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晦庵集五十三

晦庵集卷五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31–655 段

夭夀不贰,亦是知天之效。但游氏説得下句太轻耳。或问中,以杨氏所讥王氏之説为非是。柄窃以髙明之与中庸,虽非二物,然细分之,亦不为无别。中庸者,理之所当然也;髙明者,理之所以然也。圣人处已应物,固无二道。然处已而尽其理之当然者,所以为中庸也。知处已所以当然之理,则髙明也。应物而尽其理之当然者,所以为中庸也。知应物所以当然之理,则髙明也。王氏判而为二,固非矣。而杨氏又浑然无所区别,则亦不察中庸髙明所以得名之实也。其曰「智不足以致知,明不足以尽诚者」,其意葢以智为髙明,诚为中庸。但明字与诚字不类,而反与上句所谓智者为一律,岂牵于「自明而诚」之语而误乎?若如其意,窃欲易曰「知不足以致知,诚不足以力行」。惟不足以致知,故以髙明为渊深微妙,而非局于一事为之末,而不知髙明所以为中庸。惟诚不足以力行,故以中庸为出于人力之所勉强,而非天理之自然,而不知中庸所以为髙明。此则王氏受病之处。髙明是説,中心所存,不为物欲之所累处,非指理而言也。首章明道第四説云:「凡人説性,只是説继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似以孟子所言为气禀之性。若以为气禀之性,则固有善▯矣,不得专谓之善也。以下文水流之喻观之,则又似以气禀本善,发而后有善恶也。使气禀皆善,则所发之恶何自来哉?孟子所言,不是气禀之性,但是性自不容説,才説性时,便只説个善字。所谓天下之言性,则故而已者,正谓此也。横渠氷水凝释之喻,似亦无害。但以受光照纳为言,则防于释氏所谓一灵真性者矣。其所谓未尝无者,岂以其灵照之中实无一物之不具耶?此则心之知觉,而非性之实迹也。既如此説即是有害矣舜察迩言,所以无智者之过。葢智者之过,常在于骛髙逺而厌卑近也。舜之智不过,非独为此一事,须以全章体之。舜隠恶而扬善,听言之道当如此。葢不隠其恶,则人将耻而不言矣。后之当进贤退不肖之任者,亦以隠恶扬善,盗兼包并容之名,是不知隠恶扬善之义也。隠恶扬善,不为进贤退不肖言,乃为受言择善者发也。和而不流,则非不恭之和;中而不倚,则非执一之中。中和而不流不倚者,择之精;有道而不变者,守之固。择之精,则不患乎道之难明;守之固,则不患乎道之不行。能勉乎此,则无贤智之过矣。章句中谓四者各有次序,不知如何?岂不流尚易,而不倚为难?如富而无骄易,贫而无怨难乎?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须就“强”字上看。如此説,无功夫矣。武王、周公之所以为达孝者,柄窃以为舜之大孝,所遭之至不幸也。文王之无忧,所遭之至幸也。至幸与至不幸,皆不可以为常。惟武王、周公之孝,而天下通行之孝也。恐无此意章句中以学知利行为仁,困知勉行为勇,窃恐未尽乎仁勇之徳也。夫仁者安仁,固不容以利行为言。知仁勇皆谓之达徳,则勇固通上下而言也,不可专以困知勉行者目之。以柄观之,三知三行云者,所以总言达道达徳之在人,其气质虽有不同,而及其至之则一也。三近云者,言人未至乎达徳而求至之者,其用功当如是也。似不必以三知三行分知仁勇如何。此等处,且虚心看到,并行不悖处,乃佳。敬大臣则不▯,章句中以为信任专,而小臣不得以间之,故临事则不▯也。柄窃观下文“官盛任使”之意,似以为不使之役役于细事,乃所以敬之也。惟其不役役于细事,故其精神暇逸,不至昏▯而迷于大体也。不然二十七章既言大哉圣人之道矣,而复以优优大哉冠于礼仪之上者,葢言道体之大,散于礼仪之未者如此。得之二十四章,成已,仁也;成物,智也。以柄观之,《论语》以“学不厌”为智,“诲不倦”为仁,又与此相反。且“学不厌”与“成已”虽皆在己之事,然一则学以明其理,一则实体是理于吾身。一知一仁,犹可言也。若夫成物,乃仁之事,何所与于知?而归之耶?若非有智何以成物二十八章:「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及其身。夫子非使后人不得复古也,但以为生于春秋之世,既无得位之理,徒欲以匹夫之防而复古之道,则不可耳。使得时得位,何不可者?」反古之道连上文愚贱説前辈多以夫子损益四代之制以告顔子,而又曰“吾从周”,其説似相抵牾者。然以二十八章“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之意观之,则夫子之从周,特以当时所用而不得不从耳,非以为当尽从周。若答“为邦”之问,乃其素志耳。得之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世犹言世上也。法,是法度;则,是准则。有可跂之实,故言法言,未见于行事故,以其言为准而行之也。得之答杨至之【至】

译“夭寿不贰”也是知天所产生的效果,只是游氏把下句说得太轻了。《或问》中认为杨氏所批评王氏的说法是错误的。柄私下认为,“高明”和“中庸”虽然不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但细分起来,也不能说毫无区别。中庸,是理所当然的状态;高明,是理之所以然的道理。圣人对待自己、应接外物,固然没有两条道路;但对待自己而尽到理所当然的方面,就是中庸。知道对待自己为何应当如此的道理,就是高明。应接外物而尽到理所当然的方面,就是中庸;知道应接外物为何应当如此的道理,就是高明。王氏把二者判为两种,固然错误;杨氏又混而为一、完全不加区别,也没有考察“中庸”“高明”得名的实际含义。他说“智慧不足以达到知,明不足以尽到诚”,大概是把“智”当作高明,把“诚”当作中庸。但“明”字与“诚”字并不相类,反而与上句所说的“智”属于同一类,难道是被“自明而诚”的话牵引而误解了吗?如果依照他的意思,我私下想把它改为“知不足以致知,诚不足以力行”。正因为不足以致知,所以把高明看作深奥微妙之理,而不局限于一件事的末节,却不知道高明正是中庸之所以成立的道理。正因为诚不足以努力实行,所以把中庸看成出于人的勉强用力,而不是天理的自然,却不知道中庸正是高明之所以成立的道理。这就是王氏所受的弊病。“高明”这种说法,是指内心所存而不受物欲牵累的状态,并不是指理本身。《中庸》首章明道的第四种说法说:“凡是谈性,只是说继承它的就是善。”孟子说人性善,就是这个意思。这样似乎把孟子所说的性看成了气禀之性。如果认为是气禀之性,那么其中本来就有善和恶,不能专门说成善。根据下文流水的比喻来看,又似乎认为气禀本来是善的,发动以后才有善恶。假使气禀全都是善的,那么所发动出来的恶从哪里来呢?孟子所说的不是气禀之性,而是性本身不能直接说明;一说到性,就只能说它是善。所谓“天下谈性,不过如此而已”,正是这个意思。横渠以冰水凝结、消释作比喻,似乎也没有害处。但如果用接受光照、容纳光明来说明,就近似佛氏所谓“一灵真性”了。他所说的“未尝没有”,难道是说在灵明照察之中,没有一样东西不具备吗?这只是心的知觉,并不是性的实际迹象。既然这样说,就是有害了。舜考察浅近的言语,所以没有智者的过失。智者的过失,大多在于追求高远而厌弃卑近。说舜没有智者的过失,不只是针对这一件事,必须联系全章来体会。舜隐藏人的恶处而宣扬人的善处,这是听取言论的方法应当如此。因为如果不隐藏别人的恶处,人们将感到羞耻而不再进言。后世担负进用贤才、斥退不肖之人的职责者,也以隐藏恶处、宣扬善处为名,盗用兼容并包的名声,这是不懂得隐藏恶处、宣扬善处的意义。“隐藏恶处、宣扬善处”并不是针对进用贤才、斥退不肖而言,而是针对接受意见、选择善言而言。“和而不流”,不是不恭敬的和;“中而不倚”,不是固执一端的中。能够守中和而不随流、不偏倚,是选择得精;有道而不改变,是守持得坚。选择得精,就不怕道理难以明白;守持得坚,就不怕道理不能实行。能够在这方面努力,就没有贤者、智者的过失了。《章句》中说四者各有次序,不知该怎样理解?难道不随流还容易,而不偏倚更难吗?就像富裕而不骄傲容易,贫穷而不怨恨困难吗?“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必须从“强”字上看。如果这样解释,就没有修养工夫了。武王、周公之所以成为通达孝道的人,我私下认为,舜的大孝,是遭遇了最不幸的处境;文王没有忧患,是遭遇了最幸运的处境。最幸运与最不幸,都不能作为常态。只有武王、周公的孝,才是天下可以共同实行的孝。恐怕没有这个意思。《章句》中把学而知之、利而行之说成仁,把困而知之、勉强实行说成勇,我私下恐怕还没有穷尽仁勇的德性。仁者安于仁,本来不能用“利而行”来说明。知、仁、勇都称为达德,那么勇本来就是贯通上下而言的,不可专门把困知勉行叫作勇。依柄看来,所谓三种知、三种行,是总说达道、达德在人身上的体现,他们的气质虽然不同,但达到极致以后则是一致的。所谓三种“近”,是说人还没有达到达德而求达到它,所用的功夫应当如此。似乎不必把三种知、三种行分别配属知、仁、勇。这类地方,暂且虚心看下去,看到它们能够并行而不相悖,才好。“敬重大臣就不会昏乱”,《章句》中认为这是信任专一,不让小臣从中离间,所以遇到事情就不会昏乱。柄私下考察下文“官盛任使”的意思,似乎是说不让大臣被琐碎事务役使,这才是敬重大臣。正因为不让他被琐碎事务役使,所以他的精神闲暇安逸,不至于昏乱而迷失大体。不是这样。第二十七章既然说过“圣人的道多么伟大”,又在礼仪上冠以“优优大哉”,大概是说,道体的广大,分散显现在各种礼仪末节之中,就是这样。领会得对。第二十四章中,“成己”是仁,“成物”是智。依柄看来,《论语》以“学而不厌”为智,以“诲人不倦”为仁,和这里正好相反。而且“学而不厌”和“成己”虽然都是自身的事情,但一个是通过学习来明白道理,一个是把这个道理切实体现于自身;说一个属知、一个属仁,还可以。至于成物,是仁的事情,与知有什么关系,却要把它归于智吗?如果没有智,凭什么能够成就外物?第二十八章说:“生在当今时代,却要返回古代的道,像这样做,灾祸就会降临自身。”孔子并不是使后人不能恢复古道,只是认为生在春秋时代,既然没有获得职位的道理,却只想凭一个平民的力量恢复古道,那是不可以的。假使能够遇到时机并得到职位,还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呢?“反古之道”要连着上文“愚贱”来解释。前辈多认为孔子把夏、商、周四代的制度加以损益后告诉颜子,又说“我遵从周礼”,这两种说法似乎相互抵牾。然而根据第二十八章“我学习周礼,如今使用它,所以我遵从周”的意思来看,孔子遵从周礼,只是因为当时所采用的制度不得不遵从,并不是认为应当全部遵从周礼。至于回答“治理国家”的问题,那才是他平素的志愿。领会得对。君子一行动,世世代代就成为天下人的道路;一做事,世世代代就成为天下人的法度;一发言,世世代代就成为天下人的准则。“世”就如同说世上。“法”是法度,“则”是准则。因为有可以仿效的实际,所以说他的言语可以作为法则;还没有表现在行动上,所以把他的话作为准则来实行。领会得对。答杨至之【至】

所喻诗序,既不曽习诗,何縁便理防得?只今且看四子音后所题,依其次序,用心讲究,入得门户,立得根本,然后熟读一经,子细理防,有疑即思不通,方问,庶有进处。若只如此泛泛掲过,便容易生説,虽説得是,亦不济事,况全未有交涉乎?所説易传,恐亦方是见得皮肤,如何便説得易之大全无余蕴矣?向尝面説,至之有肤浅之病,不知曽究其所以然而加濬治之功否?后之归永春,后曽复来否?子顺子能为学复如何?彼中朋友后之讲论可师,叔文持守可法。诸友若能频与切磋,必有益也。漳州朱飞卿近到此,病作未得细讲。陈淳者书来甚进,异日未可量也。答杨至之率性之説,大槩得之,然亦有未精宻处。修道之教,当属何处?亦出乎天耳。君子中庸章二。又字不用亦可,但恐读者不觉,故特下此字,要得分明耳。人皆曰「予知一条説得是」,中庸不可能一条亦然。然三者亦是就知仁勇上説来。葢贤者过之之事,只知就其所所长处着力做去,而不知择乎中庸耳。中立不倚之説,当于或问中发之。素隠行怪一章,文义极分明,如何看不破?圣人之言固浑融,然其中自有条理,毫髪不可差,非如今人鹘囵儱侗无分别也。及其至也,或问中已如此説,足以相发明。侯氏之説如何,是非全体中之不能者?更请子细看,未能一焉,固是谦辞,然亦可见圣人之心有未满处。各见一义,自不相妨也。况此两章正相连,如何见得不是一意?不见不闻,此正指隠处。如前后章,只举费以明隠也。达徳次第甚明,不须疑。着柔逺人,亦然。物之终始,或问説得极分明,请更详之,不须便立异议也。上焉者,王天下者,其上不容有人,故只得以时言之。上文极分明矣,代明之説,细碎无理。答李守约【闲祖】读书之法,无他,唯是笃志虚心,反复详玩,为有功耳。近见学者多是率为穿凿,便为定论,或即信所传闻,不复稽考,所以日诵圣贤之书,而不识圣贤之意,其所诵説,只是据自家见识撰成耳。如此,岂复能有长进?前辈葢有亲见有道,而其所论终不免背驰处者,想亦正坐此耳。所説持敬功夫,恐不必如此,徒自纷扰,反成坐驰。但只大纲収敛,勿令放逸,到穷理精后,自然思虑不致妄动。凡所营为,无非正理,则亦何必兀然静坐,然后为持敬哉?答李守约所示课程及日用功夫甚善,但有疑,虽当识以俟问,然亦不可不时时提起闲看,傥或相值,殊胜问而后通也。答李守约克已复礼为仁。曽子言容貌、顔色、辞气,而其要在动正出之际。大抵得之,但曽子之语,功夫更在「三」字之前,此特语其效验处耳。自古皆有死,集注云:「无信则虽生无以自立,不若死之为安。」恐语有未莹。安字极有味更宜玩之仲弓为季氏宰,问政。程子曰:「便见圣人与仲弓用心之小大。谓仲弓为蔽于小,则可。若曰仲弓必欲举贤之权,皆出于已有,若要誉而市恩者,则恐仲弓之贤,未必至是。」程子之意,固非谓仲弓有固权市恩之意,而至于防邦。但一蔽于小,则其害有时而至此,亦不为难矣。故极言之,以警学者用心之私也。卫君待子而为政,胡氏所谓具其事之本末,告诸天王,请于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于名正矣。然孔子之于卫,重非世臣,亲非贵戚之卿,则恐卫君之未能安己以听之也。胡氏之言,乃圣人大用之全体。但其间曲折之微,圣人须更有随宜裁处,处不患其不从也。若但令出从蒯瞆为辄之私计,则可,其如卫国何哉?程子论请讨陈常处云:“所以胜齐者,孔子之余事。”此可见圣人之用矣。卫公子荆善居室。言居室则似是处家之意定公问:“一言可以兴邦。”旧防言“不可以若是”为句,今以“言不可以若是其防也”作一句,不识别有微意否?如集注説,恐二字亦自相应。以若是絶句,恐不词也。夫子不答,南宫适。适虽非问,然其言可取,则亦不应全然不答。疑其实有贬当世而尊夫子之意,夫子不欲承当,故不答耳。管仲夺伯氏骈邑。亦尝疑蘓説少异,然牵于爱而存之。此但当用吴氏説,引荀子以证之可也。避地避世避色避言所遇不同,固有未及徴于色,而已发于声者矣。闶祖比会江西一士人,谓太极图主静之説,乃出于老氏之説。江西士人大抵皆对塔説,相轮之论未尝以身体之故,敢如此无忌惮,而易其言耳。敬斋箴云须臾有间毫厘有差须臾之间,以时言,毫厘之差;以事言,皆谓失其敬耳,非两事也。十月未尝无阳之説,发明程子之所未尽,至为明白。此理分明,列庄之徒葢已窥见之矣,故有宻移之説。答李守约三诗甚善,然为学当以修身穷理为急,不患不能此也。师礼自度,未有以大为朋友之益,故不敢当。来喻似未悉鄙懐也。答李守约

译您所说的《诗经》序,既然从来没有学习过《诗经》,怎么能一下子就讲解明白呢?如今只须先看《四子书》音注之后所题的内容,依照次序用心讲求,进入门径,立定根本,然后熟读一部经书,仔细考察;有疑问就先思考,实在想不通再来问,这样或许会有进步。如果只是这样泛泛地翻过,便轻易产生自己的说法,即使说得对,也无济于事,更何况完全没有真正涉及呢?您所说的《易传》,恐怕也只是看到了表面,怎么就说已经穷尽《易》的全部、没有遗留的深意了呢?从前我曾当面说过,至之有肤浅的毛病,不知你是否探究过其中所以然,并加以深入治理?后来回到永春以后,是否又来过?子顺、子能做学问后来怎样了?那里朋友中的后之,讲论可以作为老师;叔文,操守可以作为法则。诸位朋友如果能经常相互切磋,一定有益。漳州朱飞卿最近来到这里,因病发作,未能详细交谈。陈淳来信说进步很大,将来不可限量。答杨至之 关于“率性”的说法,大体上是对的,但也有不够精密的地方。“修道之教”应当归属于什么地方?它也同样出于天。“君子中庸”章第二。“又”字不用也可以,只是恐怕读者察觉不到,所以特意加上这个字,是为了使意思分明。“人都说我有智慧”这一条,解释得对;“中庸不能实行”这一条也是如此。不过这三者也是就知、仁、勇来说的。大概所谓贤者超过中庸,是只知道在自己所擅长的地方用力去做,却不知道选择中庸。关于中立而不偏倚的说法,应当在《或问》中阐发。“素隐行怪”一章,文义极其分明,怎么会看不透呢?圣人的话固然浑融,但其中自有条理,丝毫不能差错,并不像今天的人那样含混笼统、没有分别。“等到达到极致时”,《或问》中已经这样说了,足以相互发明。侯氏的说法怎么样?难道是说整个中庸都不能做到吗?请再仔细看看。“不能做到一件”,固然是谦辞,但也可以看出圣人的内心还有未满足之处。各自说明一个意义,本来并不相妨。何况这两章正相连接,怎么能看出不是同一个意思呢?“不见不闻”正是指隐微之处。像前后各章一样,只举显著的方面来说明隐微。达德的次第十分明白,不必怀疑。“安抚远方的人”也是如此。关于万物的终始,《或问》说得极其明白,请再详细考察,不必马上提出异议。所谓“上焉者”,是指统治天下的人;在他之上不容许再有别人,所以只能用时势来说。上文已经极其明白了,把“代明”解释成世代相承,既琐碎又没有道理。答李守约【闲祖】读书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是专心立志、虚心反复详细玩味,才会有功效。近来看到学习者大多任意穿凿,便把它定为结论;或者马上相信传闻,不再考察,所以每天诵读圣贤的书,却不懂圣贤的意思,所诵说的只是根据自己的见识编造出来的罢了。这样怎么还能有长进呢?前辈中大概也有亲自见过有道之人,但他们的论说最终仍不免有背离之处,想来也是正因为这个原因。您所说的持敬工夫,恐怕不必如此,徒然使自己纷扰,反而成为心驰外逐。只要把大纲收束,别让心思放纵,等到穷究事理精熟以后,自然思虑不会妄动。凡是经营作为,无不是合乎正理,那么又何必呆呆地静坐,才算持敬呢?答李守约 您所示的学习课程和日常用功方法很好;但有了疑问,虽然应当记下来等待请问,却也不能不时时提起,闲暇时自行考察,倘若偶然能够相互印证,远胜于等到请问以后才通晓。答李守约 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就是仁。曾子说到容貌、脸色、言辞语气,但关键在于行动和言语发出的时候。大体上领会得对,但曾子所说的功夫更在“三”字以前,这里只是说它所产生的效果。“自古以来都有死亡”,《集注》说:“没有信用,即使活着也无法立身,不如死去更安稳。”恐怕这句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安”字意味极深,更应当仔细玩味。仲弓担任季氏的家宰,询问政事。程子说:“这就可以看出圣人与仲弓用心的大小。说仲弓被小处所蒙蔽,可以;如果说仲弓一定想把举荐贤人的权力全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像求取声誉、拿恩惠来收买人心的人那样,那么恐怕仲弓的贤德未必会到这种地步。” 程子的意思固然不是说仲弓有固守权力、收买恩惠的意图,以至于祸害国家;但一旦被小处蒙蔽,这种祸害有时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并不困难。所以把话说得极端一些,用来警戒学习者用心中的私意。卫君等待孔子去执政,胡氏所谓把这件事的始末都安排好,告知周天子,请求方伯同意,命公子郢即位,在名分上是正当的。然而孔子对于卫国,既不是世代为臣的旧臣,也不是卫君亲近的贵戚卿大夫,恐怕卫君不能安然接受自己听从孔子。胡氏所说的,是圣人施展大用的整体原则。但其中曲折细微之处,圣人还必须根据时宜裁处,处理得当就不怕对方不听从。如果只是让孔子出面去支持蒯瞆替蒯辄谋划的私计,那卫国又怎么办呢?程子论到请求讨伐陈常时说:“战胜齐国,不过是孔子余力所及的事情。”由此可以看出圣人施展作用的方法。卫国公子荆善于治理家产。说“治理家产”,似乎是处理家庭事务的意思。定公问:“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旧注把“不可以若是”作为一句;如今把“言不可以若是其防也”作为一句,不知道是否另有微妙的意思?依照《集注》的说法,恐怕这两个字本来也相互照应。若把“若是”断句,恐怕文辞不通。孔子没有回答南宫适。南宫适虽然不是在提问,但他的话有可取之处,孔子也不应完全不回答。我怀疑其中其实有贬低当世、尊崇孔子的意思,孔子不愿承受这种称誉,所以不回答。管仲夺取了伯氏骈邑。我也曾怀疑苏氏的说法稍有不同,但由于爱惜它,姑且保留下来。这里只应采用吴氏的说法,引荀子来作证明即可。避开不利之地,避开乱世,避开女色,避开言语。所遇到的情形不同,本来就有还没有从脸色显露出来,却已经从声音中发出的情况。闲祖最近会见江西一位士人,他说《太极图》主张静的说法,原来出自老氏的学说。江西士人大体上都在附和某种说法;相轮的论说从来没有因为亲身受到影响,竟这样毫无顾忌地改换自己的话。《敬斋箴》说:“片刻之间稍有间断,毫厘之间稍有差错。” “片刻之间”是从时间来说的,“毫厘之差”是从事情来说的,都是说失去了敬,并不是两件事。“十月并非没有阳气”的说法,阐明了程子尚未说尽的地方,极其明白。这个道理很明白,列子、庄子一类人大概已经窥见了,所以才有秘密转移的说法。答李守约 三首诗很好。不过做学问应当以修身、穷理为急务,不必担心不能写出这样的诗。我衡量自己的能力,未曾给朋友带来多大的益处,所以不敢承受您的称誉。来信所说的,似乎还没有完全了解我的心意。答李守约

示喻为学之病,此非他人所能与,直须痛自循省,勇猛奋发,方有下工夫处。若只如此悠悠,恐无入徳之期也。答李守约所喻春秋难读,固然。大抵今所可见者,但程先生所谓大义数十,炳如日星然,亦时有所谓隠之于心而未能惬当者,况其精微之意乎?此湏异时别商量也。集古后録,甚荷畱念。但向见传漕处本中,有一跋古钟鼎帖铭,载翟伯夀説,或分一字作两三字,或合两三字为一字者,甚有理。后来见尤延之説,常州有葛子平,推此説以读尚书,甚有功。以是常欲得之,而悔当时不及传録。今此本乃无之,不知何故?试烦更为寻访,恐有别本,只为检此一段来也。答李守约熹目益盲,而中庸未了。数日来不免力疾整顿一过,势须作三书章句或问粗定,但集畧觉得尚有未全备处,今并附去,烦子细为看过记辩,并往册头有小例子可见去取之意。但觉删去太多,恐有可更补者,可为补之。或有大字合改作小字,小字合改作大字者,烦悉正之。早遣一介示及为佳。章句或问中有可商量处,幸喻及。答李守约中庸看得甚精,章句大槩已改定,多如所论。但致中和处,旧来看得皆未尽,要须兼表里而言。如致中,则欲其无少偏倚,而又能守之不失;致和,则欲其无少差谬,而又能无适,不然乃为尽其意耳。葢致中如射者之中红心而极其中,致和如射者之中角花而极其中,又所发皆中,无所间防。近来看得此意稍精,旧説却不及此也。答李守约熹向来所苦只是劳心所致,寻以般移应接,内外劳扰,遂不药而愈。乃知君逸臣劳,真养生之要诀也。答李守约所喻庶母之名,亦未正。庶母自谓父妾生子者,士服缌麻,而大夫无服。若母,则《仪礼》有“公子为其母”之文。今令甲其下,亦明有注字,曰“谓生己者”,则是不问父妻、父妾,而皆得母名矣。故注中则有嫡母之文,又以明此生己者之正为母也。至如封叙、封赠,亦但谓之所生母,而不谓之庶母也。《通典》之説,未暇检,但以“公子为母,练冠麻衣,既塟除之”为比,则承宗庙社稷之重者,恐不得为父所生之祖者,母持重矣。更俟病间续攷,奉报。数日因人説琴,谩为考之,颇有条理,然不能琴,不识其声,但以文字求之,恐未必是,亦须面论。答李守约所问丧礼,乆以病势侵廹,无复心情可以及此。又见所説皆己失其大体,而区区于其小节。若随宜区处,则恐亦自失其正,而陷于以礼许人之罪。故一向因循,不能奉报。今又承专人以来,不免以属刘用之,令其条析其如别纸。又不知能行否也?大率平日见得贤者乡学之意,虽力而终不免多有世俗之心。凡事必生宛转回防,遮前掩后之意,常不快意。今乃悉见于此,葢其处已、处人无不然者。不知亦尝内省及此否耶?答李守约王子合过此説,失解曲折甚,以为恨。此等事迟速自有时节,若防置得下,则自与我不相干矣。上蔡于此发明甚有力,正好于实地上验之也。前书所问“诚”字之説,大槩已得之。禽兽于义礼上有见得处,亦自气禀中来,如饥食渇饮,趋利避害之类而已。只为昏愚,故上之不能觉知,而下亦不能作伪来喻。上文葢己言之,不知如何又却更疑着也。“大中”之説不记,向来所论首尾,此亦只是无事之时涵养本原,便是全体随事应接,各得其所,便是时中。养到极中而不失处,便是致中。推到时中而不差处,便是致和。不可説学者方能尽得一事一物之中,直到圣人地位方能尽得“大中”之全体也。“仁”包五常之説,已与令裕言之。大抵如今朋友就文义上说如守约尽説得去,只恐未曽反身真个识得,故无田地可以立脚,只成闲话,不济事耳。答李守约前日所喻,举世皆谓当然,熹亦岂敢以为不然?但恐祸福之来,亦有定分,非智力所能免,不欲枉作此怱怱耳。若谓与时消息,固并行而不悖也。答李守约【一本作答李时可】所论克复工夫甚简洁,知用心之精切也。但依此用力,更加讲学之功,则必有所至矣。前所寄者,今答于后。史论大槩亦甚正也。好仁恶不仁章。某窃观之人之资禀,固有偏重如此。如顔孟之事,亦可见矣。顔子嫉恶不仁之事,罕见于经,可谓好仁者。于孟子,则辨数不仁者之情状,无一毫少贷,可谓恶不仁者。此説得之斯仁至矣至若来至之意昔者亡之,今忽在此,如自外而至耳。如《易》言“来复”,实非自外而来也。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正之为言,犹有待乎用力之意,非如动容貌,出辞气,文意自然。

译您所说的做学问的弊病,不是别人能够替您解决的,只须痛切地自我反省,勇猛奋发,才有下功夫的地方。如果只是这样悠悠忽忽,恐怕没有进入道德境界的时候。答李守约 您所说《春秋》难读,确实如此。大体上如今可以看到的,只是程先生所谓几十条大义,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但其中也时常有他说的隐藏在心中而尚未能完全恰当的地方,更何况其中精微的意义呢?这必须以后另行商量。《集古后录》,很承蒙您还挂念着。只是从前看到漕司那里的版本中,有一篇跋古钟鼎帖铭,记载翟伯寿的说法:有时把一个字分作两三个字,有时把两三个字合成一个字,十分有道理。后来看到尤延之说,常州有个葛子平,推演这种说法来阅读《尚书》,很有功效。因此我一直想得到这本书,却后悔当时没有抄录下来。如今这本却没有,不知是什么缘故?试烦您再替我寻找,恐怕还有别本;我只是为查找这一段才来信。答李守约 我的眼睛越来越昏暗,而《中庸》还没有完成。近几天不得不勉强支撑着整理了一遍,看来必须把三种《书》的章句、或问大致定下来;但文集略本还觉得有不完备的地方,现一并附去,烦请您仔细看过,记下应当辨正之处;书册前面还有小例子,可以看出取舍的意思。只是觉得删去得太多,恐怕有可以增补的地方,请替我补上。或许有大字应改作小字、小字应改作大字的地方,也烦请全部订正。请尽早派一位使者把意见告诉我为好。《章句》《或问》中有可以商量的地方,也请告知。答李守约 您把《中庸》看得很精细,《章句》大体已经改定,多数与您的意见相同。但“致中和”的地方,以前的看法都没有说尽,必须兼顾表里来讲。致中,是希望毫无偏倚,并且能够守持而不失;致和,是希望毫无差错,并且能够无所偏适;否则就没有完全表达它的意思。致中就像射箭射中红心,并且射到正中心;致和就像射箭射中靶心的角花,并且射到正中心,又使所有发出之物都恰到好处,没有间隔偏差。近来对这个意思看得稍微精确了些,旧说却比不上这里。答李守约 我从前所苦恼的只是劳心所导致的疾病,后来因为搬迁和应酬,内外操劳纷扰,反而没有服药就痊愈了。由此才知道“君主安逸、臣下劳苦”,真是养生的要诀。答李守约 您所问的“庶母”这个名称,也还不够准确。庶母,是父亲的妾所生孩子对她的称呼;士服缌麻,大夫则不服丧。如果称为母,《仪礼》中有“公子为其母”的说法。如今令甲在这下面也明确有注字,说“指生养自己的人”,那么不论是父亲的正妻还是妾,都可以称为母。因此注中有嫡母的说法,又以此说明生养自己的那个人才是正称为母。至于封叙、封赠,也只是称为所生母,而不称为庶母。《通典》的说法,暂时没有时间查考;但以“公子为母,戴练冠、穿麻衣,安葬以后除去”为例,承当宗庙社稷重任的人,恐怕不能把父亲所生的祖母作为母亲来服重丧。等病势稍缓后再继续考察,奉告于您。近几天因有人谈琴,随意替他考察了一番,颇有条理;但我不会弹琴,不知道它的声音,只凭文字来求取,恐怕未必正确,也还须当面讨论。答李守约 您所问的丧礼,因为病势长期逼迫,没有心情再顾及这件事。又看到您所说的都已经失去大体,只在琐碎细节上计较。如果随意处置,恐怕也会失去正道,陷入以礼强求他人的罪过。因此一直因循拖延,不能答复。如今又承蒙您专门派人来问,只好交给刘用之,让他像别纸所说那样分条分析。只是也不知道能否实行。大体说来,我平日看到贤者向学的意思,虽然用力,最终却不免夹杂许多世俗心态。凡事必定产生曲折周旋、遮前掩后的意图,常常不能让人称心。如今这些问题全都在这里显露出来,大概他对待自己、对待别人,没有一处不是如此。不知您是否也曾向内反省到这一点?答李守约 王子合经过这里,对这番议论的曲折理解很不准确,我深以为憾。这类事情的迟速自有时节;如果防范安置得当,那么自然就同我无关了。上蔡在这方面阐发得很有力量,正好应当在实际处境中加以验证。前信所问“诚”字的意义,大体已经领会了。禽兽对于义礼也有能够有所见得的地方,同样是由它们的气禀所造成的,如饥了吃东西、渴了饮水,以及趋利避害之类罢了。只是由于昏昧愚钝,所以在上面不能自觉知晓,在下面也不能制造虚伪来欺骗人。上文大概已经说过了,不知为何又对此产生疑惑。“大中”的说法记不清了,过去所论的始末,不过是说在无事时涵养本原,这就是全体随事应接、各自得到适宜之处,这就是“时中”。涵养到极其中正而不失其处,这就是“致中”;推行到时中而没有差错,这就是“致和”。不能说学者只能穷尽一事一物之中的道理,要到圣人的境界才能穷尽“大中”的全体。“仁”包摄五常的说法,我已经对令裕说过了。大抵如今朋友们就文字义理来说,像守约这样,大都能够说得通;只是恐怕还没有反求自身,真正有所体认,所以没有可以立足的根基,只成为空闲话,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答李守约 前些日子所说的事情,世人都认为理所当然,我朱熹难道敢认为不对吗?只是恐怕祸福的到来各有定数,不是凭智力就能避免的,不愿白白匆忙做这些事罢了。若说应当随着时势的变化而进退,那么这本来同前面并不相悖。答李守约【一本作《答李时可》】所论克己复礼的工夫很简洁,可知用心精审切实。不过依照这样用力,再加上讲学的功夫,就一定会有所成就。前面寄来的问题,今在后面答复。所论史事大体也很正确。“好仁恶不仁”章。我私下观察人的资质禀赋,确实有偏重于这一方面的。颜子和孟子的事情,也可以看出来。颜子嫉恶不仁的事,在经书中很少见,可以说是好仁的人。至于孟子,他屡次辨析不仁者的情状,没有丝毫宽贷,可以说是恶不仁的人。这个说法是对的。“斯仁至矣”至于“来至”的意思。从前已经失去了,如今忽然存在这里,好像从外面来到这里一样。正如《易》所说的“来复”,其实并不是从外面来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中“正”字的意思,仍有等待用力去做的意味,不像端正容貌、整肃言辞那样,文意是自然流露的。

言君子所贵于道者,在此三事,而笾豆之事,则其所贱也。动出非是,全不用力;正亦非是,大段用力。惟正之而非伪饰,所以为可贵耳。更详集注,以解经文,自见曲折。骄吝章集注曰:“骄矜夸吝,鄙吝。”某窃思之,似谓夸其有于已,骄也;不以其有与人,吝也。然又载程子之言曰:“骄气盈,吝气歉。夫自以为有余,则气盈;自以为不足,则气歉。”似于集注之説不同。吝之所有,乃骄之所恃也。故骄而不吝,无以保其骄;吝而不骄,无所用其吝。此盈于虚者,所以必歉于实;而歉于实者,所以必盈于虚也。执御章集注,谓然则吾当执御矣,则以为夫子真执御。至于末后载尹氏之説曰:「吾将执御矣」,则以为夫子之设词。某窃以后説于上下文意为顺。党人之称孔子如此,不知孔子当以尝执贱事告人,而辞其无所成名之大耶?当故为自屈之词,以显其所称之失耶?二者气象之大小,必有能辨之者。沽之哉?哉之为义,以常例言之,则为疑辞。集注直曰:“固当卖之”,而不以为疑词,何也?哉,本叹辞。其或为疑辞者,亦叹以疑之也。此言“沽之哉”,而继以“待价”,则不得为疑辞矣。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伊川曰: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求焉。」集注不取,何也?有字与与字相应,若为不与,求则有,当作得矣。恐不然也。不忮不求,不嫉人之有,故无害人之心,此之谓不忮;不耻已之无,故无贪欲之心,此之谓不求。则是以一人而兼二病。然末后载吕氏説曰:「贫与富交,强者必忮,弱者必求。」似非此意,而于本文不明,如何?不嫉人之有,不耻已之无,正是吕氏意。不知更有何疑?更详言之。不得其酱,不食。酱者,当是鲊醢之物。如鱼脍不得芥酱,麋腥不得醢醤,则不食。谓其不备,或伤人也。孟子「口之于味,章言人之性命有此二端。自口之嗜味,以至四体之嗜安逸,形气之性,君子有弗性焉。自仁之于父子,以至圣人之于天道,道义之性,君子性之。犹舜所谓人心、道心之在人,特要精别而力行之耳。」看得尽好答李时可中庸非自成已而已也。章求之章句曰:「诚虽所以自成,然在我者无伪,则自然及物矣。」若仁,皆性之徳,故在内外无二道,所以时措之而各得其宜也。审如是説,则是以仁知为合内外二道,而非以诚为合内外之道。恐于合字有疑碍。唯诚为能尽仁知之徳,而合内外之道。章句语有未莹处耳。中庸不见而章,章求之章句,则曰不见而章,以配地言;不动而变,以配天言。何也?且观上下文,虽先言博厚,次言髙明,先言配地,后言配天,然继此而论天地山川,则又以天为称者,是葢错综而言之耳,不必以地为先也。此等处不须深求,只是随文赞叹,大畧看过可也。中庸:喜怒哀乐未发,谓已中正,万物育焉。窃谓「中也者」,言性之体也;此属「天命之谓性」。「和也者」,言道之用也;此属「率性之谓道」。「致中和者」,言教之推也;此属「修道之谓教」。伏读章句或问,则「致中和」专言自己之事,恐欠推以及人。数句【已字疑之字误,正字疑止字误】既曰天下之大本,天下之达道,则只是此个中和,便总摄了天地万物,不须説推以及乎人也。前章今承先生曲赐指教,思之大槩有二説。能推致中和之极,而又得时得位以行之,则道民以徳,齐民以礼。以吾之先知觉彼之后知,以吾之先觉觉彼之后觉,使中和之化浃于天下,然后中道之所感格天地,以位万物,以育此,以事言者也。虽不得位以行之,而既以全大中之极致,即天地之所以定位者也。既已全至和之极致,即万物之所以育者也,此以理言之也。所论中和两叚大意皆是,但前叚説得新民意思太多,致和处犹可如此説,若致中却如何得天下之人皆如吾之寂然不动而纯亦不已耶?只是自家有些小本领,方致得和,然后推以及人,使人观感而化,而动天地,感鬼神耳。自其已成而论之,则见天地之位本于致中,万物之育本于致和,各有脉络潜相灌输而不可乱耳。诚者物之终始章【云云】凡有一物,则其成也必有所始,其壊也必有所终。而其所以始者,实理之至,而向于有也;其所以终者,实理之尽,而向于无也。若无是理,则亦无是物矣。此诚所以为物之终始,而人心不诚,则虽有所为,皆如无有也。葢始而未诚,则事之始非始;而诚至之后,其事方始终。而不诚,则事之终非终;而诚尽之时,其事已终。若自始至终皆无诚心,则彻头彻尾皆为虚伪,又岂复有物之可言哉?此即向来所説之意,但章句或问説得都不分明,故读者不能晓。今得时可反复问辨,方説得到次第。两处皆须更定,此可并以示守约也。答李时可

译这是说,君子所看重的道在这三件事上,而笾豆礼器等形式上的事情,则是他所轻视的。端正容貌、整肃言辞并不是这样,完全不用特别用力;“正”也不是这样,它大体上需要用力。只是端正而不流于虚伪修饰,所以才值得看重。再详细看看《集注》,用来解释经文,曲折之处自然可以明白。“骄吝”章《集注》说:“骄,是骄矜夸耀;吝,是鄙吝。”我私下思考,似乎是说,把自己所有的夸耀出来,叫作骄;不把自己所有的给别人,叫作吝。然而《集注》又载程子的说法:“骄气充盈,吝气不足。自己认为有余,气就充盈;自己认为不足,气就不足。”这似乎同《集注》的说法不同。吝所拥有的,正是骄所凭恃的。因此,有骄而不吝,就没有什么可以保持他的骄;有吝而不骄,他的吝也无从施展。这就是在虚处充盈的人,必然在实处不足;在实处不足的人,也必然在虚处充盈。《执御》章《集注》说:“既然这样,那么我就应当去驾车了。”把这理解为孔子真的要去驾车。至于最后所载尹氏的说法:“我将要去驾车了”,则认为这是孔子假设的话。我私下认为,后一种说法同上下文的意思更为顺畅。党人这样称说孔子,不知孔子究竟是应当把自己曾经从事卑贱事务的经历告诉别人,以辞却那种没有成就名声的说法呢?还是故意说自我贬抑的话,来显示党人称许他的错误呢?这两种说法气象大小的差别,必定有能辨别的人。“沽之哉?”“哉”按通常的例来说,是表示疑问的语气。可是《集注》直说:“当然应当卖出去。”并不把它看作疑问语气,为什么呢?“哉”本来是感叹语气。它有时表示疑问,也是用感叹的语气表示疑问。这句话说“沽之哉”,接着又说“待价”,那么就不能理解为疑问语气了。“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伊川说:“舜禹拥有天下,却不参与其中,是在求取它。”《集注》不采用这一说法,为什么?“有”字同“与”字相应;如果解释为“不与,求”,那么“有”就应当作“得”。恐怕不是这样。“不忮不求”,不嫉妒别人所拥有的,所以没有害人的心,这叫作不忮;不以自己没有某物为可耻,所以没有贪求的心,这叫作不求。这样便是一个人同时兼有两种弊病了。然而最后载有吕氏的说法:“贫者同富者交往,强者必然嫉妒,弱者必然贪求。”似乎不是这个意思,而且对本文也解释不清楚,如何理解?不嫉妒别人所有的,不以自己没有的为可耻,正是吕氏所说的意思。不知道还有什么可疑惑的?请再详细说明。“不得其酱,不食。”这里的酱,应当是鲊、醢一类的东西。例如鱼脍没有芥酱,麋肉没有醢酱,就不吃。是说调味不完备,或者会伤害身体。《孟子》“口之于味”章说,人的性命有这两方面。从口舌喜爱滋味,到四肢喜爱安逸,这是形气之性,君子也有不以此为本性的地方;从仁对于父子,到圣人对于天道,这是道义之性,君子以此为本性。这同舜所说的人心、道心在人身上的情形相似,只是要把它们精细地区分清楚,并努力实行罢了。看得非常好。答李时可 《中庸》说“非自成己而已也”。《章句》解释“求之”说:“诚固然是用来成就自己的,但自己没有虚伪,就自然能够推及万物。”至于仁,它本来就是性中的德,所以内外没有两条道,因而随时施行,各自都能得到适宜之处。如果确实这样说,那就是以仁知来合内外两条道,而不是以诚来合内外之道。恐怕“合”字在这里有所窒碍。只有诚才能穷尽仁知之德,并合内外之道。《章句》的措辞有不够明白的地方罢了。《中庸》“不见而章”一章,《章句》解释“求之”说:“不见而章,是用来配地而言;不动而变,是用来配天而言。”为什么呢?且看上下文,虽然先说博厚,后说高明,先说配地,后说配天;但接着论述天地山川时,又以天为称,这大概只是交错综合地说,不一定要把地放在前面。这类地方不必深究,只是随着文字赞叹一番,大略看过就可以了。《中庸》说“喜怒哀乐未发”,是说已经达到中正,万物由此得到化育。我私下认为,“中,是性之体”,属于“天命之谓性”;“和,是道之用”,属于“率性之谓道”;“致中和”,是说教化的推行,属于“修道之谓教”。恭读《章句》和《或问》,其中把“致中和”专门说成自己的事情,恐怕欠缺推及他人的意思。数句【“已”字疑为“之”字之误,“正”字疑为“止”字之误】既然说是天下的大本、天下共同的道,那么只是这个中和,就已经总摄天地万物了,不必再说推及他人。前一章承蒙先生曲加指教,我思考后大体有两种说法。若能推行并达到中和的极致,又得到时机和地位来实行它,那么就用德来引导人民,用礼来整齐人民;用自己的先知先觉去启发他们的后知后觉、后觉后知,使中和的教化遍及天下,然后中和之道所感通的,便能使天地各安其位,使万物各得其所,使万物生长,这是从事理上说的。即使没有地位来实行它,但既然已经完全达到大中的极致,这就是天地所以定位的原因;既然已经完全达到至和的极致,这就是万物所以生长的原因,这是从道理上说的。你所论中和的两段,大意都对;但前一段说得推行教化、更新人民的意思太多了。“致和”还可以这样说,若说“致中”,又怎么能使天下人都像我一样寂然不动而纯粹不已呢?只是自己有一点根本功夫,才能达到和,然后推及他人,使人受到感化而改变,并感动天地、感通鬼神罢了。从已经成就的方面说,天地之位本于致中,万物之育本于致和,各有自己的脉络,潜在地相互贯通,不能混乱。“诚者物之终始”章,等等。凡是有一件事物,它的形成必定有开始,它的毁坏必定有终结。它所以开始,是因为真实之理达到极点,趋向于有;它所以终结,是因为真实之理穷尽,趋向于无。如果没有这个道理,也就没有这个事物。因此,诚是事物的终始;人心如果不诚,那么即使有所作为,也都如同没有作为一样。开始而不诚,事情的开始就不是真正的开始;等到诚达到之后,事情才真正开始并走向终结。不诚,事情的终结就不是真正的终结;等到诚完全穷尽时,事情才算终结。如果从始至终都没有诚心,那么彻头彻尾都是虚伪,哪里还谈得上有什么事物呢?这就是我过去所说的意思,只是《章句》《或问》都说得不分明,所以读者不能明白。如今同李时可反复问答辨析,才说得有条理。这两处都需要重新订定,这段也可以一并给守约看。答李时可

所喻子文事,大槩得之,但专以爱言,似未尽耳。尝闻延平先生説三仁事,云当理而无私心,则仁矣。今以此语推之,则子文合下便有未仁处,不待语其爱之不广,然后知其未仁也。三仁之心,只欲纣改过而图存,比干之杀身葢非得已,箕子亦偶未见杀耳,非有意于为奴也。事势既尔,防子自是只得全身以存先王之祀,皆理不得不然者,使其先有杀身强谏之心,则亦不得为仁人矣。答李时可示喻执中之説,程先生云:“惟精惟一,所以至之;允执厥中,所以行之。”明此“中”字,无过不及之中,初非未发之中也。向于《中庸》章句序中,曽发此义,今谩録去。答李时可所论大学之要甚善,但定静只是知止之效,不须言养之以定静,又别做一项工夫也。所引孟敬子章集注中语有余云者,恐是有素,岂印本之误耶?然庄敬诚实涵养,亦非动容貌、正顔色、出词气之外,别有一叚工夫,只是就此持守着力,至其积乆纯熟,乃能有此効而不费力耳。鲁秉周礼,葢于是时地丑徳齐之中,犹能守得旧日礼乐文章耳。若三纲九法之亡,则当时诸侯之国,葢莫不然,亦非独鲁之责也。答李时可诸家説,见今方寻检。元祐説命无逸讲义,乃晁以道、葛子平、程泰之、吴仁杰数书,先附去可便参订。序次当以注疏为先,疏节其要者以后,只以时世为先后可也。西山间有发明经防处,固当附本文之下,其统论即附篇末也。记得其数条理防防句,及正多方、多士两篇可并效之。答李时可所寄《尧典》以目视颇难,又有他冗未暇讨究,已付诸朋友看,俟其看了却商量也。书序不须引冠篇首,但诸家所解却有相接续处,恐当作注字附于篇目之下,或低一字作▯冩,而于首篇明着其谬亦可,但恐诸家元无此説,即且阙之,以俟书成别加订正也。王氏《书义序》中明言是雱説,然荆公奏议却云一一皆经臣手,今但以序为正可也。余未报者并俟后信。答李时可所喻固知孝思之切于此不能自己者,然风色如此,不论也。人虽贤昆仲,宁能保其不漏露于三族之间耶?此须他日面见,子细商量,亦为未晚。但恐衰朽风烛不定,则是天之命也,亦无可奈何矣。书説縁此,间礼书未了,日逐更无余功可及他事,只畧看得《禹贡》如冀州分为三段,颇有条理,易照管。而诸州皆只作一段,则太濶逺而丛杂矣。恐皆合依冀州例,而逐句之下夹注某人曰,某地在某州某县,其古今州县名不同,有复见者,亦并存之以备参考。段后低一字大书「右某州第几节」,以圈隔防,而先儒有辨论通説处,即亦大字附于其下【如「逾于河,过九江」等处,今所取程説只有辨而无解,大是欠阙,须更子细补足】若今日自有所疑有所防,则更低一字冩之【如「治梁及岐」,恐晁説为是,其余固草草,程泰之最着力説,然亦不通。葢梁山在同州近河,犹可言河流波及,若岐山则在今鳯翔府,自京兆府西去,犹有六七百里,观地理图可见其地势之髙且逺,河水何由可及耶?此类须载其本説而防以非是,则读者晓然矣】如无此两项,则各留一二行空纸以俟,恐后有补入者。其导山处须以四列为四叚,导水则一水为一叚,叚后亦如前例云「右导山第几节」「右导水第几节」,其通论疑防亦如之。如此则庶几易看矣。所寄册子今却封还,请依此格目作一草卷,便中寄及也。答刘定夫所喻为学之意甚善,然説话亦已太多。鄙意且要得学者息却许多狂妄身心,除却许多闲杂説话,着实读书。初时尽且寻行数墨,乆之自有见处。最怕人説学不在书,不务占毕,不专口耳下,稍説得张皇都无収拾,只是一场大脱空,直是可恶。细读来书,似尚有此意思,非区区所欲闻也。答刘定夫来书词气狂率,又甚往时,且宜依本分读书做人,未须如此胡説为佳。答包显道【扬】所喻致曲,如此説于功夫,无不可。但尽性乃是自然尽得,不可谓之直处用功耳。致曲只是于恻隠处扩充其仁,羞恶处扩充其义耳。虽在一偏,此却如何少得耶?大率来喻,依旧有忽略细微,径趋髙妙之意。子渊书来云:「显道于异説,已自洗濯。」熹固疑之,今以此验之,乃知果如所疑也。答包显道既未免读书,则不曽大段着力,理防复是何説?向见前举程文,从头骂去,如人醉酒发狂,当街打人,不可救劝,心甚疑之,今乃知其病之有在也。答包详道

译你所说子文的事情,大体领会得对,但专门从爱来说,似乎还没有说尽。我曾听延平先生谈三仁的事情,说合乎义理而没有私心,就是仁。现在用这句话推论,子文从一开始就有不仁的地方,不必等到说他的爱不够广泛,才知道他不仁。三仁的心,只是希望纣王改过而求得保存;比干杀身,大概是不得已;箕子只是偶然没有被杀,并不是有意去做奴隶。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微子启自然只能保全自身,以保存先王的祭祀;这些都是按道理不得不这样做的。如果他先有舍身强谏的心,也就不能算仁人了。答李时可 你所说明的“执中”说法,程先生说:“只有精纯、专一,才能达到它;真正把握其中,才能实行它。”要明白这个“中”字,是无过无不及的中,并不是未发之中的中。我过去在《中庸章句序》中曾阐明过这个意思,现在姑且抄录给你。答李时可 所论《大学》的要旨很好,但定和静只是知止的效果,不必说要用定静来涵养,又另做一项功夫。你所引用的《孟敬子》章《集注》中说“有余”,恐怕是原本已有的字,难道是印本的错误吗?然而庄重恭敬、诚实涵养,也并不是在端正容貌、整肃面色、整饬言辞之外另有一段功夫,只是在这些事情上持守用力,等到积累长久、纯熟之后,才能有这种效果而不觉得费力。鲁国遵守周礼,大概是在当时各国土地相近、德行相等的情况下,还能够守住旧日的礼乐文章。至于三纲九法的灭亡,当时诸侯各国大概没有不是这样,也不只是鲁国的责任。答李时可 各家的说法,我现在正查找检阅。《元祐说命无逸讲义》是晁以道、葛子平、程泰之、吴仁杰的几部书,先附上寄去,方便你参照订正。编排次序应当以注疏为先,疏中节取其要点的放在后面,只按时代先后排列即可。西山有时阐发经书旨意的地方,当然应附在正文下面;他的总论就附在篇末。我记得其中有几条讲理、辨析句意的文字,以及《多方》《多士》两篇,可以一并仿效。答李时可 你寄来的《尧典》,我因眼睛视物很困难,又有其他杂事,没有时间考究,已经交给朋友们阅读,等他们看完后再商量。书序不必引用并冠在篇首,但各家解释之间有相互承接的地方,恐怕应当作为注字附在篇目下面,或者低一字写作▯冩;在首篇明确指出其错误也可以。不过恐怕各家原本没有这种说法,那就暂且缺下,等书完成后另行订正。王氏《书义序》中明说这是雱的说法,然而荆公奏议却说一一都是经臣亲手所作,如今姑且以序为准即可。其余尚未答复的,等下次来信再说。答李时可 你所说的事情,固然知道你孝思深切,遇到这种情况不能自已;但如今风声如此,就不谈论了。即使是贤良的兄弟,难道能保证事情不会在三族之间泄露吗?这件事须等日后见面时仔细商量,也还不晚。只是恐怕我衰老病弱,如风中残烛,命运难以预料,那就是上天的命数,也无可奈何了。关于《书》的事情,因为礼书还没有完成,每天都没有余力顾及其他,只略略看了《禹贡》,如把冀州分为三段,颇有条理,容易掌握;而其他各州都只分作一段,就太疏阔杂乱了。恐怕都应依照冀州的例子,逐句下面夹注“某人说”,以及“某地在某州某县”;古今州县名称不同的,也一并保存,以备参考。每段末尾低一字大写“右某州第几节”,用圈号隔开;先儒有辨论、通解的地方,也用大字附在下面【如“逾于河,过九江”等处,如今所取程氏的说法只有辨析没有解释,实在很有欠缺,必须再仔细补足】。如果今天自己有所疑问、有所辨析,就再低一字写出【如“治梁及岐”,恐怕晁氏的说法是对的,其余实在草率;程泰之最为用力地解释,但也说不通。大概梁山在同州靠近河流的地方,还可以说河水的波涛能够波及;至于岐山,则在今凤翔府,从京兆府向西去,还有六七百里。看地理图就可知道那里的地势又高又远,河水怎么能够到达呢?这类地方应当载录原来的说法,并辨明它不正确,读者就会明白了】如果没有这两项,就各留一两行空白纸张,以等待以后补入。疏导山脉的部分,应以四列作为四段;疏导水道,则一条水作为一段。每段之后也照前例写“右导山第几节”“右导水第几节”,其中总论、疑问、辨析也如此处理。这样大概就容易阅读了。你寄来的册子现在退还,请依照这个格式编成一份草稿,方便时寄给我。答刘定夫 你所说求学的意思很好,不过说得也太多了。我的意思是,暂且要使求学者止息许多狂妄的身心,除去许多闲杂的议论,切实读书。开始时只管逐行读、逐字看,时间久了自然会有自己的见解。最怕有人说求学不在书本,不肯从事诵读,不专心于口耳之间,稍微说得夸张一些便完全无法收拾,只是一场彻底的空谈,实在可厌。细读你的来信,似乎还有这种意思,这不是我所愿意听到的。答刘定夫 来信的语气狂放轻率,比过去更严重;还是应当安守本分,读书做人,不必这样胡乱议论为好。答包显道【扬】你所说的“致曲”,这样解释求学功夫,没有什么不可以。但“尽性”是自然而然地完全实现本性,不能说是在直接的地方用力。致曲,只是在恻隐之处扩充仁,在羞恶之处扩充义。即使只是在某一偏处,这又怎么能少得了呢?总的来说,你的来信依旧有忽略细微之处、直接趋向高妙境界的意思。子渊来信说:“显道对于异说,已经自行洗涤了。”我本来就对此怀疑,如今从这件事验证,才知道果然如我所怀疑的那样。答包显道 既然还不能免于读书,那就是从来没有大力用功;“理防”又是什么说法?过去看你引用程文,从头到尾一味斥骂,就像醉酒发狂的人,当街打人,无法救治劝止,我心中非常疑惑。如今才知道,你的毛病确实有根源。答包详道

详道资禀笃实,诚所爱重。前书云云,非以苟相悦也。但观所与显道讲论,窃恐却与去嵗未相见时所见一般。葢熟处难忘,所骤闻者未能遽入而复失之耳。大学鄙説,近看尚有未安处,却是未甚平正,方畧窜定,恨未得奉呈。然使贤者见之,愈未必信。大抵如熹所见,愈退而愈平;贤者所见,愈进而愈险。彼此不同,终未易合。且当置之,各信其所信者,即看久逺如何耳。显道根本处,亦且是从前所见,但添得此中些説话。如敏道令弟,则立论又甚髙,尤非熹之所敢知耳。答包详道示喻为学之意,自信不疑,如此他人尚复何説?然观古人为学,只是升髙自下,步步踏实,渐次解剥人欲,自去天理,自明,无似此一般作捺纽揑底工夫,必要豁然顿悟,然后渐次修行也。曽子工夫只是战兢临履,是终身事,中间一唯葢不期而防,偶然得之,非是别有一节功夫做得到此,而曽子本心蕲向,必欲得此,然后施下学之功也。所论当论是非,不当论平险者甚善,然是则必平正縁不是,故有险耳。此説甚长,非幅纸可既也。答包详道示喻曲折,足见进道之力。然若谓气质之偏,只得如此用力,则固不失为近本,而于独善其身有得力处。今却便谓圣门之学只是如此,全然不须讲学,才读书穷理便为障蔽,则无是理矣。顔子一问为邦,夫子便告以四代之礼乐。若平时都不讲学,如何晓得礼记有曽子问一篇,于礼文之变,纎悉曲尽,岂是块然都不讲学耶?东坡作莲花漏铭,讥卫朴以已之无目而欲废天下之视,来喻之云:“无乃亦类此乎?”答包敏道示喻已悉。求放心固是第一义。然如所谓轨则一定,而浩然独存,使赤子之心全复于此,而明义之本先立于此,然后求闻其所未闻,求见其所未见,则亦可谓凌躐倒置而易其言矣。圣贤示人模范,具在近世,乃有窃取禅学之近似者,转为此説以误后生。后生喜其为説之髙,为力之易,便不肯下意读书,以求圣贤所示之门户,而口传此説,髙自标致,乱道误人,莫此为甚。三复来喻,恐未免此,因便布闻,未知明者以为如何?第深僣率之愧而已。答包敏道承喻粗心浮气,剥落向尽,闲居意味殊不浅,自许如此,他人复何所道?区区但觉欲寡其过而未能耳。答包敏道所喻已悉,但道既不同,不相为谋,不必更纷纷。今后但以故人相处,问讯徃来足矣。九卦若如此説,却似与前幅自相矛盾也,一笑。答符舜功【叙】尝谓敬之一字,乃圣学始终之要,未知者非敬无以知,己知者非敬无以守。若曰先知大体,而后敬以守之,则夫不敬之人,其心颠倒缪乱之不暇,亦将何以察夫大体而知之耶?答符复仲【初】闻向道之意甚勤,向所喻义利之间,诚有难择者。但意所疑,以为近利者,即便舍去可也。向后见得亲切,却看旧事,只有见未尽,舍未尽者,不解有过当也。见陆丈回书,其言明当,且就此持守,自见功効,不须多疑多问,却转迷惑也。答符复仲且读《易传》甚佳,但此书明白而精深,易读而难晓,须兼《论孟及《诗》《书》明白处读之,乃有味耳。答符国瑞辱书具道为学之志,又见令叔为言曲折,甚善。既有此志,则穷理饬躬,处且当勉力,未可便肆虚谈。厌末求本,恐或流于轻妄,而反失之也。所需墓额,偶苦臂痛不能冩。然仁人孝子所以显其亲者,正亦不在此也。答黄几先示喻已悉,但既曰各勉其志以自立,而有待于岁寒,则何必为此缕缕而烦执礼之恭哉?衰病比剧,舜功遣人行速,布此不及详,然亦无以详为矣。答陈超宗示喻向来鄙论有未尽者,甚善甚善。但为学虽有阶渐,然合下立志,亦须畧见义理大槩规模于自已方寸间,若有个惕然愧惧、奋然勇决之志,然后可以加之讨论玩索之功,存养省察之力,而期于有得。夫子所谓志学,所谓发愤,政为此也。若但悠悠泛泛,无个发端下手处,而便谓可以如此平做将去,则恐所谓荘敬持养、必有事焉者,亦且若存若亡,徒劳把捉,而无精明的确、亲切至到之効也。但如彼中诚是偏颇,向日之言,正为渠辈之病,却是贤者之药,恐可资以为益耳。以今观之,政不必尔,但将圣贤之言事理,就已心上作一处看,随得随守,则乆之须自有开明处也。答陈超宗示喻已悉,但如此安排布置,都是病痛。又如必欲缪札安立标榜,尤是大病。若是真实做功夫底人,只此一念之间,便着实从脚根下做将去,何暇如此拟议妆防耶?不须深议他人得失,政恐未免反为彼所笑也。答陈超宗示喻自觉已与旧时迥别,但未免间有小失。果能至此,甚慰所望。但向来商量及得近书所论,似于着实下功处犹未亲切,不知如何便得到此?恐可且更向里用心,将此等向外妆防安排底心一切扫去。乆乆或有长进耳。若如此説,今日用功,明日见効,则其不曽下功断可知矣。答顔子坚

译详道的资质禀赋笃实,确实是我所爱重的。前信所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为了姑且讨你喜欢。不过看你同显道讲论,私下恐怕同去年未见面时我所看到的情形一样。大概熟习的地方难以忘掉,突然听到的道理还不能立即进入内心,随即又失去了。我的《大学》鄙见,近来再看还有不安妥之处,确实还不够平正,正在略加删定,只恨还没能呈给你。然而即使贤者看到了,也未必会更加相信。大体上,按我的见解,是越退步反而越平正;按贤者的见解,是越进取反而越险峻。彼此不同,终究不容易合在一起。暂且把它放下,各自相信自己所相信的,看看长久以后究竟如何吧。显道根本上的看法,也还是从前所见的那一套,只是增加了其中的一些说法。至于敏道的弟弟,则立论又非常高明,更不是我敢于妄自了解的。答包详道 你所说明的求学意思,既然自己深信不疑,那么别人还能再说什么呢?不过看古人求学,只是从低处一步步登高,每一步都踏实,逐渐剥落人欲,使天理自行显明,并没有像这种刻意拧捏的功夫,非要先豁然顿悟,然后才逐步修行。曾子的功夫只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是终身的事情;中间那一个“唯”,大概是没有预期而偶然领会到的,并不是另有一段功夫做到这里,也不是曾子本来就一定想求得这一境界,然后才施行下学的功夫。你所说应当讨论是非,不应讨论平险,非常好;但因为是正确的,所以必然平正,因为不正确,所以才有险僻。这番话很长,不是这一张纸能够说尽的。答包详道 你所说明的曲折,足以看出在求道上用力很深。不过如果说气质上的偏颇只能这样用力,那么固然不失为接近根本,在独善其身方面也有用力之处;如今却说圣门的学问只是如此,完全不需要讲学,刚一读书穷理便成为障碍,那是没有这个道理的。颜子问怎样治理国家,孔子便把四代的礼乐告诉他。如果平时都不讲学,怎么会知道《礼记》中有《曾子问》一篇,把礼文的变化说得纤细详尽?难道竟是完全不讲学吗?东坡作《莲花漏铭》,讥讽卫朴因为自己没有眼睛,便想废止天下人的视觉;你的来信所说的,难道不也像这样吗?答包敏道 你所说明的我已经全部了解了。寻回放失的本心固然是第一要义;然而像你所说的先使轨则确定,使浩然之气独自存在,使赤子之心完全恢复于此,并先在这里树立明义的根本,然后再去寻求听闻未听闻的、见到未见到的,这也可以说是越次颠倒、把话说反了。圣贤给人示范的准则,都在近世流传;如今却有人偷取禅学的相似之处,转而说出这种话,来误导后生。后生喜欢这种说法高明、用力容易,便不肯用心读书,以求得圣贤所示的门径,反而口头传布这种说法,自我标榜高明,扰乱道理、误导他人,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把你的来信反复读了几遍,恐怕你也不免有这种毛病,所以趁便写出来,不知明智的人认为如何?只是深深惭愧自己僭越直率罢了。答包敏道 承蒙你说自己粗心浮气已经剥落殆尽,闲居的意味也很深厚;既然自己这样称许自己,别人还能再说什么呢?我只是觉得自己想减少过错,却还没有做到。你所说的我已经知道了,但既然道不同,彼此不能共谋,就不必再纷纷争论。今后只以故人的关系相处,互相问候往来就够了。九卦如果这样解释,似乎同前一封信自相矛盾了,姑且一笑。答符舜功【叙】我曾说过,“敬”这一个字,是圣学自始至终的要旨。尚未明知的人,不靠敬便无从明知;已经明知的人,不靠敬便无从守持。如果说先认识大体,然后再用敬来守护它,那么不敬的人,心中还来不及颠倒错乱,又将凭什么考察并认识大体呢?答符复仲【初】听说你向道的心意非常勤切。先前所说义利之间,确实有难以选择之处。不过,对于你心中怀疑、认为接近利的一方,立即舍弃它也可以。以后若看得亲切,再回头看旧事,只是认识得还不够完全、舍弃得还不够彻底,不会有什么过分之处。我见到陆丈的回信,他的话明白恰当;暂且就依此持守,自然会看到功效,不必多疑多问,反而转入迷惑。答符复仲 暂且阅读《易传》,非常好。不过这部书说得明白而义理精深,容易读却难以真正理解;须兼读《论语》《孟子》以及《诗》《书》中明白的部分,才会读出滋味。答符国瑞 承蒙来信详细说明求学的志向,又听见令叔谈到其中的曲折,非常好。既然有这样的志向,那么穷究义理、整饬自身,以及其他各方面,都应当努力,不能立刻放纵空谈。厌弃末节而追求根本,恐怕有时会流于轻率妄为,反而失去根本。你所求写的墓额,偶然因手臂疼痛不能书写。然而仁人孝子用来显扬父母的地方,本来就不在这件事上。答黄几先 你所说明的我已经知道了。但既然说各自勉励自己的志向以求自立,而又要等待岁寒之后才见其节操,那么何必为此反复絮叨,烦劳地表现执礼的恭敬呢?我的衰老病情近来更加严重,舜功派人来催促,我只能匆忙写此信,来不及详说;不过也没有什么需要详细说明的了。答陈超宗 你所说明的,指出我过去的鄙见还有没有说尽之处,非常好,非常好。求学虽然有层次次第,但最初立志时,也必须在自己的心中略略看见义理的大概规模;如果有一种警惕惭愧、奋发勇决的志向,然后才能加上讨论玩味探索的功夫,以及存养省察的力量,希望有所获得。孔子所谓“立志于学”、所谓“发愤”,正是为了这个。若只是悠悠忽忽、泛泛而过,没有一个发端和下手的地方,却说可以这样平平地做下去,那么恐怕所谓庄敬持养、“必有事焉”,也会若有若无,只徒劳于把持,而没有精明确实、亲切深到的效果。不过,像那一派人的确有偏颇,我从前的话正是针对他们的毛病,却可以成为贤者的药石,恐怕可以借此得到益处。现在看来,实在不必如此;只要把圣贤的言语和事理,就在自己的心上放在一起体察,随时有所领会便随时守持,时间久了自然会有开明之处。答陈超宗 你所说明的我已经了解了,不过这样安排布置,全都是毛病。又一定要编造文札,树立标榜,更是大毛病。若是真正做功夫的人,只在这一念之间,就会实实在在从脚下做起,哪有闲暇这样筹划装饰呢?不必深究他人的得失,只怕反而免不了被他人讥笑。答陈超宗 你所说明的,自觉已经同过去大不相同,但还不免偶尔有小的过失。如果真能达到这种地步,实在很慰藉我的期望。不过从过去商量的内容和近来的来信来看,似乎在切实下功夫的地方还不够亲切,不知怎么就能达到这种境界?恐怕应当再向内用心,把这类向外装饰、防备、安排的心思全部扫除。长久以后或许会有长进。如果真是这样,今天用功,明天就见效,那么没有真正下过功夫是完全可以知道的。答颜子坚 包显道在这里多次称赞你的贤能,我常常遗憾没有机会见你一面。承蒙来信,充分显现了你的高雅志趣,也足以抵得上当面交谈了。不过你所说古人的学问不在简编,必定有所谓统摄的宗旨、纲领的根元,这一点我的愚见还不能理解。圣人教人广博地学习文献,以礼约束自己,学、问、思、辨而努力实行;从洒扫应对、章句诵说,一直到精研义理、达到神妙,周旋应对各种变化,这个次序是不能歪曲的。若说求学以亲身实行、内心获得为贵,而不专门拘泥于简编,那还可以;若说学问不在简编,只求所谓统宗纲元,那就是妄自越级,陷入邪说偏行之流,而不是圣贤传下的正道。又看你的来信在语气之间轻浮傲慢、夸诞放纵,很没有谨慎厚重、笃实诚恳的意味;莫非你对于下学的功夫从未真正用力吗?不知道你往年见到张、陆两位君子时,他们所告诫你的究竟是什么?又听说你不顾身体发肤的重要,不顾上天安排的尊卑秩序,正要毁掉冠帽、撕裂冕服而去遵从夷狄的教法,那就更加令人惘然了。没想到你知道尊敬夫子,所趋向的却是这样,难道也是所谓统宗纲元的说法造成的,使你到了这种地步吗?显道不能劝止你,已经失去了朋友的职责。

包显道在此数称吾子之贤,每恨未获一见,辱书偹见,雅志亦足以当晤言矣。然所谓古人学问不在简编,必有所谓统之宗、防之元者,则仆之愚于此有未谕也。圣人教人博文约礼,学问思辨而力行之,自洒扫应对章句诵説以至于精义入神,酬酢万变,其序不可诬也。若曰学以躬行心得为贵,而不专于简编,则可;若曰不在简编而惟统宗防元之求,则是妄意躐等,以陷于邪説诐行之流,而非圣贤所传之正矣。抑观来书词气之间,轻扬傲诞,殊无谨厚笃实之意,意者吾子于下学之功有未尝加之意者?不知往年见张陆二君子,其所以相告者果何事也?又闻不念身体发肤之重,天叙天秩之隆,方将毁冠裂冕以从夷狄之教,则又深为惘然。不意吾子知尊敬夫,而所趋者若是,岂亦所谓统宗防元者之为▯,而使吾子至于此耶?显道不能谏止,已失朋友之职;节夫更有助縁,尤非君子爱人之意也。闻已得祠曹牒,髠▯有期,急作此附递奉报。愿吾子于此更入思虑,或意已决,亦且更与子静谋之,必无异论而后为之,似亦未晚。如曰不然,则道不同,不相为谋,仆不知所以为子计矣。答熊梦兆天命谓性,充体谓气,感触谓情,主宰谓心,立趋向谓志,有所思谓意,有所逐谓欲。此语或中或否,皆出臆度。要之,未可遽论。且涵泳玩索,乆之,当自有见。或云:学者天资庸常,旧习未去,便令他学,中则怠惰废弛,循常习故去,须是奋发有豪迈之气,出得旧习了,然后求中。所以孔子道:「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窃谓所学少差,便只管偏去,恐无先狂后中之理。或人之説,非惟用力处有病,亦説壊了中字。后説得之,或云明道説「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了,此便是彻上彻下语。且道如何是彻下语?「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此是形而下者。然于此须察其所以恭,所以敬,所以忠,其来由如何?以至耳目鼻口视听言动皆然,了此便透顶上去,便是天命天性,纯乎天理。此是形而上者,是彻上语,是一体浑然底事,元无两般。能了此,则他禅宗许多诡怪説话皆见破。若如此説,是乃自陷于异端而不自知,又如何见得他破?常学持敬,读书心在书,为事心在事,如此颇觉有力。只是暝目静坐时,支遣思虑不去。或云只瞑目时,已是生妄想之端。读书心在书,为事心在事,只是収聚得心,未见敬之体。静坐而不能遣思虑,便是静坐时不曽敬。敬则只是敬,更寻甚敬之体?似此支离病痛愈多,更不曽得做功夫,只了得安排杜撰也。每有喜好适意底事,便觉有自私之心。若欲见理,莫当便与克下。此等事,见得道理分明,自然消磨了。似此廹切,却生病痛。上蔡对伊川,也只是去个矜字。上蔡才髙,所以病痛尽在此。此説是父母之于子,有无穷怜爱。欲其聪明,欲其成立,此谓之诚心耶?父母爱其子,正也。爱之无穷,而必欲其如何,则邪矣。此天理、人欲之间,正当审决。待人接物之道如何知所以处心持已之道,则所以接人待物,自有准则。近专看《论语精义》,不知读之当有何法?别无方法,但虚心熟读,而审择之耳。安老懐少,恐其间多有节目,今只统而言之,恐学者流为兼爱,去此是大槩规模未説到节目处学者有志于仁,虽其趋向已正,而心念未必纯善,岂得言无恶也?志于仁,则虽有过差,不谓之恶。惟其不志于仁,是以至于有恶。此“志”字,不可草草看。富贵贫贱,不以道得,不去处之,説此是为大贤以下。设若大贤以上,则处富贵贫贱,只如一,更不消如此説。圣贤之言,多是为学者发。若是圣人分上,固是不须説。不但此章而已也。圣人不勉,不思。今书载传授之防,云“允执厥中”,下一“执”字,似亦大段吃力,如何?圣人固不思不勉,然使圣人自有不思不勉之意,则罔念而作狂矣。经言此类非一,更细思之。孔子言《闗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是言乐不至于淫,哀不至于伤。今《诗序》将哀乐淫伤判作四事説,似错防《论语》意,以此疑大序非孔子作。此説得之大序未知果谁作也大雅、小雅,或谓言政事及道,故谓之大雅;止言政事,故谓之小雅。窃恐不可如此分别。如此分别,固非是。然但谓不可分别,则二雅之名,又何以辨耶?五伯,秦穆未尝主盟,中夏乃与其数。晋悼尝为盟主,却楚服郑,何故不与?此等无所考,且依旧説,又有昆吾、豕韦、大彭之説,亦兼存之可也。窃谓释氏之失,一、是自私自利,厌死生,为学大体已非;二、是灭絶人伦;三、心径求上达,不务下学,偏而不该。其失固不止此,然其大处无越是三者。

译节夫又从旁助成此事,更不是君子爱人的意思。听说你已经得到祠曹的公文,剃发为僧也有日期了,所以急忙写信托人转递给你。希望你对此再深入思考;即使心意已经决定,也暂且再同子静商量,必定要等他没有异议之后再做,似乎也还不晚。如果你说不是这样,那么道不同,不能相互谋议,我也不知道还能怎样替你打算了。答熊梦兆 “天命谓性”,是说天命所赋予的叫作性;“充体”,是说充盈形体的叫作气;“感触”,是说受到感触的叫作情;“主宰”,是说能够主宰的叫作心;“立趋向”,是说确立趋向的叫作志;“有所思”,是说有所思虑的叫作意;“有所逐”,是说有所追逐的叫作欲。这番话有的地方或许说得对,有的地方或许不对,都是凭个人臆测。总之,不能仓促评论。暂且涵泳玩味、反复探索,时间久了自然会有自己的见解。有人说:求学者天资平常,旧日习气没有除去,就让他学习;如果处在中间状态,便会懒惰废弛,沿袭旧习,所以必须奋发,具有豪迈之气,摆脱旧习,然后再求中道。因此孔子说:“得不到中行之人来交往,那一定是狂者和狷者吧!”我私下认为,所学稍有偏差,便会一直偏下去,恐怕没有先狂后中的道理。那个人的说法,不只是用力的地方有毛病,也把“中”字说坏了。后一个说法是对的。有人说,明道解释“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这就是贯通上下的话。且说怎样是贯通下边的话?“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这些属于形而下的事。但在这些事情上,必须考察为什么恭、为什么敬、为什么忠,它们的根由是什么;一直推到耳目鼻口的视听、言语、行动也都是如此。明白了这一点,就能彻底通达上去,这就是天命、天性,纯粹都是天理。这属于形而上,是贯通上面的道理,是浑然一体的事情,原本没有两样。能够明白这一点,那么禅宗那些许多诡怪的说法都能看破。如果这样说,那就是自己陷入异端而不自知,又怎么能看破异端呢?我平常学习持敬,读书时心思在书上,做事时心思在事情上,这样颇觉有力量。只是闭目静坐时,不能排遣思虑。有人说,只要一闭眼,就已经是妄想产生的开端。读书时心思在书上、做事时心思在事情上,只是把心收聚起来,还没有见到敬的本体。静坐却不能排遣思虑,就是静坐时根本没有敬。有敬就是敬,还要另外寻找什么“敬的本体”呢?像这样把事情分割得支离破碎,毛病反而更多,从来没有真正做功夫,只是在那里安排杜撰罢了。每当有令人喜爱、称心如意的事情,就觉得自己生出了私心。如果想要见到道理,难道不应当立即同它抗争克制吗?这类事情,只要把道理看得分明,自然会逐渐消磨掉。像这样急切逼迫,反而会产生毛病。上蔡回答伊川,也只是去掉一个“矜”字。上蔡才气很高,所以他的毛病全在这里。这个说法是对的。父母对于子女,有无穷的怜爱。希望他们聪明,希望他们成就立业,这可以叫作诚心吗?父母爱自己的孩子,本来是正当的;爱得无穷无尽,却一定要孩子成为某种样子,那就不正了。这正是天理和人欲之间,应当仔细辨别裁决的地方。待人接物的道理怎样?知道了安顿内心、守持自身的道理,那么用来接待别人、应对事物,自然就有准则。近来专门看《论语精义》,不知道读它应当有什么方法?没有别的方法,只是虚心熟读,然后审慎选择其中的意义罢了。“安老怀少”恐怕其中有许多具体条目,如今只笼统地说,恐怕求学者会流于兼爱,远离…… 这里说的只是大致的规模,还没有说到具体条目。求学者有志于仁,虽然趋向已经端正,但内心的念头未必全都纯善,怎么能说没有恶呢?有志于仁,那么即使有过错差失,也不把它称作恶;正因为没有志于仁,所以才会达到有恶的地步。这个“志”字,不能草率看待。富贵贫贱,不是凭道义取得的,就不要接受或抛弃它;这话是对大贤以下的人说的。假如是大贤以上的人,那么处在富贵贫贱之中,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更不必这样说。圣贤的话,多半是针对求学者说的。若是在圣人的境界,本来就不需要说。不只是这一章如此。圣人不勉强,也不思虑。如今《尚书》记载传授之辞,说“允执厥中”,其中用了一个“执”字,似乎也相当需要用力,如何理解?圣人固然不思不勉;但如果圣人自己有意去“不思不勉”,那就是放纵念头而成为狂妄了。经书中这类说法不止一处,应当再仔细思考。孔子说《关雎》“快乐而不淫荡,哀伤而不悲痛过度”,是说快乐没有达到淫荡的程度,哀伤没有达到悲痛伤害的程度。如今《诗序》把哀、乐、淫、伤分别判作四件事来解释,似乎错误地理解了《论语》的意思;因此我怀疑《大序》不是孔子所作。这个说法是对的;只是《大序》究竟是谁作的,还不知道。有人说《大雅》《小雅》:有的说政事和道,所以称为大雅;只说政事,所以称为小雅。我私下认为恐怕不能这样区分。这样区分固然不对;但如果只说不能区分,那么“大雅”“小雅”的名称又凭什么辨别呢?五伯中,秦穆公没有曾经主持盟会,为什么中原仍把他列入其中?晋悼公曾经主持盟会,又使楚国服从、使郑国归附,为什么反而不列入其中?这类事情没有可以考证的材料,暂且依照旧说;此外还有昆吾、豕韦、大彭的说法,也可以兼存。我私下认为,佛教的过失:第一,是自私自利,厌弃生死,这使它的学问根本已经错了;第二,是灭绝人伦;第三,是从内心直接追求上达,不致力于下学,偏于一端而不能周全。它的过失当然不止这些,但其最大的地方不超过这三项。我私下认为,释氏的过失有三点:一是只顾自己、只图自身利益,厌弃生死,这样一来,做学问的根本方向就已经错了;二是灭绝人伦;三是只从内心径直追求高深的道理,不致力于从下学起,因此偏颇而不完备。它的过失本来不止这些,但其中大的方面,总不出这三点。

未须如此立论释氏言轮回转化之説,所传禅长老去何处托生,其迹甚着,是谓气散而此性灵不灭。伊川闻之曰:「若谓既毙之气复为方伸之气,与造化殊不相似,似与性灵之説不相干如何?」此等处,穷理精熟,自当见得;未可如此臆度论也。答安仁吴生去嵗辱书,无便可报。今又承专人枉问,极感至意。且知志尚之髙逺,为可喜也。然三复来示,葢已自谓所得之深而自信不疑矣。复何取于老拙之无闻而勤恳若是耶?以为见教,则仆未尝有请于吾子;以为求知于仆,则易简理得,可乆可大之君子,似不应若是其汲汲也。且仆于吾子,初未相识。问之来使,则知吾子之齿甚少,而家有严君之尊焉。今书及诗序等,乃皆嵬岸倨肆,若老成人之为者。至于卒然以物馈其所不当馈之人,而不称其父兄之命,则于爱亲敬长之良知良能,又若不相似也。吾子自谓已得是心而明是理,仆不知吾子之所谓心者果何心,所谓理者果何理也?夫顔子之乐,未尝自道;曽晳之志,非夫子扣之再三而不置,亦未尝肯遽以告人也。岂若是其髙自誉道,而惟恐人之不我知也哉?相望之逺,不知吾子师友渊源之所自,恐其所以相告者,未得圣贤穷理修身之实,而徒以空言相误,使吾子陷于狂妄恣睢之域而不自知其非也。所惠纸简砚墨,受之无説,不敢发封,复以授来使矣。吾子其于圣贤小学之教,少加意焉,则其进有序,而终亦无所不至矣。答赵然道【师雍】足下求官得官,今所从宦又去亲庭不逺足以徃来奉养,君亲之义为不薄矣。今乃无故幡然,自谓弃一官如弃涕唾,何始虑之不审,而乃为此傲晲之词耶?此鄙拙之所未喻也。荆门之讣,闻之惨怛,故旧凋落,自为可伤,不计平日议论之同异也。来喻又谓恨不及见其与熹论辨有所底止,此尤可笑。葢老拙之学虽极浅近,然其求之甚艰而察之甚审,视世之道听涂説于佛老之余而遽自谓有得者,葢尝笑其陋而讥其僭,岂今垂老而肯以其千金易人之弊帚者哉?又况贤者之烛理似未甚精,其立心似未甚定,窃意且当虚心择善,求至当之归以自善其身。自此之外,葢不惟有所不暇,而亦非所当预也。向有安仁吴生书来,狂僣无礼,尝以数字答之,今谩録去,试一观之,或不为无补也。所喻冩孟子,字多不暇,三大字适冗,亦未及作。然此亦何能有助于学,而徒使老者劳于挥染耶?答康户曹【仲颍一本无仲字】熹衰懒杜门,少与人接。顷嵗偶见足下省闱条对之文,爱其词气议论之不凡,每恨无因縁相见,数为士友言之。兹辱惠书,乃知此意尝得彻闻,而又喜贤者之不予鄙也。示喻缕缕,足见所存之逺大矣。然尝以熹所闻圣贤之学,则见其心之所存,不离乎日用寻常之近小,而其逺者大者,自不待于他求,初不若是其荒忽放浪而无所归宿也。故曰「下学而上达」,又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此圣贤终身事业,熹也少而尝有志焉,今老且死,尚恨未能有以得其彷佛之万分也。足下不以愚言为无取,幸试思之。异时肯来如约,其从与否,熹将望足下眉睫而有以得之也。答邵叔义【一本无叔义二字,有机字】逺辱惠书,良荷厚意。而长牋短幅,表里殚尽,尤见雅志之髙逺也。髙侯教士养民之绩,已悉书之,如来喻之云矣。但衰晚多病,目瞽神昏,序事之外,无能有所发明,此为愧耳。至于髙侯之所以教,与足下之所以学,亦恨未得其详。然窃意必欲实为此学,亦当有以自致其力于日用之间,存心养气,读书穷理,积其精诚,循序渐进,然后可得。决非一旦慨然永叹,而躐等坐驰之所能至也。答邵叔义窃闻下车以来,究心职业,设施注措,类非俗吏之所能者,甚善甚盛。委喻祠记,深认不鄙。初以衰病之余,心力衰耗,兼前后欠人,文字颇多,不敢率尔承当。又念题目甚佳,却欲附名其间,使后人知贤大夫用心之所在。但见有一二文字未竟,度须更数日方得下笔。九月间更令一介往山间取之,为幸。絜知之义,乃少日闻之,先友范公,名如圭,字伯达,其説如此。义理切当,援据分明,先儒训説皆未及也。今得仁者表而出之,岂惟学者之幸,葢今百里之人与异时临莅所及,无不防被其泽,幸甚幸甚。大学鄙説旧本纰陋不足观,近年屡加刋订,似颇得圣贤之遗意,怱怱未暇抄録求教。答邵叔义所喻日用工夫,如此数语,诚是要切,然亦须真践其实,乃为有益,不然徒为墙屋标榜,反招讥讪也。答邵叔义

译不必这样立论。佛教所说轮回转生的学说,所传禅宗长老死后投生何处,事迹很明显;这就是说,气虽然消散了,但这种性灵并没有消灭。伊川听到后说:“如果说已经死亡的气又重新成为正在伸展的气,那就和自然造化很不相似,似乎也和性灵的说法无关,怎么样?” 对于这类问题,把道理探究得精熟了,自然会明白;不可以这样凭空推测议论。答安仁吴生 去年承蒙您来信,因为没有方便的机会,未能答复。如今又承蒙您专门派人来问候,实在非常感激您的深厚情意。又得知您的志向高远,令人欣喜。然而反复读了您的来信,看来您已经自认为所得很深,并且深信不疑了。既然如此,您又为什么要对我这个没有声望的老朽如此殷勤呢?如果是想向我请教,那么我并未曾向您提出过什么要求;如果是想从我这里求得知解,那么您所说的易简之理已经有所心得,作为能够长久发展、成就大业的君子,似乎不应这样急切。况且我和您原来并不相识。我向来使者询问,才知道您年纪很轻,而家中还有父亲这样尊贵的长辈。如今您来信以及诗序等文章,却都写得高傲放纵,像是老成之人所作。至于突然把财物送给本不应送的人,又不说是奉父兄之命,这在爱亲敬长的良知良能方面,也似乎不相符合。您自称已经获得了这种心、明白了这种理,我却不知道您所谓的心究竟是什么心,所谓的理究竟是什么理。颜子的快乐,从未自己宣说过;曾皙的志向,如果不是孔子再三追问而不停止,他也从未肯仓促告诉别人。他们哪里像您这样极力自我称誉,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呢?我们相隔遥远,我不知道您的师友学问渊源来自哪里,只怕他们告诉您的,并不是圣贤穷理修身的真实功夫,而只是用空话误导您,使您陷入狂妄放肆的境地,却不知道自己错了。您送来的纸、简、砚、墨,我接受它们实在没有理由,不敢拆开封口,已经重新交给来使了。您如果能对圣贤关于小学的教诲稍加留意,那么进步就会有次序,最终也没有什么达不到的了。答赵然道【师雍】您求官而得官,如今所任的官职又离双亲住处不远,足以往来奉养父母,君臣、父子之义已经不算薄了。如今却无缘无故突然改变主意,自称丢掉一个官职就像丢掉鼻涕唾沫一样,为什么当初考虑得不周详,如今却说出这种傲慢轻蔑的话呢?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听到荆门传来的讣告,心中非常悲痛;故旧凋零,本来就令人伤感,我并不计较平日议论与自己的同异。您的来信又说遗憾未能见到他与我辩论,直到有个结果,这尤其可笑。我的学问虽然极其浅近,但求取它十分艰难,考察它也十分审慎;看那些从佛老思想的余流中道听途说,便贸然自称有所收获的人,我曾经笑其浅陋,讥其僭越,难道如今垂老了,肯拿自己价值千金的东西去换取别人的破扫帚吗?何况贤者对道理的洞察似乎还不够精密,立志用心似乎也还不够坚定,我私下认为您暂且应当虚心择取善道,求得最恰当的归宿,用来完善自身。除此以外,不但我没有时间过问,也不是我所应当干预的事。从前安仁吴生来信,狂妄僭越而无礼,我曾写了几句话答复他,现在姑且抄录寄去,请试着读一读,或许并非毫无补益。您所说要我抄写《孟子》,因字数太多没有工夫;三幅大字正好事务繁忙,也还没有写成。然而这又怎么能对学业有所帮助,反而只是让老人劳累挥笔染墨呢?答康户曹【仲颍,一本无“仲”字】我年老衰惫,懒于闭门少与人交往。前些年偶然见到您参加省闱考试时所作的条对文章,喜爱其中文辞气势和议论的不凡,常常遗憾没有机会相见,还多次对士友说起您。如今承蒙您来信,才知道我的这番心意曾经被您听到,又为贤者不把我看作鄙陋之人而高兴。来信中反复说明的意思,足见您的志向远大。然而按照我所听闻的圣贤之学来看,它所存的心并不离开日常生活中近小的事情;至于远大的道理,自然不必到别处去寻求,起初也不像这样空疏放纵而没有归宿。所以说“下学而上达”,又说“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只是求回那颗放失的心罢了”。这是圣贤终身的事业。我年轻时就曾有志于此,如今老了将死,还遗憾自己不能得到其中万分之一的仿佛。您不认为我的话没有可取之处,希望试着思考它。将来如果肯依约前来,您是否赞同,我将从您的眉眼神色中有所领会。答邵叔义【一本无“叔义”二字,有“机”字】远承您来信,实在感谢您的厚意。长笺短幅,把内外意思都倾尽了,更能看出您高雅远大的志向。高侯教导士人、养育百姓的政绩,正如来信所说,我已经全部写入文章。不过我年老多病,眼睛昏盲,精神昏乱,除了叙述事情以外,不能有所发明,这实在惭愧。至于高侯所施行的教化,以及您所学习的内容,也遗憾未能详细了解。然而我私下认为,如果真想实际从事这门学问,也应当在日常生活中切实用力,存养心志、涵养气质,读书穷理,积累精诚,循序渐进,然后才可以有所获得。绝不是一时慷慨感叹、越级求进而心神驰逐所能达到的。答邵叔义 听说您到任以来,专心治理职事,所作所为,大多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实在很好、很盛大。承蒙您来信说明祠堂记的事,我深知您并不轻视我。起初因为衰老多病,心力衰耗,加上前后欠了别人许多文章,文字事务很多,不敢草率承担。又想到题目非常好,想把自己的姓名附在其中,使后人知道贤大夫用心所在。只是还有一两处文字没有完成,估计还要过几天才能下笔。九月间再派一个人到山中取来,便十分有幸了。关于“絜知”的义理,我年轻时听一位先友范公说过,他名如圭,字伯达,他的说法就是这样。义理切实恰当,援引根据清楚,先儒的训说都没有达到这个程度。如今得到仁者把它表彰出来,哪里只是求学者的幸运呢?恐怕今日百里之内的百姓,以及将来您任职所能惠及的人,没有不蒙受其恩泽的,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大学》的鄙陋旧本,文字错乱,不值得观看;近年屡次加以刊正订补,似乎颇能得到圣贤遗留下来的旨意,只是匆忙之间还没有工夫抄录请教。答邵叔义 您所说的日常用功,像这几句话,确实切要;但也必须真正实践其内容,才会有益,否则只是把它当作墙屋上的标语,反而招来讥笑毁谤。答邵叔义

子静书来,殊无义理,每为闭匿,不敢广以示人。不谓渠乃自暴扬如此,然此事理甚明,识者自当知之。当时若便不答,却不得也。所与左右书,渠亦録来,想甚得意大率。渠有文字多,即传播四出,惟恐人不知,此其常态,亦不足深怪。吾人所学,却且要自家识见分明,持守正当,深当以此等气象举止为戒耳。太极等书四种,谩附呈,恐有所疑,却望防示。徐丞处想时有便也。吴大年极荷留念,想且留畨阳也。答汤徳逺示喻为学之意,极为髙逺,非愚虑所及。然未知所论于圣贤之言,以何为据?其用力次第,果如何?此必有亲切慤实,可以循序而进者,乃为吾儒之学。如其不然,恐未免陷于佛老之邪説,非熹之所敢知也。答王徳修熹儿侍先君子官中秘书,是时和静先生实为少监。熹尝于众中望见其道徳之容,又得其书而抄之。然幼穉愚防,不能识其为何等语也。既长,从先生长者游,受《论语》之説,遍读河南门人之书,然后知和静先生之言,始有以粗得其味。然既不得亲受音防,而其髙第弟子如老丈者,又未得见,以信其所粗得者,果先生之意否也?正叔之来,既获闻所以相予之意甚厚,又得其所闻于左右者一二,信乎河南夫子所谓终有守者,其传固如此也。甚慰甚幸。二説顷嵗葢尝见之,其间尚有未尽晓处,恨未得面叩耳。读《论语》诗,三复感叹。今日学者不没于利欲之涂,即流于释氏之径,徃徃视此为迂濶卑近,亦无怪其迷于入徳之方也。答苏晋叟【溱】示喻为学之意,比之前日加通畅矣。牛山之木一章,比类观之,甚善。但论心与性字,似分别得太重了,有直以为二物而各在一处之病。要知仁义之心四字,便具心性之理。只此心之仁义,即是性之所为也。梏之反复,非颠倒之谓,葢有互换更迭之意。如平旦之气,为旦昼所为所梏而亡之矣。以其梏亡,是以旦昼之所为谬妄愈甚,而所以梏亡其清明之气者愈多。此所以夜气不足以存其仁义之良心也【旧説夜气不足,非是。唯程先生説夜气之所存者,良知也,良能也。此语最分明,更详之】是岂人之情也哉?此句解得亦太迂曲。存亡出入一节,乃是正説心之体用,其妙不测如此。非独能安靖纯一,亦能周流变化。学者须是着力照管,岂专为其已放者而言耶?今专指其安靖纯一者为良心,则于其体用有不周矣。书中所论性情者得之,但亦须更以心统性情一句参看,便见此心体用之全。自寂然不动,以至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无非此心之妙也。仪象法要,顷过三衢,已得之矣。今承寄示,尤荷留念。但其间亦误一二字,及有一二要切处,却説得未相接。不知此书家藏定本,向无恙否?因书可禀知府丈丈,再为讐正,庶几观者无复疑惑,亦幸之甚也。西铭説极可笑,渠今春寄来,前日纷纷,此亦其一端。后来又尝请对诋横渠,尤力不答,乃退向非天日清明,此亦足为学者之祸也。答苏晋叟示喻已悉,但「心统性情」一语更宜玩味,令其同异分合之际判然不疑,即于穷理修身到处得力耳。《易图》昨亦有书,粗论其意,后来有少改更,修版未毕,他日当寄去。《论孟解》乃为建阳众人不相闗白,而辄刋行,方此追毁。然闻鬻书者已持其本四出矣,问之当可得。然乃是静江本之未修者,亦不足观也。近为此事所挠,甚悔传出之太早也。答苏晋叟所喻大槩皆近之,但颇伤冗杂。及论仁字未当,更宜虚心玩味,不必外求。但将此见在所説者,子细反复之,自然见得简约条畅也。持敬格物功夫本不相离,来喻亦太説开了,更宜审之。见得不相离处,日用间方得力耳。答苏晋叟别纸所示,一一报去。程先生云:“性即理也。”此言虽约,而甚亲切,有唤省人处。可更就此思之。大抵读书,且当随丈熟看,俟其词防晓析贯通,然后自有发明。未可遽舍本文,别立议论,徒长虚见,无益于实也。溱窃谓性体纯静,无善恶之可名,愚知之可分;而情与才者,则实寓于此性。夫人禀赋之初,自非圣人生知安行,不俟矫揉,其他气质徃徃滞于一偏,而才也者,遂有髙下清浊之异。人苟随其所偏而任其情,则贤者仅止于贤,而不贤者无复可反,善恶之流自此分矣。则是学之不可以已,故贤者即其才之善而抑其偏,则情之所发无非循性之自然,乆乆不已,得性之全,则与圣人一矣。不贤者即其才之不善而矫其偏,则情之所发始能裁制,以求合乎天理之正,进进不已,渐履其常常,而乆之则亦纯合乎此性固有之善,而与圣人亦一矣。故循性之情,则情不离性;情随质迁,则性因习逺;情不离性,圣域攸归;性因习逺,终焉下愚。中庸曰:“及其知之一也”,又曰:“及其成功一也。”至一之地,其纯静明洁,大同之始乎?

译子静来信,实在没有什么义理,我常常把它藏起来,不敢广泛给人看。没想到他竟然自己这样公开宣扬,不过这件事的是非道理很明白,有见识的人自然会知道。当时如果立即不答复,也不行。他寄给您的信,也一并抄录来了,想来他很得意,大概有文字就到处传播,唯恐别人不知道,这是他的常态,也不值得过分责怪。我们所学习的,首先要使自己的见识清楚,操守持守正当,尤其应当把这种气势和举止作为戒鉴。《太极》等四种书,姑且附上呈送,恐怕其中有您疑惑之处,还望指示。徐丞那里想来不时有便利的机会。吴大年非常感谢您留意,想来暂且留在鄱阳。答汤德远 您来信说明的求学宗旨,极其高远,不是我的浅陋思虑所能达到的。然而不知道您所议论的内容,以圣贤的话为依据是什么?用功的次序究竟怎样?这一定要有亲切实在、可以循序渐进的内容,才是我们儒家的学问。如果不是这样,恐怕不免陷入佛老的邪说,这不是我敢于知道的。答王德修 我小时候在先父任职的秘书省中侍奉他,那时和静先生正任少监。我曾在人群中远远看到他的道德仪容,又得到他的著作抄录下来。然而当时年幼愚昧,不能辨认那是什么样的话。长大以后,跟随先生和长者交游,接受《论语》的讲说,又遍读河南门人的著作,这才知道和静先生的言论,开始粗略体会到其中的意味。然而既未能亲自接受他的声音教诲,像老丈这样他的高等弟子,我又没有见到,来验证自己粗略的理解究竟是不是先生的本意。正叔来访后,我既听到他说明您厚意相待的原因,又听到一两点您所说的话,才相信河南夫子所说最终有所守持的人,传承确实就是这样,实在欣慰,实在幸运。那两篇议论我前些年曾经见过,其中还有一两处没有完全明白,只遗憾未能当面请教。读到《论语》诗,反复吟咏,深感叹息。如今的学者不是陷没在利欲的道路上,就是流入佛教的路径,往往把这些看作迂阔浅近,也就难怪他们会迷失入德的方法了。答苏晋叟【溱】您来信说明的求学宗旨,比前一天更加通畅了。把牛山树木那一章联系起来看,十分好。但是谈到“心”和“性”两个字,似乎区分得太重了,有把它们直接看成两种事物、各自处在一处的毛病。要知道“仁义之心”四个字,已经具备了心性之理。这个心的仁义,就是性的作用。所谓反复受桎梏,并不是颠倒的意思,大概有互相转换、更迭交替的意思。譬如清晨的生气,被白天的作为所桎梏而消亡了;因为它被桎梏消亡,所以白天的作为就更加荒谬妄为,而用来桎梏消亡清明之气的东西也更多。这就是夜间之气不足以保存人的仁义良心的原因。【旧说认为夜气不足,这是不对的。只有程先生说夜气所保存的是良知、良能,这句话最为清楚,应当再详细考察。】这难道是人的真实情性吗?这一句解释得也太迂曲了。“存亡出入”一节,正是在说明心的体和用,其神妙不可测就是这样。它不只是能够安定纯一,也能够周流变化。学者必须着力照管自己的心,难道只是针对那已经放失的心而言吗?如今专门把安定纯一的状态指作良心,那么对于心的体用就不能周全了。书中所论性情的地方是对的,但也必须结合“心统性情”一句参看,这样便能看见此心体用的完整。从寂然不动直到有所感而通达天下万事,无不是此心的妙用。《仪象法要》一书,我前些日子经过三衢时已经得到。如今承蒙您寄来给我看,更加感谢您的留意。不过其中也有一两个字错了,还有一两处要紧的地方,前后说得不相衔接。不知道您家收藏的定本从前是否完好无误?请借此信禀告知府老丈,再加以校订,使观看的人不再疑惑,那就非常幸运了。《西铭说》实在可笑,他今年春天寄来,前些日子纷纷扰扰的事情,这也是其中一端。后来他又曾请求面见,肆意诋毁横渠,我尤其不予答复;如今退居一旁,不是因为天地已经清明,这也足以成为学者的祸害。答苏晋叟 您来信所说的我都知道了,但“心统性情”一句更应该仔细玩味,使心、性、情之间同异分合的界限清清楚楚而没有疑惑,这样在穷理修身的各处才能用得上力。《易图》昨天也写了信,大略谈论其中的意思;后来又略有改动,修订的版本尚未完成,日后当寄给您。《论孟解》是建阳众人没有告知我,便擅自刊行的,现在正追究销毁。但听说卖书的人已经拿着它的版本到处出售,询问他们应当还可以得到。不过那是静江版本中尚未修订的本子,也不值得看。近来被这件事牵累,十分后悔刊行得太早。答苏晋叟 您所说的大体都接近了,但颇嫌繁杂。至于论说“仁”字还不恰当,更应当虚心玩味,不必向外寻求。只把眼前所说的内容仔细反复思考,自然会看出它简约条理通畅。持敬和格物的功夫本来不能分离,您的来信却说得太过分开了,还应当仔细考察。看出它们不可分离的地方,日常生活中才会真正得力。答苏晋叟 另纸所说的内容,我逐一答复。程先生说:“性就是理。”这句话虽然简约,却非常亲切,有使人警醒的地方。可以再从这里思考。大体说来,读书暂且应当随着前辈把原文熟读细看,等到词句意义都明白、条理都贯通了,然后自然会有所发明。不能立即舍弃原文,另立一套议论,那只会增长浮泛的见解,对实际没有益处。溱私下认为,性的本体纯粹而寂静,不能用善恶来命名,也不能分为愚和智;至于情和才,则确实寓于这种性之中。人最初承受禀赋时,若不是圣人生而知之、安然实行,不需要矫揉造作,其他人的气质往往滞留在某一偏向上,于是才能便有高下、清浊的差异。人如果顺着自己的偏向而任凭情感发展,那么贤者只能停留在贤者的程度,不贤者也再没有回转的可能,善恶的分流便从此形成。因此学习不能停止。贤者就凭借其才能中的善处而抑制偏向,使情感的发作无不顺循性的自然,长久坚持不止,获得性的完整,便与圣人相同。不贤者就针对才能中的不善之处矫正偏向,使情感的发作开始能够受到裁制,以求符合天理的正当;不断进步,逐渐履行常道,久而久之也会纯粹符合这种性本来具有的善,从而与圣人相同。所以,顺循性的情感,情便不离开性;情感随着气质迁移,性便因习染而远离。情不离性,这是圣人境界的归宿;性因习染而远离,最终便成为下等愚人。《中庸》说:“等到他们明白了,便是一样的。”又说:“等到他们成功了,便是一样的。”达到至一的境地时,它的纯静、明洁,或许就是大同的开始吧?

致一之功,其博学笃志不已之力乎?溱拟欲以是为性情与才之辨,乞赐批诲。情性与才之辨,当熟考孟子及程先生诸説,而反之于身。即今何者是性?何者是情?何者是才?须令一一实有下落,方有下功夫处。如此泛论,非惟条理不明,名言多误,而用力处亦不亲切,更幸思之。溱窃谓《易》之体用天地人物,安然自有至信至顺底道理,停停当当,不以人而过,不以人而不及,此《易》之体也。中也,宜也,时也,犁然一契于至当之理,此《易》之用也。人何以晦是之体,反是之用?夫人汨之以情伪,乱之以私欲,囘视其身,不啻如虚舟飘瓦,尚何觉知此体此用为如何哉?必也主敬以直其内,立义以方其外,损益盛衰之理,随时裁制以就其宜,自然出入起居之际,《易》之全体不隔毫厘,而《易》之大用无或偏蔽,体用浑融,妙理纯契,一天地之辟阖,防鬼神之动静,至矣尽矣,不可有加矣。溱拟欲如是读《易》,乞赐批诲。易》本卜筮之书,而其画卦、系辞、分别吉凶,皆有自然之理,读者须熟考之,不可只如此想象赞叹。若可只如此统説便了,即夫子何用絶韦编而灭漆简耶?学,原于思。不思,则不得。然而溱窃复以谓:觊得之之心,又学者之患不审先生以为然否?更乞诲教。方其思时,自是着觊得之心,不得;但思则自当有得,如食之必饱耳。溱窃谓学者尽収敛尽安静去道尽近尽放逸尽流荡去道尽逺不知先生以为如何理固如此,不须如此安排。后章仿此。程先生云:「知至至之始,条理也;知终终之终,条理也。」其义何如?乞赐批诲。学者之初,须是知得到,方能行得;末后须是行得到,方是究竟。故程先生又云:「知至,至之主;知知,终终之主行。」此语亦可更考玩也。答苏晋叟示及自警诗甚善,然颇觉有安排凑合之意。要须只就日用分明要切处操存省察,而此意油然自生,乃佳耳。答苏晋叟所示文字,足见潜心之力,但却须更于分明平实处看,乃见端的。一向如此,恐浸淫入禅学去矣。答苏晋叟先墓之文,每以为念。前此病足之后,脾胃衰弱,不能饮食,精力疲怠,不能支吾。近方小康,而目盲愈甚,其一已不复见物矣。加以应接纷纭,日间见客写书,更无少暇,以故乆未能下笔,积欠颇多,非独贤者所属为然也。今又重以伪学得罪明时,姓名踪迹,无日不挂议者之口,又岂作为文字,治伐金石之时耶?所示文字,敬具收藏。万一未死之间,幸蒙寛恩荡涤瑕垢,乃当有以报耳。在亲迎黄岩未归,正以向来奏补侥冒,自疑未敢令赴试也。

考异

答潘谦之卜田之吉,占【一本无占字】

答杨至之朱飞卿【一作朱云卿】

晦庵集巻五十五

译达到至一境地的功夫,难道就是广泛学习、坚定志向而不停努力吗?溱拟以这些内容作为辨析性、情与才的依据,恳请赐予批评指教。关于情、性和才的区别,应当熟读深考《孟子》和程先生的各种说法,并且回到自身来验证。就现在而言,什么是性?什么是情?什么是才?必须使这几个概念逐一都有真实的着落,才有下功夫的地方。像这样泛泛而论,不只是条理不清、名词言语多有错误,就连用功之处也不亲切,还请再仔细思考。溱私下认为,《易》的体和用体现在天地、人物之中,本来安然具有极其真实、极其顺当的道理,停停当当,不因人而过分,也不因人而不足,这就是《易》的体。合乎中正、适宜、合乎时机,明白地与最恰当的道理相契合,这就是《易》的用。人为什么会使这种体昏暗,反而违背这种用呢?人被虚伪的情感扰乱,又被私欲扰乱,回头看自己的身体,简直如同空船、飘瓦一样,哪里还知道这种体和用究竟是什么呢?一定要以敬为主,使内心正直;树立义,使外在端方;对于损益、盛衰的道理,随时裁量调节而达到适宜。这样自然在出入起居之间,《易》的完整本体都不会有丝毫隔绝,《易》的广大作用也不会有任何偏蔽;体用浑然融合,精妙的道理完全契合,与天地的开合一致,与鬼神的动静相通,就达到极致、完备无缺,不能再增加什么了。溱拟这样读《易》,恳请赐予批评指教。《易》本来是卜筮之书,它画卦、系辞、分别吉凶,都有自然的道理,读者必须熟悉考察,不能只这样想象赞叹。如果只要这样概括地说一番就算完了,那么孔子何必读书读到韦编断绝、漆简磨灭呢?学问源于思考。不思考,就不能有所获得。然而溱私下又认为,急切希望获得它的心,也是学者的一种祸患。不知道先生认为对不对?再请赐教。正在思考时,自然会有急切希望获得它的心;这种心反而使人不能获得。但只要思考,本来就应当有所获得,就像吃东西必然会饱一样。溱私下认为,学者越是完全收敛、完全安静,就越接近道;越是放纵、越是流荡,就越远离道。不知先生认为怎么样?道理本来如此,不必这样安排。后面各章依此类推。程先生说:“知道所要达到的目标而努力达到它,是开始阶段的条理;知道最终的归宿而努力完成它,是最后阶段的条理。”这话是什么意思?请赐予批评指教。学者在开始时,必须先知道能够达到,才能够实行;到了最后,必须实行能够达到,才算究竟。所以程先生又说:“知道目标,达到它,这是‘知至至之’的主旨;知道终点,完成它,这是‘知终终之’的主旨。”这句话也可以再加以考察玩味。答苏晋叟 您给我看的自我警戒诗写得很好,但颇觉得有刻意安排、勉强拼凑的意味。必须只在日常生活中明白而切要的地方操持保存、反省察看,使这种意思自然油然而生,这才好。您给我看的文章,足以看出您潜心用力的功夫,但还必须在明白平实之处进一步考察,才能看出真正的底蕴。若一直这样下去,恐怕会渐渐陷入禅学。关于先墓的文章,我每每记挂在心。此前脚病之后,脾胃衰弱,不能饮食,精力疲惫,难以支撑。近来才稍稍康复,但眼睛失明得更加严重,其中一只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了。加上应酬接待纷繁,白天会见客人、书写信件,完全没有一点空闲,因此很久不能动笔,积欠的文章很多,不只是贤者所托付的那一篇如此。如今又因被视为伪学而获罪于当今,姓名行踪没有一天不挂在议论者口中,又哪里是写文章、刻治金石的时候呢?您所给我看的文字,我恭敬地收藏了。万一在没有死去之前,幸蒙宽恩,洗涤我的瑕疵污垢,那时才应当有所报答。现在正在亲自迎接黄岩,尚未回来;正因为过去奏请补官有侥幸冒进之嫌,自己也疑虑,不敢让他参加考试。答复苏晋叟 先父墓志铭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此前脚病以后,脾胃衰弱,不能进食,精力疲惫,难以支撑应付。近来身体才稍稍好转,可是眼疾失明越发严重,其中一只眼已经再也看不见东西了。又加上应酬往来纷繁,白天要接见客人、书写信件,实在没有一点空闲,因此长久未能动笔,积欠的文字很多,并不只是贤者所嘱托的这一件。如今又因为被指为“伪学”而获罪于当今,姓名和行迹没有一天不挂在议论者的口中,又哪里有创作文章、镌刻金石的时间呢?您所示的文字,我恭敬地收存起来。万一在我尚未死去之前,幸而承蒙宽大的恩典,洗涤除去这些瑕疵和污垢,到那时才当有所报答罢了。在亲自迎接黄岩、尚未回来之际,正因为过去奏请补授官职有侥幸冒进之嫌,自己心中疑惧,所以不敢让他赴试。考异 答潘谦之卜田之吉,占【一本无“占”字】答杨至之、朱飞卿【一作朱云卿】《晦庵集》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巻五十六宋朱子撰书【知旧门人问答】答赵子钦 【肃】昨承寄及文字,意谓一时思索,偶有所未至,故率易报去。今承示喻,乃平日所深体而实见者,甚愧轻发。然所谓深体而实见者,乃止如此,在贤者似尤不宜如此便休也。删遗书之未精,探易传之未至,此在当日杨、尹诸先达,犹未敢轻言之,今日安敢议此耶?只如所示屯卦之説,深所未晓。若欲以此揍补易传七分之心,恐合不着也。大率近日学者例有好髙务广之病,将圣人言语不肯就当下着实处看,须要説教▯妙深逺,添得支离蔓衍,未论于己无益,且是令人厌听。若道理只是如此,前贤岂不防説?何故却只如此平淡简短,都无一种似此大惊小怪底浮説?葢是看得分明,思得烂熟,只有此话,别无可説耳。其曰只説得七分者,亦言沈酣浸渍,自信自得之功,更在学者自着力耳,岂是更要别添外料,酿▯酒而和太▯也耶?且如元亨利贞四字,文王本意在乾坤者,只与诸卦一般,是大亨而利于正耳。至孔子作彖传、文言,始以乾坤为四徳,而诸卦自如其旧,二圣人之意非有不同,葢各是发明一理耳。今学者且当虚心玩味,各随本文之意而体防之,其不同处自不相妨,不可遽以己意横作主张,必欲挽而同之,以长私意,増衍説,终日驰骛于虚词浮辨之间,而于存养省察日用之功,反有所损而无所益也。去嵗承书之日,适有江西傅子渊在坐,葢喜闻足下之説而以示之。子渊不善也,熹犹未以为然。然自今观之,则拙者之见果为有愧于子渊矣。愿贤者深思而有以反之,勿使熹为终有愧也。答赵子钦示喻讷言敏行之意甚善,然前书鄙论亦非谓都不讲究,而专务力行也。正为圣言防指本自精约,不当如是支蔓以求之,恐其愈多而愈逺耳。答赵子钦示喻虚一之説甚善,此本圣人所不言。今着一句便成赘语,来喻推説其理甚当。但以四十九蓍握而未分为太极之象,则恐亦未穏当。葢太极形而上者也,两三四五形而下者也。若四十九蓍可合而命之曰太极之象,则二三四五亦可合而命之曰太极之体矣。葢太极虽不外乎隂阳五行,而其体亦有不离乎隂阳五行者。熹于周子之圗书之首,固已发此意矣。若必其所象毫发之不差,则形而上下终不容强于匹配。若曰各随所指而言,则与其以握而未分者象太极,反不若以一防不用者象之之为无病也。明者试复思之如何?答赵子钦自反研防之喻,极感至意,不敢不勉。但他论有未能无疑者,如诗乐起调毕曲之法,乃自古所传,如此音调方有归宿,不可紊乱。温公《书仪》诚有未尽合古制处,然兼而存之,自可考见得失。今以其一词之不合,便欲削去,似亦草率。且彼以俗尚而杂古礼,吾以臆见而改古乐,安知后之视今不犹今之视昔耶?堂室制度必已得其详实,因便早幸示及,方欲葺数椽之居,或可取以为法耳。子静后来得书,愈甚于前,大抵其学于心地功夫不为无所见,但便欲恃此陵跨古今,更不下穷理细宻功夫,卒并与其所得者而失之。人欲横流,不自知觉,而髙谈大论,以为天理尽在是也,则其所谓心地功夫者,又安在哉?答赵子钦礼圗未暇详考,亦是素看此篇不熟,猝乍看未得。若更得冠婚礼二圗,容并考之,乃为幸耳。室户之牗并列于前,不知以防分为户,防分为牗。房在室东而无北壁,不知其南户有扉否【房之户当中耶,近东角耶,近西角耶】两阶当直东西序之中而上耶,近两楹而上耶,近两壁而上耶?须先定此地盘间架,乃可议其升降出入。幸亦并作一圗,子细见示也。易説用意甚精,然鄙见却有未安处,似是为説太精,取义太宻,或伤简易之趣。更俟详玩,别奉和也。答赵子钦熹数年来有更定旧书数种,欲得面论而不可得。大抵愚意,常患近世学者道理太多,不能虚心退步,徐观圣贤之言以求其意,而直以己意强置其中,所以不免穿凿破碎之弊,使圣贤之言不得自在,而常为吾説之所使,以至刧持防东而左右之,甚或伤其形体而不恤也。如此,则自我作经可矣,何必曲躬俯首而读古人之书哉?不识明者以为如何。答赵子钦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五十六 宋朱子撰 书【知旧门人问答】答赵子钦【肃】昨天承蒙您寄来文章,我以为那只是您一时思考,偶然有尚未达到的地方,所以草率地写信答复。如今承蒙您说明,才知道那是您平日深入体会、确实见到的内容,我很惭愧自己轻率发言。然而所谓深入体会、确实见到的内容,竟然只到这个程度,在贤者看来尤其不应就此停止。删削遗书中不精确的地方,探究《易传》中尚未达到的地方,即使当时杨、尹诸位先达也不敢轻易这样说,今天我哪里敢议论这些呢?只拿您所说的屯卦来说,我实在深深不能明白。如果想用这番说法来补足《易传》七分的意思,恐怕根本合不拢。大体说来,近来的学者普遍有好高骛远、务求广大之病,不肯就圣人的言语在眼前切实处考察,偏要说得玄妙深远,于是增添出支离蔓衍的内容;还不论对自己没有益处,首先就使人听了厌烦。如果道理只是这样,前贤难道不会明说吗?为什么他们偏偏说得如此平淡简短,完全没有这种大惊小怪的浮泛说法呢?大概是因为他们看得分明,思考得极其纯熟,只有这些话,再没有别的话可说。“只说到七分”这句话,也只是说沉浸涵养、自信自得的功夫,还要靠学者自己用力,哪里是还要另外添加外来的材料,酿造玄妙的酒来和太羹呢?再如“元亨利贞”四个字,文王本来的意思用于乾、坤两卦,与其他卦相同,只是“大为亨通而有利于守正”。到了孔子作《彖传》《文言》,才把它们解释为乾、坤的四种德性,而其他卦仍各自保持原来的意思。两位圣人的意思并没有不同,只是各自阐明一个道理。如今学者应当虚心玩味,分别依据原文的意思来体会;其中的不同自然互不妨碍,不能立即按照自己的意思强行作出主张,必定要把它们牵合为一,以滋长自己的私见,增加繁衍的说法,整天驰骛于空洞辞藻和浮泛辨析之间,反而损害日常存养、省察的功夫而没有益处。去年承蒙您来信时,江西傅子渊正好在座,我因为高兴听到您的说法,便把它拿给他看。子渊认为不妥,我当时还没有认为他说得对。然而如今看来,确实是我的见解有愧于子渊。希望贤者深思并有所反省,不要使我最终一直对不起他。答赵子钦 您来信说明“讷言敏行”的意思,很好;但我前信中的鄙见,并不是说完全不讲求学问,而只专心致力于实行。正因为圣人的言语本来精炼简约,不应这样枝蔓地去求索,恐怕说得越多反而离本意越远。答赵子钦 您说明“虚一”的说法很好;这本来是圣人没有说过的话,如今加上这一句,反而成了多余的话。您来信推说其中的道理很恰当。但把四十九根蓍草合握而尚未分开看作太极的象,恐怕也不稳妥。太极是形而上的,两、三、四、五是形而下的。如果四十九根蓍草可以合起来称为太极之象,那么二、三、四、五也可以合起来称为太极之体了。太极虽然不在阴阳五行之外,但它的本体又有不离开阴阳五行的一面。我在周子的《图书》开头,已经阐发过这个意思。如果一定要求所象征的事物丝毫不差,那么形而上与形而下终究不能强行配合。如果说各自随着所指的对象来说明,那么与其把合握而未分的蓍草作为太极的象,反而不如用一根未使用的蓍草来象征它没有毛病。明者再仔细想想怎么样?答赵子钦 您说要反省并研读考察,实在感谢您的深厚情意,我不敢不努力。不过您其他的议论中有些地方我不能没有疑问。例如《诗经》和乐曲起调、终曲的法则,是自古相传的;只有这样音调才有归宿,不可紊乱。温公的《书仪》确实有不完全合乎古代礼制的地方,但把不同说法一并保存,自然可以考察其得失。如今只因为其中一个词不合古制,就想删去,似乎也太草率了。况且他们以世俗风尚杂入古礼,我们凭臆见改动古乐,怎么知道后人看待我们不会像我们看待古人一样呢?堂室制度想必已经考察得详细真实,若有方便,希望早些给我看;我正想修建几间房屋,或许可以拿来作为法式。子静后来寄来的信,比以前更加严重。大体说来,他在心地功夫上并不是毫无见解,但就想凭借这一点凌驾古今,再也不下功夫细密地穷理,结果连同自己所得的也一起失掉了。人欲横流而自己不觉察,却高谈大论,认为天理全在其中,那么他所谓的心地功夫又在哪里呢?答赵子钦 礼图还没有工夫详细考察,也是因为我平素对这一篇看得不熟,仓促间看不出来。如果再得到冠礼、婚礼的两幅图,容我一并考察,那就幸运了。房屋和室的窗户并列在前面,不知道应当以哪一段作为户,以哪一段作为窗。房在室的东面而没有北墙,不知道它南面的门是否有门扇【房门是在中间,还是靠近东角,还是靠近西角?】两道台阶应当正对东西两序的中间向上,还是靠近两根楹柱向上,还是靠近两面墙向上?必须先确定这块地的布局和房架,才可以讨论上下、出入。也请一并画成一图,仔细给我看。您对《易》的说法用意很精细,不过我的浅见认为其中还有不安妥的地方,似乎说得过于精细,取义过于缜密,或许损伤了简易的趣味。等我再详细玩味后,另行奉答。答赵子钦 我这几年改定旧书有好几种,想当面讨论却没有机会。大体说来,我的想法常常担心近世学者所讲的道理太多,不能虚心退一步,慢慢观察圣贤的话来寻求其本意,却直接把自己的意思强行塞进去,所以不免有穿凿破碎的弊病,使圣贤的话不能自在发挥,反而总被我们的说法驱使,甚至像劫持、摆布它们那样,损伤它们的形体也不顾惜。这样一来,就可以说是我自己创作经典了,何必还要弯腰低头去读古人的书呢?不知道明者认为如何。答赵子钦

礼圗甚精,但病躯尚尔支离。正甫到此未乆,亦大病数十日,今又廹归,遂不得子细商订。但昨来黄壻考得堂序制度,颇与来示不同,亦未暇参考折中。正甫计必持归,幸为详之,因来喻及也。易説用意固甚精宻,愚意亦素谓易学不可离却象数,但象数之学亦须见得大槩总领,方可渐次寻探。今但如此琐细附合,恐圣人之意本未必尔,而虚费功夫也。大抵读书须见得有晓不得处,方是长进,又更就此阙其所疑而反复,其余则庶防得圣人之意识事理之真,而其不可晓者不足为病矣。正甫趋向持守甚不易得,但看文字亦尚多强説处,此学者之通患,如前辈亦或未能免。元圣所谓寛以居之,子张所谓执徳不▯,正为救此病耳。不识明者以为如何?无由面语,书札不得究所欲言,而衰晚疾病恐不乆在世间,或能早为命驾一来,使区区懐抱得以倾倒,而万一辱有取焉,亦非小因縁也。此间虽有士友数辈,然与之语徃往不能尽人意,一旦溘然,此事便无所寄,不得不为之虑耳。《大学》《语》《孟》説各一通,谩往此近日所修定,然尚觉得有硬説费力处,烦为一阅。见日面论,须尽去此等病,方见圣人本意也。答詹子厚便中辱书,良足为慰。但所寄喻赵二书及复斋行实、奠词,三复悲叹,不能自己。呜呼!世岂有斯人耶?铭墓诚愿効区区,但时论如此,两三年来不敢为人作一字,而犹不免今谴责,方新岂敢干犯?且当谨藏以俟雷霆之威,有时或息,而熹偶未死,则终不敢食此言耳。万一溘先朝露,则诸贤之言自足纪于后世,亦不待熹而显。幸宻以告汪喻,黙防此意,勿以语人也。答詹子厚罪戾之余,幸亦粗遣,不足云云。子钦之逰,念不能忘。前书所报刋行易説事,不知尚及止否?计其书多説象数,似亦不妨,但是有些这下气息,令人憎嫌耳。可中安在?书中説欲此来,不知成行否?因通书,幸为致意,并问汪正父所在也。此间礼书渐可脱藁,若得二公一来订之,尤佳。然不可语人,恐速煨烬之灾也。答曽泰之【秘】所喻乡党卒章疑义,此等处且当阙之。却于分明易晓、切于日用治心修己处,反复玩味,深自省察。有不合处,即痛加矫革。如此方是为己功夫,不可只于文字语言上着力也。彼中士子有来学者,亦可以此告之。熹《论语集注》未尝皆引胡先生説,所传恐误。此书之作,只是解説训诂文义,免得学者泛观费力。然所谓玩味省察功夫,却在当人,不在文字也。答徐载叔【赓】知放船下都,为排云呌阍之举,此意甚壮。示及藁草,词气奔放,而叙事详宻。病中目昏,畧一披览,甚快。鄙意所论,亦切中今日之弊。如经题破碎,近日尤甚。前日江东未得请时,尝欲到官后检举诸州所申入文字,以劾其戱侮圣言之尤者一二人。虽或未必聴从,亦且令人传笑,少警昏俗。既不成行此事,又且已。今读来示,如痒得搔也。但此事更有根本,今徒然説得病痛,不知如何下药。又此于治体仅为一事,而文书浩漾已如此,恐万机之暇,亦不能详览也。更畧简节之,并与施行之目一一陈之,乃为佳。所喻学者之害,莫大于时文,此亦救弊之言。然论其极,则古文之与时文,其使学者弃本逐末,为害等尔。但此等物如淫声美色,不敢一识其趣,便使人不能忘。政当以为通人之蔽,不当以是为当务,而切切畱意也。放翁之诗,读之爽然。近代唯见此人为有诗人风致。如此篇者,初不见其着意用力处,而语意超然,自是不凡,令人三叹不能自己。葢爱之者无罪,而害之者自为病耳。近报又已去国,不知所坐何事,恐只是不合做此好诗,罚令不得做好官也。答徐载叔专人示问,尤荷厚意。但观所论,枝叶太繁,标榜太多,似于古人为己之意有不相似者。未知谢、陆二公曽以此奉箴否?窃谓此非小病,遂而不反,尤悔之积,将有不可胜言者。辨説虽精,无能补也。答叶正则【适】来书「毫毛钧石」之喻,是乃孟子所谓「寻尺」者,此等议论,近世葢多有之,不意明者亦出此也。古人为己之实,无多言语,今欲博考文字以求之,而又质之于胶扰未定之胸次,宜其愈求之而愈不得也。既未知其实之所在,则所谓百余年来之所讲贯者,果指何事以充之,而遽以为未合于圣贤之中耶?答叶正则向见人家抄録靖康事,有耿黄门劄子,论祖宗致治不如熙丰之盛者数条,不当专以祖宗为法。后有钦庙批语,若曰:“昨降某事指挥,失于思虑,尚赖师傅大臣正救其失,前命更不施行。”当时不曽録得,后阅实録、长编之属,皆无此事,不知今尚有考处否?耿之误国,固非一事,然此一章,乃定公孔子所谓一言者,恐不可不着之史籍,以为永监也。答叶正则

译礼图非常精细,只是我的病体仍然支离衰弱。正甫到这里不久,也大病了几十天,如今又急着回去,于是没能仔细商议订正。不过前些日子黄婿考察出堂序制度,颇与您来信所说的不同,也没有工夫参考折中。正甫想必会带回去,希望您详细考察,也请顺便告知我。您对《易》的说法用意固然十分精密,我平素也认为研究《易》不能离开象数,但象数之学也必须先看出大体和总纲,才可以逐步寻求探索。如今只是这样琐细地附会,恐怕圣人的本意未必如此,反而白费功夫。大体说来,读书必须看出有些地方自己还不懂,这才是进步;还要就这些疑惑暂且存而不论,反复考察,其他地方则或许可以得到圣人的意识和事理的真实面貌,而那些暂时不能明白的地方也就不足以成为毛病了。正甫的志向和持守很不容易得到,只是看他的文章,仍有许多勉强立说的地方,这是学者的通病,前辈有时也不能免除。元圣所谓“宽以居之”,子张所谓“执德不弘”,正是为了挽救这种毛病。不知道明者认为如何?没有机会当面交谈,书信又不能尽情说完想说的话,加上我年老多病,恐怕不能长久留在世间;如果能早些驾车来一趟,使我这点心意得以倾吐,而您万一有所取用,也不是小小的缘分。这里虽然有几位士友,但和他们谈话往往不能尽如人意;一旦我突然死去,这件事便没有托付之人,不得不为此忧虑。《大学》《论语》《孟子》的说各一篇,姑且寄去;这是我近来修订的,但仍觉得有些地方说得生硬费力,烦请您阅读一遍。等见面时再讨论,必须完全去掉这些毛病,才能看出圣人的本意。答詹子厚 在便人中承蒙您来信,实在足以使我欣慰。不过您寄来的关于赵二的两封信,以及《复斋行实》《奠词》,我反复读过,悲叹不已。唉,世间难道真有这样的人吗?为他写墓铭,我确实愿意尽自己的微薄力量;但如今舆论如此,两三年来我不敢替别人写一个字,却仍然免不了受到谴责。方新,我哪里敢冒犯呢?暂且谨慎收藏,等待雷霆般的威势有时平息;如果我偶然还没有死,最终也不敢违背这句话。万一突然先于朝露消逝,那么诸位贤者的话自然足以记载于后世,也不必等我来使它显扬。请秘密告诉汪喻,默默体会我的意思,不要把它告诉别人。答詹子厚 在获罪之后,幸而还能勉强打发日子,没有什么可说的。对与子钦交游之事,思念不能忘记。前信所答关于刊行《易说》的事情,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使它停止?估计那部书多谈象数,似乎也没有妨碍,只是其中有些低俗气息,令人厌恶罢了。可中现在在哪里?信中说想来这里,不知道是否成行?请借此通信替我致意,并问候汪正父在哪里。这里的礼书渐渐可以脱稿了,如果两位公能来为它订正,那就更好了。不过不可告诉别人,恐怕会招来烧毁的灾祸。答曾泰之【秘】您所说乡党篇末一章的疑义,这类地方暂且应当存而不论。反而应当对明白易懂、切合日常治心修身的地方,反复玩味,深切自我省察。有不合的地方,就痛下决心加以改正。这样才是为自己做功夫,不能只在文字语言上下功夫。那里如果有士子来求学,也可以把这个道理告诉他们。我的《论语集注》并不是每一处都引用胡先生的说法,流传的说法恐怕有误。这部书只是解释训诂和文义,免得学者泛泛阅读而费力。然而所谓玩味省察的功夫,正在于学者本人,不在文字。答徐载叔【赓】得知您放船下都,准备上书朝廷、叩击宫门,这个举动十分壮烈。您给我看的稿草,文辞气势奔放,叙事又详细周密。我病中眼花,只略略读了一遍,已经觉得十分痛快。我浅陋的看法认为,您所议论的确实切中了今日的弊病。经书题目的支离破碎,近来尤其严重。前些日子我在江东未获批准任职时,曾想等到任官以后,查核各州申报上来的文字,弹劾其中一两个最为戏弄侮慢圣人言语的人。即使未必能得到听从,也姑且让人传为笑谈,稍微警醒昏昧的世俗。如今这件事既然没有做成,也就算了。现在读了您的来信,好像搔到了痒处。不过这件事还有根本问题,如今只是说出了病症,却不知道应该怎样下药。而且这在治理体制中只是一件事,文书已经如此浩繁,恐怕即使在处理万机的空闲中,也不能详细阅览。还应再稍加删节,并把施行的条目一一陈述出来,这才好。您所说学者的祸害,没有比时文更大的,这也是救治弊病的话。然而说到极端,古文和时文使学者弃本逐末,所造成的危害同样如此。但这类东西就像淫靡的音乐和美色,不敢一旦接触它的趣味,便使人无法忘怀。正应当把它看作通达之人的遮蔽,不应把它作为当前要务而切切留意。读放翁的诗,令人爽然。近代我只见此人有诗人的风致。像这一篇,起初看不出他刻意用力的地方,但语意超然,自然不同凡响,使人反复赞叹而不能自已。大概喜爱它的人没有罪过,而加以伤害的人只是自取其病罢了。近来又报告说他已经离开京国,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获罪;恐怕只是因为不该写出这样好的诗,于是被罚不得做大官吧。答徐载叔 承蒙专人来问候,尤其感谢您的厚意。但看您所议论的内容,枝叶过于繁多,标榜过于显著,似乎和古人“为己之学”的宗旨不相同。不知道谢、陆二位公曾经用这些话规劝过您吗?我私下认为这不是小毛病,如果继续下去而不回头,积累的悔恨将多得无法尽说。即使辨析得再精细,也不能补救了。答叶正则【适】您来信用“毫毛钧石”作比喻,这正是孟子所谓“寻尺”的意思。这类议论近世大概已经很多了,没想到明者也会说出这种话。古人为己之学的实质,本来没有许多语言;如今想广泛考察文字来寻求它,又把它拿去同自己胶着混乱、尚未确定的胸襟相验证,当然越是寻求越不能得到。既然还不知道真实所在,那么所谓一百多年来所讲习贯通的内容,究竟指什么来充当它,竟然就说它不合于圣贤之中道呢?答叶正则 以前见有人家抄录靖康年间的事情,其中有耿黄门的札子,列举几条认为祖宗致治不如熙丰年间盛大,认为不应专门以祖宗为法。后来有钦宗的批语,大意说:“昨天颁下某事的指挥,考虑得不周,还依赖师傅、大臣纠正挽救它的过失,前一道命令不再施行。”当时没有抄录下来,后来查阅《实录》《长编》之类的书,也都没有这件事,不知道如今还有可以考查的地方吗?耿氏误国,本来就不止一件事;然而这一章,正是定公所说孔子所谓“一言”的例子,恐怕不可不载入史籍,作为永久的鉴戒。答叶正则

所喻二説之未安,具悉雅意。但熹则以为,旧闻者中也,独得者过也,贤者之所以未然者不及也。其详虽有未得尽闻者,然大约当不出此。于此看破,则千里同风,不待片言而羣疑决矣。答叶正则向来相见之日甚浅,而荷相与之意甚深。中间寓舍并坐移晷,观左右之意,若欲有所言者,而竟嗫嚅不能出口。前后书疏往来,虽复少见锋頴,而亦未能彼此倾倒,以求实是之归。但见士子传诵所著书及答问书尺,类多笼罩包藏之语,不唯他人所不解意者,左右亦自未能晓然于心,而无所疑也。世衰道防,以学为讳,上下相徇,识见议论日益卑下。彼既不足言矣,而吾党之为学者,又皆草率苟简,未曽畧识道理规模功夫次第,便以己见抟量凑合,撰出一般説话,髙自标置,下视古人。及考其实,则全是含糊影响之言,不敢分明道着实处。窃料其心,岂无所疑,只是已作如此声势,不可复谓有所不知,遂不免一向自瞒,强作撑柱,且要如此鹘突将去。究竟成就得何事业?未论后世,只今日旁观,便须有人识破。未论他人,只自家方寸如何得安穏耶?如来书所谓在荆州无事,看得佛书,乃知世外瓌竒之説,本不能与治道相乱,所以参杂辨争,亦是读者不深考尔。此殊可骇,不谓正则,乃作如此语话也。中间得君举书,亦深以讲究辨切为不然。此葢无他,只是自家不曽见得亲切端的,不容有毫厘之差处,故作此见耳。欲得防面相与剧谈,庶几彼此尽情吐露,寻一个是处,大家讲究到底,大开眼看觑,大开口説话,分明去取,直截剖判,不须得如此遮前掩后,似説不説,做三日新妇子模様不亦快哉?孟子自许虽行霸王之事而不动其心,究其根原,乃只在识破诐淫邪遁四种病处。今之学者不唯不能识此,而其所做家计窠窟,乃反在此四种病中,便欲将此见识判断古今议论圣贤,岂不误哉?相望千里,死亡无日,因书聊复一言,不审明者以为如何?然勿示人,恐又起閙,无益而有损也。若见得道理分明,便无事,杀决不暇读佛书。若偶读之,亦须便见得其乱道误人处,愈亲切,不至为此言矣。试以此一端思之,可见得失。刘智夫,此间相去不百里,暑中未得欵防,同志难得。但恐自处已太髙了,不肯放下就实做功夫耳。年来见得此事极分明,乃知曽子实以鲁得之,而聪明辨博如子贡者,终不得与闻于此道之传,真有以也。答徐居厚【元徳】大病新复,正要将防,不可少有激触损动真气。读书度未能罢,且歇得数月亦佳。将来看时,亦且适意,遮眼自有意味,正不必大段着力记,当损人心力,使人气血不舒,易生疾病。况古人之学,自有正当用力处,此等止是随力随分开广规模。若专恃此,亦成何等学问耶?前此屡欲言之,而匆匆不暇。今亦不特为养病发也。今人但见孔子问礼、问官,无所不学,便道学问只是如此,却不知得他合下是甚次第大的本领,方有功夫到此。若只将自家此等小小见识而学,养子而后嫁,岂不悮哉?至于平心和气,却是吾人学问根本,亦不为病,然后当着力也。答赵履常【崇宪】示喻读书遗忘,此亦士友之通患,无药可医,只有少读深思,令其意味浃洽,当稍见功耳。读《易》亦佳,但经书难读,而此经为尤难。葢未开卷时,已有一重象数大槩功夫,开卷之后,经文本意又多被先儒硬説杀了,令人看得意思局促,不见本来开物成务活泼。廷老所传鄙説,正为欲救此弊,但当时草草抄出,疎畧未成文字耳。然试畧考之,亦粗见门户梗槩,若有他説,则非吾之所敢闻也。答方宾王【谊】伏自先人实与先侍郎丈有逰从之好,而熹蚤嵗又得以州县小吏趋走幕府之下,辱慰荐焉。衰悴无堪,不能有以报效万一。毎念知顾之重,未尝不愧且叹也。屏居衰僻,病懒相仍,又不能一通问讯门下。然知旧间亦未尝不询扣动静,而乡往不忘也。属者入都不能半月,而匆匆以去,乃辱専人追路惠以手书,意寄勤厚,三复増叹。且审即日极暑,尊▯万福,又以为慰。示喻为学之意,亲切的当而不失其序。近日所见朋友讲习,未有能及此者,甚慰鄙意。但以所谓三条观之,恐前日讲贯之功犹有未究其极者,而今日所谓操存涵养者,又不免离却前日所讲,别作一段不言不语底功夫也。大学之序,自格物致知以至于诚意正心,不是两事,但其内外浅深自有次第耳。非以今日之诚意正心为是,即悔前日之格物致知为非也。不识明者以为如何?

译您所说明的两种说法中不安妥的地方,我已经完全领会您的高雅用意。不过我的看法是:旧有传闻属于中正,独自创获的说法则过分,贤者之所以不能认为正确,是因为有所不及。虽然其中的详细内容我未必都听说过,但大体不会超出这个范围。看清这一点,那么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同一风气,不必等一句话,就能解决群疑。答叶正则 从前我们相见的时间很短,但承蒙您相交的情意十分深厚。中间我们在寓舍并坐了很久,看您的神情,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欲言又止,不能说出口。前后书信往来,虽然略有显露锋芒,却也没能彼此倾尽心意,以求得真实正确的归宿。只见士子传诵您所著的书和答问书信,大多是笼罩包藏的话,不仅别人不能理解其中意思,您自己心中似乎也没有完全明白、没有真正解决疑惑。世道衰败,道统衰微,把学问当作禁忌,上下相互敷衍,见识和议论日益卑下。别人本来就不足以谈论了,而我们这些求学的人,又都草率苟简,尚未略微认识道理的规模、功夫和次序,便凭自己的见解拼凑度量,撰写出一套说法,高高标榜自己,轻视古人。等到考察其实际内容,却全是含糊影射的话,不敢明白说出实在之处。我私下估量,他们心中难道没有疑惑吗?只是已经造出这样的声势,不能再承认自己有所不知,于是不得不一直自我欺骗,勉强支撑,姑且这样含混下去。最终能成就什么事业呢?先不说后世,今日旁观的人也必然有人看破。先不说别人,只问自己的方寸之心怎么能够安稳呢?像您来信所说的,您在荆州无事,能够阅读佛书,于是知道世外奇异的说法本来不能与治理之道相混乱,所以其中参杂争辩,也是读者没有深入考察罢了。这实在令人惊骇,没想到正则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中间收到君举的信,他也深深认为讲究辨析、切实考察是不对的。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自己没有看见亲切明确、丝毫不能差错的地方,所以才形成这种见解。我希望能与你当面相见,痛快交谈,使彼此尽情吐露,寻求一个正确的结论,大家把问题讲究到底,彻底睁开眼看,放开口说,明确取舍,直截了当地剖析判断,不必这样遮遮掩掩、似说非说,做出三日新妇般羞怯的样子,那不是很痛快吗?孟子自许即使实行霸道之事也不动心,追究他的根本,只在于看破了“诐、淫、邪、遁”四种毛病。如今的学者不但不能识别这些,反而把自己的家计窠臼建立在这四种毛病之中,却想用这种见识判断古今议论和圣贤之言,难道不是误事吗?我们相隔千里,死亡随时可能到来,借着这封信姑且再说几句,不知道明者认为如何?但不要给别人看,恐怕又引起骚动,徒然无益而有损。如果能够把道理看得分明,事情就清楚了,哪还有工夫读佛书?即使偶然读到,也必须立即看出它扰乱道理、误导人的地方,认识更加亲切明白,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请从这一点思考,便可以看出得失。刘智夫与这里相距不到百里,暑天还没有机会从容会面,志同道合的人实在难得。只是恐怕他自处得太高,不肯放低姿态来做实际功夫罢了。近年来我看这件事看得极其分明,才知道曾子确实因为质朴鲁钝而得道,像子贡这样聪明、善辩、博学的人,最终不能参与听闻这道统的传授,实在是有其道理的。答徐居厚【元德】大病刚刚痊愈,正要调养防护,不可稍有激怒触动而损伤真气。读书估计还不能完全停下,那么暂且休息几个月也很好。将来再读时,也只须顺其心意,遮眼浏览自有意味,实在不必用力过度去记忆;否则会损耗心力,使气血不舒,容易产生疾病。何况古人的学问,自有应当用力的地方,这些事只是随自己的力量和分限来拓展规模罢了。如果专门依靠这些,又成什么样的学问呢?此前多次想对你说,却总是匆忙无暇。如今也不只是为了养病才说这些。现在的人只看见孔子请教礼制、请教官制,几乎没有什么不学习的,便说学问只是这样,却不知道孔子原本具有什么样深厚宏大的根本本领,才有功夫达到这种境界。如果只拿自己这种小小的见识去学习,就像养了女儿却等到出嫁以后才教养,岂不是错了吗?至于使心境平和、气息和顺,这才是我们做学问的根本;也不要因此妨碍养病,然后才应当着力。答赵履常【崇宪】你信中说读书会遗忘,这也是读书人的共同忧患,没有药可以医治,只有少读一些而深入思考,使其中的意味融会贯通,才会逐渐见到功效。读《易》也很好,只是经书难读,而这部经尤其难读。因为在打开书本以前,已经有一层关于象数的大概功夫;打开书本以后,经文原本的意思又多被先儒强行解释扭曲了,使人看到的意思变得局促,不能见到它本来那种开示万物、成就事业的活泼精神。廷老所传的我的粗浅说法,正是想挽救这种弊病,只是当时草草抄出,疏略而未成文章罢了。不过姑且略加考察,也能粗略看出门径和大概;如果还有其他说法,那就不是我敢于听闻的了。答方宾王【谊】我私下想,先父确实同先侍郎丈有交游相知的情谊,而我年轻时又得以作为州县小吏,在幕府之下奔走效劳,承蒙您屈尊慰问荐举。我衰老憔悴,实在没有能力报答万分之一。每当想到您厚重的知遇和顾念,就没有不惭愧叹息的。退居偏僻之地,衰老与懒散相继而来,又不能向门下通一次问候。不过在旧交之间,也未尝不询问您的动静,向往之情从未忘记。前些时候进京不到半月,便匆匆离去,竟劳烦您专门派人追赶送来亲笔信,情意深厚殷切,使我反复读来更加感叹。又得知如今正值酷暑,尊候万福,这也使我感到欣慰。您信中所说求学的意思,亲切恰当而且不失次序。近来所见朋友间的讲习,没有能达到这种程度的,很使我欣慰。不过从您所说的三条来看,恐怕前日讲贯的功夫还没有穷尽其极,而今天所说的操持保存、涵养心性的功夫,又不免离开前日所讲的内容,另做一段无言无语的功夫。大学的次序,从格物致知直到诚意正心,并不是两件事,只是内外、浅深自有次第罢了。并不是说今天的诚意正心是对的,便后悔前日的格物致知是错的。不知您认为如何?

如延平行状中语,乃是当时所闻其用功之次第,今以圣贤之言进修之实验之,恐亦自是其一时入处,未免更有商量也。程子所论心指已发后,书明言此固未当,则是一时言语不免小差,须如后説乃为无病。葢性为体,情为用,而心则贯之,必如横渠先生所谓心统性情者,其语为精宻也。忠信之説大槩甚善,但理之是非,事之当否,恐当于是非羞恶之端论之,忠信之得名未必为此设也。道旁客舍,草草布此,言不尽意,恐有未安,更俟垂喻。有书只托吕子和发,书至婺女,彼中时有便也。末由面讲,岂胜怅然?唯冀以时珍卫,用慰逺懐,千万之望。答方宾王别纸所喻甚善,向亦见浙中士友多立一偏之论,故尔过忧。然存养之功,亦不当専在静坐时,须于日用动静之间,无处不下功夫,乃无间断耳。心性情之説,亦已得之,但性即理也。今以为万理之所自出,又似别是一物。康节先生云:「性者道之形体」,此语却似亲切也。又云:「静而不知所存,则性不得其中。」性之必中,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热。但为人失其性,而气习昏之,故有不中,而非性之不得其中也。鄙意如此,未知是否。答方宾王性者,道之形体。因记先生诲,而思之。姑以所见,布禀知言云:「性立天下之有,葢万物之所以有者,以是而已。苟无是,则气化将断絶,生物有穷终矣。故曰:隂阳之根柢,造化之枢纽;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而道之体也。」然前贤之论性,未尝一及于此,而必以人物禀受动静而言者,葢性不能舍物而自立,舍物而论性,则性葢不可得而名。如乾坤毁,则无以见易矣。道也者,言天之自然也;性也者,言天之赋予万物,万物禀而受之者也。虽禀而受之于天然,与天之所以为天者,初无余欠。然则性与天道,非二体也。语其分,则当然耳。道体无为也,人心则有动焉。而万事万物,人伦物理,感通变化之机,莫不备具,而仁义礼智所以立人极也。譬之人有是身,头目手足,各有攸职而不相乱,而身之用乃全。性即理也,而继之以康节之语,妄意恐出于此,未知是否。义愈精,则言愈难;矧以浅陋,恐不足以发其蕴,乞赐详诲。性者,道之形体,乃《撃壤集》序中语。其意葢曰:性者,人所禀受之实;道者,事物当然之理也。事物之理,固具于性,但以道言,则冲漠散殊而莫见其实。惟求之于性,然后见其所以为道之实,初不外乎此也。《中庸》所谓「率性之谓道」,亦以此而言耳。来喻所云,自是胡氏《知言》之意,与此不相闗也。或者曰:「易传」曰:「虽无邪心,苟不合正理,皆妄也,乃邪心也。」谊旧常疑此语,以为离邪即归于正,所谓「闲邪存其诚」,非闲邪之外别有诚可存也。但闲邪则诚自存矣。后来方觉看得不精,元不曽实体得,只是将言诚寻求,所以草草如此。夫庄敬持养此心既存,亦可谓之无邪心矣。然知有未至,理有未穷,则于应事接物之际不能处其当,则未免于纷扰,而敬亦不得行焉。虽与流放而不知者异,然苟不合正理,则亦未免为妄与邪心也。故致知所以为大学之首,与其用力之次第,则先生所作《大学传》所引程子、游氏、胡氏之言数条是也。但荘敬持养,又其本耳。近来学者多説万理具于心,茍识得心,则于天下之事无不得其当,而指致知之説为非,其意大率谓求理于事物,则是外物。谊窃谓知者心之所觉,吾之所固有,葢太极无所不该,而天下未尝有心外之物也。惟其汨于物欲,乱于气习,故其知乃始蔽而不明,而敬以持之,思以通之者,亦曰开其蔽,以复其本心之知耳。程子曰:「凡一物有一理,须是穷致其理者,岂皆穷之于外哉?」在物为理,处物为义,所以处之者欲穷其当,则固在我矣。程子曰:「致思如掘井,初有浑水,乆后稍引动则清者出来。人思虑始皆溷浊,乆自明快矣。」所谓浑水与明快,非自外来,葢亦开其蔽而本心之明渐见耳。此心分量之大而运用之无穷,岂一事一物之所能该?一事适其当他日或未然,则亦不得为心正必也。如程子所谓「觉悟贯通于天下万物之理,无一毫之不尽」,则义精而用妙,始可以言尽心知性矣。不知或者识心之説,岂一超直入者乎?

译至于《延平行状》中的话,只是当时听闻他用功的次第;现在拿圣贤的话来推进、修正并验证它,恐怕也只是他一时的入门处,仍免不了需要再商量。程子所论心,是指已发之后的心;书中明说这种说法本来不恰当,那么这只是当时说话不免有小小差错,必须依照后来的说法才没有弊病。性是体,情是用,而心贯通性情,必如横渠先生所说“心统性情”,这句话才精密。忠信的说法大体很好,但道理的是非、事情的适宜与否,恐怕应当从是非羞恶的端绪来论,忠信这个名称未必是为此而设的。我在道路旁的客舍里,草草写下这些话,言语不能充分表达意思,恐怕还有不妥,等候您再来指教。有一封信只托吕子和转发,信到婺女,那里不时有方便的传递机会。没有机会当面讲论,怎么能不惆怅呢?只希望您按时珍重保养身体,以安慰我远方的思念,这是千万恳望。答方宾王 另纸所说的非常好。我过去也见浙中士人朋友多偏执地建立一方面的说法,所以才过分忧虑。不过涵养保存的功夫,也不应专在静坐时进行,必须在日常生活的动静之间处处下功夫,这样才不会间断。关于心、性、情的说法,我也已经领会了,但性就是理。如今若把它说成万理所由产生的根源,又好像另有一种东西。康节先生说:“性,是道的形体。”这句话似乎更为贴切。他又说:“静而不知道所存,性便不能处于中正。”性的中正,正如水必定寒冷、火必定炎热一样。只是人失去了本性,又被气质习惯所蒙蔽,所以有不合中正的情况,并不是性本身不能处于中正。我的意思如此,不知是否正确。答方宾王 性,是道的形体。因记起先生的教诲而思考,姑且把自己的见解写下来,请您知道并指正:“性使天下万物得以成立,因为万物之所以存在,只是由于有性罢了。如果没有性,气的变化就会断绝,生物也会有穷尽终结的一天。所以说,性是阴阳的根柢、造化的枢纽;而中,是天下的大本,是道的本体。”然而前代贤者论性,从未有一个涉及这一点,却一定要从人物的禀受和动静来讲,大概是因为性不能离开万物而独立存在;离开万物来谈性,性就无法命名。正如乾坤毁灭,就无从显现《易》一样。所谓道,是说上天自然如此;所谓性,是说上天赋予万物、万物禀受取得的东西。虽然万物从自然那里禀受了性,但它与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的本质,原本没有多余或欠缺。因此,性与天道不是两个本体;若分开来说,也只是所处层次不同罢了。道体本来无为,而人的心却有发动。万事万物、人伦物理以及感通变化的机理,无不具备其中;仁义礼智由此树立人的准则。譬如人有这个身体,头、眼、手、脚各有职分而互不混乱,身体的作用才完整。性就是理;我接着引用康节的话,冒昧地想恐怕是由此而来,不知是否正确。道理越精微,言语就越难说清;何况我见识浅陋,恐怕不足以发明其中的深意,恳请赐予详细教诲。“性,是道的形体”,是《击壤集》序中的话。它的意思大概是说:性,是人所禀受的真实本质;道,是事物所应当遵循的道理。事物的道理固然都具备于性中,但如果只称为道,它就散布在万事万物之中,冲漠而分散,难以看见它的真实。只有从性上求取,才能看见道之所以为道的真实,而它本来并不在性之外。《中庸》所说“率性之谓道”,也是这个意思。您来信所说的,自然是胡氏《知言》的意思,与这里并不相干。有人说:“《易传》说:‘即使没有邪恶之心,只要不合乎正理,也都是妄念,就是邪心。’”谊过去常常怀疑这句话,认为去除邪恶便归于正道,所谓“防止邪念而保存诚心”,并不是在防邪之外另有一个诚心可以保存,只要防止邪念,诚心自然就保存了。后来才觉察到自己看得不精确,原来从未亲实体会,只是围绕“诚”这个字去寻求,所以说得草率。庄重恭敬地持守涵养此心,使它得以保存,也可以说是没有邪心。然而如果认识还没有达到、道理还没有穷尽,那么在应对事情、接触外物时就不能处理得恰当,便免不了纷乱扰杂,连恭敬也不能贯彻。虽然这与放任流荡而毫无知觉的人不同,但只要不合正理,也仍免不了是妄念和邪心。所以致知之所以列为《大学》的首要功夫,以及用力的次序,正如先生所作《大学传》中引用程子、游氏、胡氏的几条话所说。不过庄重恭敬地持守涵养,又是根本。近来的学者多说万理都具备于心,只要认识了心,对于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能处理恰当的,于是把致知的说法视为错误;他们大体认为向事物求理就是把事物当作外在之物。我私下认为,所谓知,是心的觉知,是我本来固有的;太极无所不包,天下从来没有心外之物。只是因为心被物欲淹没、被气质习惯扰乱,所以它的知觉才开始受到遮蔽而不明;用恭敬来持守它、用思考来贯通它,也只是要打开这种遮蔽,使本心的知觉恢复罢了。程子说:“凡是一个事物都有一个道理,必须穷究并达到那个道理,难道都要到外物中去穷究吗?”道理存在于事物之中,处理事物则表现为义;想把事情处理得恰当,固然就在我自身。程子说:“用心思考好比挖井,起初是浑浊的水,过了很久,稍微引动它,清水就出来了。人的思虑起初都浑浊,久而久之自然会明快。”所谓浑浊和明快,并不是从外面得来的,大概也是打开遮蔽,使本心的明逐渐显现罢了。这个心的容量广大、运用无穷,哪里是一件事、一个物所能完全包括的?一件事这次处理得恰当,日后未必仍然如此,那么也不能说心已经端正;必须如程子所说“觉悟贯通天下万物的道理,没有一丝一毫不穷尽”,这样义理精微而运用神妙,才可以说是尽心知性。不知有人所说的认识本心,难道是一越而直接进入的吗?

所论《易传》无妄之説甚善,但所谓虽无邪心而不合正理者,实该动静而言。如燕居独处之时,物有来感,理所当应,而此心顽然固执不动,则虽无邪心,而只此不动处便非正理。又如应事接物,处理当如彼,而吾所以应之者乃如此,则虽未必出于有意之私,然只此亦是不合正理。既有不合正理,则非邪妄而何?恐不可専以庄敬持养此心,既存为无邪心,而必以未免纷扰,敬不得行,然后为有妄之邪心也。所论近世识心之弊,则深中其失。古人之学,所贵于存心者,葢将推此以穷天下之理。今之所谓识心者,乃欲恃此而外天下之理,是以古人知益崇而礼益卑,今人则论益髙,而其狂妄恣睢也愈甚,得失亦可见矣。或者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谓仁义二字包括人道无遗。然而仁难言也,尝即圣贤言心处,及程子讲论及此者观之,亦随有所见。比因读程子曰:“心譬如谷种,生之性便是仁,阳气发处乃情也。”此语以身体之,似有省处,而后于圣贤之言与程子之説似可类推。夫仁者,天理之统体而存乎人者,葢心徳之合而流动发生之端绪也。心之具众理,犹谷种之包容生意,而其流动发生之端即所谓生之性,故曰:“恻隠之心,仁之端,而元者善之长也。”夫谷之生而苗长而秀成而实,根条花叶形色臭味各有定体,不可相错,然莫不根于种而具于生之性。譬之万事万物之理,父子之亲,君臣之义,以至于屣履之防,语黙之暂,亦皆有为当然不易之理,莫不根于心而具于流动发生之端。此义之名所以立,而体用所以兼备也。故曰:“理一而分殊。”葢循其用则散殊杂扰,变化无穷,而大本一原,初不贰也。只此二者包括人道已尽,然人之有是身,即有自私之蔽,心既不宰而情为之主,发不以正,而人之生道息焉。故斯须之间有不存,则君子之不仁者有矣。葢须是于统体上看,其发用一出于天理之公,而无人欲之私以乱之,事事物物莫不皆然,始为尽人之道。夫子未尝许人以仁者如此。所论“仁”字,大槩近之,而以发生流动之端绪为仁,则是孟子所谓“恻隠之心”,程子所谓“阳气发处”,皆指情而言之,不得为“仁”之体矣。又所谓“事物之理”,皆具于流动之端,然后见“义”之名所以立,而体用所以兼备,此语亦似微有“义外”之病。大抵“仁”字専言之,则混然而难名,必以“仁义礼智”四者兼举而并观,则其意味情状互相形,此乃为易见。葢人之性皆出于天,而天之气化必以五行为用,故“仁义礼智信”之性,即水火金木土之理也。木仁,金义,火礼,水智,各有所主,独土无位而为四行之实,故信亦无位而为四徳之实也。“仁义礼智”同具于性,而其体浑然莫得而见,至于感物而动,然后见其恻隠、羞恶、辞逊、是非之用,而“仁义礼智”之端于此形焉,乃所谓情而程子以谓“阳气发处”者,此也。但此四者同在一处之中,而“仁”乃生物之主,故虽居四者之一,而四者不能外焉。此《易传》所以有“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之説,固非独以“仁”为性之统体,而谓三者必已发而后见也。大抵“仁义礼智”性也,“恻隐羞恶、是非、辞逊”情也,心则统乎性情者也。以此观之,则区域分辨而不害其同,脉络贯通而不害其别,庶乎其得之矣。答方宾王前书所喻思索皆甚精宻,不敢草草奉报。尝徧以示诸来学者,使各以意条析之。近方畧为刋订,欲因婺女便人转以寄呈。而临行适病,不能料理简书,令人检寻不复可得。方以为挠,而后问适至,欲追思録寄,而心气衰弱,如堕渺茫,不复可得。今姑据所见,畧具别纸,幸一观之。有所未安,却望报及。性者,道之形体,乃《撃壤集》序中语。其意若曰:但谓之道,则散在事物,而无绪之可寻;若求之于心,则其理之在是者,皆有定体而不可易耳。理之在心,即所谓性。故邵子下文又曰:「心者,性之郛郭也。」以此考之,所论之得失可见矣。

译您所论《易传》“无妄”的说法很好。但所谓“即使没有邪心而不合正理”,实际上包括动静两方面。比如闲居独处时,外物前来感触,按道理应当有所回应,而此心顽固地执守不动,那么虽然没有邪心,仅仅这个不动的地方便已不是正理。又如应对事情、接触外物时,按道理应当那样处理,而我实际应对的却是这样,虽然未必出于有意的私心,但仅仅这一点也已经是不合正理。既然不合正理,不是邪妄又是什么呢?恐怕不能只把庄重恭敬地持守此心、使它保存下来称为无邪心,而一定要等到纷乱扰杂、恭敬无法实行之后,才称为有妄念的邪心。您所论近世认识本心的弊病,深深切中其过失。古人的学问之所以重视存心,是要由此推究天下的道理。如今所谓认识本心的人,却想凭借此心而排斥天下的道理;因此古人越是重视知,越是尊重礼,今人却越把议论说得高妙,而其狂妄放纵也越厉害,得失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有人说:确立人的道,称为仁和义,仁义二字可以把人道包括无遗。然而仁很难说明。我曾就圣贤谈心的地方,以及程子论说此事的地方来考察,也随着有所领会。近来因读到程子说:“心好比谷种,生长的本性就是仁,阳气发动的地方就是情。”用身体去体会这句话,似乎有所省悟;以后再看圣贤的话和程子的说法,似乎可以类推。所谓仁,是天理的总体,存在于人身上,大概是心的德性汇合而流动发生的端绪。心具备各种道理,就像谷种包容着生长的意愿;它流动发生的端绪,就是所谓生长的本性,所以说:“恻隐之心,是仁的端绪;元,是善的开始。”谷子生长,禾苗长大,抽穗开花,成熟结实,根、茎、花、叶的形状颜色,以及气味滋味,各有确定的形体,不可彼此混淆;但无不根源于种子,具备于生长的本性。譬如万事万物的道理,父子的亲爱、君臣的义理,直到穿鞋时的防护、说话沉默的一时一刻,也都有应当如此而不可改变的道理,无不根源于心,具备于流动发生的端绪。这就是“义”这个名称得以成立、体用兼备的原因。所以说:“理只有一个,表现却各有不同。” 从它的作用来看,就会呈现出分散、差异、纷杂扰乱和无穷变化;但根本和本源只有一个,起初并没有两个。仅仅仁和义这两者,已经把人道包括完备了。然而人有这个身体,就有自私的遮蔽;心既不能作主,情感反而成为主宰,发动时不合正道,人的生存之道便停止了。所以片刻之间只要不能存守本心,就会有君子不仁的情况。必须从整体根本上看,它的发动和作用都出于天理的公正,没有人欲的私心扰乱,事事物物才都能如此,这才算尽到了人的道。孔子从未这样许人为仁者。您所论“仁”字,大体接近了;但把发生流动的端绪当作仁,就是孟子所说的“恻隐之心”、程子所说的“阳气发动之处”,这些都指情而言,不能作为仁的本体。又说“事物的道理都具备于流动的端绪之中”,然后才看见“义”这个名称所以成立,体用也因此兼备,这话似乎略有把义看作外在之物的毛病。大体说来,“仁”这个字单独说时,浑然难以命名;必须把仁义礼智四者同时举出、相互对照,它的意味和情状才彼此显现,这样才容易看清。人的本性都出于天,而天的气化必定以五行作为作用,所以仁义礼智信的本性,就是水火金木土的道理。木主仁,金主义,火主礼,水主智;唯独土没有固定方位,却是四行的实际根基,所以信也没有固定方位,却是四德的实际根基。仁义礼智同样具备于性中,但其本体浑然不可见;等到感受外物而发动,才显现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的作用,仁义礼智的端绪也在这里显现,这就是所谓情,也是程子所说的“阳气发动之处”。只是这四者同在一个整体之中,而仁是生养万物的主宰,所以虽然居于四者之一,四者却不能离开它。这就是《易传》所谓“偏说仁时只是其中一事,专门说仁时则包括四者”的意思,并不是只把仁看作性的总体,而说其他三者必须在已经发动以后才显现。大体说来,仁义礼智是性,恻隐、羞恶、是非、辞让是情,心则统摄性情。这样看来,分区辨别而不妨碍它们相同,脉络贯通而不妨碍它们有别,大概就可以得到正确的理解了。答方宾王 前信中您所说的思考,都非常精密,我不敢草率答复。曾经把它遍示前来求学的人,让他们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分条分析。近来刚刚略加刊订,想借婺女的方便传递给您。临行时恰好生病,不能整理书信,叫人寻找也再找不到了。正为此烦恼时,您的来信又恰好到了;想追忆原意抄录寄去,但心气衰弱,思绪仿佛坠入渺茫之中,再也无法写出。现在姑且根据眼前的见解,略写在另纸上,幸望您一看。如果有不妥之处,还请回信告知。“性,是道的形体”,是《击壤集》序中的话。它的意思大概是说:只称它为道,道理便散布在事物之中,没有头绪可供寻求;如果从心中求取,那么其中所存在的道理,都有确定的形体而不可改变。存在于心中的道理,就是所谓性。因此邵子下面又说:“心,是性的外郭。”据此考察,您所论的得失就可以看出来了。

人之应事,有不出于意欲之私,而但以不见义理之当然,遂陷于不正者多矣。董子所谓“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是以被之空言而不敢辞”者,正为此耳。恐不必専以此心之存为无邪,心敬不得施,然后为有邪心也。心固不可不识,然静而有以存之,动而有以察之,则其体用亦昭然矣。近世之言识心者,则异于是。葢其静也,初无持养之功;其动也,又无体验之实。但于流行发见之处,认得顷刻间正当底意思,便以为本心之妙不过如是,擎夯作弄,做天来大事看。不知此只是心之用耳。此事一过,此用便息,岂有只据此顷刻间意思,便能使天下事事物物无不各得其当之理耶?所以为其学者,于其功夫到处,亦或小有效验,然亦不离此处;而其轻肆狂妄,不顾义理之弊,已有不可胜言者。此真不可以不戒,然亦切勿以此语人,徒増竞辨之端也。仁义礼智,性也,体也;恻隠、羞恶、辞逊、是非,情也,用也。统性情,该体用者,心也。今曰“流动发生之端”,即所谓“生之性”;又曰“万事之理,莫不具于流动发生之端”,此“义”之名所以立,而体用所以兼备,似未安也。葢孟子所谓四端,即程子所谓阳气发处,不当以是为性;而“义”之名,则自其未发之时,固已立矣。羞恶之心,则其发见之端也。所示诸説,皆详宻,足见用功之深;其论“天下无心外之物”一条,尤善。鄙意所未安者,只此数处尔。诸人所辨,虽不可见,然其大槩具于此矣。或有未安,却望防示。答方宾王前书下询数条,类皆精当,敬夫未发之云,乃其初年议论,后觉其误,即已改之,但旧説已传学者,又不之察,便加模刻,为害不细。徃时常别为编次,正为此耳。然误本先行,此本后出,遂不复售,甚可恨也。赤子之心,伊川先生最后一书言之甚详。葢人心莫不有未发之时,不但赤子为然,而赤子之心,亦莫不有己发之时,不得専指为未发也。卫辄之事,遗书中亦有两句与胡传相似【刘质夫所録明道先生语】胡葢祖其意而不悟其失之毫厘之间也。此事旧尝疑之,近日亦方与朋友説及,得来示,适契鄙懐,知阅理之不苟也。其他无可疑者,恨未得面讲耳。答方宾王前书所论《大学》《论语》大槩皆得之,但《大学》次序亦谓学之本末终始无非已事,但须实进得一等,方有立脚处,做得后段功夫,真有効验尔。非谓前段功夫未到,即都不照管后段,而听其自尔也。闻道方是理,防得为人底道理,从此实下功夫,更有多少事,岂可便谓都无余事?但到此地,即所见不差,真有广居可居,正位可立,大道可行,向上自然有进步处耳。答方宾王熹前日看所寄易説,不子细,书中未敢察察言之。遣书后归故居,道间看得两册,始见其底蕴。如言四象及先天次序,皆非康节本指,其他亦多杜撰。如九转圗,引魏伯阳参同契、张平叔悟真篇,尤为无理。亦自不晓参同契中所説道理,可惜用许多功夫都不济事。大抵易之一书,最不易读,而今人喜言之,正所谓画鬼神者,殊不知只是瞒得不防底于自己分上,成得何事?而世人自有晓得者,亦不可得而欺也。熹向来作启蒙,正为见人説得支离,因窃以谓易中所説象数,圣人所已言者不过如此。今学易者,但晓得此数条,则于易略通大体,而象数亦皆有用。此外纷纷皆不须理防矣。闻己见之,尝试推攷,自当见得其。第二篇论太极两仪四象之属,尤精诚。得其説,则知圣人画卦不假纎毫思虑计度,而所谓画前有易者,信非虚语也。然此书所论,彼书之失,幸勿语人,又生竞辨。区区但恐老兄或信其説而讲求之,则枉费功夫,故専附此奉报尔。答方宾王沈君易书,词太汗漫,读之多所未解,不敢遽下语。其间揲蓍右手,余五之説甚新而整,似若有理,但恐不可谓之归竒,尚有可疑耳。易于六经最为难读,穿穴太深,附防太巧,恐转失本指,故顷尝为之説,欲以简易通之。然所未通处极多,未有可下手处,只得阙其所不知,庶防不至大差缪耳。答方宾王所寄《易説》却以上内诸疑义所得甚多,其未安者亦各附己意于其下,并此封内幸更详之。前书所论《易説》已详,然怱怱尚多未尽。大抵多是未得古人正意而好自立説,此今世读书者之通病也。视其所以,一章谊谓“所以所为也”。天理人欲,同行异情。所为虽曰善矣,抑不知其意之所发,为利乎?为义乎?所为合于义,所发亦以义,则固善矣。又当察其平日所存所守,果一出于正乎?至是则亦尽观人之法矣。范氏曰:“视其所以,知其用心之邪正;观其所由,考其所行之归趣。”疑倒説了。

译人应对事情时,有许多情况并不是出于意欲上的私心,只因为没有看见义理应当如此,便陷入不正。董子所说“以善去做,却不知道其中的义理,因此被空泛的言辞所压制而不敢辞拒”,正是说这种情况。恐怕不必只因为此心保存着,就称为无邪心;要等到心中的恭敬无法施行,才称为有邪心。心固然不能不认识,但静时有所保存,动时有所察验,那么它的体和用也就清楚了。近世所谓认识本心的说法,却不是这样。他们静时本来没有持守涵养的功夫,动时又没有实际体验,只在心念流行显现的地方,认出片刻间似乎恰当的意思,便以为本心的妙处不过如此,抬举夸张、任意玩弄,把它看成天大的事情。不知道这只是心的作用罢了。一件事过去,这个作用也就停止了,哪里能只凭片刻间的意思,便使天下事事物物都各自得到恰当的道理呢?所以学习这种学说的人,在功夫达到某些地方时,也许会有一点小小的效验,但也不离这一处;而他们轻率放纵、狂妄不顾义理的弊病,已经多得说不尽了。这实在不能不戒惧,不过也千万不要把这些话告诉别人,以免徒然增加争辩的端绪。仁义礼智是性,是体;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情,是用。统摄性情、包括体用的是心。如今说“流动发生的端绪”,就是所谓“生长的本性”;又说“万事的道理无不具备于流动发生的端绪”,这就是义的名称所以成立、体用所以兼备,似乎不够妥当。孟子所说的四端,就是程子所说的阳气发动之处,不应把它当作性;至于义这个名称,在尚未发动时本来已经成立。羞恶之心只是它发动显现的端绪。您所展示的各条说法都很详密,足以看出用功之深;其中所论“天下没有心外之物”一条,尤其好。我认为不妥的,只是这几处罢了。其他人的辨析虽未能看到,但大体都已经包括在这里了。如果还有不妥之处,还请指教。答方宾王 前信中您询问的几条,大都精确恰当。敬夫关于未发的说法,是他早年的议论,后来觉察到错误,已经改正;只是旧说已经传给求学者,他们没有察觉,便加以刊刻流传,造成的危害不小。过去我常常另行编次,正是为了这个缘故。然而错误的版本先流传,正确的版本后来才出来,于是不能再出售,实在令人遗憾。关于赤子之心,伊川先生最后的一封书信说得很详细。人的心没有不有尚未发动的时候,不只是赤子如此;而赤子的心也没有不有已经发动的时候,不能专门把它指作未发。卫辄的事情,《遗书》中也有两句与胡传相似【这是刘质夫记录的明道先生的话】,胡氏大概承袭了它的意思,却没有觉察其中毫厘之间的差失。这件事过去曾经怀疑,近来才同朋友谈起,正好收到您的来信,恰与我的心意相合,可见您考察义理并不苟且。其他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只遗憾不能当面讲论罢了。答方宾王 前信所论《大学》《论语》,大体都说得对;但《大学》的次序,也就是说学习的根本与枝末、终始,无非同一件事,只是必须确实进到一个层次,才有可以立足的地方,后段功夫才真正做出效验。并不是说前段功夫没有达到,就完全不管后段,任其自然。听闻道理只是明白了理,知道了做人之道;从这里实实在在下功夫,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怎么能马上说已经没有其他事情了呢?只是到了这个境地,见解便不会错误,确实有宽广的居所可以居住,有正当的位置可以站立,有大道可以实行;再向上自然还会有进步的地方。我前些日子看您寄来的《易》说,没有仔细读,信中不敢明确谈论。写信以后回故居,途中读了两册,才看出其中的底蕴。比如所说四象和先天次序,都不是康节本来的旨意,其他地方也多有凭空杜撰。像九转图,引用魏伯阳《参同契》、张平叔《悟真篇》,尤其没有道理。我自己也不懂《参同契》中所说的道理,可惜耗费了许多功夫却没有成效。大体说来,《易》这部书最难读,而今人却喜欢谈它,正像所谓画鬼神的人,只是不知道这只能瞒过自己一类没有防备的人,能成就什么事呢?世上自然有真正明白的人,也不可能被欺骗。我过去作《启蒙》,正是因为看见人们把《易》说得支离破碎,于是私下认为《易》中所说的象数,圣人已经说出的不过这些。如今学《易》的人,只要懂得这几条,对《易》大体就略能贯通,象数也都有用途。此外纷纷杂说都不必理会了。听说您已经见到这些,试着推究考察,自然会看出其中道理。第二篇论太极、两仪、四象之类,尤其精确真实。懂得它的说法,就知道圣人画卦不借助丝毫的思虑计度,而所谓“画卦以前就有《易》”,确实不是虚妄之言。只是这部书所论及那部书的过失,幸望不要告诉别人,以免又引起争竞辩论。我只是担心老兄或许相信它的说法而去讲求,那就白白耗费功夫,所以专门附在这里答复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答方宾王 沈君的《易》书,文辞过于漫无边际,读来有很多地方不能理解,不敢贸然评论。其中关于用右手揲蓍、余数为五的说法,很新颖而整齐,似乎有些道理;但恐怕不能称为归奇,仍有可疑之处。《易》在六经中最难读,穿凿得太深,附会得太巧,恐怕反而会失去本来的旨意,所以我近来曾为此作说,想用简明易懂的方法来贯通它。然而没有贯通的地方极多,尚且找不到下手之处,只能把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暂且阙疑,希望不至于造成大的错误。您寄来的《易说》,对于上篇和内篇中的各种疑义,所得很多;其中不妥的地方,也各自把自己的意见附在下面。连同这封信一起,请再详细考察。前信所论《易说》已经很详细了,但匆忙之间仍有许多没有说尽。大体上多是没有得到古人的正意,却喜欢自行建立说法,这是当今读书人的共同毛病。“看他所凭借的动机”一章,我认为“所以”就是所作所为。天理和人欲,可能做同样的事情,却有不同的情意。所作所为虽说是善的,但还要考察他的意念发动究竟是为了利,还是为了义。所作合乎义,发动的意念也出于义,那当然是善的。还应当考察他平日所存守的,是否果真全都出于正道。到了这一步,也就把观察人的方法看尽了。范氏说:“看他的所作所为,便知道他用心的邪正;观察他所由来的路径,便考察他行为的归趣。”我怀疑这把两句说颠倒了。“察看他心安于什么”,正是察看他所由来的事情是否使他心安。假如他行善,像厌恶恶臭一样;喜好善行,像喜爱美色一样,那就是安然处于善中了。范氏的说法确实不恰当。“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惘”一章,我私下认为,学习,是观察圣贤所说所做而加以效法;思考,是研究穷尽其中所以如此的道理。只是学习而不穷究道理,就会迷惘;迷惘就是昏暗而没有所得,那么所学到的也只是粗浅的迹象罢了。只是思考而没有实际践行,就会危险;危险就是不安稳,那么所思考的也只是空泛的见解。学习和思考相结合,知识会更加精细;思考和学习相结合,操守会更加坚定。学习是为了达到广大,思考是为了穷尽精微。学习不只是专门讲践履,比如《易》所说“通过学习来聚集”,正是说从闻见中得到增益。“知道就是知道”一章,我认为学习的人对于义理和事物,把不知道的当作知道,用来欺骗别人,也许可以做到;但本心的灵明,难道可以欺骗吗?知道的就认为自己知道,不知道的就认为自己不知道,那么即使对于义理和事物还有不知道的地方,自知之明却十分清楚而没有遮蔽。所以说,这就是知。凭借这种真实的心,学习、询问、思考、辨析,研究而不停止,那么达到知、穷尽事物、正心诚意的功夫,就可以逐步实现。孔子用这些话教诲子路,真是切实而重要啊!这个意思说起来好像容易,但同学习者日常生活中的许多关键处都有关系。应当步步以此反省察验,那么它对自身的作用大概是无穷的。

察其所安,正是察其所由之安与不安。若其为善,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则居之安矣。范氏之説,诚未当也。学而不思则罔,一章谊,窃意学谓视圣贤所言所行而效之也。思谓硏穷其理之所以然也。徒学而不穷其理,则罔,罔谓昏而无得,则其所学者亦粗迹尔。徒思而无践行之实,则殆,殆谓危而不安,则其所思者亦虚见尔。学而思则知益精,思而学则守益固。学所以致广大,思所以尽精微。学不专于践履,如学以聚之,正为闻见之益而言。知之为知之一章,谊谓学者之于义理,于事物,以不知为知,用是欺人,或可矣。本心之灵,庸可欺乎?但知者以为己知,不知者以为不知,则虽于义理事物之间有不知者,而自知则甚明而无蔽矣。故曰,是知也。以此真实之心,学问思辨,研究不舍,则知至物格,心正意诚之事,可驯致也。夫子以是诲子路,真切要哉!此意言之若易,而于学者日用间闗涉处甚多。要当步步以是省察,则切身之用葢无穷也。此説甚善徳不孤一章。按程子自有二説:曰各以类聚,曰与物同。曰为善者以类应,有朋自逺方来,此一説也。曰一徳立而百善从之,至徳盛后自无窒碍,左右逢其原,此又一説也。南轩云:「善言之集,良朋之来,与夫天下归仁,是亦不孤而已。」则是兼用程子二説,不知如何。徳不孤,易中所説与《论语》不同。徳盛逢原者,《易》之説也;善以类应者,《论语》之説也。各指所之,不可兼用。漆雕开「吾斯之未能信」一章,谊谓天理精微深妙无穷,惟知至物格者,然后能尽之。苟有一毫未尽,则心体未能周流而无滞也。其于事物之间,能自保其应之而必当乎?信者,理之全体,实有诸已而无不尽之谓。漆雕开所见甚大,而不肯安于小;自察甚精,而不容以自欺。则其立志之宏,而进道之勇,何可量哉!此夫子所以悦之。此一章语意驳杂,多病,更加玩索为佳。不念旧恶,一章不知旧恶为何事?怨是用希,不知怨是人怨己,或己怨人?如苏氏説,则指意皆明。又不知可以为据否?程子不明説旧恶,竟未知此章之所指归也。旧恶是他人前日之过,如其冠不正之类。前日虽已望望然去之,然今日正冠而来,则取其改过而不念前日之过矣。夫子为卫君一章,谊谓本意,只是卫君以父子争国,夷齐以兄弟让位,类而言之,则辄之罪着矣。杨氏辨论最为详尽,但辄之罪,则在据国拒父,无父子之义;而叔齐虽有父命,乃以天伦为重而迯去之。则以叔齐当辄,辄之罪何所容于天地间乎?似不必引郢以为説。冉有之问,其不为郢发也,明矣。其后説为胜,然所谓辄乃先君之命者,按左氏,灵公尝欲立公子郢矣,辄乃郢让之,夫人立之,不知此言别有所据否?如所谓蒯瞆以父争辄,便合避位,国人择宗室之贤者立之,斯为至当然,犹疑辄之迯避当在灵公既薨而夫人欲立之时,如此则庶乎叔齐之风焉,不知是否。此説甚善吾无隠乎尔,一章谊谓圣人之作止语黙,无非教也。唯圣人然后能之,葢圣人全体是此理,无物不体,无时不然也。故以此语二三子,亦道其实尔。若如谢氏、杨氏之説,则是我与二三子共此理,其仰观俯察,与夫百姓日用者,莫非此理之流行,则恐举物而遗其则,将有运水般柴、扬睂瞬目之意矣。不知如何。亦善子路问事鬼神一章。谊谓:「由聚散故有生死,由幽明故有人鬼。而所谓理,则无有聚散幽明之异也。学者求尽乎理可也,尽乎事人之理,则鬼神之理不外是。知其所以生,则死之理可见,亦即其着见者而致其知,实其行而已。不然,将求诸恍惚茫昧之域,终亦不知焉耳矣。」亦善然,事人之道未易尽,所以生者亦未易知也。不践迹,一章程,子谓循涂守辙,不知涂辙为何也?张子所谓成法,不知何者为成法?未有以见其所指之实也。循涂守辙犹言循规蹈矩云尔仲弓问焉,知贤才而举之?一章程子曰:「人各亲其亲,然后不独亲其亲。」又云:「便见仲弓圣人用心之大小。」推此义,则一心可以兴邦,一心可以丧邦,只在公私之间而已。反复思之,未得其説,乞畧示梗槩。人各举其所知,则天下之事无不举矣。不患无以知天下之贤才也。兴邦、丧邦,葢极言之。然必自知而后举之,则遗才多矣。未必不由此而丧邦也。

译这个说法很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德不孤”一章,按程子本来有两种说法:一说是各以同类聚集,一说是与万物相同。“行善的人以同类来响应,有朋友从远方来”,这是第一种说法;“一德树立而百善随之,德达到盛大以后自然没有阻碍,左右逢源”,这是另一种说法。南轩说:“善言的汇聚、良朋的到来,以及天下归于仁,也都只是德不孤而已。”这是兼用了程子的两种说法,不知是否恰当。“德不孤”在《易》中所说的意思与《论语》不同。德盛而处处遇到源头,是《易》的说法;善行以同类相互响应,是《论语》的说法。二者各自指向不同,不能兼用。漆雕开“我对这件事还不能自信”一章,我认为天理精微深妙而无穷,只有达到知、穷尽事物的人,才能完全体会它。如果还有一丝一毫没有穷尽,心的本体就不能周流而无滞碍。他在事物之间,能保证自己的应对一定恰当吗?所谓信,是说把理的整体真实地具备于自己,没有丝毫不能穷尽之处。漆雕开的见识很宏大,不肯满足于浅小;自我考察很精细,不容许自己欺骗自己。这样,他立志的宏大、进道的勇猛,又怎么能估量呢?这就是孔子为之喜悦的原因。这一章的语意驳杂,毛病很多,最好再仔细玩味推究。“不念旧恶”一章,不知道旧恶指什么事;“怨恨因此就少了”,也不知道是别人怨恨自己,还是自己怨恨别人。若按苏氏的说法,指向和意思都明白了,但又不知道能不能作为依据。程子没有明确说明旧恶,终究不知道这一章所指的归结是什么。旧恶,是别人过去的过错,例如帽子戴得不端正之类。过去虽然已经失望地离开他,但今天他把帽子戴端正来见,那么就应当取其已经改过,而不再念及过去的过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孔子论卫君”一章,我认为本来的意思只是卫君父子争夺国位,伯夷、叔齐兄弟相互让位,把二者类比来说,那么卫辄的罪过就显明了。杨氏的辨析最为详细,但卫辄的罪在于占据国位而拒绝父亲,没有父子之义;叔齐虽有父亲的命令,却以天伦为重而逃离。若拿叔齐来比卫辄,卫辄的罪岂不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容于天地之间吗?似乎不必引用郢来作解释。冉有的发问显然不是为郢而发。后来的说法较为有理,不过所谓卫辄是奉先君的命令,按《左氏》记载,灵公曾想立公子郢,是卫辄让给郢,夫人才立了卫辄,不知道这句话是否另有依据。若说蒯瞆以父亲的名义争夺卫辄的国位,卫辄便应当避让国位,由国人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来立为君,这才是最合乎当然的道理。我仍怀疑卫辄逃避应当发生在灵公去世、夫人想立他的时候;如果这样,或许就接近叔齐的风范了。不知是否如此。这个说法很好。“我对你们没有什么隐瞒”一章,我认为圣人的行动、停止、言语、沉默,无不具有教化作用。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因为圣人的整体就是这个道理,没有什么不能体现它,没有什么时候不如此。所以把这话告诉诸位弟子,也只是说出事实罢了。若按谢氏、杨氏的说法,便成了我和诸位弟子共同具备这个道理;他们抬头观察、低头体察,以及百姓日常生活中的一切,无不是这个道理的流行,恐怕会只举出万物而遗漏它的法则,变成挑水劈柴、扬眉眨眼都可以说明道理的意思。不知是否如此。也很好。子路问事奉鬼神一章,我认为:“由于聚合和离散,所以有生死;由于幽暗和显明,所以有人和鬼。但所谓理,并没有聚散幽明的差别。学习的人只要寻求穷尽道理就可以了;穷尽事奉人的道理,那么鬼神的道理也不在这之外。知道事物为什么生,就可以看见死亡的道理;也就是从已经显现的事物上致力于认识,切实实行罢了。否则,若到恍惚茫昧的领域去寻求,最终仍然不会明白。” 也很好。不过,事奉人的道理并不容易穷尽,所以事物生长的原因也不容易认识。“不践迹”一章,程子说“沿着道路、守着车辙”,不知道道路和车辙指什么;张子所说的“成法”,也不知道什么叫成法。还没有看出他们所指的实际内容。“沿着道路、守着车辙”,就像说循规蹈矩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仲弓问如何任用贤才”一章,程子说:“人人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然后就不会只亲爱自己的亲人。”又说:“由此便可看出仲弓如圣人一般的用心,其规模多么宏大。”推究这个意思,那么一念可以使国家兴盛,一念也可以使国家灭亡,只在公心和私心之间罢了。我反复思考,仍未能明白其中的说法,恳请您略加说明大概。人人都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那么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被举荐的了。不必担心没有办法知道天下的贤才。所谓兴邦、丧邦,不过是极而言之罢了。但如果一定要自己知道以后才举荐,那么遗漏的人才就多了;国家未必不会因此而灭亡。关于孔子告诉子贡一贯之理,我认为五常百行、人伦物理纷繁错杂,无法一一命名,这可以说是有万种差别。然而一个本体包摄万物,万种差别都归于一个本源;顺着根本来看,本来就是一体;就其作用来验证,它的根本运行于事物之间,这就是所谓“一以贯之”。圣人生来就能知晓,本来不需要多学便能认识;学习的人如果不通过广泛学习,本来就无法认识它的整体。所以必须格物穷理来达到广博,以恭敬为主而努力实行,使广博归于简约。等到积累久了,豁然贯通,那么从前通过多学而得到的知识,才开始知道它们本来同出一源而没有两个根本。子贡致知的功夫已经达到很高程度,对于事物之间,明白地知道天理所在而没有疑惑,只是还没有穷究“一”的精妙罢了。孔子趁他可以接受的时候问他,启发他的疑惑而告诉他,所以他听到这话便能领悟,心中没有抵触。看孔子在曾子之外,独独把这件事告诉子贡,也可以看出孔子施教并不越级。各位儒者把多学当作毛病,不知道他们的意思究竟如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这个说法也很好。

语子贡一贯之理谊,谓五常百行人伦物理纷纭杂揉,不可名状,是可谓有万而不同者矣。然一体该摄乎万有,而万殊归乎一原,循其本而观之,则固一矣;即其用而验之,则是其本行乎事物之间,斯所谓一以贯之者也。圣人生知,固不待多学而识;学者非由多学,则固无以识其全也。故必格物穷理以致其博,主敬力行以反诸约。及夫积累既乆,豁然贯通,则向之多学而得之者,始有以知其一本而无二矣。子贡致知之功已至,其于事物之间,灼然知天理之所在而不疑,特未究夫一之为妙耳。夫子当其可而问之,发其疑而告之,故能闻言而悟,不逆于心。观夫子于曽子之外,独以告子贡,则其不躐等而施者,抑可见矣。诸儒以多学为病者,不知其意如何。此説亦善答方宾王闲中颇得讲学之友否?比来道术分裂,人自为师,真胡公所谓人人各説一般见解,诳吓众生者,势方横流,力不能遏,可叹。答方宾王闲中想不废玩索,因书时有以见警,幸甚,幸甚。此亦有一二学者,然极难得頴悟之质,又肯耐烦用力者,不絶如线,甚可虑也。年来目盲愈甚,他病亦多,殊愦愦无好况,思复见贤者深讲所闻而不可得,奈何,奈何。比虽已拜祠官之命,然辞职未报,尚此忧惧,万一未遂,更须力请耳。浙中闻颇有船粟可济民食,不知比来气象复如何?外廷诸人不易扶持得且如此,如郑补之辈尚可望也。向上一节则逺方不得而闻矣。闲退之人虽不敢复发口,然畎亩之忧不能忘也。答方宾王病中却于诡伪旧闻看,得转觉简约精明,非昔时比,恨不得相与讲之也。周髙二君,恨未之识。近觉朋友未説,见得如何?且是做功夫未入腔窠,所以茫茫然终日无进步处。非但新学小生为然也。杨丞文,字累年以病不暇,今年又禁作文字。然念其事与今日议论无干涉,欲留其人草成遣还。而去年病亟时去失所寄行状,不免却令且囘,令别冩附来也。知其练事勤职,甚慰人意。顷一再试郡,更无人可使,始知人才难得。若不加意収拾,缓急真无可恃也。常平之积,所在空虚,无以为水旱之备,此诚可虑。然去年只縁和粜,故乐土亦为凶岁,此又未有可为之时也。不知幕府之议,何以处此耶?答方宾王病躯虽幸小康,然亦未能轻健。老境益侵,而徳学不进。朋友间亦未见卓然可望以为永乆之托者,甚可惧也。答方宾王恳辞遂请,深荷上恩。第孤迹殊未可保,且得私义少安,俯仰无愧。他则不暇计尔。旧书读之,觉得平淡,着实中意味愈长。亦有一二朋友渐知路径,闲中少足自慰也。但时论咄咄逼人,一身利害不足言,政恐坑焚之祸遂及吾党耳。答方宾王徳闻知有进处,甚善。此亦贤者切磋之力,但不知时论既尔,能不退转否耳。周南仲书来甚勤,然觉得安排准拟之意多,而无蓦直向前之气。若一向如此迟囘担阁,恐难得入头处也。所喻涵养本原之功,诚易间断,然才觉得间防,便是相续处。只要常自提撕,分寸积累将去,乆之自然接续打成一片耳。讲学功夫亦是如此,莫论事之大小,理之浅深,但到目前即与理防到底,乆之自然浃洽贯通也。答陈师徳熹愚不肖,早尝涉学,岁月逝矣,老大无闻,静循初心,每自愧叹。过承下问,其何以称厚意之辱?然尝闻之程夫子之言曰:「涵养须是敬,进学则在致知。」此二言者,实学者立身进步之要,而二者之功,葢未尝不交相发也。然夫子教人持敬,不过以整衣冠、齐容貌为先,而所谓致知者,又不过读书史、应事物之间,求其理之所在而已,皆非如近世荒诞怪谲、不近人情之説也。左右玩意之乆于此,葢必已深有得矣,更愿勉旃而无或怠焉,则亦何事于他求哉?抑读书之法,要当循序而有常,致一而不懈,从容乎句读文义之间,而体验乎操存践履之实,然后心静理明,渐见意味。不然则虽广求博取,日诵五车,亦奚益于学哉?故程子又曰:「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此言殊有味,惟困于逺求而无得者知之,亦愿左右者之识之也。答陈师徳示喻格物持敬之方,足见乡道不忘之意,甚善,甚善。持敬正当自此而入,至于格物,则伊川夫子所谓穷经应事,尚论古人之属,无非用力之地。若舍此平易显明之功,而必搜索窥伺于无形无迹之境,窃恐陷于思而不学之病,将必神疲力殆,而非所以进于日新矣。况闻左右体羸多病,尤当完养思虑,毋令过苦,成就徳器,以慰士友之望。答吴生【申】所喻从祀曲折,乃向者令邸吏于监学画到如此。因阅杨广文元范渠往学乆,亦云实然,遂依本画之。近到都下,遍问知识,亦皆云尔,决不误也。答李周翰

译答方宾王 闲暇时颇有可以一起讲学的朋友吗?近来道术分裂,各人自立为师,正是胡公所说的“人人各自说一套见解,欺骗恐吓众生”的情形,势头正肆意泛滥,力量无法遏止,令人叹息。答方宾王 闲暇之中,想来没有废弃玩味推究吧;希望您来信时常常有所警醒,我就很感幸了。这里也有一两个求学者,但极难找到聪颖有悟性、又肯耐心用力的人,人才延续得像一根将断的线,实在令人忧虑。近年来我的眼盲更加严重,其他疾病也多,精神十分昏乱,没有什么好状态;想再次见到贤者,深入讲论所闻,却无法实现,怎么办,怎么办。近来虽然已经接受了祠官的任命,但辞职的请求还没有答复,仍为此忧惧;万一不能如愿,还须尽力请求。听说浙中有不少运粮的船可以救济百姓的粮食,不知近来的情势又怎样了?朝廷外廷的各位不容易扶持,暂且还能这样;像郑补之这类人,也还可以寄望。再往上一级的情况,远方就无法听闻了。退居闲散的人虽然不敢再开口,但对田野百姓的忧虑不能忘记。答方宾王 病中反而读那些诡诈虚伪的旧闻,越读越觉得简约精明,已经不是过去可比,只遗憾不能同您一起讲论。周、髙两位君子,遗憾还没有认识。近来觉得朋友们还没有说起,您看得如何?而且是做功夫还没有入门,所以整日茫然,始终没有进步之处;不只是新学的小生如此。杨丞文,多年来因病无暇作文,今年又禁止作文字。不过想到这件事同今天的议论没有关系,想把他留下来草草写成后送还;但去年病重时遗失了您所寄的行状,只得叫他暂且回去,另写一份附送来。知道他熟悉事务、勤于职守,令人很欣慰。近来一两次考察郡中,竟没有另外可以任用的人,这才知道人才难得。如果不加意搜集储备,遇到紧急情况确实无可依靠。常平仓的积储,各处都空虚,无法用来防备水旱灾害,这实在令人忧虑。不过去年只是因为和籴,连乐土也成了荒年,这又是暂时没有办法施为的时候。不知幕府准备怎样处理这件事呢?答方宾王 病弱的身体虽然幸而稍稍平稳,却仍不能轻快强健。老年日益逼近,而德行学问没有进步。朋友之间也还没有见到卓然可望、可以作为长久依托的人,实在令人恐惧。答方宾王 恳切辞职并终于获准,深深承受皇上的恩典。只是孤立的处境实在难以保全,且能使自己的道义稍稍安心,俯仰之间没有惭愧;其他事情也无暇计较了。旧书读起来觉得平淡,但实际其中的意味越来越深长。也有一两个朋友渐渐知道求学的路径,闲居之中稍足以自慰。只是时论咄咄逼人,个人的利害不足挂怀,唯恐坑杀焚烧的灾祸终于波及我们这一党。答方宾王 听说您的德行和学问有进步,很好。这也是贤者相互切磋的力量;只是时论既然如此,不知您能不能不退转。周南仲来信十分殷勤,但读来觉得谋划安排的意思多,而没有突然直进、勇往向前的气势。如果一直这样迟疑耽搁,恐怕难以找到入门之处。您所说涵养根本的功夫,确实容易间断;但刚刚觉察到间断,便是重新接续的地方。只要经常自己提醒振作,分分寸寸积累下去,久而久之自然会接续起来,融成一片。讲学的功夫也是如此,不论事情大小、道理深浅,只要遇到眼前的事便同它的道理贯彻到底,久而久之自然会融会贯通。答陈师德 我愚昧而没有才能,早年曾经涉猎学习,岁月已经流逝,年老之后仍无所闻达;静静回顾最初的志愿,常常自己惭愧叹息。过分承蒙您屈尊询问,我凭什么能承受您深厚情意的抬爱呢?不过曾听程夫子说:“涵养必须依靠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这两句话,确实是学习者立身进步的要领,而且这两方面的功夫从来都是彼此促进的。然而夫子教人保持恭敬,不过先从整肃衣冠、端正容貌做起;所谓致知,也不过是在读书、考察历史和应对事物之间,寻求其中道理所在罢了,都不是近世那种荒诞怪异、不近人情的说法。您长久地在这方面用心,想来一定已经有很深的收获了;还愿继续努力,不要有所懈怠,那么又何必向其他地方寻求呢?至于读书的方法,应当循序渐进而持之以恒,专心一致而不懈怠,从容体会句读和文义,同时在持守本心、践履实行的实际功夫中验证;这样以后心就会安静,理就会明白,逐渐看见其中的意味。否则即使广泛搜求博取,每天诵读五车书,对学问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程子又说:“善于学习的人,求取言语一定从切近浅易处开始;对于切近浅易处不加求取的人,就不是真正懂得言语的人。”这句话很有意味,只有被遥远的求取困住而没有收获的人才能体会;也希望您能认识到它。答陈师德 熹愚昧而无能,早年曾经求学,如今岁月已经流逝,年老却没有什么成就,静心回顾最初的志愿,常常独自惭愧叹息。承蒙您过分地屈尊询问,我又怎么能够报答您如此深厚的情意呢?但我曾听程夫子说过:“涵养功夫必须以敬为本,增进学问则在于穷究事物之理。”这两句话,实在是求学者立身和进步的关键;而这两方面的功夫,大概从来没有不相互促进的。然而,程夫子教人持守敬意,不过先从整肃衣冠、端正容貌做起;所谓致知,也不过是在读书、考察历史和应对各种事物的过程中,探求其中的道理所在罢了,并不是近世那些荒诞怪异、不近人情的说法。您长期在这方面用心揣摩,大概一定已经有很深的心得了;还希望您继续努力,不要有丝毫懈怠,那么又何必再向其他地方寻求呢?或者说,读书的方法,关键在于循序渐进而且持之以恒,专心致志而不懈怠,从容体会章句和文义,同时在持守身心、躬行实践的实际功夫中加以验证;这样以后,心境才能宁静,道理才能明白,也会逐渐体会到其中的意味。否则,即使广泛寻求、博取知识,每天诵读五车之书,对求学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程子又说:“善于学习的人,探求言语道理一定从浅近易懂之处开始;对于浅近之言都不能理解的人,就不能算是真正懂得言语道理。”这句话很有意味,只有那些困于一味向遥远深奥之处寻求却毫无所得的人,才能明白它;也希望您能够认识到这一点。答复陈师徳 来信指示我格物、持敬的方法,足见您不忘乡里的情意,很好,很好。持敬正应当从这里入手;至于格物,就是伊川夫子所说的穷究经典、应对事务、考论古人的这一类事情,无不是用力之处。如果舍弃这些平易显明的功夫,却一定要在无形无迹的境界中搜索窥探,只恐怕会陷入只思考而不学习的弊病,必将精神疲惫、力量衰竭,这不是日益进步的办法。况且听说您身体瘦弱、多病,更应当调养思虑,不要使自己过于劳苦,成就德性器识,以慰藉士友们的期望。答吴生【申】您来信所说从祀的曲折情况,是先前让府中吏员在监学那里画录成这样的。后来读到杨广文元范在那所学校很久,也说确实如此,于是就依照原本画录下来。最近到了都城,遍问熟人,也都这样说,绝不会错。答李周翰

熹跧伏累年,不获以时候问作止,区区乡往,葢不自胜。今嵗适满六十,而衰病支离,无复四方之志,恐不复得遂,既见之愿矣。兹辱惠书,三复感叹,来喻谆复,益见谦光,又愧向来妄论之率尔也。然是非得失之间,正当精察而明辨,或者内实安于旧习,而阳为是言,则非熹之愚所望于髙明也。无由面论,临书浩叹。答李周翰示喻缕缕,备见本末。但原説之辨,歳月浸乆,不复记忆,独髣髴其间,颇有阳尊孔子而隂主瞿耼之意耳。今乃承有未全伏罪之言,又恐当时看得不子细也。所谓终焉位天地,育万物,厚人伦者,乃吾道之正,亦未见其上文。不知盛意之微,果何所寄?未容遽陈鄙见,便中幸复有以教之。则虽自顾无闗可抽,无钥可启,然亦不敢不披露胸臆,以求订证也。答朱飞卿某承先生诲以持敬,某自求病痛,是气衰不能胜其怠惰,如头容欲直,手容欲恭,则时或不能,即此便是持敬不纯,私意已行矣。穷理不知其当然,今遂欲一一如礼,则力困实做不得,不知但存之于心,而四体则少寛之,终可以有得而无害于敬否?心无不敬,则四体自然収敛,不待着意安排,而四体亦自舒适矣。着意安排,则难乆而生病矣。某比欲穷理,而事物纷纭,未能有洒落处。近惟见得,富贵果不可求,贫贱果不可迯耳。此是就命上理,防须更就义上看,当求与不当求,当避与不当避,更看自家分上,所以求之避之之心是欲何如?且其得丧荣辱与自家义理之得失利害,孰为轻重?则当有以处此矣。先生授以诗传,且教诲之曰:「须是熟读。某尝熟读一二篇,未有感发。窃谓古人教人,兼以声歌之,渐渐引廸,故最平易。又疑郑卫之诸诗,皆淫声,小学之功未成,而遽教以淫声,恐未能使之知戒,而适以荡其心志。否,抑其声哀思怨怒,自能令人畏恶,故虽小子门人,亦知戒乎?」某欲令弟侄辈学诗,尚疑此,未敢晓以文义。诗且逐篇旋读,方能旋通训诂,岂有不读而自能尽通训诂之理乎?读之多,玩之乆,方能渐有感发,岂有读一二篇而便有感发之理乎?古之学诗者,固有待于声音之助,然今已亡之,无可奈何,只得熟读而从容讽味之耳。若疑郑卫不可为法,即且令学者不必深究,而于正当説道理处,子细消详,反复玩味,应不枉费工夫也。人常有清明昏浊之殊,此固是气禀然,心不能不随气禀而少异。夫口耳目心皆官也,不知天赋之气质不昏明清浊其口耳目,而独昏明清浊其心,何也?若曰心理本不异,惟为气质所拘而不能自明,然夷恵伊尹非拘于气质者,处物之义乃不若夫子之时。孟子论三子,葢谓其智不若夫子,夫是非之心,智也,岂三子能充其恻隠羞恶辞让之心,而独于其是非之心不能充之乎?口耳目等亦有昏明清浊之异,如易牙、师旷、离娄之徒,是其最清者也。心亦犹是而已,夷、惠之徒,便是未免于气质之拘,所以孟子以为不同道而不愿学也。孟子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尽心之説,当时见得如此,故以为意诚之事。后来思之,似只是知至之事。当更寻旧説攷之下文,且只平看,不必以“所以”二字为闗键也。改践形説人皆有是形,便有是理。故曰:“形色,天性也。”性即理之谓也。然众人有是形,而不能全其形之理,故有形虽人,而心实禽兽,是不足以践其形矣。惟圣人能全其形之理,故可以践其形也。伊川先生所谓“充人之形”,“充”字极分明矣。改诚意章説诚意一章,来喻似未晓章句中意。当云:人意之发,形于心者,本合皆善。惟见理不明,故有不善杂之,而不能实其为善之意。今知己至,则无不善之杂,而能实其为善之意,则又无病矣。又善恶之实于中者,皆形于外。但有为恶之实,则其为善也不诚矣。有为善之实,则无为恶之杂,而意必诚矣。纯一于善,而无不实者,即是此意,未尝异也。答郑子上【可学】前此所惠书,归来乃得之。所论详悉,此间朋友难得如此。防思索者,今书所説《易》中庸亦甚子细,今并答去,具在别纸,更熟玩之,自见曲折也。《程氏易传》已甚详细,今《启蒙》所附益者,只是向来卜筮一节耳。若推广旁通,则离不得彼书也。程先生説《易》,得其理,则象数在其中,固是如此。然泝流以观,却须先见象数的当下落,方説得理不走作。不然,事无实证,则虚理易差也。不知嵗暮或春暖能一来否?此间难得人讲论,每深懐想耳。答郑子上所论大槩多得之偶,以事出近村,不曽带得书,来不及一一奉报。其间亦有一二合商量处,旦夕当别有便,却附书也。孟子求放心一条,寻常亦草草看了,以今观之,真是学问之要,不可不畱意也。答郑子上

译熹隐居多年,不能按时问候您的起居,区区思念之情,大概实在难以自持。今年恰好满六十岁,而衰弱多病、形体支离,再没有奔走四方的志向,恐怕也不能再实现相见的愿望了。如今承蒙您惠赐书信,我反复读了三遍,感慨不已。来信谆谆反复,更显出您的谦逊光明,也使我惭愧于从前轻率妄论。然而在是非得失之间,正应当精细考察、明确辨析;如果内心其实安于旧习,却表面上说出这些话,那就不是我这个愚钝的人所希望于高明之士的了。没有机会当面讨论,临信长叹。答李周翰 您来信所示一条条说得很详细,事情的本末都已具备。不过,关于原来学说的辨析,年代渐久,我已经记不得了,只依稀记得其中似乎颇有表面尊崇孔子、暗中以瞿昙为主的意思罢了。如今才承知其中还有“未完全服罪”的说法,又恐怕是我当时看得不够仔细。所谓“终焉位天地,育万物,厚人伦”,是我们道学的正理,我也没有看到它的上文。不知您的深意究竟寄托在哪里?来不及立即陈述我的浅见,方便时希望您再加以教诲。这样,虽然我自顾没有关可抽、没有钥可启,仍不敢不披露胸臆,以求订正印证。答朱飞卿 先生从前教导我持敬,我自己寻求病根,觉得是气力衰弱,不能克服懒惰。比如头部仪容应当端直,手部仪容应当恭敬,但有时做不到;这就说明持敬不纯,私意已经发生了。穷究事理却不知道事理本来应当怎样,如今便想一一依照礼法去做,实在力困而做不到。不知道只是把这些要求存放在心中,而四肢稍微放宽一些,最终能否有所收获而又不妨害持敬呢?内心无处不恭敬,四肢自然会收敛,不必刻意安排,而四肢也会自然舒适。若刻意安排,就难以长久,还会因此生病。我近来想穷究事理,但事务纷杂,还没有达到洒脱明白的境地。最近只是看出,富贵果然不能强求,贫贱果然不能逃避。这是从天命方面来讲道理,还必须从义理方面来看:哪些事情应当求,哪些不应当求;哪些应当避,哪些不应当避;还要看看自己所处的身份,以及求取、躲避这些事情的心究竟想怎样。并且,事情的得失荣辱与自己义理上的得失利害,哪一方面更轻、更重?这样就应当能够处理这件事了。先生把《诗传》授给我,又教导我说:“必须熟读。我曾经熟读一两篇,却没有受到感发。我私下认为,古人教人兼用歌唱的方式,渐渐引导启发,所以最为平易。我又怀疑《郑风》《卫风》中的诗都是淫靡之声,初学的功夫还没有完成,却突然教他们淫靡之声,恐怕不能使他们知道警戒,反而会荡乱他们的心志。还是说,它们的声音悲哀、思念、怨恨、愤怒,自然能使人畏惧厌恶,所以即使是年幼的学生和门人,也知道戒惧呢?”我想让弟弟、侄子们学习《诗经》,对此还存疑,所以不敢把文章义理讲给他们。《诗》必须逐篇读下去,才能随读随通晓训诂,哪有不读而自己就能完全通晓训诂的道理呢?读得多、玩味得久,才会渐渐有所感发,哪有只读一两篇便能受到感发的道理呢?古代学习《诗》的人,固然有赖于声音的帮助,但现在这种方法已经失传,也没有办法,只能熟读,然后从容地讽诵玩味罢了。如果怀疑《郑风》《卫风》不可作为法则,那么暂且让学习的人不必深入探究,只在正当说明道理的地方仔细推详,反复玩味,应当也不会白费功夫。人的资质常有清明、昏浊的不同,这固然是气禀所造成的,心也不能不随着气禀而稍有不同。口、耳、目、心都是官能,难道不知道上天赋予人的气质不会使他的口耳目有昏明清浊,却偏偏只使他的心有昏明清浊吗?如果说心与理本来没有不同,只是被气质拘束而不能自行明白,那么伯夷、柳下惠、伊尹并不是被气质拘束的人,可是他们处理事物的义理却不如孔子那样合乎时宜。孟子评论这三个人,大概是说他们的智慧不如孔子。是非之心就是智慧,难道三人能够充实自己的恻隐、羞恶、辞让之心,却偏偏不能充实自己的是非之心吗?口、耳、目等也有昏明清浊的不同,易牙、师旷、离娄这类人,就是其中最清明的。心也不过如此;伯夷、柳下惠这类人,便是没有免除气质的拘束,所以孟子认为他们与自己所行的道不同,也不愿意去学习他们。孟子说:“充分发挥自己的心,就能知晓自己的本性。” 关于“尽心”的说法,当时我是这样理解的,所以认为它属于意念真诚的事情。后来再思考,似乎只是知至的事情。还应当找出旧说来考察下文;目前只平实地看,不必把“所以”二字当作关键。修改《践形》说 人人都有这样的形体,便都有与之相应的道理。所以说:“形体和容色,就是上天赋予的本性。”所谓性,就是理。可是普通人虽有这种形体,却不能完全实现形体所具有的道理,因此有的人外形虽是人,内心实际上却像禽兽,这就不足以说是实现了自己的形体。只有圣人能够完全实现形体所具有的道理,所以可以说是实现了自己的形体。伊川先生所说“充实人的形体”,其中“充”字说得极其明白。修改《诚意章》说 《诚意》一章,您来信所说似乎还没有明白章句中的意思。应当这样说:人的意念发出,表现在心中的,本来都应当是善的。只是因为认识事理不明,所以夹杂了不善,不能使自己为善的意念真正落实。如今知道认识已经达到极处,就没有不善来夹杂,也能使自己为善的意念真正落实,于是就没有问题了。又,善恶在内心落实,都表现在外面。只要有作恶的实际,那么他的为善就不真诚;只要有为善的实际,就没有作恶夹杂,意念也必然真诚。纯粹专一于善,没有一件不真实,这就是这里所说的诚意,并没有别的意思。答郑子上【可学】您先前惠赐的书信,我回来后才收到。所论说得详细周全,这里朋友中很难有这样的人。关于思索的问题,您这封信所说《易》和《中庸》的内容也很仔细,现在一并答复在另一纸上,请再熟读玩味,自然会看出其中曲折。《程氏易传》已经很详细了,如今《启蒙》增加的内容,只是从前关于卜筮的一节罢了。如果要推广旁通,就离不开那部书。程先生解说《易》,认为掌握了义理,象数也包含在其中,固然是这样;然而逆流追溯来看,却必须先看清象数的确切落脚处,之后所说的义理才不会走样。不然,事情没有实证,空泛的义理就容易出错。不知年末或春暖时能否来此一趟?这里很难找到人讲论,每每深深思念您。答郑子上 您所论的大概多半是对的,只因我到近村办事,没有带书,来不及一一答复。其中也有一两处需要商量,早晚另有方便时,当再附信说明。《孟子》“求放心”一条,平常也只是草草看过;以现在的眼光看,确实是学问的关键,不可不留意。答郑子上

所喻人心道心之説,比旧益精宻矣。但常如此虚心精察,自然见得旧説是非,渐次长进矣。甚善甚善。今説如云「必有道心然后可以用于人心」以下数语,亦未莹也。所谓「守得定方可以致知穷理」,此説甚当。孟子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岂是此事之外更无他事?只是此本不立即无可下手处,此本既立即自然寻得路迳,进进不已耳。《易》中占辞,其取象亦有来歴,不是假説譬喻。但今以説卦求之,多所不通,故不得已而阙之,或且从先儒之説耳。《论语》説已注在卷中,幸更详之。有便复以见喻也。二子同往金华,或相见,幸有以规切之。答郑子上道心之説甚善,人心自是不容去除,但要道心为主,即人心自不能夺,而亦莫非道心之所为矣。然此处极难照管,须臾间断,即人欲便行矣。《通书》等何故不曽寄去?今往一本,所疑附録数条,亦畧要见脉络相连处耳,不足深致疑于其间也。但第三十六章注中二字当作一字,《西铭》卒章两句所释颇未安,试更思之。如何?向来诸书,近来整顿愈精宻矣,只是近处难得学者肯用心耳。此道之传不絶如线,甚可忧叹。唯冀益加勉厉,以副所望。答郑子上此却有数士友相聚,然极难得可共学者。浙人为功利浸渍,壊了腹心,尤难説话。甚可叹,又可惧也。答郑子上所论《大学》之疑甚善,但觉前日之论颇涉倒置,故读者汨没不知。▯切用功,子细看来,经文只是就大体规模上推説将来耳,非谓实经此渐次等级然后及于格物也。故后来颇削旧语意,以此耳。补亡不能尽用程子之言,故畧説破,亦无深意也。大抵看《大学》,须先▯着精神领畧,取大体规模,却便囘来寻个实下手处,着▯用功,不可只守着此个行程节次便认作到头处也。赋题之説,若论诗人本意,则《湛露》云云,只是兴发下句之词,未有他意。而説者推以取义,则似有今日之论,亦不害于义理。但露以阳晞,犹诸侯禀王命以从事,非谓阳盛而露晞,如王道盛而诸侯衰灭也。治道去泰甚,诚出于黄老之意,然吾言亦颇有近似者,但在用者如何。若看得准则定当,不可易处,然后随其深浅而不求备焉。此则儒者之去泰甚也。若一切漫漶,十分放倒,而曰吾姑去泰甚焉,则是诐淫邪遁之词,而非所以为训矣。圣贤恶似,而非正为此也,尚安得舍吾不可易之权度,而徇彼汉儒黄老之余哉?不知子上以为如何?赵推书云:谈义理者多被摈黜,不知其间有能及此意者否?然此勿以示人,恐又生竞辨譊譊可憎也。别纸已注其下卒章,幸深留意也。答郑子上子晦,书烦,致之,或相见间,乡里公共利害,告之无嫌也。君平之説,鄙见正如此。南蒯事,《国语》中所记尤详,可检看也。答郑子上来书所问鬼神二事,古人诚实于此处,直是见得幽明一致,如在其上下左右,非心知其不然而姑为是言以设教也。后世説「设教」二字甚害事,如温公之学问虽一本于诚,而其排释氏亦曰「吾欲扶教耳」,此只是看道理不透,非独欺人而并以自欺,此《大学》之序所以必始于格物以致其知也。平康正直,则来喻得之矣,但不知刚克柔克,谓自克耶?抑谓胜彼耶?此上四句须看得有归着,乃无窒碍耳。答郑子上所示《论语》数条,备见别来玩索功夫,偶以病中意思昏愦,未暇细观,不敢草草奉报。此间亦有朋友数人,往来讲学,但乆病倦甚,无力应酬,无以副其逺来之意。新旧诸书,尚有合整顿处,头绪不一,亦以病倦,不复能如旧日防得课程,未知何时复得防面。所欲言者无穷,临书徒怅然也。答郑子上此心之灵,即道心也。道心苟存,而此心虚,则无所不知,而岂只知此数者而止焉?此心之灵,其觉于理者,道心也;其觉于欲者,人心也。昨答季通书语,却未莹,不足据以为説。使学者于致知上循序而进,则凡所谓道徳齐礼之类,皆举之矣。格物致知,乃是就此等实事功夫上穷究,非谓舍置即今职分之所当为,而泛然以穷事物之理,待其穷尽而后意自诚,心自正,身自脩也。意不诚,则挠乱其心,牵连引动,无所不至。能诚意,则心自正。意虽不诚,心固不可欺。此説甚善,但不知既谓心不可欺,何故却可挠动?请更详之。善端无时而不呈露于外,又云尚何待于发见哉?又云:「只于居处恭,执事敬,上用力,即天理常存,何时而不发见?」

译您所说人心、道心的学说,比旧说更加精密了。只要常常这样虚心精细考察,自然会看出旧说的是非,逐渐有所进步。很好,很好。如今所说如“必须先有道心,才可以作用于人心”以下几句话,也还不够明白。所谓“必须守定,才可以致知穷理”,这个说法很恰当。孟子说“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只是求回那颗放失的心”,难道在这件事之外就没有别的事了吗?只是这个根本如果没有确立,便无从下手;根本既已确立,自然会找到路径,不断前进。《易》的占辞,其取象也有来历,并不是虚假的说法或譬喻。但如今从《说卦传》寻求,多有解释不通的地方,所以不得已而缺略,或者暂且采用先儒的说法。《论语》的解释已经注在卷中,请再详细看。有方便时再来信告诉我您的见解。二位一同前往金华,或许会相见,希望您能加以规劝切磋。答郑子上 关于道心的说法很好。人心本来不能去除,只要以道心为主,人心自然不能夺取主导地位,也就没有一件不是道心所做的事。然而这里极难照管,片刻间断,人欲便会乘机流行。《通书》等书为什么没有寄去?现在寄一本过去,您所怀疑的内容附录了数条,也只是略微让您看见它们脉络相连的地方,不值得因此对其中产生深疑。只是第三十六章注中的两个字应当改作一个字,《西铭》末章两句的解释颇不妥当,请再思考一下,如何?从前各书,近来整理得越发精密了,只是附近很难找到肯用心学习的人。这一学说的传承不绝如线,实在令人忧虑叹息。只希望您更加勉励,以符合我的期望。答郑子上 这里倒有几位士友相聚,但极难找到可以共同学习的人。浙江人长期浸染于功名利禄,内心已经败坏,更难与他们说话。实在可叹,也可畏。答郑子上 您所论《大学》的疑问很好,只是觉得我前一天的说法颇有倒置,所以读者被弄得茫然不知。请紧切用功,仔细看去,经文只是就总体规模上推演说明,并不是说实际上必须经历这样的次第等级之后,才达到格物。因此后来我颇多删改旧说的语意,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补写亡佚的文字不能完全采用程子的说法,所以略加说明,也没有深意。总的说来,读《大学》必须先振作精神领会其总体规模,然后再回来寻找真实的下手处,紧切用功;不能只守着这套行程次第,便把它当成最终境界。关于赋题的说法,如果讨论诗人的本意,《湛露》所说的那些话,只是引发下句的起兴之词,没有别的意思。但解释者推演其中的意义,似乎也有今天所说的意思,并不妨害义理。只是露水因阳光照晒而干,就像诸侯禀承君王命令而办事,并不是说阳气旺盛使露水干,就像王道兴盛使诸侯衰亡。治理之道去除过分严苛,确实出自黄老思想;但我们的话也颇有相近之处,只在于使用的人怎样运用。如果看得准确,就应当确定无疑,不可轻易改变,然后随着深浅而行,不要求全。这就是儒者所说的去除过分严苛。如果一概含糊混乱,完全放任,却说“我姑且去除过分严苛”,那就是偏邪、淫滥、邪曲、逃避的言辞,不是用来训导人的正道。圣贤厌恶相似而不正的东西,难道还能舍弃我们不可改变的权衡标准,去顺从汉儒和黄老思想的余绪吗?不知子上认为如何?赵推来信说:“谈论义理的人大多被排斥贬黜,不知其中有没有人能够达到这个意思?”不过这件事不要拿给别人看,恐怕又会引起争辩喧嚷,令人厌恶。另一纸已经在末章下面作了注,请您深切留意。答郑子上 子晦,书信太多,致意于您;如果有机会相见,乡里共同的利害之事,可以告诉我,不必嫌麻烦。君平的说法,我的意见正是这样。《南蒯》的事情,《国语》记载得尤其详细,可以查阅。答郑子上 您来信所问鬼神的两件事,古人在这里确实是诚实无欺的,直接看出幽明是一致的,仿佛鬼神就在人的上下左右,并不是心里知道并非如此,却姑且这样说来设置教化。后世把“设置教化”三个字说得很重,像温公的学问虽然根本出于诚实,但他排斥佛教也说“我想扶持教化罢了”;这只是看道理看得不透,不仅欺骗别人,也同时欺骗自己。这就是《大学》的次序一定从格物以达到致知开始的原因。关于“平康正直”,您来信说得对;但不知道“刚克柔克”是说自己克制自己,还是说胜过别人?上面四句必须看出它们的归宿,才不会有阻碍。答郑子上 您所示《论语》的几条,充分显示出您近来玩味探索的功夫。只是我偶然病中精神昏沉,还没有时间仔细看,不敢草率答复。这里也有几位朋友往来讲学,但我久病疲倦得厉害,没有力量应酬,无法符合他们远道而来的心意。新旧各书还有需要整理的地方,头绪不一;又因病倦,不能像从前那样安排课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与您见面。想说的话无穷无尽,临信只有徒然惆怅。答郑子上 这颗心的灵明,就是道心。道心如果确实存在,而这颗心虚明无蔽,那么就没有什么不知道的,难道只知道这几件事就停止了吗?这颗心的灵明,觉察到义理的,是道心;觉察到欲望的,是人心。昨天答复季通的信中所说的话还不够明白,不足以据此立说。如果使学习的人在致知方面循序渐进,那么凡是所说的道德、齐礼之类,就都包括在内了。格物致知,就是在这些实际事务的功夫上穷究,并不是撇开当前职分中应当做的事情,泛泛地去穷究万事万物的道理,等到把一切道理穷尽以后,意念才自然真诚,内心才自然端正,身体才自然修养。意念不真诚,就会扰乱内心,牵连引动,无所不至。能够使意念真诚,内心自然端正。意念即使不真诚,内心本来却是不可欺骗的。这个说法很好,只是不知道既然说内心不可欺骗,为什么却又可以被扰乱、被牵动?请再详细说明。善的萌芽无时无刻不显露在外面,又说还要等到它显现出来吗?又说:“只在日常居处恭敬、办事严肃上用功,天理就会常存,什么时候不显现呢?”

既知善端无时而不呈露,则当知无时不有下功夫处,不可谓常时都不发见,必待其有时发见而后可加功也。若如所论,只于恭敬上用功夫,则又只是存养之事。若便以此为格物功夫,则是程先生所谓「若但敬而不知穷理,却是都无事者矣」。须知遇事而知其当然,即是发见,就此推究以造其极,即是格物。但能如此用功,则所谓妄有所指而流于空虚,未有所见而苟且自止之病,亦不必虑矣。知至意诚一段来喻得之旧説,有病,近已颇改定矣。其他改处亦多,恨未能録寄也。

论易传易》之为书,本为卜筮而作,然其义理精微,广大悉备,不可以一法论。葢有此理,即有此象;有此象,即有此数。各随问者意所感通,如利涉大川,或是渡江,或是涉险,不可预为定説。但其本指,只是渡江,而推类旁通,则各随其事。

论中庸此书从前被人説得髙了,更不曽子细推考文意。若细读而深味之,其条理脉络晓然可见。非是固欲如此剖析,自是并合不聚也。如「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至「故君子谨其独也」。若不分作两叚,则「是故君子云云」,「故君子云云」,此两处岂不重复?况「不可须臾离」与「莫见乎隠,莫显乎微,戒谨恐惧于不睹不闻」与「谨其独」,分明是两事。騐之日用之间,理亦甚明。只是今人用心粗浅,下工不亲切,故不见其不同耳。君子之道四,丘未能行焉。虽是圣人自责之词,然必其于责人之际,反求诸已,而见其于道之全体曲折细微,容有不能无不尽处。如舜之号泣于旻天之类,但当于此负罪引慝,益加勉励,而不敢自恕焉耳。以此见得古人文字闗键深宻,直是不草草。依乎中庸,博学审问两段,亦非强为分别。如庖丁眼中,自是不容有全牛也。请更详之。答郑子上此心之灵,其觉于理者,道心也;其觉于欲者,人心也。可学,蒙喻,此语极有开发。但先生又云:“向答季通书语未莹,不足据以为説。”可学,窃寻《中庸》序云:“人心出于形气,道心本于性命。”而答季通书,乃所以发明此意。今如所説,却是一本性命説,而不及形气。可学,窃疑向所闻“此心之灵”一段所见差谬。先生欲觉其愚迷,故直于本原处指示,使不走作,非谓形气无预,而皆出于心。愚意以为:觉于理,则一本于性命,而为道心;觉于欲,则涉于形气,而为人心。如此所见如何?中庸序后,亦改定别纸録去。来喻大槩亦已得之矣。告子问性云云,解云葢指血气知识为性。下又云近于后世佛家所谓作用是性之説。又云告子谓人之甘食悦色性之自然,葢犹上章知觉运动之意也。可学谓甘食悦色固非性,而全其天则则食色固天理之自然。

译既然知道善的萌芽无时无刻不显露,就应当知道无时无刻都存在下功夫的地方;不能说平常一直没有显现,必须等到某个时候显现之后才可以用功。如果像您所说的,只在恭敬上用功,那也只是存养的事情。如果就把这当作格物的功夫,便是程先生所说的:“如果只是恭敬而不知道穷究事理,那就等于什么事也没有做。”必须知道,遇到事情而明白它本来应当怎样,就是善理的显现;就从这里推究,以达到极处,就是格物。只要这样用功,那么所谓妄自指涉而流于空虚、尚未有所见便苟且停止的弊病,也就不必担心了。“知至意诚”一段 您来信所说的旧说确实有毛病,近来已经作了不少修改订定。其他修改之处也很多,只是遗憾还不能抄录寄给您。论《易传》《易》这部书,本来是为卜筮而作的,但其中义理精微广大而完备,不能用一种方法来概括。大概有这样的义理,就有这样的象;有这样的象,就有这样的数。各种意义随着占问者的意念而感通,例如“利涉大川”,有时是渡江,有时是经历险阻,不能预先规定一种说法。但它的本义只是渡江;推类旁通时,便随着所遇的事情而有不同。论《中庸》这部书从前被人解释得过于高深,却从来没有仔细推考文章的意思。如果细读深味,它的条理脉络清楚可见,并不是故意要这样剖析,而是各部分本来就不能合并为一。如“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直到“故君子谨其独也”,如果不分作两段,那么“是故君子……”和“故君子……”这两处岂不是重复?况且“不可须臾离”与“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戒谨恐惧于不睹不闻”和“谨其独”,明显是两件事。用日常实践来验证,道理也很明白。只是今人的用心粗浅,下功夫不亲切,所以看不出它们的不同。所谓“君子之道四,丘未能行焉”,虽是圣人自责的话,但一定是在责备别人时反过来求之于自己,看到自己对于道的整体、曲折和细微之处,也有不能完全做到之处。就像舜向上天号哭那样,只应当在这种情况下认罪、承担过失,更加勉励自己,不敢自我宽恕。由此可见古人的文字关键深密,绝不是草率写成的。“依乎中庸”和“博学、审问”两段,也不是勉强分别出来的。就像庖丁眼中所见,自然不会再有一头完整的牛。请再详细说明。答郑子上 这颗心的灵明,觉察到义理的,是道心;觉察到欲望的,是人心。可学承蒙指教,这句话极有启发作用。但先生又说:“从前答复季通信中的话还不够明白,不足以据此立说。”可学私下考察《中庸序》说:“人心出于形气,道心本于性命。”而答复季通的信,正是用来阐明这个意思的。如今按照您所说的,却成了完全从性命方面来说明,而没有涉及形气。可学私下怀疑,先前听到“这颗心的灵明”一段时,自己的见解有差错。先生想使我觉悟愚昧迷惑,所以直接从本原处指示,使我不至于走偏,并不是说形气没有作用,一切都出于心。我的意思认为:觉察义理,就根本上出于性命,成为道心;觉察欲望,就涉及形气,成为人心。这样的看法如何?《中庸序》后面也已经修改订定,抄在另一纸上寄去。您来信所说的大体也已经领会到了。关于告子问性等语,解释说大概是把血气、知识指作性。下面又说,这接近后世佛家所谓“作用是性”的说法。又说,告子认为人喜欢食物、喜爱美色,是性的自然,大概仍是上一章所说知觉运动的意思。可学认为,喜欢食物、喜爱美色固然不是性,但完全实现天理,那么食色也确实是天理的自然表现。这个说法也对,但告子却不知道有所

此説亦是,但告子却不知有所谓天则但见其能甘食悦色,即谓之性耳。告子先云「义犹杯卷」,而下云「以人性为仁义」,其意葢谓仁义非出本性,但下文又指仁为在内,疑告子本皆以仁义为外,既得孟子説畧,认责以为内,而尚未知其所以爱,故犹执义为外。告子知所以爱之由乎仁,则亦知义之不离乎仁矣。仁内义外之説,不知告子何以附于「食色性也」之下?可学窃疑告子指食色为性,以为由心出,故亦畧指爱以为在心。初意亦只如此,看适细推之,似亦不以仁为性之所有,但比义差在内耳。尽心知性,云云可学。每读先生书,解于文义之间,最不草草。如君子深造之以道,夜气不足以存,他人便不认之。以「足以」两字,先生拈出,而一段之意皆全,故可学。因此,每观书于文义之间,一字不敢放过。葢古人文字髙下曲折之间,皆其意所寓。故于此一段,虽先生之説指意明白,而窃有疑焉。伏乞批示。论其理,则心为粗,而性天为妙;论其功夫,则尽为重,而知为轻。故云:“所谓尽其心者,即是知性而知天者也。”三者只是一时事,但以表里虚实反复相明,非有功夫渐次也。三者初无分别,故又曰:“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亦言其本一物耳。所谓深造夜气,看得甚子细。此书近为建阳人贩卖甚广,不知有防人看得此意出来,亦可叹耳。答郑子上有子言其为人也孝悌,只是言寻常人如此,则好犯上者鲜矣。其言颇轻,下文“孝悌其为仁之本”,言即重。葢世间自有一等孝悌人而不知仁,正是由而不知耳。然则此一段当于“务”字、“立”字上着工夫。上两句是説道有本末,务本是工夫,当于务字立字上着工夫。志学一段,伊川先生谓圣人未必然,亦只是为学者立法。先生注中亦取此説。又云:「圣人生知安行,非有进为之渐,然其干干不已之心,未尝自足,则其极至之妙,必有日新而又新者,故其言如此。」愚鄙未晓,且欲从伊川説如何?恐识未至而彊求之,徒有揣摩料想之病,而无确实自得之功。圣贤之学,非常情所能测。依约如此,须有与他人不同处耳。子谓韶尽美,一段先儒皆引征伐以説武,正谓其乐声自不能掩。今注云「其实有不同」,亦是指其声耶?或谓其声虽皆美,推原其义,则自有不同也。美者,其功也;善者,功之所以立即揖逊、征伐是也。吾道一以贯之。一章前注云:此皆借学者而言。在圣人,则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是也【忠恕二字,本是学者分上事,不曽删去。忠也,恕也】今注去上一句,虽云至诚无息,万物各得其所,而不明指其为忠也,未适如何。道体无二,而圣人【今改作圣人之心,浑然一理,而】此注是后来改本,解释极明白矣。

译谓天理法则,只看见人能够喜爱食物、美色,便把它说成性。告子先说“义好比杯子卷曲”,后来又说“把人性看作仁义”,他的意思大概是说仁义不是出自本性;但下文又指出仁在内,我怀疑告子原本都把仁义看作外在的,后来听了孟子略微说明,才把爱人的责任认作内在,却还不知道爱人的根由,所以仍坚持把义看作外在。告子如果知道爱人的根由在仁,那么也就会知道义不能离开仁了。至于把仁说在内、把义说在外,不知告子为什么把它附在“食色性也”下面?可学私下怀疑,告子把食色指作性,认为它由心发出,所以也约略指爱心为内在。起初的意思也只是这样;现在仔细推究,似乎告子也不是把仁看作性所具有的,只是与义相比,仁的位置稍微在内而已。可学关于“尽心知性”等语说:每次读先生的书,您在文义之间的解释,最不草率。比如“君子深造之以道”和“夜气不足以存”,别人便不能理解其中意思;先生把“足以”二字拈出,整段意思就完整了。因此可学每次读书,在文义之间一字也不敢放过。古人文章高下曲折之间,都寄托着他们的意思。所以对于这一段,虽然先生的说法已经把旨意说明白了,我私下仍有疑问,恭请批示。从道理来说,心是较粗的,性与天是精妙的;从功夫来说,“尽心”重要,“知性”较轻。所以说:“所谓尽其心,就是知性而知天。”这三者只是同一时刻的事情,只是从表里、虚实、反复说明而彼此显明,并不是功夫上有先后次第。三者原本没有区别,所以又说:“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是说它们本来是同一回事。所谓“深造”“夜气”,看得很细致。这部书近来被建阳人广泛贩卖,不知有没有人能看出其中的这个意思,也真令人叹息。答郑子上 有子说一个人的为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只是说普通人若能这样,那么喜欢冒犯上级的人就少了。这句话说得较轻;下文说“孝悌是实行仁的根本”,语气就重了。世间本来就有一类孝顺敬兄的人,却不知道仁,正是只知道这样做而不知道其根本。因此这一段应当在“务”和“立”二字上用功。上面两句说的是道有本末,致力于根本就是功夫,应当在“务”和“立”二字上用功。关于“志于学”一段,伊川先生认为圣人未必真是这样,也只是为学习的人立下法则。先生注中也采用这个说法。又说:“圣人生来就知道,安然实行,并没有逐步进益的过程;然而他勤勉不息的心从来不自满,那么他达到极致的妙处,必然会日新而又新,所以才这样说。”我还没有明白,暂且依从伊川的说法,怎么样?恐怕认识没有达到,却勉强求解,只会有揣摩猜想的弊病,而没有确实自得的功夫。圣贤的学问,不是通常的情理所能推测的。大致应当如此,但其中一定有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孔子说《韶》乐尽善尽美一段,先儒都引用征伐来解释《武》,正是说它的乐声本身不能掩盖其内容。如今注中说“其实有所不同”,也是指乐声吗?还是说它们的声音虽然都美,但推究它们的意义,自然各有不同?“美”说的是功业;“善”说的是功业之所以成立的根本,礼让和征伐就是这种区别。“吾道一以贯之”一章,前面的注说:“这都是借学习者来说的;对于圣人,则是至诚不息,而万物各得其所。”【“忠”“恕”二字,本来是学习者层面的事情,没有删去。忠诚,推己及人。】如今的注删去了前一句,虽然说至诚不息、万物各得其所,却没有明白指出这就是忠,不知是否妥当。道体没有两个,而圣人【如今改作“圣人的心浑然只是一个道理,而……”】。这个注是后来修改的本子,解释已经非常明白

答郑子上

译了。答郑子上

或谓伊川先生:“令尹子文之忠,陈文子之清,使圣人为之,是仁否?”先生曰:“不然。圣人为之,亦只是清忠。”先生解云:“心徳全体,非事为一节可论。但二子之清忠,使圣人为之,固只是清忠,莫亦是仁中之清忠与二子异?”孔子谓二子之清忠而未仁,可学。“谓二人既未仁,则清忠亦未至,似此反观之如何?”此説得之囘也三月不违仁,尹氏曰:「三月,言其乆。若圣人则浑然无间矣,可学观。尹氏之意,葢以不违仁与安仁异。必则圣人之安仁则无间断,若只如顔子之不违,则虽欲无间断不可。非谓不违仁已至极,特有间断耳。又不知尹氏之意果是如此否?」此亦得之天生徳于予一章,上蔡云:「使其能害己,亦天也。」▯山亦然,诸家多从之。先生解云:「言必不能违天害己,可学。谓衰乱之世,气运差谬,福善祸淫,容或有失。若天理则卓然常在,如许盛徳必不应杀。」得故伊川云:「圣人极能断致以理。」伊川説:「是夫子正意,谢杨是推説,余意亦不可不知也。」泰伯及周之至徳。此两段,且寛着意思看。事殷伐纣,事虽不同,然其随时顺天,则一而已。答郑子上太极圗曰:「无极而太极。」可学窃谓:「无者,葢无气而有理。然理无形,故卓然而常存;气有象,故辟阖敛散而不一。」圗又曰:「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隂。」太极理也。理如何?动静有形,则有动静。太极无形,恐不可以动静言。南轩云:「太极不能无动静。」未达其意。理有动静,故气有动静。若理无动静,则气何自而有动静乎?且以目前论之,仁便是动,义便是静。此又何闗于气乎?他説已多,得之,但此处更须子细耳。诚与仁之名,所以异者,诚自其浑然不动言之,而仁则已流出矣。故在濂溪图,诚为太极;而通书谓诚无为。于图,阳动属仁;于易,元属仁。程先生亦谓生之理便是仁。推此可见。自性言之,仁字亦未流出,但是其生动之理,包得四者,其实与诚字所指不同,须更辨得分明,始得。在临漳问仁公先生曰:「仁在内,公在外,可学谓仁,然后能公?程説则是公,然后能仁。不知未仁,何以能公?」仁是本有之理,公是克己功夫极至处,故惟公然后能仁。理甚分明,其曰“公而以人体之”,则是克尽己私之后,只就自身上看,便见得仁也。大学云:「在止于至善。」程先生所谓理之精防,不可得而名,姑以至善目之也。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程先生云:「仁者,善之本。」乃是自发出説,与大学非有二善。如孟子説「性善」,自情观之,亦是因发以见其善,而其本善者固昭然而不可掩也。程先生所谓「姑以至善目之者」,乃所以极形容其精微耳。所谓精微之不为善,而借此以名之也。近世诸儒论性,往往执此説,谓性不可以善名,而必欲置之于浑沦茫昧之地,乃是粗见其外,而不精见于内,故其説差。此説得之命者,天之所以赋予乎人物也。性者,人物之所以禀受乎天也。然性命各有二:自其理而言之,则天以是理命乎人物,谓之命;而人物受是理于天,谓之性。自其气而言之,则天以是气命乎人物,亦谓之命;而人物受是气于天,亦谓之性。气不可谓之性命,但性命因此而立耳。故论天地之性,则専指理言;论气质之性,则以理与气杂而言之,非以气为性命也。人生有夀夭,气也;贤愚亦气也。夀夭出于气,故均受生而有顔子、盗跖之不同;贤愚出于气,故均性善而有尧、桀之或异。然窃疑天地间只是一气,所以为夀夭者,此气也;所以为贤愚者,亦此气也。今观盗跖极愚而夀,顔子极贤而夭,如是则夀夭之气与贤愚之气,容或有异矣。明道志程邵公墓云:「以其间遇之难,则其数或不能长,亦宜矣。」吾儿其得气之精一而数之局者欤?详味此説,气有清浊,有短长。其清者固所以为贤,然虽清而短,故于数亦短;其浊者固所以为愚,然虽浊而长,故其数亦长。不知果然否?此説得之。贵贱贫富,亦是如此。但三代以上,气数醇浓,故气之清者必厚必长,而圣贤皆贵且夀且富。以下反是。儒释之异儒释之异,正为吾以心与理为一,而彼以心与理为二耳。然近世一种学问,虽説心与理一,而不察乎气禀物欲之私,故其发亦不合理,却与释氏同病,又不可不察。和靖论敬,以整齐严肃,然专主于内;上蔡专于事上作工夫,故云敬是常惺惺法之类。谢尹二説,难分内外,皆是自己心地功夫。事上岂可不整齐严肃?静处岂可不常惺惺乎?

译有人问伊川先生:“令尹子文的忠,陈文子的清,如果让圣人来做,算是仁吗?”先生说:“不是。圣人来做,也只是清和忠。”先生解释说:“心德的整体,不能只拿一件事情来评论。但二人的清和忠,如果由圣人来做,固然也只是清和忠;难道不是仁之中的清和忠,与二人有所不同吗?”孔子说二人清廉忠诚却还没有达到仁。可学说:“既然说二人还没有达到仁,那么他们的清和忠也还没有达到极致,像这样反过来观察,怎么样?” 这个说法是对的。颜回三个月不违背仁,尹氏说:“三个月,是说持续得久;如果是圣人,就浑然没有间断了。”可学认为,尹氏的意思大概是把“不违仁”和“安于仁”区别开来。圣人安于仁,就没有间断;如果只是像颜子那样不违背仁,虽然想做到没有间断,却不可能。并不是说不违仁已经达到极致,只是还会有间断罢了。不知道尹氏的意思果真如此吗?这也说得对。“天生德于予”一章,上蔡说:“即使能伤害我,也同样是天意。”龟山也这样说,许多家都依从此说。先生解释说:“说的是天意必然不能违背而伤害我。可学认为,在衰乱时代,气运差错,福善祸淫的规律容许偶有失误;但若是天理,就卓然长存,像这样盛大的德性,按理绝不应当被杀害。”所以伊川说:“圣人极其能够以义理作出判断。” 伊川说:“这是孔夫子的正意,谢氏、杨氏是推演发挥,其他说法的意思也不可不知道。”《泰伯》篇所说周的至高德行。这两段,暂且放宽心意来看。侍奉殷而讨伐纣,事情虽然不同,但顺应时势、顺从天意,则是一样的。答郑子上 《太极图》说:“无极而太极。”可学私下认为:“所谓无,大概是说没有气而有理。但理没有形体,所以卓然长存;气有形象,所以有开合、收敛、散布而不一致。”图中又说:“太极动而生阳,动到极点便静;静而生阴。”太极是理。理怎么会有动静呢?动静有形体,才有动静;太极没有形体,恐怕不能用动静来说明。南轩说:“太极不能没有动静。”我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理有动静,所以气有动静。如果理没有动静,气又从哪里有动静呢?况且就眼前的事物来说,仁就是动,义就是静;这又与气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其他说法已经很多,都说得对,但这里还必须仔细推究。“诚”和“仁”这两个名称之所以不同,是因为“诚”是从浑然不动的状态来说的,而“仁”已经流行发出了。所以在濂溪的图中,诚是太极;《通书》说诚是无为。在图中,阳动属于仁;在《易》中,元属于仁。程先生也说,生发万物的道理就是仁。由此推究便可以看出。从性本身来说,“仁”字还没有流发出来,只是它的生动之理包含了仁义礼智四者;但这实际上与“诚”字所指的不同,必须再辨析清楚才行。在临漳时问仁公先生说:“仁在内,公在外。可学认为先有仁,然后才能公;程先生的说法则是先公,然后才能仁。不知道还没有仁,凭什么能够公?” 仁是本来具有的道理,公是克制私欲的功夫达到极处,所以只有公,然后才能仁。道理非常明白。至于说“公而以人体之”,是说克尽自己的私欲以后,只从自身来看,便能见到仁。《大学》说:“在于止于至善。”程先生所谓“理的精微无法命名,只姑且用至善来称呼它”,《文言》说:“元,是善的首长。”程先生说:“仁,是善的根本。”这都是从发用方面来说,与《大学》并没有两个不同的善。孟子说“性善”,从情感表现来看,也是因为从发用处看见它的善;而它本来就是善,这一点本来昭然明显而不可遮蔽。程先生所谓“姑且用至善来称呼”,只是为了极力形容它的精微,并不是说精微本身不是善,只是借“至善”来命名它。近世儒者讨论性,往往执着于这种说法,认为性不能用“善”来命名,非要把它放在浑沦昏昧的境地,这只是粗略看见了外表,没有精细看见内在,所以说法便错了。这个说法是对的。命,是上天把某种东西赋予人和万物;性,是人和万物从上天禀受的东西。然而性与命各有两种说法:从理来说,上天把这个理赋予人和万物,称作命;人和万物从上天接受这个理,称作性。从气来说,上天把这种气赋予人和万物,也称作命;人和万物从上天接受这种气,也称作性。气不能直接称作性命,但性命因气而建立。所以讨论天地之性,只专指理而言;讨论气质之性,则是把理与气杂合起来说,并不是把气本身当作性命。人的寿命有长有短,这是气;人的贤能和愚钝也是气。寿夭出于气,所以同样禀受生命,却有颜子与盗跖的不同;贤愚出于气,所以同样具有善性,却有尧与桀的差异。但我私下怀疑,天地之间只有一种气;造成寿夭的是这种气,造成贤愚的也是这种气。如今看盗跖极其愚钝却长寿,颜子极其贤能却早夭,那么造成寿夭的气与造成贤愚的气,或许也有不同。明道在程邵公墓志中说:“由于他们所遇到的困难,命数有时不能长久,也是应当的。”我的孩子莫非是得到的气精纯专一,却使命数受到局限吗?仔细体味这番话,气有清浊,也有长短。清的固然能造成贤能,但虽清而短,所以命数也短;浊的固然能造成愚钝,但虽浊而长,所以命数也长。不知果真如此吗?这个说法是对的。贵贱、贫富也是这样。不过,三代以前,气数醇厚浓盛,所以气清的人必然厚重而长久,圣贤都既尊贵、长寿又富足;三代以后则相反。儒家与佛家的不同 儒家与佛家的不同,正是在于我们把心与理看作一体,而佛家把心与理看作两件事。然而近世有一种学问,虽然说心与理是一体,却不察觉气禀和物欲的私蔽,所以它的发用也不合乎义理,和佛家犯的是同一种毛病,也不可不察。和靖论敬,认为是整齐严肃,却专门以内心为主;上蔡则专在应事上用功,所以说“敬是使心常常清醒”的一类话。谢氏、尹氏的两种说法,很难分成内外,都是自己心地上的功夫。应事时难道可以不整齐严肃吗?安静时难道可以不使心常常清醒吗?

君子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然谓之爱物,则爱之惟均。今观天下之物有二等:有有知之物,禽兽之类是也;有无知之物,草木之类是也。如数罟不入洿池,不麛不卵,不杀胎不殀夭,圣人于有知之物其爱之如此。斧斤以时入山林,木不中伐,不鬻于市,圣人于无知之物亦爱之如此。如佛之説,谓众生皆有佛性,故专持不杀之戒,似若爱矣。然髙宫大室斩刈林木,则怙不加恤,爱安在哉?窃谓理一而分殊,故圣人各自其分推之:曰亲,曰民,曰物,其分各异,故亲亲、仁民、爱物亦异。佛氏自谓理一,而不知分殊【佛氏未必知理一,但借此言】但指血气言之,故混人民物为一,而其他不及察者,反贼害之。此但据其异言之。若吾儒于物,窃恐于有知无知亦不无小异。葢物虽与人异气,而有知之物乃是血气所生,与无知之物异,恐圣人于此须亦有差等。如齐王爱牛之事,施于草木,恐又不同。此説得之天地之间,有理有气。理常不移,而气不常定。中庸曰:「大徳必得其名,必得其位,必得其夀。」理固当如此。然孔子无位,顔子夭死,蓬荜之士,固有老死而名不著者,岂非气使之然耶?故君子道其常,而不道其非常。然窃疑理先而气后,今理既不足以胜气,则凡福善祸淫之説不验常多,何以为天地之常经?意谓气虽不同,然亦随世而异。尧舜禹以圣人在上,天下平治,以和召和,则气亦醇正而随于理。如春秋战国之时,刑杀惨酷,则气亦随之而变,而理反不能胜。此处亦当闗于人事否?此于前段论性命处,已言之矣。虽是所感不同,亦是元气薄耳。答郑子上诚,仁天下之理一而已。然诚体也,仁义礼智皆在其中。仁,用也。与礼义智皆为诚中之一理。仁为生动之理,包含义礼智,则又合为一全理。又只是诚之推耳。理一也。以其实有故谓之诚。以其体言则有仁义礼智之实。以其用言则有恻隠羞恶恭敬是非之实。故曰五常百行非诚非也。葢无其实矣。又安得有是名乎。性命若生而知之者浑然尽善。则气自气。理自理。两不相闗。又必説气质自生知而下。虽是天理无亏。然却系于气。气清而理明。气浊则理晦。二者常合。故指为气质之性。言此理视气以为进退。非以气质亦为性命也。生而知者,气极清,而理无蔽也。学知以下,则气之清浊有多寡,而理之全缺,系焉耳。儒释前承所答云吾以心与理为一,彼以心与理为二,亦非固欲如此,乃是其所见处不同。彼见得心空而无理,此见得心虽空而万物咸备也。虽説心与理一,而不察乎气禀物欲之私,亦是见得不真,故有此病。此大学所以贵格物也。敬得批教,反复思绎,乃知只有动静之异,而无内外之别。又云二人亦各就一处言之。敬字工夫,乃圣门第一义,彻头彻尾不可顷刻间断。了上于讲论处,尽详宻,却恐此处功夫未到,所以不甚精明。于已分无得力处,须更于此子细着力,以固根本为佳。答郑子上近修何业?因来幸语及也。此间夏间精舍有数朋友,自熹避地入山,遂皆散去。今则其室乆虚,葢火色如此。想彼自不敢来,此亦不敢,愿其来也。闲中防得旧书一过,有所未安,随笔更定。恨相去逺,不得相与讨论也。答郑子上病中不敢劳心看经书,闲取《楚词》遮眼,亦便有无限合整理处,但恐犯忌,不敢形纸墨耳。因思古人是费多少心思做下此文字,只隔一手便无人理,防得深,可叹息也。所编《左氏》文字如何?若有人冩,旋冩得数段来,亦甚幸也。病中不敢出门,已累月,精舎亦鞠为茂草,块坐无晤语,偶便附此临风,依然。

考异

答前日看所寄易説【云云】先天次序【序一作第】

答郑子上:「既知善端无时而不呈露【云云】茍且自止【茍且一作流于】

晦庵集卷五十六

译君子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但说到爱惜万物,便是对万物一视同仁地爱惜。如今看天下万物有两类:一类是有知觉的东西,如禽兽;一类是没有知觉的东西,如草木。像不用密网进入池塘,不捕杀幼兽,不取鸟卵,不杀害胎兽、不伤害幼小动物,圣人对于有知觉之物的爱护就是如此。斧头依时进入山林,树木没有长成不砍伐,不把不合规格的木材拿到市场出售,圣人对于没有知觉之物的爱护也是如此。佛家的说法认为众生都有佛性,所以专门持守不杀生的戒律,似乎也是爱护万物。然而建造高大的宫殿房屋便砍伐林木,却不加以怜惜,那么爱护又在哪里呢?我私下认为,理虽是一致的,分际却各有不同,所以圣人从各自的分际推行:称作亲人、百姓、万物,它们的分际各不相同,因此亲爱亲人、仁爱百姓、爱惜万物也各不相同。佛家自称知道理的一致,却不知道分际的不同【佛家未必真知道理的一致,只是借此说法罢了】,只把血气看作一回事,于是把人民和万物混为一体,而对其他没有考察到的地方,反而加以伤害。这只是根据双方的差异来说。至于我们儒家对万物的态度,我私下恐怕对于有知觉和无知觉的东西,也不能没有一点区别。万物虽然与人禀受的气不同,但有知觉的动物是血气所生,与无知觉的草木不同,恐怕圣人对此也应当有等级差别。像齐王爱护牛的事情,如果把这种爱施加到草木上,恐怕又有所不同。这个说法是对的。天地之间,有理也有气。理恒常不变,气却不恒定。《中庸》说:“大德一定得到名声,一定得到地位,一定得到长寿。”按理本来应当如此。然而孔子没有地位,颜子早死,住在蓬门荜户中的士人,也有老死而名声不显的,难道不是气使他们如此吗?所以君子只说常理,不说异常的情况。但我私下怀疑,理在先而气在后,如今理既然不足以胜过气,那么福善祸淫之类的说法常常不能应验,凭什么说它是天地的常理呢?我的意思是,气虽然各不相同,也会随着时代而不同。尧、舜、禹这样的圣人在上,天下太平,以和气召来和气,气也就醇厚正直而顺从于理;到了春秋战国,刑罚杀戮惨酷,气也随之变化,反而使理不能胜过它。这里是否也与人的作为有关呢?这件事在前面论述性命的地方已经说过了。虽然是所感受的不同,也只是元气薄弱罢了。答郑子上 诚与仁,都是天下唯一的道理。不过,诚是本体,仁义礼智都包含在其中;仁是作用,与礼义智同为诚体中的一个道理。仁是生发活动的道理,包含义礼智,于是又合成一个完整的道理。这仍然只是诚的推行。理只有一个。因为它确实存在,所以称作诚;从本体来说,有仁义礼智的实质;从作用来说,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的实质。所以说,五常百行如果没有诚就都不成立,大概是因为没有真实的内容;既然如此,又怎么会有这些名称呢?至于性命,如果是生来就知道的人,浑然都是善的,那么气就是气,理就是理,二者互不相干。至于生来知晓以下的人,虽然天理没有亏损,却受气质牵制:气清则理明,气浊则理昏,二者常常相合,所以称作气质之性。说的是这个理随着气而有进退,并不是说气质本身也是性命。生来就知道的人,气极其清明,理没有被遮蔽。生来不知而靠学习的人以下,气有清浊多少的不同,理是否完整,也就受它的影响。关于儒家与佛家的前面答复说 我们把心与理看作一体,佛家把心与理看作两件事,并不是佛家有意要这样,而是他们所见之处不同。他们看见心空无理,我们看见心虽然虚空,却具备万物之理。即使说心与理是一体,却不察觉气禀、物欲的私蔽,也还是看得不真实,所以才有这种弊病。这就是《大学》重视格物的原因。承蒙指教关于“敬”的问题,我反复思考,才知道只有动静的区别,没有内外的分别。又说二人也只是各自就某一方面来说。“敬”字的功夫,是圣门第一等重要的义理,从头到尾都不可片刻间断。您在讲论方面已经极为详细,只恐怕这里的功夫还没有达到,所以不够精明。在自己本分上还没有得到力量的地方,必须在这里更加仔细用力,以巩固根本为好。答郑子上 近来修习什么功业?有来使时,希望顺便告诉我。这里夏天精舍中有几位朋友,自从熹为避乱入山,他们便都散去了。如今房屋已经空了很久,大概火灾情势就是这样。想来他们自己不敢来,我也不敢去,却又希望他们能够来。闲暇中把旧书通读了一遍,发现有些地方不安妥,便随手加以修改。遗憾相隔遥远,不能和您共同讨论。答郑子上 病中不敢劳心阅读经书,闲时拿《楚辞》来遮眼,也发现有许多地方应当整理,只是恐怕触犯禁忌,不敢写在纸墨上。因而想到古人花费了多少心思才写成这些文章,只隔了一代便无人理会,实在可叹。您编纂的《左氏》文字怎么样?如果有人抄写,希望能随即抄几段寄来,那就非常幸运了。病中不敢出门,已经好几个月了,精舍也荒芜成了茂草,我独自坐着,没有人交谈,偶有方便便托风寄上这封信,仍旧如此。考订异文。答复前些天阅看您所寄来的《易说》。(下略)“先天次序”(“序”字一作“第”)。答郑子上:“既然知道善端没有一刻不显露出来(下略)却苟且自我停止(“苟且”一作“流于”)。《晦庵集》卷五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