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晦庵集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七十一宋朱子撰杂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49–860 段

”予应之曰:“大凡解经,但令纲领是当,即一句一义之间,虽有小失,亦无甚害。侍郎所着,却是大纲领处有可疑者。”林问:“如何是大纲领处可疑?”予曰:“系辞所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是圣人作易纲领次第,惟邵康节见得分明。今侍郎乃以六画之卦为太极,中含二体为两仪,又取二互体通为四象,又颠倒防二体及互体通为八卦。若论太极,则一画亦未有,何处便有六画底卦来?如此恐倒説了。兼若如此,即是太极包两仪,两仪包四象,四象包八卦,与圣人所谓‘生者’意思不同矣。”林曰:“惟其包之,是以能生之,包之与生实一义尔。”予曰:“包如人之懐子,子在母中;生如人之生子,子在母外,恐不同也。”林曰:“公言太极一画亦无,即是无极矣。圣人明言‘易有太极’,而公言‘易无太极’,何耶?”予曰:“太极乃两仪、四象、八卦之理,不可谓无,但未有形象之可言尔。故自此而生一隂一阳,乃为两仪,而四象、八卦又是从此生,皆有自然次第,不由人力安排。然自孔子以来,亦无一人见得,至邵康节然后明其説,极有条理,意趣可玩,恐未可忽更详之。”林云:“着此书正欲攻康节尔。”予笑语之曰:“康节未易攻,侍郎且更子细。若此论不改,恐终为有识者所笑也。”林艴然曰:“正要人笑。”又论《西铭》,予曰:“无可疑处,却是侍郎未晓其文义,所以不免致疑。其余未暇悉辨,只‘大君者,吾父母宗子’一句全错读了,尤为明白本文之意。盖曰人皆天地之子,而大君乃其适长子,所谓宗子有君道者也,故曰‘大君者,乃吾父母之宗子尔’,非如侍郎所説,既为父母,又降而为子也。”林曰:“宗子如何是适长子?”予曰:“此正以继祢之宗为喻尔,继祢之宗,兄弟宗之,非父母之适长子而何?此事他人容。或不晓侍郎以礼学名家,岂不晓乎?林乃俛首无説而去,然意象殊不平【黄中西铭説曰:近世士人尊横渠西铭过于六经,子读而疑之,试发难以质焉。《易》曰:干健也,坤顺也。干为天为父,坤为地为母,是以顺健之至性,而有天地父母之大功。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此之谓也。今西铭云:干为父,坤为母,是以乾坤为天地之号名,则非《易》之本义矣。既曰干为父,坤为母,则所谓「予兹藐然,乃混然中处」者,于伏羲八卦、文王六十四卦为何等名称象类乎?方太檏之未散也,老耼谓之混然成列,庄子谓之混沌,是混然无间,不可得而名言者也。既已判为两仪,则轻清者上为天,重浊者下为地,人居其中,与禽兽草木同然而生,犹有别也,安得与天父地母混然中处乎?

译中恐怕有不正确的地方,希望您赐教。”我回答说:“大凡解释经书,只要纲领正确,那么一句一义之间即使有小的失误,也没有多大妨害。侍郎所著的书,却是在纲领处有可疑的地方。”林问:“什么叫纲领处可疑?”我说:“《系辞》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是圣人作《易》的纲领和次序,只有邵康节看得明白。如今侍郎却把六画的卦当作太极,把其中包含的两个经卦当作两仪,又取两个互体合起来当作四象,再把两个经卦和互体颠倒组合起来当作八卦。若论太极,连一画也还没有,哪里会先有六画的卦呢?这样恐怕把次序说倒了。并且如果这样解释,就是太极包含两仪、两仪包含四象、四象包含八卦,同圣人所说‘生出’的意思也不同了。”林说:“正因为包含它,所以能够生出它;包含和生出其实是一个意思。”我说:“包含就像人怀孕,孩子在母亲体内;生出就像人生孩子,孩子在母亲体外,恐怕二者不同。” 林说:“您说太极连一画也没有,这就是无极了。圣人明明说‘《易》有太极’,您却说‘《易》无太极’,为什么呢?”我说:“太极就是两仪、四象、八卦所依据的道理,不能说它没有,只是还没有可以称说的形象罢了。所以从这里生出一阴一阳,才成为两仪;四象、八卦又从这里生出,都有自然的次序,不是凭人的力量安排的。然而自孔子以来,也没有一个人看清楚这一点,直到邵康节以后才把这个说法阐明,极有条理,意趣也值得玩味,恐怕不能忽略,应当再详细考察。”林说:“我写这部书,正是想攻击邵康节。”我笑着对他说:“邵康节不是容易攻击的,侍郎还应当更加仔细。如果不改变这种论断,恐怕最终会被有见识的人笑话。”林勃然变色说:“正是要让人笑。”又谈到《西铭》,我说:“其中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只是侍郎没有明白它的文义,所以不免产生疑惑。其他地方我没有暇细加辨析,只有‘大君者,吾父母宗子’一句完全读错了,这尤其清楚地违背了原文的意思。原文大概是说,人人都是天地的子女,而大君是天地父母的嫡长子,也就是所谓宗子、具有君主之道的人。所以说‘大君,就是我们父母的宗子罢了’,并不是像侍郎所说的,既成为父母,又降下来成为子女。” 林说:“宗子怎么会是嫡长子?”我说:“这里正是拿继承父亲宗庙的宗子作比喻。继承父亲宗庙的宗子,兄弟们都以他为宗,除了父母的嫡长子还能是什么?这种事别人姑且不论。或许是我不明白侍郎以礼学著名,难道您自己还不明白吗?”林于是低下头,无话可说地离开了,但神情很不平静【黄中《西铭说》说:近世士人尊崇横渠《西铭》,超过六经;您读过后有所疑惑,姑且提出疑难来请教。《易》说:乾刚健,坤柔顺。乾为天、为父,坤为地、为母,所以凭借柔顺与刚健的最高本性,而有天地父母的伟大功用。它所称的名号虽小,所取的类别却大,这就是所谓的道理。如今《西铭》说:乾为父,坤为母,把乾坤作为天地的名称,这就不是《易》的本义了。既然说乾为父、坤为母,那么所谓“我如此微小,却混然处在其中”,对于伏羲的八卦、文王的六十四卦来说,究竟属于什么名称和类别呢?当太极的质朴状态尚未分散时,老聃称它为混然成列,庄子称它为混沌;这是混然无间、不能够加以命名说明的状态。既然已经分判为两仪,那么轻清的上升为天,重浊的下降为地;人居其中,和禽兽草木一样共同生长,但又有不同。怎么能同天父地母混然处在一起呢?】

又曰:「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此其语脉出于孟子。孟子言浩然之气,养而勿害,则塞乎天地之间;又言志气之帅也,故志至焉,气次焉。今舍气而言体,则又非孟子之本义矣。其意盖窃取于浮屠所谓佛身充满法界之説,然彼言佛身谓道体也,道之为体,扩而充之,虽满于法界可也。今言吾体,则七尺之躯尔,谓充塞乎天地,不亦妄乎?至言「天地之帅,吾其性」,尤无所依据。孟子以志为帅者,谓气犹三军听命于志,惟志所之尔。今舍志而言性,则人生而静,未尝感物而动者焉,得以议其所之乎?其所统帅何如也?况于父天母地,而以吾为之帅,则惟子言而莫之违矣,不亦妄乎?又曰:「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犬君者,吾父母宗子也,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若以其并生乎天地之间,则民物皆吾同胞也。今谓「物吾与」者,其与同胞何所辨乎?与之为名,从何立也?若言「大君者,吾父母宗子也」,其以大君为父母乎?为宗子乎?《书》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兹固西铭所本以立其説者也,然一以为父母,一以为宗子,何其亲踈厚薄尊卑之不伦也?其亦不思甚矣!父母可降而为宗子乎?宗子可升而为父母乎?是其易位乱伦,名教之大贼也。学者将何取焉?又言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则宗子有相,而父母无之,非特无相,亦无父母矣,可不悲哉!孟子曰:「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若邪説诬民,充塞仁义,将有率兽食人之事。」予于西铭亦云,尊西铭者,其不可以无辨】予还自临安,客有问此曲折者,事之既往,本无足言,而恐学者疑于邵张之学也,因命皃辈录此以示之。客因有问者曰:「太极之论则闻之矣,宗子之云,殆即庄生所谓『知天子与我皆天之所子者』,子不引之以为夫子之助,何耶?」予应之曰:「庄生知天子与我皆天之所子,而不知其适庶少长之别;知擎跽曲拳为人臣之礼,而不知天理之所自来,故常以其不可行于世者为内直,而与天为徒;常以其不得已而强为者为外曲,而与人为徒。若如其言,则是臣之视其君,隂固以为无异于吾之等夷,而阳为是不情者以虚尊之也。」孟子所谓「杨氏为我是无君也」,正谓此尔。其与张子之言「理一而分殊者」,岂可同年而语哉!昔予书宋君事后,当发此意,因复并记其説,以俟同志考焉。

记濓溪传戊申六月,在玉山邂逅洪景卢内翰,借得所脩国史,中有濓溪、程、张等传,尽载太极图説。盖濓溪于是始得立传,作史者于此为有功矣。然此説本语首句,但云「无极而太极」,今传所载乃云「自无极而为太极」,不知其何所据,而増此「自」为二字也。夫以本文之意,亲切浑全明白如此,而浅见之士犹或妄有讥议。若増此字,其为前贤之累,啓后学之疑,益以甚矣。谓当请而改之,而或者以为不可。昔苏子容特以为父辨谤之故,请删国史所记「草头木脚」之语,而神祖犹俯从之。况此乃百世道术渊源之所系耶?正当援此为例,则无不可改之理矣。记旌儒庙碑隂语欧阳叔弼作《集古録目》云:「旌儒庙者,秦所坑诸儒之庙也。」杜佑以为儒者不居其位,而是非当世,以自取祸。及引后汉锢党之事,以横议激讦为戒,刻于庙碑之隂。予以为佑之识趣如此,此其所以役于伾文之党,而取随人执下之讥也。叔弼之为此书,但记姓名、事目、年月、州里,而独于此详着其语,岂亦有所病于其言欤?抑以为是而存之也。

译又说:“天地之气充塞于我,我的身体就是天地;天地的主宰,我的本性就是它。”这话的思想脉络出自《孟子》。《孟子》说浩然之气,培养它而不损害它,就会充塞在天地之间;又说志是气的统帅,所以志向到哪里,气就跟随到哪里。如今舍弃气而谈身体,就已经不是《孟子》的本义了。它的意思大概是偷取了佛教所谓“佛身充满法界”的说法;但佛教所说的佛身,是指道体,道作为本体,扩充起来,即使充满法界也可以。如今说“我的身体”,不过是七尺之躯罢了,说它充塞天地,不是妄诞吗?至于说“天地的主宰,我的本性就是它”,更没有依据。《孟子》以志为统帅,是说气如同三军听命于志,只随志向而行。如今舍弃志而谈本性,那么人在出生时本来寂静,尚未感受外物而有所发动,又怎能谈论它要趋向哪里呢?它所统帅的又是什么呢?何况把天比作父、地比作母,却说我才是它们的统帅,那就成了只有儿子发话而父母不敢违背,不也是妄诞吗?又说:“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同伴。”国君,是我父母的嫡长子;大臣,是嫡长子家的辅佐者。如果因为百姓和万物都共同生于天地之间,就说百姓和万物都是我的同胞,那么如今说“万物是我的同伴”,与“同胞”这个名称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要另立“同伴”这个名称?如果说“国君是我父母的嫡长子”,究竟是把国君当作父母,还是当作嫡长子?《尚书》说:“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之灵;真正聪明的人成为君主,君主成为百姓的父母。”这正是《西铭》建立其说法的依据。然而一会儿把君主当作父母,一会儿又当作嫡长子,亲疏、厚薄、尊卑关系怎么如此紊乱呢?这实在是太不加思考了!父母可以降为嫡长子吗?嫡长子可以升为父母吗?这种颠倒名分、扰乱伦理的做法,是名教的大敌。学者将从中取法什么呢?又说大臣是嫡长子家的辅佐者,那么嫡长子有辅佐者,父母却没有;不但没有辅佐者,甚至也没有父母了,岂不可悲!《孟子》说:“杨朱主张为我,是目无君;墨子主张兼爱,是目无父。无父无君,就是禽兽。如果邪说欺骗百姓,充塞仁义之道,就会出现率领禽兽吃人的事情。”我对于《西铭》也要说:尊信《西铭》的人,不能不加以辨析。予从临安回来后,有客人询问这件事的曲折。事情已经过去,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但恐怕学者会对邵氏、张氏之学产生疑惑,于是命皃辈把这些话记录下来给他们看。客人于是问道:“关于太极的论说,我已经听说了;所谓嫡长子的说法,大概就是庄子所说‘知道天子和我都是上天所生的儿子’,您为什么不引用它来帮助夫子的说法呢?”我回答说:“庄子知道天子和我都是上天所生,却不知道嫡庶、长幼的区别;知道举手跪拜、曲身俯首是做人臣的礼节,却不知道天理从哪里产生。因此,他常把不能实行于世的东西当作内在的正直,认为自己与天为徒;又常把不得已而勉强实行的东西当作外在的曲从,认为自己与人为徒。若按他的说法,就是臣子在内心里固然把君主看作与自己同等的平辈,表面上却故意作出不合真情的样子来虚假地尊奉他。”《孟子》所说“杨朱主张为我,是目无君”,正是说这种情形。他与张子所说“天理本一而具体分殊”,哪里可以相提并论呢?从前我写《宋君事后》,本想发挥这个意思,于是又把这番说法一并记下,等待同道之人考察。记述濂溪传。戊申六月,我在玉山偶然遇到洪景卢内翰,借到了他所修纂的《国史》。其中有濂溪、程氏、张氏等人的传记,都完整记载了《太极图说》。大概濂溪从此才得以立传,修史者在这件事上是有功劳的。然而这篇文字原来的第一句只说“无极而太极”,如今传记所载却说“自无极而为太极”,不知道依据何在,为什么平白增加“自”字。原文的意思已经如此亲切、浑全、明白,浅陋的人还要妄加讥议;若再增添这个字,对前贤造成的累害、给后学带来的疑惑,就更加严重了。我认为应当请求改正,但有人认为不可改。从前苏子容特意因为替父亲辨明诽谤,请求删去《国史》中所记“草头木脚”的话,神祖尚且俯允了。何况这关系到百世以来道术的渊源呢?正应援引此事为例,便没有不可改正的道理。记旌儒庙碑阴文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欧阳叔弼所作《集古录目》说:“旌儒庙,是秦朝坑杀诸儒的地方所建的庙。”杜佑认为,儒者不居其位,却评论当世是非,因此自取祸患;他又引后汉党锢之祸,以高谈阔论、激烈攻讦为戒,把这些话刻在庙碑的背面。我认为杜佑的见识志趣既然如此,这就是他后来为伾、文之党效力,并受到“随人执下”讥讽的原因。叔弼写这部书,只记姓名、事目、年月、州里,唯独对这里详尽记录这些话,难道也是认为杜佑的话有弊病吗?还是认为这些话正确,所以保存下来呢?偶然读书随笔。

偶读谩记吴执中传》在《徽録》八十八卷、《国史》九十三卷,与其家传皆相应。但家传云:公縁防病,逾月不对,已有间之者。一日面奏论列边防利害及于一二大臣,上不説。翌日落职知滁州【大观三年十月二十五日告下】又载十月二十二日奉圣防:吴执中初除中宪,议论刚正,凡所陈述,殊无顾忌,颇有古直之操,遂降诏襃之。厥后仅两月余日,并无建明。一日进对,奏陈论列,殊无根柢,惑于邪説,顿失所守,可落职知和州,替蔡嶷,仍放谢辞限日下出国门。其蔡嶷别与差遣【此必见省劄】而传云:先是蔡京忌张康国,引执中居言路。执中论刘炳兄弟不葬亲成服,宋乔年父子过恶,相继罢黜。炳与乔年皆京党也。及上语执政嘉其不阿,康国奏意在逐臣已而言。康国之章果上,上怒,执中懐谗,出知滁州【此事不知何据,但语意向背不伦。执中本是京引居言路,使攻康国,则不应先攻京党而后及康国也】又家传云:政和改元,星文示变,公以为推寻厥咎之由,实自蔡京始,因列其命令不信,刑罚失中,公帑空虚,民力困匮,农桑失业,货财不通,而穷荒无用之地追讨兴建,无已之罪,请降京五官,以太子少保退居于杭。又载御笔云:比以旧弼蔡京擅作威福,傲睨弗悛,屡致人言,褫官斥外,申严邦宪,足示诫惩,尚虑怨仇乗时骋忿,据摭旧事,论列未休,下石相挤,弹击不已,务快复雠之私,忿不思体貌之前规,致矫枉过中,疾恶已甚,宜俾寛宥,曲示始终,咨尔台僚,明听朕命【大观四年】而传云:彗星见,上察京奸状,欲逐之,言者交论京不已,执中上章谓进退大臣当存体貌,于是为京降诏,而京得不重贬【此与家传亦不同,然执中后以不论张商英贬黜,则非蔡氏之党矣,未知本传何据书此】执中尝举游酢自代,又尝差同开封尹一孝寿鞠陈。正彚告变事,执中平心以处,得罪者自以为不寃。尝论花石纲诏,即罢之后,每有所须索,必戒左右曰:“毋令吴某知。”翰林学士张阁等出守杭州,陛辞日乞领花石纲事,自是应奉愈炽,不可捄矣。尝论郭天信过恶,而言者以为与商英皆天信所荐,与吕惠卿为友婿。惠卿遭时得君,所荐无不防用。执中在选调,未尝附丽以图进取【并家传】御笔云:“卿前日上殿奏陈,曽任学事,见今放罢,姓名可亲书实封进入。”臣伏奉御封【云云】右臣昨靣奏系是,提举荆湖南学事胡安国谨具奏闻【一孝之一字一本空】执中子岩夫政和七年十一月除考功郎官,出太师鲁公京门。余深尝于彭世英家见其议蔡卞谥「文正」,议魏征以小戴礼综类不伦,更作《类礼》二十篇,数年而成。太宗美其书,録寘内府。今此书不复见,甚可惜也。王彦霖行蔡确词,乃邵武大干高宇所为,其家尚有遗藳【方伯谟尝见之】乙卯十一月四日,詹元善説:「去年见李兼济説,寿皇曽遣一小珰,以中原事问平江何蓑衣。蓑衣授以纸笔,口诵数语,令书以进,曰:『贺新郎,贺新郎。孙男拖白,不终塲,不终塲,未便休。雄豪分裂,争王侯,争王侯,閙啾啾。也须还我一百州。』寿皇以示兼济之父秀叔参政。后数年,金储允恭死,金主雍亦毙,而孙璟袭位,即所谓孙男者也。岂璟将不终,而中原分裂,河南北将复我也耶?」元善又见异书云:「火龙变化,丹蛇腾,青羊踯躅,乌犍耕,▯豨冲突,苍鼠平。」亦莫详其为何等语也,姑并记此,三年而后出之。释氏有清草堂者,有名丛林间其始学时若无所入。有告之者曰:「子不见猫之捕鼠乎?四足据地,首尾一直,目睛不瞬,心无它念。唯其不动动则防,无所逃矣。」清用其言,乃有所入。彼之所学虽与吾异然其所以得之者,则无彼此之殊。学者宜以是而自警也。闽中人李复,字履中,及识横渠先生。绍圣间为西边使者,愽记能文。今信州有《潏水集》者,即其文也。其间有论孟子养气者:“动必由理,故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无忧无惧,其气岂不充乎?”故曰:“是集义所生者,舍是则明有人,非幽有鬼,责自歉于中,气为之防矣。”故曰:“无是馁也。”此语虽踈,然却得其大防。近世诸儒之论,多以过高而失之,甚者流于老庄,而不知不若此説之为得也。惜其乱于诗文愽杂之中,学者或不之读,故表而出之。蜀人冯当可之文,号《缙云集》。集中有封事,末云:“臣前所言,望陛下移跸建康,选将练卒,用张浚、刘锜总统诸军,节用损已以充军费,皆事也,非事之本也。惟陛下逺便佞踈近习,清心寡欲以临事变。”此兴事造业之根本,《洪范》所谓“皇建其有极”者也。

译《吴执中传》载于《徽宗实录》第八十八卷、《国史》第九十三卷,与他的家传都能相互印证。但家传说:吴公因为防务问题,超过一个月不上朝,已经有人对此表示疑问。一天,他当面奏论边防利害,并涉及一两位大臣,皇上不高兴。第二天被降职为滁州知州【大观三年十月二十五日下诏】。又载,十月二十二日奉圣旨说:吴执中刚任中宪,议论刚正,凡是陈述的事情都毫不顾忌,很有古代正直之风,于是下诏褒奖他。后来仅过了两个多月,却没有任何建言。一日入朝答对,所奏陈述毫无根据,受邪说迷惑,顿时失掉了操守,可以降职为和州知州,代替蔡嶷,并仍按限期谢辞,限期内出国门。蔡嶷另行安排差遣【这件事必见于省劄】。传记又说:起初蔡京忌恨张康国,便引荐吴执中进入言官之列。吴执中弹劾刘炳兄弟不埋葬父母、服丧成服,以及宋乔年父子的过恶,两人相继被罢黜。刘炳和宋乔年都是蔡京一党。后来皇上对执政大臣称赞吴执中不阿附,张康国奏称他的意图在于驱逐自己。张康国的奏章果然上呈,皇上发怒,认为吴执中心怀谗毁,于是出任滁州知州【这件事不知道依据何在,但文意前后取向不合。吴执中本来就是蔡京引荐进入言路,让他攻击张康国的;如果如此,就不应先攻击蔡京一党而后再涉及张康国。家传又说:政和改元时,星象显示有变,吴公认为推究灾祸的根源,实在始于蔡京,于是列举蔡京的命令失信、刑罚失当、国库空虚、民力困乏、农桑失业、财货不通,以及在偏远荒芜而无用的地方不断追办兴建等罪状,请求降蔡京五官,任太子少保,退居杭州。又载御笔说:近来由于旧日宰辅蔡京擅自作威作福,傲慢而不悔改,多次引起人们的非议,因此剥夺官职,贬斥出京,申明国家法令,以示惩戒;还担心仇怨之人乘机发泄愤怒,搜罗旧事,接连弹劾,互相落井下石,弹击不停,只图满足报仇的私心,愤怒得忘了对大臣体貌相待的旧有原则,以致矫枉过正,疾恶太甚。应当宽宥他,以曲折的方式顾全始终。你们这些台臣,要明白听从我的命令【大观四年】。而传记说:彗星出现,皇上察觉蔡京的奸邪,想驱逐他;言官接连不断地弹劾蔡京,吴执中上章说进退大臣应当顾全体貌,于是皇上为蔡京降诏,蔡京因此没有被重贬【这与家传也不同。然而吴执中后来因不弹劾张商英而被贬黜,便不是蔡氏一党了,不知道本传依据什么写成这样】。吴执中曾推荐游酢代替自己,又曾与开封尹一孝寿共同审讯陈正彚告发的变乱案件,执中秉持平心处理,使获罪者自己认为并不冤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八卷、九十三卷、一日、三年、十月、二十五日、二十二日、两月〕 吴执中曾经论奏花石纲的诏令,诏令随后就被废止;以后每当有所索取,他一定告诫左右说:“不要让吴某知道。”翰林学士张阁等人出任杭州知州,辞别皇帝时请求兼领花石纲事务,从此应奉之事更加炽盛,已经不可挽救。吴执中曾论奏郭天信的罪恶,但言官认为他和商英都是郭天信所荐,又与吕惠卿是儿女亲家。吕惠卿遭逢时机而得到皇帝宠信,他所推荐的人没有不被任用的。吴执中在选调任官期间,从未依附权贵来谋求进取【以上均见家传】。御笔说:“卿前日入殿奏陈,曾经任学事官,如今已经被罢免,姓名可以亲自写在实封中呈进。”臣谨奉御封【下文如此】以上臣昨日当面奏陈的事情,系荆湖南路提举学事胡安国谨具奏闻【“一孝”一字,另一本空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吴执中的儿子吴岩夫,于政和七年十一月授考功郎官,出自太师鲁公蔡京门下。我曾在彭世英家见到余深讨论给蔡卞定谥号“文正”的文字,也讨论魏征依据《小戴礼》综合分类而不合伦次,另作《类礼》二十篇,数年才完成。太宗赞美这部书,把它抄录收藏在内府。如今这部书再也看不到了,实在可惜。王彦霖所撰蔡确的词,是邵武大干高宇所作;他家还保存着遗稿【方伯谟曾经见过】。乙卯年十一月四日,詹元善说:“去年我听李兼济说,寿皇曾派一个小宦官,以中原的事情询问平江何蓑衣。何蓑衣给他纸笔,口授几句话,叫他写下来进呈,说:‘贺新郎,贺新郎。孙男拖白,不终场,不终场,未便休。雄豪分裂,争王侯,争王侯,闹啾啾。也须还我一百州。’寿皇把它拿给兼济的父亲秀叔参政看。后来过了几年,金国储君允恭死去,金主完颜雍也死了,孙璟继承帝位,这就是所谓‘孙男’。难道孙璟将不能终其位,而中原分裂,黄河以南以北将要重新归还给我们吗?”元善又见过一本奇异的书,说:“火龙变化,丹蛇腾跃;青羊徘徊,乌牛耕作;黑猪冲突,青鼠平定。”也不知道这些话究竟说的是什么,姑且一并记下,三年以后再拿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二十篇〕 佛教中有个名叫清草堂的人,在丛林中颇有名望。他刚开始学习时,似乎没有什么领悟。有人告诉他说:“你没见过猫捕鼠吗?四只脚紧贴地面,头尾保持一条直线,眼睛一眨不眨,心里没有别的念头。正因为它不动,一旦行动,老鼠就无处逃脱。”清草堂采用了这番话,于是有所领悟。他所学习的虽然与我们不同,但他获得领悟的方法,却没有彼此的差别。学者应当以此自我警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四日、三年〕 闽中人李复,字履中,曾经认识横渠先生。绍圣年间任西边使者,博闻强记,善于写作。如今信州有一部《潏水集》,就是他的文章。其中有一篇论孟子养气,说:“行动一定依据道理,所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没有忧虑,也没有恐惧,这样的气难道还不充盈吗?”所以说:“这种气是由不断积累义理而产生的;如果舍弃这一点,那么明处有人,暗处有鬼,都会从内心责备自己、感到惭愧,气也因此受到阻塞。”所以又说:“没有这些,气就会馁弱。”这番话虽然粗疏,却抓住了关键。近世儒者的议论,大多因立意过高而失之偏颇,严重的甚至流入老庄之学,却不知道李复的说法反而更为正确。可惜这些议论夹杂在诗文的繁杂内容中,学者有时不去阅读,所以特意把它摘录出来。蜀人冯当可的文集名为《缙云集》。集中有一篇封事,结尾说:“臣先前所说,希望陛下移驾建康,选择将领、训练士卒,任用张浚、刘锜总领各军,节省费用,削减宫廷开支以充实军费,这些都是具体事务,不是事务的根本。只有希望陛下远离巧言谄媚之人,疏远近幸宦官,清心寡欲来面对事变。”这就是兴办事业、建立功业的根本,也就是《洪范》所说“皇帝建立大中之道”。这些话是在绍兴庚辰、辛巳年间上奏的,他的谋划和议论都奇伟而切实恰当;至于所说“皇帝建立大中之道”,又深刻明白治理国家的根本,稍微懂得经书的意思,古今论说《洪范》的人很少能达到这种程度。我曾经写过《皇极辩》,与他的说法暗中相合,因此把他的这段话写下来,用以证明我的观点。从前我见汪端明曾称赞此人,对他十分敬重,如今看来果然没有说错。

此绍兴庚辰、辛巳之间所上,其谋画议论皆竒伟的当,而所论“皇建有极”,又深明治本,而略识经意,古今论《洪范》者少能及也。余尝作《皇极辩》,与之暗合,因笔其语以证余説。旧见汪端明尝称其人,甚敬重之,今果不谬云。説文》「防,振防也。从肉,入声。许讫反。」东坡疑从入无縁为防声而谓舞必八人为列,乃谓佾即防字,从八从肉。今按此乃《説文》之误东坡疑之是也,而其所以为説则非。若以八字为今,而从肉「兮」省声则正得许讫切矣。防又从人,乃为防字。盖振则人之振防也。然今《説文》不见佾字,坡云有之,未详其説。每详防字,即肸字,故《説文》但有防字,而别无肸字。坡疑佾即防字,亦非也。班史《武纪谓云防」,然如有闻亦肸蠁之义也。东坡又云:「宋书乐志论房中乐非后妃事,盖周礼注误,极有理【当考】武庚即是禄父,东坡以为两人,恐别有据【已上并见泉州舶司所刻雪堂帖】东坡手书煑猪肉法,引孟子曰:「心勿忘,勿助长。」知前辈读此,皆依古注,勿正为句,絶非独程先生也。作「正心」者,其始于王氏乎?然文势亦或有之,未可直以为非,故予于集注两存之。防稽官书板本有子华子者,云是程本字子华者所作,即孔子所与倾葢而语者。好竒之士多喜称之。以予观之,其词故为艰澁,而理实浅近;其体务为高古,而气实轻浮。其理多取佛老医卜之言,其语多用左传班史中字。其粉饰涂泽,俯仰态度,但如近年后生巧于模拟变撰者所为。不惟决非先秦古书,亦非百十年前文字也。原其所以,祗因家语等书有孔子与程子倾葢而语一事,而不见其所语者为何説。故好事者妄意此人既为先圣所予,必是当时贤者,可以假托声势,▯惑世人,遂伪造此书以传。合之正如麻衣道者,本无言语,祗因小説有陈希夷问钱若水骨法一事,遂为南康军戴师愈者伪造正易心法之书以托之也。麻衣易,予亦尝辩之矣。然戴生朴陋,予尝识之,其书鄙俚不足惑人。此子华子者,计必一能文之士所作,其言精丽过麻衣易逺甚。如论河图之二与四抱九而上跻六与八蹈一而下沈五居其中,据三持七巧亦甚矣。唯其甚巧,所以知其非古书也。又以洛书为河图,亦仍刘牧之谬,尤足以见其为近世之作。或云王铚性之、姚寛令威多作赝书,二人皆居越中,恐出其手,然又恐非其所能及。如子华子者,今亦未暇详论其言之得失,但观其书数篇与前后三序皆一手文字。其前一篇托为刘向,而殊不类向它书;后二篇乃无名氏歳月,而皆托为之,号类若世之匿名书者。至其首篇风轮水枢之云,正是并縁释氏之説。其卒章宗君二祥、蒲璧等事,皆剽剥它书傅防为説。其自叙出处,又与孔丛子载子顺事略相似【孔丛亦伪书也】又言有大造于赵宗者,即指程婴而言。以左传考之,赵▯既死,其家内乱,朔之诸弟或放或死,而朔之妻乃晋君之女,故武从其母畜于公宫,安得所谓大夫屠岸贾者兴兵以灭赵氏而婴与杵臼以死卫之,云哉?且其曰“有大造者”,又用吕相絶秦语,其不足信,明甚。而近歳以来,老成该洽之士,亦或信之,固已可恠。至引其説以自证其姓氏之所从出,则又诬其祖矣。大抵学不知本,而▯于多爱,又每务欲出于众人之所不知者,以为博,是以其弊必至于此,可不戒哉!或云程邑在雍州之东二十里,王季所居。又引苏黄门诗説,周之程邑,汉扶风安陵县也。予按雍州之境,东自西河,西距黒水,延袤数千里,不知所谓州东二十里者,自何处计此里数。若指丰镐而言,则经传初不明言其为雍州治所。又按汉志,安陵在长安北四十里,不应言东。又按《皇矣》之诗,此诗乃是文王克密之后所作,亦不得为王季所居也。然意此语必有自来,但“州”字当是衍文耳。所谓“雍”者,乃扶风之雍县,其地亦在长安之北,计与安陵相去不逺,故得引以相明。唯“王季”之云,恐别有所据,然亦未知其与诗説孰为得失也【当考】上虞、余姚二邑,皆以舜名,而上虞村落又有号「百官」,俗传「百官」牛羊之处也。或谓四旁多舜事迹,疑其子孙所封,理或有之,然不可考矣。大抵地名古迹,亦多沿袭讹谬。如《子华子后序》乃言鬼谷子所居在今信州贵溪县,葢其图经之説如此,岂有此理哉?以它书攷之,地名「鬼谷」者凡数处,疑特俚俗相传物鬽之区尔,未必仪、秦之师所居也。上虞旁邑嵊县,有戈、过二姓,即少康所灭羿、浞之党,其子孙乃聚于一邑,又近禹葬之地,不知其何故也。

译《说文解字》说:“‘防’,是振动的‘防’字,从‘肉’部,‘入’声。许讫反切。”东坡怀疑“防”字从“入”没有理由作为声旁,于是说舞蹈必定以八人为一列,便认为“佾”就是“防”字,从“八”、从“肉”。如今考察,这只是《说文》的错误,东坡怀疑它是对的,但他解释成这样的理由却不对。如果把“八”看作今字,把“肉”旁的“兮”省略作为声旁,正好得到“许讫”的反切。“防”又从“人”,于是成为“防”字;大概所谓“振”,就是人振动的意思。然而如今的《说文》看不到“佾”字,东坡说《说文》中有它,具体情况不清楚。仔细考察“防”字,它其实就是“肸”字,所以《说文》只有“防”字,没有另列“肸”字。东坡怀疑“佾”就是“防”字,也不对。《汉书·武帝纪》说“防”,但如果确实有所闻,也应是“肸蠁”之义。东坡又说:“《宋书·乐志》认为房中乐不是后妃之事,大概是《周礼》注释的错误,这个说法很有道理【应当考察】。武庚就是禄父,东坡却认为是两个人,恐怕另有依据。”【以上都见于泉州舶司所刻《雪堂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人〕 东坡亲手写的烹煮猪肉方法,引《孟子》说:“心里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由此可知,前辈读这句话,都依照古注,把“勿正”作为一句,绝不是只有程先生这样读。写成“正心”的说法,难道是从王氏开始的吗?但从文章气势来看,也未必完全没有这种读法,不能直接说它错,所以我在《集注》中把两种说法都保留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会稽的官府刻书中有一部《子华子》,说是程本字子华所作,也就是孔子曾与之并车交谈的人。好奇的人大多喜欢称道它。依我看来,它的文辞故意写得艰涩,但道理其实浅近;文体刻意追求高古,气势却实在轻浮。它的道理多取自佛教、老庄、医卜之说,语言多使用《左传》《汉书》中现成的文字。它的粉饰润色、俯仰姿态,只像近年后生擅长模仿改写的作品。不仅绝不是先秦古书,也不是一百几十年前的文字。推究它产生的原因,只是因为《孔子家语》等书有孔子与程子倾盖而谈的记载,却没有说明谈了什么。因此好事之徒妄自猜想:此人既然受到先圣的赞许,必定是当时的贤者,便可以借助圣贤名声来迷惑世人,于是伪造此书流传。它和麻衣道者的情况正相同:麻衣道者本来没有留下言语,只因小说有陈希夷向钱若水询问骨法的故事,于是南康军人戴师愈便伪造《正易心法》一书来托名于他。关于《麻衣易》,我也曾经辨析过。不过戴氏为人朴陋,我曾认识他;他的书鄙俗浅陋,不足以迷惑人。这个《子华子》,估计一定是一个很能写文章的人所作,语言精美华丽,远远超过《麻衣易》。例如它论说《河图》:“二和四环抱九而向上,六和八踩着一而向下沉,五居于中央,三支撑着七”,巧妙得太过分了。正因为巧得过分,所以知道它不是古书。它又把《洛书》当作《河图》,仍然沿袭刘牧的谬说,更足以看出它是近世的作品。有人说王铚字性之、姚宽字令威多作伪书,两人都住在越中,恐怕这书出自他们之手;但又恐怕这不是他们所能达到的水平。像《子华子》这样的书,现在也无暇详细评论其中说法的是非,只看它的几篇文章和前后序文,显然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前一篇假托刘向所作,却和刘向其他著作很不像;后两篇托名无名氏并写有年月,也都是假托而成,体例很像世间匿名书。至于开头所谓“风轮水枢”,正是综合佛教说法而来。结尾所说宗君二祥、蒲璧等事,都是剽窃其他书籍,拼凑附会而成。它自述出处的文字,又与《孔丛子》记载子顺的事迹大致相似【《孔丛子》也是伪书】。它又说有人对赵氏宗族有大功,指的就是程婴。但考察《左传》,赵朔死后,赵氏家中发生内乱;赵朔的弟弟们有的被流放,有的死亡,而赵朔的妻子是晋君的女儿,所以武从母亲被养在公宫中。哪里会有所谓大夫屠岸贾发兵灭亡赵氏,而程婴、杵臼以死保护赵氏的事情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况且它所说的“有大功”,又使用了吕相《绝秦书》中的话,这种说法不值得相信,已经十分明显。可是近年以来,博学老成之士也有人相信它,实在奇怪。至于引用它的说法来证明自己姓氏的来源,那又是欺骗自己的祖先了。总的说来,学习却不知道根本,沉溺于偏爱,又总想专门说出众人不知道的事情,以此自夸博学,所以弊病必然发展到这种地步,难道不应该警戒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一篇、二篇〕 有人说,程邑在雍州以东二十里,是王季居住的地方;又引用苏黄门的诗说,周代的程邑就是汉代扶风郡安陵县。我考察雍州的境界,东起西河,西至黑水,南北延绵数千里,不知道所谓“州东二十里”是从什么地方计算这段里数的。如果指的是丰、镐,那么经书和传记从未明说那里是雍州的治所。又考察《汉书·地理志》,安陵在长安以北四十里,不应说成在东面。再考察《皇矣》这首诗,它是在文王攻克密国以后所作,也不能说是王季居住时的作品。然而我想这句话必定有所依据,只是“州”字应当是衍文。所谓“雍”,是扶风郡的雍县,该地也在长安以北,计算起来与安陵相距不远,所以可以引用来互相说明。只是“王季”的说法,恐怕另有依据,但还不知道它与诗的说法哪个正确【应当考察】。有人说,程邑在雍州以东二十里,是王季居住的地方;又引用苏黄门的诗说,周代的程邑,就是汉代扶风郡的安陵县。我考察雍州的范围,东起西河,西至黑水,纵横延伸数千里,不知道所谓“州东二十里”,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计算这二十里。如果指的是丰、镐,那么经书和传文起初并没有明说它们是雍州的治所。又考察《汉书·地理志》,安陵在长安以北四十里,不应说在长安以东。再考察《皇矣》这首诗,此诗是文王攻克密国以后所作,也不能说是王季居住的地方。然而,料想这句话一定有所依据,只是“州”字应当是衍文。所谓“雍”,是扶风郡的雍县;这个地方也在长安以北,计算起来与安陵相距不远,所以可以引用它来互相说明。只是“王季”的说法,恐怕另有依据,但也不知道它与诗中的说法究竟谁对谁错【应当考证】。上虞、余姚这两个县,都以舜命名;上虞的村落中又有一个称作“百官”的地方,民间传说那里是“百官”放牧牛羊的地方。有人说,四周有许多舜的遗迹,推测是舜的子孙受封之地,这个道理或许说得通,但已经无法考证了。大抵地名和古迹,也有很多是沿袭传说而产生讹误的。例如《子华子后序》竟说鬼谷子居住在今天信州的贵溪县,大概是根据当地图经的说法,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拿其他书来考察,名为“鬼谷”的地方一共有好几处,我怀疑这只是民间相传为鬼怪出没之地罢了,未必是仪、秦的老师鬼谷子居住的地方。上虞附近的嵊县,有戈、过两个姓氏,就是少康所灭的羿、浞一党的人;他们的子孙竟聚居在一个县里,而且那里又靠近大禹安葬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俚俗相传,疫疾能传染人,有病此者,邻里断絶,不通讯问,甚者虽骨肉至亲,亦或委之而去,伤俗害理,莫此为甚。或者恶其如此,遂著书以晓之,谓疫无传染,不须畏避,其意善矣。然其实不然,是以闻者莫之信也。予尝以为,诬之以无染而不必避,不若告之以虽有染而不当避也。葢曰无染而不须避者,以利害言也;曰虽染而不当避者,以恩义言也。告之以利害,则彼之不避者,信吾不染之无害而已,不知恩义之为重也。一有染焉,则吾説将不见信,而彼之避也,唯恐其不速矣。告之以恩义,则彼之不避者,知恩义之为重而不忍避也。知恩义之为重而不忍避,则虽有染者,亦知吾言之无所欺,而信此理之不可违矣。抑染与不染,似亦系乎人心之邪正,气体之虚实,不可一槩论也。吾外大父祝公,少时邻里有全家病疫者,人莫敢亲,公为煑粥药,日走其家,遍饮病者而后归。刘宾之官永嘉时,郡中大疫,賔之日徧走视,亲为诊脉,候其寒温,人与药饵讫事而去,不复盥手,人以为难,后皆无恙云。沙随有活人书辨当求之严州王君仪能以易言祸福,其术略如徐复、林瑀之説,以一卦直一年。尝言绍兴壬戌太母当还,其后果然。人问其故,则曰:“是年晋卦直事,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之文也。”予谓此亦小数之偶中耳,若遂以君仪为知易,则吾不知其説也。沙随《春秋例説》:“滕子来朝,为自贬而用小国之礼,如郑人争承之比,最为精当。”但朝桓公者,邾、牟、葛称人,谷、邓书名,又有不可通者,而诸儒之説亦莫之能明也。孟子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此但作文,取其字数以足对偶而云耳。若以水路之实论之,便有不通,而亦初无所害于理也。説者见其不通,便欲强为之説,然亦徒为穿凿,而卒不能使之通也。如沈存中引李习之《来南録》云:「自淮防流至于高邮,乃泝于江,因谓淮泗入江乃禹之旧迹,故道宛然,但今江淮已深,不能至高邮耳。」此説甚似其实,非也。按《禹贡》淮水出桐栢防,泗沂以入于海,故以小江而列于四渎,正以其能专逹于海耳。若如此説,则《禹贡》当云南入于江,不应言东入于海,而淮亦不得为渎矣。且习之「沿泝」二字似亦未当。葢古今往来,淮南只行邗沟运河,皆筑埭置闸,储闭潮汐以通漕运,非流水也。若使当时自有禹迹故道可通舟楫,则不须更开运河矣。故自淮至高邮,不得为沿;自高邮以入江,不得为泝。而习之又有「自淮顺潮入新浦」之言,则是入运河时偶随淮潮而入,有似于沿;意其过高邮后,又迎江潮而出,故复有似于泝。而察之不审,致此谬误。今人以是而説孟子,是以误而益误也【今按《来南録》中无此语,未详其故】近世又有立説,以为淮泗本不入江,当洪水横流之时,排退淮泗,然后能决汝汉以入江,此説尤巧而尤不通。葢汝水入淮,泗水亦入淮,三水合而为一,若排退淮泗,则汝水亦见排退,而愈不得入江矣。汉水自嶓冡过襄阳,南流至汉阳军,乃入于江淮,自桐栢东流防汝水泗水以入于海。淮汉之间自有大山,自唐邓光黄以下至于潜霍,地势隔蓦,虽使淮泗横流,亦与江汉不相干涉,不待排退二水,而后汉得入江也。大抵孟子之言,只是行文之失,无害于义理,不必曲为之説,闲费心力也。《春秋》上辛雩,季辛又雩。《公羊》为昭公聚众以攻季氏,此説非是。昭公失民已乆,安能聚众?不过得游手聚观之人耳,又安能逐季氏【阙】昭公季氏事,见《左氏传》,极有首尾。公羊子特传闻想料之言尔,何足为据?或者乃信其説以解《春秋》,既为谬误,又欲引之以解《论语》。樊迟从游舞雩之下一叚问答,以为为昭公逐季氏而发者,则又误之甚矣。此弊葢原于苏氏问社之説,而近世又増广之也。尝见徐端立《文説》,曽以苏説问尹和靖,和靖正色乆之,乃言曰:「解经而欲新竒,何所不至?」闻之令人悚然汗下。或説鱼丽诗云:“罶笱也。”笱者,寡妇之器也。寡妇得鱼而不为富彊所夺,则是太平之象,而可告功于神明也。此因小序而失之,固为无理。然专以笱为寡妇之器,似亦未然。葢聚石为梁,必有笱以承其阙空,乃可得鱼。凡取鱼者皆然,非但寡妇也。但笱易成而易用,虽寡妇亦能置之,故以为寡妇之笱。它人则取鱼之器尚多,不专用笱耳。非谓它人不得用笱而唯寡妇得用,亦非谓寡妇只得用笱而不得更以它物取鱼也。《谷风》《小弁》之诗,皆曰:“无逝我梁,无发我笱。”岂寡妇之作也哉?打字,今浙西呼如“谪耿”切之声,亦有用去声处。大抵方言多有自来,亦有暗合古语者。如浙人谓“不”为“弗”,又或转而为“否【呼若甫云】闽人有谓“口”为“苦”,“走”为“祖”者,皆合古韵。此类尚多,不能尽举也。

译民间习俗相传,疫病能够传染给人;有谁得了这种病,邻里便与他断绝往来,不再通报问候,严重的即使是骨肉至亲,也有抛下他离去的。败坏风俗、伤害人情道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有人厌恶这种情形,于是著书来开导人们,说疫病不会传染,不必害怕躲避,他的用意是好的。然而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所以听到这话的人没有谁相信。我曾认为,与其欺骗他们说疫病不会传染、没有必要躲避,不如告诉他们疫病虽然会传染,却不应当躲避。说疫病不会传染、没有必要躲避,是从利害上说的;说疫病虽然会传染却不应当躲避,是从恩义上说的。若从利害上告诫他们,那么他们不躲避,只是相信没有传染便没有害处罢了,不知道恩义才是更重要的。一旦真的发生传染,我的话就不会再被相信,而他们躲避起来,只会唯恐躲避得不够快。若从恩义上告诫他们,他们不躲避,是知道恩义的重要而不忍心躲避。知道恩义的重要而不忍心躲避,那么即使遇到有传染性的人,也会知道我的话没有欺骗他们,并相信这个道理不可违背。况且是否传染,似乎也与人的心术正邪、身体强弱有关,不能一概而论。我的外祖父祝公年轻时,邻里有一家人全都染上疫病,没有人敢亲近;祝公便为他们熬粥煎药,每天到他们家去,让病人一个个喝下药粥,然后才回来。刘宾在永嘉任官时,郡中发生大疫,刘宾每天到处巡视探视,亲自为病人诊脉,察看他们是寒证还是热证,给他们服完药物和食物后才离开,而且不再洗手;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做到,后来听说他最终平安无事。《沙随先生活人书》中有辨析,应该设法找到它来查考。严州王君仪能够用《易》来推断祸福,他的方法大略像徐复、林瑀所说的,以一卦主管一年。他曾说绍兴壬戌年太皇太后应当回宫,后来果然如此。人们问他其中的原因,他说:“这一年由晋卦主管,卦辞中有‘受此大福于其王母’的文辞。”我认为这也不过是小数术偶然应验罢了;如果因此就认为王君仪懂得《易》,那我就不知道他所说的道理了。沙随在《春秋例说》中说:“滕子来朝,是因为自我贬抑而采用小国的礼仪,如同郑人争相承接使者之类,是最精当的说法。”但是朝见桓公的诸侯中,邾、牟、葛只记作“人”,谷、邓却记载名称,另有一些地方也说不通;而各位儒者的说法同样没有谁能够说明白。孟子说,疏导汝水、汉水,排开淮水、泗水,使它们流入长江,这只是为了作文时取用字数来补足对偶句而这样说罢了。若按实际水道来讨论,便有不通之处,但这本来也不妨碍道理。解说的人看见它不通,便想强行作出解释,结果也只是徒然穿凿,终究不能使它真正说通。例如沈存中引用李习之《来南录》的话说:“从淮水沿流到高邮,又逆流进入长江,因此说淮水、泗水流入长江是大禹留下的旧迹,河道仍然清楚可见,只是如今江、淮水道已经变深,不能到达高邮了。”这种说法很像事实,其实并不是这样。按《禹贡》说,淮水从桐柏山流出,泗水、沂水流入大海,所以淮水能够独自通达大海,才被列入四渎。若按这种说法,《禹贡》就应当说淮水向南流入长江,不应当说向东流入大海;淮水也就不能称为四渎之一了。而且李习之所说“沿、溯”二字,似乎也不恰当。古今往来,淮南一带只走邗沟运河;那里都筑有堤坝、设置闸门,蓄积并控制潮汐,以便漕运,并不是依靠流水自然通行。假如当时本来就有大禹留下的旧河道可以通行舟船,就不必再开凿运河了。所以从淮水到高邮,不能称为“沿”;从高邮进入长江,也不能称为“溯”。可是李习之又有“从淮水顺着潮水进入新浦”的话,这应当是进入运河时偶然随着淮水的潮流而进入,看起来像是顺流而行;料想他经过高邮以后,又迎着长江的潮水出去,所以又看起来像是逆流而行。他考察得不仔细,因而造成了这种错误。如今的人据此来解释孟子,便是把错误越说越错了【今按:《来南录》中没有这句话,不清楚其中原因】。近世又有人提出一种说法,认为淮水、泗水本来不流入长江,只是在洪水横流的时候,把淮水、泗水排退,之后才能疏导汝水、汉水流入长江;这种说法尤其巧妙,却尤其不通。因为汝水流入淮水,泗水也流入淮水,三条水流合成一体;如果把淮水、泗水排退,汝水也会被排退,反而更加不能流入长江。汉水从嶓冢山经过襄阳,向南流到汉阳军,才流入长江;淮水则从桐柏山东流,经由汝水、泗水流入大海。淮水、汉水之间本来就有大山,从唐州、邓州、光州、黄州以下直到潜山、霍山一带,地势隔绝,即使淮水、泗水横流,也与长江、汉水互不相干,不必等到排退这两条水,汉水才可以流入长江。大体说来,孟子的话只是作文时的失误,并不损害义理,没有必要曲意为它作解释,白白耗费心力。《春秋》记载上辛日举行雩祭,季辛日又举行雩祭。《公羊传》说,昭公聚集众人来攻打季氏,这种说法不对。昭公失去民心已经很久了,怎么能够聚集民众?不过是得到一些游手好闲、聚集围观的人罢了,又怎么能够驱逐季氏【此处有缺文】?昭公与季氏的事情,见于《左氏传》,前因后果极为完整。公羊子不过是根据传闻和推想所说的话罢了,哪里值得作为依据?有人竟相信他的说法来解释《春秋》,这已经是错误了,又想引用它来解释《论语》。关于樊迟跟随孔子游于舞雩台下的一段问答,有人认为是为昭公驱逐季氏而发,这就更加错误了。这种弊病大概源于苏氏关于“问社”的说法,近世又把它扩大了。我曾见徐端立的《文说》,他曾把苏氏的说法拿去问尹和靖;尹和靖严肃地沉默了很久,才说:“解释经书却想追求新奇,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听到这话,令人惊惧得汗流浃背。有人解释《鱼丽》诗说:“罶就是笱。”笱是寡妇使用的器具。寡妇捕到鱼而不被富贵强势的人夺走,这就是太平的征象,可以把它作为功绩报告给神明。这种说法是因拘泥于《小序》而造成的错误,本来就没有道理。然而,专门把笱说成寡妇的器具,似乎也不完全正确。大概用石头聚成鱼梁,必定要有笱承接鱼梁的空缺,才能捕到鱼。凡是捕鱼的人都是如此,并不只是寡妇这样做。只是笱容易制作,也容易使用,即使寡妇也能安置它,所以才说是寡妇的笱。其他人捕鱼的器具还有很多,不专门使用笱罢了。并不是说其他人不能使用笱、只有寡妇才能使用,也不是说寡妇只能使用笱、不能再用其他东西捕鱼。《谷风》《小弁》两首诗都说:“不要毁坏我的鱼梁,不要打开我的鱼笱。”难道这两首诗是寡妇所作的吗?“打”字,如今浙西人读作类似“谪耿”反切的声调,也有读作去声的地方。大体说来,方言多有来历,也有暗中与古代语音相合的。例如浙江人把“不”说成“弗”,又有转而说成“否”的【读音像“甫”】;闽人有把“口”说成“苦”、把“走”说成“祖”的,都与古韵相合。这一类情况还很多,不能全部列举。

附子今人未尝不服,但熟即已疾生则杀人耳。汉淳于衍毒杀许后,葢生用也。果尔,则虽平人亦不免,况乳妇乎?或者乃以今人有新产而以附子愈疾者,遂疑汉史之误,过矣。予尝中乌喙毒,始时头岑岑然,乆之加烦懑,正如许后之证。当时在深山中不能得药,须臾通身皆黒,势甚危,恶意必死矣。偶记汉质帝语,得水尚可活,亟令多汲新水,连饮之,遂大呕泄而解,此亦不可不知也。或谓李华著论废卜,故终失节;王涯首议搉茶,后亦得祸。至如近歳茶商作贼杀人甚众,皆涯之罪也。予谓废卜固其所见之谬,然与失节事不相类;搉茶固为有罪,然甘露之变死者十余族,岂皆▯茶所至?且今村民争田争水,刼取谷粟以致杀伤者多矣,又可追咎神农后稷耶?大抵论事只当言其理之是非,不当计其事之利害。此等议论虽欲因事设为警戒,然其势将有所穷,反使世人并与正理而疑之,非小失也。韦苏州集载秦系诗,自署东海钓客,试秘书省校书郎,而诗有乆卧云间已息机,青袍忽着狎鸥飞之句。葢系尝隐泉州九日山,故有东海之号;青袍忽着,自谓其新授校书郎尔。故韦和诗云:「知掩山扉二十秋,鱼须翠碧弄床头」,正答其意也。或者乃谓青袍翠碧皆为韦发,既失诗意,又谓唐刺史不借服色,则又误矣。牛丛对宣宗云:「臣今服绯,是刺史所借。」而白乐天忠州被召时诗言之极详,何考之不审耶?韦苏州事迹,王厚叔序中考之已详。近年姚令威又作后序,于厚叔外又増补二事,然皆失之。其一,以韦赠人诗有「少年游太学」之句,遂谓韦尝游太学,不知韦诗所云乃是谓所赠之人也。其一,以韦有「分竹守南谯」之句,遂谓韦尝守亳,不知南谯乃滁州也。其説之误,正与青袍者相似,夸多之弊,至于如此,事虽不急,亦可戒也。或説:「説大人则藐之,以藐为自小之意。」云:「説大人时,当如子弟之对父兄,恬然泰然,説尽道理,不作大事看,非谓小视大人也。」此説甚恠。下文更説「不行如吾何,畏彼哉」一句,不知却如何説?人皆知其不可,而或者信之,葢正理不明而先入为主,故其惑如此,亦非止此一条也。或云:「旧见水懴言,有行者盗常住食物而变为饥鬼者,初不之信;近见夷坚志,亦有此事,乃信。理有可推者,人理耳。若鬼神、仙佛事,非理可防。」予谓:「二事一律,妄则皆妄,真则皆真。今乃疑其一于前,而信其一于后,何耶?天下之事,巨细幽明,莫不有理,未有无理之事、无事之理,不可以内外言也。若有不可推者,则岂理之谓哉?」或又云:「庄、列、释氏皆有大过人者,但为从别路去,故不可与校是非。」予谓:「既云别路,则须自有正路,只此正路、别路之间,便有是非可校,何言不可耶?」或读《闗雎》,问其训诂名物,皆不能言,便説“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云云者,余告之曰:“若如此读诗,则只消此八字,更添‘思无邪’三字,成十一字后,便无话可説,三百五篇皆成查滓矣。”因记得顷年汪端明説,沈元用问尹和靖:“伊川先生《易传》何处是切要处?”尹云:“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此是最切要处。”后举似李先生,先生曰:“尹説固好,然须是看得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有下落处,方始説得此话。若学者未曽子细理防,便与他如此説,岂不悮它?”余闻之悚然,始知前日空言无实,全不济事,自此读书益加详细云。艮下坎上,其卦为蹇。蹇,难也。西南隂方,平易之地;东北阳方,险阻之处。当蹇之时,利趋平易,而不利走险阻。又利见大人,以济蹇而守正则吉。故筮得此卦,其占如此。以彖传言之云:「易本义合如此」。礼书,此书异时必有两本。其防《周礼》,分经传,不多取《国语》杂书迂僻蔓衍之説,吾书也。其黜《周礼》,使事无统纪;合经传,使书无间别;多取《国语》杂记之言,使传者疑而习者蔽,非吾书也。刘原父尝病何休以不修《春秋》、百二十国寳书、三礼《春秋》,而予反病三书之不传,不得深探圣人笔削之意也。异时此书别本,必将出于信饶之间、石桥之野,故箱败簏之间,其亦足以为予笔削之助乎?十月十八夜,因读余正父修礼而书。读杂书偶记三事

译附子如今人们并非不服用,只是炮制成熟就只是使病情加重,生用便会杀人罢了。汉代淳于衍毒死许皇后,大概就是使用了生附子。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即使平常人也不能幸免,何况是产妇呢?有人因为如今有人新近生产后用附子治好疾病,便怀疑汉史记载有误,这是过分了。我曾经中了乌头的毒,起初只是头部隐隐作痛,过了很久便更加烦闷,正像许皇后的症状。当时我在深山中,无法得到药物,一会儿全身都变黑,情势非常危急,心想一定会死了。偶然记起汉质帝说过“得到水还可以活”的话,急忙让人多取新水,连续饮用,于是大吐大泻,毒性便解除了;这一点也不可不知道。有人说李华著文主张废除卜筮,所以最终失去节操;王涯首先倡议茶叶专卖,后来也因此遭祸。至于近年茶商作乱杀人很多,都是王涯的罪过。我认为,主张废除卜筮固然是他的见解错误,但这与失去节操的事情并不是一类;专卖茶叶固然有罪,但甘露之变中死了十多个家族,难道都是茶叶专卖造成的吗?况且如今乡村百姓争夺田地、争夺水源,抢夺粮食以致互相杀伤的事情很多,难道还可以追究神农、后稷的责任吗?大体说来,讨论事情只应当说明道理的是非,不应当计算事情的利害得失。这类议论虽然想借事设喻以作警戒,但这样做势必会有说不通的地方,反而使世人连同正确的道理也一起怀疑,这不是小的过失。《韦苏州集》载有秦系的诗。秦系自称“东海钓客”,应试担任秘书省校书郎;他的诗中有“久卧云间已息机,青袍忽着狎鸥飞”两句。秦系曾隐居在泉州九日山,所以有“东海”的称号;“青袍忽着”,是说他新近被授予校书郎。因而韦应物和诗说:“知道你掩闭山门已经二十年,鱼须、翠碧还在床头玩弄。”这正是回应秦系诗中的意思。有人却说“青袍”“翠碧”都是韦应物所发,这既失去了诗的意思,又说唐代刺史不以服色相借,这也是错误的。牛丛回答宣宗说:“臣如今穿着绯色官服,是刺史借给我的。”白居易在忠州被召回时的诗中也说得非常详细,怎么考察得这样不仔细呢?韦应物的事迹,王厚叔已在序文中考证得很详细。近年姚令威又作后序,在王厚叔所考之外补充了两件事,但都错了。第一,因韦应物赠人的诗中有“少年游太学”一句,便说韦应物曾游学太学,不知道韦诗所说的是受赠的那个人。第二,因韦应物有“分竹守南谯”一句,便说韦应物曾任职亳州,不知道南谯就是滁州。他的错误,正与解释“青袍”的说法相似;夸耀见闻多、求博杂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这件事虽然不紧要,也可以作为警戒。有人解释“说大人,则藐之”,把“藐”解释为自我看小的意思。他说:“游说大人时,应当像子弟对父兄那样,安然镇定,把道理全部说尽,不把这件事看成大事,并不是说要轻视大人。”这种说法很奇怪。下文又说“他不实行我的主张,能把我怎么样?难道我会怕他吗”一句,不知道又该怎样解释?人人都知道这种说法不对,可是有人竟相信它,大概是因为正确的道理没有弄明白,先入的成见占据了头脑,所以迷惑成这样;这种情况也不只是这一条。有人说:“以前看见《水忏》中说,有修行人偷窃常住的食物,死后变成饿鬼,起初并不相信;近来又看见《夷坚志》中也有这件事,于是才相信。凡是可以推求道理的,是人间的道理;至于鬼神、仙佛的事情,就不是道理能够防范的。”我说:“这两件事是同一个道理:如果是妄说,就都应当是妄说;如果是真的,就都应当是真的。如今却在前一件事上怀疑,在后一件事上相信,这是为什么呢?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幽明,没有一件不合乎道理;没有无道理的事情,也没有无事情的道理,不能用内外来区分。假如有不能推求的事情,那哪里还称得上是道理呢?”又有人说:“庄子、列子、佛教都有超越常人的地方,只是它们从另外的道路走,所以不能拿来比较是非。”我说:“既然说是另外的道路,就必定有一条正路;正路和别路之间,正有可以比较的是非,怎么能说不可比较呢?” 有人读《关雎》,询问其中的训诂和名物,却全都说不上来,只是说“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类的话。我告诉他说:“如果这样读《诗》,那么只要这八个字,再添上‘思无邪’三个字,凑成十一个字以后,便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诗经》三百零五篇全都成了糟粕。”于是我记起前些年汪端明说过,沈元用问尹和靖:“伊川先生的《易传》,什么地方是最切要的?”尹和靖说:“体与用同出一源,显与微没有间隔,这是最切要的地方。”后来汪端明把这话告诉李先生,李先生说:“尹氏的话固然好,但必须看懂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有着落之处,才开始说得出这句话。如果学者还没有仔细地整理、理解,便这样对他说,难道不是耽误他吗?”我听了这话感到惊惧,才知道从前那些空洞的话没有实际内容,完全不起作用;从此以后读书更加详细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下卦为艮、上卦为坎,这一卦就是蹇卦。“蹇”就是艰难。西南是阴方,是平坦容易行走的地方;东北是阳方,是险阻难行的地方。处在蹇难之时,适宜趋向平坦容易通行的地方,不适宜走向险阻之地;又适宜求见大人,借助大人的力量来渡过蹇难,并且守持正道,这样就吉利。所以占筮得到这一卦,所占问的结果就是这样。按照《彖传》的说法:“《易》的本义应当就是如此。” 有人说程邑在雍州以东二十里,是王季居住的地方;又引用苏黄门的诗说,周代的程邑就是汉代扶风郡的安陵县。我考察雍州的疆域,东起西河,西至黑水,绵延数千里,不知道所谓“州东二十里”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计算的。如果指的是丰、镐,那么经书和传记从未明说那里是雍州的治所。又考察《汉书·地理志》,安陵在长安以北四十里,不应说成在东面。再考察《皇矣》诗,这首诗是在文王攻克密国以后所作,也不能说是王季居住时所作。然而我想这句话必定有所依据,只是“州”字应当是衍文。所谓“雍”,是扶风郡的雍县;该地也在长安以北,与安陵相距不远,所以可以引用来相互说明。只是“王季”的说法恐怕另有依据,但还不知道它与诗的说法哪个正确【应当考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上虞、余姚两个县,都因舜而得名;上虞的村落中又有一个地方叫“百官”,民间传说“百官”是牛羊聚集的地方。有人说四周有许多舜的遗迹,怀疑是舜的子孙受封于此,这个道理或许说得通,但已经无法考证了。大体说来,地名和古迹也有很多沿袭下来的讹误。例如《子华子后序》竟说鬼谷子居住在今天信州的贵溪县,大概是根据地方图经的说法,这哪里有道理?考察其他书籍,名为“鬼谷”的地方共有好几处,我怀疑只是民间相传的鬼怪聚集之地,未必是仪、秦的老师鬼谷子居住的地方。上虞附近的嵊县有戈、过两个姓氏,据说是少康所灭的羿、浞一党的后代;他们的子孙竟聚居在一个县里,又靠近大禹安葬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周公玉堂杂记》记中朝旧典,待诏宣召,学士有茶酒接坐之礼。今待诏廷参賛喝礼,与院吏虽小不同,而平时视之全与吏等,无由待以茶酒。予谓唐用待诏如王伾、王叔文辈,虽奸邪小人,然皆畧知文义,可兼太子侍读,能预公卿议论,则其选与今固不同矣。计祖宗时所用之人,亦必稍加甄择,未至如今日之猥贱,此其待遇之礼所以异也。又自记其当制时,有县伯进封郡侯者,院吏写云「某郡进封开国侯」,当为正之。予谓此正縁待诏不知文义,故烦学士防检尔。予尝受诏奨谕其首云「省奏词,免某官已依所乞,事具悉者」,其失正类此,而当时学士不之省也。又记亲祠之礼,至尊升辂,则以学士为执绥官,一节甚详。予按《曲礼》《少仪》等书及先儒説:「绥,安也。升车者执之以为安也。」故执绥乃乗车者之事,非仆御之职也。葢君车已驾,则仆者负良绥,取贰绥以先升【良绥,君所执以升者;贰绥亦曰散绥,御者所执以升者也】既升,然后以良绥授君,君正立执之以升,立于左方;仆执辔立于车中以御,勇力之士升立于御之右,以备非常。《周礼》大驭诸右等官,即其职也。故开元、开寳、政和礼书,亲祠乗辂,皆以太仆卿为御,千牛将军为右,盖放《周礼》而国史所记国初时事,犹云「奚屿摄大仆卿,备顾问」,当时中御立乗之礼,不知其如何,然犹未有执绥之名也。今乃条勑差执绥官,而以防绳维于箱柱,不知自何时失之,甚可笑也。又至尊不立乗,而设倚以坐,不以千牛陪乗,而同时降勑差帯甲内侍二人立于御坐之旁。凡此既皆失礼,而刑余共载,乃袁盎所为变色者,尤为乖戾。不知厯几何时,礼官皆不能正,儒臣为执绥者,亦莫觉其谬,而方且夸以为荣,何哉?记尚书三义尧典》卒章:「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皆尧言也。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乃史氏记尧下嫁二女于妫水之旁,而为妇于虞氏耳。帝曰:「钦哉!」者,戒敕二女之言,犹所谓「往之女家,必敬必戒」者也。今自孔传及诸家皆失之,殊不成文理也。舜典「肆觐东后」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便当属此文下,言其见东方诸侯,而使各以其物为贽也。其下乃云「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如五器」,乃得事之序,而文势亦顺。如亦齐同之义,卒乃复者,言既讫事而旋反。二句皆张子説也。棐本木名,而借为匪字。顔师古注《汉书》云:“棐,古匪字,通用。”是也。天畏匪忱,犹曰天难谋尔。孔传训作“辅”字,殊无义理。尝疑今《孔传》并序,皆不类西京文字气象,未必真安国所作。只与《孔丛子》同,是一手伪书。盖其言多相表里,而训诂亦多出《小尔雅》也。此事先儒所未言,而予独疑之,未敢必其然也。姑识其説,以俟知者。记潏水集二事同州韩城县北有安国岭,东西四十余里。东临大河,濒河有禹庙,在山断河出处。禹凿龙门,起于唐张仁愿所筑东受降城之东,自北而南,至此山尽。两岸石壁峭立,大河盘束于山硖间,千数百里至此,山开岸濶,豁然奔放,怒气喷风,声如万雷。庙像豕首而冕服,旧传鲧入羽渊化为黄熊,又云鲧为▯熊,熊首类豕,肖像以此,而庙乃称禹,甚非也。然乡人不敢以豕肉荐,必致神怒,大风发屋防木,百里被害。旧説禹凿龙门而不详言其所以凿,诵説相传,但谓因旧修辟,去其龃龉,以决水势而已。今详此説,则谓受降以东至于龙门,皆是禹所新凿。若果如此,则禹未凿时河之故道不知却在何处,而李氏此説又何所攷也?李氏之学极博,所论禹像豕首,当是鲧庙为黄熊之像,而不攷汉书説啓母石处注中言禹亦尝变熊,则俚俗相传塑禹像为豕首,自不足恠也。邢恕奏乞下熙河路打造船五百只,于黄河顺流放下,至防州西小河内藏住。熈河路漕使李复奏,窃知邢恕欲用此船载兵,顺流而下取兴州。契勘防州之西小河,咸水,其濶不及一丈,深止于一二尺,岂能藏船?黄河过防州入韦精山石硖,险窄,自上乗流直下,高数十尺,船岂可过?至西安州之东大河,分为六七道散流,谓之南山,逆流数十里,方再合逆溜,水浅滩不胜舟载。此声若出,必为夏国侮笑。事遂寝。邢恕之防果如李复之言,可谓妄矣。然《禹贡》所言雍州贡赋之路,亦曰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防于渭汭,则古来此处河道固通舟楫,如恕防矣。复之言乃如此,何也?复集中记事甚多,特此二条与《禹贡》相闗,故録之以备参攷云。

译民间相传,疫病能够传染给人;有人患这种病,邻里便断绝来往,不相互问候,严重时即使骨肉至亲也有人抛下病人离去,败坏风俗、伤害伦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有人厌恶这种做法,于是写书来开导人们,说疫病不会传染,不必害怕躲避,他们的用意是好的。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所以听到的人没有谁相信。我曾认为,与其欺骗他们说疫病不传染、无需躲避,不如告诉他们疫病虽会传染,却不应因此躲避。说它不传染而不必躲避,是从利害角度说;说它虽会传染却不应躲避,是从恩义角度说。只从利害告诉他们,他们不躲避,只是相信不传染便没有危害罢了,却不知道恩义更为重要。一旦发生传染,我的话就不会再被相信,他们躲避起来,只会唯恐不够迅速。若从恩义告诉他们,他们不躲避,是因为知道恩义的重要而不忍躲避。知道恩义的重要而不忍躲避,即使遇到传染,也知道我的话并没有欺骗他们,相信这个道理不可违背。况且传染与否,似乎也同人的心术邪正、体质虚实有关,不能一概而论。我的外祖父祝公年轻时,邻里有一家人全都染上疫病,没有人敢亲近,祝公便为他们熬粥煎药,每天到那家去,让病人一个个喝下,然后才回来。大概君主的车已经驾好,仆人便背着良绥,拿着副绥先登车【良绥,是君主手执以登车的绥;副绥也叫散绥,是御者手执以登车的绥】。登车后,再把良绥交给君主,君主端正站立,执绥登车,站在车的左边;仆人执辔站在车中驾车,勇力之士登车站在御者右边,以防备非常情况。《周礼》所说的大驭、诸右等官,就是担任这些职务的。因此,开元、开宝、政和的礼书中,亲自祭祀乘坐辂车,都以太仆卿为御者、千牛将军为车右,大概是仿照《周礼》;而国史所记国初的事情,还说“奚屿代理太仆卿,负责顾问”。当时皇帝登车乘坐的礼仪究竟怎样,不得而知,但还没有执绥这一名目。现在竟然逐条下敕,差遣执绥官,却把防护绳系在车箱柱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失去了原来的礼制,实在可笑。又,至尊不站立登车,而设置凭几让他坐着;不让千牛陪同乘车,却同时下敕,差遣两名身带铠甲的内侍站在御座旁边。这些事情既都违失礼制,而让受过刑的人同车乘坐,更是袁盎因此变色的事情,尤其乖谬。不知经历了多少时间,礼官都不能纠正,儒臣担任执绥官的,也没有察觉其中的错误,反而还把它夸耀为荣耀,这是什么道理?记《尚书》的三件事。《尧典》末章说:“我试试看吧?”“女于时观厥刑”也是尧对二女所说的话。“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是史官记载尧把两个女儿下嫁到妫水湾边,成为虞氏的妇人罢了。帝说“钦哉”,是告诫两个女儿的话,正如所说“到你们的夫家去,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谨慎”。如今从孔安国传以及各家解释全都误解了它,实在使文理不通。《舜典》中的“肆觐东后”,以及“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应当接在这段文字下面,意思是舜去朝见东方诸侯,并让他们各自拿相应的物品作为贽礼。下文说“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如五器”,才是事情的次序,文势也顺畅。“如”也有齐同的意思;“卒乃复”是说事情办完以后返回。这两句都是张载的说法。棐是树木的名称,借来作“匪”字用。颜师古注《汉书》说:“棐,是古代的匪字,通用。”正是如此。“天畏匪忱”,犹如说“上天难以谋划”罢了。孔安国传把它解释成“辅”字,实在没有道理。我曾怀疑今本《孔传》连同序文,都不像西京文字的气象,未必真是孔安国所作,只是和《孔丛子》一样,都是出自一人之手的伪书。大概它的言语多与《孔丛子》相互表里,训诂也多出自《小尔雅》。这件事前代儒者没有说过,只有我独自怀疑,尚不敢断定确实如此。姑且记下这个说法,等待明白的人来判断。记《潏水集》的两件事。同州韩城县北面有安国岭,东西长四十多里。东面临近大河,河边有禹庙,位于山势断开、河流流出的地方。禹所开凿的龙门,从唐代张仁愿所筑的东受降城以东开始,由北向南,到这里山势尽头。两岸石壁陡峭耸立,大河盘曲束缚在山峡之间,流行千数百里到这里,山势开阔、两岸宽广,水流突然奔放,怒涛喷风,声音像千万声雷鸣。庙中的神像长着猪头,却穿着帝王冕服。旧传鲧进入羽渊后化为黄熊,又说鲧化为玄熊;熊头类似猪头,所以依此塑像,但庙里供奉的却称为禹,实在不对。然而乡里人不敢用猪肉祭献,否则必定使神发怒,大风会掀屋拔树,方圆百里都遭受灾害。旧说禹开凿龙门,却没有详细说明为什么要开凿;传诵的说法只是说,因循旧有河道加以修治开通,除去阻塞,使水势得以宣泄罢了。如今详细考察李氏的说法,却是说从受降城以东直到龙门,都是禹重新开凿的。如果果真如此,那么禹没有开凿以前,黄河原来的河道究竟在哪里?李氏的这种说法又依据什么考察得出呢?李氏学问极其广博,他所说禹像长猪头,应当是把鲧庙中黄熊的形象误作禹像;但他没有考察《汉书》关于启母石所在地的注释中说禹也曾变化为熊。因此,民间相传把禹塑成猪头,原本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邢恕上奏,请求下令熙河路打造五百只船,顺着黄河放下,到防州以西的小河中藏起来。熙河路漕使李复上奏说,私下得知邢恕想用这些船装载军队,顺流而下夺取兴州。考察防州以西的小河,是咸水河,宽不到一丈,深只有一二尺,哪里能够藏船?黄河经过防州进入韦精山石峡,地势险峻狭窄,从上游乘流直下,落差有几十尺,船怎么能够通过?到了西安州以东的大河,又分成六七道散流,称为南山;逆流行驶数十里,才再次合成逆流,水浅滩多,不能承载船只。这种消息如果传出去,一定会被夏国讥笑。事情于是搁置了。邢恕对防州的判断果然像李复所说,可以说是妄想了。然而《禹贡》所说雍州贡赋运输的路线,也说“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防于渭汭”,那么自古以来这里的河道本来就能通行船只,正如邢恕所判断。李复的话却是这样,为什么呢?李复文集中记载的事情很多,只是这两条与《禹贡》有关,所以记录下来以备参考。

记山海经浙江出三天子都在其东【按地理志,浙江出新安黟县南蛮中东入县,今钱塘浙江是也】在闽西北入海,余暨南【余暨县属防稽,为永兴县】庐江出三天子都,入江,彭泽西【彭泽今彭蠡也,在浔阳彭泽县】一曰天子鄣,右出,《山海经》第十三卷。按《山海经》唯此数卷所记,颇得古今山川形势之实,而无荒诞谲恠之词,然诸经皆莫之考,而其它卷谬悠之説则往往诵而传之,虽陶公不免也。此数语者,又为得今江浙形势之实,但经中“浙”字,《汉志》注中作“淛”,盖字之误,石林已尝辨之【更检】注中▯中字,罗端良所着《歙浦志》乃作率山,未知孰是。庐江得名不知何义,其入江处西有大山,亦以庐名,説者便谓即是三天子都,此固非是,然其名之相因则似不无説也。都一作鄣,亦未详其孰是,但庐江出丹阳郡陵阳县,而其旁县有以鄣名者,则疑作鄣为是也。予尝读《山海》诸篇,记诸异物飞走之类,多云东向或云东首,皆为一定而不易之形,疑本依图畵而为之,非实纪载此处有此物也。古人有图畵之学,如《九歌》《天问》皆其类。记三苖顷在湖南见説溪洞蛮猺畧有四种,曰獠,曰犵,曰狑,而其最轻捷者曰猫。近年数出剽掠,为边患者,多此种也。岂三苖氏之遗民乎?古字少而多通用,然则所谓三苖者,亦当正作猫字耳。詹元善説:苖民之国三徙其都,初在今之筠州,次在今之兴国军,皆在深山中,人不可入,而已亦难出。最后在今之武昌县,则据江山之险,可以四出为防,而人不得而近之矣。未及问其所据,聊并记于此云。

译记《山海经》。“浙江出三天子都,在其东【按《地理志》,浙江发源于新安黟县南蛮中,向东流入县境,就是今天的钱塘浙江】;在闽西北入海,余暨南【余暨县属会稽,是永兴县】。庐江出三天子都,入江,彭泽西【彭泽就是今天的彭蠡,在浔阳彭泽县】;一名天子鄣,向右流出。”这是《山海经》第十三卷的文字。按《山海经》只有这几卷所记载的内容,颇为符合古今山川形势的实际,没有荒诞诡怪的言辞;然而各部经书都没有考察它,反而把其他卷中的荒谬悠缪之说反复诵读、流传,即使陶渊明也未能免俗。这几句话又确实说中了今天江浙一带的地形。但经书中的“浙”字,《汉书·地理志》注中写作“淛”,大概是字形的错误,石林已经辨析过了【还要再检阅】。注中龟字,罗端良所著《歙浦志》却写作“率山”,不知道哪一个正确。庐江得名的意义不得而知;它流入长江的地方西面有大山,也用“庐”命名,解说者便认为那就是三天子都,这当然不对,但这些名称彼此相因,似乎也不是毫无道理。“都”有一本作“鄣”,也不清楚哪一个正确;只是庐江发源于丹阳郡陵阳县,而它旁边的县有以“鄣”命名的,所以怀疑作“鄣”是对的。我曾读《山海经》各篇,看到其中记载各种飞禽走兽等异物,多说它们面向东方,或说头朝东方,都是固定不变的形态,因此怀疑这些记载本来是依据图画写成的,并不是真实记录某处有这种东西。古人有图画方面的学问,《九歌》《天问》也属于这一类。记三苗。近来我在湖南,听说溪洞中的蛮族、猺人,大略有四种:叫作獠、犵、狑,其中最轻捷的一种叫作猫。近年来多次出来抢掠,成为边境祸患的,大多就是这一种。难道是三苗氏族的遗民吗?古代文字少,许多字又通用,那么所谓“三苗”,也应当正确地写作“猫”字。詹元善说:苗民的国家三次迁徙都城,最初在今天的筠州,第二次在今天的兴国军,都处在深山之中,人不能进入,他们自己也很难出来;最后迁到今天的武昌县,凭借江山险要,可以向四面出击防守,而外人不能接近。我还没有来得及询问他的依据,姑且一并记在这里。

考韩文公与大颠书今按杭本,不知何人所注,疑袁自书也。更以防尾参之,其记欧公之语不谬矣。而东坡杂説乃云:韩退之喜大颠,如喜澄观、文畅,意非信佛法也。而或者妄撰退之与大颠书,其词凡鄙,虽退之家奴仆亦无此语。今一士人又于其末妄题云:欧阳永叔谓此文非退之不能作,又诬永叔矣。苏公此语,盖但见集注之出于或人,而未见防尾之为欧公亲笔也。二公皆号一代文宗,而其去取不同如此,覧者不能无惑。然方氏尽载欧语,而畧不及苏説,其意可见。至吕伯恭乃于文鉴特着苏説以备乙覧,则其同异之间,又益后人之惑矣。以余攷之,所传三书,最后一篇实有不成文理处,但深味其间语意一二,文势抑扬,则恐欧、袁、方意诚不为过。但意或是旧本亡逸,僧徒所记不真,致有脱误。欧公特观其大槩,故但取其所可取,而未暇及其所可疑。苏公乃觉其所可疑,然亦不能察其为误,而直斥以为凡鄙,所以其论虽各有以,而皆未能无所未尽也。若乃后之君子,则又往往不能究其本根,其附欧説者,既未必深知其所以为可信;其主苏氏者,亦未必果以其説为然也。徒幸其言可为韩公解纷,若有补于世教,故特表而出之耳,皆非可与言事而求是者也。至如方氏虽附欧説,然亦未免曲为韩讳,殊不知其言既曰:乆闻道徳,侧承道高;又曰:所示广大深逈,非造次可谕;又曰:论甚宏博,安得谓初无崇信其説之意耶?韩公之事,余于答孟简书已论其详矣,故不复论,特从方本载此三书于别集,并録欧公二语,而附苏説、方説于其后,且为全载书文于此,而考其同异,订其谬误,如左:方以为读者,以此观之,则其决为韩公之文,而非它人之所能作,无疑矣。愈啓:孟夏渐热,惟道体和安。愈▯劣,无谓坐事贬官到此。乆闻道徳,窃思见顔。縁昨来未获叅谒,倘能暂垂见过,实为至幸。已帖县令具人船,奉迎日乆竚瞻。不宣,某白。愈啓,海上穷处,无与话言。侧承道高,思获披接,专辄有此咨屈,倘恵能降谕【惠字疑衍,或下有然字,而并在能字之下】非所敢望也。至此三日,却归高居,亦无不可。旦夕渇望,不宣。某白。愈啓,惠匀至,辱答问,珍悚无已。所示广大深逈,非造次可谕。《易大传》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终不可得而见耶?如此而论,读来一百遍【一字疑衍,苏氏所谓凡鄙,盖指此等处耳】不如亲顔色,随问而对之。易了,此旬来晴明,旦夕不甚热,傥能乗闲一访,幸甚。旦夕驰望。愈闻道无凝滞,行止系防,茍非所恋着,则山林闲寂,与城郭无异。大颠师论甚宏愽,而必守山林,义不至城郭。自激修行,独立空旷无累之地者,非通道也。劳于一水,安于所识,道固如是【识疑当作适,犹言便也,虽适之安之,语用字畧同,言一水虽劳而既来则当随其所便,无处不安也,道固如是,即所以结上文「道无凝滞」之意也】不宣。某顿首【韩公之于大颠,既闻其语而为礼益恭如此】攷欧阳文忠公事迹余读庐陵欧文新本,观其附録所载行状、谥议、二刻、四传,皆以先后为次,而此事迹者独居其后,岂以公诸子之所为,而不敢以先于韩、吴诸公及一二史臣之作耶?此其用意已精,而为法亦严矣。然综其实,则事迹云者,正行状之底本,而碑志、四传所繇出也。向使直指先后之次,而以冠于附録之篇,则彼数书者皆可见其因革损益之次第矣,是亦岂不可耶?间又从乡人李氏得书一编,凡十六条,皆记公事大畧,与此篇相出入,疑即其初定之草藁。顾其标题乃「读公所自记」,而凡「公」字皆以丹笔围之。此则虽未必然,然于此本亦有可相发明者,因畧考其异同有无之互见者,具列于左方。经术李本云:「公尝谓世之学者,好以新意传注诸经,而常力诋先儒。先儒于经不能无失,而其所得者固多矣。正其失可也,力诋之不可也。其语在《诗谱后序》。又谓前儒注诸经,唯其所得之多,故能独出诸家而行于后世。而后之学者,各持好胜之心,务欲掩人而扬已故不止正其所失,虽其是者,一切易以已説,欲尽废前人而自成一家。于是至于以是为非,牵彊为説,多所乖缪,则并其书不为人所取,此学者之大患也。故公作《诗本义》,止百余篇而已,其余二百篇无所改易,曰『毛郑之説是也』,复何云乎?又其作《易童子问》,正王弼之失者,才数十事耳。其极论《系辞》非圣人之书,然亦多使学者择取其是而舍其非可也,便以为圣人之作,不敢取舍而尽信之,则不可也。其公心通论常如此【此与定本大防不异,但书先后详畧有不同者,《系辞》之説则疑其诸子,不敢力主而复自删之也】

译考辨韩文公与大颠的书信。现在考察杭州刻本,不知道是谁作的注,我怀疑是袁自书所作。再拿书末的跋尾参看,其中记载欧阳公的话并没有错误。可是苏轼《杂说》却说:韩退之喜欢大颠,就像喜欢澄观、文畅一样,意思并不是信奉佛法;有人妄自撰写韩退之给大颠的书信,文辞凡庸鄙陋,即使韩退之家的奴仆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如今又有一个士人在末尾妄题说:“欧阳永叔认为这篇文章不是韩退之不能写成。”这又是诬陷欧阳永叔了。苏轼这番话,大概只是看到了集注是出自某人之手,却没有看到书末跋尾是欧阳公亲笔所写。两位公都号称一代文宗,取舍却如此不同,读者不能不疑惑。然而方回把欧阳公的话全部载录,却完全没有提到苏轼的说法,他的用意就可以看出来了。到了吕伯恭,却在《文鉴》中特意记载苏轼的说法以备参考,那么在两种说法的异同之间,又增加了后人的疑惑。依我考察,流传下来的三封书信,最后一篇确实有文理不通的地方;但仔细体会其中一两处语意,以及文章气势的抑扬,恐怕欧阳公、袁自书、方回的意见确实不过分。只是也许是旧本散失,僧徒所记不真实,以致有脱漏和错误。欧阳公只是看它的大概,所以只取其中可以取的部分,还来不及顾及可疑之处。苏轼于是察觉其中可疑之处,却也不能看出那是文字错误,直接斥责为凡庸鄙陋。因此,他们的论说虽然各自有依据,却都不能说没有遗漏。至于后来的君子,往往又不能追究事情的根源;附和欧阳公说法的人,未必深知它为什么可信;支持苏轼的人,也未必真的认为他的说法正确。他们只是庆幸这些话可以替韩公排解纷争,似乎有助于世道人心,所以特意表彰并传播它罢了,都不是可以和他讨论事情、共同追求正确结论的人。至于方回虽然附和欧阳公的说法,却也免不了曲意为韩公隐讳。他不知道韩公既然说“早就听闻您的道德,私下承受您的道高”,又说“您所展示的广大深远,不是仓促之间可以明白的”,还说“您的论说非常宏博”,怎么能说他起初完全没有崇信其学说的意思呢?关于韩公的事情,我在《答孟简书》中已经详细论述过,所以不再重复,只依照方回本把这三封书信收入别集,同时录下欧阳公的两句话,并把苏轼、方回的说法附在后面;现在还把书信全文载在这里,考察它们的异同,订正其中的错误如下:方回认为,读者由此看来,就可以确定这是韩公的文章,不是其他人所能写成的,毫无疑问。韩愈启:初夏渐渐炎热,愿您的道体平和安泰。韩愈衰弱低劣,无端因事被贬官来到这里。久已听闻您的道德,私下想着能够拜见您的容颜。因为昨天以来未能前往参谒,如果您能暂且屈驾来看望我,实在是非常幸运。我已经发帖让县令准备人和船,恭敬迎候您,已经等候很久,盼望着您的到来。不再一一陈说。某谨启。韩愈启:身处海边偏僻之地,没有人可以交谈。私下听说您的道行高深,希望能够拜见请教,所以专门冒昧写信请您屈驾,如果您惠然肯来指教【“惠”字疑为衍文,或许下面有“然”字,并且应在“能”字之下】本来不敢有所期望。您来到这里三天后,即使返回高居之处,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早晚都在渴望盼望。不再一一陈说。某谨启。韩愈启:承蒙您派人送来惠书,收到您的答复和问候,感到珍重惶恐,不能自已。您所展示的道理广大深远,不是仓促之间可以明白的。《易大传》说:“书写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这样说来,圣人的心意终究不可能被我们看见吗?如果这样说,读一百遍【“一”字疑为衍文,苏轼所说的凡庸鄙陋,大概就指这种地方】还不如亲自面对您的容色,随问随答。容易明白了。这十天以来天气晴朗,早晚不很炎热,如果您能趁空来访,那就太幸运了。早晚急切盼望。韩愈听说道理没有凝滞,行动和止息都随环境而定;如果不是有所留恋,那么山林的闲静寂寥,与城郭也没有不同。大颠师的论说非常宏博,却一定要固守山林,不肯进入城郭,这是自己激励修行;独自站立在空旷无所牵累之地,并不是通达之道。为一水之隔而劳苦,安于所适,道理本来就是这样【“识”字疑应作“适”,犹言随意、便利;意思是渡过一水虽劳苦,但既然来了,就应当随所便利之处而安处;“道固如是”,正是用来收束上文“道无凝滞”的意思】不再一一陈说。某顿首【韩公对于大颠,既然听闻他的言论,行礼便更加恭敬,到了这种程度】考察欧阳文忠公的事迹。我读庐陵欧阳修文集的新刻本,看到附录所载的行状、谥议、二刻、四传,都按先后次序编排,只有这篇《事迹》独自放在最后,难道是因为它出自欧阳公的子孙之手,不敢把它排在韩琦、吴充诸公以及一两位史臣的作品之前吗?这里的用意已经很精密,所遵循的体例也很严谨。然而综合考察实际情况,所谓《事迹》,正是行状的底本,也是碑志、四传所由出之处。假使直接按照先后次序,把它放在附录篇章的开头,那么那几部书都可以看出它们因袭、增删、损益的先后次第,这难道不也可以吗?近来我又从乡人李氏那里得到一部书,共十六条,都是记载欧阳公事迹大略的文字,与此篇有相同也有不同,怀疑就是它最初定稿的草稿。只是它的标题写作“读公所自记”,而且凡是“公”字都用朱笔圈出。这一点虽然未必确实,但对于这个本子也有可以互相发明之处,因此略加考察,把彼此互见的异同、有无,全部列在下面。经术。李本说:“欧阳公曾说,世上的学者喜欢用新见解来解释、传注各部经书,却常常竭力诋毁前代儒者。前代儒者对于经书不可能没有错误,但他们所得的见解本来很多。纠正他们的错误可以,竭力诋毁他们却不可以。这些话见于《诗谱后序》。他又说,前代儒者为各经作注,正因为所得见解多,所以能够超出各家而流传于后世。后来的学者各自抱着争强好胜的心,务求压倒别人、抬高自己,所以不只纠正前人的错误,即使前人正确的地方,也一概换成自己的说法,想把前人的著作全部废弃,自己另成一家。这样一来,甚至把正确说成错误,牵强附会地立说,出现许多乖谬之处,于是连同他的书也不被人采纳,这就是学者的大患。所以欧阳公作《诗本义》,只改了一百多篇,其余二百篇都没有改动,说‘毛、郑的说法是正确的’,还要再说什么呢?他又作《易童子问》,纠正王弼错误的地方,也不过几十件。他极力论证《系辞》不是圣人的著作,但也说应当让学者选择其中正确的,舍弃其中错误的;如果因此认为它是圣人所作,不敢有所取舍而全部相信,那就不可以了。他的公心和通达的议论,通常都是如此【这与定本的大意没有不同,只是书中先后详略有所不同;关于《系辞》的说法,他大概怀疑是欧阳公诸子所作,不敢坚持主张,后来又自行删去了】。”

醉翁亭记李本未有此体,下有醉翁亭在琅琊山寺侧,记成刻石,逺近争传,疲于模打。山僧云:「寺库有氊打碑,用尽,至取僧堂卧氊给用。」凡商贾来供施者,亦多求其本。僧问作何用,皆云:「所过闗征,以赠监官,可以免税。」乃属于公作《集古録》目序之上【此条疑以其不急而删去】

修五代史李本乱世之书也。下有吾用《春秋》之法,师其意,不袭其文。十三字,又其事偹。下有议者,以谓公不下司马迁,又谓笔力驰骋,相上下,而无驳杂之説。至于本纪立法精宻,则又迁所不及也。亦尝自谓:「我作伶官传,岂下滑稽也【议者以下疑以不欲凌跨古人而删之】平心无怨恶李本云:公自言学道三十年所得者,平心无怨恶尔。初以范希文事得罪于吕公,坐党人逺贬三峡,流落累年。比吕公罢相,公始被进擢。及后为范公作神道碑,言西事时,吕公擢用希文,盛称二公之贤能,释私憾而共力于国家。希文子纯仁大以为不然,刻石时辄削去此一节云:「我父至死未尝解仇。」公叹曰:「我亦得罪于吕丞相者,惟其言公所以信于后世也。」吾尝闻范公平生自言无怨恶于一人,兼其与吕公解仇书见在赘集中。岂有父自言无怨恶于一人,而其子不使解仇于地下乎?父子之性相逺如此,信乎?尧朱善恶异也。公为颍州时,吕公之子公着为通判,为人有贤行而深自晦黙,时人未甚知。公后还朝,力荐之【奏疏具集中】由是渐见擢用。陈恭公执中素不善公,其知陈州时,公自颍移南京,过陈,陈拒而不见。公后还朝作学士,陈为首相,公遂不造其门。已而陈出知亳州,寻还使相,换观文。公当草制,陈自谓必不得好词,及制出,词甚美,至云:「杜门却扫,善避权势以逺嫌,处事执心不为毁誉而更守。」陈大惊喜曰:「使与我相知深者不能道此,此得我之实也。」手録一本寄其门下客李师中曰:「吾恨不早识此人【此段疑避吕范二家子弟因并陈恭公事而去之,窃谓于此尤可以见欧范之存心与吕陈之悔过,恐皆不可遗也】惟称苏梅李本自以为不及,下有二人,因此名重天下。公惟尝因醉戯亲客曰:「庐山高,它人作不得,唯韩退之作得。琵琶前引,退之作不得,唯杜子美作得。后引,子美作不得,唯太白作得。」公诗播人口者甚多,唯此三篇,其尤自喜者也【此叚恐嫌于夸而去之】

译醉翁亭记。李本没有这一段,下面有:“醉翁亭在琅琊山寺旁边,文章写成后刻在石碑上,远近的人争相传抄,摹拓的人疲惫不堪。山僧说:‘寺库中用来拓碑的毡子已经用尽,甚至拿僧堂里供人躺卧的毡子来使用。’凡是商人来进献财物的,也多半请求给他们一份拓本。僧人问他们拿去做什么,他们都说:‘在所经过的关卡缴税时,把它送给监官,就可以免税。’”于是这一条接在欧阳公作《集古录》目录序之前【这一条疑因不重要而删去】。修撰《五代史》。李本说这是乱世之书。下面有“我采用《春秋》的体例,取法它的旨意,而不袭用它的文字”十三字;又有关于这件事的完整记载。下面说,评论者认为欧阳公并不比司马迁低,又说他的笔力纵横驰骋,与司马迁不相上下,却没有驳杂的议论。至于《本纪》确立体例精密,就更是司马迁所不能及的了。欧阳公还曾自称:“我作《伶官传》,难道比滑稽还差吗?”【“评论者”以下的文字,疑因不愿凌驾古人而删去】平心无怨恶。李本说:欧阳公自己说,学习圣贤之道三十年,所得的不过是平心静气、没有怨恨憎恶罢了。当初因为范希文的事情获罪于吕公,以结党之罪被远贬到三峡,流落多年。等到吕公罢去宰相职位,欧阳公才开始得到提拔。后来欧阳公为范公撰写神道碑,记述西部战事时,说吕公当时提拔任用范希文,极力称赞二人的贤能,放下个人嫌怨,共同为国家效力。范希文的儿子范纯仁认为这很不对,刻石时便删去这一节,说:“我父亲直到死也没有解除仇怨。”欧阳公叹息说:“我也得罪过吕丞相,只有因为记载这件事,才能使范公在后世获得信任。”我曾听说范公平生自己说没有怨恨憎恶任何一个人,而且他写给吕公的和解书还保存在《赘集》中。难道会有父亲自己说没有怨恨任何人,而儿子却不让他在地下与人解除仇怨的吗?父子天性相差竟然如此,是真的吗?这就像尧的儿子丹朱,善恶不同。欧阳公任颍州知州时,吕公的儿子吕公著任通判,为人有贤德而深深自我隐藏,当时人还不太了解他。欧阳公后来回朝,竭力推荐他【奏疏完整收入文集】,他因此逐渐得到提拔任用。陈恭公陈执中一向不喜欢欧阳公,他任陈州知州时,欧阳公从颍州调任南京,经过陈州,陈执中拒不接见。欧阳公后来回朝任学士,陈执中任宰相,欧阳公于是没有登门拜访他。不久,陈执中出任亳州知州,随即回朝任使相,改任观文殿学士。欧阳公应当起草制诰,陈执中自以为一定得不到好的措辞;等制诰颁出,文辞却十分优美,甚至说:“闭门谢客,善于避开权势以远离嫌疑;处理事情坚持自己的主见,不因毁誉而改变操守。”陈执中大为惊喜,说:“即使是与我深相知的人,也不能说到这些;这真正说中了我的实际情况。”于是亲手抄录一份,寄给门下客李师中,说:“我遗憾没有早些认识这个人。”【这一段恐怕是因为避开吕、范两家子弟,因而把陈恭公的事情一并删去了;我私下认为,这里尤其可以看出欧阳修、范仲淹的存心,以及吕夷简、陈执中的悔过,恐怕都不应删掉。】只是称赞苏舜钦、梅尧臣。李本原以为自己比不上他们,下面还有两个人,因此名声重于天下。欧阳公曾经有一次喝醉后,和亲近的宾客开玩笑说:“《庐山高》这首诗,别人作不出来,只有韩退之作得出来;《琵琶行》的前引,韩退之作不出来,只有杜子美作得出来;后引,杜子美作不出来,只有李太白作得出来。”欧阳公流传人口的诗很多,只有这三篇,是他尤其自喜的作品。【这一段恐怕有自夸之嫌,所以删去了。】

修唐书李本此段不同者三一,则首云公于修《唐书》最后至局,专修纪志而已,列传则宋尚书祁所修也,朝廷以一书出于两手,体不能一,遂诏公看详列传,令删修为一体;二则列官最高者一人下有姓名,云某等奉勑撰而九字;三则书宋名下有「此例皆前所未有,自公为始也」十一字,乃属于宋相闻之之上【此但差详,疑定本欲删以从简耳】不从范公之辟李本大同小异今不复着议不废麟州及许耕弃地李本大同而文差畧今亦不着不诛保州胁从之兵李本首着为政仁恕之语,大抵与定本别,段防意畧同。其末乃云,其为河北转运使时所活二千余人。先是保州屯兵闭城叛,命田况、李昭亮等讨之,不克,卒招降之。既开城,况等推究反者,杀二千余人,投于八井。又其次二千余人不杀者,分▯河北州军。诸事已定,而富相出为宣抚使,惧其复为患,谋欲密委诸州守将,同日悉诛之。计议已定,方作文书。防公奉朝防,权知镇府,与冨公相遇于内黄。夜半屏人,以其事告公。公大以为不可,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昨保州叛卒,朝廷已降勑榜,许以不死而招之。八井之戮,已不胜其怨。况此二千人者,本以胁从故得不死,奈何一旦无辜就戮?争之不能止。」因曰:「今无朝防,而公以便冝处置。若诸郡有不逹事机者,以公擅杀不肯从命,事既参差,则必生事。是欲除祸于未萌,而反趣其为乱也。且某至镇州,必不从命。」富公不得已遂止。是时小人譛言已入,富范势已难安。既而富公大阅河北之兵,将卒多所升黜。譛者献言:「富某擅命专权,自作威福,已收却河北军情,北兵不复知有朝廷矣。」于是京师禁军亟亦大阅,多所升擢。而富公归至国门,不得入,遂罢枢密,知郓州。向若遂擅杀二千人,其祸何可测也?然则公之一言,不独活二千人之命,亦免富公于大祸也【此比定本为详,足以尽见事之曲折。又譛言已入之下,所系更重,尤不可阙疑。后以不欲形迹当时听谗之失,而删去之也】春帖子李本云:内臣梁寔尝言,在内中祗候,见仁宗【云云】末【云云】是欧阳某必索文书自览,是他人当直则否也。连典大郡李本曰:公尝语人曰:「治民如治病。彼富医之至人家也,仆马鲜明,进退有礼,为人诊脉,按医书述病证,口辩如倾听之可爱。然病儿服药云无效,则不如贫医矣。贫医无仆马,举止生踈,为人言脉,口讷不能应对。病儿服药云疾已愈矣,则便是良医。」凡治人者,不问吏材能否,施设何如,但民称便即是良吏。故公为数郡,不见治迹,不求声誉,以寛简不扰为意。故所至民便,既去民思。如扬州、南京、青州,皆大郡。公至三五日间,事已十减五六。一两月后,官府閴然如僧舍。或问公:「为政寛简而事不废弛者,何也?」曰:「以纵为寛,以畧为简,则弛废而民受其弊矣。吾之所谓寛者,不为苛急尔;所谓简者,不为繁碎尔。」识者以为知言【此比定本语意尤详备】濮议初不出于公,及台諌有言,公独力辨于朝,故议者指公为主议之人。公未尝自辨,唯曰:“今人以濮议为非,使我独当其罪,则韩、曽二公宜有愧于我;后世以濮议为是,而独称我善,则我宜愧于二公。”公又撰《濮议》四卷,悉记当时论议本末,甚详。又于《五代史记》书晋出帝父敬儒、周世宗父柴守礼事,及李彦询传,发明人伦父子之道,尤为详悉【李本有之,而此本无疑,公诸子后已不敢力主其父之论,而删之也】蔡州妖尼于惠普托佛言人祸福,朝中士大夫多往问之,所言时有验,于是翕然共称为神。尼公既自少力排释氏,故独以为妖。尝有一名公于广坐中称尼灵异,云尝有牵二牛过尼前者,指示人曰:“二牛前世皆人也,前者是一官人,后者是一医人。官人尝失入人死罪,医人药悮杀人,故皆罚为牛。”因各呼其前世姓名,二牛皆应。一座闻之,皆叹其异。公独折之曰:“谓尼有灵,能【此有阙文】万物之最灵,其尤者为聪明圣智,皆不能自知其前世而有罪被罚之牛,乃能自知乎?”于是座人皆屈服【李本有之,“所谓名公者疑指富公”,此本无者,葢为贤者讳也】公尝为杜祁公墓志云:「簿书出纳,为之条目甚密,必使吏不得为奸;及其施于民者,则简而易行。」公曰:「我之为政,亦如此也【李本在连典大郡之后,此本无】梅龙图挚知杭州,作有美堂,最得登临佳处。公为之作记,人谓公未尝至杭,而所记如目览,坐堂上者,使之为记,未必能如是之详也【李本在《醉翁亭记》之前,此本无】

译修撰《唐书》。李本与此段有三处不同:第一,开头说欧阳公参与修撰《唐书》时最后才到史局,只专门修撰纪、志而已;列传是宋尚书祁所修。朝廷认为一部书出自两个人之手,体例不能统一,于是下诏让欧阳公审阅详定列传,命令他删改修订,使全书体例一致。第二,列官职最高的一人,下面列出姓名,并有“某等奉敕撰”九字。第三,在“书宋”二字下面有“此例皆前所未有,自公为始也”十一字,这些文字属于“宋相闻之”的上文。【这里只是记载得较为详细,怀疑定本本来想删去,以求简略。】没有接受范公的征召。李本大体相同而有小的差异,这里不再记载。议论不废弃麟州,也不允许许耕放弃所得的土地。李本大体相同,但文字稍显简略,这里也不再记载。没有诛杀保州被胁迫而从叛的士兵。李本开头记载“为政仁慈宽恕”之类的话,大体与定本不同;这一段防公的意思大致相同。结尾说:他任河北转运使时,救活了二千多人。起初,保州驻军闭城叛乱,朝廷命田况、李昭亮等人讨伐,没有取胜,最终招降了他们。城门打开后,田况等人追究反叛者,杀死二千多人,投入八井。又有二千多人没有被杀,分别隶属于河北各州军。事情已经平定,富弼出任宣抚使,担心他们再次成为祸患,谋划秘密委托各州守将,在同一天把他们全部杀掉。计议已经确定,正要起草文书。防公奉朝廷差遣,代理知镇府,和富公在内黄相遇。半夜屏退旁人,富公把这件事告诉了防公。防公认为万万不可,说:“祸患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前些日子保州叛卒叛乱,朝廷已经颁下诏敕榜文,答应不杀他们而招降;八井的屠杀,已经使他们的怨恨无法承受。何况这二千人本来是因为受到胁迫、从属叛乱才得以不死,怎么能一旦之间无罪而被杀?我争辩也不能使此事停止。”于是又说:“现在没有朝廷的诏敕,而您凭借权宜之计处置此事。如果各郡有不明白事情机宜的人,就会以为您擅自杀人而不肯听从命令;事情一旦出现差错,必然会生出事变。这样是想在祸患尚未发生时除掉它,反而促使他们作乱。况且我到了镇州,也一定不会服从命令。”富公不得已,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当时小人的谗言已经传入朝廷,富弼、范仲淹的处境已经难以安稳。不久,富公大规模检阅河北军队,将领和士卒有很多升迁或黜退。进谗者进言说:“富某擅自发号施令、专权自用,自己作威作福,已经把河北军队的情况完全收归掌握,北方军队再也不知道有朝廷了。”于是京师禁军也紧急进行大检阅,许多人得到升迁。富公回到京城,到达国都城门却不得入内,于是被罢去枢密职务,改任郓州知州。假如当初真的擅自杀死二千人,那祸患哪里还能够估量呢?这样看来,防公的一句话,不仅救活了二千人的性命,也使富公免于大祸。【这一段比定本详细,足以完全看出事情的曲折。又,“谗言已经传入”以下的内容,牵涉更为重大,尤其不应缺漏。后来因为不想显露当时听信谗言的过失,才把它删去了。】《春帖子》。李本说:内臣梁寔曾经说,他在宫内供职时,见到仁宗【原文此处有省略】末【原文此处有省略】;这说明欧阳某一定要索取文书亲自阅览,换作别人当值时就不是这样。连续主管几个大郡。李本说:欧阳公曾经对人说:“治理百姓就像治病。那富裕的名医到人家去,仆人、马匹鲜明体面,进退有礼;替人诊脉时,按照医书叙述病证,口才流利,听起来很令人喜爱。然而病人服药后说没有效果,他就不如贫穷的医生了。贫穷的医生没有仆人、马匹,举止生疏;替人说明脉象时,口才笨拙,不能应答。病人服药后说疾病已经痊愈了,这便是良医。”凡是治理百姓的人,不论官吏的才能如何、施政措施怎样,只要百姓称便,就是良吏。因此,欧阳公治理几个郡,看不出刻意经营的政绩,也不追求声誉,只把宽缓简约、不加扰扰作为宗旨。所以他到哪里,百姓都感到便利;他离开以后,百姓还思念他。像扬州、南京、青州,都是大郡。欧阳公到任三五天之内,事务已经减少了十分之五六;一两个月后,官府空寂得像僧舍一样。有人问欧阳公:‘您施政宽缓简约,为什么事务却没有废弛呢?’他说:‘把放纵当作宽缓,把粗略当作简约,事务就会松弛废弛,百姓也会受到它的弊害。我所说的宽缓,是不施行苛刻急迫的政令;所说的简约,是不作繁琐细碎的事务。’有见识的人认为这话说得有道理。【这一段比定本的语意尤其详细完备。】濮议起初并不是欧阳公提出的,等到台谏官有所进言,欧阳公却独自竭力在朝廷上辨明,因此议论此事的人指称欧阳公是主张这一议题的人。欧阳公从未为自己辩解,只说:“如今的人认为濮议是错误的,假使让我独自承担罪责,那么韩公、曾公就应该对我感到惭愧;后世认为濮议是正确的,而独自称赞我贤善,那么我就应该对韩公、曾公感到惭愧。”欧阳公又撰写《濮议》四卷,把当时议论的始末全部记载下来,十分详细。他又在《五代史记》中记载晋出帝之父敬儒、周世宗之父柴守礼的事情,以及李彦询的传记,阐明人伦中父子之道,尤其详细周备。【李本有这一段,而此本无疑是因为欧阳公的几个儿子后来不敢极力维护父亲的论说,便删去了。】蔡州有个妖尼叫于惠普,假托佛的名义替人预言祸福,朝中的士大夫大多去向她求问;她所说的事情有时应验,于是众人一致称她为神尼。欧阳公从年轻时就极力排斥佛教,因此独自认为她是妖人。曾有一位名公在众人聚集的场合称赞这个尼姑灵异,说曾经有牵着两头牛从尼姑面前经过的人;尼姑指给人看,说:“这两头牛前世都是人,前面那头前世是一个官员,后面那头前世是一个医生。官员曾经误判,使人被判死罪;医生用药失误,误杀了人,所以都被罚作牛。”她又分别呼喊两头牛前世的姓名,两头牛都作出回应。在座的人听了,都赞叹她的神异。欧阳公却驳斥说:“说尼姑有灵异,能够【此处有缺文】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尤其是聪明圣智的人,都不能自己知道前世因犯罪而被罚作牛,反倒是牛能够自己知道吗?”于是满座的人都被他说服了。【李本有此段,并说“所谓名公,怀疑是指富公”;此本删去,或许是为贤者避讳。】欧阳公曾为杜祁公撰写墓志铭,说:“文书簿册的收发,制定的条目十分严密,必定使胥吏不能作奸;等到把它施行于百姓时,却又简明而容易实行。”欧阳公说:“我治理政事,也正是这样。”【李本把这段放在“连续主管几个大郡”之后,此本没有。】梅龙图梅挚任杭州知州时,建造有美堂,这是最适宜登临观览的佳处。欧阳公为它撰写记文,别人说欧阳公从未到过杭州,但所写的记文却像亲眼看过一样;即使让登临有美堂的人来写记,也未必能像这样详细。【李本把这段放在《醉翁亭记》之前,此本没有。】

右凡十六条。其十二条定本有之,而详畧先后或不同。其四条则定本所无,而李本有之。其平心、保州、妖尼三事,尤非小补。盖公平生学问根源出处,大致言行本末,皆已畧见于此而无遗矣【平心、保州、唐书三事,亦见于张邦基墨庄漫録云:“得之公终建世望之者,则其出于公子叔弼之徒所记,而学道以下、尧朱以上,必是着手书本语无疑矣。”但张误于陈恭公以下别为一事耳】独晚年守青州时,论执青苖一事,尤足以见其刚毅大节,始终一致,不以既老而少衰。而公之诸子乃有所避,而不敢书。吴丞相作行状,因亦不载。至韩魏公作墓志,乃始见其尝有乞不收息及罢提举官之奏,与其辞太原有守拙循常之语。元祐之为裕録者,又不载志语于附传。至叶致逺、朱本之书出,乃反着其不俟报可、擅止散钱,而有特与放罪之诏。又至近歳洪景卢作四朝史传,乃尽见其以是深为王安石所诋,而遂决归老之计。盖此一事凡更六人之手,而三书阙焉。幸其有肯书者,然犹厯三手,越百余年,而后首末得以粗备。然则士之制行不茍合于当时,而有待于后世者,岂不难哉?抑公之言曰:“后世茍不公,至今无圣贤。”盖俗情之爱恶虽有短长,而公论之光明终不冺没。此古之君子所以未能以此而易彼也欤?因并记其语以补此篇之阙,以为有志之士必将有感于斯焉。晦庵集卷七十一

译以上共十六条。其中十二条定本有记载,只是详细或简略、先后次序有时不同。另外四条是定本没有而李本有的。其中平心、保州、妖尼三件事,尤其不是小小的补充。大概欧阳公一生的学问根源、出处进退,以及言行始末,大致都已经在这里显现出来,没有遗漏了。【平心、保州、修《唐书》三件事,张邦基《墨庄漫录》中也有记载,说:“从欧阳公晚年最终建立声望的事情来看,这些内容是出自他的儿子叔弼一类人所记;从‘学道’以下到‘尧朱’以上,必定是亲手书写的原文,毫无疑问。”但张邦基误把“陈恭公”以下另作一件事。】只有欧阳公晚年任青州知州时,议论拘执青苗法一事,尤其足以看出他刚毅的大节,始终如一,并未因年老而稍有衰减。然而欧阳公的几个儿子却有所顾忌,不敢记载。吴丞相撰写行状,也因此没有记载。到了韩魏公撰写墓志铭,才开始见到欧阳公曾上奏请求不要收取利息、请求罢免提举官,以及他辞去太原职务时所说的“守拙循常”等话。元祐年间编纂《裕录》的人,又没有把墓志铭中的话载入附传。直到叶致远、朱本的著作问世,才反而记载了他不等待批准便擅自停止散发钱款,以及朝廷特意下诏赦免其罪的事情。又到了近年,洪景卢撰写《四朝史传》,才完全显现出欧阳公因为这件事深受王安石诋毁,因而决意归老的打算。大概这件事总共经过六个人之手,而三部书都缺载了它。幸而有人肯把它记下来,但仍然经过三个人、跨越一百多年以后,事情的始末才大致完备。这样看来,士人立身行事不苟且迎合当时,却要等待后世来了解,岂不是很难吗?又,欧阳公曾说:“后世如果不公正,那么直到今天就不会有圣贤。”世俗情感的爱憎虽然各有偏短,但公正舆论的光明终究不会泯灭。这大概就是古代君子不能因为前者而改变后者的原因吧?因此一并记下他这句话,用来补充本篇的缺漏,认为有志之士一定会对此有所感触。《晦庵集》卷七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