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集卷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八十九 宋 朱子 撰碑右文殿修撰张公神道碑淳熙七年春二月甲申,秘閤修撰、荆湖北路安抚广汉张公卒于江陵之府舍。其弟衡州使君杓防其柩以归,葬于潭州衡阳县枫林乡龙塘之原。按令式,立碑墓道,而以书来谓熹曰:「知吾兄者多矣,然最其深者莫如子。今不可以不铭。」熹尝窃病圣门之学不传,而道术遂为天下裂。士之醇慤者拘于记诵,其敏秀者▯于词章,既皆不足以发明天理而见诸人事。于是言理者归于老佛,而论事者鹜于管商,则于理事之正反皆有以病焉,而去道益逺矣。中间河洛之间,先生君子得其不传之绪而推明之,然今不能百年,而学者又失其指。近嵗乃幸得吾友敬夫焉,而天下之士乃有以知理之未始不该于事,而事之未始不根于理也。然又不得尽其所为,而中道以没,不有考焉以垂于世,吾恐后之君子将有憾于吾徒也。熹之愚固不足以及此,然于共学辈流偶独后死,矧定叟之所以见属者又如此,其何以辞?顾以疾病之不间,后五六年乃得考其事而叙之曰:「公讳栻,字敬夫,故丞相魏国忠献公之嗣子也。生有异质,頴悟夙成。忠献公爱之,自其幼学,而所以教者莫非忠孝仁义之实。既长,又命往从南岳胡公仁仲先生,问河南程氏学。先生一见知其大器,即以所闻孔门论仁亲切之指告之。公退而思,若有得也,以书质焉。而先生报之曰:『圣门有人,吾道幸矣。』公以是益自奋厉,直以古之圣贤自期,作《希顔録》一篇,蚤夜观省以自警防。所造既深逺矣,而犹未敢自以为足,则又取友四方,益务求其学之所未至。盖玩索讲评,践行体騐,反覆不置者十有余年,然后昔之所造深者益深,逺者益逺,而反以得乎简易平实之地。其于天下之理,盖皆了然心目之间,而实有以见其不能已者,是以决之勇行之力,而守之固。其所以笃于君亲,一于道义而没世不忘者,初非有所勉慕而强为也。少以防补,右承务郎,辟宣抚司都督府,书冩机宜文字,除直秘閤。是时天子新即位,慨然以奋伐仇敌,克复神州为已任。忠献公亦起谪籍,受重寄,开府治戎,参佐皆极一时之选。而公以藐然少年,周旋其间,内賛宻谋,外参庶务。其所综画,幕府诸人皆自以为不及也。间以军事入奏,始得见上,即进言曰:“陛下上念宗社之讐耻,下闵中原之涂炭,惕然于中而思有以振之。臣谓此心之发,即天理之所存也。诚愿益加省察,而稽古亲贤以自辅焉,无使其或少息也。则不惟今日之功可以必成,而千古因循之▯亦庶乎其可革矣。”上异其言,盖于是始定君臣之契。已而忠献公辞位去,用事者遂罢兵与敌和,敌乘其隙,反纵兵入淮甸,中外大震。然庙堂犹主和议,至勑诸将毋得以兵向敌。时忠献公已即世,公不胜君亲之念,甫毕藏事,即拜疏言:“吾与敌人乃不共戴天之讐。向来朝廷虽亦尝兴缟素之师,然玉帛之使未尝不行乎其间,是以讲和之念未忘于胸中,而至诚恻怛之心无以感格乎天人之际。此所以事屡败而功不成也。今虽重为羣邪所误,以蹙国而召防,然亦安知非天欲以是开圣心哉?谓宜深察此理,使吾胸中了然无纎芥之惑,然后明诏中外,公行赏罚,以快军民之愤,则人心悦,士气充,而敌不难却矣。继今以往,益坚此志,誓不言和,専务自强,虽折不挠,使此心纯一贯彻上下,则迟以嵗月,亦何功之不成哉?”疏入不报。后六年始以补郡,临遣得复见上。时宰相虽以恢复之説自任,然所以求者类非其道,且妄意公素论当与已合,数遣人致慇懃,公不答。见上首言:“先王之治,所以建事立功,无不如志,以其胸中之诚足以感格天人之心,而与之无间也。今规画虽劳,而事功不立,陛下诚深察之,日用之。”间念虑云为之际,亦有私意之发以害吾之诚者乎?有则克而去之,使吾中扄洞然无所间杂,则见义必精,守义必固,而天人之应将不待求而得矣。夫欲复中原之地,当先有以得其百姓之心;欲得中原之心,当先有以得吾百姓之心。而求所以得吾民之心者,岂有他哉?不尽其力,不伤其财而已矣。今日之事,固当以明大义、正人心为本,然其所施有先后,则其缓急不可以不详;所务有名实,则其取舍不可以不审。此又明主所宜深察也。明年召还宰相,又方谓敌势衰弱可图,建遣泛使往责陵寝之故。士大夫有忧其无备而召兵者,皆斥去之。于是公见上,上曰:“卿知敌中事乎?”公对曰:“不知也。”上曰:“敌中饥馑连年,盗贼四起。”公又对曰:“敌中之事,臣虽不知,然境中之事则知之详矣。”上曰:“何事?”公遂言曰:“臣窃见比年诸道亦多水旱,民贫日甚,而国家兵弱财匮,官吏诞谩不足倚仗。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八十九 宋朱子撰。碑。右为文殿修撰张公神道碑。淳熙七年春二月甲申,秘阁修撰、荆湖北路安抚使广汉人张公在江陵府署去世。他的弟弟衡州使君张杓护送灵柩回去,安葬在潭州衡阳县枫林乡龙塘原。按照法令,应当在墓道立碑,于是张杓写信来对朱熹说:“了解我兄长的人很多,但最深知他的没有像您这样的。如今不能不请您作铭。”朱熹过去私下忧虑圣门的学问没有流传,道术于是被天下分裂。士人中敦厚诚实的拘泥于记诵,聪敏秀异的沉溺于辞章,既都不足以阐明天理并落实到人事之中。于是谈论义理的人归向老子、佛教,议论政事的人趋向管仲、商鞅,这样对于义理和政事的正道反而都造成了损害,距离大道越来越远。其间河洛一带,先生君子得到失传的学术源流而加以阐明,但如今不到一百年,求学者又失去了它的宗旨。近年幸好得到我的朋友敬夫,天下士人才知道,义理从来没有不包含在事务之中,事务也从来没有不根源于义理之中。然而他又不能完成自己的事业,中途便去世了;如果没有人为他考察事迹并传于后世,我恐怕后来的君子会对我们这些人有所遗憾。我的愚昧本来不足以承担这件事,但在共同求学的同辈中,偶然只有我活得较久,何况定叟托付我的事情又是这样,我怎么能够推辞呢?” 只是因为疾病不断,过了五六年才得以考察他的事迹并为他作序说:“公名栻,字敬夫,是故丞相魏国忠献公的嗣子。他天生资质非凡,聪颖早熟。忠献公喜爱他,从他年幼学习时起,所教的无非是忠、孝、仁、义的实际道理。长大以后,又命他前往南岳,跟从胡公仁仲先生,学习河南程氏之学。先生一见就知道他是大器,立即把自己从孔门学说中听闻的、关于仁的亲切要旨告诉他。张公退下后思考,仿佛有所领会,便写信请教。先生答复说:‘圣门有了传人,我们的道统有幸了。’张公因此更加奋发自励,直接以古代圣贤自我期许,写成《希颜录》一篇,早晚阅读反省,用来自我警戒。所达到的境界已经深远,但他仍不敢认为自己满足,于是又结交四方朋友,更加努力寻求自己学问尚未达到的地方。这样反复玩味探究、讲习评论、躬行体验,坚持不懈达十多年,后来原本深的更加深,原本远的更加远,反而达到简易平实的境地。对于天下的道理,他大概都清楚地呈现在心中和眼前,并且确实看见自己不能停止求道的理由,因此决断勇敢,实行有力,操守坚定。他之所以笃厚地对待君主和亲人,专一地奉行道义,终身不忘,起初并不是勉强仰慕后刻意去做的。年轻时因父荫补官,任右承务郎,被征召到宣抚司都督府,掌管书写机宜文字,后来授任直秘阁。当时天子刚即位,慨然把奋力讨伐仇敌、收复神州视为自己的责任。忠献公也从贬谪名册中起用,接受重任,开府治理军务,僚佐都是一时精选的人才。张公以年少而地位微小的身份周旋其中,对内参与机密谋划,对外参与各种事务。他所筹划安排的事情,幕府众人都自认为比不上。偶尔因军事事务入朝奏报,第一次得以见到皇上,便进言说:“陛下向上想到宗社的仇恨和耻辱,向下怜悯中原百姓的涂炭,内心警惕,思考如何振兴国家。臣认为这种心念的发动,就是天理的存在。诚愿陛下更加自我省察,考察古代、亲近贤人来辅佐自己,不要让这种心念稍有停息。这样不但今天的功业一定可以成功,千百年来因循苟且的弊病也差不多可以革除了。”皇上对他的话感到惊异,大概从这时开始建立了君臣之间的契合。不久忠献公辞去官位,掌权者于是停止用兵,与敌人讲和;敌人乘此间隙,反而放纵军队进入淮甸,朝廷内外大为震动。然而朝廷仍主张和议,甚至命令各位将领不得用兵攻击敌人。当时忠献公已经去世,张公无法承受对君主和父亲的思念,刚办完葬事,便上疏说:“我们与敌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从前朝廷虽然也曾经发动穿着丧服的军队,但携带玉帛的使者从来没有停止往来,因此讲和的念头始终没有从胸中消除,至诚恻隐的心也无法感通天人。这就是事情屡屡失败、功业不能成就的原因。如今虽然又被群邪误导,使国土受到压迫而招致祸患,但又怎么知道这不是上天想借此开启圣心呢?应当深刻察明这个道理,使我们胸中完全明白,没有一点疑惑,然后明诏天下,公开施行赏罚,以快慰军民的愤懑;这样人心喜悦,士气充足,敌人就不难击退了。从今以后,更加坚定这一志向,发誓不再谈和,专心致力于自强;即使受到挫折也不屈服,使这种心志纯一而贯彻上下,即使拖延若干年月,又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功呢?”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后来过了六年,才因补任郡守而再次见到皇上。此时宰相虽然把恢复失地的主张当作自己的责任,但实现它的办法大多不合正道,而且妄以为张公一向的言论会与自己相合,多次派人殷勤相邀,张公没有回答。见到皇上后,他首先说:“先王治理天下,建立事业、成就功业,无不如意,是因为他们胸中的诚意足以感通天人的心,与天地没有间隔。如今规划谋划虽然劳苦,事情和功业却没有建立,陛下如果深入察看,就应当在日常行动中实行它。” “在一念一虑、一言一行之间,是否也有私意发动而损害我们的诚意呢?如果有,就克制并除掉它,使我们的内心空明,没有任何夹杂,那么见到义理就一定精确,守护义理就一定坚定,天人感应也将不必求取便自然得到。想要收复中原土地,应当先取得中原百姓的心;想要取得中原人的心,应当先取得我们百姓的心。而求得我们百姓之心,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不过是不耗尽他们的力量、不损伤他们的财产罢了。今天的事情,固然应当以阐明大义、端正人心为根本,但施行有先后,缓急不可不详细考察;所追求的有名有实,取舍不可不审慎。这也是明君应当深入察明的。”第二年,宰相被召回,正说敌势衰弱可以谋取,于是建议派遣泛使前往责问敌人占据陵寝之事。士大夫中有人担心没有准备就会招来战祸,都被斥退。于是张公见到皇上,皇上说:“你知道敌国内部的事情吗?”张公回答:“不知道。”皇上说:“敌国连年饥荒,盗贼四起。”张公又回答:“敌国内部的事情,臣虽然不知道,但境内的事情却知道得很详细。”皇上说:“是什么事情?”张公于是说:“臣私下看见,近几年各道也多有水旱灾害,百姓日益贫困,而国家兵力衰弱、财用匮乏,官吏虚妄欺诳,不足以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