主处在富贵崇高的极点,志得意满,道德不足以控制欲望,就会沉溺于游猎、声色、车服、宫室之中,不可能没有偏爱沉溺,也就不能成为德行完备的君主。’ 陛下忧劳勤勉,恭谨节俭,清静少欲,把前代英主所不能避免的一切欲望都屏弃了;只是对于骑射这类末节,仍然有所不能忘怀。臣知道陛下并不是以此为乐,大概是因为具有神武的谋略,立志图谋恢复,所以屈身从事于此,用来阅习武备、激励士气。然而如果真是这样,臣私下仍认为这已经过分了。弓箭的威力,虽然是圣人用来威服天下的手段,但本来不是帝王应当亲自使用的。一把剑的职能,吴起尚且以亲自执掌为羞,何况万乘之主呢?赵王喜爱剑,庄周便用天子的剑来劝说他;楚王喜爱射鸟,庄辛便用王者的射法来劝说他。陛下既然有意建立武功,如果真能任用有智谋的人作为心腹,凭借勇武之才作为爪牙,明确赏罚来激励士卒,扩大信义来安抚归附之人,那么英名和义烈不用走出宴席之间,敌人本来就已经会在千万里之外徘徊震恐了,哪里还需要在百步之内亲自奔驰射箭呢?太祖皇帝深深拒绝手搏进献,大概正是看到了这一点。何况陛下承继祖宗长期积累的福泽,肩负太上皇托付的重任,一身一人的行动静止,关系着宗庙社稷和百姓的祸福,难道能不自我珍重,以谋划天下长久的安定吗?

今者之事,尚赖天地祖宗宻垂覆佑,即获痊愈,使其万一有甚于此,则贻太上之忧念,骇四方之观聴,虽诛左右执射之人,亦何益乎?故臣愿陛下常以今日之事,永为后来之戒,不惟志之圣心,而又书之盘盂,铭之几杖,不使须臾忘之,则天下幸甚。且古之命大臣者,使之朝夕纳诲以辅徳,绳愆纠缪以格非,欲其有以正君之过于未形,而不使着见于外也。唐太宗臂鹰将猎,见魏征而遽止;宪宗蓬莱之游,惮李绛而不行,此其效也。臣人微望轻,无二子骨鲠强谏之节,致陛下过举彰闻于外,今诛将及身而后乃言,亦何补于既往之咎哉?虽然,惩羮者必吹于虀,伤桃者或戒于李。弓矢之技,人所常习而易精,然犹不免今日之患,况毬鞠之戯,本无益于用武,而激射之虞。衔橜之变,又有甚于弓矢者乎?间者陛下颇亦好之,臣屡献言,未蒙省録。今兹之失,乃天之仁爱,陛下示以警惧,使因其小而戒其大,诚宗社无疆之福也。陛下诚以▯防之变思之,则向之盛气驰骋于奔踶击逐之间,无所蹉跌,葢亦幸矣,岂不为之寒心哉?太祖皇帝尝以坠马之故而罢猎,又以乘醉之误而戒饮,迁善改过,不俟旋踵,此子孙帝王万世之大训也。臣愿陛下克已厉行,一以太祖为法,罢毬鞠之防,屏骑射之习,谨威仪之节,玩经典之训,则盛徳辉光,将日新于天下,而前日之过,何伤日月之明哉?既而曽觌官满,当代公度其必将复入,预请以浙东总管处之上曰:「觌意似不欲为此官。」公曰:「前此陛下去此两人,中外无不叹仰盛徳,今外间往往窃议,以谓觌必复来,愿陛下且捐私恩,以伸公议。」上称善,久之。已而又以墨诏进觌官,公复持不可曰:「必尔,亦当有名防。」当贺金国正旦,乃请以觌为副,还奏因以例迁其官,而竟申浙东之命,觌犹迟徊不去,公戒閤门趣觌即日朝辞,觌怏怏而去。枢宻承防张説欲为亲戚求官,惮公不敢言。防公在告,请于右相得之,公闻勅已出,诘吏留之,説惶恐诣公谢,右相亦愧甚,然犹为之请,公卒不与,説以是亦深怨公。永阳郡王居广欲为其客求岳祠,先使人伺公意,公曰:「它官则不可,岳祠无伤也。」然居广惮公严正,卒不敢启口。吏部尚书汪应辰举李垕应制科,有防召试,权中书舎人林机言:「垕词业未经后省平奏,且独试非故事。」公奏:「元祐中谢悰亦独试,机葢为人所使耳。」上喻公诘之,乃机与谏官施元之宻谋,以是沮应辰而对,上又不以实,公因极论其奸,遂诏暴二人朋比交通之状而罢之,中外称快。然应辰竟以与右相议事不合求去,公奏:「应辰刚毅正直,士望所属,当有以留其行者。」因遂数荐应辰。可以执政。上初然之,而后竟出应辰守平江。自是上意益向允文,而公亦数求去矣。明年允文复申前议。一日,上以手札谕公曰:「朕痛念祖宗陵寝不能展谒者四十余年,今欲遣使往请,卿意以为如何?」公奏曰:「陛下焦劳万机,日不暇给,痛念陵寝,思复故疆。臣虽疲驽,岂不知激昂愤切,仰賛圣谟,庶雪国耻?然性质顽滞,于国家大事,每欲计其万全,不敢轻为尝试之举。是以前者留班面奏,欲俟一二年间,彼之疑心稍息,吾之事力稍充,乃可遣使。往返之间又一二年,彼必怒而以兵临我,然后徐起而应之,以逸待劳,此古人所谓应兵,其胜十可六七。兹又仰承圣问,臣之所见不过如此,不敢改词以迎合意指,不敢依违以规免罪戾,不敢侥幸以上误国事,惟陛下察之。」继即杜门上疏,以必去为请。三上乃许,遂以观文殿大学士知福州,兼福建路安抚使。陛辞犹劝上逺佞亲贤,修政事以靖兵革,泛使未宜轻遣。然公既去,允文遂遣使,竟不获其要领。而曾觌亦召还,遂建节旄,歴使相以跻保傅,而士大夫莫有敢言者矣。公至福州,政尚寛厚,而严于治盗。明年定海水贼倪郎侵轶闽广,海道骚然。公召统领官郑庆,授以方畧庆颇逗留,以风为解。公植旗于庭,视其所乡。庆知公不可欺,昼夜穷追,遂悉擒捕。海道以清,上嘉其功,特迁银青光禄大夫。力辞不许。始公任政,建言选人岳庙无事得禄,又理考任陞改,此太侥幸,且非祖宗旧法。奏请革之,人以为当,而权贵多不悦,扇为浮论,游説万方。公持之不变,众亦自定。畧计一嵗可省冒滥改官者三十员。至是不悦者幸公去,卒奏改之。公犹抗疏辨理,然事已行不及止也。签书节度判官事尚大伸,以事忤提防刑狱郑兴裔。

译今天这件事,还依赖天地和祖宗暗中降下庇护,才得以痊愈。假如万一发生比这更严重的情况,就会使太上皇忧虑,使四方闻见震惊;即使诛杀左右执弓射箭的人,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臣希望陛下常常把今天的事情作为后世永远的戒鉴,不仅要记在圣心,还要写在盘盂上,铭刻在几案和手杖上,不让自己片刻忘记,那么天下就大为幸运了。况且古代任命大臣,是要让他们早晚进献规谏来辅佐君德,纠正过失、匡正错误来使君主改正不当之处,希望他们能在君主的过失尚未形成时就加以匡正,不使它显露于外。唐太宗带着鹰将要打猎,见到魏征便立即停止;唐宪宗想游幸蓬莱,因为畏惮李绛而没有成行,这就是臣下规谏所产生的效果。臣地位卑微、声望浅薄,没有魏征、李绛二人那样刚正不阿、强行进谏的节操,以致陛下的过度举动已经显露在外;如今等到罪责将要及身才进言,对已经造成的过失又有什么补救呢?即便如此,被热汤烫过的人一定会先吹冷了羹,被桃子伤过的人有时也会因此戒备李树。弓箭技艺是人们平常学习、容易精通的,尚且不能免除今天的祸患,何况球鞠游戏本来对练武没有益处,而驰马射击的危险,又岂不是比弓箭更加严重吗?近来陛下也颇为喜好这些,臣屡次进言,却没有得到省察采纳。这次的过失,正是上天仁爱陛下,借此向陛下显示警戒,使陛下能因小事而戒备大患,实在是国家无穷的福分。陛下如果认真思考这次因缰绳而发生的变故,那么先前在奔驰跳跃、冲撞追逐之间,竟没有跌倒,也可以说是幸运了,难道不令人寒心吗?太祖皇帝曾因坠马而停止打猎,又因醉酒失误而戒绝饮酒,改过向善,片刻也不等待;这是子孙帝王万世都应遵守的大训。臣希望陛下克制自己,严格实行,一概以太祖为法,停止球鞠游戏,屏弃骑马射箭的习惯,谨慎遵守威仪礼节,研习经典训诫,那么盛大的德行和光辉将日益焕发于天下,从前的过失又怎么会损伤太阳和月亮的光明呢?后来曾觌任期已满,按照惯例公度估计他必将再次入朝,预先请求把他安排为浙东总管。皇上说:‘曾觌的意思似乎不想担任这个官职。’公度说:‘此前陛下罢免这两个人时,朝廷内外无不赞叹仰慕陛下的盛德;如今外间常常私下议论,认为曾觌一定会再回来,希望陛下暂且舍弃私人的恩情,以伸张公众的议论。’皇上称善,过了很久。后来皇上又用墨诏给曾觌加官,公度再次坚持说不可:‘如果一定要这样,也应当有一个名义上的防范。’适逢要祝贺金国正旦,于是请求任命曾觌为副使,回来后奏请按照惯例升迁他的官职,但最终还是重申了浙东的任命。曾觌仍然迟疑不肯离去,公度告诫閤门催促曾觌当天入朝辞行,曾觌不满地离开了。枢密承旨张说想替亲戚求官,畏惧公度而不敢开口。公度因请假在家,张说便请求右相,得到许可。公度听说诏令已经发出,便责问属吏并把诏令扣留。张说惶恐地到公度那里道歉,右相也十分惭愧,但仍替张说请求,公度最终没有答应,张说因此也深深怨恨公度。永阳郡王居广想替他的门客求任岳祠,先派人探问公度的意思。公度说:‘其他官职不可以,岳祠没有妨碍。’但居广畏惧公度严正,最终不敢开口。吏部尚书汪应辰推荐李垕参加制科,有诏命召试,权中书舍人林机说:‘李垕的文章学业未经后省评定奏闻,而且单独考试也不是旧例。’公度奏道:‘元祐年间谢悰也曾单独考试,林机大概是受人指使。’皇上让公度询问此事,才知道是林机和谏官施元之暗中谋划,借此阻挠汪应辰推荐李垕;皇上又没有把实情告诉公度。公度于是极力揭露他们的奸诈,皇上便下诏公布二人结党勾连的情状并罢免他们,朝廷内外都称快。然而汪应辰最终因与右相议事不合而请求离职。公度奏道:‘汪应辰刚强坚毅、正直无私,士人都归心于他,应当设法挽留他。’于是多次推荐汪应辰,认为可以任用为执政。皇上起初同意,后来却终于派汪应辰出任平江知府。从此皇上的心意更加倾向于允文,而公度也多次请求离职。第二年,允文再次提出先前的主张。一天,皇上亲手写札子告诉公度:‘朕深切思念祖宗陵寝,不能前往拜谒已经四十多年了。如今想派使者前去请求,你认为如何?’公度奏道:‘陛下为万机焦劳,每天都忙得没有空闲;又痛切思念陵寝,想要恢复旧有疆土。臣虽然疲弱驽钝,难道不知道应当激昂奋发、痛切悲愤,仰承赞助圣明的谋划,希望洗雪国家的耻辱吗?但是臣性情顽钝迟滞,对于国家大事,每每想谋求万全,不敢轻易采取试探性的行动。因此前些日子臣留在班列中当面奏请,希望等一两年,等他们的疑心稍稍消退,而我们的力量稍稍充足,然后才可以派使者前去。往返之间又要一两年,他们必然恼怒而出兵逼近我国,然后我们从容起兵应战,以逸待劳,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应战之兵,取胜的可能有十分之六七。如今又承蒙陛下垂问,臣的见解不过如此,不敢改变说法来迎合陛下的意旨,不敢模棱两可来求免罪责,也不敢侥幸行事而误了国家大事,惟愿陛下明察。’随后公度闭门上疏,请求一定离职。上疏三次,皇上才答应,于是任命他为观文殿大学士、福州知州兼福建路安抚使。临行辞别皇上时,他仍劝皇上远离奸佞、亲近贤能,整顿政事以平息战争,不宜轻率派遣泛使。然而公度离开后,允文便派遣使者,最终没有得到对方的要领。曾觌也被召回朝廷,于是建立节旄,历任使相而升至保傅,而士大夫没有谁敢进言。公度到福州后,施政崇尚宽厚,但对治理盗贼十分严厉。第二年,定海水贼倪郎侵犯闽、广,海道骚动不安。公度召来统领官郑庆,交给他方略;郑庆很是拖延,借口说风势不利。公度在庭院中竖起旗帜,观察旗帜所指的方向。郑庆知道不能欺骗公度,便昼夜不停地追捕,终于将盗贼全部擒获。海道于是平静,皇上嘉奖他的功劳,特意升任银青光禄大夫。公度极力辞谢,皇上不许。公度开始主持政务时,提出选人可以无事而获得岳庙俸禄,以及通过考核任期升迁改官,这太过侥幸,而且也不是祖宗旧法。他奏请革除这些制度,人们都认为恰当,但权贵大多不高兴,煽动形成浮泛的议论,四处游说。公度坚持不变,众人的议论也自行平息。大略计算,一年可以节省因冒滥而改官的人员三十名。到这时,不高兴的人正好趁公度离任,最终奏请改掉这一制度。公度仍上疏抗辩,说明其中的道理,但事情已经实行,来不及制止了。签书节度判官事尚大伸因事情触犯提举刑狱郑兴裔。

兴裔廉得其罪,以语公。公即以属吏验问未竟,宪属张位擅呼狱吏,喻以意防。公劾奏位。并大伸罢黜之兴,裔势大沮,惶恐托它事出按旁郡,以避公。转运判官陈岘建议改行钞盐法。公移书宰执曰:「福建盐法与淮浙不同,葢淮浙之盐行八九路,八十余州,地广数千里,食之者众,取之者多,百货可通,故其利甚博。福建八州下四州濒海,已为出盐之乡,惟汀、邵、劔、建四州可售,而地狭人贫,土无重货,非可以他路比也。且四州每嵗旧额当运盐千三百万觔,而实运仅及九百余万,葢食盐之民有限,其势不可以复増也。然漕司以比嵗得三十余万缗,而四州二十余县供给上下百费,皆取于此。二三十年以来,州县稍无科扰,百姓亦各安便,此则官自鬻盐亦不为不利矣。今欲改行钞法,比于它路,且于额外更责以増鬻取嬴,而又隂夺州县嵗计以充其数,此不可之大者也。而或谓官盐不行,由私贩之不禁,今若稍严,必倍其利,此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福建民贫,上四州犹甚,性复强悍,轻生喜乱,农桑之外,多利私贩,百十为羣,操持兵仗,官不能禁,托名鱼鱐,量收税钱而已。贫民既有此路可以自给,则不至轻于为非,官司又得此钱,亦足少助经费。今欲改行钞法,已夺州县嵗计,又欲严禁私贩,必亏税务常额,而贫民无业,又将起而为盗。夫州县阙用,则必横敛农民,税务既亏,则必重征商旅,盗贼既起,则未知所増三十万缗之入,其足以偿调兵之费否也?将来官钞或滞不行,则必科下州县,州县无防,必至抑配民户,本以利民,而反扰之,此恐皆非变法之本意也。欲望朝廷更下有司熟议,或令建议之人一以身任责,必有以见其决然可行者,然后行之,则庶乎其不悮也。」当时诸公不能用,然钞法果不行。又明年,力请闲,遂以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归第。敝屋数楹,湫隘特甚,怡然不以屑意。淳熈二年,再命知福州,辞不得请,乃行。民习其政。不劳而治,始至帑藏空竭,公节省浮费用亦不乏防。有防尽发本路海船及拣中禁军土军。公奏曰:「陛下厉精为治,约已利民,于军湏之用亦无取之民者,独于海舟尚借民力,葢不获已然。自顷邉事既息,率三分调一以备守御,非有缓急不尽发也,此意亦已厚矣。今乃但以教阅之故而使三番并发,彼不当番者既已逺出,岂能遽归?则必徒使其家有追逮系累之扰。至于柂师水手,其技素习,初不待教,但其平日类皆转移执事,今固不容拘以名籍,则又安知今日所教必为异时所用之人哉?何补于事而烦扰如此!」且去嵗朝廷疑州郡有所隠漏,遣黄飞英防集拘留年半始得放散,商贾固已失业,今而并发,寜不重困?畧计本路所发五百七十艘,用柂师水手万四千人,留屯五月,犒设借请朝廷费经总制钱六十余万缗,米六七万余石,衣装器甲与夫州县之费又不在是。推此一路以观两浙,则其费又当倍之矣。又况民力不可不惜,大众不可轻动,无事而发,玩习为常,一旦有急,或反误事。曷若尽以教阅付之州县,或令且发一番,当亦未至阙事,而船户既蒙优恤,异时或有缓急,虽赴汤蹈火亦不避矣。其拣中禁军已行起发,但本路带山濒海,民俗犷悍,私贩防盗所在有之,全赖土军控制之力。向来戚世朋衔命拣选,但欲数多,未尝精择。福州十二寨合千九百人,而拣中者已千七百余人,所余逐寨不过十人。今若将拣中人尽行起发,则州县表里空虚,奸民得计,其害有不可胜言者。欲乞许留其半以备缓急。诏皆施行。如章公又尝奏:「本路上四州军及江西湖北诸郡豪猾之民,多由衣食不充相结为盗,盘据险阻,官军多不能制。近者茶寇虽平,其类尚多有之。与其纵使为盗,不若笼以为兵。谓宜専委逐路帅宪选闲居官员有方畧者及土豪」有信义者,毋拘以文,使风喻此曹,令各以其技自献,官为格试,收而籍之。或刺其手,置寨教阅,厚其衣粮,拔其尤异,补转资级,因事立功,更加优赏。或有小寇,责之收捕,决可讨平。异时或欲起发,亦必感奋为用。此销盗贼,严武备,固根本之一策也。既而州境大旱,失火延烧,且有星陨地震之异,公悉以其事上闻,且曰:“一夕之间,变异两见,臣愚不学,莫原休咎之端,惟剧震恐。窃计陛下必欲闻之,不敢不奏。”上感其言,适州校有部纲至在所者,上忽召入,问公治行甚悉,即降亲札抚劳,赐以带笏香药甚厚。三年,太上皇帝圣夀七十,颁庆宇内,公以绍兴从官,特转金紫光禄大夫。四年,复累章告归,上欲许之,而难其代,为迟回累日,乃除特进提举洞霄宫。

译郑兴裔查明了尚大伸的罪过,把这件事告诉公度。公度立即把他交给属吏审验讯问,尚未审完,宪司属官张位擅自召来狱吏,把郑兴裔的意图告诉他们。公度弹劾张位,并将尚大伸罢黜。郑兴裔的势力大为受挫,惶恐之下借口其他事情到旁郡巡按,以躲避公度。转运判官陈岘建议改行钞盐法。公度写信给宰执说:‘福建盐法与淮浙不同。淮浙的盐通行于八九路、八十多个州,地域广大数千里,食盐的人多,取盐的人也多,各种货物可以流通,所以盐利非常丰厚。福建八州中下四州濒临海边,已经是产盐的地方,只有汀、邵、剑、建四州可以销售;但那里土地狭小、百姓贫困,本地没有贵重货物,不能与其他路相比。况且四州每年旧额应当运盐一千三百万斤,实际运输仅达到九百多万斤,这是因为食盐的百姓有限,形势上不能再增加。然而漕司每年凭此取得三十多万缗,而四州二十多个县供应上下各种费用,都取自这笔收入。二三十年以来,州县稍微没有科派扰民,百姓也各自安定便利;这样看来,官府自行卖盐也并非没有利益。如今想改行钞法,拿它同其他路相比,而且在额定数目以外还责令增加销售以获取盈余,又暗中夺取州县每年的经费来补足数额,这是最大的不可以之处。有人或许说,官盐卖不出去,是因为不禁止私贩;如今如果稍微严厉一些,利润一定会增加一倍。这只是知道其中一点而不知道另一点。福建百姓贫困,上四州尤其严重;他们性情又强悍,轻视生命而喜欢作乱,除农桑之外,大多以私贩为利,往往一百几十人为群,手持兵器,官府无法禁止,只能托称收取鱼税,按量收一些税钱罢了。贫民既然有这条路可以自给,就不至于轻易去作奸犯科;官司又得到这些钱,也足以稍稍补助经费。如今想改行钞法,已经夺去州县的年度经费,又想严禁私贩,必然使税务常额亏损,而贫民没有生业,又将起来作盗。州县缺少用度,就必然横征农民;税务亏损,就必然加重征收商旅;盗贼兴起,又不知道增加的三十万缗收入是否足以抵偿调兵的费用。将来官钞或许滞塞而不能流通,就必然把任务摊派给州县;州县没有办法,必然压派给民户。本来是为了获利于民,反而会扰害百姓,这恐怕都不是变法的本意。希望朝廷再下令给有关部门仔细议论,或者让提出建议的人完全承担责任,必须能够证明此法确实可行,然后再施行,这样或许不会误事。’当时诸位公卿不能采用他的意见,但钞法果然没有实行。又过了一年,公度极力请求退居闲职,于是以提举临安府洞霄宫的身份回到私第。他的房屋只有几间,低洼狭小得厉害,但他安然自得,毫不在意。淳熙二年,再次任命他为福州知州,他辞谢而未获准,只好赴任。百姓熟悉他的政令,不用劳累便能治理好。刚到时府库已经空竭,公度节省浮费,也还不缺乏用度。有诏令要求全部征发本路海船和拣选中禁军、土军。公度奏道:‘陛下励精图治,约束自己而使百姓获利,对于军需费用也没有向百姓征取,只有海船一项还要借用民力,大概是不得已而为之。自从近来边事平息以后,通常三分调发一分来备守御,没有缓急之事便不全部征发,这番心意已经很厚重了。如今却只因教阅的缘故而三班同时征发,那些本来不当值班的人已经远出,哪里能立即回来?这样必然只是使他们的家属遭受追捕、拘系的骚扰。至于舵师、水手,他们的技术一向熟习,本来不需要教练,只是平日大多调动去办理事务;如今既然不能按照名册拘留他们,又怎么知道今天教练的人就是以后实际使用的人呢?对事情有什么补益,却造成如此大的烦扰!’况且去年朝廷怀疑州郡有所隐瞒遗漏,派黄飞英前去防守、召集和拘留,过了半年才释放遣散,商贾本来已经失业,如今又要一并征发,难道不会更加困苦吗?大略计算本路所征发的船有五百七十艘,使用舵师、水手一万四千人,留驻屯守五个月,犒劳、设置、借支等费用,朝廷经总制钱要花六十多万缗,米六七万多石,衣装、器甲以及州县的费用还不在其中。由这一路推算两浙,费用又应当增加一倍。何况民力不可不爱惜,大批人众不可轻易调动;无事便征发,习以为常,一旦有紧急情况,反而可能误事。哪里如把教阅完全交给州县,或者暂且征发一班,这样也不至于耽误事情;而船户既然受到优恤,将来有缓急,即使赴汤蹈火也不会躲避。至于拣选中禁军,已经实行征发,只是本路依山临海,民俗强悍,各处都有私贩和盗贼,全靠土军的力量加以控制。此前戚世朋奉命拣选,只想人数多,从未精心选择。福州十二寨合计一千九百人,而被拣选中的已有一千七百多人,所剩下的每寨不过十人。如今如果把拣选中的人全部征发,那么州县表里空虚,奸民得到机会,其祸害将不可胜言。希望允许留下其中一半,以备缓急。诏令全部施行。公度又曾奏道:‘本路上四州军以及江西、湖北各郡强横狡猾的百姓,许多是因为衣食不足而结伙为盗,盘踞险要之地,官军大多不能制服。’ 近来茶寇虽然平定了,但这类人仍然很多。与其放任他们成为盗贼,不如把他们收编为士兵。臣认为应当专门委托各路帅司、宪司,选取赋闲而有方略的官员以及有信义的土豪,不必拘泥于文官身份,让他们晓谕这些人,使他们各自献出所长,官府按照标准考核,收编登记。可以在他们手上刺字,安置在寨中训练,优厚地供给衣粮;其中特别出众的,提升资级,因事立功,再给予优厚赏赐。即使有小股盗贼,也责令他们负责收捕,必定可以讨平。将来有需要征发时,他们也一定会感奋而效力。这是消除盗贼、严整武备、巩固根本的一条策略。不久州境大旱,失火蔓延焚烧,又发生星陨、地震等异常现象,公度把这些事情全部上报,并且说:‘一夜之间,灾变两次出现。臣愚昧无学,不能推究休咎的端由,只感到非常恐惧。我私下估计陛下一定想听到这些事情,所以不敢不上奏。’皇上被他的话感动,恰好州学的校官有部纲到达所在地,皇上忽然召他入宫,详细询问公度的治理情况,随即亲自下札慰劳,赏赐带、笏、香药,非常丰厚。三年,太上皇帝圣寿七十岁,向全国颁布庆贺诏令,公度因为绍兴年间的从官身份,特意转任金紫光禄大夫。四年,他再次多次上章请求归老,皇上想答应,却为难于寻找替代者,迟疑了多日,才授任特进、提举洞霄宫。

五年五月,起判隆兴府,未视事,改判建康府,江南东路安抚使兼行宫留守,且诏赴阙奏事。既至,都人聚观,无不咨嗟喜公之将复用也。入对垂拱殿,上为改容加敬,命坐,赐茶,宣问欵至。公因从容言曰:“择将多由公选,臣闻诸将多以贿赂交结而得之,如此大壊军政。”上曰:“大将交结,恐或因仍,如统领官以下皆朕亲选。前日郑鉴亦有是説,朕再三谕以无是事矣。鉴,公壻也,故上语及之。”公即奏曰:“臣在逺,亦闻鉴以小臣輙论朝廷事,陛下和顔聴纳,中外莫不仰服圣明从谏之美。然诸将交结之▯,则陛下不可以不察。葢主兵者得之不以材能而以货赂,则其下不服,必致误事。”上曰:“诚然。”公又奏曰:“陛下选用人材,当辨邪正,然又必由朝廷乃合公论。如闻曽觌、王抃招权纳赂,荐进人材,而皆以中批行之,外间口语籍籍,恩尽归于此辈,谤独萃于陛下,此非宗社之福也。”上曰:“小小差遣,或勉循之,至于近上差除,此辈岂敢干预?”公曰:“此辈未必敢于陛下之前,明有论荐,或恐探知圣意而传报于外耳。大抵禁中……事外间无不闻,皆此曹所为,大非美事,愿严加戒约。上亦然之。公又奏曰:比来出令多不审,随即变更。祖宗故事固不能守,而陛下初政力去▯事,可以为后世法者,今亦不能守矣。上问何事?公曰:如未铨试不得注官,未歴任不许堂除之类,今皆以内降放行矣。上曰:此诚一时不思之过。公又奏曰:赃吏最可恶,比亦有已经勘结而直降内批改正者,如此天下何所惩劝?上曰:恐无此事。公曰:臣知其人,但事已往,不欲斥其姓名耳。此皆左右害政之大者,陛下不可不毎事加察,防其微渐。上曰:卿言甚当,朕若知之,决不容也。既退,上遣中使赐金器、犀带、香茶。明日朝辞,上曰:卿逺来得相见,气貎不减往时,今年几何矣?公对曰:犬马之齿,六十有六矣。上曰:极清健,可喜也。公因奏曰:臣去国九年,重入修门,见都下谷贱物平,人情安帖,惟是士大夫风俗大变。上曰:何也?公曰:向来士大夫奔觌抃之门,十才一二,尚畏人知,今则公然趋附,十已七八,不复有顾忌矣。人才进退由于私门,大非朝廷美事。上曰:抃则不敢觌,虽时或有请,朕亦多抑之,自今不复从矣。公曰:陛下之言虽如此,其如外间喧传,某人由某人之荐,某人出某人之门,此曹声势既长,台谏侍从往往多出其门,頥指如意,朝廷亦惟命是聴,无敢为陛下言者,天下靡靡,风俗日趋败壊,奈何?臣昨所奏将帅贿赂交结,又为特甚,不惟士大夫言之,虽军伍使臣,朝廷胥史,下至走卒亦能言之,独陛下以为无有。臣恐小人奸计百端,巧为弥缝,使陛下独不悟,此不可不深察而严禁也。陛下信任此曹,壊朝廷之纪纲,废有司之法令,败天下之风俗,累陛下之圣徳,臣实痛之。愿陛下勿忘臣此四言者,常留圣虑,则天下幸甚。上曰:卿到建康,见兵将有如此者,一一奏来。公又奏:诸路监司亦望精择,须稍谙练。有风采之人,乃可用。若膏▯子弟,未更民,政权要,子侄亲故,率皆负势妄作,为一路之害。上因语及人材,问公识某人否?公对曰:“臣素知之。今日正当得此等人,布之朝列,则所谓猛虎在山,藜藿不采,汲黯在朝,淮南寝谋者也。愿陛下留意。”上为沈思久之。上初欲为公设宴,防小疾不果,乃命二府饮饯于浙江亭。公去建康,至是葢十五年。父老喜公之来,所至相聚以百数,焚香迎拜,如见亲戚。公为政平易寛简,悉罢无名之赋。府有军屯,异时多为民害,公为出令,犯者当取防,以军法从事。诸军肃然。行宫扄钥,别以宦者主之。留守待之如部使者之礼。时节按行殿中,则宦者置酒自坐东偏,而留守顾为客,甚或邀去就饮其家。公悉罢之,宦者浸不乐,而不能害也。建康距淮南一水间,毎闻边面利害,无不言。尝奏北界羣盗百余,焚掠淮隂,杀人簒囚,执防官吏,此由跳河盗马之徒有以启之,请加严禁,而于沿淮诸县量増戍兵以防之。其自北方来归者,则慰谕而勿受也。又奏宻院昨下诸郡造甲,自有程限,而诸郡争先希赏,不无追集之扰,乞行戒喻以安农业。且自顷罢兵至今十五六年,诸军造甲当已足用,而御前军器所甲匠又凡三千五百人,若以百工为一具,则以嵗计之,今不啻十四五万具矣。行宫之甲见管四万,今诸郡所造计亦不下三万,欲望试加检括,茍可足用,即逐州常年合纳甲叶铁炭之类,或可间年量与裁减,亦寛民力之一事也。

译五年五月,起用公度判隆兴府,尚未赴任,又改任判建康府、江南东路安抚使兼行宫留守,并且诏令他赴京奏事。到达后,京城百姓聚集观看,无不感叹欢喜公度将要重新被任用。入垂拱殿应对时,皇上改变容色,增加敬意,命他就座,赐茶,传问得十分亲切。公度趁机从容说道:‘选择将领多半由公选定,臣听说许多将领都是通过行贿结交而得到任用的,像这样会严重败坏军政。’皇上说:‘大将相互结交,恐怕有的仍然沿袭这种做法;至于统领官以下,都是朕亲自选择的。前些日子郑鉴也这样说过,朕已经再三告诉他没有这回事。郑鉴是你的女婿,所以朕才提到他。’公度立即奏道:‘臣在远方,也听说郑鉴以小臣身份擅自议论朝廷事务。陛下和颜悦色地听取采纳,朝廷内外无不仰慕陛下善于纳谏的美德。然而各将领相互结交的弊病,陛下不能不察看。大概主持兵权的人如果不是凭才能而是凭财物贿赂得到任用,那么他的下属就不会服从,必然导致误事。’皇上说:‘确实如此。’公度又奏道:‘陛下选用人才,应当辨明邪正,但又必须由朝廷作出决定,才符合公众议论。听说曾觌、王抃招揽权势、接受贿赂,推荐人才,而都通过中批施行,外间议论纷纷,恩惠全归于这类人,诽谤却独自集中到陛下身上,这不是国家社稷的福分。’ 皇上说:‘小的差遣,有时勉强依从他们;至于较重要的任命,这些人哪里敢干预?’公度说:‘这些人未必敢在陛下面前公开论荐,但恐怕会探知圣意后向外传报。大抵宫禁中的事情,外间没有不知道的,都是这类人造成的,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希望陛下严加告诫约束。’皇上也认为他说得对。公度又奏道:‘近来发布的命令多不审慎,随即又更改。祖宗的旧例固然不能完全守住,而陛下即位初年努力革除弊事、可以作为后世法则的制度,如今也不能守住了。’皇上问是什么事。公度说:‘例如没有经过铨试不得注官,未历任不得由堂除授之类,如今都通过内降放行了。’皇上说:‘这确实是一时没有思虑周全的过错。’公度又奏道:‘贪赃的官吏最为可恶,近来也有已经勘察定案,却由内批直接改正处理的。这样一来,天下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惩罚和劝善的呢?’皇上说:‘恐怕没有这回事。’公度说:‘臣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事情已经过去,不愿斥说他的姓名罢了。这些都是左右近侍损害政事的大问题,陛下不可不对每件事加以察看,防止它们从细微处逐渐发展。’皇上说:‘你说得非常恰当,朕如果知道,决不容许。’公度退下后,皇上派中使赐给他金器、犀带、香茶。第二天早朝辞行时,皇上说:‘你从远方来,能够相见,气色容貌不比过去差。今年多大年纪了?’公度回答:‘臣这条犬马之齿,六十六岁了。’皇上说:‘非常清健,可喜可贺。’公度于是奏道:‘臣离开国都九年,重新进入修门,见到都城粮食便宜、物价平稳、人情安定,唯独士大夫的风气大为改变。’皇上说:‘为什么?’公度说:‘从前士大夫奔走于曾觌、王抃门下,十人中只有一二人,还害怕被人知道;如今却公然趋附,十人中已有七八人,再也没有顾忌。人才的进退由私人门庭决定,是朝廷非常不好的事情。’皇上说:‘王抃那里,朕不敢说曾觌;即使有时有人请托,朕也多加抑制,从今以后不再听从了。’公度说:‘陛下的话虽然如此,可是外间喧传,说某人是由于某人的推荐,某人出自某人的门下。这些人的声势已经壮大,台谏、侍从往往也多出于他们门下,他们只要使个眼色就能如意,朝廷也只是听从他们的命令,没有人敢替陛下进言,天下颓靡不振,风俗日益败坏,这可怎么办呢?臣昨天所奏将帅行贿结交的事情,又尤其严重。不仅士大夫这样说,即使军中使臣、朝廷胥吏,下至役卒也都能说出来,唯独陛下认为没有这种事。’ 臣担心小人的奸诈计谋多种多样,巧妙地加以掩饰,使陛下唯独不能觉察,这一点不能不深入审察并严加禁止。陛下信任这些人,他们便破坏朝廷的纲纪,废弃有关部门的法令,败坏天下的风俗,使陛下的圣德受到牵累,臣实在为此痛心。愿陛下不要忘记臣所说的这四句话,常常留意于圣心,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皇上说:“卿到了建康,如果见到军队将领中有这样的情况,要一一奏报上来。”朱熹又奏道:“各路监司也希望精心选择,必须选用稍微熟悉政务、办事练达而又有风采的人,才可以任用。至于膏粱子弟,未曾经历民间事务,却掌握政权要职;他们的子弟和亲戚故旧,大多仗势胡作非为,成为一方的祸害。”皇上于是谈到人才,问朱熹是否认识某人。朱熹回答说:“臣一向了解他。如今正应当得到这样的人,把他们安排在朝廷各部门,那么就如所谓猛虎在山,野菜无人采食;汲黯在朝廷,淮南王便停止谋反一样。愿陛下留心。”皇上为此沉思了很久。皇上起初想为朱熹设宴,因为预防小病没有成行,于是命令二府在浙江亭设宴为他饯行。朱熹离开建康,到这时大概已经十五年了。父老乡亲为他的到来而高兴,他所到之处,人们往往成百地聚集起来,焚香迎拜,就像见到亲戚一样。朱熹处理政务平易、宽简,把没有名目的赋税全部废除了。府中有军队屯驻,过去常常成为百姓的祸害。朱熹于是发布命令,规定违犯者应当逮捕,按照军法处理。各军因此肃然。行宫的门锁钥匙,另外交给宦官掌管;留守接待他们,竟按照部使者的礼数。时节巡视殿中时,宦官摆下酒席,自己坐在东边,反而让留守充当客人,有时甚至邀请留守到自己家里饮酒。朱熹把这些做法全部废止,宦官渐渐不高兴,却也不能加害于他。建康与淮南只隔着一条水,每当听到边境方面的利害情况,朱熹没有不加以陈说的。他曾奏报说,北界有一百多名群盗,焚烧劫掠淮阴,杀人并劫夺囚徒,拘捕防守官吏;这是由于跳河盗马之徒给他们造成了可乘之机,请求加以严禁,并在沿淮各县酌量增加戍兵来防备。至于从北方前来归附的人,则应当加以慰问晓谕,却不要收留他们。朱熹又奏报说,枢密院近来下令各郡制造铠甲,本来已有规定的期限,但各郡争先恐后地希望得到赏赐,不能不造成追赶征集的扰民之事,请求下令告诫晓谕,以安定农业。况且从前罢兵到现在已经十五六年,各军制造的铠甲应当已经足够使用;而御前军器所的铠甲工匠又总共有三千五百人,如果以一百名工匠制造一副铠甲计算,那么按一年计算,如今制造的数量已经不止十四五万副了。行宫现有登记在册的铠甲四万副,如今各郡制造的数量估计也不少于三万副。希望陛下试着加以检查核实,如果确实足够使用,那么各州每年应当缴纳的甲叶、铁、炭等物资,或许可以隔年酌量减免,这也是稍微宽解民力的一件事。

又奏日者陛下深念诸军有口众而廪假不足以自赡者,特降缗钱三总领司各付以二十万,俾之回易,嵗取息钱五分以为优给,甚大惠也。然商贾之利不过什一,今以总所之权奉朝命用禁令而责五分之息,其势必至于尽笼商贾之利,隂夺场务之课,使道涂嗟怨,公私困竭,而淮西总司嵗以十万缗者。散之两军,多者不过两千,少或仅得千。钱以朝廷黄牓措置,使此曹终嵗仰望,而所得不过如此。得者既未足为惠,而不得者又有怨言,甚无谓也。请亟罢之,而嵗捐交子三十万于一司,以其半给诸军之口众者,以其半大阅而激犒之。不惟名正惠周,亦可少振士气,而数路细民商旅受赐,又不赀矣。是时御前多行白劄子,率用左右私人赍送,而迎送馈遗,体同王人。至是枢宻承防王抃遣所亲以白劄来,吏白故事,公悉罢之。因上奏曰:「号令出于人主,行于朝廷,布于中外,古今之所同也。间有军国机宻文字,或御前批降,则用寳行下,此所以示信而防伪也。今乃直以白劄传防处分事宜于数百里之外,则臣不知其可矣。其间亦有初非甚宻之事,自可付之省部。今用白劄虽无甚害,然白劄既信于天下,则它时缓急或有支降钱物、调发军马、处置邉防于国家大利害事,其间岂能保其无伪?若严重知体之人,必须奏审,则往来之间或失事机;若庸懦无识之人,即便施行,则真伪不分,岂不悮事?况祗禀文字,只付差来人,或令回申元承受处,到之与否不可得知,此于事体犹为非便。惟陛下审察而改之。」上为手札奬谕愧谢其意,公寻上章请致其事,答诏不允。上又出手札付三省,除公少保,加恩判建康府如故。宣制之日,亦上所自定,葢异礼也。公力辞,以为曽公亮尝言司空非赏劳之官,卒不拜受。今之少保即昔之司空也,况又无劳,其敢受乎?上手札敦谕至于再三,公乃受命。时江东诸郡皆旱,而南康、广徳为尤甚。上诏公预讲荒政,公奏曰:「薄征缓刑,已责劝分之属,不敢不勉,亦已揭牓招诱米商,严戒▯务毋得征税。但恐未到之间,民已流散,不可复收。欲乞于本路诸州朝廷桩积数内借米三十万石,谷二十万石,分给州县赈粜,而又继以常平。」之粟仍先揭牓谕之,使细民不至流移,富家不敢闭籴,商旅不敢邀价。又奏乞除放淳熈四年夏秋逋赋,权罢淮东和籴,倚阁畸零夏税,申明纳粟赏格。上多从之,惟所借桩积米谷,前后三奏,词甚恳激,而庙堂有不乐公者,才得三万斛。人皆为公忧,而公处画有方,船粟四集,境内帖然,民无流徙,咸仰公徳焉。八年正月,复上告老之章,累诏不允,而公请益坚。二月,除醴泉观使,进封申国公。将归,荐本道守令耿秉等五人,皆以次擢用。九年正月,公之年已七十矣,元日即谢醴泉之俸,复上疏申前请,凡表五上。上又手批其奏却之。是嵗亲祠,召公陪位,公力辞,又三表恳请告休,不获,即为手札以请。上不得已,诏以少傅致仕,进封福国公。有司以法当给全俸,公按富文忠公故事,独受少傅之禄,余悉归之。十一年十月七日,上以公生朝,遣使赐手诏金器香药。十二年,又诏公陪祀南郊,且以増太上尊号,来嵗当行庆夀之礼。上喻宰臣曰:“陈丞相久不相见,宜趣其来。若赴陪祠不及,亦可赴庆夀。且是礼之行,尤以元老在廷为重也。”公拜疏辞行,上复手札催促,书其末曰:“付陈少傅”而不名也。公竟恳辞庆典,告成册拜少师,进封魏国公。公辞避再四,乃受。十三年十一月,属疾,二十一日疾革,夜半手书一纸示诸子曰:“予病恐不能自还,生死大数,无足悲者。白屋起家,致身三少,报国无功,叨荣有腼。获死牖下,尚复何云?遗表只谢圣恩,无得祈求恩泽。死之后百日入葬,不用僧道追荐等事。吾欲以身率薄俗,汝等不可违也。无功无徳,无得立碑请諡。汝等力学为善人,惟忠惟孝可报国家。此外无可祝命。妇女出寝门,顾谓中子守曰:‘遗表惟以选用忠良,恢复境土为请可也。’”翌旦整冠敛衽,神气静定,安卧而薨。先是郡之镇山壶峯大石崩坠,声闻数里,是日地复大。震乡人异之。公生二十有六年而仕,仕三十年而相,相二年而去,去十三年而老,老三年而薨。薨之年,葢七十有四矣。上闻其丧,对辅臣嗟悼久之,再辍视朝,赠太保,令本路转运司给葬事。后数月有防,赐諡,遂以靖共其位,文贤有成,二法諡公曰正献,而以制可告于第。公孝友忠敬,得于天资,为人清严好礼,终日无惰容,虽疾病见子孙,必衣冠,胷懐坦然。

译朱熹又奏道:“前些时候陛下深深想到各军中有些士兵人数众多、军饷不足以自给,特意下发缗钱三百万,交给三个总领司各二十万缗,让他们经营周转,每年取得五分利息,用来优厚供给军队,这实在是很大的恩惠。然而商人的利润不过十分之一,如今凭借总领所的权力,奉行朝廷命令,使用禁令来索取五分利息,势必会把商人的利润全部收尽,暗中夺取场务的税收,使道路上的人嗟叹怨恨,公私都陷于困竭。况且淮西总领司每年得到十万缗,把它分给两军,多的不过两千缗,少的甚至只得到一千缗。钱是朝廷用黄榜募集筹措的,使这些人整年仰望,所得却不过如此。得到的人既不足以认为这是恩惠,没有得到的人又有怨言,实在没有意义。请赶快停止这件事,每年由朝廷拨出交子三十万缗给一个总领司,其中一半供给士兵人数众多的各军,另一半用于大阅兵时激励、犒赏军队。这样不但名义正当、恩惠周全,也可以稍微振作士气,而且几路的平民和商旅得到的恩惠,又是无法计算的。”当时御前常常发布白劄子,大多由皇帝左右的私人携带传送,迎送馈赠的礼节,和对待王人相同。到这时,枢密承旨王抃派亲近的人带着白劄子来,官吏向朱熹报告旧例,朱熹把这种做法全部废止。于是上奏说:“号令出自君主,在朝廷施行,向朝廷内外颁布,这是古今相同的道理。有时遇到军国机密文书,或者皇帝在御前批示下达,就使用宝印签发执行;这是用来表示信用、防止伪造的。如今却直接用白劄子把诏令、承旨和处分事务的内容传送到数百里之外,臣不知道这样怎么可以。其间也有一些本来并不十分机密的事情,完全可以交给尚书省和有关部门办理。如今使用白劄子虽然没有明显的危害,然而白劄子既然已经取得天下人的信任,那么将来遇到紧急情况,有人伪造白劄子来支取钱物、调发军马、处置边防等关系国家重大利害的事情,怎么能保证其中没有伪造呢?如果是严肃而懂得体制的人,必须上奏审查,那么往来之间或许会耽误事机;如果是庸懦而没有见识的人,立即照办,那么真伪不分,难道不会误事吗?况且只把请示、禀报的文书交给来办差的人,或者让他带回原先承受文书的地方,文书是否送到也无法知道,这在事体上尤其不便。惟愿陛下明察并加以改正。”皇上亲自写手札,嘉奖、慰谕并为他的意见表示惭愧和感谢。朱熹不久又上章请求辞去职务,答复的诏书不准许。皇上又写手札交给三省,任命朱熹为少保,仍旧兼任判建康府,并加以恩典。宣布制书的那天,制文也是皇上亲自拟定的,大概是特殊的礼遇。朱熹竭力推辞,认为曾公亮说过,司空不是用来奖赏功劳的官职,最终没有拜受。如今的少保就是过去的司空,何况自己又没有功劳,怎么敢接受呢?” 皇上亲自写手札,恳切地劝谕了两三次,朱熹才接受任命。当时江东各郡都发生旱灾,南康、广德尤其严重。皇上下诏让朱熹预先讲求救荒的政事,朱熹奏道:“减轻赋税,放宽刑罚,以及督责并劝导富户分出粮食等事项,臣不敢不努力办理,也已经张贴榜文招引米商,并严令场务不得征税。但只怕救济粮食尚未到达,百姓已经流散,便再也无法收拢。希望从本路各州朝廷储积的粮食中借出米三十万石、谷二十万石,分发给州县,用于赈济和出售;同时还要继续用常平仓的粮食救济。”仍然要先张贴榜文向百姓说明,使贫民不至于流离,富家不敢囤积拒绝出售,商旅不敢抬价牟利。朱熹又奏请免除淳熙四年的夏秋拖欠赋税,暂时停止淮东和籴,暂缓征收零星的夏税,重申纳粟得赏的规定。皇上大多听从了他的意见;唯独关于借用储积米谷一事,朱熹前后上奏三次,言辞十分恳切激切,但朝廷中有不喜欢朱熹的人,最终只得到三万斛。人人都替朱熹担忧,而朱熹筹划处置得很有办法,运粮的船只四面汇集,境内安定,百姓没有流离迁徙,全都仰赖朱熹的恩德。淳熙八年正月,朱熹再次上章请求告老,皇帝多次下诏不准,而朱熹的请求更加坚决。二月,任命他为醴泉观使,进封申国公。他将要回去时,推荐本路的守令耿秉等五人,他们都依次得到提拔任用。淳熙九年正月,朱熹的年纪已经七十岁了。元旦,他就辞谢醴泉观使的俸禄,又上疏重申先前告老的请求,总共上表五次。皇上又亲自批示退回他的奏章。这一年举行亲祠,召朱熹入朝陪祀,朱熹竭力推辞,又三次上表恳切请求告休,都没有获准,于是又亲自写手札请求。皇上不得已,下诏让他以少傅的身份退休,进封福国公。有关部门按照法令本应发给他全俸,朱熹援引富弼文忠公的旧例,只接受少傅的俸禄,其余全部退还。淳熙十一年十月七日,皇上因为朱熹的生日,派使者赐给他手诏、金器和香药。淳熙十二年,皇上又下诏让朱熹陪祀南郊,并且将要增加太上皇的尊号,第二年应当举行庆祝长寿的礼仪。皇上对宰臣说:“陈丞相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应当赶快催促他前来。如果赶不上陪祀,也可以参加庆寿礼。况且举行这种礼仪,尤其看重元老在朝廷中。”朱熹拜表请求辞行,皇上又亲自写手札催促,末尾只写“交给陈少傅”,而不称他的名。朱熹最终恳切推辞庆典,庆典结束后,朝廷册拜他为少师,进封魏国公。朱熹推辞躲避了四次,才接受。淳熙十三年十一月,朱熹患病;二十一日病情加重,半夜写下一张纸给几个儿子看,说:“我的病恐怕不能自行痊愈,生死是命数,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我从寒门起家,做到三少之位,报效国家却没有功劳,反而承受荣宠,实在惭愧。如果能死在窗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遗表只须感谢圣上的恩德,不得借机请求给子孙恩泽。我死后一百天入葬,不要举行僧道追荐等事。我想用自身来率先改变社会上薄薄的风俗,你们不可以违背。没有功劳,没有德行,不得立碑请求赐谥。你们要努力学习,做善人;只有尽忠尽孝,才可以报答国家。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以嘱咐你们的了。”妇女走出寝门,回头对次子朱守说:“遗表只须请求选用忠良、收复失地即可。”第二天早晨,朱熹整理好帽子和衣襟,神色气息安静镇定,安卧着去世了。此前,郡中镇山壶峰的一块大石崩落,声音传到数里之外;这一天大地又发生强烈震动,乡人认为是奇异之事。朱熹二十六岁开始做官,做官三十年后任宰相,任宰相两年后离开朝廷,离开朝廷十三年后告老,告老三年后去世。他去世时,大概七十四岁。皇上听到他的丧讯,面对辅臣长久地叹息哀悼,两次停止临朝视事,追赠太保,命本路转运司供给安葬所需。几个月后,朝廷下诏赐谥,最终以“靖共其位,文贤有成”两种谥法,为朱熹定谥为“正献”,并把制书送到他的宅第宣告。朱熹孝顺友爱、忠诚恭敬,出于天性;为人清正严肃,喜好礼法,整天没有懈怠的容态,即使生病时见到子孙,也一定戴好帽子、穿戴整齐;胸怀坦荡。

遇人无少长,一以诚实,一言之出,终身可复。平居恂恂,言若不出诸口,而在朝廷危言正色,分别邪正,排斥权要,无所顾避。论事上前,指切时病,如请起张忠献公,乞斩张去为,按逐龙曽,议复奏审,及极论近习防权,纳赂鬻卖将帅之▯,皆卓荦竒伟,为天下安危治乱之所系。一时上意虽未即开纳,公必恳请再三,然心平理顺,色温气和,无激讦近名之意,上多悦而从之。处国家顾大体,务持重不为幸胜茍得之计,在中书尤以爱惜名器,裁抑侥幸为事故,小人多不乐,而圣主独深知之,是以居外积年,眷礼弥厚,嵗时锡赉存问不絶。年六十七即告老于朝,上所以留之甚至,且屡称其忠诚不欺,为当今贤相。公子守赏,以宗正寺簿奏事殿中,上顾问公甚厚,陪祠之召,葢将有所咨访,而公病不能行,天下有志之士至今恨之,然非为公私恨也。公性寛洪简淡,无私喜怒,于天下士泛然若无所亲疎,而好贤之心实笃于内,于一时人材荐达甚众,然皆不以语人。有如熹之不肖,公前后葢尝三荐之,而赴建康时对语尤切,然熹皆莫之知也。雅善故端明殿学士汪公应辰,敷文学士李公焘,尝曰:“吾待罪宰相,所以幸无过举者,二公之力也。”于人无所怨恶。钱端礼尝沮公,洪迈亦与公不合,至入相皆以名藩大郡处之。治郡崇尚风教,民有骨肉之讼,亲以义理仄覆譬之争者,亦悔悟感泣而去。所至民必相率。为生祠,且立碑以颂公徳。公闻之,亟命禁止,而碎其碑。平居自奉甚约,言谈举止不改乡闾之旧。食不过一肉,而衣或二十余年不易。晚嵗筑第,不为华侈。僮使不过数人,皆谨愿忠朴。门庭閴然,过者或不知其为公相家也。俸赐入门,多以施与。抚爱宗族,恩意甚备。内外缌功之丧,必素服以终月。数在官不受馈遗。建康诸司例有月饷,公不欲异众,别储之以周贫士之往来者。将去,所余几万缗,悉归之公帑。于外物澹然无所好,独喜观书史。疾病犹不释卷。其学一以圣贤为法,于浮屠老子之説未尝过而问也。尝有诗曰:「吾方蹈孔孟,未暇师粲可。」此足以见其志矣。有遗文二十卷,奏议二十卷。娶聂氏,封唐国夫人。子男五人:寔,朝奉郎,通判泉州事;守,承议郎,权发遣漳州事;定,承奉郎,有志于学而蚤卒。熹尝铭其墓以哀之。宓、宿皆承事郎。女四人:长适进士黄洧,次适故著作佐郎郑鉴,再适太常少卿罗防,次适奉议郎通判漳州事梁亿防未行。孙男四人:垕,承务郎;址、坦皆承奉郎;塾未官。孙女六人:长许嫁修职郎泉州司户赵善绰,余防初。公归自金陵,即预为棺衾。尝游乡县之保丰里龙汲山妙寂僧舎,爱其山水,相羊久之,命作夀藏。既薨,诸孤悉遵遗戒,惟百日而窆。惧于不懐,则以十五年七月二日奉公之柩葬焉。谓熹蚤蒙公知,晚嵗尤笃,授以家传,使蕞其迹以告于太史氏。熹不得辞,直书其事如右,以俟采择。谨状淳熈十五年十二月日朝奏郎直寳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朱熹状。

晦庵集卷九十六

译他对待别人,无论年少还是年长,一概以诚实相待;他说出一句话,终身都可以兑现。平日居家时恭敬谨慎,说话仿佛不愿从口中说出;但在朝廷上却敢于直言,神色严正,分辨邪正,排斥权贵,没有什么顾虑和回避。向皇上当面议论政事时,他直接切中时弊;例如请求起用张忠献公、请求斩杀张去为、查办并驱逐龙曾、议论恢复奏审制度,以及极力论说近臣宦官专权、接受贿赂而买卖将帅等弊病,都卓越奇伟,关系到天下的安危和政治的治乱。当时皇上的意思虽未立即接受,他一定恳切请求再三;但他内心平和、道理通顺,面色温和、气息平静,没有用激烈攻讦来博取声名的意图,皇上大多喜欢并采纳他的意见。他处理国家事务顾全大局,务求持重,不采取侥幸取胜、苟且求成的办法;在中书省尤其重视爱惜名器,裁抑侥幸求进,把这些作为主要事务。小人多不喜欢他,而圣明的君主却独自深知他,因此他在外任职多年,皇上的眷顾礼遇反而更加深厚,年节时赏赐、慰问从未断绝。他六十七岁时就向朝廷请求告老,皇上挽留他,情意十分深厚,而且多次称赞他忠诚不欺,是当今的贤相。朱熹的儿子朱守以赏官身份在宗正寺任簿,入殿奏事时,皇上对朱熹问候得十分优厚;召他入朝陪祀,大概是将要向他咨询访问,可是朱熹因病不能前往,天下有志之士至今仍为此遗憾,但他们遗憾的并不是朱熹个人的得失。朱熹性情宽厚宏大、简朴淡泊,没有偏私的喜怒;对于天下士人,表面上好像没有亲疏之别,但内心爱惜贤才的心情其实十分深厚。他在当时推荐、提拔的人才很多,却都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像我朱熹这样不肖的人,朱熹前后大概曾经三次推荐我;他赴建康时与皇上的对答尤其恳切,但我都不知道。朱熹一向与故端明殿学士汪应辰公、敷文学士李焘公交好,曾说:“我担任宰相而有幸没有举荐错人,是靠这两位公的力量。”他对别人没有怨恨厌恶。钱端礼曾经阻挠朱熹,洪迈也与朱熹不合,但他们后来入朝任相,朱熹仍都把他们安排在有名望的藩镇和大郡任职。治理郡县时,他崇尚教化;百姓之间发生骨肉诉讼,他亲自用义理反复劝导譬喻,争讼的人也都悔悟感泣而离去。他所到之处,百姓一定相率为他建立生祠,并立碑颂扬他的德行。朱熹听说后,立即命令禁止,并把碑打碎。平日生活自奉十分俭约,说话、谈吐和举止都没有改变乡里的旧习惯。每餐不过一块肉,有些衣服穿了二十多年也不更换。晚年修建宅第,也不追求华丽奢侈。僮仆不过几个人,而且都谨慎诚实、忠厚朴实。门庭寂静,经过的人有时不知道这竟是宰相的家。俸禄和赏赐送进门后,大多用来施舍。朱熹抚养爱护宗族,恩意十分周备。内外亲族中有缌麻、功服等丧事,他一定穿素服直到服丧满月。他多次任官,从不接受馈赠。建康各部门按惯例都有每月的饷钱,朱熹不愿显得与众不同,便另外储存起来,用来周济往来的贫困士人。将要离开时,所剩的几万缗钱全部归入公帑。他对外物淡泊,没有什么爱好,唯独喜欢阅读书史;即使生病仍不放下书卷。他的学问一概以圣贤为准则,对于佛教、老子的学说,从来没有深入过问。曾有诗说:“我正走孔孟之道,还没有闲暇把粲、可作为老师。”这足以看出他的志向。他有遗文二十卷、奏议二十卷。娶聂氏,封为唐国夫人。儿子五人:朱寔,朝奉郎,通判泉州事;朱守,承议郎,权发遣漳州事;朱定,承奉郎,有志于学而早逝,我朱熹曾为他墓穴撰铭以哀悼。朱宓、朱宿都是承事郎。女儿四人:长女嫁进士黄洧,次女嫁故著作佐郎郑鉴,第三女嫁太常少卿罗防,幼女嫁奉议郎、通判漳州事梁亿,罗防尚未成婚。孙子四人:朱垕,承务郎;朱址、朱坦都是承奉郎;朱塾尚未做官。孙女六人:长孙女许配修职郎、泉州司户赵善绰,其余尚未订婚。朱熹从金陵回来后,就预先置办了棺材和寿衣。朱熹曾游览乡县保丰里龙汲山的妙寂僧舍,喜爱那里的山水,在那里徘徊游览了很久,便命人修建寿藏。朱熹去世后,几个孤子全都遵守他的遗训,只在百日后下葬。考虑到墓葬可能不能如愿,于是于淳熙十五年七月二日奉朱熹的灵柩下葬。因为我朱熹早年承蒙朱公知遇,晚年尤其受到他的厚待,他把家传交给我,让我记述他的事迹以报告太史氏。我不敢推辞,只把这些事情如实记在上面,等待采择。谨此撰写:淳熙十五年十二月日,朝奉郎、直宝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朱熹状。《晦庵集》卷九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