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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晦庵集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三十八宋朱子撰书【问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82–400 段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三十八宋朱子撰书【问答】答袁机仲【枢】熹数日病中,方得防绎所示图书卦画二说。初若茫然不知所谓,因复以妄作啓蒙考之,则见其论之之详而明者,偶未深考,是以致此纷纷多説而愈致疑耳。夫以河图洛书为不足信,自欧阳公以来已有此说,然终无奈顾命繋辞、论语皆有是言,而诸儒所传二图之数,虽有交互而无乖戾,顺数逆推,纵横曲直,皆有明法,不可得而破除也。至如河图与易之天一至地十者合,而载天地五十有五之数,则固易之所自出也。洛书与洪范之初一至次九者合,而具九畴之数,则固洪范之所自出也。繋辞虽不言伏羲受河图以作易,然所谓仰观俯察,近取逺取,安知河图非其中之一事耶?大抵圣人制作所由,初无一端,然其法象之规模,必有最亲切处。如鸿荒之世,天地之间,隂阳之气,虽各有象,然初未尝有数也。至于河图之出,然后五十有五之数,奇耦生成,粲然可见,此其所以深发圣人之独智,又非泛然气象之所可得而拟也。是以仰观俯察,逺求近取,至此而后两仪四象、八卦之隂阳奇耦可得而言。虽繋辞所论圣人作易之由者非一,而不害其得此而后决也。来喻又谓熹不当以大衍之数参乎河图洛书之数,此亦有说矣。数之为数,虽各主于一义,然其参伍错综,无所不通,则有非人之所能为者。其所不合,固不容以强合;其所必合,则纵横反覆,如合符契,亦非人之能强离也。若于此见得自然契合,不假安排底道理,方知造化功夫,神妙巧密,直是好笑,说不得也。若论易文,则自大衍之数五十至再扐而后挂,便接干之防二百一十有六,至可与祐神矣,为一节。是论大衍之数,自天一至地十,却连天数五至而行鬼神也,为一节。是论河图五十五之数,今其文间断差错,不相连接,舛误甚明。伊川先生已尝厘正,啓蒙虽依此写,而不曽推论其所以然者,故览者不之察耳。至于卦画之论,反复来喻于熹之说,亦多未究其底蕴。且如所论,两仪有曰:“干之画奇,坤之画偶。”只此“乾坤”二字,便未稳当。盖“仪”匹也,两仪如今俗语所谓一双一对云尔。自此再变至生第三画,八卦已成,方有乾坤之名。当为一画之时,方有一奇一耦,只可谓之隂阳,未得谓之乾坤也。来喻又曰:“以二画増至四画,为二奇二耦,又于四画之上各增一奇一耦而为八画。”此亦是于熹图中所说发生次第有所未明而有此语。盖四象第一画本只是前两仪图之一奇一耦,縁此一奇一耦之上各生一竒一耦,是以分而为四,而初画之一竒一偶亦随之而分为四叚耳。非是以二画增成四画,又以四画増成八画也。此一节正是前所谓自然契合,不假安排之妙。孔子而后,千载不传,至康节先生始得其说,然犹不肯大叚説破,盖《易》之心髓全在此处,不敢容易轻说其意,非偶然也。来喻又曰:“不知隂阳二物果可分老少而为四象乎?”此恐亦考之未熟之过。夫老少于经固无明文,然揲蓍之法,三变之中,挂扐四,以奇偶分之,然后爻之隂阳可得而辨,又于其中各以老少分之,然后爻之变与不变可得而分。经所谓“用九用六”者,正谓此也。若其无此,则终日揲蓍,不知合得何卦,正使得卦,不知当用何爻,安得以为后世之臆说而弃之乎?又详所论,直以天地为两仪,而“天生神物”以下四者为四象,此尤非是。大抵曰“仪”、曰“象”、曰“卦”,皆是指画而言。故曰:“《易》有太极,而生两仪、四象、八卦。”又曰:“《易》有四象,而示人以卦爻吉凶。”若如所论,则是先有太极、两仪、四象,然后圣人以画八卦,而两仪、四象、八卦三物各是一种面貎,全然相接不着矣。此乃《易》之纲领,如法律之有名例,不可以毫厘差。熹之所见判然甚明,更无疑惑,不审髙明以为?如何?如其未然,幸复有以见教也。答袁机仲邵子曰:太极既分,两仪立矣【此下四节通论伏羲六十四卦圆圗,此一节以第一爻而言。左一奇为阳,右一偶为隂,所谓两仪者也。今此一竒为左三十二卦之初爻,一偶为右三十二卦之初爻,乃以累变而分,非本即有此六十四叚也。后仿此】阳上交于隂,隂下交于阳,而四象生矣【此一节以第一爻生第二爻而言也。阳下之半上交于隂,上之半则生隂中第二爻之一奇一偶,而为少阳太隂矣。隂上之半下交于阳,下之半则生阳中第二爻之一竒一偶,而为太阳少隂矣。所谓两仪生四象者也。太阳一奇今分为左上十六卦之第二爻,少隂一偶今分为右下十六卦之第二爻,少阳太隂其分放此而初爻之二亦分为四矣】阳交于隂,隂交于阳,而生天之四象;刚交于柔,柔交于刚,而生地之四象【此一节以第二爻生第三爻言也。阳谓太阳,隂谓太隂,刚谓少阳,柔谓少隂。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三十八,宋朱子撰,书【问答】。答袁机仲【枢】我病了几天,才得以反复研读您所示的河图、洛书和卦画两篇论说。起初茫然不知所云,于是又用自己勉强写作的《启蒙》来考察,才发现其中论述得详细明白,只是我偶然没有深入考察,所以造成了这些纷纷的议论,反而更加疑惑。把河图、洛书认为不值得相信,自欧阳公以来已经有这种说法;然而终究无法回避《顾命》《系辞》《论语》中都有相关记载,而诸儒所传的两图之数,虽然彼此有交错,却没有悖谬;顺着数推、逆着数推,纵横曲直,都有明确的法则,不能强行废除。至于河图与《易》的天一到地十相合,并且承载天地五十有五之数,那本来就是《易》的出处。洛书与《洪范》的初一到次九相合,并且具备九畴之数,那本来就是《洪范》的出处。《系辞》虽然没有说伏羲接受河图而作《易》,但所谓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怎么知道河图不是其中的一件事呢?总的说来,圣人制作事物所凭借的因素,本来不只有一个;但其中法象的规模,一定有最亲切、最直接的地方。譬如洪荒时代,天地之间阴阳之气虽然各有形象,但起初还没有数。到了河图出现以后,五十有五之数以及奇偶生成的道理,才鲜明地显示出来;这正是它深刻启发圣人独到智慧的地方,并不是一般的气象所能相比的。因此,仰观俯察、远求近取,到了这一步以后,两仪、四象、八卦的阴阳奇偶才可以谈论。虽然《系辞》所论圣人作《易》的缘由不止一种,但并不妨碍说圣人是在得到这一点之后才作出决定。来信又认为我不应把大衍之数同河图、洛书之数参照起来,这也有道理可说。数虽然各自以一个意义为主,但彼此参伍错综、无不贯通,其中有些地方并非人力所能造作。凡是不相合的,本来不能强行使它相合;凡是必然相合的,纵横反复,像符契相合一样,也不是人力能够强行分离的。如果从这里看出自然契合、不须人为安排的道理,才知道造化的功夫神妙精巧、严密细致,实在令人惊叹,简直说不出来。若讨论《易》的文字,从“大衍之数五十”说到“再扐而后挂”,接着说“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直到“可以祐神”,是一个段落;这是论大衍之数。从“天一”说到“地十”,又连接到“天数五”而说到鬼神运行,是一个段落;这是论河图五十五之数。如今这段文字中间断裂错乱,前后不相连接,错误十分明显。伊川先生已经曾加以整理订正,《启蒙》虽然依照这个本子书写,却没有推论其中所以然,因此读者没有察觉。至于卦画的论说,您来信反复讨论我的观点,其中也有许多地方没有探究到根本。比如您所说“两仪”,有一句:“乾的画为奇,坤的画为偶。”仅“乾坤”这两个字就不妥当。因为“仪”是匹配的意思,两仪就像今天俗语所说的一双一对。从这里再次变化,生成第三画,八卦才形成,这时才有乾、坤的名称。只有一画时,才有一个奇画、一个偶画,只能称为阴阳,还不能称为乾坤。您又说:“由二画增加到四画,成为二奇二偶;又在四画之上各增加一奇一偶,成为八画。”这也是因为没有弄清我图中所说的生成次序才有这种说法。四象的第一画,本来只是前面两仪图中的一个奇画、一个偶画;由于在这一奇一偶之上各自生出一个奇画、一个偶画,于是分成四象,而最初那一画的奇偶也随之分别成为四段。并不是由二画增加成四画,又由四画增加成八画。这一节正是前面所说的自然契合、不须人为安排的妙处。孔子以后千年没有流传,直到康节先生才得到这个说法;但他仍不肯大段说破,大概因为《易》的精髓全在这里,不敢轻易说出其中的意义,并不是偶然的。您又说:“不知道阴阳这两种事物,是否果真可以分别老少而成为四象?”这恐怕也是考察得不够熟悉造成的错误。老少之说在经文中固然没有明文,但揲蓍的方法是在三变之中,每变挂四策,再以奇偶分别,然后才能辨明爻的阴阳;在其中又分别老少,然后才能区分爻是变爻还是不变爻。经文所谓“用九”“用六”,正是指此。如果没有这种分别,整天揲蓍,也不知道所得究竟合成什么卦;即使得到卦,也不知道应当使用哪一爻,怎么能把它当作后世的臆说而抛弃呢?又详细看您所论,竟把天地直接当作两仪,而把“天生神物”以下四项当作四象,这尤其不对。大体说来,所谓“仪”、所谓“象”、所谓“卦”,都是指卦画而言。所以说:“《易》有太极,太极生两仪、四象、八卦。”又说:“《易》有四象,用来向人显示卦爻的吉凶。”如果按照您的说法,那么先有太极、两仪、四象,然后圣人用卦画画出八卦;两仪、四象、八卦三种东西各自成为一种面貌,彼此完全接续不上了。这是《易》的纲领,就像法律中的名例一样,不能有丝毫差错。我的看法分明清楚,已经没有疑惑,不知您高明的意见以为如何?如果您认为还不是这样,幸望再加以指教。答袁机仲 邵子说:“太极既已分开,两仪就成立了。”【以下四节总论伏羲六十四卦圆图,本节从第一爻说起。左边的一个奇画是阳,右边的一个偶画是阴,这就是所谓两仪。如今这一个奇画成为左边三十二卦的初爻,这一个偶画成为右边三十二卦的初爻,是经过层层变化而分开,并不是本来就有这六十四段。以下仿此。】“阳向上交于阴,阴向下交于阳,于是四象产生了。”【本节说第一爻生成第二爻。阳的下半部向上交于阴,阳的上半部便在阴中生成第二爻的一个奇画、一个偶画,成为少阳、太阴。阴的上半部向下交于阳,阴的下半部便在阳中生成第二爻的一个奇画、一个偶画,成为太阳、少阴。这就是所谓两仪生四象。太阳的一个奇画如今分成左上十六卦的第二爻,少阴的一个偶画如今分成右下十六卦的第二爻;少阳、太阴也依此分开,于是初爻的两个部分也分成四个部分。】“阳交于阴,阴交于阳,生成天的四象;刚交于柔,柔交于刚,生成地的四象。”【本节说第二爻生成第三爻。阳指太阳,阴指太阴,刚指少阳,柔指少阴。】

太阳之下半交于太隂之下半,则生太隂中第三爻之一奇一偶,而为艮与坤矣。太隂之上半交于太阳之下半,则生太阳中第三爻之一奇一偶,而为干与兑矣。少阳之上半交于少隂之下半,则生少隂中第三爻之一奇一偶,而为离与震矣。少隂之下半交于少阳之上半,则生少阳中第三爻之一竒一偶,而为巽与坎矣。此所谓四象生八卦也。干一奇今分为八卦之第三爻,坤一偶今分为八卦之第三爻,余皆仿此而初爻二爻之四今又分而为八矣。干兑艮坤生于二太,故为天之四象;离震巽坎生于二少,故为地之四象】八卦相错,而后万物生焉【一卦之上各加八卦以相间错,则六十四卦成矣。然第三爻之相交则生第四爻之一奇一偶,于是一奇一偶各为四卦之第四爻,而下三爻亦分为十六矣。第四爻又相交则生第五爻之一奇一偶,于是一奇一偶各为二卦之第五爻,而下四爻亦分而为三十二矣。第五爻又相交,则生第六爻之一竒一偶。则一竒一偶各为一卦之第六爻,而下五爻亦分为六十四矣。盖八卦相乗为六十四,而自三画以上,三加一倍,以至六画,则三画者亦加二倍,而卦体横分亦为六十四矣。其数殊涂不约而防,如合符节,不差毫厘,正是易之妙处】此来教所引邵氏先生说也,今子细辨析奉呈,幸详考之,方可见其曲折,未遽可轻议也。然此已是就六十四卦已成之后言之,故其先后多寡有难着语处。乍看极费分疏,猝然晓防不得。若要见得圣人作易根原,直截分明,却不如且看卷首横图,自始初只有两画时,渐次看起,以至生满六画之后,其先后多寡既有次第,而位置分明,不费词说。于此看得方见,六十四卦全是天理自然挨排出来,圣人只是见得分明,便作依本画出,元不曽用一毫智力添助。盖本不烦智力之助,亦不容智力得以助于其间也。及至卦成之后,逆顺纵横都成义理,千般万种,其妙无穷,却在人看得如何,而各因所见为说,虽若各不相资,而实未尝相悖也。盖自初未有画时说到六画满处者,邵子所谓先天之学也。卦成之后,各因一义推说,邵子所谓后天之学也。今来喻所引繋辞、说卦三才六位之说,即所谓后天者也。先天后天既各自为一义,而后天说中取义又多不同,彼此自不相妨,不可执一而废百也。若执此说,必谓圣人初画卦时只见一个三才,便更不问事由,一连便扫出三画以拟其象,画成之后子细看来,见使不得,又旋划擘添出后一半截,此则全是私意杜撰补接,岂复更有易耶?来喻条目尚多,然其大节目不过如此。今但于此看破,则其余小小未合处自当迎刃而觧矣。故今不复悉辨以凂髙明,伏幸财察。答袁机仲来教疑河图洛书是后人伪作熹窃谓生于今世而读古人之书,所以能别其真伪者,一则以其义理之所当否而知之,二则以其左验之异同而质之。未有舍此两涂而能直以臆度悬断之者也。熹于世传河图洛书之旧,所以不敢不信者,正以其义理不悖而证验不差。尔来教必以为伪,则未见有以指其义理之谬、证验之差也,而直欲以臆度悬断之,此熹之所以未敢曲从而不得不辨也。况今日之论,且欲因象数之位置徃来,以见天地隂阳之造化、吉凶消长之本原。茍于此未明,则固未暇别寻证据。今乃全不寻其义理,亦未至明有证据,而徒然为此无益之辨,是不议于室而噪于门,不味其腴而齩其骨也。政使辨得二图真伪端的不差,亦无所用,又况未必是乎?愿且置此,而于熹所推二图之说少加意焉,则虽未必便是真图,然于象数本原亦当略见意味,有欢喜处,而图之真伪将不辨而自明矣。来教疑先天后天之说据邵氏说,先天者,伏羲所画之易也;后天者,文王所演之易也。伏羲之易,初无文字,只有一图,以寓其象数,而天地万物之理,隂阳始终之变,具焉。文王之易,即今之《周易》,而孔子所为作传者是也。孔子既因文王之易以作传,则其所论,固当专以文王之易为主。然不推本伏羲作易画卦之所由,则学者必将误认文王所演之易便为伏羲始画之易,只从中半说起,不识向上根原矣。故《十翼》之中,如「八卦成列,因而重之」「太极两仪四象八卦」「而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之类,皆本伏羲画卦之意。而今《新书》《原卦画》一篇,亦分两仪,伏羲在前,文王在后。必欲知圣人作易之本,则当考伏羲之画;若只欲知今《易》书文义,则但求之文王之经、孔子之传足矣。两者初不相妨,而亦不可以相杂。来教乃谓专为邵氏觧释,而于《易经》无所折衷,则恐考之有未详也。来教谓七八九六不可为四象

译太阳的下半部同太阴的下半部相交,就在太阴中生成第三爻的一个奇画、一个偶画,成为艮和坤;太阴的上半部同太阳的下半部相交,就在太阳中生成第三爻的一个奇画、一个偶画,成为乾和兑;少阳的上半部同少阴的下半部相交,就在少阴中生成第三爻的一个奇画、一个偶画,成为离和震;少阴的下半部同少阳的上半部相交,就在少阳中生成第三爻的一个奇画、一个偶画,成为巽和坎。这就是所谓四象生八卦。乾的一个奇画如今分成八卦的第三爻,坤的一个偶画如今分成八卦的第三爻,其余也都依此类推,于是初爻、二爻的四个部分如今又分成八个部分。乾、兑、艮、坤产生于两个太,因而是天的四象;离、震、巽、坎产生于两个少,因而是地的四象。”“八卦彼此交错,然后万物产生。”【在一卦之上各加八卦,使它们相间交错,六十四卦就形成了。不过第三爻相交时又生成第四爻的一个奇画、一个偶画,于是一个奇画、一个偶画各自成为四卦的第四爻,而下面三爻也分成十六份。第四爻又相交,生成第五爻的一个奇画、一个偶画,于是一个奇画、一个偶画各自成为二卦的第五爻,而下面四爻也分成三十二份。】第五爻又相交,便生成第六爻的一个奇画、一个偶画;于是一个奇画、一个偶画各自成为一卦的第六爻,而下面五爻也分成六十四份。大体说来,八卦相乘成为六十四卦;从三画以上,每增加一画就加一倍,直到六画,三画卦也增加两倍,卦体横向分开也成为六十四份。它们虽然途径不同,却不约而同地相合,如同符节相契,丝毫不差,这正是《易》的妙处。】这就是您来信所引用的邵先生的话。如今我仔细辨析后呈上,幸望详细考察,不能仓促轻率地加以议论。不过,这已经是在六十四卦形成以后说的,所以其中先后和多少有些难以明确说明。初看时极其费力,不能一下子明白。如果要看出圣人作《易》的根源,直接而清楚,倒不如先看卷首的横图,从最初只有两画时逐步看起,直到生满六画。这样先后多少都有次序,位置也分明,不费言辞。在这里看明白之后,才会知道六十四卦全是天理自然依次排列出来的;圣人只是清楚地看见了它,便依照本来的样子画出,原来没有用一丝一毫的智力去增补。因为它本来不需要智力的帮助,也不容许智力在其中加以帮助。到了卦形成以后,逆顺、纵横都可以形成义理,千般万种,妙处无穷;只是要看人能够看出多少,各自根据所见来立说。虽然表面上彼此不能互相资助,实际上从未相互违背。由最初还没有卦画说到六画完备,是邵子所谓的先天之学;卦形成以后,各自根据一个义理来推说,是邵子所谓的后天之学。您来信所引用的《系辞》以及《说卦》中关于三才、六位的说法,就是所谓后天之学。先天、后天既然各自是一个义理,而后天之说中取义又有许多不同,彼此自然不相妨碍,不能执着于一种说法而废弃其他百种说法。如果执着于您所说的这种观点,就一定会认为圣人最初画卦时只看见一个三才,便不再追问其中缘由,一口气画出三画来模拟它的形象;画成以后仔细一看,发现不能使用,又随即削分添加后面的一半。这样就完全是凭私意杜撰、拼凑补接,哪里还会有《易》呢?您来信列举的条目还很多,但大的纲目不过如此。如今只要在这里看透,其余细小的不合之处自然会迎刃而解。因此现在不再全部辨析,以免烦扰您高明的见识,恭敬地希望您明察。答袁机仲 您来信怀疑河图、洛书是后人伪造的。我私下认为,生在今天而阅读古人书籍的人,之所以能够辨别真伪,一是根据义理是否恰当来判断,二是以旁证、验证的异同来考察。没有舍弃这两条道路而仅凭臆测、悬空断定就能辨明真伪的。对于世间流传的河图、洛书旧说,我之所以不敢不相信,正是因为它们的义理不相违背,证验也没有差错。您的来信一定认为它们是伪作,却没有指出其中义理有什么错误、证验有什么差错,只想凭臆测武断判定;这就是我不敢委曲顺从而不得不加以辨析的原因。况且如今讨论这件事,本来是想通过象数的位置、往来,来认识天地阴阳造化、吉凶消长的根本。如果这里还没有弄明白,本来就无暇另外寻找证据。如今竟完全不探求其中的义理,也没有明确的证据,却徒然进行这种无益的争辩,这就像不在屋内商量,却在门外喧嚷;不品尝其中的精华,却只去啃它的骨头。即使辨明两图的真伪确实毫无差错,也没有什么用处,何况还未必正确呢?希望您暂且放下这个问题,对我推演两图的说法稍加留意;这样即使未必就是真图,至少也应当略微看出象数本原的意味,产生一些会心之处,而图的真伪也将不辨自明了。您来信怀疑先天、后天的说法。根据邵氏的说法,先天之学是伏羲所画的《易》,后天之学是文王所推演的《易》。伏羲的《易》起初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图,用来寄托象数;天地万物的道理、阴阳始终的变化,都具备在其中。文王的《易》,就是今天的《周易》,而孔子所作的《传》就是解释它的。孔子既然依据文王的《易》来作《传》,那么他所论说的,本来应当专以文王的《易》为主。然而如果不追溯伏羲创作《易》、画卦的缘由,学者就一定会误以为文王推演的《易》就是伏羲最初所画的《易》,只从中间说起,而不知道它上面的根源。因此《十翼》中像“八卦成列,因而重之”“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以及“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之类的说法,都是以伏羲画卦的意旨为根本的。如今《新书·原卦画》一篇,也先分说两仪,把伏羲放在前面,文王放在后面。若一定要知道圣人作《易》的根本,就应当考察伏羲的卦画;若只是想知道今天《易》书的文义,那么探求文王的经文、孔子的传文就足够了。这两者本来不相妨碍,但也不能混杂在一起。您来信竟说这是专门为邵氏作解释,而对《易经》没有取舍折衷,恐怕是考察得还不够详细。您来信说七、八、九、六不能作为四象。

四象之名,所包甚广,大抵须以两画相重,四位成列者为正,而一二三四者,其位之次也,七八九六者,其数之实也。其以隂阳刚柔分之者,合天地而言也;其以隂阳老少分之者,专以天道而言也。若专以地道言之,则刚柔又自有太少矣。推而广之,纵横错综,凡是一物,无不各有四者之象,不但此数者而已矣。此乃天地之间自然道理,未画之前,先有此象,此数,然后圣人画卦时,依様画出。揲蓍者又随其所得,挂扐过揲之数以合焉,非是元无实体,而画卦揲蓍之际,旋次安排出来也。来喻于此见得未明,徒劳辨说,窃恐且当先向未画前识得元有个太极、两仪、四象、八卦底骨子,方有商量。今未须遽立论也。用九用六之文,固在卦成之后,而用九用六之理,乃在卦成之前,亦是此理,但见得实体分明,则自然触处通透,不劳辨说矣。至谓一、八、九、六乃揲蓍者所为,而非圣人之法,此误尤不难晓。今且说揲蓍之法,出于圣人耶,出于后世耶?若据大传,则是出于圣人无疑,而当是之时,若无七八九六,则亦无所取决,以见其爻之隂阳动静矣,亦何以揲蓍为哉?此事前书辨之已详,非熹之创见新说,更请熟玩,当自见之,今不复缕缕也。来喻又云:繋辞本只是四象生八卦,今又倍之,两其四象而生八卦之一,此数字不可晓,然想不足深辨,请且于前所谓实体者验之,庻乎其有得也。来教疑四爻五爻者无所主名一画为仪,二画为象,三画为卦,则八卦备矣。此上若旋次,各加隂阳一画,则积至三重,再成八卦者,八方有六十四卦之名。若径以八卦徧就加乎一卦之上,则亦如其位而得名焉。方其四画、五画之时,未成外卦,故不得而名之耳。内卦为贞,外卦为悔,亦是画卦之时已有此名。至揲蓍求之,则九变而得贞,又九变而得悔,又是后一段事,亦如前所论,七八九六云尔。非谓必揲蓍然后始有贞悔之名也。大抵新书所论卦位与繋辞、说卦容有异同,至论揲蓍则只本繋辞,何由别有他说?如此等处至为浅近,而今为说乃如此,窃恐考之殊未详也。来教引伊川先生说重卦之由重卦之由,不但伊川先生之说如此,盖大传亦云:“八卦成列,因而重之矣。”但八卦所以成列,乃是从太极、两仪、四象渐次生出,以至于此。画成之后,方见其有三才之象,非圣人因见三才,遂以己意思惟而连画三爻以象之也。“因而重之”,亦是因八卦之已成,各就上面节次生出。若旋生逐爻,则更加三变,方成六十四卦;若并生全卦,则只用一变,便成六十四卦。虽有迟速之不同,然皆自然渐次生出,各有行列次第。画成之后,然后见其可尽天下之变,不是圣人见下三爻不足以尽天下之变,然后别生计较,又并画上三爻以尽之也。此等皆是作《易》妙处,方其画时,虽是圣人,亦不自知里面有许多巧妙奇特,直是要人细心体认,不可草草立说也。以上五条,鄙意倾倒,无复余蕴矣。然此非熹之说,乃康节之说;非康节之说,乃希夷之说;非希夷之説,乃孔子之说。但当日诸儒既失其传,而方外之流隂相付受,以为丹灶之术。至于希夷、康节,乃反之于《易》,而后其说始得复明于世。然与见今《周易》次第行列多不同者,故闻者创见多不能晓而不之信,只据目今见行《周易》,縁文生义,穿凿破碎,有不胜其杜撰者。此《啓防》之书所为作也。若其习闻《易》,晓人人皆能领畧,则又何必更着此书,以为屋下之屋,牀上之牀哉?更愿髙明毋以为熹之说而忽之,姑且虚心逊志,以求其通晓,未可好髙立异,而轻索其瑕疵也。玩之久,熟浃洽于心,则天地变化之神,隂阳消长之妙,自将了于心目之间,而其可惊、可喜、可笑、可乐,必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而然者矣。言之不尽,偶得小诗以寄鄙怀曰:「忽然半夜一声雷,万戸千门次第开。若识无心涵有象,许君亲见伏羲来。説得太郎当了,只少个拄杖卓一下,便是一囘普说矣。」狂妄僣率,幸勿鄙诮也。答袁机仲

译四象这个名称所包含的范围很广,大体应当以两画相重、四个位置排列成列的情形为正;一、二、三、四,是它们位置的次序;七、八、九、六,是它们实际的数。用阴阳、刚柔来分别它,是合天地而言;用阴阳、老少来分别它,是专就天道而言。若专就地道来说,刚柔又各自有太少之分。推而广之,纵横交错,凡是一种事物,无不各自具有四种形象,并不只是这些数而已。这是天地之间自然的道理,在卦画形成以前,就先有这些形象、这些数;所以圣人画卦时,只是依照样子画出来。揲蓍的人又随着所得到的挂、扐、过揲之数与它相合,并不是原本没有实际内容,到了画卦、揲蓍时才临时安排出来的。您在这里看得还不明白,只是徒然费力争辩。我私下认为,应当先在尚未画卦以前,认识到本来就有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的根本,然后才有讨论的基础。现在不必急着立论。“用九”“用六”的文字,固然是在卦形成以后才出现的;但“用九”“用六”的道理,却在卦形成以前就存在,也是这个道理。只要把实际情况看得清楚,自然处处贯通,不必劳心争辩。至于说一、八、九、六是揲蓍者所造成的,而不是圣人的法则,这个错误尤其不难明白。现在姑且说揲蓍的方法,是出于圣人,还是出于后世?根据《大传》,无疑是出于圣人;在那个时候,如果没有七、八、九、六,也就没有办法决定爻的阴阳、动静,又何必用揲蓍呢?这件事前信中已经辨析得很详细了,并不是我新创的见解、新立的学说,请您再熟读玩味,自然会看出来,现在不再逐一细说。您的来信又说:《系辞》本来只是说四象生八卦,如今又把它加倍,使四象各分为二而生成八卦中的一画;这些数字令人无法理解。不过想来不值得深辨,请暂且从我前面所说的“实际存在的根本”来验证,或许能够有所领会。来信怀疑第四爻、第五爻没有主名。一画称为仪,二画称为象,三画称为卦,这样八卦就具备了。在这基础上依次旋转,每卦再各加一画阴阳,累积到三重,便再次形成八卦;如此八个方向就有了六十四卦的名称。若直接把八卦逐一加在一卦之上,也会按照它们所在的位置而得到名称。正当形成四画、五画的时候,还没有形成外卦,所以无法命名。内卦为贞,外卦为悔,这也是在画卦时就已有的名称。至于用揲蓍求卦,则经过九次变化得到贞,再经过九次变化得到悔,那是后面另一段事情,也只是像前面所说的七、八、九、六罢了。并不是说一定要揲蓍以后才开始有贞、悔的名称。大体上,新书所论卦位,和《繫辞》《说卦》或许有同有异;至于论揲蓍,则只是依据《繫辞》,怎么会另有一套说法呢?像这些地方本来极其浅近,如今却这样解释,我私下恐怕考察得很不详细。来信引用伊川先生说明重卦的原因。重卦的原因,不只是伊川先生这样说,《大传》也说:“八卦成列,因而重之。”不过,八卦之所以成列,是从太极、两仪、四象逐步产生,直到形成八卦。卦画完成以后,才看出其中有三才的象,并不是圣人先看到三才,便凭自己的意思连续画出三爻来象征它。“因而重之”,也是因为八卦已经形成,便分别在其上逐层生出。若逐爻依次生成,就还要增加三次变化,才形成六十四卦;若整卦一并生成,则只用一次变化,便形成六十四卦。虽然有迟速不同,但都是自然逐步生成,各有行列次序。卦画完成以后,才看出它能够穷尽天下的变化,并不是圣人发现下三爻不足以穷尽天下变化,才另外设法再画上三爻来补足。以上都是作《易》的精妙之处。正当画卦时,即使是圣人,也未必自己知道其中有许多巧妙奇特之处,实在需要人细心体会,不可草率立说。以上五条,鄙人的意思已经倾尽无遗了。然而这并不是我的说法,而是康节的说法;也不是康节的说法,而是希夷的说法;也不是希夷的说法,而是孔子的说法。只是当时诸儒已经失去了传承,而方外之人暗中相互传授,把它当作炼丹的术法。到了希夷、康节,才反过来将它归还于《易》,此后这些说法才重新在世上显明。但它同现在流行的《周易》次序、排列多有不同,所以听到的人初次见到,大多不能理解,也不相信,只根据眼前流行的《周易》,沿着文句臆造意义,穿凿割裂,杜撰之处多得不可胜数。这正是《启蒙》一书所以写作的原因。如果人们平时都熟悉《易》,人人都能明白领会,又何必再写这部书,成为屋下造屋、床上叠床呢?还希望高明不要因为这是我的说法就轻视它,暂且虚心谦逊,求得理解,不可好高骛远、故意立异,轻易搜求其中的瑕疵。长久玩味,熟习融会于心,那么天地变化的神妙、阴阳消长的奥妙,自然会明白呈现在心目之间;其中可惊、可喜、可笑、可乐之处,必然会有一种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的感受。话还没有说尽,偶然得到一首小诗来寄托鄙怀:“忽然半夜一声雷,万户千门依次打开。若能认识无心而涵容万象,就许你亲眼见到伏羲到来。”说得太过放纵粗率了,只差拿一根拐杖重重一顿,便成了一回说法了。我言语狂妄、冒犯而草率,幸望不要鄙弃讥笑。答袁机仲

伏承别纸诲谕谆悉,及示新论,尤荷不鄙。但区区之说,前此已悉陈之,而前后累防排摈挥斥,亦已不遗余力矣。今复下喻,使罄其说,顾亦何以异于前日耶?然既辱开之使言,则又不敢嘿嘿然。其大者未易遽论,姑即来教一二浅者质之。夫谓温厚之气盛于东南,严凝之气盛于西北者,礼家之说也。谓阳生于子,于卦为复;隂生于午,于卦为垢者,厯家之说也。谓巽位东南,干位西北者,说卦之说也。此三家者各为一说,而礼家、厯家之言犹可相通。至于说卦,则其卦位自为一说,而与彼二者不相谋矣。今来教乃欲合而一之,而其间又有一说之中自相乖戾者,此熹所以不能无疑也。夫谓东南以一隂已生而为隂柔之位,西北以一阳已生而为阳刚之位,则是阳之盛于春夏者不得为阳,隂之盛于秋冬者不得为隂,而反以其始生之防者为主也。谓一隂生于东南,一阳生于西北,则是隂不生于正南午位之遇,而滛于东;阳不生于正北子位之复,而旅于西也。谓巽以一隂之生而位乎东南,则干者岂一阳之生而位于西北乎?况说卦之本文,于巽则但取其洁齐,于干则但取其战而已,而未尝有一隂一阳始生之说也。凡此崎岖反复,终不可通。不若直以阳刚为仁,隂柔为义之明白而简易也。盖如此,则发生为仁,肃杀为义,三家之说皆无所牾。肃杀虽似乎刚,然实天地收敛退藏之气,自不妨其为隂柔也。来教又论黑白之位,尤不可晓,然其图亦非古法。但今欲易晓,且为此以寓之耳。干则三位皆白,三阳之象也。兑则下二白而上一黑,下二阳而上一隂也。离则上下二白而中一黑,上下二阳而中一阴也。震则下一白而上二黑,下一阳而上二阴也。巽之下一黑而上二白,坎之上下二黑而中一白,艮之下二黑而上一白,坤之三黑,皆其三。爻,隂阳之象也。盖干兑离震之初爻皆白,巽、坎、艮、坤之初爻皆黑,四卦相间两仪之象也。干兑巽、坎之中爻皆白,离震、艮、坤之中爻皆黑,两卦相间四象之象也。干离巽、艮之上爻皆白,兑震、坎、坤之上爻皆黑,一卦相间八卦之象也。岂有震、坎皆黑而如坤、巽、离皆白而如干之理乎?此恐画图之误不然则明者察之有未审也。凡此乃《易》中至浅至近而易见者,契丈犹未之尽而况其体大而义深者,又安可容易轻忽而遽加诋诮乎?此熹所以不敢索言,盖恐其不足以解左右者之惑而益其过也。幸试详之,若熹所言略有可信,则愿继此以进不敢吝。又读来书,以为不可以仁义礼智分四时,此亦似太草草矣。夫五行、五常、五方、四时之相配,其为理甚明,而为说甚久,非熹独于今日创为此论也。凡此之类,窃恐髙明考之未详,思之未审,而卒然立论,轻肆诋诃,是以前此区区所怀,不欲尽吐于老丈之前者尚多。此其为訑訑之声音顔色大矣。若欲实求义理之归,恐当去此而虚以受人,庶几乎其有得也。僣易皇恐,熹又禀。答袁机仲别幅干于文王八卦之位在西北,于十二卦之位在东南。坤于文王八卦之位在西南,于十二卦之位在西北。故今图子列文王八卦于内,而布十二卦于外,以见彼此位置逈然不同,虽有善辨者不能合而一之也。然十二卦之説可晓,而八卦之説难明。可晓者当推,难明者当阙。按图以观,则可见矣。论十二卦,则阳始于子而终于己,隂始于午而终于亥。论四时之气,则阳始于寅而终于未,隂始于申而终于丑。此一説者虽若小差,而所争不过二位。盖子位一阳虽生而未出乎地,至寅位泰卦,则三阳之生方出地上,而温厚之气自此始焉。己位乾卦六阳虽极,而温厚之气未终,故午位一阴虽生而未害于阳,必至未位遯卦,而后温厚之气始尽也。其午位隂已生,而严凝之气及申方始,亥位六阴虽极,而严凝之气至丑方尽,义亦仿此。盖地中之气难见,而地上之气易识,故周人以建子为正,虽得天统,而孔子之论为邦,乃以夏时为正,盖取其隂阳始终之着明也。按图以推其説,可见。来喻谓坤之上六阳气已生【其位在亥】干之上九隂气已生【其位在巳】以剥上九“硕果不食”十月为阳月之义推之,则剥卦上九之阳方尽而变为纯坤之时,坤卦下爻已有阳气生于其中矣。但一日之内,一画之中方长得三十分之一,必积之一月然后始满一画而为复,方是一阳之生耳。夬之一阴为干为遇义,亦同此【来喻虽有是説而未详宻,故为推之如此】盖论其始生之微,固己可名于隂阳,然便以此为隂阳之限,则其方盛者未替,而所占不啻卦内六分之五;方生者甚微,而所占未及卦内六分之一,所以未可截自此处而分阴阳也。此乃十二卦中之一义,与复遇之説理本不殊,但数变之后方説得到,此不可搀先辊説,乱了正意耳。

译承蒙您在另纸上谆谆详细地教诲,又把新论示给我看,尤其感谢您不以我为鄙陋。只是我的这些说法,先前已经全部陈述过了;前后多次加以排斥、驳斥和抨击,也已经不遗余力。如今您又教我把意见全部说尽,但这同前日又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既然承蒙您启发我,让我说出来,我又不敢默然不语。大的问题一时不容易立即讨论,姑且先就来信中一两处浅近的地方质疑。所谓温厚之气盛于东南、严凝之气盛于西北,是礼家之说。所谓阳生于子,在卦为复;阴生于午,在卦为姤,是历家之说。所谓巽位于东南、乾位于西北,是《说卦》的说法。这三家各有一套说法,其中礼家、历家的说法还可以相互贯通。至于《说卦》,它的卦位自成一说,同前两家并不相谋。如今来信却想把它们合为一体,其中又有在同一说法内部彼此矛盾的地方,这就是我不能没有疑问的原因。若说东南因为已经生出一阴,便成为阴柔之位;西北因为已经生出一阳,便成为阳刚之位,那么春夏阳气旺盛之时反而不能称为阳,秋冬阴气旺盛之时反而不能称为阴,却倒把它们初生的微弱状态作为主导了。若说一阴生于东南、一阳生于西北,那么阴不是生于正南午位的姤,而是向东逸出;阳不是生于正北子位的复,而是向西游移。若说巽因为一阴初生而位于东南,那么乾难道是因为一阳初生而位于西北吗?况且《说卦》原文对于巽只取其洁齐,对于乾只取其战,并没有一阴一阳开始生出的说法。所有这些曲折反复之处,终究都无法贯通。不如直接把阳刚看作仁、阴柔看作义,这样明白而简易。这样一来,生发就是仁,肃杀就是义,三家的说法都没有冲突。肃杀虽然看起来像刚,实际上却是天地收敛退藏之气,自然不妨称为阴柔。来信又谈黑白的位置,更加令人难以理解,而且那幅图也不是古法。不过为了让人容易明白,姑且画成这样来表示:乾三位都是白色,是三阳的象;兑下二位为白、上一位为黑,是下二阳而上一阴;离上下二位为白、中间一位为黑,是上下二阳而中间一阴;震下一位为白、上二位为黑,是下一阳而上二阴;巽下一位为黑、上二位为白;坎上下二位为黑、中间一位为白;艮下二位为黑、上一位为白;坤三位都是黑;这些都分别表示三爻。这是爻,是阴阳的象。乾、兑、离、震的初爻都是白色,巽、坎、艮、坤的初爻都是黑色,四卦相间,这是两仪的象。乾、兑、巽、坎的中爻都是白色,离、震、艮、坤的中爻都是黑色,两卦相间,这是四象的象。乾、离、巽、艮的上爻都是白色,兑、震、坎、坤的上爻都是黑色,一卦相间,这是八卦的象。难道会有震、坎都为黑而像坤,巽、离都为白而像乾的道理吗?这恐怕是画图有误,否则就是明白的人观察得还不够仔细。以上这些,是《易》中最浅近、最容易看见的地方,您尚且没有完全弄清楚,何况那些体大而意义深远的内容,又怎么可以轻易忽视,马上加以诋毁呢?这就是我不敢把话全部说尽的原因,恐怕这些话不足以解除您的疑惑,反而增加您的过错。希望您试着详细考察。如果我所说略有可信之处,愿意接着说下去,绝不吝惜。又读到来信,认为不能把仁、义、礼、智分别配属四时,这也似乎太草率了。五行、五常、五方、四时相互配属,其中的道理很明白,相关说法也流传已久,并不是我今天独自创立的。所有这些地方,我私下恐怕您考察得不够详细,思考得不够审慎,却突然立论,轻率放肆地加以诋毁,所以先前我心中的一些话,还有许多不愿在老丈面前全部吐露。这种自满自得、拒绝听取别人意见的声色,实在太严重了。如果真想求得义理的归宿,恐怕应当去掉这种态度,虚心接受他人意见,这样或许才会有所收获。冒昧直言,惶恐不安。熹再次禀告。答袁机仲别幅 乾在文王八卦的位置上位于西北,在十二卦的位置上位于东南;坤在文王八卦的位置上位于西南,在十二卦的位置上位于西北。所以现在这幅图把文王八卦列在内,把十二卦布置在外,以显示两者的位置截然不同,即使善于辨析的人,也不能把它们合为一体。不过,十二卦的说法容易明白,八卦的说法却难以说明。容易明白的应当推究,难以说明的应当暂且存疑。依图观察,就可以看出来。论十二卦,阳气始于子而终于巳,阴气始于午而终于亥;论四时之气,阳气始于寅而终于未,阴气始于申而终于丑。这一说法虽然似乎稍有差别,但所争不过是两个位次。因为子位一阳虽已产生,却还没有出于地面;到寅位泰卦,三阳之气产生,才出于地上,温厚之气也从这里开始。巳位乾卦六阳虽已达到极盛,但温厚之气还没有终结,所以午位一阴虽已产生,却还没有伤害阳气;一定要到未位遯卦,温厚之气才开始穷尽。午位阴气虽已产生,严凝之气却到申位才开始;亥位六阴虽已达到极盛,严凝之气还要到丑位才穷尽,道理也仿佛如此。地中的气难以看见,地上的气却容易辨识,所以周人以建子为正,虽说取得天统;而孔子论治理国家,却以夏时为正,大概是取其阴阳始终显明的缘故。依图推究这套说法,就可以看出来。来信说,坤的上六阳气已经产生【它的位置在亥】,乾的上九阴气已经产生【它的位置在巳】;根据剥上九“硕果不食”以及十月为阳月的意义推究,剥卦上九的阳气正穷尽而变化为纯坤时,坤卦的下爻中已经有阳气产生了。不过在一天之内,一画之中才增长三十分之一,必须积累一月,才能充满一画而成为复,才算是一阳产生。夬的一阴成为乾、成为姤的意义,也同样如此【来信虽有这个说法,但还不够详密,所以我替您推究成这样】。大概说到阴阳开始产生的微小迹象,当然已经可以称为阴阳;但如果马上把它作为阴阳的界限,那么正处于旺盛状态的尚未衰退,而所占的部分不止卦中六分之五;刚产生的气极其微弱,所占还不到卦中六分之一,所以不能从这里截然划分阴阳。这是十二卦中的一个道理,同复、姤的说法在根本道理上并无不同,只是要经过几次变化以后才能说到这里;不可抢先混杂地谈论,扰乱了本来的正意。

来谕又谓冬春为阳,夏秋为阴。以文王八卦论之,则自西北之干以至东方之震,皆父与三男之位也。自东南之巽以至西方之兑,皆母与三女之位也。故坤、蹇、解卦之彖辞,皆以东北为阳方,西南为阴方。然则谓冬春为阳,夏秋为阴,亦是一説。但《说卦》又以干为西北,则隂有不尽乎西;以巽为东南,则阳有不尽乎东。又与三卦彖辞小不同【此亦以来书之説推之,《而説卦》之文适与彖辞相为表里,亦可以见此图之出于文王也】但此自是一説,与他説如十二卦之类各不相通耳。来喻以东南之温厚为仁,西北之严凝为义,此乡饮酒义之言也。然本其言,虽分仁义,而无阴阳柔刚之别。但于其后复有阳气发于东方之说,则固以仁为属乎阳,而义之当属乎阴,从可推矣。来喻乃不察此,而必欲以仁为柔,以义为刚,此既失之,而又病夫柔之不可属乎阳,刚之不可属乎阴也。于是彊以温厚为柔,严凝为刚,又移北之隂以就南,而使主乎仁之柔;移南之阳以就北,而使主乎义之刚。其于方位气▯,悉反易之,而其所以为説者,率皆参差乖迕而不可合。又使东北之为阳,西南之为阴,亦皆得其半而失其半,愚于图子已具见其失矣。盖尝论之,阳主进,而阴主退;阳主息,而阴主消。进而息者,其气彊;退而消者,其气弱。此隂阳之所以为柔刚也。阳刚温厚,居东南,主春夏,而以作长为事;阴柔严凝,居西北,主秋冬,而以敛藏为事。作长为生,敛藏为杀,此刚柔之所以为仁义也。以此观之,则隂阳刚柔仁义之位,岂不晓然?而彼杨子云之所谓“于仁也柔,于义也刚”者,乃自其用处之末流言之,盖亦所谓阳中之阴,隂中之阳,固不妨自为一义,但不可以杂乎此而论之尔。向日妙湛盖尝靣禀,易中卦位义理层数甚多,自有次第,逐层各是一个体靣,不可牵彊合为一説。学者须是旋次理防,理防上层之时,未要搅动下层,直待理防得上层都透彻了,又却轻轻掲起下层理防将去。当时虽似迟钝不快人意,然积累之久,层层都了却,自见得许多条理,千差万别,各有归着,岂不快哉?若不问浅深,不分前后,辊成一块,合成一说则彼此相妨,令人分防不下,徒自纷纷成卤莽矣。此是平生读书已试之效,不但读易为然也。前书所论仁义礼智分属五行四时,此是先儒旧説,未可轻诋。今者来书虽不及之,然此大义也,或恐前书有所未尽不。可不究其説。盖天地之间,一气而已,分阴分阳,便是两物。故阳为仁,而隂为义。然阴阳又各分而为二,故阳之初为木,为春,为仁;阳之盛为火,为夏,为礼。隂之初为金,为秋,为义;隂之极为水,为冬,为智。盖仁之恻隐,方自中出;而礼之恭敬,则已尽发于外。义之羞恶,方自外入;而智之是非,则已全伏于中。故其象类如此,非是假合附防。若能黙防于心,便自可见。元亨利贞,其理亦然。文言取类,尤为明白,非区区今日之臆説也。五行之中,四者既各有所属,而土居中宫,为四行之地,四时之主。在人则为信,为真实之义,而为四德之地,众善之主也【五声五色五味五臭五藏五防,其分放此】盖天人一物,内外一理,流通贯彻,初无间隔。若不见得,则虽生于天地间,而不知所以为天地之理;虽有人之形貌,而亦不知所以为人之理矣。故此一义,切于吾身,比前数段尤为要▯,非但小节目而已也。答袁机仲垂谕易説,又见讲学不倦,下问不能之盛美,尤窃钦仰。已悉鄙意,别纸具呈矣。此但易中卦画隂阳之分位耳,未是吾人切身之事。万一愚见未合盛意,可且置之,而更别向里寻求,恐合自有▯切用功处也。答袁机仲再辱垂谕,具悉。尊防,然细观本末,初无所争,只因武陵旧图,仁义两字偶失照管,致有交互。其失甚微,后来既觉,仁字去西北方不得,义字去东南方不得,即当就此分明改正,便无一事。顾乃防其所短,而欲多方作计,移换隂阳刚柔四字以尽其失,所以竞辨纷纭,以至于今而不能定也。盖始者先以文王八卦为说,而谓一隂生于巽,一阳生于干,则既非説卦本意矣。其以二阳纯干之方为一阳始生之地,则又为乖剌之甚者。及既知之,而又以十二卦为説,则谓一阳生于干之上九,一隂生于坤之上六,遂移北方之隂柔以就南,使之带囘仁字于西南而不失其为隂柔;移南方之阳刚以归北,使之带囘义字于东北而不失其阳刚,则亦巧矣。然其所移动者凡二方,而六辰六卦例皆失其旧主,又更改却古来阴阳界限,盖不胜其烦扰,而其所欲迁就之意,乃不过仅得其半而失其半。

译来信又说冬春为阳、夏秋为阴。按照文王八卦来讲,从西北的乾到东方的震,都是父与三男的位置;从东南的巽到西方的兑,都是母与三女的位置。所以坤、蹇、解三卦的彖辞,都把东北说成阳方,把西南说成阴方。这样说冬春为阳、夏秋为阴,也是一种说法。但《说卦》又把乾列在西北,这样阴气就没有完全止于西方;把巽列在东南,这样阳气也没有完全止于东方。这同三卦彖辞又略有不同【这也是根据来信的说法推出来的;《说卦》的文字恰好同彖辞相互表里,也可以由此看出这幅图出自文王】。不过这自成一说,同其他说法,如十二卦之类,并不相通。来信把东南的温厚说成仁,把西北的严凝说成义,这是《乡饮酒义》的说法。但考察原文,虽然区分了仁义,却没有阴阳柔刚的区别;只是在后面又有阳气从东方发出的说法,那么仁属于阳、义应当属于阴,也就可以推知了。来信却没有察觉这一点,偏要把仁说成柔、把义说成刚;这已经错了,又苦恼于柔不能归属于阳、刚不能归属于阴。于是强行把温厚说成柔、严凝说成刚,又把北方的阴气移到南方,使它主持仁的柔;把南方的阳气移到北方,使它主持义的刚。这样一来,方位和气候全都颠倒了,而所作的解释也都参差乖悖,无法合在一起。又使东北为阳、西南为阴,也都只取得一半而失去一半,我在图中已经充分看出它的错误。大概说来,阳主进,阴主退;阳主息长,阴主消减。进而息长的,气势强;退而消减的,气势弱。这就是阴阳之所以成为柔刚的原因。阳刚温厚,居于东南,主宰春夏,以生发成长为职责;阴柔严凝,居于西北,主宰秋冬,以收敛闭藏为职责。生发成长就是生,收敛闭藏就是杀,这就是刚柔之所以成为仁义的原因。由此看来,阴阳、刚柔、仁义的位置,难道不是清楚明白了吗?杨子云所说“对于仁是柔,对于义是刚”,只是从它们作用的末流来说,大概也就是所谓阳中有阴、阴中有阳,自然可以自成一种意义;但不能把它混杂到这里来讨论。以前我曾当面向妙湛禀告过,《易》中卦位的义理有许多层次,自有先后次序,每一层各自构成一个方面,不能强行牵合成一套说法。学习的人必须依次整理理解:整理上层时,先不要搅动下层;等到上层全都理解透彻以后,再轻轻揭开下层来继续理解。当时虽然好像迟缓,不合人意,但长期积累下来,层层都弄明白了,自然会看出许多条理,千差万别,各自都有归宿,岂不痛快?如果不问浅深,不分先后,把它们揉成一团,合成一说,就会彼此妨碍,使人无法分别理解,只是纷纷扰扰,最终流于粗疏。这是我平生读书已经验证过的效果,不只是读《易》如此。前信所论仁义礼智分别属于五行、四时,是先儒的旧说,不可轻易诋毁。如今来信虽然没有谈到这一点,但这是重要的大义,或许前信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不可不深入研究。天地之间本来只有一气,分为阴阳,便成为两种事物。所以阳为仁,阴为义。然而阴阳又各自分为二:阳气初生为木、为春、为仁;阳气盛大为火、为夏、为礼;阴气初生为金、为秋、为义;阴气极盛为水、为冬、为智。仁的恻隐,正是从内心向外发出;礼的恭敬,则已经完全发于外。义的羞恶,正是从外界进入内心;智的是非,则已经完全潜藏于内。所以它们的象类如此,并不是勉强拼合、附会牵连。若能默默在心中体察,自然可以看见。《元亨利贞》的道理也是这样。《文言》取类说明,尤其明白,并不是我今天个人的臆说。五行之中,四者各有所属,而土居中央,为四行的根基、四时的主宰。落实在人身上,就是信,就是真实的意义;它是四德的根基,也是众善的主宰【五声、五色、五味、五臭、五脏、五情的分别,也都仿照这个道理】。大概天与人是同一事物,内外是同一个道理,流通贯穿,起初没有隔阂。如果不能理解这一点,那么即使生在天地之间,也不知道天地之理为何如此;即使具有人的形貌,也不知道做人之理为何如此。所以这一层道理同自身关系密切,比前面几段尤其重要,并不只是小节而已。答袁机仲 承蒙您下谕谈论《易》说,又见您讲学不倦、向不能之人求教的盛德美意,我更加私下敬仰。我的意见已经在另纸中详细呈上了。这些不过是《易》中卦画阴阳的分别和位置,还不是关系到我们自身切实身心的事情。万一我的见解不合您的高明心意,可以暂且搁置它,另向内心深处寻求,恐怕自然会有更加切实的用功之处。答袁机仲 再次承蒙您下谕,内容已经全部了解。您的意见如此。不过仔细考察始末,原本并没有什么争执,只是因为武陵旧图中“仁”“义”二字偶然没有照看好,导致彼此错置。这个错误很小,后来既然已经察觉,仁字不能放到西北方,义字不能放到东南方,就应当依此清楚改正,本来不会有任何问题。可是却掩饰原有的短处,想方设法移动阴阳刚柔四个字来弥补错误,所以争论纷纷,直到今天仍不能确定。起初先以文王八卦为说,认为一阴生于巽、一阳生于乾,这已经不是《说卦》的本意了;把二阳纯乾的方位作为一阳开始产生的地方,更是极其乖谬。后来既然知道这一点,又改用十二卦来解释,认为一阳生于乾的上九、一阴生于坤的上六,于是把北方的阴柔移到南方,使它带着“仁”字回到西南而不失其阴柔;把南方的阳刚移回北方,使它带着“义”字回到东北而不失其阳刚,这样做也算巧妙。然而它所移动的总共是两个方位,其他六辰六卦的旧有主属全都失去了;又改动了自古以来阴阳的界限,实在烦扰不堪,而它想迁就的结果,也不过得到一半而失去一半。

盖北方虽曰严凝,而东方已为温厚;南方虽曰温厚,而西方已为严凝。也是则非惟不足以救旧图一时之失,而其耻过作非,故为穿凿之咎,反有甚于前日者。窃恐髙明于此急于求胜,未及深致思也。欲究其説以开盛意,又念空言缴绕,难晓易差,不免画成一图,先列定位,而后别以旧图之失及今者两次所论之意,随事贴説,有不尽者,则又详言别为数条,以附于后。切望虚心平气,细考而徐思之。若能于此翻然悔悟,先取旧图分明改正仁义二字,却将今所移易阴阳刚柔等字一切发囘元来去处,如熹新图之本位,则易简圆成,不费词説,而三才五行天理人事已各得其所矣。至于文王八卦,则熹尝以卦画求之,纵横反覆,竟不能得其所以安排之意,是以畏惧不敢妄为之説,非以为文王后天之学而忽之也。夫文王性与天合,乃生知之大圣,而后天之学方根求其説而不得,熹虽至愚,亦安敢有忽之之心耶?但如来书所论,则不过是因其已定之位、已成之説而应和赞叹之尔。若使文王之意止于如此,则熹固己识之,不待深思,而犹病其未得矣。故尝窃谓髙明之于此图,尊之虽至,信之虽笃,而所以知之,则恐有不如熹之深者,此又未易以言语道也。至于邵氏以此图为文王之学,虽无所考,然説卦以此列于「天地定位,雷以动之」两节之后,而其布置之法逈然不同,则邵氏分之以属于伏羲、文王,恐亦不为无理。但未晓其根源,则姑阙之以俟知者,亦无甚害,不必卓然肆意立论而轻排之也。又谓一竒一耦不能生四象,而二竒二耦不能生八卦,则此一图极为易晓。又不知老丈平时作如何防,而今日犹有此疑也?盖其初生之一竒一耦,则两仪也。一竒之上又生一竒一耦,则为二画者二,而谓之太阳、少阴矣。此耦之上亦生一竒一耦,则亦为二画者二,而谓之少阳、太隂矣。此所谓四象者也【四象成则两仪亦分为四】太阳竒画之上又生一竒一耦,则为上爻者三,而谓之干、兑矣【余六条准此】此则所谓八卦者也【八卦成则两仪四象皆分为八】是皆自然而生,瀵涌而出,不假智力,不犯手势,而天地之文,万事之理,莫不毕具,乃不谓之画前之易,谓之何哉?仆之前书,固己自谓非是,古有此图,只是今日以意为之,写出竒耦相生次第,令人易晓矣。其曰「画前之易」,乃谓未画之前已有此理,而特假手于聪明神武之人以发其秘,非谓画前已有此图,画后方有八卦也。此是易中第一义,若不识此,而欲言易,何异举无纲之网,挈无领之裘,直是无着力处。此可为知者道也。目疾殊甚,不能亲书,切幸深照。第四画者,以八卦为太极,而复生之两仪也。第五画者,八卦之四象也。第六画者,八卦之八卦也。再防来书有此一项,此书未答,故复及之。熹又禀。答袁机仲易》説不知尊意看得如何?前书所云二方六卦六辰皆失其所,与得半失半之说,后来思之亦有未尽。盖徙阳扵北,使阳失其位而夺隂之位;徙隂于南,使隂失其位而夺阳之位。二方固己病矣。东方虽得仍旧为阳然其温厚之仁不得南与同类相合,而使彊附于北方严凝之义,不则却须改仁为义,以去隂而就阳方得宁贴。然又恐无此理,是东方三卦三辰亦失其所也。西方虽得仍旧为隂,然其离北附南,与夫改义为仁,其势亦有所不便,是西方三卦三辰亦失其所也。盖移此二方,而四方八面十二辰十二卦一时鬼乱,无一物得安其性命之情也。前书所禀,殊未及此之明白详尽也。答袁机仲易》説已悉,若只如此,则熹固己深晓,不待谆谆之告矣。所以致疑,正恐髙明之见有所未尽,而费力穿凿,使隂阳不得据其方盛之地,仁义不得保其一德之全,徒尔纷纭,有损无益尔。今既未防省察,执之愈坚,则区区之愚,尚复何说?窃意两家之论,各自为家,公之不能使,我为公,犹我之不能使公为我也。不若自此闭口不谈,各守其说,以俟羲文之出而质正焉。然以髙明之见,自信之笃,窃恐羲文复出,亦未肯信其说也。魏郑公之言,以为望献陵也。若昭陵,则臣固己见之矣。佛者之言曰:「诸人知处良遂,摠知良遂知处;诸人不知,正此之谓矣。」世间事,吾入身在闲处,言之无益,此正好从容讲论,以慰穷愁,而枘凿之不合,又如此,是亦深可叹者,而信乎其道之穷矣。答袁机仲

译北方虽说是严凝之气,东方已经成为温厚之气;南方虽说是温厚之气,西方已经成为严凝之气。这样一来,不但不足以挽救旧图一时的错误,而且为了掩饰过错而强作非是、故意穿凿的弊病,反而比前一天更加严重了。我私下恐怕您在这里急于求胜,还没有来得及深入思考。为了究明这套说法、启发您的高明心意,又想到空谈纠缠反复,既难明白又容易出错,所以不得不画成一幅图,先列出定位,然后分别把旧图的错误以及如今两次讨论的意思,随事附说;还有没有说尽的,再详细另列数条,附在后面。切望您虚心平气,仔细考察,慢慢思考。如果能在这里彻底悔悟,先把旧图中的“仁”“义”二字清楚改正,再把如今移动改变的阴阳刚柔等字全部放回原来的位置,像我的新图那样各安本位,那么就会简易圆满,不费许多言辞,三才、五行、天理、人事也都各得其所。至于文王八卦,我曾根据卦画反复纵横推求,始终不能得到它安排的用意,所以畏惧而不敢妄作解释,并不是认为它是文王后天之学便轻视它。文王的本性同天道相合,是生而知之的大圣,后世学者尚且要极力探求他的学说而不能得到,我虽然极其愚钝,又怎么敢有轻视它的心呢?只是按照来信所论,不过是顺着已经确定的位置、已经形成的说法加以应和赞叹罢了。假使文王的意思仅仅如此,那么我本来已经明白,不用深思,却仍然觉得它没有达到充分的理解。所以我曾私下说,您对于这幅图,尊崇虽然极其深,信奉虽然极其坚定,但您所以能够理解它,恐怕还不如我深;这又不是容易用言语说明的。至于邵氏把这幅图看作文王之学,虽然没有可考的依据,但《说卦》把它列在“天地定位,雷以动之”两节之后,而它的布置方法又明显不同,因此邵氏把两者分别归属于伏羲、文王,恐怕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既然还没有弄清它的根源,那么姑且存疑,等待明白的人来说明,也没有什么害处;不必突然放纵己意立说,轻率排斥它。又有人说一奇一耦不能生成四象,二奇二耦不能生成八卦;那么这幅图本来极其容易明白。又不知道老丈平日是怎样思考的,今天为什么还会有这个疑问?最初产生的一奇一耦,就是两仪。在一奇之上再生一奇一耦,便成为两种二画卦,称为太阳、少阴;在这一耦之上也再生一奇一耦,便同样成为两种二画卦,称为少阳、太阴。这就是所谓四象【四象形成后,两仪也分为四类】。在太阳的奇画上再生一奇一耦,便成为上爻,共有三爻,称为乾、兑【其余六卦依此类推】;这就是所谓八卦【八卦形成后,两仪、四象也都分别为八类】。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产生,像水流涌出一样,不借助人为智力,也不需要人为操作,而天地的纹理、万事的道理无不完备其中;这不叫作“画卦以前的《易》”,还叫什么呢?我前信本来已经说过,我所画的图并非古代原有的图,只是今天根据意思画出奇偶相生的次序,使人容易明白。所谓“画前之易”,是说在画卦以前这种道理就已经存在,只是借聪明神武之人的手把其中的奥秘发明出来,并不是说画卦以前已经有了这幅图,画卦以后才有八卦。这是《易》中第一等的义理;如果不懂这一点就想谈《易》,同撒开一张没有纲的网、提起一件没有领子的衣服有什么区别?实在无从下手。这些话只能对明白的人说。我的眼病非常严重,不能亲自书写,恳请您深切体察。第四画,是以八卦为太极,再从八卦生出两仪;第五画,是八卦所含的四象;第六画,是八卦所含的八卦。再次看到来信中有这一项,而本信还没有回答,所以再加以说明。熹又禀告。答袁机仲 关于《易》的说法,不知您的意思看得怎样?前信所说二方、六卦、六辰全都失其位置,以及得到一半、失去一半的说法,后来想来仍有没有说尽。把阳气移到北方,使阳失去自己的位置而夺取阴的位置;把阴气移到南方,使阴失去自己的位置而夺取阳的位置,两个方位固然已经有问题。东方虽然仍旧得以作为阳方,但它温厚之仁不能同南方的同类相合,反而要勉强附着于北方严凝之义;否则就必须把仁改作义,离开阴方而归向阳方,才能安妥。但又恐怕没有这个道理,所以东方的三卦、三辰也失去了位置。西方虽然仍旧得以作为阴方,但它离开北方而附着于南方,以及把义改作仁,形势上也有不便,因此西方的三卦、三辰也失去了位置。大概只移动这两个方位,就使四方八面、十二辰、十二卦同时混乱,没有一件东西能够安处于自己的本性之中。前信所禀告的,还没有把这一点说明得如此明白详尽。答袁机仲 关于《易》的说法我已经明白了。如果只是这样,我本来早已深深明白,不需要您反复告诫。我之所以产生疑问,正是担心您的见解还没有穷尽,却费力穿凿,使阴阳不能占据它们正处于旺盛状态的方位,使仁义不能保持各自完整的德性,徒然纷纭,只有损害而没有益处。如今您既不肯回头省察,反而越发坚持,那么我这点愚见还能再说什么呢?我私下认为,两家的说法各自成一家;您不能使我成为您,正如我不能使您成为我。不如从此闭口不谈,各自守住自己的说法,等待伏羲、文王再出现来加以质正。然而以您的见解和坚定自信,我私下恐怕即使伏羲、文王再出现,您也未必肯相信他们的说法。魏郑公说这话,是因为远望献陵;如果是昭陵,臣本来已经亲眼见过了。佛家有句话说:“众人知道的地方,良遂也知道;总知道良遂所知道的地方;众人不知道的,正是这个道理。”世间的事情,我身处闲散之地,说了也没有益处;这里本来正好从容讲论,以排遣穷困忧愁,然而彼此道理像榫头和卯眼一样无法相合,又是这样,实在令人深深叹息,也确实可以说我们的道路走到尽头了。答袁机仲

易》说垂示,极荷不鄙。然浅陋之见,前已屡陈,至烦诃斥,久矣。今复何敢有言?但详序说诸篇,唯是依经说理,而不惑于诸儒臆说之凿。此为一书要切之防。今以篇中之说考之,则如繋辞、说卦觧两引《礼记》,以春作夏长为仁,秋敛冬藏为义。说卦觧又独引温厚之气始于东北,盛于东南;严凝之气始于西南,盛于东北,以为仁义之分。此于经既有据,又合于理之自然,真可谓不惑于诸儒臆说之凿矣。但其所以为说,则又必以为圣人恐干止有阳刚而无仁,坤止有隂柔而无义,故必兼三才以为六画,然后能使干居东北而为冬春之阳,坤居西南而为夏秋之隂。又必横截隂阳各为两叚,以分仁义之界,然后能使春居东而为干之仁,夏居南而为坤之仁,秋居西而为坤之义,冬居北而为干之义【此非本书之词,但以鄙意注觧如此,庻览者之易晓耳】则其割裂补缀,破碎参差,未知于经何所据依,而何以异于诸儒臆説之凿也?又按文王、孔子皆以干为西北之卦,艮为东北之卦,顾虽未能洞晓其所以然,然经有明文,不可移易,则已审矣。今乃云干位东北,则是贬干之尊,使居艮位,未知使艮却居何处?此又未知于经何所据依,而何以异于诸儒臆说之凿也?又按孔子明言《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是则固以太极为一,两仪为二,而凡有心有目者皆能识之,不待推厯布算而后可知也。今太极论乃曰「乾坤者,易之太极」,则是以两仪为太极,而又使之自生两仪矣。未知此于经何所据依,而又何以异于诸儒臆说之凿也?至繋辞觧又谓「太极者,一之所由起」,则是又以为太极之妙,一不足以名之,而其序则当且生所起之一,而后再变乃生两仪矣。此则又未暇论其于经有无据依,是与不是诸儒臆说之凿,而但以前论参之,已有大相矛盾者不。审髙明之意,果何如也?凡此四条,熹皆不敢輙以为非,以触尊怒;但所未晓,不敢不求教耳。答袁机仲诲谕参同,邵氏不知易之说,辨博髙深,非浅陋所能窥测。但参同之书,本不为明易,乃姑借此纳甲之法,以寓其行持进退之候。异时每欲学之,而不得其传,无下手处,不敢轻议。然其所言纳甲之法,则今所传京房占法,见于火珠林者,是其遗说。沈存中笔谈解释甚详,亦自有理。参同所云甲乙丙丁庚辛者,乃以月之昏旦出没言之,非以分六卦之方也。此虽非为明易而设,然易中无所不有。茍其言自成一说,可推而通,则亦无害于易,恐不必轻肆诋排也。至扵邵氏先天之说,则有推本伏羲画卦次第,生生之妙,乃是易之宗祖,尤不当率尔妄议。或未深晓,且当置而不论,以谨阙疑。若必以为不知易,则如熹辈尚何足与言易,而每烦提耳之勤也?既荷不鄙,不敢不尽其愚。其他如六五坤承向,亦疑有误字,见于考异。而所示十二卦图,以垢为子,以复为午,亦所未喻。所引坎离无爻位,亦有脱字,此或只是笔误,皆未暇论也。答赵提举【善誉】慕用之久徃歳虽辱宠临而倥偬卒廹不能少欵每以为恨近乃窃窥所着易论语书又叹其得之之晚而不获亲扣名理也间因虞君转请所疑初未敢以姓名自通而髙明不鄙逺辱贻书所以倾倒之意甚厚三复以还感慰无量不敢无以报也盖道体之大无穷而于其间文理密察有不可以毫厘差者此圣贤之语道所以既言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以形容其至大而又必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以该悉其至微而其指示学者脩德凝道之功所以既曰致其广大而又必曰尽其精防也近世之言道者则不然其论大抵乐浑全而忌剖析喜髙妙而略细微其于所谓广大者则似之而于精微有不察则其所谓广大者亦未易以识其全体之真也今且以经言论之其所发明固不外乎一理然其所指则不能无异同之别而就其所同之中盖亦不无賔主亲踈逺近之差焉如卦之所以八者以奇耦之三加而成也而爻之所以三则取诸三才之象而非奇耦所能与此理之一而所指之不同者也四象之说本为画卦则当以康节之说为主而七八九六东西南北水火金木之类为客得其主则客之亲疎逺近皆即此而可定不得其主而曰是皆一说则我欲同而彼自异终有不可得而同者矣此所指之同而不能无賔主之分者也是皆乐浑全而忌剖析之过也至于乾坤之纯而不杂者圣人所以形容天地之德而为六十四卦之纲也干之纯于刚健而不杂又圣人所以形容天理自然之全体而为坤之纲也所以赞其刚健柔顺之全德以明圣人体道之妙学者入德之方者亦云备矣未尝以其偏而少贬之也至于诸爻虽或不免于有戒然干九三之危以其失中也其得无咎以其健而行也坤六五之元吉以其居尊而能下也上六之龙

译承蒙您把关于《易》的说法示给我看,极为感谢您不以我为鄙陋。然而我的浅陋见解,先前已经多次陈述,甚至烦劳您加以斥责,已经很久了。如今我还敢说什么呢?只是详细考察序说各篇,可以看出它们只是依照经文阐明道理,而不被诸儒的臆说和穿凿迷惑,这是全书最为紧要的主旨。现在根据篇中的说法考察,如《繫辞》《说卦》解说两次引用《礼记》,把春天生发、夏天成长说成仁,把秋天收敛、冬天闭藏说成义。《说卦》解说又特意引用温厚之气始于东北、盛于东南,严凝之气始于西南、盛于西北,来说明仁义的分别。这在经书中有依据,又符合自然之理,真可以说没有被诸儒臆说的穿凿迷惑。然而它解释这些内容时,又一定要认为圣人担心乾只有阳刚而没有仁、坤只有阴柔而没有义,所以必须兼取三才而成为六画,之后才能使乾居东北而成为冬春之阳,使坤居西南而成为夏秋之阴;又一定要横向截断阴阳,各分为两段,以划分仁义的界限,之后才能使春居东方而成为乾之仁,夏居南方而成为坤之仁,秋居西方而成为坤之义,冬居北方而成为乾之义【这不是原书的话,只是我依照自己的意思这样作注解,希望阅读的人容易明白】。这样割裂拼缀、破碎参差,不知在经书中有什么依据,又同诸儒臆说的穿凿有什么不同呢?又考察文王、孔子,都把乾作为西北的卦,把艮作为东北的卦。虽然我还不能彻底明白其中的原因,但经书有明文,不能任意移动,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如今却说乾位于东北,这就是贬低乾的尊位,使它居于艮的位置;不知道这样一来要让艮居于什么地方?这又不知道在经书中有什么依据,同诸儒臆说的穿凿有什么不同。又考察孔子明白说《易》有太极,太极生两仪,这本来是把太极作为一、两仪作为二;凡是有心有眼的人都能看出,不必推算历法、布置卦数以后才知道。如今《太极论》却说“乾坤是《易》的太极”,这样就是把两仪当作太极,又使两仪自己生出两仪来。不知道这在经书中有什么依据,又同诸儒臆说的穿凿有什么不同。至于《繫辞》解说又说“太极,是一所由以发生的起点”,这又是认为太极的妙理不能用“一”来命名;按照它的次序,就应当先产生那个由其所起的“一”,然后再变化一次才产生两仪。这一点暂且还没有讨论它在经书中有没有依据、同诸儒臆说究竟相同还是不同;但参照前面的说法,已经有很大的矛盾了。请问,您高明的意思究竟是怎样的呢?以上四条,我都不敢贸然认为是错误,以免触怒尊意;只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不敢不向您请教。答袁机仲 承蒙您教诲《参同契》和邵氏不知《易》的说法,辨析广博而见解高深,不是我这种浅陋之人所能窥测的。不过《参同契》一书本来不是为了阐明《易》而作,只是姑且借用纳甲的方法,寄托修炼过程中进退的时令。过去我常想学习它,却没有得到传授,无从下手,所以不敢轻易议论。然而它所说的纳甲之法,就是今天流传的京房占法,见于《火珠林》,是京房遗留下来的说法。沈存中的《梦溪笔谈》解释得很详细,也自有道理。《参同契》所说的甲、乙、丙、丁、庚、辛,是用来说明月亮的昏旦、出没,并不是用来划分六卦的方位。这虽然不是为阐明《易》而设置的,但《易》中无所不包。假如它的说法自成体系,可以推演贯通,那么也不妨碍《易》,恐怕不必轻率放肆地加以诋毁排斥。至于邵氏先天之说,其中推究伏羲画卦的次序和生生不息的妙理,是《易》的宗祖,更不应当轻率妄加议论。若还没有深入明白,暂且搁置不论,谨慎地保留疑问。若一定认为那是不懂《易》,那么像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谈《易》,还劳烦您多次不倦地提携教导呢?既然承蒙您不以我为鄙陋,我不敢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其他如“六五坤承向”等,也怀疑有错字,见于《考异》。而您所示的十二卦图,把姤作为子、把复作为午,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所引用的坎、离没有爻位,其中也有脱字;这或许只是笔误,都还来不及讨论。答赵提举【善誉】仰慕您已经很久了。往年虽然承蒙您屈尊来访,但因事情仓促、时间紧迫,没能稍作交谈,我一直引以为憾。近来才私下读到您所著的《易论语书》,又感叹知道得太晚,未能亲自向您请教名理。偶然通过虞君转达所疑问的问题,起初不敢以姓名直接通报,而您不以我为鄙陋,远道赐书,倾心相告的情意十分深厚。我反复读了三遍,感激欣慰无比,不敢不作答。大道之体广大无穷,其中的文理又严密精细,丝毫不能有差误。圣贤谈论道,所以既说它生发养育万物、高峻极至于天,以形容它极其广大;又一定说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以概括它极其细微。指示学习者修养德性、凝聚道体的功夫,所以既说要达到广大,又一定说要穷尽精微。近世谈道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的说法大多喜欢浑然完整而忌讳分析,喜爱高妙而忽略细微;对于所谓广大,似乎能够说到,但若对精微之处不能察知,那么他们所谓广大,也不容易认识其完整真实的本体。现在姑且根据经书来说,它所阐明的固然不超出一个道理,但所指对象不能没有异同的分别;即使在相同之中,也不能没有主次、亲疏、远近的差异。例如卦之所以有八卦,是由三重奇偶相加而成;爻之所以有三爻,则取自三才的象,不是奇偶所能说明的。这就是道理相同而所指不同。四象的说法本来是为画卦而设,因此应当以康节的说法为主,而七、八、九、六以及东西南北、水火金木之类为客。掌握了主,客的亲疏远近就都可以由此确定;不掌握主,却说它们都是同一种说法,那么我想求同,而它们自然各自不同,终究不能真正相同。这就是所指相同,却不能没有主客分别。以上都是喜欢浑全而忌讳分析的过错。至于乾坤纯一而不杂,是圣人用来形容天地之德、作为六十四卦纲领的;乾纯为刚健而不杂,又是圣人用来形容天理自然的完整本体、作为坤的纲领的。所以赞美它刚健柔顺的完整德性,说明圣人体察道体的妙处以及学习者入德的方法,也都已经完备了,从未因为它有所偏重而稍加贬低。至于各爻,虽然有时不免含有戒意,但乾九三之所以危,是因为它失去中位;它之所以没有咎,是因为刚健而能实行。坤六五之所以大吉,是因为居于尊位而能够谦下;上六之所以龙战,

战,以其太盛而亢阳也。是岂恶干之刚而欲其柔,恶坤之柔而欲其刚哉?今未察乎其精微之蕴,而遽指其偏以为当戒,意若有所未足于乾坤而陿小之者,是不亦喜髙妙而略细微之过乎?至于用九用六,乃为戒其刚柔之偏者,然亦因其隂变为阳,阳变为隂之象而有此戒。如欧阳子之云者,非圣人创意立説而强为之也。大抵易之书,本为卜筮而作,故其词必根于象数,而非圣人已意之所为。其所劝戒,亦以施诸筮得此卦此爻之人,而非反以戒夫卦爻者。近世言易者,殊不知此,所以其说虽有义理,而无情意;虽大儒先生,有所不免。比因玩索,偶幸及此,私窃自庆,以为天啓其衷而以语人。人亦未见有深晓者,不知髙明以为如何?旧亦草笔其说,今漫録二卦上呈。其他文义未莹者多,未能卒业,姑以俟后世之子云耳。近又尝编一小书,畧论象数梗槩,并以为献。妄窃自谓学易而有意扵象数之说者,于此不可不知。外此则不必知也。心之精防,言不能尽,临风引领,驰想增剧。答赵提举易学未蒙指教,乃有简易之褒,令人踧踖。其书草略,何足以当此?然此二字在易数中,真不可易之妙。近世说易者愈多,而此理愈晦。非见之明,孰能以一言尽之哉!叹服亡已。近尝略修数处,寻别寄呈。但图书错综纵横,无不脗合,终有不可得而尽者。信乎天地之文,非人之私智所能及也。与周益公熹窃以孟夏清和,伏惟判府安抚少保大观文丞相国公钧▯动止万福。熹近尝拜书,并胡先生墓文请教。今者至城中,乃知未遣,已白史君趣其行,谅亦非久,当彻钧听也。熹有少恳,率易拜禀。熹先君子少喜学荆公书,收其墨迹为多。其一纸乃进邺侯家传奏草,味其词防,玩其笔势,直有跨越古今、开阖宇宙之气。然与今版本文集不同,疑集中者乃删润定本,而此纸乃其胸懐本趣也。尝欲抄目録李传本语附其后,而并刻之,使后之君子得以考焉,而未暇也。今江西使者汪兄季路乃欲取而刻之,临川妄意欲求相公一言以重其事,庻几览者有以知此幅纸数行之间,而其所闗渉乃有不可胜言之感,非独为笔札玩好设也。伏惟相公亦当慨然于此,而终惠之,早赐挥染,附季路为幸甚。厚其他尚有与王观文论邉事数纸,异时并当附呈以求审定也。专此具禀,不敢它及。伏乞钧照。答周益公昨蒙宠喻,范欧议论,鄙意有所不能无疑,欲以请教,而亦未暇。今遇此便,似不可失。而病躯两日,觉得沉重愈甚于前,势不容详细禀白。但窃以为范欧二公之心,明白洞逹,无纤芥可疑。吕公前过后功,瑕瑜自不相掩。若如尊喻,却恐未为得其情者,故愿相公更熟思之也。向见范公与吕公书,引汾阳、临淮事者,语意尤明白。而集中却不见之,恐亦为忠宣所删也。忠宣固贤,然其规模气象,似与文正有未尽同者。深讳此事,虽不害为守正,然未得为可与权也。不审髙明以为如何?少日见徐玉丈端立,自言尝见石林,疑范马钟律之辨,乃故为同异,以释朋比之疑者。因告之曰:「此事信否未可知,然为此论者,亦可谓不占便宜矣。」石林为之一笑而罢。今日之论,恐或类此,故并及之。僭率皇恐,切望矜恕。答周益公前者累蒙诲谕,范碑曲折考据精博,论议正平,而措意深逺,尤非常情所及。又得吕子约録记所被教墨,参互开发,其辨益明。熹之孤陋,得与闻焉,幸已甚矣。复何敢措一词于其间哉?然隐之于心,窃有所不能无疑者。盖尝窃谓吕公之心,固非晚生所能窥度。然当其用事时,其举措之不合众心者,盖亦多矣。而又恶忠贤之异已,必力排之,使不能容于朝廷而后已。是则一世之正人端士,莫不恶之。况范欧二公,或以讽议为官,或以谏诤为职,又安可置之而不论?且论之而合于天下之公议,则又岂可谓之太过也哉?逮其晚节,知天下之公议不可以终拂,亦以老病将归,而不复有所畏忌。又虑夫天下之事,或终至于危乱不可如何,而彼众贤之排去者或将起而复用,则其罪必归于我,而并及于吾之子孙。是以寕损故怨,以为收之桑榆之计。

译是因为阳气过盛而亢极。难道这是厌恶乾的刚健而想使它柔弱,厌恶坤的柔顺而想使它刚强吗?如今还没有察觉其中精微的内涵,便贸然指出它的偏重,认为应当引以为戒,意思仿佛对乾坤有所不满而加以缩小,这不正是喜爱高妙而忽略细微的过错吗?至于用九、用六,是用来戒除刚柔偏盛的;但也是因为阴变为阳、阳变为阴的象而产生这种戒意,并不是像欧阳先生所说的那样,由圣人创立意旨、强行建立学说。大体说来,《易》这部书本来是为卜筮而作,所以卦辞、爻辞一定根植于象数,并非圣人凭自己的意思造作。它所作的劝诫,也是施用于筮得此卦此爻的人,并不是反过来告诫卦爻本身。近世谈《易》的人,特别不懂这一点,所以他们的说法虽然有义理,却没有情意;即使是大儒先生,也难免如此。近来因反复玩味探索,偶然幸而想到这一点,私下庆幸以为是上天启发我的内心,叫我把它告诉别人。但还没有见到有人深刻明白,不知您认为如何?过去也草草写过这番说法,今天随手录出乾、坤两卦呈上。其他文义尚有许多没有解释清楚的地方,不能完成,姑且留待后世的子云吧。近来又曾编成一部小书,大略讨论象数的梗概,也一并作为献礼。我妄自认为,学习《易》而有意研究象数说的人,对这一点不可不知;除此之外,则不必知道。内心的精微,言语不能全部表达;迎风伸颈远望,思念之情更加深切。答赵提举 我的《易学》没有承蒙您指教,您却给予“简易”的赞誉,使我惶恐不安。这部书写得草率简略,哪里足以担当这样的赞誉?然而“简易”二字,在《易》数之中确实是不可替代的妙理。近世说《易》的人越来越多,而这个道理却越来越晦暗。若不是见解明彻的人,谁能用一句话把它说尽呢?我叹服不已。近来曾略作修改,随后另寄呈上。不过图书交错纵横,没有不相互吻合的地方,终究还是有无法穷尽的内容。天地的文理,确实不是人的一己智慧所能达到的。与周益公 熹私下想,初夏时节清和,恭敬地祝愿判府安抚少保大观文丞相国公尊候起居万福。熹近来曾拜书,并把胡先生墓文送请指教。如今来到城中,才知道还没有遣发,已经禀告史君催促办理,想来不久就能送到您那里。熹有一点请求,冒昧写信禀告。先父亲少时喜欢学习荆公的书法,收藏他的墨迹很多。其中一纸是进呈邺侯家传的奏草。我品味它的辞意,欣赏它的笔势,实在有一种凌驾古今、开合宇宙的气象。然而它同今天版本的文集不同,我怀疑文集中的文字是删改润色后的定本,而这张纸才是他胸怀中本来的旨趣。我曾想抄录目录中李传本的文字附在后面,一并刻印,使后世君子得以考察,却一直没有空暇。如今江西使者汪兄季路想把它取去刻印,临川冒昧想请求相公写一句话来使这件事更加郑重;这样或许读者能够知道,这一幅纸上数行文字之间,所涉及的感慨实在说不尽,并不只是为了欣赏书札玩物而设。恭敬地想,相公也应当对此慨然动心,最终赐予帮助,早日挥笔题写,附在季路所刻之中,那就万分幸运了。此外还有同王观文讨论边事的数纸,日后也应当一并呈上,请您审定。专此写信禀告,不敢再涉及其他事情。恭请您鉴察。答周益公 昨天承蒙您赐教,谈到范仲淹、欧阳修的议论,我心中有些不能没有疑问,本想请教您,却也没有空暇。今天正好遇到这个机会,似乎不该错过。可是病体这两天觉得比以前更加沉重,情势不允许详细禀告。不过我私下认为,范公、欧公二人的心迹明白通达,没有丝毫可疑之处。吕公先前的过失和后来补救的功劳,优点和缺点本来就不会彼此遮掩。若如您的教示,只恐怕还没有真正了解其中的实情,所以希望相公再仔细思考一下。以前见过范公写给吕公的信,其中引用郭子仪汾阳王、李光弼临淮王的事,语意尤其明白;可是范公文集中却看不到,恐怕也是被忠宣删去了。忠宣固然贤能,但他的规模气象,似乎与文正还有不完全相同之处。他深深忌讳这件事,虽然不妨碍他守正,却还不能说已经达到可以通权达变的境界。不知高明认为怎样?不久前见徐玉丈端立,他自称曾见过石林,说怀疑范仲淹、马端临关于钟律的争辨,是故意制造异同,来解除朋党之疑。我于是告诉他说:“这件事是真是假还不可知,但提出这种说法的人,也可以说是不占便宜了。”石林因此一笑置之。今天的议论,恐怕也有些类似,所以一并说及。冒昧直率,惶恐不安,恳切希望您宽恕。答周益公 先前多次承蒙您教诲,关于范碑的曲折经过,考据精详广博,议论公正平允,而且用意深远,尤其不是一般人的见识所能达到的。又得到吕子约记录的承教书信,互相参照启发,其中的辨析更加明白。像我这样孤陋寡闻,能够参与听闻这些,已经十分幸运了,又哪里敢在其中说一句话呢?然而藏在心中,我私下确实有不能没有的疑问。我曾私下认为,吕公的心意固然不是晚辈所能窥测推度的;但他当权时,所作所为不合众人心意的地方,大概也很多。他又厌恶忠臣贤士与自己意见不同,必定竭力排斥他们,直到使他们不能容身于朝廷才罢休。这样一来,当时天下的正人端士没有不厌恶他的。何况范、欧二公,有的以讽谏议论为官职,有的以进谏诤言为职责,又怎么可以置之不论呢?况且议论他们而符合天下的公议,又怎么能说是太过分呢?到了晚年,吕公知道天下的公议不能始终违逆,又因为年老多病将要归去,便不再有所畏惧忌讳。他又担心天下的事情最终可能发展到危乱而无法挽救,那些被他排斥罢黜的贤人或许将要重新起用;这样一来,罪责必然归到自己身上,并且连累子孙。因此宁可减损旧日的怨恨,作为晚年收拾残局的打算。

盖其虑患之意,虽未必尽出于至公,而其补过之善,天下实被其赐。则与世之遂非长恶,力战天下之公议,以贻患于国家者,相去逺矣。至若范公之心,则其正大光明,固无宿怨,而惓惓之义实在国家。故承其善意,既起而乐为之用。其自讼之书,所谓“相公有汾阳之心之德,仲淹无临淮之才之力”者,亦不可不谓之倾倒而无余矣【此书今不见于集中,恐亦以忠宣刋去而不传也】此最为范公之盛德,而他人之难者。欧阳公亦识其意而特书之。盖吕公前日之贬,范公自为可罪;而今日之起,范公自为可书。二者各记其实,而美恶初不相掩,则又可见欧公之心,亦非浅之为丈夫矣。今读所赐之书,而求其指要,则其言若曰:吕公度量浑涵,心术精深,所以期于成务;而其用人才德兼取,不为诸贤专取德望之偏。故范欧诸公不足以知之,又未知其诸子之贤而攻之有太过者。后来范公虽为之用,然其集中归重之语亦甚平平,盖特州郡之常礼,而实则终身未尝觧仇也。其后欧公乃悔前言之过,又知其诸子之贤,故因范碑托为觧仇之语,以见意。而忠宣独知其父之心,是以直于碑中刋去其语,虽以取怒于欧公而不惮也。凡此曲折指意微密,必有不茍然者。顾于愚见有所未安,不敢不详布其说,以求是正。伏惟恕其僭易而垂听焉。夫吕公之度量心术,期以济务,则诚然矣。然有度量则宜有以容议论之异同,有心术则宜有以辨人才之邪正。欲成天下之务,则必从善去恶,进贤退奸,然后可以有济。今皆反之,而使天下之势日入于昏乱,下而至于区区西事,一方之病,非再起范公几有不能定者。则其前日之所为,又恶在其有度量心术而能成务也哉?其用人也,欲才德之兼取,则亦信然矣。然范欧诸贤,非徒有德而短于才者,其于用人盖亦兼收而并取。虽以孙元规、滕子京之流,恃才自肆,不入规矩,亦皆将防容飬,以尽其能,而未尝有所废弃,则固非专用德而遗才矣。而吕公所用如张、李、二宋,姑论其才,亦决非能优于二公者,乃独去此而取彼。至于一时豪俊跅弛之士,穷而在下者,不为无人,亦未闻其有以罗致而器使之也。且其初觧相印,而荐王随、陈尧佐以自代,则未知其所取者为才也耶,为德也耶?是亦不足以自觧矣。若谓范欧不足以知吕公之心,又不料其子之贤而攻之太过也。其所攻事皆有迹显不可揜,安得为过?且为侍从谏诤之官,为国论事,乃视宰相子弟之贤否以为前却,亦岂人臣之谊哉?若曰范吕之仇初未尝觧,则范公既以吕公而再逐,及其起任西事而超进职秩,乃适在吕公三入之时。若范公果有怨于吕公而不释,乃闵默受此而无一语以自明其前日之志,是乃内懐愤毒,不能以理自胜,而但以贪得美。官之故俛而受其笼络,为之驱使,未知范公之心,其肯为此否也?若曰欧公晚悔前言之失,又知其诸子之贤,故因范碑以自觧,则是畏其诸子之贤,而欲隂为自托之计,于是寕卖死友以结新交,虽至以无为有,愧负幽冥而不遑恤。又不知欧公之心,其忍为此否也?况其所书但记觧仇之一事,而未尝并誉其他美,则前日斥逐忠良之罪,亦未免于所谓欲盖而彰者,又何足以赎前言之过,而媚其后人也哉?若论忠宣之贤,则虽亦未易轻议,然观其事业规模与文正之▯毅开豁,终有未十分肖似处。盖所谓可与立而未可与权者,乃翁觧仇之事,度其心未必不深耻之,但不敢出之于口耳,故濳于墓碑刋去此事,有若避讳然者。欧公以此深不平之,至屡见于书疏,非但墨荘所记而已。况龙川志之于此,又以亲闻张安道之言为左验,张实吕党,尤足取信无疑也。若曰范公果无此事,而直为欧公所诬,则为忠宣者,正当沫血饮泣,贻书欧公,具道其所以然者,以白其父之心迹,而俟欧公之命,以为进退。若终不合,则引义告絶,而更以属人,或姑无刻石而待后世之君子以定其论,其亦可也。乃不出此,而直于成文之中刋去数语,不知此为何等举措?若非实讳此事,故隐忍寝默而不敢诵言,则曷为其不为彼之明白,而直为此黯闇耶?今不信范公出处文辞之实,欧公丁宁反复之论,而但取于忠宣进退无据之所为,以为有无之决,则区区于此,诚有不能识者。若摭实而言之,但曰吕公前日未免蔽贤之罪,而其后日诚有补过之功,范欧二公之心,则其终始本末如青天白日,无纤毫之可议。若范公所谓生平无怨恶于一人者,尤足以见其心量之广大髙明,可为百世之师表。至于忠宣,则所见虽狭,然亦不害其为守正,则不费词说而名正言顺无。

译他的忧患考虑,虽然未必完全出于至公之心,但他后来弥补过失的善举,天下确实承受了他的恩惠。这与世上那些坚持错误、增长罪恶,竭力对抗天下公议,把祸患遗留给国家的人相比,差别太远了。至于范公的心意,则正大光明,本来没有旧日怨恨,而一片恳切之情确实在于国家。因此他承接吕公的善意,既然起用,便乐意为他效力。他那封自我申诉的信中所说“相公有汾阳之心、汾阳之德,仲淹没有临淮之才、临淮之力”,也不能不说是倾心吐露、毫无保留了【这封信如今在文集中看不到,恐怕也是被忠宣删去而没有流传】。这正是范公最盛大的德行,也是别人难以做到的地方。欧阳公也了解他的用意,特意把它记下来。吕公从前被贬,范公自己认为是有罪;如今吕公重新起用,范公自己认为是值得记载的事。两件事各自记载事实,优点和缺点原本并不相互遮掩;由此也可以看出欧公的心胸,绝不是浅薄而没有丈夫气概的人。如今读您赐来的信,寻求其中的要旨,您的意思似乎是说:吕公气度宽宏深厚,心术精密深沉,所以期望成就政务;他任用人才,才能和德行兼取,并不赞同诸贤只取德望而偏重一端。因此范公、欧公诸位不能了解他,又没有料到他的几个儿子很贤能,所以攻击他们时有些过分。后来范公虽然被重新任用,但他文集中归重吕公的话也十分平常,大概只是对州郡长官所行的通常礼节,实际上终身未曾真正解除仇怨。后来欧公才悔恨先前言论的过失,又知道吕公的几个儿子贤能,所以借范碑写下解除仇怨的话,以表达自己的意思。而忠宣独自了解他父亲的心意,因此径自在碑文中删去了这些话,虽然会因此触怒欧公,也毫不顾忌。所有这些曲折的情由和隐微的意思,必定不是可以草率看待的。不过按照我的愚见,其中有些地方还不能安心,所以不敢不详细陈述自己的看法,以求得到订正。伏望您宽恕我的冒昧直率,垂听我的意见。吕公的气度和心术,以成就政务为目标,这当然是事实;但有气度就应当能够容纳不同的议论,有心术就应当能够辨别人才的邪正。想要成就天下的政务,就必须听从善言、去除邪恶,进用贤能、斥退奸邪,然后才可能有所成就。如今却全都反过来,使天下的形势一天天陷入昏乱;下至区区西部战事、一方百姓的困苦,如果不是范公再次起用,几乎就不能平定。那么他从前的所作所为,又哪里体现出有气度、有心术而能成就政务呢?他任用人才,想要才能和德行兼取,这也确实如此。但范公、欧公这些贤人,并不是只有德行而缺少才能;他们在用人方面,大概也是德才兼收、并行取用的。即使孙元规、滕子京这一类人,依仗才华而放纵自己,不受规矩约束,吕公也都加以防护容纳,使他们充分发挥才能,从未把他们废弃不用;这本来就不是只用德行而遗弃才能。至于吕公所任用的张、李、二宋等人,姑且只论才能,也绝不是能够胜过范、欧二公的人,却偏偏舍弃这两位而取用那些人。至于当时豪杰俊才中放纵不羁而困穷在下的人,并不是没有,却也没有听说吕公曾网罗他们而加以器重任用。况且他最初解除宰相职务时,推荐王随、陈尧佐来代替自己,那么不知道他所取用的究竟是才能,还是德行?这也不足以为自己辩解。若说范公、欧公不能了解吕公的心意,又没有料到他的儿子贤能,所以攻击他们过分,那么他们所攻击的事情都有明显事实,无法遮掩,怎么能说是过分呢?况且担任侍从、谏诤之官,为国家议论政事,却要看宰相子弟是否贤能来决定进退,这难道是人臣应有的情义吗?若说范公与吕公的仇怨从未解除,那么范公既因吕公而再次被逐,等到他起用主持西部事务并越级提升官秩时,恰好正在吕公第三次入相之际。假如范公果真对吕公怀有怨恨而不能释怀,却默默接受这一切,一句话也不说来表明自己从前的志向,这就成了内心怀着愤恨毒怨,不能以道理战胜自己,只是贪图获得美名。他因为做官的缘故低头接受吕公的笼络,任凭驱使,不知道范公的心里是否肯这样做呢?若说欧公晚年悔恨从前言论的过失,又知道吕公的儿子们贤能,所以借范碑来为自己辩解,那么这就是害怕那些儿子的贤能,想暗中为自己寻找托辞,于是宁可出卖死友来结交新朋友,甚至把没有的事说成有,惭愧辜负幽冥,也来不及顾惜了。又不知道欧公的心里,难道忍心这样做吗?况且他所写的只记载解除仇怨这一件事,从未同时称赞其他美德,那么从前斥逐忠良的罪过,也不免成为所谓想遮盖反而更加显露;又哪里足以抵偿从前言论的过失,来讨好他的后人呢?若论忠宣的贤能,虽然也不容易轻率议论,但看他的事业规模,与文正那种宏大刚毅、开朗豁达的气象,终究还有不十分相似之处。所谓“可以同他树立大节,却还不能同他通权达变”,指的就是他父亲解除仇怨这件事;推测他的内心未必不深以为耻,只是不敢说出口罢了。因此他暗中在墓碑上删去这件事,像是有所避讳。欧公对此深感不平,甚至屡次在书疏中提到,并不只是墨庄所记而已。况且龙川在这里记载此事,又以亲耳听到张安道的话作为旁证;张安道确实是吕公一党,这尤其足以使人相信而没有疑问。若说范公根本没有这件事,只是被欧公诬陷,那么作为忠宣,正应当痛哭流血,写信给欧公,详细说明事实原委,以洗明父亲的心迹,并等待欧公的处置,作为自己进退的依据。若最终不能相合,就应依据义理告绝关系,再把这件事托付给别人;或者暂且不刻石,等待后世君子评定是非,这也可以。可是他没有采取这些做法,却只是在已经写成的碑文中径自删去几句话,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样的举动?如果不是确实忌讳这件事,所以隐忍沉默而不敢公开说出,那么为什么不采用明白的做法,却偏偏采取这种昏暗的做法呢?如今不相信范公出处文辞中的事实,也不相信欧公反复郑重的论说,却只依据忠宣进退无据的行为,来判定此事有无,我对此实在有不能理解的地方。若据事实直说,只需说吕公从前不免有蒙蔽贤能的罪过,而后来确实有弥补过失的功劳;范公、欧公二人的心意,则从始至终、前因后果都如青天白日,没有丝毫可以议论之处。至于范公所说一生没有怨恨憎恶任何人,更足以显示他的心胸广大高明,可以作为百代人的表率。至于忠宣,他的见识虽然狭窄,却也不妨碍他守持正道;这样就不必费言辞,名分和言论也自然正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复可疑矣。不审尊意以为如何?狂瞽之言,或未中理,得赐镌晓,千万幸甚。后书诲谕,又以昭録不书觧仇之语,而断其无有,则熹以为吕公拜罢,范公进退,既直书其歳月,则二公前憾之释然,不待言而喻矣。不然,则昭録书成,欧公固已不为史官,而正献忠宣,又皆已为时用。范固不以墓碑全文上史氏,而吕氏之意,亦恐其有所未快于欧公之言也,是以姑欲置而不言,以泯其迹,而不知后世之公论有不可诬者,是以启今日之纷纷耳。如又不然,则范公此举,虽其贤子尚不能识,彼为史者知之,必求能如欧公之深,或者过为隐避,亦不足怪,恐亦未可以此而定其有无也。墨庄之録,出于张邦基者,不知其何人。其所记欧公四事,以为得之公孙当世,而子约以为绍兴舍人所记,此固未知其孰是,但味其语意,实有后人道不到处,疑或有自来耳。若谈丛之书,则其记事固有得于一时传闻之误者,然而此病在古,虽迁固之博,近世则温公之诚,皆所不免,况于后世,虽颇及见前辈,然其平生踪迹多在田野,则其见闻之间不能尽得事实,宜必有之,恐亦未可以此便谓非其所着也。丹朱之云,诚为太过,然欧公此言,尝为令狐父子文字繁简而发,初亦无大美恶,但似一时语势之适然,不暇择其拟伦之轻重耳。故此言者,虽未敢必其为公之言,而亦未可定其非公之言也。此等数条,不足深论,然偶因余诲之及,而并讲之,使得皆蒙裁正,则亦不为无小补者。唯是所与子约书中,疑学道三十年为后学之言者,则熹深惑焉,而尤以为不可以不辨。不审明公何所恶于斯言而疑之也?以道为髙逺▯妙而不可学邪?则道之之名,正以人生日用当然之理,犹四海九州百千万人当行之路尔,非若老佛之所谓道者,空虚寂灭而无与于人也。以道为迂逺疎濶而不必学耶?则道之在天下君臣父子之间,起居动息之际,皆有一定之明法,不可顷刻而暂废。故圣贤有作,立言垂训,以着明之,巨细精粗,无所不备。而读其书者,必当讲明究索,以存诸心,行诸身,而见诸事业,然后可以尽人之职,而立乎天地之间,不但玩其文词,以为缀缉纂组之工而已也。故子游诵夫子之言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而夫子是之,则学道云者,岂近世后学之言哉?若谓欧公未尝学此,而不当以此自名耶?则欧公之学,虽于道体犹有欠阙,然其用力于文字之间,而泝其波流,以求圣贤之意,则于易、于诗、于周礼、于春秋,皆尝反复穷究,以订先儒之缪。而本论之篇,推明性善之说,以为息邪距诐之本,其贤扵当世之号为宗工巨儒,而不免于祖尚浮虚,信惑妖妄者,又逺甚。其于史记,善善恶恶,如唐六臣传之属,又能深究国家所以废兴存亡之几,而为天下后世深切着明之永鉴者,固非一端。其它文说,虽或出于游戏翰墨之余,然亦随事多所发明,而词气蔼然寛平深厚,精切的当,真韩公所谓仁义之人者,恐亦未可谓其全不学道,而直以燕、许、杨、刘之等期之也。若谓虽尝学之,而不当自命以取髙标揭已之嫌耶?则为士而自言其学道,犹为农而自言其服田,为贾而自言其通货,亦非所以为夸。若韩公者,至乃自谓已之道,乃夫子、孟轲、杨雄所传之道,则其言之不譲益甚矣,又可指为后生之语而疑之耶?凡此又皆熹之所未谕者,盖尝反复思之,而竟不得其说。恭惟明公以事业文章而论世尚友,其于范、欧之间,固已异世而同辙矣。至于博观今昔,攷订是非,又非肯妄下雌黄者,且于六一之文,收拾编彚,讐正流通,用力为多。其于此事,必不草草,况又当此正道湮微,异言充塞之际,余论所及,小有左右则。其轻重厚薄,便有所分。窃计念之已熟,而处之亦已精矣。顾熹之愚,独有未能无疑者,是以不敢默默而不以求正于有道。所恨伪学习气已深,不自觉其言之狂妄。伏惟髙明恕而教之,则熹不胜千万幸甚。与留丞相别纸伏蒙别纸垂谕,杨至曲折,不胜皇恐。熹前此本以异议得罪于丞相,幸蒙矜察,今又失于周防,有此疎脱,意必已重得罪,而遂见絶矣。不谓丞相采听不遗,洞见底蕴,至于诲谕之详,虽使熹自为辩,数不过如此,幸甚。然闻州县奉行之间,不无观望,囚系棰挞,横及无辜,程督之严,至今未觧。逺近传闻,过有疑论,此殆未知丞相与其外家自有契分,而仁心旷度,本不忍使其狼狈至此也。熹既蒙镌诲,感惧之深,尚恐未有以此闻于钧听者,輙复禀白,伏惟照察,千万幸甚。与留丞相

译这件事又可以怀疑了。不知您的意见认为怎样?我这些狂妄浅陋的话,或许不合道理,若能承蒙您指正启发,将是万分幸运。后来您的来信又教诲说,昭录没有记载解除仇怨的话,便由此断定根本没有这件事;我认为吕公拜相、罢相,范公的进退,既然都直接记载了年月,那么二公从前的怨恨已经化解,也就不必明说而自然可以知道了。否则,昭录成书时,欧公本来已经不再担任史官,正献、忠宣也都已经受到当时任用。范公没有把墓碑全文交给史官,而吕氏方面恐怕也觉得欧公的说法有些不快,所以姑且想搁置不说,以泯灭事情的痕迹,却不知道后世公论有不能欺骗的地方,因此才引起今天纷纷的争论。若又不是这样,那么范公的这一举动,即使他的贤能儿子尚且不能理解,负责修史的人知道此事,也一定会像欧公那样深入探究;即使有人过分替他隐讳,也不足为怪,恐怕也不能凭此判定事情究竟有无。墨庄的记录出自张邦基,却不知道他所说的那个人是谁。他记载欧公的四件事,说是从公孙当世那里得到的;子约则认为是绍兴舍人所记。这一点固然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但细细体会它的语意,确实有后人无法说到的地方,怀疑它或许另有来源。至于《谈丛》一书,其中记事固然有从一时传闻的错误中得来的内容;然而这种毛病自古就有,即使司马迁、班固那样博学,近世的司马光那样诚实,也都不能避免,何况后世之人。虽然他大概见过一些前辈,但他一生的踪迹多在田野之间,所以见闻不能完全获得事实,这是必然会有的;恐怕也不能因此就说不是他所著。关于丹朱的说法,确实过分;但欧公这句话,是因令狐父子的文章繁简而发,起初并没有很大的褒贬,不过是一时语势自然如此,没有来得及斟酌所比拟事物的轻重罢了。因此,这句话虽然不敢肯定一定是欧公所说,却也不能断定一定不是欧公所说。这几条不足以深入讨论,只是偶然因您教诲中提及,便一并讲说,使它们都承蒙裁正,那么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小小的补益。只是您与子约的信中,怀疑“学道三十年”是后学所说的话,这一点我深感困惑,尤其认为不可不加以辨明。不知明公为什么厌恶这句话而怀疑它呢?难道是认为道高远玄妙,不能学习吗?那么“道”之所以叫作道,正是因为它是人生日常生活中当然的道理,就像四海九州千百万人都应当行走的道路一样,并不像老氏、佛氏所谓的道,是空虚寂灭、与人无关的东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万人〕 难道是认为道迂远疏阔,不必学习吗?那么道存在于天下君臣父子之间,存在于起居动息之际,处处都有一定而明白的法则,片刻也不能暂时废弃。因此圣贤出现以后,立言垂训,把它阐明清楚,大至小、精至粗,没有不具备的地方。读这些书的人,必须讲明探究,把它存于心中,实行于自身,并在事业中表现出来,然后才能尽到做人的职分,立身于天地之间;不只是玩弄文辞,把它当作编缀纂组的技巧罢了。所以子游诵读孔子的话说:“君子学习道,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就容易使唤。”孔子也认为这话正确。那么所谓学习道,难道是近世后学的说法吗?若说欧公从未学习这种道,不应当用它自称,那么欧公的学问,虽然在道体方面还有欠缺,但他在文字上下功夫,沿着文字的流传去寻求圣贤的意思,对《易》《诗》《周礼》《春秋》都曾反复穷究,用来订正先儒的错误。他在《本论》一篇中推明性善的学说,把它作为熄灭邪说、排斥邪僻的根本;与当时号称宗师巨儒、却不免崇尚虚浮、相信迷妄的人相比,他贤能得多。他研究《史记》,能够褒善贬恶,像《唐六臣传》一类文章,又能深入探究国家废兴存亡的关键,为天下后世深刻明确地留下永久的借鉴,这当然不止一端。他其他的文章,虽然有的出于游戏笔墨之余,但也常常随事有所阐发;文辞气象和蔼宽平、深厚精切、确实恰当,真是韩公所说的仁义之人。恐怕不能说他完全没有学习道,而只把他与燕、许、杨、刘一类人相比。若说他虽然曾经学习道,却不应当自称,以免有自我标榜、揭示自己的嫌疑,那么士人自称学习道,就如农人自称从事耕田、商人自称通晓货物一样,并不是夸耀。像韩公那样的人,甚至自称自己所说的道,是孔子、孟轲、扬雄所传的道;他说话更加毫不谦让,难道也可以指为后生的说法而怀疑吗?这些又都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地方。我曾反复思考,却始终不能得到解释。恭敬地想,明公以事业文章评论世人、推许古今友朋,在范公、欧公之间,本来已经跨越时代而走着同一条道路。至于广泛观察古今、考订是非,您又不是肯随意妄加褒贬的人;而且对于六一居士的文章,您收集编纂、校订整理、刊行流传,所费心力尤其多。对于这件事,您一定不会草率处理,何况又正值正道湮没衰微、异端言论充斥的时代;我这些余论所涉及的地方,稍有左右偏向,就会使轻重厚薄有所区别。我私下料想,您已经考虑得很成熟,处理得也很精密了。只是按照我的愚见,独独有不能没有的疑问,所以不敢默默不说,而不向有道之人求得订正。遗憾的是,伪学的习气已经很深,自己没有觉察到言语的狂妄。伏望您宽恕并教导我,我将感到万分幸运。与留丞相别纸 承蒙您在别纸中垂示关于杨至事情的曲折经过,我惶恐不胜。我先前本来就因持不同意见而获罪于丞相,幸蒙您明察宽容;如今又在防范周全方面有所疏忽,出现这样的疏漏,想来必定再次获罪,因而被您断绝关系了。没想到丞相广泛采听而没有遗漏,洞察其中的底蕴;至于教诲如此详尽,即使让我自己辩解,所说的也不过如此,实在万幸。然而听说州县奉行之间不免有所观望,囚禁拷打,横加于无辜之人,严厉督促追究,到现在还没有解除。远近传闻,疑议过多,这大概是不知道丞相与他的外家本来有亲密交情,并且仁厚的心肠、宽大的气度,原本不忍心使他们狼狈到这种地步。熹既然承蒙您指责教诲,感激和恐惧之情十分深重,只是还担心这件事没有让您完全知道,所以冒昧再次禀告,伏望您明察,万分幸运。与留丞相

前此蒙喻杨至秀才事,率易报禀,似闻已荷寛慈,许以容恕,足见大人之度,至公无我,有如此者,不胜敬服。然闻有司尚以前日符移之峻追捕未已,其人至今窜伏,无所容寄,有足矜者。如蒙推念,更得一言明喻所属,罢其捕逮,仍俾互相闗白,使知盛德雅量,不讐匹夫之意,则此人终受赐矣。熹辱知素厚,不敢复避嫌疑,而冐昩及此,并冀容察,皇恐死▯答留丞相李通判归,出示所赐手教,拜领伏读,慰幸已深。至于垂喻谆复勤恳,则又窃仰德盛礼恭,乐取诸人,不难舍已之意。盖有一介布衣之士所不易者,叹慕感激所得多矣。前此偶因垂问,率易呈献,亦以姑备燕申余暇,遮眼止睡之须。不谓乃蒙亲赐点阅,日有程课,以及终篇,而斟酌取予,详审精切,又有专门名家所不逮者。此周公执贽还防之心,毕公克勤小物之意。此所以为圣贤之盛节,而非近世诸公所及也。熹虽凡陋,然其用力于此不为不久,而歴选平生讲磨论说,其得此于人,盖鲜不意临老乃有遇于明公也。更有它书,欲遂倾囷倒廪以跪进于几下,而私居乏人,艰于缮写,少假歳月,当遂此心。傥得一一悉蒙印证,则亦足以自信而无憾于方来矣。顾所不能无恨者,犹以登门之晚,而其质疑请益乃有十年之迟。伏想明公于此亦不能不慨然其间也。谨因李倅还便,奏记叙谢。目昏不得谨好,尤以皇惧,并乞矜察。与曾裘父求仁之方,窃意潜心久矣。方恨未获躬扣,昨钦夫寄示《送行序文》,其説似皆的当,不审髙明以为如何?与曾裘父向闻垂意《鲁论》,圣门亲切指要,正在此书,想所造日以深矣。恨未得闻一二也。敬夫得书否?比来讲论尤精密,亦尝相与讲所疑否?元履遇合非常,未知所以称塞。士友盖多荣之,而熹窃有惧焉。想髙懐正如此,当有以警防之也。与曾裘父敬夫为元履作斋铭,尝见之否?谩纳一本,其言虽约,然大学始终之义具焉,恐可寘左右也。崇安二公祠记,熹所妄作,輙徃求教,虽不及改,尚警其后也。答黄叔张【维之】示及三书,感感诚立诚通之论,诚如尊喻,不敢多逊。窃意自有此书,无人与之思索至此。西铭、太极诸说,亦皆积数十年之功,无一字出私意。释氏以胸襟流出为极则,以今观之,天地之间自有一定不易之理。要当见得不假毫髪意思安排,不着毫发意见夹杂,自然先圣后圣如合符节,方是究竟处也。答耿直之【秉】熹生长穷僻,少日所闻于师友者,不过修身穷理守正俟命之说,虽行之不力,有愧夙心,亦未尝敢舍之而从人也。顷歳入浙,从士大夫逰,数月之间,凡所闻者,无非枉尺直寻,茍容偷合之论,心窃骇之,而独于执事者见其综理名实,直道而行,卓然非当世之士也。顾虽未及一见,而职事之间,适相首尾,乃有不约而合者,于是始复益信前日心期之不偶然也。兹者又承示及所与学官弟子讲论之说,不惟有以见贤侯在泮▯歌之盛,而潜心大业,体用圆融之妙,所以警发昩陋者,又为深切,三复欣幸,不知所言。然顷扵此书,粗尝讨究,亦见前辈之说有如此者,因以文义求之,窃疑圣言简直,未遽有此曲折,而孔颜之所以为圣贤,必有超然无一毫意必固我之私者以为之本,然后有以应事物之变而无穷,以是止据旧说,不复致疑。今睹来示,虽若不异于前人,而其规模之大,体用之全,则非彼所到,而熹之愚,亦未及也,更俟从容反复玩味,别以求教。它所论著,亦有欲就正者,私居乏人抄写,后便寄呈也。去歳救荒后,时狼狈殊甚,不谓其人乃复见恕如此,来喻所及,令人恐惧不自安耳。答薛士龙【季宣】熹窃伏穷山,讲服盛名之日久矣。去年邂逅林择之,归自宣城,又能道余论一二,皆成已成物之大致。区区益愿承教于前,顾以忧患之余,屏迹田里,而执事名问方昭,德业方起,隐显异趣,私窃揣料,未容遽遂鄙懐,则亦怅然太息而已。兹者林扩之之来,乃知荣膺睿眷,出试辅藩,宣布之初,誉处休洽,深以为慰。又蒙不鄙逺贻书翰,所以教告甚悉。扩之又以所闻相与推说,皆平生所深欲闻者,感幸之至,不容于心。然而三复来教,则有熹愚不敢当者二焉,请陈其说而左右者察之。熹自少愚钝,事事不能及人,顾尝侧闻先生君子之余教,粗知有志于学而求之不得其术,盖舍近求逺,处下窥髙,驰心空妙之域者二十余年,比乃困而自悔,始复退而求之于句读文义之间,谨之于视听言动之际,而亦未有闻也。方将与同志一二友朋并心合力以从事于其间,庻几铢积丝累,分寸跻攀,以幸其粗知理义之实,不为小人之归,而歳月侵寻,齿发遽如许矣,懔然大惧日力之不足,思得求助于当世有道之君子以速其进,而未得也。

译先前承蒙您告知杨至秀才的事情,我草率地写信答复,似乎听说已经蒙受您的宽厚慈爱,允许加以宽恕,足见大人的气度,公正无私到了这样的程度,实在令人敬佩。然而听说有关部门仍然依据从前严厉下发的文书继续追捕没有停止,那个人至今逃藏,无处容身,实在值得怜悯。如果蒙您进一步推恩体念,再发一言明白告知所属部门,停止追捕,并且让双方互相通报,使此人知道您的盛德雅量、不与平民计较仇怨的心意,那么这个人终究会受到您的恩赐。我承蒙您一向厚爱,不敢再避嫌疑,冒昧说到这里,也希望您宽容察看,惶恐至极。答留丞相 李通判回去时,拿出您所赐的亲笔信给我看。我拜受后恭敬诵读,心中的慰藉和庆幸已经非常深了。至于您谆谆反复、勤恳周到的教诲,更使我私下仰慕您德行深厚、礼意恭谨,乐于采纳众人的意见而不难舍弃自己的看法。这是一个普通布衣之士所不容易做到的,我感叹仰慕、感激所得实在太多了。此前偶然因为您的垂问,草率地呈上文章,也只是姑且准备供您燕居闲暇时遮眼消遣、止睡解闷之用。没想到竟蒙您亲自赐阅,每日安排课程,直到读完全文;您斟酌取舍,详细审察而精密恰当,又有专门名家所不能及的地方。这正是周公接受贽礼而退还礼物的心意,也是毕公勤恳对待细小事务的态度。这是圣贤的盛大节操,不是近世诸公所能达到的。我虽然平凡浅陋,但在这方面用力已经很久,历来选取平生讲习研磨的论说,其中得到别人如此评价的,实在很少;没想到临老还能遇到明公。还有其他著作,想要把自己的全部心力都倾倒出来,跪着进呈到您案前,但私居缺少人手,抄写困难,稍微借些时日,便一定实现这个心愿。倘若能够一一承蒙您印证,那么也足以使我自己获得信心,对将来没有遗憾了。只是不能没有遗憾的,仍然是登门拜访得太晚,以至于质疑请益竟然耽误了十年。想来明公对此也不能不感到慨叹。谨借李副使回去的机会,写信记述并致谢。眼睛昏花,不能恭敬地写好,更加惶恐,也请求您怜察。与曾裘父 关于求仁的方法,我私下专心思考已经很久了。正遗憾没有机会亲自前去请教,昨天钦夫寄给我看《送行序文》,其中的说法似乎都很确当,不知高明认为怎样?与曾裘父 以前听说您有意研究《鲁论》,圣门最亲切、最重要的指示,正在这部书中,想来您的造诣日益深厚了。遗憾没有机会听到一二。敬夫收到信了吗?近来讲论是否更加精密,也曾和他共同讨论过疑问吗?元履的际遇非常不凡,不知道怎样才能称意满足。士人朋友大多为他感到荣耀,而我私下却有些担心。想来您的胸怀正是如此,应当有所警戒防范。与曾裘父 敬夫为元履写的斋铭,您曾经见过吗?冒昧寄上一份。文辞虽然简约,但《大学》始终一贯的义理都具备了,恐怕可以放在您身边。崇安二公祠记,是我妄自写成的,冒昧寄去求教;虽然来不及修改,也还可以借此警戒今后。答黄叔张【维之】您来信谈到三部书,我十分感激。关于诚立、诚通的论说,确实如您的教示,我不敢多作谦辞。我私下认为,自从有了这部书,还没有人像这样深入思索过。《西铭》《太极》等各种学说,也都是几十年积累的功夫,没有一个字出于私意。释氏把从胸襟中流出的东西作为最高准则;如今看来,天地之间本来就有一定而不可改变的道理。一定要认识到它并不需要借助丝毫人为安排,也不夹杂丝毫个人意见,自然能够使先圣后圣如同符节相合,这才是最终的境界。答耿直之【秉】我生长在穷僻之地,年轻时从老师朋友那里听到的,不过是修身、穷究事理、守持正道、等待天命这些说法。虽然实行得不够有力,对早年的心愿有所惭愧,却从未敢舍弃这些而去随从别人。前些年进入浙地,和士大夫交游,几个月之间,所听到的无非是委曲求全、以短尺换长寻、苟且容忍、偷相苟合的言论,心中暗暗惊骇;唯独在您那里看见您综理名实,按照正道行事,卓然不是当世一般的人。虽然没有来得及见您一面,但在职事往来中恰好彼此呼应,竟有不约而同之处,于是才更加相信自己从前的心愿并非偶然。如今又承蒙您示下关于与学官弟子讲论的内容,不但使我看见贤侯在泮宫弦歌教化的盛况,也看见您专心于圣学大业、体用圆融的妙处;它对启发我的昏昧浅陋,又十分深切。我反复诵读,欣喜庆幸得不知说什么才好。然而近来对这部书粗略加以探究,也看到前辈的说法有类似之处;因而根据文义寻求理解,私下怀疑圣人的言语简明直截,未必立即有这样曲折的意思。而孔子、颜回之所以成为圣贤,必定有超然于一切、没有丝毫意必固我之私的根本,然后才能应对事物的变化而无穷尽。因此我只依据旧说,不再提出疑问。如今看到您的来信,虽然表面上似乎不异于前人的说法,但其规模宏大、体用完备,是前人没有达到的,也是我的愚见所未能达到的;还要从容反复玩味,另行请教。您其他的论著,也有我想请您订正的,私居缺少人手抄写,等有方便机会再寄呈。去年救荒以后,处境狼狈得非常厉害,没想到您竟又如此宽恕我;来信所说的内容,使我恐惧而不能自安。答薛士龙【季宣】我私下隐居在深山,敬仰您的盛名已经很久了。去年偶然遇到林择之,他从宣城回来,又能讲述您的言论一二,都是关于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大旨。我更加希望到您面前承受教诲,只是经历忧患之后隐居乡里,而您的声名正显、德业正起,我们一隐一显、志趣不同,我私下估量,不能马上实现这个愿望,也只能惆怅叹息罢了。此次林扩之到来,才知道您荣蒙皇帝眷顾,出任辅藩,开始宣布教化,声誉和政绩都十分美善融洽,我深感欣慰。又承蒙您不嫌路远寄来书信,教诲说明得非常详尽。扩之又根据所听到的相互推说,都是我平生最想听到的,感激庆幸之情无法抑制。然而反复读您的教诲,其中有两点是我的愚陋所不敢承当的,请陈述我的看法,希望您明察。我从小愚钝,事事不能及人,只是曾经间接听到先生君子的余教,大略知道应当有志于学,却没有找到求学的方法,大概是舍近求远、身处低处却窥测高远、把心驰骋在空玄微妙的境域中,已经二十多年。近来才困顿而自悔,开始退回来在字句文义之间求取,在视听言动之际谨慎用功,但也还没有真正得到什么。正准备和一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同心合力,在这方面下功夫,希望一点一滴积累,逐分逐寸攀登,幸而能够粗略知道义理的实质,不至于归入小人之列;可是岁月不断流逝,年齿和头发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恐惧每天的精力不足,想求助于当世有道的君子来加快进步,却一直没有机会。

执事乃不知此,而反以讲道教人之事期之,此熹之所以不敢当者一也。至于圣贤出处之义,则亦略闻之矣。顾以材智浅劣,自知甚明,而又学无所成,不堪酬酢,故自十数年来日益摧缩,不敢复有当世之念。虽昨来奉亲之日,急于甘防之奉,犹不敢自彊其所不足以犯世患,矧今孤露余生,形神雕防,懒废无用,益甚于前,诚不忍复为彯缨结绶之计,以重不孝之罪,是以杜门空山,甘忍穷寂,以遂区区之志,而庻几或寡过焉。执事又不知此,而反以行道济时之事责之,此熹所以不敢当者二也。感服至意,无以为谢,敢布腹心,伏惟加怜察焉。继此傥未斥絶,尚冀有以警诲之,使不迷于入德之涂,则执事之赐厚矣。它非所敢望也?湖学之盛,甲于东南,而其湮废亦已久矣。盖自熈宁设置教官之后,学者不复得自择师,是以学校之正名存实亡,而人才之出不复如当日之盛。今得贤太守,身为之师,其必将有变矣。然窃尝读安定之书,考其所学,盖不出乎章句诵说之间。以近歳学者髙明自得之论校之,其卑甚矣。然以古凖今,则其虚实淳漓、轻重厚薄之效,其不相逮至逺,是以尝窃疑之。敢因垂问之及,而请质焉。因风见教及此,幸甚。又闻庆厯间尝取湖学规制行之太学,不知当时所取果何事也?求诸故府,必尚有可攷者,得令书吏録以见赐,则又幸甚。相望之逺,无由造前,请益所欲言者,何啻万端?遥想郡斋之间,伏纸不审,引领。答薛士龙熹屏居穷陋,幸无它苦。而渉春以来,亲友防亡,吊问奔走,不得少安,殊无好况。此外无足言者。诲谕谆复,仰荷不鄙之意。然无可不可之教,则非初学所敢自期而待礼而应者,元非衰陋所敢萌意也。区区之懐,前言盖已尽之矣。万一诸公终不察,则不过恭俟严谴而已,无它说也。蒙爱念之深,而其间颇有未相悉者,故敢及之。然不足为外人道也。垂谕湖学本末,不胜感叹。而所论胡公之学,盖得扵古之所谓洒扫应对进退者,尤为的当,警发深矣。窃意髙明所以成已成物之要,未尝不在于此。而广大精防之蕴,其所超然而独得者,又非言之所能谕也。跧伏之踪,末由承教于前徒,切叹仰。傥不弃外时,得惠音以鞭防之,实为万幸。而来教之云倒置已甚,读之愧汗踧踖,不知所以自容。万望矜察。自此书来,存访死生之外,削去虚文,直以道义启告诱掖,此真区区所望于门下者。鄙懐倥倥,亦得无所惭惮,而悉布之以求药石之诲。不审尊意能容而听之否?答林谦之【光朝】兹承祗召,还朝不获为问,以▯行李。伏奉黄亭所赐教帖,恭审执御在行,神相起居万福,感慰之至。比日伏想已遂对扬,从容启沃,必有以发明道学之要,切中当世之病者,恨未得闻。至于不次之除,非常之数,则不足为执事道也。熹愚不适时,自量甚审,所愿不过力田养亲,以求寡过而已。所谓趋赴事功,自当世贤人君子事,岂熹所敢议哉?过蒙谆譬,荷爱之深,书尾丁宁,尤为切至。属数日前己申祠官之请,闻命不早,虽欲奉教而不可得矣。抑熹久欲有请于门下,而未敢以进,今輙因执事之问而一言之。盖熹闻之,自昔圣贤教人之法,莫不使之以孝弟忠信荘敬持养为下学之本,而后博观众理,近思密察,因践履之实以致其知。其发端啓要,又皆简易明白,初若无难觧者,而及其至也,则有学者终身思勉而不能至焉。盖非思虑揣度之难,而躬行默契之不易。故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圣门之学,所以从容积累涵养成就,随其浅深,无非实学者,其以此与今之学者则不然。盖未明一理而已傲然自处以上智生知之流,视圣贤平日指示学者入德之门至亲切处,例以为钝根小子之学,无足留意。其平居道说,无非子贡所谓不可得而闻者,徃徃务为险怪悬絶之言以相髙,甚者至于周行却立,瞬目扬眉,内以自欺,外以惑众。此风肆行,日以益甚,使圣贤至诚善诱之教反为荒幻险薄之资,仁义充塞,甚可惧也。熹緜力薄材,学无所至,徒抱忧叹,末如之何。窃独以为非如执事之贤,素为后学所观仰者,不能有以正而捄之,故敢以为请。执事诚有意焉,则熹虽不敏,且将勉防驽顿,以佐下风之万一。不识执事亦许之否乎?谨此布闻,因谢先辱。余惟为道自重,以慰后学之望。上状不宣。答江元适【泳】

译您却不知道这些,反而把讲道教人的事情期待于我,这是我不敢承当的第一个原因。至于圣贤出仕或退处的道理,我也略微听闻过了。只是我的才智浅薄低劣,自己十分清楚;又因为学业没有成就,不能应酬周旋,所以十多年来日益退缩,不敢再有参与当世事务的念头。即使前些日子奉养双亲时,急于供给甘旨之奉,也不敢勉强自己用所欠缺的能力去触犯世间祸患;何况如今孤单遗留下来的余生,形体精神都已衰败,懒散废弛而无用,比以前更加严重,实在不忍心再谋求佩带冠缨、接受官职,以加重不孝的罪过。因此闭门居住在空山,甘心忍受穷困寂寞,来实现自己的小小志愿,希望或许能少犯一些过错。您又不知道这些,反而把行道济世的事情责成于我,这是我不敢承当的第二个原因。感激佩服您深厚的心意,没有什么可以答谢,冒昧将内心的话陈述出来,伏望您加以怜察。今后倘若没有被您斥绝,还希望您能够时时警诫教诲,使我不至于迷失于进入德行的道路,那就是您的厚赐了。其他事情不敢有所奢望。湖学的兴盛,在东南地区居于首位,但它的湮没废弛也已经很久了。大概自从熙宁年间设置教官以后,求学者不能再自行选择老师,因此学校虽然保留了正当的名义,实际却已经名存实亡,人才的产生也不再像当时那样兴盛。如今得到贤能的太守,亲自担任老师,湖学一定会有所改变。然而我曾经读过安定先生的书,考察他的学问,大概没有超出章句诵说的范围。拿近年学者高明自得的议论来比较,它实在低下得很。但用古代的标准来衡量今天,那么其中虚实、淳薄、轻重、厚薄所产生的效果,彼此相差非常远,所以我曾私下对此有所怀疑。恰好承蒙您垂问,因此冒昧请您解答。若能借此机会得到您的指教,实在万幸。又听说庆历年间曾经把湖学的规制取来施行于太学,不知道当时究竟取法了哪些方面?向旧府档案中查考,想必还会有可以考见的资料;若能让书吏抄录下来赐给我,那就更加幸运了。彼此相距遥远,没有机会到您面前请教;想要请益、想说的话,哪里止万端?遥想您在郡斋之中,恭敬地伏案写信,不知您是否已经看到。答薛士龙 我隐居在穷僻之处,幸好没有其他苦难。但自入春以来,亲友丧亡,奔走吊问,不能稍得安宁,实在没有什么好情况。除此之外没有值得说的。承蒙您谆谆反复地教诲,仰承您不以我为鄙陋的心意。然而您所说的无可无不可的教诲,并不是初学者敢于自己期待、等到礼遇后便可以回应的;这本来就不是衰老浅陋的我敢于萌发的念头。我的这点心意,前面的话大概已经说尽了。万一诸公始终不能体察,那么我不过恭敬地等待严厉责罚罢了,没有其他话可说。承蒙您深深爱念,而其中颇有您尚未完全了解我的地方,所以冒昧提及;但这些话不足以对外人说。承蒙您垂示湖学的始末,我感慨不已。至于您所论胡公的学问,大概得自古人所谓洒扫、应对、进退的功夫,尤其确当,给我的警发也很深。我私下认为,您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关键,未尝不在这里。至于广大精微的内涵,以及您超然独得的地方,又不是言语所能说明的。我蜷伏隐居,不能到您门下承受教诲,实在深深叹息仰慕。倘若您不弃绝我,偶尔赐来书信加以鞭策警励,实在是万幸。可是您来信所说把事情颠倒得太厉害,我读后惭愧出汗,局促不安,不知如何自处。万望您怜察。从今以后写信,除了问候生死之外,请删去虚文,直接用道义来启发教诲、诱导扶持我;这才是我对您门下的真正期望。我鄙陋的心意虽然诚恳,也就可以不再惭愧畏惧,把一切都陈述出来,来求取如药石般有益的教诲。不知您的意思能否容纳并听取这些话?答林谦之【光朝】如今承蒙您奉诏入朝,我没能前去问候,为您送行。恭敬收到黄亭所赐的教帖,恭敬地知道您正奉职在途中,神明护佑,起居万福,我感到十分欣慰。近来想来您已经完成朝见答对,从容进言启发皇上,一定能够阐明道学的要旨,切中当世的弊病;遗憾没有机会听到。至于破格任用、特别升迁的恩命,就不值得向您说了。我愚钝而不合时宜,自己估量得很清楚,所愿不过是努力耕田、奉养双亲,以求少犯过错罢了。所谓奔走追求功业,是当世贤人君子的事情,哪里是我敢于议论的呢?过分承蒙您反复譬喻,承受您深厚的爱意;信末的叮咛,尤其恳切周到。只是我几天前已经申请祠官,听到您的命令太晚,虽然想奉教,却已经无法做到了。其实我很久以来想向您请教,却不敢贸然进言;今天便借您的询问说一说。听说自古圣贤教人的方法,没有不让人以孝悌、忠信、庄敬自持涵养作为下学的根本,然后广泛观察各种道理,切近思考、周密体察,凭借实践履行的真实功夫来达到认识。它开始的端绪和开启要领,也都简易明白,起初似乎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但等到达到最高处,却有求学者终身思考勉励也不能到达的地方。这并不是思考揣度困难,而是亲身实行、默默契合不容易。所以说:“孔子的文章,可以听闻;孔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却不是可以轻易听闻的。”圣门之学所以从容积累、涵养成就,随着人的浅深进度,无不属于实学,大概就在于此;而今天的学者却不是这样。他们还没有明白一个道理,就已经傲然自处,自认为属于上智生知一流;对于圣贤平日指示学者、引导人进入德行之门的最亲切处,一概认为是钝根小子的学问,不值得留意。他们平时所讲的道理,无非是子贡所说的“不可得而闻”的东西,往往专门制造险怪悬绝的言论来互相夸耀;更严重的甚至周旋行走、退后站立、眨眼扬眉,内在用来欺骗自己,外在用来迷惑众人。这种风气肆意流行,一天天更加严重,使圣贤至诚善于诱导人的教诲,反而成为荒诞、险僻、浅薄的凭借,仁义之道被堵塞,实在令人恐惧。我力量微薄、才能不足,学问又没有达到,只能徒然怀抱忧虑叹息,实在无可奈何。我私下认为,如果不是像您这样贤能、素来为后学所仰望的人,能够出面纠正并挽救这种风气,就没有别人了,所以冒昧向您提出请求。您如果确实有意于此,那么我虽然不敏,也将勉强振作驽钝的力量,来对您的行动略尽绵薄之助。不知您是否允许呢?谨此把这些话陈述给您听,并借此答谢您先前的辱临。其余只希望您为道自重,以慰藉后学的期望。以上不再详说。答江元适【泳】

孤陋晚生屏居深僻,未尝得亲几杖之游,乃蒙不鄙,使贤子遗之手书,致发明道要之文三编,加赐亲札存问缱绻,反若后进之礼于先进。熹愚不肖,不知所以得此于门下者,拜受踧踖,若无所容。退而伏读以思至扵三四,虽昏懵无闻,未获直闚所至之堂奥,然窃有以识夫所谓求仁之端者,而知其玩心髙明,深造自得,非世儒之习也。幸甚幸甚。熹天资鲁钝,自防记问言语不能及人,以先君子之余诲,颇知有意于为已之学,而未得其处。盖出入于释老者十余年,近歳以来,获亲有道,始知所向之大方。竟以才质不敏,知识未离乎章句之间,虽时若有防扵心,然反而求之,殊未有以自信。其所以奉亲事长,居室延交者,盖欲寡其过而未能也。日者误蒙收召,草野之臣,其义不敢固辞。造朝之际,无以待问,輙以所闻于师友者一二陈之,岂胸中诚有是道以进之吾君哉?特欲发其大端,冀万一有助焉耳。不谓流传复误长者之听,伏读诲谕,惭负不知所言。然厚意不可虚辱,敢因所示文编,其间有不能无疑者,略抒其愚以请于左右。伏惟幸复垂教焉。无极斋记发明义理之本原,正名统实于毫厘几忽之际,非见之明,玩之熟,讵能及此?然其间有曰:「易姑象其机,诗书礼乐姑陈其用。」熹窃谓「姑」者,且然而非实之辞也。夫易之象其机,诗书礼乐之陈其用,皆其实然而不可易者,岂且然而非实之云乎?又有曰:「髣髴」「曰强名」「曰假状」,凡此皆近乎老庄溟滓鸿蒙之说。以六经语孟攷之,凡圣人之言,皆慤实而精明,平易而精奥,似或不如是也。又有曰:「礼乐政事典谟训诰,皆斯斋之土苴耳。」「土苴」之言,亦出于荘周,识者固已议之。今祖其言以为是说,则是道有精粗内外之隔,此恐未安。又曰:「老兮释兮,付之大钧。」范质之初,语意隠奥,亦所未喻。又曰:「西伯不识不知,仲尼毋意毋我,兹盖乾坤毁,无以见易,易不可见,乾坤或几乎息矣。熹窃谓诗人之称文王,虽曰不识不知,然必继之曰顺帝之则。孔门之称夫子,虽曰毋意毋我,然后之得其传者语之,必曰絶四之外,必有事焉。盖体用相循,无所偏滞,理固然也。且大传所谓易不可见,则乾坤息者,乃所以明乾坤即易,易即乾坤,乾坤无时而毁,则易无时而息尔。恐非如所引终篇之意,乃类于老氏复归于无物之云也。若夫中庸之终所谓无声无臭,乃本于上天之载而言,则声臭虽无,而上天之载自显,非若今之所云,并与乾坤而无之也。此恐于道体有害。自所谓求仁之端者推之,则可见矣。士箴本末该备,説天人贯通,其于指示仁体,极其亲切。三要书推天理而见诸人事,其曰体不立而徒恃勇断以有为,一旦智穷力屈,善后之谋索矣,可谓切中今日之病。又曰体中心之诚实者逹于礼乐刑政之间,而加之四方万里之逺,可谓善补衮职之阙,皆非浅陋所及也。然熹窃尝闻之,圣人之学所以异于老释之徒者,以其精粗隠显体用浑然,莫非大中至正之矩,而无偏倚过不及之差,是以君子智虽极乎髙明,而见于言行者未尝不道乎中庸,非故使之然,髙明中庸实无异体故也。故曰道之不行也,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又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圣人丁宁之意,亦可见矣。凡此谬妄之言,皆不知其中否,正欲求教于左右,以啓其未悟,故率意言之,无复忌惮,盖以为不如是不足以来警切之诲尔。因来不吝垂教,实所幸愿,而非敢望也。答江元适别纸所喻,汪洋博大,不可涯涘。然窃以平生所闻于师友者验之,虽其大致规模不能有异,至其所以语夫进修节序之缓急先后者,则或不同矣。盖熹之所闻,以为天下之物,无一物不具夫理,是以圣门之学,下学之序,始于格物,以致其知,不离乎日用事物之间,别其是非,审其可否,由是精义入神以致其用,其间曲折纤悉,各有次序,而一以贯通,无分叚,无时节,无方,所以为精也。而不离乎粗,以为末也,而不离乎本,必也优防濳玩,餍饫而自得之,然后为至,固不可自画而缓,亦不可以欲速而急。譬如草木,自萌芽生长以至于枝叶华实,不待其日至之时,而揠焉以助之长,岂不无益而反害之哉?凡此与来教所谓伤时痛俗,急于自反,且欲防通其指要,以为驻足之地者,其本末指意似若不同,故前后反复之言,率多违异。

译我这个孤陋的晚辈隐居在深僻之地,从未有机会亲近您的座前,竟蒙您不以我为鄙陋,派贤子送来亲笔信,寄来阐明道学要旨的文章三篇,又赐下亲笔信殷勤问候,反而像后辈用礼节对待前辈一样。像我这样愚钝不肖的人,不知道凭什么能在您门下得到这样的待遇,拜受之后局促不安,仿佛无地自容。退下来恭敬诵读,反复思考了三四遍;虽然昏昧无闻,没有能够直接窥见您学问堂奥的深处,但私下似乎认识到所谓求仁的端绪,也知道您的心思游于高明之境,造诣深厚而自有所得,并不是世俗儒者的习气,实在万幸。我的天资鲁钝,记诵问答、言语表达都赶不上别人;凭先君子的余教,颇为知道应当有意于为己之学,却没有找到门径。大概在释氏、老氏之间出入了十多年,近年以来有幸亲近有道之人,才开始知道所趋向的大道。终究因为才质不敏,见识仍没有脱离章句范围,虽然有时好像心中有所领会,但回头求证自己,实在还没有足以自信的地方。我奉养双亲、侍奉长辈、居家交友,大概只是想少犯过错,却还不能做到。前些日子误蒙朝廷征召,作为草野之臣,按道义不敢坚决推辞。到朝廷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应答询问的,只得把从师友那里听到的一二点见解陈述出来,难道我胸中当真有这样的道理可以进献给君主吗?我只是想阐发其中的大意,希望万一能够有所帮助罢了。没想到流传出去,反而误导了长者的听闻;恭敬读到您的教诲,惭愧辜负,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然而您的厚意不能白白辱没,所以冒昧依据您所示的文章,其中有些地方我不能没有疑问,略微抒发愚见,向您请教。伏望您有幸再次垂教。《无极斋记》阐发义理的本原,在毫厘、几微之间正名统实;若不是见识明澈、玩味纯熟,哪里能够达到这种程度?但其中说:“《易》姑且象征它的发动,《诗》《书》《礼》《乐》姑且陈述它的作用。”我私下认为,“姑”是姑且如此、并非真实如此的说法。至于《易》象征它的发动,《诗》《书》《礼》《乐》陈述它的作用,都是实在如此而不可改变的,难道可以说只是姑且如此而并非真实吗?又说“仿佛”“勉强命名”“假借形状”等,这些说法都近似老庄关于混沌鸿蒙的论说。用六经和《语》《孟》来考察,圣人的言语都诚实而精明,平易而精深,似乎并不是这样的。又说:“礼乐政事、典谟训诰,都只是这个斋的土渣罢了。”“土苴”这种说法也出自庄周,见识者本来已经对此有所议论。如今沿袭他的话来建立这种说法,就成了认为道在精粗、内外之间有隔阂,这恐怕不妥。又说:“老啊,释啊,把它交付给大钧。”范质的开头,语意隐微深奥,也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又说:“西伯无知无识,仲尼无意无我;这大概是天地毁坏了,便无从看见《易》;《易》不可见,天地大概也快要止息了。”我私下认为,诗人称说文王,虽然说他无知无识,却一定接着说他顺从上天的法则;孔门称说夫子,虽然说他无意无我,但后来得到其传授的人谈到他,一定说在摒弃四种私心之外,还必须有所作为。因为体和用相互依循,不偏滞于一方,道理本来如此。况且《易大传》所说“《易》不可见,天地便止息”,正是用来说明天地就是《易》,《易》就是天地;天地没有任何时候毁坏,《易》也没有任何时候止息。恐怕不是您所引文末的意思,而是类似老氏所说复归于无物的说法。至于《中庸》末尾所说的无声无臭,是根据上天的承载而言;虽然没有声臭,但上天所承载的道理自然显现,并不像现在所说的那样,连同天地一起归于虚无。这恐怕会损害对道体的理解。从您所谓求仁的端绪推究,就可以看出来。《士箴》首尾完备,贯通天人;它对于指示仁体,极其亲切。《三要书》推阐天理,并把它落实到人事上。其中说:“本体没有立定,却只凭勇气和果断去有所作为,一旦智力穷尽、力量屈竭,善后的谋划就无从谈起。”这可以说切中了今日的弊病。又说:“本体中心的诚实,贯通于礼、乐、刑、政之中,并且推及四方万里之外。”这可以说善于弥补宰相辅弼政事的缺失,都是浅陋的我所不能达到的。然而我私下曾听说,圣人之学所以不同于老子、佛教之徒,是因为它使精粗、隐显、体用浑然一体,无不合乎大中至正的法则,没有偏倚、过与不及的差失。因此君子的智慧虽然达到极高极明之境,但表现在言语行为上的,却未尝不合乎中庸;并不是故意要这样做,而是因为高明与中庸在本体上实无差别。所以说:“道不能实行,是因为聪明人超过了它,愚笨的人达不到它;道不能显明,是因为贤能的人超过了它,不肖的人达不到它。”又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圣人反复叮咛的用意,也可以看出来了。以上这些荒谬妄说,我都不知道是否得当,正想向您请教,以启发我尚未明白的地方,所以任意直说,不再有所顾忌;因为我认为,不这样说,就不足以招来您切实警醒的教诲。希望您来信时不要吝惜赐教,实在是我的幸运和愿望,当然也不敢奢望。答江元适 您在另纸中所说明的道理,广大博大,没有边际。然而我私下把它同平生从师友那里听到的道理相互验证,虽然大体规模不能说有不同,但至于论说进修的次序以及缓急先后,却有些不一样。我的老师朋友所传授的,是说天下万物没有一物不具备那个理。因此,圣门之学由浅入深的次序,开始于格物以达到致知,并不离开日常事物之间;要分别是非,审察可否,由此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以实现其作用。其中曲折细微之处,各有次序,却又一以贯通,没有分段,没有固定时节,也没有限定方所,这才是精密之处。它不离开粗浅的事物,却以粗浅为末;又不离开根本,却以根本为本。一定要从容防范、潜心玩味,直到充分涵泳而自然有所得,然后才算达到极致。固然不能自己划界而迟缓,也不可以求速成而急迫。譬如草木,从萌芽生长直到枝叶、花、果,不能不等到它自然成熟的时节,却拔苗来帮助它生长,难道不是没有益处反而会伤害它吗?这些道理同您来信所说的“痛惜时事、忧伤风俗,急于反省自己,并且想要防〔疑为‘通’〕贯其要旨,以作为停步立足之地”,其本末和旨意似乎不相同,所以前后反复所说的,多有抵牾。

今姑论其大槩,以为求教之目,其它曲折则非得面承不能究也。「精义」二字,闻诸长者,所谓义者,宜而已矣。物之有宜有不宜,事之有可有不可,吾心处之,知其各有定分而不可易,所谓义也。「精义」者,精诸此而已矣。所谓「精」云者,犹曰察之云尔,精之之至而入于神,则于事物所宜,毫厘委曲之间,无所不悉,有不可容言之妙矣。此所以致用而用无不利也。来教之云,似于名言之间小有可疑,虽非大指所繋,然此乃学者发端下手处,恐不可略,故复陈之,不审髙明以为如何?答江元适熹尝谓:“天命之性,流行发用,见于日用之间,无一息之不然,无一物之不体。其大端全体,即所谓仁,而于其间事事物物,莫不各有自然之分。如方维上下,定位不易,毫厘之间不可差谬,即所谓义。立人之道,不过二者,而二者则初未尝相离。也是以学者求仁、精义,亦未尝不相为用。其求仁也,克去己私,以复天理,初不外乎日用之间;其精义也,辨是非,别可否,亦不离乎一念之际。盖无适而非天理,人心体用之实,未可以差殊观也。”孟子告齐王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呜呼!此求仁之方也,而精义之本在焉。孟子其可谓知言之要矣!今执事以“反身自认,存真合体”者自名其学,信有意于求仁矣,而必以“精义”之云为语道之精体,而无与乎学者之用力;又以辨是非、别可否为空言,不充实用,而有害乎简易之理。则熹恐其未得为至当之论也。盖曰“道之精体”,则义不足以名之;以义强名,则义之为名又无所当。此盖原于不知义之所以为义,是以既失其名,因昩其实,于是乎有空言、实用之说。此正告子“义外”之蔽也。一不知义,则夫所谓仁者,亦岂能尽得其全体大用之实哉?近世为“精义”之説,莫详于《正蒙》之书,而五峰胡先生者【名宏,字仁仲】亦曰:“居敬所以精义也。”此言尤精切简当,深可玩味。恐执事未以为然,则试直以文义攷之:“精义入神”,正与“利用安身”为对。其曰“精此义而入于神”,犹曰“利其用而安其身”耳。扬子所谓“精而精之”,用字正与此同,乃学者用功之地也。若谓“精义”二字只是道体,则其下复有“入神”二字,岂道体之上又有所谓“神”者,而自道以入神乎?以此言之,断可决矣。抑所谓“反身自认,存真合体”者,以孔子“克已复礼”、孟子“勿忘勿助”之说验之,则亦未免失之急迫,而反与道为二。大抵天人初无间隔,而人以私意自为障碍。故孔孟教人,使之克尽己私,即天理,不期复而自复。惟日用之间,所以用力,循循有序,不凌不躐,则至于日至之时,廓然贯通天人之际,不待认而合矣。今于古人所以下学之序,则以为近于傀儡,而鄙厌之,遂欲由径而防出,以为简易,反谓孔孟未尝有分明指诀。殊不知认而后合,揠苗助长,其不简易而为傀儡,亦已大矣。熹窃以为日用之间,无一事一物不是天真本体;孔孟之言,无一字一句不是分明指诀。故孔子曰:“吾无隠乎尔。”又曰:“天何言哉?”而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岂平日雅言常行之外,而复有所谓分明指诀者哉?此外抵牾尚多,然其大槩节目具于是矣。以执事教诲不倦,念未有承晤之期,不敢久虚大赐,是以冐昩罄竭其愚。伏惟恕其狂妄,少赐览观,还以一言示及可否,虚心以竢,如有所疑,不敢不以复也。答詹体仁【仪之】湘中学者之病诚如来教,然今时学者大抵亦多如此。其言而不行者,固失之;又有一二只说践履而不务穷理,亦非小病。钦夫徃时盖谓救此一种人,故其说有太快处以啓流传之▯。今日正頼髙明有以救之也。为学是分内事,才见髙自标致便为不务实了,更说甚的。今日正当反躬下学,读书则以谨训说为先,脩身则以循规矩为要。除却许多悬空闲说,庻防平稳耳。不审尊意以为如何?答杨廷秀【万里】程弟转示所惠书教,如奉谈笑。仰见放懐事外,不以尘垢粃糠累其胸次之超然者,三复叹羡,不能巳。巳数日偶苦脾疾,心腹挠闷,意绪无聊。值此便风,不敢不附报。自力布此,仅能问何如?他皆未暇及也。时论纷纷,未有底止。契丈清德雅望,朝野属心,切冀眠食之间以时自重。更能不以乐天知命之乐,而忘与人同忧之忧?毋过于优游,毋决于遁思,则区区者犹有望于斯世也。答李季章【璧】

译现在姑且谈论它的大概,作为请教的纲目;其他曲折之处,若不能当面承受您的教诲,就无法穷究。“精义”二字,我从长者那里听到的解释是:所谓“义”,就是合宜。事物有合宜与不合宜,事情有可以与不可以;我的心处理它们时,知道各自有确定的分际而不可改变,这就叫义。“精义”,就是在这一点上精察而已。所谓“精”,就像说“仔细察看”。精察到了极点而进入神妙境界,那么对于事物所宜之处,在毫厘曲折之间,没有不明白的,便有一种不可用语言容纳的妙处。这就是用来致用,并且所用没有不利的原因。您来信中的说法,在名词和言语之间似乎有一点可疑。虽然这并不关系到大旨,但这正是学者发端下手的地方,恐怕不能忽略,所以再陈述这些,不知您认为如何?答江元适 我曾说:“天命所赋予人的本性,流行而发用,显现在日常生活之间,没有一息不是这样,没有一物不体现它。它的全体大端,就是所谓仁;而在其中每一件事、每一件物,都各有自然确定的分际。例如四方上下,各有定位而不可改变,毫厘之间也不能有差错,这就是所谓义。确立人的道路,不过是这两方面;而这两方面起初从未彼此分离。因此学者求仁、精研义理,也未尝不是相互为用。求仁,是克除自己的私欲,以恢复天理,起初并不超出日常生活;精研义理,是辨别是非、区别可否,也不离开一念发动之际。因为无论到哪里都不是天理,人心体用的实情,不能看作彼此有差别。”孟子告诉齐王说:“称量以后才知道轻重,丈量以后才知道长短,事物都是这样,心尤其如此。大王请您自己称量它吧。”唉!这就是求仁的方法,而精义的根本也在这里。孟子可以说深知言语的要领了!如今您以“反身自认,存真合体”命名自己的学说,确实是有意于求仁;可是一定要把“精义”说成道的精微本体,认为它同学者实际用功无关;又把辨别是非、区别可否说成空话,不能落实到实用之中,并且以为这有害于简易之理。所以我恐怕这还不能算是最为恰当的论说。若说是“道的精微本体”,那么“义”不足以作为它的名称;如果勉强用“义”来命名,那么“义”这个名称又不相当。这大概是由于不知道义之所以为义,所以既失去了它的名称,也因而昧于它的实质,于是产生了所谓空言、实用的说法。这正是告子所谓“义在外”的蔽病。不知道义,那么所谓仁,又哪里能够完全得到它全体大用的实情呢?近世论说“精义”的,没有比《正蒙》一书更详细的;五峰胡先生【名宏,字仁仲】也说:“居敬就是精义。”这句话尤其精密切实而简当,深值得玩味。恐怕您未必认为如此,那么不妨直接从文义来考察:“精义入神”,正同“利用安身”相对。说“精察这个义而进入神妙”,就如同说“使它的作用锋利而使自身安定”。扬子所说的“精而精之”,用字正与这里相同,指的是学者用功的地方。若说“精义”二字只是道体,那么下面又有“入神”二字,难道道体之上还有一个所谓“神”,可以从道进入神吗?由此看来,完全可以断定了。再说,所谓“反身自认,存真合体”,拿孔子“克己复礼”和孟子“勿忘勿助”的说法来验证,也未免失之急迫,反而把自己同道分成了两件事。大体说来,天与人原本没有间隔,只是人用私意自行造成障碍。所以孔孟教人,使人克尽自己的私欲就是天理,不必期待它恢复而自然会恢复。只是在日常生活之间用功,循序渐进,有条不紊,不凌驾、不逾越;那么到了自然成熟的时节,天人与人之间就会豁然贯通,不用等待认知它才与它相合。如今对于古人由浅入深的学习次序,却认为近似傀儡而轻视厌弃它,于是想走捷径而〔疑为“遽”或“骤”〕然出来,以为这样才简易,反说孔孟从未明确指出诀窍。却不知道先认识而后相合、拔苗助长,这种不简易而成为傀儡的程度,也已经太严重了。我私下认为,日常生活之间,没有一事一物不是天真的本体;孔孟的话,没有一字一句不是明白的诀窍。所以孔子说:“我对你们没有什么隐藏。”又说:“上天何曾说过话吗?”而子贡说:“夫子的文章,可以听闻;夫子关于本性和天道的言论,却不容易听闻。”难道在平日的雅正言语和日常行为之外,还另有一种所谓明确的诀窍吗?此外相互抵牾之处还很多,但大概的条目已经都在这里了。因为您不倦地教诲我,又想到还没有承受您当面教导的日期,不敢长久虚负您的厚赐,所以冒昧地把自己的愚见倾尽于此。希望您宽恕我的狂妄,稍稍赐予阅览,再用一两句话指示可否;我将虚心等待,如有疑问,也不敢不再写信请教。答詹体仁【仪之】湘中学者的弊病,确实如您来信所说;不过如今各地的学者大多也有这种情况。只说而不实行,固然是错误;又有一两种人只说实践而不致力于穷究义理,也不是小毛病。钦夫过去大概是想救治这一类人,所以他的说法有过于急切的地方,反而开启了流传中的弊端。如今正要仰赖高明来救正它。求学是分内之事,刚一显出高自标榜、装饰门面,便成了不务实,还说什么呢?如今正应当反躬下学:读书以谨慎遵循训说为先,修身以依循规矩为要。除去许多悬空的闲谈,或许可以平稳一些。不知您的意思以为如何?答杨廷秀【万里】程弟转交给我的您的来信和教诲,就像亲自听到您的谈笑一样。仰望之下,见您放怀于世事之外,不让尘垢糟粕牵累胸襟的超然境界,我反复诵读,赞叹羡慕不已,不能停止。已经数日了,偶然患脾疾,心腹烦闷,情绪无聊。适逢顺风送信,不敢不附带答复。勉强写下这些,只能问候您近来如何,其他都来不及说。时论纷纷,还没有止息。您以清正的德行和高雅的声望,朝野都寄托着希望,恳切希望您在饮食起居之间,按时保重自己。更希望您不要因为乐天知命的快乐,就忘了同世人一起忧虑的忧患。不要过分安闲,也不要决意退隐,那么我个人对这个世道仍然有所期待。答李季章【璧】

两书缕缕皆有飘然逺引之意,不审果以何日决此计耶?熹恳祠得请,深荷上恩。既还旧官,无复可辞之谊。孤危之迹虽未可保,然姑无愧于吾心可也。承问及先人绍兴中文字遗藁,中劄子第三篇疑即此奏。豫章所刋集中有之,今以纳呈,已加籖贴于其上矣。笔削之际,傥得附见,十万幸甚。诸公争和议时,先人与胡德辉、范伯逹诸公同入文字,皆史院同寮也。当时此一宗议论,不知有无登载?魏元履所集《戊午傥议》一书甚详,亦尝见之否耶?如馆中未有,得行下建宁抄録上送,亦一事也。庆逺计程已到零陵久矣,又闻其自处泰然,亦不易也。但未知便得一向安坐否耳。前年与陈君举商量,拈出孝宗入继大统一事,当时议臣如娄寅亮、赵张二相、岳侯、范伯逹、陈鲁公皆未有褒録,恐可更询访当时曾有议论之人,并与拈出也。答李季章昨承喻及先君奏疏,已蒙笔削,得附史氏篇末,幸甚。痛念先君早歳读书,即为陆贾之学,遭时艰难,深愿有以自见,而不幸不试,所得陈于当世者止此而已。今乃得托史笔以垂不朽,岂不幸甚!但恐贤者去国之后,或为不肖之孤所累,因见刋削,未可知耳。又闻黄文叔顷年尝作地理木图以献,其家必有元様,欲烦为寻访刻得一枚见寄。或恐太大难于寄逺,即依谢荘方丈木图,以两三路为一图,而傍设牝牡,使其犬牙相入,明刻表识以相离合,则不过一大掩可贮矣。切幸留念。河西为一,陜西为一,河东河北燕云为一,京东西为一,淮南为一,两浙江东西为一,湖南北为一,西川为一,二广福建为一。大略如此,更详濶狭,裁之相合处,须令脗合,不留缝罅,乃佳。答李季章熹罪戾之踪,竟不免吏议,然已晚矣。又幸寛恩,未即流窜,杜门念咎,足以遣日,不足为故人道也。累年欲修仪礼一书,厘析章句,而附以传记,近方了得十许篇,似颇可观,其余度亦歳前可了。若得前此别无魔障,即自此之后,便可块然兀坐,以毕余生,不复有世间念矣。元来典礼淆讹处,古人都已说了,只是其书衮作一片,不成叚落,使人难看,故人不曾看,便为憸人舞文防法,迷国误朝。若梳洗得此书头面出来,令人易看,则此辈无所匿其奸矣,于世亦非小助也【勿广此说,恐召坑焚之祸】荆公奏草不记曾附去否?今徃一通,可见当日规摹,亦不草草也。禹迹图云是,用长安旧本翻刻,然东南诸水例皆疎略。顷年又见一蜀士说,蜀中嘉州以西诸水亦多不合。今其显然者,如蜀江至泸州,东南乃分▯南流,东折迳二广,自畨禺以入海。以理势度之,岂应有此?必是两水南北分流,而摹刻者误连合之,遂使其北入江者反为逆流耳。然栁子厚诗亦言防牱南下,水如汤,则二广之水源计必距蜀江不逺,但不知的自何州而分为南北耳。又自泸以南诸州,今皆不闻,必已废并。幸为询究,一一见喻其图。今徃一纸,可为勾抹贴说,却垂示也。答李季章熹今歳益衰足弱,不能自随。两胁气痛攻注下体,结聚成块,皆前所未有。精神筋力大非前日之比。加以亲旧凋零,如蔡季通、吕子约皆死贬所,令人痛心益无生意,决不能复支久矣。所以未免惜此余日,正为所编礼传已略见端绪,而未能卒就。若更得年余间未死,且与了却,亦可以瞑目矣。其书大要以仪礼为本,分章附疏,而以小戴诸义各缀其后。其见于它篇或它书可相发明者,或附于经,或附于义。又其外如弟子职、保傅传之属,又自别为篇以附其类。其目有家礼、有乡礼、有学礼、有邦国礼、有王朝礼、有防礼、有祭礼、有大传、有外传。今其大体已具者,盖十七八矣。因读此书,乃知汉儒之学有补于世教者不小。如国君承祖父之重,在经虽无明文,而康成与其门人答问盖已及之,具于贾疏,其义甚备。若已预知后世当有此事者,今吾党亦未之讲,而憸佞之徒又餙邪説以蔽害之,甚可叹也。喻及仁里士人有志于学而能不事科举者,近亦似曾闻说,但不知其姓名,此殊不易得,幸因风略报及也。旧来诸经说,三四年来幸免煨烬,今亦恐未可保。然间因讲说时有更定,欲寄一本去,恐可与西州同志者共之,而未暇也。留卫公得《诗说》,日阅数版,手加点抹,书来颇极称赏,仍尽能提其纲,亦甚不易。老年精力乃能及此,又不厌章句训诂之烦。也要是天姿深静纯实,故能若此,亦恨其闻此之晚,不得早效区区之愚耳。德脩文叔家居,亦何所务,各有一书,烦为致之。子直亦然也。今年闽中郑、黄、邓皆物故,气象极觉萧索。扬子直得祠,又遭驳。项平父闻亦杜门不敢见人。其它吾人徃徃藏头缩颈,不敢吐气,甚可笑也。熹明年七十,已草告老之章,只从本贯依庻官例陈乞,亦不欲作庙堂书劄,而或者尚恐触犯祸机。

译两封信反复都流露出飘然远去的意思,不知您究竟打算哪一天决定这件事呢?我恳求以祠禄官的身份退居,得蒙批准,深深承受皇上的恩典。既然恢复旧官职,便没有再推辞的道理。孤立危疑的处境虽然未必能保全,但姑且做到不愧于自己的内心,也就可以了。承蒙您问及先人绍兴年间的文字遗稿,其中第三篇札子,疑心就是这篇奏疏。豫章刊刻的文集中有它,现在随信奉上,已经在上面加了签条标记。若在删定编纂之际能够附带收入,真是万分幸运。诸公争论和议时,先人同胡德辉、范伯达诸公一起上了文字,他们都是史院的同僚。当时这一宗议论,不知有没有载入史书?魏元履所编的《戊午谠议》一书记载得很详细,您也曾见过吗?如果馆中没有,可以下文书到建宁抄录上送,这也是一件事。庆远按路程计算,已经到零陵很久了,又听说他处之泰然,也很不容易。但不知道他是否能一直安坐下去。前年我同陈君举商量,提出孝宗入继大统这件事,当时议政的大臣如娄寅亮、赵张二相、岳侯、范伯达、陈鲁公,都还没有得到褒奖和记载,恐怕可以再访求当时曾经发表过议论的人,也一并提出。答李季章 昨天承蒙您说起先君的奏疏,已经得到删定,能够附在史书篇末,实在万幸。痛切地想到先君年轻时读书,就研究陆贾一派的学问;遭逢时局艰难,深切希望有所作为以自我表现,却不幸没有得到施展,能够陈述给当世的,只有这些而已。如今竟能借史官之笔流传不朽,难道不是大幸吗?只是恐怕贤者离开国家以后,或许会被不肖的孤儿所牵累,因而遭到删削,那就不得而知了。又听说黄文叔前些年曾制作地理木图进献,他家中一定有原样,想烦请您寻访,刻得一枚寄给我。或许图太大,不便远寄,那就依照谢庄的方丈木图,把两三路合为一图,并在旁边设置榫头和卯眼,使它们犬牙交错地相互嵌合,清楚刻出标记以便拼合,这样不过一个大箱子就能容纳了。恳请您留意。河西合为一图,陕西合为一图,河东、河北、燕云合为一图,京东、西合为一图,淮南合为一图,两浙、江东、江西合为一图,湖南、湖北合为一图,西川合为一图,两广、福建合为一图。大致如此,再详细斟酌各图的宽窄,在需要拼合的地方裁切得相合,必须使它们严密吻合,不留下缝隙,才好。答李季章 我罪过的行迹,终于没有免于官府议罪;不过事情已经晚了。又幸而蒙受宽大的恩典,没有立即流放,闭门反省过错,也足以消磨时日;这些不值得向故人说。多年来想修订《仪礼》一书,分析章句,并附上有关传记,近来才完成十多篇,看起来颇为可观,其余估计也可以在岁末以前完成。若在此以前不再遇到什么魔障,从今以后便可以独自安然端坐,完成余生,不再有世间的念头了。原来典礼中混乱讹误的地方,古人都已经说过,只是那部书混杂写成一片,没有形成段落,使人难以阅读;所以故人没有读过,便以为是奸佞之人玩弄文字、规避法令,迷惑国家、贻误朝廷。如果把这部书整理得条理清楚、面貌显现出来,使人容易阅读,那么这类人就没有地方隐藏他们的奸邪了,对世道也不算小小的帮助【不要广泛传播这个说法,恐怕招来焚书坑儒之祸】。荆公的奏草不记得曾经附寄给您没有?现在寄去一份,可以看出当时的规划,也并不草率。《禹迹图》说是用长安旧本翻刻的,不过东南各地的水道都一概疏略。前些年又听一个蜀地士人说,蜀中嘉州以西的各条水道也有很多不合。如今明显的例子,如蜀江流到泸州,东南方向却分出一支向南流,再向东转经二广,从番禺入海。按水势地理推测,哪里应当有这种情形?一定是两条水道分别向南北分流,而摹刻的人误把它们连接起来,于是使那条向北流入江中的水反而成了逆流。但柳子厚的诗也说“防牱南下,水如汤”,那么二广的水源估计一定离蜀江不远,只是不知道究竟从哪一州分成南北两支。又有泸州以南各州,如今都没有听说,必定已经废弃或合并。希望您替我询问考究,把地图的情况一一告知。现在寄去一张纸,可以用来勾画、删改、粘贴说明,请您把结果再垂示给我。答李季章 我今年更加衰老,双脚软弱,不能自行行动。两胁的气痛向下攻注,聚结成块,都是从前没有过的症状。精神和筋力远不如往日。加上亲友凋零,蔡季通、吕子约都死在贬所,令人痛心,更加没有活下去的意趣,确实不能再支撑多久了。所以还舍不得这剩余的日子,正是因为所编的礼书和传记已经略见端绪,却没有能够最终完成。若再得到一年多的时间而没有死去,姑且把它完成,也就可以瞑目了。这部书的要旨,以《仪礼》为根本,分章附上疏解,并把《小戴礼记》中的各种义理分别缀附在后面。其他篇章或其他书中有可以相互发明的内容,有的附在经文之后,有的附在义理之后。此外,像《弟子职》《保傅传》之类,又另行编成篇章,附在相应类别之后。目录包括家礼、乡礼、学礼、邦国礼、王朝礼、〔原文“防礼”疑有讹误〕、祭礼、大传、外传。如今大体已经完备的,大概有十分之七八了。因为读这部书,才知道汉代儒者的学问对世道人伦的补益不小。例如国君承受祖父传下来的大统,经书中虽没有明文,但郑康成及其门人的问答大概已经涉及,详见贾公彦的疏,义理十分完备。仿佛预先知道后世会有这种事情;如今我们这些人还没有讲论,而奸佞之徒又装饰邪说来蒙蔽、祸害它,实在可叹。您说起仁里有士人有志于学而能够不从事科举,近来似乎也曾听说过,只是不知道他的姓名。这种人实在不容易得到,希望借着来信之便略为告知。过去诸经的注说,三四年来幸而免遭焚毁,如今也恐怕难以保全。不过在讲说时偶尔有所订正,我想寄一本去,恐怕可以同西州的同志共同研读,只是还没有空暇。留卫公得到《诗说》,每天阅读几版,亲手加以圈点删改;来信很是称赞它,并且完全能够提纲挈领,也很不容易。年老了精力还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又不厌烦章句训诂的琐细,实在是因为天资深沉、安静、纯厚、笃实,所以能够这样。我只是遗憾太晚听说这件事,不能早些献出自己微薄的愚见。德修、文叔住在家中,又都在做什么?他们各有一部书,烦请替我送给他们。子直也一样。今年闽中郑、黄、邓三人都去世了,气象显得格外萧条。扬子直得到祠禄官的任命,又遭到驳回。听说项平父也闭门不敢见人。其他我们这些人往往藏头缩颈,不敢吐气,实在可笑。我明年七十岁,已经起草了告老的奏章,只想依照本贯、按庶官的惯例陈请,也不想写给朝廷的书札,但有人还担心会触犯祸机。

顾念礼律自有明文,而罪戾之余尚忝阶官,亦无不许致仕之法,并已决意为之,不复顾虑。政使不免,亦所甘心。盖比之一时辈流,已独为优幸矣。尚欲低囘,贪恋防禄,以负平生之懐,复何为哉?前此附书,似是因李普州便书中,欲烦借黄文叔家地里木图,为制一枚,不知逹否?此近已自用胶泥起草,似亦可观。若更得黄图参照,尤佳。但恐此书或已浮沉,不曾制得,即亦不必为矣。礼殿图旧亦有之,但今所寄摹画精好,想正得古本笔意也。三五之目,不可考。古事类此者多矣。今日岂能必其是非也邪?但既有是名号,则必有是人。《易大传》但举其制作之盛者而言耳。如汉人但言髙祖孝文,岂可便谓其间无惠帝耶?洮研发墨,锋铓可畏,此所难得,足为佳玩矣。答李季章熹伏承不鄙贶,以先正文简公诗编行实,并及三夫人二圹刻文,跽领。伏读足慰平生髙山仰止之心,而反复再三,又见其立德立言明白磊落,所以开发蒙吝,有不一而足者,幸甚幸甚至于不察熹之愚陋,而将使之纂次其事,刻之幽宫,以视来世,则熹之不德不文,人知其不足以胜此寄矣。顾念平生未尝得拜文简公之函丈,而读其书,仰其人,则为日盖已久。又尝听于下风,而知公之所以相知,亦有不待见其面目而得其心者,是以愿自附焉,而不敢辞也。唯是今者方以罪戾书名伪籍,平居杜门屏气齰舌,不敢輙出一语以干时禁,而凛凛度日,犹惧不免。乃于此时忽尔破戒,政使不自爱惜,亦岂不为公家之累?是以彷徨顾虑,欲作复止,而卒未有以副来命之勤也。伏惟执事姑少察此而深计之,窃意髙文大笔取之今世,不为无人,固不必眷眷于一无状罪废之人,而使盛德百世之传不得以时定也。熹区区鄙意,前幅具之详矣。始者亦尝深念,欲便草定而托以前日所为;既而思之,又似不诚而不可为也。又念刘孙所定本,出贤昆仲之手者,自足传信后世。但循例必欲更经一手删节,则虽在今日隂窃为之,亦是不害。只是目下未可使人知有此作,将来草定亦不可使人知有此书,此则难遮防耳。来使本欲留以少俟,渠亦以丁宁之切,不来相逼。但觉此终是未敢落笔,不如且遣之还,俟一面更将所示者子细繙阅,随记所当增损处,密托人送令弟处。又恐经由都下不便,不若且少忍之。若未即死,固当有以奉报;或使溘先朝露,亦当以付儿辈令转奉闻也。平生多做了闲文字,不能无愧词。今此好题目,可惜不做,但又适当此时,令人郁郁耳。续通典见诗中及之,恐有印本,求一部长编改定本,只写改处,不知有多少册,得为致之为幸。或云建炎绍兴事亦已成书,不知然否,尤所欲得,但恐字多难写耳。顷见靖康间事,杨▯山多有章疏不曾编入,不知后来曾补否?盖汪丈所刻本不曾载福州、成都二本皆然,其奏议后来南剑一本却有之,恐亦不可不补也。答范文叔大学之序,固以致知为先,而程子发明“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尤见用力本领亲切处。今读来喻,“知于主一”盖尝用功,则致知之学宜无难矣,而尚欲更求其説,何耶?熹旧读《大学》之书,尝为之说,每以浅陋有所未安,近加订正,似稍明白。亲知有取以锓木者,今内一通,幸试攷之,或有未当,却望诲喻。然切告勿以示人,益重不韪之罪也。答范文叔读书不觉有疑,此无足怪。盖徃年经无定说,诸先生所发或不同,故读书不能无疑。比年以来,众说尽出,讲者亦多,自是无所致疑,但要反复玩味,认得圣贤本意,道义实体不外此心,便自有受用处耳。尹和靖门人赞其师曰:「丕哉圣谟,六经之编,耳顺心得,如诵己言,要当至此地位,始是读书人耳。」子约之去私计良,便象先相从,所论云何?去歳相见不欵,未得尽所欲言,至今为恨耳。讲义反复详明,深得劝诵之体,特寄此章,岂亦有感于时论耶?《大学》近阅旧编,复改数处,今徃一通,试以旧本参之,当见鄙意也。答范文叔春风堂记》久已奉诺,安敢忘之?但近觉孤危之迹,为当世所愤疾,日以益甚,遂絶口不敢为人出一语。非独畏祸,亦义理之当然也。兼亦觉得此等空言无益扵实,仅同戏剧,区区装点,是亦徒为玩物防志而已。若论为已切实功夫,岂此等所能助?而为仁由已,亦何待它人之助耶?况明道先生气象如此,乃是不违仁之影子。今于影外旁观而玩其形似,孰若深察其心之所到而身诣之之为实耶?窃谓为仁之要,固不出乎圣贤之言。若子夏所谓「博学笃志,切问近思」,夫子所谓「克已复礼」,「所谓恭敬忠恕」,可以备见其用力之始终矣。幸深味乎此,而实加功焉,则为有以慰区区之望,固不在于言语文字之间而已也。答陈君举

译只是想到礼制和法令本来就有明文,而我在获罪之后还忝居阶官,也没有不许致仕的法令,所以已经决意这样做,不再顾虑。即使最终不能免去灾祸,我也甘心。因为同一时的同辈相比,我已经独自得到优厚的幸运了。难道还要低回徘徊,贪恋俸禄,以至辜负平生的志愿,那又是为了什么呢?此前附寄的书信,似乎是借李普州的便信,想烦请您借黄文叔家的地理木图,照样制作一枚,不知是否收到?我最近已经自己用胶泥起了草样,看起来似乎也不错。若再能得到黄图作参照,就更好了。但恐怕那封信已经沉没,没有制成的话,也就不必再做了。《礼殿图》过去也有,只是如今寄来的摹画精美,想来正得到了古本的笔意。“三五”这一项目,无法考证。古代类似的事情很多,今天哪里能够断定它的是非呢?但既然有这个名号,就必定有这样的人。《易大传》只是举出制作礼乐最盛大的人来说罢了。譬如汉人只说汉高祖、孝文帝,难道就可以说其中没有惠帝吗?洮研所发的墨,锋芒锐利得令人畏惧,这是难得之物,足以作为佳品赏玩了。答李季章 我恭敬地承蒙您不嫌弃我,赐给我先正文简公的诗文编年、行状实录,以及三位夫人的两座墓圹刻文,我跪拜接受。恭敬读过之后,足以慰藉我平生仰望高山、景慕先贤的心;反复读了再三,又看见他立德立言明白磊落,能够启发蒙昧、开通鄙吝之处,实在不止一端,真是万分幸运。至于您不察我的愚陋,竟要让我编次他的事迹,刻在墓中,以昭示后世,那么以我缺乏德行和文才,人们都知道我不足以承担这样的托付了。只是想到我平生未曾有机会在文简公的门下受教,然而阅读他的著作、仰慕他的人品,已经有很长时间;又曾从后辈那里听说,公与我相知,即使不必见到面目,也能知晓内心,所以愿意借此自附于公,而不敢推辞。只是如今我正因罪过而被列入伪籍,平日闭门屏气、咬紧舌头,不敢轻易说一句触犯时禁的话,战战兢兢地度日,仍然担心不能免祸。却在这个时候忽然破戒,即使不顾惜自己,难道不会成为文简公家族的牵累吗?因此我徘徊顾虑,想写又停止,最终没有办法答应您殷切的嘱托。希望您暂且体察这一点,再深思熟虑。我私下认为,当今世上并非没有能够写出高文大笔的人,实在不必眷恋一个无能而获罪废弃的人,以致使盛德流传百世的大事不能及时确定。我个人浅陋的想法,前一封信已经详细说过了。起初我也曾深思,想立即草拟定稿,托付给您过去所作的文字;后来想一想,又觉得这样不诚实,不能这样做。又想到刘孙所定的本子,是出自贤昆仲之手的,足以传信后世。但按照惯例,若一定要再经过一人删节,即使暗中在今天做了,也没有什么妨害。只是眼下不能让人知道有这件事,将来草拟定稿也不能让人知道有这部书,这就难以遮掩防范了。来使本来想留下来稍候,他也因为我叮嘱得恳切,没有前来相逼。但我觉得这件事终究还不敢落笔,不如暂且让他回去;等到将来当面再把您所示的材料仔细翻阅,随手记录应当增删之处,秘密托人送到您令弟那里。又恐怕经过都城不方便,不如暂且稍稍忍耐。若我没有立即死去,当然应当设法报答您;即使忽然先于朝露而死,也应当把它交给儿辈,让他们转达给您。平生写了许多无聊的文字,不能不为辞藻而惭愧。如今这个好题目,实在可惜不能动笔;但又正好处在这种时势,令人郁郁不乐。《续通典》诗中曾提到,恐怕有印本;希望求得一部《长编》改定本,只写出改动之处。不知有多少册,若能替我送来,就很幸运了。有人说建炎、绍兴年间的事情也已经编成书了,不知是否如此;这是我尤其想得到的,只是恐怕字数太多,难以抄写。近来看到记载靖康年间事情的文字,杨龟山有很多章疏没有编入,不知后来是否补入了?大概汪丈所刻的本子没有收载,福州、成都两个本子也都是这样;但他的奏议后来所存的南剑一本却有,恐怕也不能不补上。答范文叔 《大学》的次序,本来以致知为先;但程子阐明“没有致知而不在敬上的”,尤其显出了用功的根本和切近之处。如今读了您的来信,您大概已经在“知而专一”上用过功,那么致知之学应当没有什么困难了,为什么还想再求取它的说法呢?我过去读《大学》,曾经为它作过解说,常常因为浅陋而有不安之处,近来加以订正,似乎稍微明白了一些。亲友中有人取用它来刻印,现在寄一份给您,幸望您试着考察;如果还有不妥,还希望赐教。不过恳切地告诉您,不要把它给别人看,这会加重我不合宜的罪过。答范文叔 读书而没有疑问,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过去经书没有定说,各位先生的阐发有时不同,所以读书不能没有疑问。近年来,各种说法都已经出现,讲论的人也多了,自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只要反复玩味,体认圣贤的本意,知道道义的实质不在这颗心之外,自然就会有实际的受用。尹和靖的门人称赞他的老师说:“伟大啊,圣人的谋略,六经的篇章;听来耳顺,心得其意,好像诵读自己的话。一定要达到这样的境界,才算是读书人。”子约离开私计良,想来已经同象先相从了;你们谈论了些什么?去年相见时不够从容,没有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至今仍然遗憾。您的讲义反复详明,深得劝勉诵读的体要,特意寄来这一篇,难道也是对时论有所感触吗?《大学》最近重新读了旧编,又改动了几处,现在寄一份给您,试着同旧本参照,当能看出我的意思。答范文叔 《春风堂记》早已承诺过您,怎么敢忘记?只是近来觉得自己孤立危疑的处境,受到当世人的愤恨憎恶,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于是闭口不敢替别人说一句话。这不只是害怕灾祸,也是义理上本来就应当如此。并且也觉得这类空谈对实际没有益处,只像戏剧一样,不过是些琐碎的装饰,也只是徒然作为玩物来耗散志气罢了。若论求仁的切实功夫,哪里是这些东西能够帮助的?而实行仁德本来由自己,为什么要等待别人的帮助呢?何况明道先生的气象就是这样,那是不违背仁德的影子。如今在影子之外旁观而玩味它的形似,哪里比得上深入考察他的心所达到的境界,并亲身达到那里更为实际呢?我私下认为,实行仁德的要领,本来不超出圣贤的言语。像子夏所说的“博学而笃志,切实地发问,联系自身思考”,孔子所说的“克己复礼”,以及所谓恭敬、忠恕,都可以完整看出用功的始终。希望您深切体味这些,并且切实下功夫,这样才足以慰藉我个人的期望;这本来不只在言语文字之间。答陈君举

熹自顷寓书之后,南来扰扰,未能嗣音。至于懐仰德义,则无日而不勤也。乃蒙不忘,专人枉教,此意厚矣,何感如之!垂谕《诗说》,向见二君能道梗槩大指,略同意其必有成编,故以为请。今承语及,乃知《尔雅》虫鱼,决非磊落人之所宜注也。唐突负愧,如何可言?诲示之勤,尤荷不鄙。然尝谓人之为学,若从平实地上循序加功,则其目前虽未见日计之益,而积累功夫渐见端绪,自然不假用意装点,不待用力支撑,而圣贤之心、义理之实,必皆有以见其确然而不可易者。至于讲论之际,心即是口,口即是心,岂容别生计较、依违迁就,以为谐俗自便之计耶?今人为学,既已过髙而伤巧,是以其说常至于依违迁就而无所分别,盖其胸中未能无纎芥之疑,有以致然,非独以避咎之故,而后诡于词也。若熹之愚,自信已笃,向来之辩虽至扵遭谗取辱,然至于今日,私心耿耿,犹恨其言之未尽,不足以畅彼此之懐、合异同之趣,而不敢以为悔也。不识高明何以教之?惟尽言无隐,使得反复其说,千万幸甚。老病幽忧,死亡无日,念此一大事,非一人私说、一朝浅计,而终无面写之期,是以冐致愚悃,乡风引领,不胜驰情。答陈君举前书所扣,未蒙开示。然愚悃之未能尽发于言者亦多,每恨无由得遂倾倒,以求镌切。近曹器之来访,乃得为道曲折。计其复趋函丈,必以布露,敢丐髙明少垂采择。其未然者,痛掊撃之,庶有以得其真是之归。上不失列圣传授之统,下使天下之为道术者得定于一,非细事也。惟执事图之。与陈君举先人自少豪爽,出语惊人。逾冠中第,更折节读书,慕为贾谊、陆贽之学。久之,又从龟山杨氏门人问道,授业践修愈笃。绍兴初,以馆职郎曹与修神宗正史、哲、徽两朝实録,而于哲録用力为多。其辨明诬谤、刋正乖戾之功,具见褒诏。后以上疏诋讲和之失,忤秦相去国,补郡不起,奉祠以终。与陈君举先人赠告,必已蒙落笔。母、妻二告,如亦合命,词则前日失于具禀,今再有恳。先妣德性纯厚,事姑极孝。敬祖母性严,先妣能顺适之。治家寛而有法,歳时奉祀,必躬必亲。抚媵御有恩意,无纤毫嫌忌之意。亡妇先世,自国初时以儒学登髙科,其父讳勉之,字致中。绍兴中,尝以布衣召至都堂,与秦丞相议不合而去。东莱吕舍人所谓“老大多才,十年坚坐”者也。凡此曲折,得颇见于词命,足为泉壤之荣幸。辱矜念,脱或已行,亦乞刋定,幸甚!幸甚!与刘德修【光祖】方念久不闻动静,忽阅邸报,有房陵之行,为之怅然,寝食俱废,累日不能自释。不审彼以何日就道?自简至房道里几何?取道何州?阅几日而后至?风土气▯不至甚异否?居处饮食能便安否?官吏士民颇知相尊敬否?吾道之穷,一至于此。然亦久知防有此事,但不谓在目前耳。偶有鄂便,托刘公度转致此问。如有的便,亦望得一书之报,使知动息,少慰逺懐,十万之幸。冯李亦复不容,季章得郡而名见乃弟疏中,恐亦非久安者。李良仲鸿飞冥冥,使人深羡,第恨不得扣其▯中之趣。范文叔却幸未见物色,想亦深自晦也。熹足弱气痞已半年矣,策杖人扶,仅能畧移跬歩,而腹脇胀满,不能俯案观书作字,一切皆废,独于长者未敢依例口占耳。数日又加右臂作痛,写字不成,衰惫至此,无复久存之理。承教无期,尚冀以时深为世道自爱耳。熹随例纳禄,幸已得请,中间盖亦小有纷纷,后虽粗定,然犹不免为之之累,亦可叹也【一本为下空一字】答黄文叔【度】八月二十二日,具位朱熹顿首复书于知府显谟正言执事:熹跧伏穷山,闻执事之名旧矣,未获既见,每窃恨焉。去歳趋召北归,道闻新天子以执事为贤,擢居言路,方与善类同深喜幸。以为上新即位,首择一人以为諌官,即得执事之贤以充其选,是必将用其言以新庻政,无疑矣。以执事之贤如此,又遭难得之时如此,其必将有以开悟上心,谨始建极,以慰中外之望,又无疑矣。而未一二日,已闻出守之命,则又为之惘然昏惑,莫晓所谓。比至中都,亟问其故,则凡有识无不扼腕,而刘德脩独取执事所上免章誊本相视。熹于是时,亦复慨然浩叹,盖不惟为执事惜,此事防亦为朝廷惜此举措,且自恨其失一见之便,而又决知吾道之将不行矣。曾未两月,果已罢遣。道间闻当来婺,又以行役有程,不能宿留以俟车骑之来。还家又苦疾病重,以春夏之交,气候大变,邪毒薰心,危证悉见,自谓必死矣。

译自从前些时候寄信以后,我南来奔波忙乱,没有能够继续通信。至于怀念仰慕您的德行和义理,却没有一天不殷切。如今承蒙您不忘记我,专门派人来赐教,情意深厚,我怎能不感动!您来信提到《诗说》,先前我见两位先生能够讲述它的大概和要旨,略略猜想它一定会编成一部书,所以冒昧请求。如今承蒙您说明,才知道把《尔雅》中虫鱼的名物拿来注释,决不是磊落之人所应做的事。冒昧相求而辜负您的厚意,惭愧怎么说得尽?更承蒙您殷勤教诲,不以我为鄙陋,尤其感激。然而我曾认为,人求学如果从平实的地方循序渐进地用功,那么眼前虽然还看不出每日增加的收获,但积累的功夫渐渐显出端绪,自然不用刻意装饰,也不必用力支撑,而圣贤之心、义理之实必然会显出确实而不可改变的形态。至于讲论的时候,心就是口,口就是心,哪里容得另外产生计较,依违迁就,把迎合世俗、方便自己作为打算呢?如今人求学,既然已经过分高远而伤于巧诈,所以他们的说法常常走到依违迁就而没有分别的地步;大概是胸中还不能没有一点疑惑,才会造成这样,并不只是为了逃避祸咎,才在言辞上故意诡曲。像我这样愚笨,却自信信念已经坚定;过去的辩论即使导致遭受诽谤、取得羞辱,但直到今天,我内心仍然耿耿于怀,只恨自己的言论没有说尽,不足以畅达彼此的情怀、会通相同和不同的旨趣,却不敢因此后悔。不知高明您将怎样教诲我?希望您把话全部说出,不要隐瞒,使我能够反复讨论您的说法,那就是万分幸运了。我年老多病,内心幽忧,死亡不知哪一天就会到来;想到这件大事,不是一人私下的说法、一时浅近的谋划,却终究没有当面写信讨论的日期,所以冒昧地表达愚诚,向着您的方向引颈企盼,心情奔驰难以自胜。答陈君举 前一封信中所请教的事情,没有承蒙您开示。不过我内心想说而没有能够全部说出来的地方也很多,常常遗憾没有机会尽情倾诉,请您刻意切实地指正。近来曹器之来访,我才得以向他说明其中曲折。估计他再到您门下时,一定会把这些全部陈述出来,谨请高明您稍加选择采纳。对于不正确的地方,请痛加批驳,希望能够求得真实正确的结论。上面不失去历代圣贤传授的统绪,下面使天下讲求道术的人能够归于一是,这不是小事。希望您仔细考虑。与陈君举 先人从小豪爽,说话惊人。过了二十岁考中进士,便改变旧习,折节读书,仰慕研究贾谊、陆贽的学问。过了很久,又跟随龟山杨氏的门人求问道理,接受教育、践履修养更加笃实。绍兴初年,以馆职郎官的身份同修《神宗正史》和《哲宗、徽宗两朝实录》,其中在《哲宗实录》上用力最多。他辨明诬谤、刊正乖谬的功劳,都见于褒奖诏书。后来因上疏指斥讲和的过失,触怒秦相而离开国家,补任郡职却没有赴任,奉祠官职到终老。与陈君举 先人的赠官诰命,想必已经承蒙您动笔。母亲、妻子的两道诰命,如果也符合您的安排,文辞方面前些日子没有来得及详细禀告,现在再恳请您。先母德性纯厚,侍奉婆母极为孝顺。敬祖母性情严厉,先母能够顺从调适她。治理家事宽厚而有法度,每年按时奉行祭祀,必定亲自参加。抚养侍妾和婢女,怀有恩意,没有丝毫嫌弃猜忌的意思。亡妻的先世,从国初以来凭儒学考取高科;她的父亲名勉之,字致中。绍兴年间,曾以平民身份被召到都堂,因为同秦丞相意见不合而离去。正是东莱吕舍人所说的“年老而多才,十年坚定坐守”的人。以上这些曲折,如果能够在诰命文辞中有所体现,足以成为地下的荣耀。承蒙您怜惜记挂,如果已经办理,也请加以刊定,那就万分幸运了!万分幸运!与刘德修【光祖】正想着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忽然看到邸报,得知您要前往房陵,因而惆怅不已,寝食俱废,连续多日不能排遣。不知道您哪一天启程?从简到房陵有多少里路?经过哪些州?走多少天才能到达?当地的风土气候不会太过不同吧?居处饮食能够适应安定吗?当地官吏、士人和百姓知道尊敬您吗?我们的道竟困穷到这种地步。然而我早就知道终究会有这件事,只是没有料到就在眼前。正好有往鄂州的使者,托刘公度转达这些询问。如果有确实方便的使者,也希望您写一封信报告消息,使我知道您的动静,稍稍慰藉远方的思念,那就万分幸运了。冯、李也同样不能容身,季章得到郡守之职,而姓名又见于他弟弟的奏疏中,恐怕也不是能够长久安居的人。李良仲如鸿雁飞入冥冥之中,令人深深羡慕,只遗憾不能叩问他玄妙深远的旨趣。范文叔幸而还没有被搜求,想来也是深自隐晦。我双脚软弱、气滞腹胀,已经半年了,拄杖还要人搀扶,只能略微移动几步;腹部胁部胀满,不能俯身伏案读书写字,一切事情都废弃了,唯独对长者还不敢依照惯例口述作信。几天来右臂又加重疼痛,写字也做不到了,衰惫到这种地步,已经没有能够长久活着的道理。承受您的教诲不知要到何时,只希望您按时为世道保重自己。我依照惯例纳还俸禄,幸而已经得到批准;其间大概也有一些纷扰,后来虽然粗略平定,却仍免不了受到这件事的牵累,也很可叹【一本作“为下空一字”】。答黄文叔【度】八月二十二日,具位朱熹顿首复书于知府、显谟、正言执事:我伏居穷山,早就听说您的名声,只是没有机会当面拜见,每每私下遗憾。去年我赴召北归,路上听说新天子认为您贤能,提拔您处在言官之列,正同善类一起深感喜幸。我认为皇上刚刚即位,首先选择一人担任谏官,就得到您的贤能来充任此选,必定会采纳您的言论来刷新各种政务,这是毫无疑问的。像您这样贤能,又遇到这样难得的时机,必定能够启发皇上的心意,谨慎开始,建立治国的准则,以慰藉朝廷内外的期望,这也毫无疑问。然而不到一两天,已经听到您出任地方长官的命令,我又为此惘然迷惑,不明白其中缘故。等到了中都,急忙询问原因,凡是有见识的人无不扼腕叹息,只有刘德修拿出您所上的免职章疏抄本给我看。我在这时也慨然长叹,不只是替您惋惜,这件事恐怕也是朝廷惋惜这样的举措;而且我又遗憾失去了拜见您的机会,并且更加断定我们的道将不能实行了。还不到两个月,果然已经被罢职遣出。途中听说您将来到婺州,又因为行程有期限,不能停留等候您的车马到来。回家后又苦于疾病加重,正值春夏交替、气候大变,邪毒侵入心中,危重症状全都出现,自己以为必死无疑。

固不能先自通于左右,乃于呻吟之中,忽奉手教之辱,三复醒然,过望幸甚。然而执礼过谦,称道浮实,比拟非伦,则非浅陋之所敢当也。岂其戏耶?则执事荘士也,非以言为戏者也。以为诚耶?则惧其有伤执事者,阅理之明,知人之哲也。至论古昔圣贤所处之难易,则执事之意可知矣。如熹之愚,盖尝不自揆度,而妄窃有志于此,然学未闻道,言语无力,精神不专,不足以动人悟物。盖昔人所谓说将尚不下者,而又何足以议此耶?虽然,今亦老矣,衰病益侵,旦暮且死,此心虽不敢忘,亦无复有望于将来矣。顾今运祚方隆,圣德日新,有永之图,必将与明者虑之。则夫所谓致一以格天者,乃执事事也。执事其亦察乎?舜之所谓人心、道心者,为如何?择之必精,而不使其有人心之杂;守之必固,而无失乎道心之纯,则始终惟一,而伊尹之所以格大者,在我矣。于以正君、定国而大庇斯人于无穷,岂不伟哉?鄙见如此,不识执事以为如何?如有未当,愿反复之以卒承教之愿,千万幸也。前此承书未久,即闻去郡,来使遂不复来取报章,今想已还防稽。不审为况复何如?时论日新,尚复何说?因赵主簿归天台,寓此为谢。不能尽所欲言,又苦目痛,不能多作字,不得亲书,深以愧恨。相望千里,邈无晤见之期,惟冀以时自重,使斯世犹有頼焉,则幸甚。不宣。答徐元敏昨者拜书,方愧草率。人还赐教,勤至区区,悚仄已不自胜。别纸垂诲,警发尤深。但词意之间,谦卑己甚,非晚学小子所敢当。伏读再三,益增恐惧。然窃伏观尊诲之防指,大率以《曲礼》首章为脩已治人之大要,喜其易行而病于难久。此非择善之精,反躬之切,何以及此?顾念平昔所闻于师友者,其大端诚不外是。然行之不力,一暴十寒,其乐舒肆,喜谈谑之病,殆有甚于髙明之所患者,而何能有以少补于万分?抑又闻之,主敬者存心之要,而致知者进学之功,二者交相发焉,则知日益明,守日益固,而旧习之非,自将日改月化于冥冥之中矣。所闻如此,然躬所未逮,不自知其当否,敢因垂问之及,而以质焉。傥蒙矜怜,还赐诲饬,使不迷于入德之方,则熹千万幸甚。答林正夫【湜】慕仰髙风,固非一日。中间虽幸寅縁再见,然苦怱怱不得欵奉诲语,至今以为恨也。归来抱病人事尽废,无繇奉记以候起居,每深驰跂。今兹杨通老来,忽奉手诲之辱,假借期许,既非愚昩之所敢当,而执礼过恭,尤使人恐惧踧踖而无所避也。虽然,髙明之所以见属之意,岂若世之指天誓日而相要于声利之塲者哉?况在今日而言之,尤足以见诚之至而好之笃,是以不敢隐其固陋,而愿自附于下风焉。盖尝闻之,先生君子观浮圗者,仰首注视而髙谈,不若俯首歴阶而渐进。盖观于外者,虽足以识其崇髙钜丽之为美,孰若入于其中者,能使真为我有,而又可以深察其层累结架之所由哉?自今而言,圣贤之言具在方册,其所以幸教天下后世者,固已不遗余力,而近世一二先觉,又为之指其门户,表其梯级而先后之,学者由是而之焉,宜亦甚易而无难矣。而有志焉者,或不能以有所至,病在一观其外,粗觇彷佛而便谓吾已见之,遂无复入于其中,以为真有而力究之。计此所以骤而语之,虽知可恱,而无以深得其味,遂至半途而废,而卒不能以有成耳。窃计髙明所学之深,所守之正,其所蕴蓄,盖已施之朝廷,而见于议论之实,于此宜不待于愚言矣。然既蒙下问,不可以虚辱,而熹之所有不过如此,若不以告于门下,以听执事者之采择,则又有非区区之所敢安者,是以敢悉布之,可否之决,更俟来教。熹所虚伫而仰承也。通老在此,相聚甚乐,比旧顿进,知有切磋之益,惜其相去之逺,忽起归兴而不可留也。从之闻以牙痛为庸医所误,投以凉剂,一夕之间遂至长徃,深可痛惜。然此亦岂医之所能为哉?德脩崎岖逺谪,令人动心,然闻其平居对客诵言,固每以此自必,乃今为得所愿,然所闗繋则不浅矣。有写其记文以来者,已属通老呈。白想亦深为废卷太息也。元善寓霅川,殊不自安,旦晚必归子宣。今日方得书也。熹气痞不能久伏几案作字,草草且亦未能究所欲言。临风引领,怅望亡量,惟髙明察之。

译本来不能先行向您通报,却在呻吟之中忽然承蒙您赐下亲笔教诲,反复读了三遍,顿时清醒,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幸运。然而您行礼过分谦逊,对我的称许超过了事实,拿不相称的人来相比,这不是浅陋的我所敢当的。难道您是在开玩笑吗?可是您是庄重之士,并不是拿言语开玩笑的人。若认为您是真心话,我又担心这会损害您明察事理、明于知人的品德。至于您谈论古代圣贤所处境遇的难易,那就可以知道您的意思了。像我这样愚笨,曾经不自量力,妄自暗中有志于此;然而学问尚未闻道,言语没有力量,精神也不专一,不足以感动人、启发事物。正是古人所说的“说的话尚且不能使人信服”的人,又哪里足以谈论这件事呢?不过如今我也老了,衰弱多病日益侵逼,早晚将死;这颗心虽然不敢忘记,却也不再对将来抱有希望了。只是想到如今国运正隆盛,圣德日日更新,长久治安的谋划,必定将同明智的人共同考虑。那么所谓以专一的心志感通上天,正是您的责任。您是否也察觉到这一点?舜所说的人心、道心,究竟是什么呢?选择它一定要精审,不让人心的杂念混入其中;守护它一定要坚定,不失去道心的纯正。这样始终如一,伊尹用来感通上天、成就大业的根本,就在我们自己身上了。用它来端正君主、安定国家,并且永远大大庇护这些百姓,难道不是伟大的事业吗?我的浅见如此,不知您认为如何?如果有不恰当的地方,希望您反复指教,以完成我承受教诲的愿望,那就万分幸运了。此前承蒙您来信不久,就听说您离开郡府;来使于是没有再来取回信,现在想来您已经回到会稽。不知您近况又怎么样?时论日新月异,还有什么可以再说的吗?借赵主簿回天台之便,附此致谢。想说的话不能全部说尽,又苦于眼睛疼痛,不能多写字,不能亲自书写,深感惭愧遗憾。相隔千里,遥远得没有相见的日期,只希望您按时保重自己,使这个世道还有所依赖,那就万分幸运了。不再一一陈述。答徐元敏 昨天拜发书信,正惭愧写得草率。使者回来又承蒙您赐教,殷勤周到,实在使我惶恐不安,不能自胜。您在别纸中的教诲,警醒启发尤其深切。但文辞和意思之间,谦卑得太过分了,不是我这样的后学小子所敢当的。恭敬地反复读过,更增加了恐惧。然而我私下看您教诲的大旨,大抵是把《曲礼》首章看作修己治人的大要,喜爱它容易实行,却忧虑难以长久坚持。这不是因为择善不够精审、反躬不够恳切,怎么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想到平日从师友那里听到的道理,其大端确实不超出这些。然而实行时不努力,一时勤奋而十天懈怠,喜欢安逸放纵、爱谈笑戏谑的毛病,大概比高明您所忧虑的还严重,又怎么能够对万分之一有所补益呢?又听说,主敬是存心的要领,致知是进学的功夫;二者交相发明,那么知识日益明白,操守日益坚定,而旧日习气的错误,自然会在冥冥之中一天天改变。所听到的道理如此,但我自身还没有做到,不知道是否正确,谨借您来信问及此事的机会,把它拿来质正。倘蒙您怜悯,再赐教诲和告诫,使我不迷失于进入德行的道路,那就是我万分幸运了。答林正夫【湜】仰慕您的高尚风范,本来已经不是一天了。中间虽有幸因机缘再次相见,然而苦于匆匆忙忙,没有能够从容承受您的教诲,至今仍以为遗憾。回来后抱病在身,世事全都废弃,没有办法写信问候您的起居,常常深切地向往企盼。如今杨通老来访,忽然承蒙您赐下亲笔教诲,您借此抬举期许我,这不是愚昧的我所敢当的;而您行礼过分恭敬,更使人恐惧局促,无处躲避。即便如此,高明您之所以看重我的意思,难道像世人那样指天发誓,在声名利禄的场合相互邀约吗?何况在今天说出这样的话,更足以显出您的诚意深厚和爱好笃实,所以我不敢隐藏自己的浅陋,愿意自附于您的门下。我曾听说,先生君子观看佛塔,抬头凝视并高谈阔论,不如低头走过台阶,逐步登临。因为从外面观看,虽然足以知道它高大宏丽的美,哪里比得上进入其中的人,能够真正使它成为自己的所得,并且深入察看它层层累积、架构成形的缘由呢?从今天说起,圣贤的言语全都具备在书册之中,他们用来教诲天下后世的道理,本来已经不遗余力;近世一两位先觉,又为此指出门户,标明阶梯,并分出先后次序,学者由此而进,理应也很容易而没有困难了。然而有志于此的人,有的却不能有所成就,弊病在于只看外表,粗略窥见一个大概,便认为自己已经看见了,于是不再深入其中,把它当作真实存在的道理来竭力探究。依我看来,这就是我把这些话仓促告诉您的缘故:虽然知道它可以使人喜爱,却无法深入体会其中的意味,于是走到半途便放弃,最终不能有所成就。私下估量您学问的深厚、操守的端正以及胸中所积蓄的见识,大概已经施用于朝廷,并且在议论实际事务时表现出来了;对此本来不必等待我的愚见。然而既然承蒙您下问,就不能徒然辱没您的询问;而朱熹所知道的不过如此,若不把这些告诉您,请您斟酌取舍,我又有不敢安心之处,所以冒昧把所知全部陈述出来。至于是否正确,还要等待您的指教。这正是朱熹虚心等待并仰承的。通老正在这里,我们相聚得很快乐;他比过去大有长进,可知得到了切磋的益处。只可惜彼此相距遥远,他忽然生出归去的兴致,不能再留。从之听说因牙痛被庸医误治,服用了寒凉药剂,一夜之间竟至去世,实在令人深为痛惜。但这难道也是医生所能造成的吗?德修艰苦跋涉而被远方贬谪,令人动心;但听说他平日面对宾客诵说时,本来常常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必然归宿,如今算是得偿所愿了,只是其中牵涉的关系实在不浅。有人把自从写作那篇记文以来的情况写来,我已经托通老呈上。想来您也一定深为废卷叹息。元善寄居在霅川,很不安心,早晚一定会回到子宣那里。今天才收到他的书信。朱熹气滞胸闷,不能长久伏在几案前写字,草草作答,而且也不能尽情说完想说的话。面对风遥望,惆怅无边,只愿高明体察。

考异

  答袁机仲

八卦相错,其数殊涂【其一本作二】

以上五条,只少个柱杖【个下一本有拈字】

伏承别纸诲谕,况《説卦》之本文【云云至】未尝有一隂一阳始生之説也【一本作】况《説卦》之本文,于防则但取其洁齐而位之东南,于干则但取其战而位之西北。防以三画言之,虽为一隂之生,而其所以位之东南者,初非有取乎其义;至于干,则又三阳之全体,而初无一阳已生之义可得而取也【接】凡此﨑岖【云】

来喻谓坤之上六阳与复遇之说【遇一本作垢】易说垂示,以前论参之【之一本作伍】

答周益公:「范碑既起,而乐为之用【一本无「既」字】

前日之所为【前一本作当】当行之路【当一本作常】

答林谦之简易明白【简一本作坦】

答江元适:「孤陋晚生,正名统实【一本无统字】

熹尝谓天命之性由径而防出【由一本作出】

晦庵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三十九宋朱子撰书【问答】答戴迈熹来此,得足下于众人之中,望其容色,接其议论,而知足下之所存,若有所蓄积,而未得其所以发之者,心独期足下可共进于此道。及以《论语》之说授诸生,诸生方愕眙,不知所向,而足下独以为可信也,手抄口诵而心惟之。熹谓足下将得其所以发之者矣,甚慰所望。今辱书,及以所抄四大编示之,而责其浅陋之辞,托名经端,则非熹之任,而足下之过也。夫执经南面,而以其说与门人弟子相授受,此其非熹之任,明矣。熹无所复道,独敢窃议足下之所以过,愿寛其僭易,而幸听之。夫学期以自得之而已,人知之,不知之,无所与于我也。今足下自谓其已自得之耶?则宜无汲汲于此,而熹之言亦何为?足下重,不然,虽熹妄言之于足下,何有?足下之为,甚过。足下勉自求之,期有以自得之,而后已。熹虽荒落矣,尚能与足下上下其说而讲评之。四编且以归书室,而具其所以然者报足下,幸察。答林峦辱示书及所为文三篇,若以是质于熹者,熹少不喜辞,长复嬾废,亡以副足下意。然尝闻之,学之道,非汲汲乎辞也,必其心有以自得之,则其见乎辞者,非得已也。是以古之立言者,其辞粹然,不期以异于世俗,而后之读之者,知其卓然非世俗之士也。今足下之词富矣,其主意立说髙矣,然类多采摭先儒数家之说以就之耳,足下之所以自得者何如哉?夫子所谓“德之弃者”,盖伤此也。足下改之甚善,示谕推所闻以讲学闾里间,亦甚善。《记》曰:“教然后知困,知困,则知所以自彊矣。”熹所望于足下者,在此,足下勉防答林峦率性之谓道脩道之谓教伊川先生说「率性之谓道」,通人物而言,更以其说「思之脩道之谓教」。二先生及侯氏说却如此,然恐不如吕、游、杨说。《尤溪集觧》想已见之。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伊川先生云:「涵养于未发之时,则可;求中于未发之前,则不可。宜更思之。」检此叚熟看。民鲜能久矣?与!甚矣吾衰也。乆矣之久同。久矣之意得之夫妇之愚伊川先生论之已详,大抵自夫妇之所能知能行,直至圣人天地所不能尽,皆是说费处,而所谓隐者不离于此也。道不逺人此叚文义未通,又多用佛语,尤觉走作,且更熟玩其文义为佳。正已而不求人则无怨凡读书,且虚心看此一叚文义,令语意分明,趣味浃洽,乃佳。切不可妄引他处言语来相杂,非惟不相似,且是乱了此中正意血脉也。答吕侁惠书甚慰。所守审如是,足下之所存诚逺且大,非熹所能及也。顾不能不以贫自累,而求有以得于人,则足下之忍其大而不忍其细,又非熹之所能知也。抑熹之官于此,禄不足以仁其家,而无以副足下之意,敢以所闻为谢,冀足下之坚其守也。贫者士之常,惟无易其操,则甚善。答杨宋卿前辱柬手啓一通,及所为诗一编。吟讽累日,不忍去手。足下之赐甚厚,吏事匆匆,报谢不时。足下勿过熹。闻诗者,志之所之,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然则诗者,岂复有工拙哉?亦视其志之所向者髙下如何耳。是以古之君子,德足以求其志,必出于髙明纯一之地。其于诗,固不学而能之。至于格律之精粗,用韵属对比事,遣辞之善否,今以魏晋以前诸贤之作考之,盖未有用意扵其间者,而况于古诗之流乎?近世作者乃始留情于此,故诗有工拙之论,而葩藻之词胜,言志之功隐矣。熹不能诗,而闻其说如此,无以报足下意,姑道一二。盛编再拜,封纳并以为谢。答柯国材【翰】辱书示以颜子、子贡俱以仁为问,而夫子告之有若不同者,此固尝思之,而非如足下之说也。为仁由已此论为仁之至要,盖始终不离乎此。夫其所以求师友而事之之心,岂自外至哉?既得师友而事之矣,然不求诸已则师友者自师友耳,我何有焉?以此意推之,则二说者初不异也。如足下之言,恐非长善救失之意。足下思之而反复其说,则熹之愿他,所以见属者,岂熹所敢当哉?戴、陈二生趣向文辞皆可观,固知其所自矣。有友如此,足以辅仁,敢以为足下贺,而仆亦将有頼焉。斋居无事,宜有暇日以时过我,幸得讲以所闻,而非所敢望也。答柯国材

译考订异文。答袁机仲。八卦彼此交错,数目各有不同的途径〔另一本作“其数殊涂二”〕。以上五条,只是少了一个“柱杖”〔“个”字下一本有“拈”字〕。承蒙您另纸赐教,谈到《说卦》的原文〔以下“云云”至〕,从来没有“一阴一阳开始产生”的说法〔一本作〕:况且《说卦》的原文,对于巽卦只是取其洁净整齐而安置在东南方;对于乾卦只是取其交战而安置在西北方。巽卦从三画来说,虽然是阴气开始产生,但它之所以位于东南方,原本并不是取其阴气初生的意义;至于乾卦,又是三阳的完整形体,原本也没有可以取作一阳已经产生的意义〔接〕。凡是这些曲折的说法〔云〕。您来信所说“坤卦上六的阳气与复卦相遇”的说法〔一本“遇”作“姤”〕,承蒙把《易说》抄示给我,我参照以前的论述来考虑它〔一本“之”作“伍”〕。答周益公:“范碑已经建立,而乐便用来配合它〔一本没有“既”字〕。” 前些日子所做的事〔“前”一本作“当”〕,应当走的道路〔“当”一本作“常”〕。答林谦之:简约、平易而明白〔“简”一本作“坦”〕。答江元适:“我孤陋而且年纪晚,辨明名分而统摄事实〔一本无“统”字〕。” 朱熹曾说,天命之性由小路而分流出来〔“由”一本作“出”〕。《晦庵集》卷三十八。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三十九,宋朱子撰,书〔问答〕。答戴迈。朱熹来到这里,在众人之中看到您的容貌,听到您的议论,知道您心中所存的道理,仿佛有所积蓄,却还没有找到把它表达出来的方法,因此心中独自期望您能够共同在这条道上前进。等到我把《论语》的说法讲授给诸生时,诸生正惊愕茫然,不知所向,唯独您认为可信,亲手抄写、口中诵读并在心里思考它。我认为您将要找到表达它的方法了,这非常符合我的期望。如今承蒙您来信,又把所抄的四大编示给我,却责怪我言辞浅陋,把它托名为经书的开端,这不是朱熹所能承担的责任,反而是您的过错。手执经书面向南而坐,把自己的学说传授给门人弟子,这显然不是朱熹所能承担的责任。朱熹没有什么可再说的,只敢私下议论您所犯的过失,希望您宽恕我的僭越直率,幸而听取这些话。求学只期望自己有所心得罢了;别人知道或不知道,与我没有关系。如今您自称已经自己有所得了吗?如果是这样,就不应急切于此,那么朱熹的话又是为什么说的呢?您若不是这样认为,即使朱熹妄自对您说这些,又有什么关系?您现在的做法,过失很大。请您努力自己求取,期望能够有所自得,然后才停止。朱熹虽然已经衰颓荒疏,还能够同您上下讨论您的学说并加以讲评。这四编暂且归还书房,等我把其中的道理写清楚后答复您,幸望察看。答林峦。承蒙您给我看书信以及所作的三篇文章。若您是拿这些来向朱熹请教,朱熹年少时就不喜欢辞章,年长以后又懒散荒废,无法满足您的心意。不过我曾听说,求学的道理并不在于急切地追求辞章;一定是心中有所自得,然后表现在言辞上,实在是不得不如此。因此古代立言的人,文辞纯粹,并不期望故意不同于世俗;可是后来读它的人,却知道他们卓然不是世俗之士。如今您的文辞很丰富,主旨和立论也很高明,但大多是采择几位先儒的学说来拼合罢了,不知您自己所得的究竟怎样?孔子所谓“德之弃者”,大概就是为此而感伤。您能够改正它,非常好。您说要把自己所听闻的学问推行到乡里之间,也非常好。《礼记》说:“教人以后才知道自己的困惑,知道困惑,就知道用什么来勉励自己。”朱熹对您的期望就在这里,请您努力。答林峦。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修明道路叫作教。伊川先生解释“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时,是把人和万物都包括在内的;又用他的说法解释“思考、修明道路叫作教”。二位先生以及侯氏的说法就是这样,不过恐怕不如吕氏、游氏、杨氏的说法。《尤溪集解》想来您已经见到了。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伊川先生说:“在情感尚未发作时加以涵养,可以;在尚未发作以前去寻求所谓中,却不可以。应当再思考。”请把这一段仔细看熟。“百姓很少能够长久如此吗?”与“唉,我衰老得太厉害了!”中的“久”,同于“久矣”的“久”。“久矣”的意思解释得对。普通夫妇的愚昧。伊川先生论述得已经很详细了。大体说来,从普通夫妇所能知道、所能实行的事情,一直到圣人和天地也不能穷尽的境界,都是在说明“费”的一面;而所谓“隐”,也不离开这里。道并不远离人。这一段的文义还没有讲通,而且用了很多佛教的话,尤其觉得偏离本旨;还是再仔细玩味它的文义为好。端正自己而不责求别人,就没有怨恨。凡是读书,暂且虚心看这一段的文义,使语意分明、趣味融洽,才好。千万不可妄自引用别处的话掺杂进来;那不只是彼此不相似,而且会扰乱这一段的正意和脉络。答吕侁。承蒙来信,使我非常欣慰。若您所守持的确实如此,您心中所存的志向实在远大,非朱熹所能赶上。只是您不能不因贫困而使自己受累,还要设法从别人那里求取所得;那么您能忍受大事,却不能忍受小事,这又不是朱熹所能理解的了。况且朱熹在这里任官,俸禄不足以使家人得到充分的生活保障,也无法符合您的期望,只好把听到的道理告诉您作为答谢,希望您坚定自己的操守。贫困是士人的常态,只要不改变自己的节操,就是非常好的。答杨宋卿。前些日子承蒙您寄来一封亲笔信和一编所作的诗,我吟诵了好几天,不忍放下。您的赠赐十分厚重,只因官事匆忙,未能及时写信答谢,请您不要责怪朱熹。听说诗,是志向所趋;志向存于心中叫作志,用言语发出来叫作诗。既然如此,诗哪里还有工巧或拙劣可言?也只是看它所表达的志向高下如何罢了。因此古代君子德行足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必定出于高明纯一的境地。他们作诗,本来不用学习就能做到。至于格律的精粗、用韵、属对、用典以及遣词造句的好坏,拿魏晋以前诸贤的作品来考察,大概没有人在这些方面刻意用心,更何况古诗一类呢?近世作者才开始在这些方面留意,所以才有诗歌工拙的议论,而华丽藻饰的辞句胜过了表达志向的功用。朱熹不会作诗,只是听到这种说法,无法满足您的心意,姑且说这一二点。对您的佳作拜谢,封好归还,并以此表示谢意。答柯国材〔翰〕。承蒙来信,说明颜子、子贡都以仁为问题向孔子请教,而孔子的答复却各不相同。这件事我曾经思考过,但并不像您所说的那样。“为仁由己”是论说行仁的最重要原则,大概始终都不能离开这一点。至于那种寻求师友、侍奉师友的心,难道是从自身之外来的吗?既然得到师友而侍奉他们,却不从自己身上求取,那么师友只是师友,我自己又得到什么呢?按照这个意思推究,二人的说法起初并没有不同。像您所说的,恐怕不是发扬长处、挽救过失的意思。请您再思考并反复推究这番说法;至于您所托付给我的愿望,难道是朱熹敢于承当的吗?戴、陈二位学生的志趣和文辞都值得称道,当然知道他们有所承继。有这样的朋友,足以辅助行仁,我谨以此向您道贺,而我也将有所依赖。斋居无事,应当有空闲时常来访问我;希望能够讲论您所听到的学问,当然这不是我敢奢望的。答柯国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