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集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六十四宋朱子撰书【知旧门人问答】答巩仲至【丰】闻名愿见,为日久矣。兹辱枉顾,乃遂夙心,慰幸可量。别后又承惠问,并示武夷佳句,获闻于役之暇,不废山水之娯,赋咏从容,曲尽佳致,尤以为喜。比想已还官次久矣,霜寒之后,继以暄暖,谅惟幕府有相起处,多福。熹衰病益甚,最苦拘挛,不能信诎,起居动作皆有所妨。枢帅经由,以此不得敬谒。然闻其寛和尽下,想于贤佐必知所敬礼也。昌父入城未归,计必还此,度岁矣。偶便寓此,病躯惮于凭几,口舌不谨,幸深原照。答巩仲至掌丞转致近问,获闻比日春序浸暄,幕府优游,起处佳福,足以为慰。熹衰病拘挛,日甚一日,死生长短,本所不计,但未死之前,转动不得,亦令人无况耳。告老之章,州郡未肻腾奏,虽荷其见怜,不欲使触祸机,然鄙意已决,无所复顾,为此宿留,令人腹烦耳。枢帅经由,不及一见,荷其答书之意甚勤,继此未敢为问。往来多能道其政事之美,而来书之所发明,尤足起人意也。子约子弟近得书云:「岁前明招大火,其柩几不免,幸而获全,却不知其厚塟之説。」但得汪时发书,似颇有所不快意,不知曲折如何也?叔昌老不长进,亦是前日向外意多,脚根不牢实耳。轻弃箪瓢之句,令人深省,顾未知真乐所在,则虽欲不弃而不可得,此湏别有个着力处,乃足恃耳。武夷续诗读之,无非向来经行所歴景物,宛然益叹摹写之妙。诗序纵横放肆,多出前人未发之袐,但诋江西而进宛陵,不能不骇俗听耳。少时尝读梅诗,亦知爱之,而于一时诸公所称道如河豚等篇,有所未喻,用此颇疑张徐之论,亦未为过。至于寂寥短章,闲暇萧散,犹有魏晋以前高风余韵,而不极力于当世之轨辙者,则恐论者有未尽察也。不审贤者雅意谓何?所录警防二卷者,亦可使得一见耶?此人还日,幸望录寄,千万之望。贵眷郎娘一一佳裕,儿辈蒙问,感感。昌父昨日得书已到家矣,寄诗甚富,孤瘦亦益甚矣。宪台王干前日过此,尝托致区区,今有一书与之,烦为转达,书中嘱渠一二事,幸为叩其可否,以语直卿也。答巩仲至稍不闻问,已剧驰情。昨日递中奉告之辱,获审比日春和,蕃府多余,体履佳适,良以为慰。录寄旧诗,得以快读,雅丽精切,叹服深矣。箪瓢之句,得其全篇,又深感慨也。但梅诗之评,未能尽解,当俟得所集録,始敢扣也。张巨山乃学魏晋六朝之作,非宗江西者,其诗闲澹高逺,恐亦未可谓不深于诗者也。坡公病李杜而推韦柳,盖亦自悔其平时之作而未能自防者,其言似亦有味。不审明者视之,以为如何也?无由面论,临风快想,因来更望切磋究之。老病久已,无复此梦,亦聊以暇日销忧耳。告老之章已上,但已差晚,为可恨。故旧诸贤,不得不任其责也。留徐方脱囚拘,彭曾几堕补,处世途艰险,吁可畏哉!然亦何可避也?答巩仲至病中两辱惠书,并有诗筒之况,荷意勤矣。又知小侄刘亲皆以垂念之故,得以窃食,益深感愧。信后清和,恭惟幕府有相起处,佳福所需,恶语尤荷不鄙。此于吾人,岂有所爱?但近年此等一切废置,向已许为放翁作《老学斋铭》,后亦不复敢着语。高明应已黙解,不待缕缕自辨数也。抑又闻之,古之圣贤所以教人,不过使之讲明天下之义理,以开发其心之知识,然后力行固守,以终其身。而凡其见之言论,措之事业者,莫不由是以出,初非此外别有岐路可施功力,以致文字之华靡,事业之恢宏也。故《易》之文言于干九三,实明学之始终。而其所谓「忠信所以进徳者」,欲吾之心实明是理,而真好恶之,若其好好色而恶恶臭也。所谓「脩辞立诚以居业者」,欲吾之谨夫所发以致其实,而尤先于言语之易放而难收也。其曰「修辞」,岂作文之谓哉?今或者以「修辞」名左右之斋,吾固未知其所谓。然设若尽如文言之本指,则犹恐此事当在「忠信进徳」之后,而未可以遽及。若如或者赋诗之所咏叹,则恐其于「干干夕惕」之意,又益逺而不相似也。鄙意于此,深有所不能无疑者。今虽不敢承命以为记,然念此事于人所闗不细,有不可以不之讲者,故敢私以为请,幸试思之,而还以一言判其是非焉。至于佳篇之贶,则意益厚矣。顾惟顿拙于此,岂敢有所与?三复以还,但知賛叹而已。然因此偶记,顷年学道未能専一之时,亦尝间考诗之原委,因知古今之诗,凡有三变。盖自书传所记虞夏以来,下及魏晋,自为一等;自晋宋间顔谢以后,下及唐初,自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着律诗,下及今日,又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为诗者固有高下,而法犹未变。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六十四,宋朱子撰,《书》【知旧门人问答】。答巩仲至【丰】。听说您的名声,盼望见面,已经很久了。这次承蒙您屈驾来访,终于实现了久存的心愿,欣慰庆幸之情哪里能够估量。分别以后,又承蒙您寄来问候,并给我看武夷的佳句,得知您在任职之余没有废弃山水游赏,能够从容赋诗吟咏,充分写出其中的美好情致,我尤其感到高兴。近来想来您已经回到官署很久了。霜寒之后,接着又转为温暖,想来幕府中有人相助,起居安适,多福多祥。熹年老多病越来越严重,最苦于身体拘挛,不能伸直或弯曲,起居动作都受到妨碍。枢帅经过这里,因此不能恭敬拜见。但听说他宽厚和善、极力礼遇下属,想来对于贤能的辅佐之臣,一定知道敬重礼待。昌父进城还没有回来,估计一定会回到这里过年。偶然有便人,托他带上这封信;病弱的身体懒于凭几写字,言语也不谨慎,幸望您深加谅察。答巩仲至。掌丞转达了您最近的问候,使我得知近来春天气候渐渐温暖,幕府中优游安适,起居平安,多福多祥,足以令人欣慰。熹年老多病,身体拘挛,一天比一天严重;生死寿夭本来就不是我所计较的,只是未死以前转动不得,也令人感到无可奈何。请求告老的奏章,州郡还不肯替我转奏;虽然承蒙他们怜惜,不愿让我触犯祸机,但我的心意已经决定,此外没有什么可顾虑的,因此逗留至今,令人心中烦闷。枢帅经过这里,没能见上一面;承蒙他回信,意思十分殷切,此后不敢再烦劳询问。来往的人多能说起他的政绩之美,而来信中所阐发的内容,尤其足以振发人意。子约的弟弟近来来信说:“年前明招发生大火,他的灵柩差一点不能保全,幸而得以完整保存,却不知道关于厚葬的说法究竟怎样。”只收到汪时发的信,似乎颇有不满意之处,不知道其中的曲折究竟怎样?叔昌老人没有长进,也是因为前些日子向外驰求的念头太多,立足不稳实罢了。“轻易抛弃箪食瓢饮”的话,令人深深省察;只是如果不知道真正的快乐所在,那么即使想不抛弃它,也不可能做到,这必须另有一个着力之处,才足以凭恃。读了《武夷续诗》,写的无非是过去经过、游历时见到的景物,景象宛然在目,更加令人叹服摹写的精妙。诗序纵横驰骋、放达不羁,其中多有前人未曾发明的精辟见解,只是贬抑江西而推重宛陵,不能不使世俗听闻感到惊骇。我年轻时曾读过梅氏的诗,也知道喜爱它;但对于当时诸公所称道的作品,如《河豚》等篇,有些地方不能理解,因此颇为怀疑张、徐的论说,认为也未必过分。至于那些寂寥的短篇,闲适萧散,仍有魏晋以前的高尚风度和余韵;它们不在当世诗歌的轨辙上极力追逐,恐怕评论的人还没有完全察知这一点。不知道贤者平日的意思认为怎样?您所抄录的《警防》二卷,也可以让我看一看吗?送信的人回来时,希望您把它抄录寄来,这是万分盼望的事。您的家眷郎娘都平安康健;承蒙问候孩子们,十分感激。昌父昨天的信已经到家,寄来的诗很多,只是孤峭瘦硬的风格也更加明显了。宪台王干前些日子经过这里,我曾托他转达一点心意;现在有一封信交给他,烦请您替我转交。信中嘱托他几件事,希望您替我询问他是否可行,并把结果告诉直卿。答巩仲至。稍微没有听到您的消息,已经非常牵挂。昨天从递送公文中收到您的问候,得知近日春暖,蕃府事务有余暇,身体起居安适,实在令人欣慰。您抄录寄来的旧诗,使我得以痛快地阅读,诗篇雅丽精切,令人叹服至深。关于箪瓢的诗句,读到了完整的全篇,又深为感慨。只是对梅诗的评论还不能完全理解,等得到您所辑录的材料后,才敢向您请教。张巨山是学习魏晋六朝作品的,并非宗法江西诗派;他的诗闲淡高远,恐怕也不能说他对诗道理解不深。苏轼批评李白、杜甫而推重韦应物、柳宗元,大概也是后悔自己平日的作品,却没能自我防范;他的话似乎也很有意味。不知明达的您看这件事以为如何?没有机会当面讨论,面对秋风快意地想念您,因此借来信再次希望切磋研究。年老多病已经很久了,再也没有这样的奢望,不过姑且借闲暇日子消遣忧愁罢了。请求致仕的奏章已经上呈,只是已经太晚了,这是可恨之处。故旧中的各位贤者,也不得不承担这个责任。留徐才脱离囚禁拘束,彭、曾几又陷入补官之中,处在仕途艰险的境地,实在令人可怕!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可以躲避呢?答巩仲至 病中两次承蒙您惠赐书信,又有诗作相寄,承蒙您的情意,实在殷勤。又得知小侄刘亲都因为您的挂念,得以蒙受照顾,能够勉强度日,更加深了我的感激和惭愧。信寄出后天气清和,恭敬地祝愿幕府诸事有人相助,起居安适,所需的美好福气都能具备;您不嫌弃我的拙劣言辞,更使我感激。这些事对于我们这样的人,难道还有什么舍不得说的吗?只是近年这类事情全都搁置了。从前已经答应替放翁作《老学斋铭》,后来也不敢再写一个字。想来明达的您已经默默理解,不必等我一一申辩了。又听说,古代圣贤用来教导人的,不过是使人讲明天下的义理,开启自己的心智和见识,然后努力实行并坚定守持,以终其一生。凡是表现在言论中、施行在事业上的事情,无不由此产生,起初并不是除此之外另有一条可以施展功夫的道路,来造成文章的华美和事业的宏大。所以《易经·文言》在乾卦九三爻,实际上说明了求学的始终。他所说“忠信所以进德”,是希望我们的心真正明白这个道理,真诚地喜爱善、厌恶恶,就像喜爱美色、厌恶恶臭一样。所说“修辞立诚以居业”,是希望我们谨慎对待所发出的言辞,以求达到真实,尤其要先防范言语容易放纵而难以收回。它说“修辞”,难道是指作文吗?如今有人把“修辞”用作您书斋的名称,我实在不知道他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然而假如完全按照《文言》的本来含义,那么恐怕这件事应当在“忠信进德”之后,还不能立即谈到。假如像有人赋诗时所歌咏感叹的那样,那么恐怕它与“乾乾夕惕”的意思更加遥远,并不相似。我的意见对此深感不能没有疑惑。如今虽不敢接受您的嘱托替您作记,但想到这件事对人的关系不小,有不能不讲明的地方,所以冒昧私下提出这个请求,希望您试着思考一下,再用一句话判断它的是非。至于您赐下的佳作,情意更加深厚了。只是我在这方面尤其迟钝拙劣,哪里敢有所应和?反复读了三遍送还,只知道赞叹而已。不过由此偶然想起,前些年求学问道还不能专一的时候,也曾间或考察诗歌的源流,因此知道古今诗歌总共有三次变化。大概从经书传记所记载的虞、夏以来,下至魏晋,自成一类;从晋、宋之间的颜延之、谢灵运以后,下至唐初,自成一类;从沈佺期、宋之问以后,律诗确定下来,下至今天,又自成一类。然而在唐初以前,作诗的人固然有高下之分,诗法却还没有改变。
至律诗出,而后诗之与法始皆大变,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无复古人之风矣。故尝妄欲抄取经史诸书所载韵语下及文选汉魏古词,以尽乎郭景纯、陶渊明之所作,自为一编,而附于三百篇、楚辞之后,以为诗之根本凖则。又于其下二等之中,择其近于古者,各为一编,以为之羽翼舆卫【且以李杜言之,则如李之古风五十首,杜之秦蜀纪行、遣兴、出塞、潼闗、石濠、夏日、夏夜诸篇,律诗则如王维、韦应物辈,亦自有萧散之趣,未至如今日之细碎卑冗、无余味也】其不合者,则悉去之,不使其接于吾之耳目,而入于吾之胸次。要使方寸之中,无一字世俗言语意思,则其为诗,不期于高逺而自高逺矣。然顾为学之务,有急于此者,亦复自知材力短弱,决不能追古人而与之并,遂悉弃去,不能复为。况今老病,百念休歇,宁尚复语此乎?然感左右见顾之重,若以为可语此者,故聊复言之,恐或可以少助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势也。来喻所云潄六艺之芳润以求真澹,此诚极至之论,然恐亦湏先识得古今体制雅俗乡背,仍更洗涤得尽肠胃间夙生荤血脂膏,然后此语方有所措。如其未然,窃恐秽浊为主,芳润入不得也。近世诗人,正缘不曾透得此闗,而规规于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满人意,无足深论。然就其中而论之,则又互有短长,不可一槩抑此伸彼,况权度未审其所去取,又或未能尽合天下之公也。此説甚长,非书可究,他时或得面论,庶几可尽,但恐彼时且要结絶修辞公案,无暇可及此耳。记文甚健,説尽事理,但恐亦当更考欧曾遗法,料简刮摩,使其清明峻洁之中,自有雍容俯仰之态,则其传当愈逺,而使人愈无遗憾矣。僣易并反,愧悚之深,不审明者于意云何,亦幸有以反覆之也。长溪王君之诗竟如何?此有一黄子厚者,其诗自楚汉诸作中来,絶不类世人语,人亦少能知之。近以社仓出内讥察不谨,狼狈忧郁以至于死,甚可伤也。放翁诗书录寄,幸甚。此亦得其近,书笔力愈精健。顷尝忧其迹太近,能太高,或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此晚节。计今决可免矣,此亦非细事也。仙游之政,无人肻为推出,此理势之常,无足怪者。况在渠家法,又自不当计此耶?偶得浙漕去秋防问,谩录去,不知曾见之否?清议固知不可泯灭,然能出此亦不易也。熹病益甚,跬步不能自致,而神昏气痞,支体酸痛,殆非久作人间客者矣。休致之请,前月初间附便以行,至今寂然未闻可报,恐所附人迟滞不达。设更淹留,当自有台劾施行,不待催督矣。答巩仲至久不闻问,良以乡往前日,便中特承恵书,具闻近况,足以为慰。讯后剧暑,恭惟幕府有相尊履佳福。熹衰病沈痼日甚,一日告老之章且幸得请。将谓世已相忘,然犹未脱谁何之域,尸居余气,何足加念。彼亦正自过虑也。逺承垂问,深感爱念,牋敬固非所敢当者,然亦恨异时不得托名文集中耳。修辞斋名本意乃如此,然易之本防自有先后,前书固已言之矣。栗字再见,虞书皆庄敬谨严之意,以是名斋,非徒有取于木也。扁榜便欲为书,偶数日臂痛不能运笔,且当少湏也。説诗之谬甚愧,率尔然后来细读前后所示诸篇,始能深味隽永之趣。盖已自成一家之言矣,岂当复有所措説于其间哉?但来书所论“平淡”二字误尽天下诗人,恐非至当之言,而明者亦复不以为非,是则熹所深不识也。夫古人之诗本岂有意于平淡哉?但对今之狂恠雕锼、神头鬼面则见其平,对今之肥腻腥臊、酸醎苦澁则见其淡耳。自有诗之初以及魏晋,作者非一,而其高处无不出此。左右固自以为亦尝从头看得一过而谙其升降沿革矣,则岂不察如此者?但恐如李汉所谓“谓易以下为古文,固以为无所用于今世,不若近体之可以悦人之观听”,以是不免有是今非古之意,遂不复有意于古人之高风逺韵耳。又谓有意于平淡者即非纯古,然则有意于今之不平淡者得为纯古乎?又谓“水落石出”自归此路,则吾未见终身习于郑卫之哇淫而能卒自归于英茎韶頀之雅正者也。鄙见如此,幸试思之,以为如何也?荆公唐选本非其用意处,乃就宋次道家所有而因为防定耳。观其序引有“费日力于此,良可惜也”之叹,则可以见此老之用心矣。夫岂以区区掇拾唐人一言半句为述作,而必欲其无所遗哉?
译到了律诗出现以后,诗歌和诗法才都发生了重大变化,以至于今天,越来越工巧细密,却再也没有古人的风气了。所以我曾妄想抄取经史诸书所载的韵文,以及下至《文选》、汉魏古辞的作品,直到郭璞、陶渊明的作品,另编成一册,附在《诗经》三百篇、《楚辞》之后,把它作为诗歌的根本准则。又在后面两类诗中,选取接近古风的,各编成一册,作为它们的羽翼和护卫【拿李白、杜甫来说,李白的《古风》五十首,杜甫的秦蜀纪行、遣兴、出塞、潼关、石濠、夏日、夏夜等篇;律诗则如王维、韦应物一类,也自有萧散的趣味,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琐碎卑俗、繁冗无味】。不合要求的,就全部删去,不让它接触我们的耳目,进入我们的胸怀。一定要使方寸之中没有一个字是世俗的言语、世俗的意趣,那么作诗自然不必刻意追求高远,也会自然而然地高远了。然而回头看求学的事务,还有比这更急迫的;我又知道自己的才力短弱,决不能追上古人同他们并驾齐驱,于是全部放弃了,不能再做。何况如今老病缠身,百般念头都已停歇,哪里还要再谈这些呢?然而感念您如此看重我,好像认为这些话是可以同我谈的,所以姑且再说一说,恐怕或许可以稍稍助益于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气势。来信所说“涵泳六艺的芳润来求取真正的淡泊”,确实是极为高明的论断;但恐怕还须先认识古今诗体的制度以及雅俗的趋向,仍须把肠胃之间从前积存的荤腥血脂之类洗涤干净,然后这句话才有所着落。如果还没有做到这一点,我私下恐怕污秽浑浊会占据主导,芳香润泽就无法进入。近世诗人正因为没有透过这一关,只拘守于眼前的范围,所以他们所达到的境界都不能令人满意,不值得深论。不过就其中分别来看,又各有长短,不能一概压低这个而抬高那个;何况衡量取舍的标准尚未审定,也可能不能完全符合天下公论。这番话很长,不是书信所能说尽的;以后若有机会当面讨论,或许可以说完,只怕那时正要了结“修辞”这桩公案,没有闲暇顾及此事罢了。您的记文气势很健,事理说得很尽;但恐怕还应当进一步考察欧阳修、曾巩遗留下来的法度,加以删择磨砺,使它在清明峻洁之中自有从容俯仰的姿态,那么流传得会更远,也使读者更加没有遗憾。我冒昧轻率地一并回复,惭愧惶恐至深,不知明达的您意下如何,也希望您能反复思考指正。长溪王君的诗究竟怎么样?这里有一位黄子厚,他的诗是从楚辞、汉代诸作中来的,完全不像世人的语言,人们也很少能够理解。近来因为社仓出纳、内外稽察不谨慎,狼狈忧郁,以至于去世,实在令人悲伤。放翁的诗和书信抄录寄来,十分荣幸。这次也得到他的近作,书法笔力更加精妙强健。近来我曾担心他的行迹过于接近,才能又太高,或许会被有权势的人牵制拖累,不能保全晚节。料想如今决然可以避免了,这也不是小事。仙游的政绩,没有人肯替他推扬,这是情势的常态,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何况按照他家的家法,本来也不应当计较这些吗?偶然得到浙漕去年秋天的访察文书,随手抄录寄去,不知您曾看见吗?清议固然知道不可能泯灭,但能够做到这一步也不容易。熹的病更加严重,连半步也不能自行走动,精神昏昧,气息痞塞,四肢躯体酸痛,大概不是能长久作人间客的人了。请求致仕的奏章,上个月初已经托便人送出,至今寂静无声,没有听到答复,恐怕所托之人迟缓滞留,未能送达。假如再耽搁下去,自然会有台谏弹劾施行,不必等人催促了。答巩仲至 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实在十分思念。前些日子托便人承蒙收到您的惠书,详细得知近况,足以令人欣慰。问候之后天气酷热,恭敬地祝愿幕府有人相助,尊体起居安适,福祉美好。熹年老多病,沉疴日益加重,已经上了一道告老的奏章,幸而得到准许。本来以为世人已经彼此相忘,却仍未能脱离被人议论的范围;像尸体一样徒居、只剩余气,有什么值得挂念的呢?对方也只是自己过分忧虑罢了。远承您垂问,深深感激您的爱念;您要把我的姓名写入文集,我本来实在不敢当,却又遗憾将来不能借此托名于您的文集中。“修辞斋”这个名称的本意就是如此,但《易经》的本来防范自有先后次序,前一封信已经说过了。“栗”字再次出现,虞书中都是庄重恭敬、谨慎严肃的意思;用它命名书斋,并不只是取木材之义。匾额本来想立即替您书写,偶然这几天手臂疼痛,不能运笔,暂且还要稍等。前面谈论诗歌说得荒谬,实在惭愧;后来草率读过您前后所示的各篇诗作,才深深体会到其含蓄隽永的趣味。它已经自成一家之言了,哪里还应当再在其中增添什么议论呢?只是来信所论“平淡”二字,恐怕把天下诗人都误解了,未必是最恰当的说法,而明达的您竟也不认为不对,这正是熹深深不能理解的地方。古人的诗,难道本来是有意追求平淡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只是对今天狂怪雕琢、神头鬼面的诗,才显得它平;对今天肥腻腥臊、酸咸苦涩的诗,才显得它淡罢了。自从诗歌产生以来直到魏晋,作者并不止一人,而它们的高妙之处无不出于此。您既然自认为也曾从头到尾看过一遍,熟悉诗歌的升降沿革,难道没有察觉这一点吗?只是恐怕像李汉所说的那样:“把《易》以下的作品说成古文,固然认为它们不适用于当今,不如近体诗可以取悦人的耳目。”因此不免产生尊今非古的意思,便不再有意学习古人的高风远韵了。又说有意追求平淡的诗就不是纯正的古诗,那么有意追求今天这种不平淡的诗,难道反而可以算纯正的古诗吗?又说“水落石出”自然会归入这条道路,那么我还没有见过终身沉习于郑、卫淫靡之声的人,能够最终自行归向英、茎、韶、頀那样的雅正音乐。我的见解如此,希望您试着思考一下,以为如何?王安石编选《唐诗选》,本来并不是出于他自己的用意,而是根据宋次道家中所有的材料加以校定。看他的序引中有“在这件事上耗费日力,实在可惜”的感叹,就可以看出这位老先生的用心了。难道他是把零碎搜集唐人一言半句当作著述,而且一定要使它毫无遗漏吗?
且自今观之,其所集录亦只前数巻为可观,若使老仆任此。笔削,恐当更去其半,乃厌人意耳。不知此説明者,又以为如何也?放翁近报,亦已挂冠,盖自不得不尔。近有人自日边来,云今春议者欲起洪景卢,与此老付以史笔,置局湖山,以就闲旷。已而当路有忌之者,其事遂寝。今日此等好事亦做不得,然在此翁却且免得一畨拖出来,亦非细事。前书盖已虑此,乃知人之所见有畧同者。或云张伯子实唱其説,此亦甚不易也。得江西书,云孙从之亦已物故,人物▯然,令人短气。此亦非人力所能为也。留衞公一书,恐有的便烦为遣去。似闻枢帅已有奉祠之命,不知然否?果尔,必送来,因得过留为数日之欵,幸甚。答巩仲至递中辱书,获闻比日盛暑,幕府优游,起居超胜,良以为慰。新诗见寄,尤荷不鄙,读之便觉乌石灵源去人不逺,当此炎燠,洒然如羾寒门而濯清风也。记文更定,庄重详实,足以传逺,悟老真不朽矣。放翁笔力愈健,但恨无故被天津桥上胡孙扰乱,却为大耳三蔵觑见。柳州南涧等诗最是放不下者,但其气格高逺,防趣幽深,故读之者苦不甚觉,此亦古今文字言语得失利病之所由,可不审哉。景迂志文,谩令録示,亦幸渠文要自不可晓也。气▯不佳,故旧中时复塌了一两人,令人郁郁。仲至不谓乃能自立如此,深可爱敬。尤喜南涧之有后,足强人意也。黄岩老中间过此,亦尝相访,惠诗一篇甚佳,亦见其刋行小集,冠以诚斋之诗,称其似萧东夫,且谓东夫似陈后山,而平生未见东夫诗也。此事至为浅末,然看却魏晋以前诸作,便觉无开口处,甚可笑耳。焦山瘗鹤铭下有冬日泛舟诗一篇,句法既高,字体亦胜,与铭文意象大畧相似,必是一手。作者自题王姓而名逸,近世好事者亦少称之,独赵徳夫金石録题识颇详,而以作者为王瓉,必是当时所传本,其名尚完也。今选诗中有此名字,而此诗体制只似唐人,恐又或非一人,不知亦曾见之否?中间托陈安行子弟问之,云从来无问及者,独张机仲临镇时尝遣人摹之,因得数本,今往一通,幸试考之,以为如何也?熹病日益侵,无足言者。承欲冬问谒告还浙,千万迃辔为数日之留,当得欵晤,以尽所欲言者。答巩仲至熹以气痞益甚,不能亲布前幅。来书在递角中,而诗巻乃似有拆动处,不知何故。以此知逺书亦难多谈也。向説简斋诗有合改定处,如能为之料理,幸为印一本来,只用粗纸,庶得就册涂改,附回改正,易为力。吕书奏议近方得见印本,因得详考当日规模机会,深可叹息。但其间亦不免有漏落,此间人有写本与此互有详畧。其间击人者,恐其子弟避讐删去,如密奏条画诛范琼计防后卒施行其语,亦是一大公案,不知何故亦不载也。前书方报黄子厚之死,今有方伯谟者亦死矣,其诗比子厚更温润可观,方进未已,乃年甫五十而逝,尤足伤惜也。此间有刘叔通者,亦能诗。今日得其两篇,谩以寄呈。不识高明以为如何也?熹又上。答巩仲至比日秋冷,恭惟幕府燕闲,起处佳福。此间数日前一水非常,今幸无他,闻下流颇有所损,不知果如何?但雨意未已,早稻十分成熟,而不得以时收割,此为可虑耳。近日得昌父、斯逺书,附到书一角,今附往。中有大巻,意必是诗。累年不见斯逺一字,欲发封观之,又不欲破戒,或看毕,幸转以见示也。但斯逺省闱不偶,家无内助,嗣续之计亦复茫然,急欲为谋婚之计,而未有其处,不知亲旧间亦有可为物色处否?想二公书中亦湏説及此事。渠来见嘱,此间无处可致力,只得并奉凂也。答巩仲至前蔡君归,辱书及此,専人亦奉手告,欣审比日秋暑,尊▯万福。一水逺近多罹其害,此间亦然,所不及门者三五尺耳。简斋诗已领,但得闽本就校,即刋脩覆校尤易为力。旦夕稍暇,或取此间所有者涂改寄呈也。吕公奏议,恨未见郑武子所校本,郑乃其客,必无斘谬也。王瓉诗诚如所喻,刘诗得经题品甚幸,旦夕当令録数篇奉寄也。所论自刋诗文,此风极可笑又可叹也。楼记姊铭,笔力甚劲,叹仰亡已。尹少稷文近世诚不易得,晩节狼狈殊可惜也。晁铭不可晓,亦不但此篇,不知当时何以得重名于世也。日铸之惠,感领厚意,来使立俟,未有以为报也。答巩仲至前日人还,草草附报,殊不尽意。比秋益凉,恭惟起处多胜。陈诗误字,今别用纸録去,湏逐字分付,修了看过,就此勾消了,方再付一字,乃可无误。此虽细事,然亦湏经歴,方见自然成法也。楼记不知已入石未?细看尚有两三处可疑,具之别纸,幸更详之也。匆匆附递,不暇他及,未由承晤,千万自爱。答巩仲至
译而且从今天看来,他所辑录的诗也只有前面几卷值得观赏。假如让我来负责删改,恐怕还要再删去一半,才会使人满意。不知明达的您对此说法又以为如何?放翁最近的消息,也已经挂冠归去了,大概是不得不如此。近来有人从京城来,说今年春天议论者想起用洪景卢,把史笔交给这位老先生,在湖山之间设置机构,使他得到闲旷的环境。后来当权者中有嫉妒他的人,这件事于是搁置了。如今这类好事也做不成了,但对这位老人来说,反而免得再被拖出来,这也不是小事。前一封信大概已经预料到这一点,所以知道有些人的见解也略有相同。有人说是张伯子实际上倡议了这个说法,这也非常不容易。收到江西来的信,说孙从之也已经去世,人物寥落,令人意气消沉。这也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留给您卫公的一封信,恐怕有合适的便人,烦请替我送去。似乎听说枢帅已经有奉祠的命令,不知是否确实?如果确实如此,一定请他送来,便可以借机挽留他住几天,十分荣幸。答巩仲至 从递送公文中承蒙您的来信,得知近日盛暑,幕府安闲,起居远胜平日,实在令人欣慰。承蒙寄来新诗,尤其感谢您的不嫌弃;读它便觉得乌石、灵源离人不远,在这样的炎热中,顿时清爽,仿佛进入寒门、沐浴清风一样。记文修改后庄重详实,足以流传久远,悟老真正可以不朽了。放翁的笔力更加健劲,只可惜无缘无故被天津桥上的胡孙扰乱,却被大耳三藏窥见。柳宗元《南涧》等诗最是放不下的作品,但它们气格高远,情趣幽深,所以读诗的人往往不太容易察觉。这也是古今文章言语得失利病的根源,难道可以不仔细考察吗?景迂的志文,姑且抄录给您看;也幸亏他的文章本来就不容易读懂。气候不好,故旧中时常又有一两人去世,令人郁郁不乐。没想到仲至竟能这样自立,实在令人敬爱。尤其高兴南涧有了后继者,足以增强人的意气。黄岩老中途经过这里,也曾来访,承蒙赠诗一篇,写得很好;又见到他刊行的小集,卷首冠以诚斋的诗,称他的诗像萧东夫,还说东夫像陈后山,而自己一生却没有见过东夫的诗。这件事极其浅末,然而回头读魏晋以前的诸家作品,便觉得没有开口说话的余地,实在可笑。焦山《瘗鹤铭》下面有一篇《冬日泛舟诗》,句法既高妙,字体也优胜,与铭文的意象大致相似,一定是同一人的作品。作者自己题写姓王名逸,近世好事者也很少称道他,只有赵德夫《金石录》的题识记载得较为详细,并把作者定为王瓒,必定是当时流传的版本,作者姓名还完整。如今选诗中有这个名字,而这首诗的体制却只像唐人作品,恐怕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不知您是否也曾见过?我中间托陈安行的子弟询问此事,说从来没有人过问,只有张机仲镇守此地时曾派人摹写,因此得到几本;现在寄去一份,希望您试着考察一下,认为如何?熹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承蒙您想在冬天请假回浙江,千万请绕道停留几天,应当可以畅快相聚,把想说的话都说尽。答巩仲至 熹因为气息痞塞更加严重,不能亲自写完前一封信。来信夹在递送公文的角落里,但诗卷似乎有被拆动过的地方,不知是什么缘故。由此可知,远方寄来的信也不容易多谈。从前说《简斋诗》中有应当改定的地方,如果您能替我料理,烦请印一本寄来,只用粗纸,以便装订成册后涂改,再附信寄回改正,也容易办理。《吕书奏议》最近才得到印本,因此得以详细考察当日的规模和时机,实在令人叹息。但其中也免不了有遗漏;这里有人有抄本,和这个版本互有详略。其中攻击别人的内容,恐怕是他的子弟为了避仇而删去的;例如密奏中规划诛杀范琼的计策,后来终于施行了那段话,也是一大疑案,不知为什么也没有收载。前一封信刚报告黄子厚去世,如今又有方伯谟去世了。他的诗比子厚更加温润可观,正当日渐长进、尚未停止的时候,却年仅五十便去世了,尤其令人悲伤惋惜。这里有个刘叔通,也能作诗。今天得到他的两篇诗,姑且寄给您。不知道明达的您认为如何?熹又上。答巩仲至 近日秋凉,恭敬地祝愿幕府安闲,起居福祉美好。这里几天前发生了一次异常的水灾,如今幸好没有别的灾害;听说下游损失很大,不知实际怎样?只是雨意仍未停止,早稻已经十分成熟,却不能及时收割,这是值得忧虑的事。近日收到昌父、斯远的信,附来一角书信,现在一并转寄。其中有一大卷,想来一定是诗。多年没有见到斯远一个字,本想拆封看看,又不愿破戒;您看完后,或许可以转寄给我看看。只是斯远参加省闱考试没有成功,家中又没有内助,传宗接代的打算也茫然无绪,急于谋划婚事,却还没有合适的地方,不知亲友旧交中是否有可以替他物色的人家?想来二位的信中也应该谈到此事。他来信嘱托我,但这里没有办法出力,只好一并拜托您了。前些日子蔡君回去时,承蒙您写信提到此事,又专门派人送来亲笔信,欣喜地得知近日秋暑,尊体万福。一场水灾远近多受其害,这里也是如此,只是没有淹到门口,还差三五尺罢了。《简斋诗》已经收到;只要得到闽本进行校对,那么刊刻、修订和复校就更容易办理。早晚稍有闲暇,或许会把这里所有的版本涂改后寄给您。吕公的奏议,遗憾的是还没有见到郑武子校订的版本。郑武子是他的门客,必定不会有错误。王瓒的诗确实如您所说;刘叔通的诗承蒙您加以品评,十分荣幸,早晚当抄录几篇寄给您。您所说自行刊刻诗文的风气,极其可笑又可叹。楼记、姊铭,笔力非常强劲,令人赞叹仰慕不止。尹少稷的文章,近世确实难得,只是晚年狼狈,实在可惜。晁铭令人无法理解,也不只是这一篇;不知当时凭什么在世上获得盛名。日铸的馈赠,承领了深厚情意;来使还在等候,尚未有办法报答。答巩仲至 前几天送行的人回来,草草附信答复,实在没有尽达心意。近来秋意更凉,恭敬地祝愿您起居处境多有胜意。陈诗中的错字,现在另用纸抄录寄去;必须逐字交代,改好后看过,就在此处勾销,然后再交付一个字,这样才不会出错。虽然这是小事,但也必须亲自经历,才知道自然形成的方法。楼记不知道已经刻上石头了吗?仔细看还有两三处可疑之处,已写在另纸上,幸望您再详细考虑。匆忙托递,来不及再谈其他;没有机会承受会面,请千万保重自己。答巩仲至 答巩仲至
武夷非建山之全体,不待辨而知。且于此上下文无所属,似成剰语。若欲破苏公茶圃之説,则语又大畧兼一本不相闗也。漕司所领茶事,止为土贡玉食之一端耳,非如他路与盐法并行而领于一司也。今云盐为大而茶次之,似非事实。又车运之策,此殊不闻,不知其説果如何也。夫为政者,材可以胜乎事,事不可以胜乎材。此两句颇类举子文,然亦谓欲其材之胜乎事,不欲事之胜乎材,则可。今此语势似未妥帖,试深味之。可见「可以」二字,正富公碑中「赵济能摇」之类也。熹上呈答巩仲至置中奉告欣审,比日秋清,尊履佳福。两诗三记并领嘉惠,尤增慰怿。但郑君之为人,不复记忆,有如来示,诚不易得也。宗司刻石简严,得体书亦清婉可爱。安济则似太详,虽云合有许多説话,然亦当有所取舍,观前辈所作可见也。率易及此,如何如何?帅官称盖欲以见庙堂之旧,然不知于古亦有初否,似不若只书职名之为正也。昌父得书欲来相访,而病复大作,但能口占一纸及寄,未病时手写诗一编,清苦寒瘦,如其为人。其间亦有斯逺、仲止数诗,皆有思致,足以慰离索,但未知讯后病已差未耳。直卿久不得书,闻有徙家之兴,此固所欲,但于渠聚徒之计,则恐失之便,无以为生,亦湏细商量耳。论作官则诚不若聚徒之为安也。偶与应辰过门,云欲请见,亟附此纸,不能究怀抱。衰病中间尝小愈,今复大作,拘挛痞满,有甚于前矣。放翁得近书甚健,谩知之。蓍卦考误无别本,当于番易求之。但恐题防者,恐其累己,已遭投削耳。答巩仲至稍不闻问,积有驰情。比日冬温,恭惟幕府多暇,动履有休。眷集郎娘,一一佳庆。熹老病衰朽,有加无瘳,置之不足道也。但书课未毕,而不能俯躬伏几以究其业,此为怅恨耳。适闻帅司行下,发诸举子仓租米变粜买银赴司送纳,不省何谓前政辛勤规画,为此活人之计,其心甚仁,其惠甚远。何忍一旦遽破坏之耶?今之从政者,固不可以此望之,特贤者适从事于其间,则似不宜有此耳。不审文书所下,亦尝闗由参署而后行,抑吏辈径下之而初不以白也?州县得之,直便行下,无复商量。所幸今非粜变之时,且得宿留,故为奉扣。幸更审之,若无急切之用,不知亦可且与行下仍旧收支否?况此一县所有不多,不过八百余斛,粜之得千缗耳。帅司不待此而后富,而徒使自是以往生子之家失救接之助,且将复起故时杀弃之风,则作俑之过将于谁责而可耶?设若必有急切湏至移用,则向时后山千缗之米似却可以抽回。盖彼处已有社仓,市户村民一例请贷,初无间隔,不必为此偏惠以厚游手,而又初无收贮之地,又无専掌之人。以今夏私粜之事验之,亦可见其无用而有害矣。若不收回,将来不过又只如此,或更别生大害,负累后人,不若及今行下,令其收拾桩管,俟来春以后得价之时发粜解赴使司之为便也。兼此事今年行得非常乖谬,追呼惊扰,数月不定。及至胥吏乞覔饱足之后,有罪者不坐,而无辜者枉费,从旁观之,令人扼腕。但以未决之时,嫌于请嘱,不欲言之。今事已过,乃敢説耳。若欲收回,便可行下,径自指定専委一二人为首,及早收拾。蔡姓者极富,且畏事,似可托也【即乡时去相见名六瑞者之族】衰退之人,不当与此。若非幕府有吾人在,则亦不复能启口矣。然其可否,当自以盛意财之,勿使外间人知。拙者尝有言以。重其咎也,亟作此托任慰附,便或发递以行,匆匆不暇他及。直卿一书,幸指挥送达。向见説冬间欲谒告暂归浙中,计必取道于此,倘得左顾,庶几少欵。答巩仲至前日方以尺书附递,不审已达未也?便中获书,得闻比日冬温,幕府从容,起处佳,福足以为慰。水西之游甚恨不得陪杖履,然细读诗文,已如身歴而目见之矣。旧闻此处颇佳,亦未尝得到也。昌父后来不得书,只得彼中知识报来,云病未能出户,不知后来复如何,良可念也。世本旧闻先人説,家间亦尝有之,以兵火失去,然则世间亦湏尚有本,但今见于诸经注防者,恐亦或出附防假托,未必可凭据,正亦不必苦求耳。谢凤之文不知果何如?近日庐陵人来説,绍兴间有大府丞长乐陈刚中彦柔者,坐以启贺胡澹庵谪安远宰而死,周益公尚识其人,因为检长乐志,则但云终于江阴签判,都不及所歴官及谪死事,方此为扣其乡人,使寻访之,此其不幸又有甚于谢凤者,尤可叹也。前书所论廪粟事,不知已为料理否?切勿令外间知,仆尝有言也。福州旧有楚词白本,不知印板今尚在否?字书板样颇佳,岁久计或漫灭,然讐校亦不至精,不知能为区处,因其旧本再校重刻以贻好事否?如能作此,即幸报及待,为畧看过结縁也。近读伯恭所集文鉴,极有可商量处,前辈要亦多浪得名者,不知后世公论竟如何尔?
译“武夷”并不是建山的全部,这不必辨说就知道。而且放在这里与上下文都没有关系,似乎成了多余的话。如果想要驳斥苏公关于茶圃的说法,那么这句话又大略兼涉另一本彼此无关的书。漕司所掌管的茶事,只是土贡、玉食中的一个方面,并不像其他路那样与盐法并行、由一个机构掌管。如今说盐业为大、茶业次之,似乎不合事实。又有车运的策略,这件事从未听说,不知这个说法究竟怎样。治理政事的人,才干应当能够胜任事务,不能让事务反过来压倒才干。这两句话很像举子文章,但如果说希望他的才干胜任事务,不希望事务压倒他的才干,那还可以。如今这句话的语势似乎不妥,请深思体会。可见“可以”二字,正如富公碑中“赵济能摇”一类的用法。熹上呈。答巩仲至 从递送公文中承蒙您的来信,欣喜地得知近日秋高气爽,尊体起居福祉美好。两首诗、三篇记都承领了您的厚赐,更增添了慰藉和喜悦。只是郑君的为人,我已经不再记得;如同您来信所说的那样,确实很难得。宗司所刻的碑文字句简洁严整,得体,书法也清秀婉丽可爱。安济的文章似乎过于详细,虽然说本来有许多话要说,但也应当有所取舍,看看前辈的作品就可以知道。随意说到这里,您认为如何?称作帅官,大概是想借此显示庙堂旧制,但不知道古代是否也有这种称呼,似乎不如只写职名更为正当。昌父来信想来访,但病又大作,只能口述写成一纸寄来;他未病时亲手写的一编诗,清苦寒瘦,正像他本人。其中也有斯远、仲至的几首诗,都很有意趣,足以慰藉离愁,只是不知道问候之后病已经好些没有。直卿很久没有来信,听说有迁家之意,这本来是他所希望的;但对于他聚徒讲学的打算,恐怕会失去便利,无法谋生,也须仔细商量。若论做官,确实不如聚徒安稳。偶然和应辰经过您门前,说想求见您,急忙附上这张纸,不能把心中所想都说完。衰病中间曾稍有好转,如今又大作,拘挛、痞满,比以前更严重了。放翁最近寄来的信很有精神,姑且告诉您一声。《蓍卦考误》没有别的版本,应当到番易去寻找。只是恐怕题跋的人怕连累自己,已经遭到投弃删削了。答巩仲至 稍微没有听到您的消息,积日已十分思念。近日冬日温暖,恭敬地祝愿幕府多有闲暇,起居行动安适。眷属和子女,一一都吉庆安好。熹年老病衰朽,病情有增无减,把这些放在一边也不值得说。只是书稿的功课尚未完成,却不能弯腰伏在几案上把它完成,这是令人惆怅遗憾的事。刚刚听说帅司下令,把各举子仓中的租米变卖,买银后送到帅司缴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从前任辛勤规划,原是为了救活百姓,这番心意非常仁厚,恩惠也很长远,怎么忍心一旦就把它破坏了呢?如今做政事的人,本来不能指望他们做到这一步,只是贤者恰好在其中任职,就似乎不应当有这种举动。不知这份文书下达时,是否也曾经过参议署审核后才施行,还是胥吏直接下发,根本没有禀告?州县得到后,便径直执行,不再商量。所幸如今还不是变卖米粮的时候,还可以暂时留存,所以特地写信向您询问。请再仔细审察一下;如果没有急迫的用途,不知是否可以暂且照旧下令,仍按旧法收支?况且这一县所有的米并不多,不过八百多斛,卖掉也只能得到一千缗。帅司不必等到这些米才富足,却白白使今后生孩子的家庭失去救济接济的帮助,并且还将重新兴起过去杀弃米粮的风气,那么开这个先例的过错,究竟应当责问谁呢?假如确实有急迫的需要,必须调拨使用,那么从前后山的一千缗米,似乎反而可以抽回。因为那里已经有社仓,城中商户和乡村百姓一律可以申请借贷,根本没有间隔,不必为了偏袒游手之徒而特别施惠;而且那里既没有储藏的地方,也没有专门掌管的人。从今年夏天私自变卖的事情来看,也可以知道这样做无用而有害。如果不收回,将来不过还是这样,或者再产生更大的祸害,连累后人;不如现在下令,让他们收拾保管,等到明年春天以后价格合适时再卖出,解送到使司,这样更方便。况且这件事今年办理得非常荒谬,追捕呼叫,惊扰百姓,几个月都没有安定。等到胥吏索取饱足之后,有罪的人不受惩罚,无辜的人却白白耗费钱财,从旁观者看来,实在令人扼腕。只是事情没有决定时,嫌疑在于请托,所以不愿说;如今事情已经过去,才敢谈起。如果想收回,就可以立即下令,直接指定一两个人专门负责,及早收拾。蔡姓那个人很富有,而且畏惧事情,似乎可以托付给他【就是往时来相见、名叫六瑞的人的族人】。衰退之人,不应参与此事。如果不是幕府中有我这样的人,也就再不能开口了。不过是否可行,应当由您自己斟酌裁定,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我曾经说过,这样会加重您的罪责,所以赶忙写这封信托付此事,也借以表达慰问;如果有便人,就请立即发出送行,匆忙之间来不及再谈其他。直卿的一封信,幸望您指示送达。从前听说您冬天想请假暂时回浙江,料想一定会经过这里;倘若能顺便来访,或许可以稍稍相聚。答巩仲至 前几天才把一封短信托递出去,不知已经送到没有?从便人处收到您的信,得知近日冬暖,幕府从容,起居安适,足以令人欣慰。水西之游,十分遗憾不能随同您的杖履前往;然而仔细读您的诗文,已经如同亲身经历、亲眼看见那里一样。从前早就听说这个地方很好,也一直没有机会到达。昌父后来没有来信,只能收到那里相识之人的报告,说他病得不能出门,不知后来又怎样了,实在令人挂念。世间流传的旧本,我从前听先人说过,家中也曾有过,只是因兵火丢失了。这样看来,世间应该还留有版本;但如今经书注疏中所见的,恐怕也有出于附会、假托的,未必可以凭信,其实也不必苦苦追求。谢凤的文章究竟怎样,不知道吗?近日庐陵人来谈说,绍兴年间有大府丞、长乐人陈刚中彦柔,因为写启文祝贺胡澹庵被贬为安远县令而获罪死去,周益公还认识他,于是替他查阅长乐县志,然而志中只说他最后任江阴签判,完全没有涉及他所任的官职以及因贬谪而死的事情。现在正打算向他的乡人询问,让他们访求这些材料;他的遭遇比谢凤还要不幸,更令人叹息。前一封信所谈廪粟的事情,不知已经办理了吗?千万不要让外间知道,我以前已经说过了。福州过去有《楚辞》的白本,不知如今印板还在不在?字书的板样相当好,年代久了,估计或许已经漫漶毁坏;但校勘也不够精审,不知能否设法处理,依据旧本重新校订、重刻,以留给爱好此书的人?如果能够这样做,就是我的幸运,请回信告诉我;我也可以略微看过,结一段缘。近来读到伯恭所编的《文鉴》,其中有很多地方值得商量;前辈中也有许多人大概是徒然获得声名的,不知后世的公论究竟会怎样。
答巩仲至熹近以两书附逓知皆达否?李教授过门甚遽,欲作书而不暇。蓍卦説今日方得之,因以附纳,幸视至【阙】江西诸郡如元城语录之类,虽免杂烧,然要束之高阁,此独幸免。岂非种树医药之俦,皆所不禁也耶?可发一笑。答巩仲至昨日吴应辰来辱书,今日又得递中答字,获审比日冬寒,尊履佳福,深用慰感。火后佳句,曲尽事情,引而伸之,有足为长太息者,岂止此而已哉?示喻米事已悉,其人前日亦録得县中所被倅防公文【阙】看云奉帅司之命,本欲封呈,猝寻不见也。度今自不能已,湏别得一文字説破前日之误,乃可止耳。湏早行下为佳,不可更待报矣。后山之人不待别储而饱收还,乃为上防,幸更审之。此却湏俟见报,万一必以前人已行,不欲废罢,即俟丞归,当如所谕也。但富家深惩往事,亦自畏其累,已未必敢承当耳。答巩仲至昨日递中辱书,且审比日幕府优游所履佳福,良以为慰。痔疾想已平复,此疾人多有之,仆亦尝为所苦。然见人用刀仗毒药攻之者,或至反为大害,因只服黄连枳殻等药,及用马蓝菜煎汤薰,似觉有效,不审曽用之否。熹足弱气痞,遇寒益甚,此两日来则用两人扶掖,亦行不得。长至前后,因感冒伏枕,几不能起。衰老自应如此,亦不足深恠也。楚词板既漫灭,虽修得亦不济事。然欲重刋,又不可整理使其可以就加讐校。若修得了,可就彼中先校一畨,却以一净本见示,当为参订改定商量。若别刋得一本,亦佳事也。近得古田一士人所着补音一巻,亦甚有功,异时当并以奉寄也。陈寺丞事,岩老之兄尚未报来年岁,未逺亦须尚可询问。但当时作地志之人亦太草草耳。文鉴诚如所论,李文叔前此亦但见其论文数篇,颇有可观,今亦不能记忆。但如战国防序,则恐文健意弱,太作为伤正气耳。要之文章正统在唐及本朝,各不过两三人,其余大率多不满人意,止可为知者道耳。直卿尚未到此,初意其来可以久逺相聚,不谓又为诸生所留,亦其食贫不得不为此耳。三诗皆佳作,但首篇用韵多所未晓,前此所示诸篇亦多有类此者,屡欲奉扣而輙忘之。古韵虽有此例【如大明诗林与兴叶之类】然在今日却恐不无讹谬之嫌耳。然林与兴叶亦是秦语,以兴为韵,乃其方言,终非音韵之正【今蜀人语犹如此,盖多用鼻音也】名画想多有之,性甚爱此而无由多见,他时经由得尽擕以见顾,使获与寓目焉,千万幸也。彼中亦有画手,能以意作古人事迹否?此间门前众人作一小亭,旧名聚星,今欲于照壁上画陈太丘见荀朗陵事,而无可属笔者,甚以为挠。今録其事之本末去,幸试为寻访能画者,令作一草巻寄及为幸,但以两幅纸为之。此间却自可添展也。又有一事,乡见圣泉寺有李邕碑,▯趺螭首,镌刻甚精。六螭纠结,既异今制,而▯状逼真,虽稍破析,然犹有生意也。幸为寻一木工,巧于雕镂者,以木写之,用寸折尺,不过高尺余,便中寄示为望。放翁老笔尤健,在今当推为第一流。近闻复有载笔之招,不知果否?方欲往求一文字,或恐以此疑贱迹之为累,未必肻作耳。悟老化去,甚可伤。血疾,渠旧有之,未必服药之误也。意公恨未之识,见刘叔通説,向在三山见一老僧,自云客石林家甚久,颇能道其余论,不知便是此人否?如其不然,亦可因令寻访。计其年事,亦当是七十以上矣。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此语深可念也。前懐安尉杨岳从事,乃龟山先生之孙,乡来在官,不幸盲废。稼轩怜之,为之呼医治疗,竟不能视。后来郑枢特为请祠,今在彼城中寓居,因其便还,匆匆附此。渠必不能出谒,以其贤者之后,时遣人存问之,少有乏无力可周防,计亦所不惮也。病中廹不得已,不免作一文字,精力不逮,殊觉辛苦。此间穷陋,无人商量,甚恨相去之逺,不得就来订正也。答巩仲至春寒多病,不能奉一字以为新岁之庆。递中忽辱惠问,获闻比日幕中多暇,起处宁适,足慰驰情。熹病益衰,无足云者。示喻所苦,亦已向安,甚善。此疾最忌饮酒,若能痛节,当不药而愈也。楚词修未旋了,旋寄数板,节次发来为幸。古田补音,此间无人写得,今寄一书与苏君,幸转托县官差人赍去。乡下寻之,就其传录,尤便。亦闻渠写本颇经删节,已嘱令为全録去矣。然此尝编得音考一巻,音谓集古今正音协韵通而为一;考谓考诸本同异并附其间。只欲别为一巻附之书后,不必搀入正文之下,碍人眼目,妨人吟讽。但亦未甚详密,正文有异同,但择一穏者为定可也。又可附此古田全书,俟旦夕稍暇一靣修写寄呈。彼中不知已能下手未?亦望随得已了者节次寄来也。若已详善,即此中本更不湏寄去矣。刘侍读书气平文缓,乃自经术中来,比之苏公诚有高古之趣,但亦觉词多理寡,苦无甚发明耳。
译答巩仲至 熹近来托递了两封信,不知都送到没有?李教授经过门前,十分匆忙,本想写信却没有时间。《蓍卦说》今天才得到,因而附上送去,请您过目【阙】江西各郡中,像《元城语录》这一类的书,虽然免于混杂焚烧,却也只能束之高阁;唯独这部书幸免。难道不是因为种树、医药一类的书,都在禁毁范围之外吗?这也足以发笑。答巩仲至 昨天吴应辰来,承蒙带来您的信;今天又收到递送来的答信,欣喜地得知近日冬寒,尊体起居福祉美好,深感安慰。火灾之后的佳句,把事情说得曲折详尽,再由此引申,足以使人长久叹息的地方,难道只有这些吗?您来信所说的米粮事情,我已经全部了解了;那个人前几天也抄录得到县中所收到的倅司公文【阙】看起来是奉帅司之命,本来想封缄呈上,忽然寻找却不见了。料想如今事情自己不会停止,必须另写一份文字说明先前的错误,才可以止息。应该尽早下令办理,不能再等回报了。后山的人不必另行储备便能收足归还,这是最好的办法,请再仔细考虑。此事却必须等见到回报;万一一定因为前人已经施行,不愿废止,那就等丞回来后,按照您的吩咐办理。不过富裕人家深深吸取过去的教训,也自己害怕受到牵累,已经未必敢于承担了。答巩仲至 昨天从递送公文中承蒙您的来信,又得知近日幕府安闲,起居福祉美好,实在令人欣慰。想来您的痔疾已经平复了;这种病很多人都有,我也曾经被它困扰。但我见过有人用刀割、用毒药治疗,往往反而造成大害,因此只服黄连、枳壳等药,又用马蓝菜煎汤熏洗,似乎觉得有效,不知您曾经用过没有。熹腿脚无力,气息痞塞,遇到寒冷更加严重;这两天要用两个人扶持,仍然不能行走。冬至前后又因感冒卧床,几乎不能起身。年老衰弱本来就应当如此,也不值得深怪。《楚辞》的印板既然已经漫漶,即使修补也无济于事。然而如果想重刻,又不能先整理到可以进行校勘的程度。若能修整好,可以先在您那里校一遍,再拿一个清本给我看,我当为您参订、改定、商量。如果另外刊刻一本,也是好事。近来得到古田一位士人所作的《补音》一卷,也很有功劳,将来当一并寄给您。陈寺丞的事情,岩老的哥哥还没有报来他的年岁;如果年纪不太大,想来还可以询问。不过当时编写地方志的人也太草率了。《文鉴》确实如您所说;李文叔的文章,我以前也只见过论文章的几篇,很有可观之处,如今却不能全记得了。但像《战国策序》这样的文章,恐怕文势强健而内容意气不足,过于着力反而伤害正气。总的说来,文章的正统在唐代和本朝,各不过两三个人,其余大多不能令人满意,只可以对真正知晓的人说。直卿还没有到这里,我原先以为他来了以后可以长久相聚,没想到又被诸生留住,这也是因为生活贫困,不得不这样做。三首诗都是佳作,只是第一首押韵之处有许多我不明白;以前您所示的各篇也多有类似情况,几次想写信请问,却总是忘了。古韵中虽有这样的例子【如“大明”诗中“林”与“兴”相叶之类】,但放在今天,恐怕不能没有讹误的嫌疑。不过“林”与“兴”相叶也是秦地的语言,以“兴”作韵,是当地的方言,终究不是音韵的正法【如今四川人的语言还这样,大概多用鼻音】。想来您那里有许多名画,我非常爱好此道,却没有机会多见;将来经过那里,希望您全部带来让我看,千万以此为幸。您那里也有画家吗?能否凭意趣画古人的事迹?这里门前众人建了一座小亭,旧名聚星,如今想在照壁上画陈太丘会见荀朗陵的故事,却没有可以托付画笔的人,实在令人困扰。现在把这件事的始末抄录寄去,希望您试着访求善于作画的人,让他画一卷草图寄来,那就十分幸运了;只用两幅纸来画。这里倒是可以再增添展开。还有一件事,从前听说圣泉寺有李邕的碑,龟趺螭首,雕刻得十分精细。六条螭龙相互纠结,既不同于今天的形制,而龟的形状又逼真;虽然稍有破裂剥落,仍然富有生气。幸望替我寻找一位擅长雕刻的木工,用木头把它仿制出来,按一寸折尺的比例,高不过一尺多,托便人寄给我看看。放翁晚年的笔力尤其强健,在当今应当推为第一流。近来听说又有征召他执笔的命令,不知是否确实?我正想去求他写一篇文章,只怕他因为这件事怀疑我的卑微行迹会成为他的牵累,未必肯写。悟老去世,十分令人悲伤。他患血疾,这是他从前就有的病,未必是服药错误造成的。意公遗憾没有认识他;听刘叔通说,从前在三山见过一个老僧,自称在石林家住了很久,很能讲述他的余论,不知是不是这个人?如果不是,也可以借此让人访求。估计他的年纪,也应当在七十岁以上了。虽然没有老成的人在世,尚且还留有典范,这句话深值得思考。从前怀安尉杨岳从事,是龟山先生的孙子,往日在任时不幸双目失明、残废。稼轩怜悯他,替他请医生治疗,最终仍不能复明。后来郑枢特意替他请求奉祠,如今住在那座城中,借此便托人捎信,匆忙附上这些话。他一定不能出门拜访;因为他是贤者的后代,应该时时派人慰问他,稍有缺乏无力周济的地方,估计也不必有所顾忌。病中迫不得已,不免写了一篇文章;精力不够,感到十分辛苦。这里贫穷简陋,没有人可以商量,十分遗憾相隔太远,不能亲自来这里替我订正。答巩仲至 春寒多病,不能写一封信向您祝贺新年。递送公文中忽然承蒙您的问候,得知近日幕中多有闲暇,起居安宁舒适,足以慰藉我的思念。熹的病更加衰弱,没有什么可说的。您来信所说的病,也已经渐渐好转,实在很好。这种病最忌饮酒,如果能够严格节制,应当不用药也会痊愈。《楚辞》的修订还没有完成,已经修好的几块板先寄来,分次寄送就好。古田《补音》这里没人能抄写,如今寄一封信给苏君,幸望转托县官派人送去。在乡下寻找抄写者,就依照传抄本录写,尤其方便。又听说他的抄本已经删节过不少,已嘱咐他完整抄录寄来。不过我曾经编成《音考》一卷:“音”是把古今正音、协韵汇集贯通起来;“考”是考察各本的异同,并附在其中。只是想另编一卷附在书后,不必夹入正文下面,以免妨碍读者观看,也妨碍吟诵讽读。但这份材料也不是十分详密;正文有异同的地方,只选择一个稳妥的作为定本即可。又可以附上这部古田全书,等早晚稍有闲暇,亲自修订抄写后寄给您。不知您那里已经能够动手了吗?也希望把已经完成的部分分次寄来。如果已经详尽妥善,那么这里的本子就不必再寄去了。刘侍读的书,气息平和,文势舒缓,是从经术中来的;与苏轼相比,确实有高古的趣味,但也觉得辞语多而义理少,苦于没有多少发明。
大抵古人文字要当随其所长取之,难以一时所见遽定品目也。李文叔论文诸説,向见林择之有之,不曾写得,已书报令录去,或可并移书古田就取也。画笥许观甚幸,倘得附名,尤所愿也。聚星阁此亦已令草草为之,市工俗笔殊不能起人意,亦当輙为之赞,今谩録去,幸勿示人也。余君之作,竟能否便中并望早寄及也。石林胡僧顷亦见之,盖叶公自有鉴赏,其所使临摹者必当时之善工也。要之年来事事渐低,此等人物亦自日少一日,为可叹耳。▯趺恐湏作全者,向见所陨之元故亦在侧也。吴生▯武信为奇笔,但▯背之文正脊之甲,五应五行,次甲八应八卦,又次甲廿四应节气,亦自然之理,此却不足,亦欠子细。然九方臯之相马,又不当以此论耳。社记顷未之见,世间此等遗落不遇知者,可胜数哉。放翁久不得书,欲往从觅一文字所。系颇重,又恐贱迹累其升腾,未敢启口也。杨君荷枉顾,此其不易得,又有甚于前二公矣。荥阳始亦甚趦趄,令汪季路百计脇之,乃肻聴耳。此君殊可念,有可垂手处,幸曲为拯防也。长乐刘君一书,烦为转达直卿云,渠有知识在城中,已令批在书背,幸令人问之,恐未有便,却告専介为送至县中,托县官遣人达之。盖所编礼书在渠处,欲亟取来趂此疾病少间之际,并力了之,故不可缓切,幸垂念也。欲言甚众,书不能尽,唯冀以时自爱,千万之祷。悟老闻欲为志其塔,果尔亦甚幸也。答巩仲至陈太丘诣荀朗陵,贫俭无仆役【陈寔传曰:寔字仲弓,颍川许昌人,为闻喜令,太丘长,风化宣流】先贤行状曰:荀淑字季和,颍川颍阴人也。所防韦褐刍牧之中,执案刀笔之吏,皆为英彦,举方正补朗陵侯相,所在流化】乃使元方将车【先贤行状曰:陈纪字元方,寔长子也,至徳絶俗,与寔高名并着,而弟谌又配之。每宰府辟召,羔雁成羣,世号三君,百城皆图画】季方持杖从后,长文尚小,载着车中。既至,荀使叔慈应门,慈明行酒,余六龙下食【张璠汉纪曰:淑有八子,俭、绲、靖、焘、汪、爽、肃、敷。淑居西豪里,县令苑康曰: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遂署其里曰高阳里,时人号曰八龙】文若亦小,坐着膝前。于时太史奏真人东行【檀道鸾续晋阳秋曰:陈仲弓从诸子侄造荀父子,于时徳星聚,太史奏五百里贤人聚】所画陈荀聚星事,若作两段,即前段当画太丘乘牛车在涂,而元方等侍行;后段当画叔慈应门,朗陵对客,七龙侍食。又当重画太丘与朗陵相对,而二子一孙侍立。又叔慈本在门外迎客,客既入燕,则又不当久立门外,亦湏画其侍立于朗陵之侧。此皆似涉重复,两段之间,又湏更作山石林麓分隔,前后皆费注解。若只画作一段,则但为太丘乘车到门之象,而叔慈在门外迎客,七龙扶侍朗陵出至庭中,而文若在其后,即免重复,亦有遗意,但却不见对饮行食及坐文若于膝前事,有不备耳。凡此未能自决,不知盛意如何,更望相度及与画者商量,取令穏当乃佳耳。更考后汉处士冠服敎之答巩仲至两承惠书,良慰驰想。比日春深,寒暖尚未定。恭惟幕府有相所履佳福。叶帅昨日已过此,闻张书当来不及,计贤者必防印至境上。若得早来,使可宿留为一两日,款深所望也。楚词当俟面议,元本字亦不小,可便以小竹纸草印一本,▯以见示。此间匠者工于剪贴,若只就此订正,将来便可上板,不湏再写,又生一重脱误,亦省事也。苏君处所写补音,如已到,幸亦▯来。此间所有本子不全,恐将来阙畧,却不满人意也。聚星图,此间已先令人画,今详所寄,大槩不甚相逺。但此间者车中堂上有两太丘,心颇疑之。今得所示,却差穏当,此必尝经明者较量也。但闽中人不好事,画笔几絶,为可叹耳。礼书半藁,畧可写净,旦夕寄直卿处,仍就使防借笔吏数人抄过一本。王元石亦要抄一本,仍更为写一本,当俟彼中写了却寄莆中也。时论少寛,但置籍事予夺不同,而同出一手,要路诸人有忽从外补者,亦非意料所及,不知彼中所闻果如何也。放翁且喜结局,不是小事,尚未得以书贺之。熹衰病益甚,苦楚之态,亦非言语所能形容者,不能复缕缕也。会面有期,预以为喜。答【阙】易简尽得孝弟便是仁【云云】立説太冗,而意不精切,大抵后多类此。言语轻躁,动輙有忤,知和缓可疗,而临事复然。小学之书,先在于一切。世味淡薄,自然见富贵不歆羡,见贫贱不厌恶,临患难无求免。一向优人抑已损躬裕物之事,皆可优为之。先生编集是书,此意尤多。如顔氏家训六事,岂贪名狥俗羡慕者能之?推此则贻敎之始,以至五品之逊,各尽其道,皆由此充。按伏罪过,全在不能去一矜心,所以诸病皆由于此。看文字,且逐条看,各是一事,不湏如此牵合。
译大体说来,古人的文章应当按照各自的长处取用,不能因为一时所见就仓促决定品评。李文叔论文章的各篇议论,从前见林择之那里有,没来得及抄写;已经写信告诉他,让他抄录寄来,或许也可以另写信到古田去索取。承蒙答应让我观看画笥,十分幸运;如果能附上我的名字,更是我所愿。聚星阁这里也已经让人草草画了起来,但市中工匠的俗笔实在不能激发人的兴致,我也将勉强替它作一篇赞,现在姑且抄录寄去,希望不要给别人看。余君的作品究竟能不能趁便一并寄来,也希望尽早寄到。石林的胡僧近来我也见过,大概叶公自有鉴赏眼力,他所让人临摹的,一定是当时的良工。总之近年来事事渐渐低落,这类人物也一天比一天少,实在令人叹息。龟趺恐怕必须制作完整的;从前见到的那块坠毁的元碑,原物也在旁边。吴生所作《玄武》确实是奇异的笔墨,但龟背上的文字、正脊的甲片配合五行,第二层甲片配合八卦,再下一层甲片二十四片配合节气,这本来是自然的道理;这一点却不足,也欠缺仔细。不过九方皋相马的故事,又不应当用这种标准来评论。社记近来还没有见到;世间像这样遗落而没有遇到知音的人,不知有多少。放翁很久没有来信,我想前去找他求一篇文章。这件事牵涉很重,又怕我的卑微行迹成为他升迁的牵累,所以不敢开口。杨君承蒙屈尊来访,这实在很难得,甚至比前面两位公更加难得。荥阳起初也十分犹豫,是让汪季路想尽办法胁迫他,他才肯听从。这位先生实在值得怜念,有可以顺手帮助他的地方,幸望您委婉地加以救助。长乐刘君的一封信,烦请替我转交直卿,并告诉他说:他在城中有相识的人,已经让人在信背批注了,请派人去询问;恐怕暂时没有便人,如果没有,请告诉专门派来的人把信送到县中,托县官派人递送过去。因为所编礼书在他那里,想赶快取来,趁这次疾病稍有间歇的时候合力完成,所以不能拖延,幸望您加以体念。想说的话很多,书信无法写尽,唯愿您及时保重自己,这是千万的祈愿。听说悟老想替他写塔志,如果确实如此,也非常幸运。答巩仲至 陈太丘去拜访荀朗陵,家中贫寒俭朴,没有仆役【《陈寔传》说:陈寔字仲弓,是颍川许昌人,曾任闻喜令、太丘长,教化广泛流行】。《先贤行状》说:荀淑字季和,是颍川颍阴人。他所防卫、教化的,即使是穿粗布衣服、从事放牧的人,以及执掌案牍刀笔的官吏,也都成为英俊贤士;他被举荐为方正,补任朗陵侯相,所到之处教化流行】于是让元方驾车【《先贤行状》说:陈纪字元方,是陈寔的长子,德行极高,超出世俗,与陈寔同享盛名;他的弟弟陈谌又与他相匹。每当官府征召他们,送来的羔羊、大雁成群,世人称他们为“三君”,各地都绘制他们的画像】季方拿着手杖跟在车后,长文年纪还小,坐在车中。到了以后,荀朗陵派叔慈到门口迎接,慈明给客人斟酒,其余六条龙下来进食【张璠《汉纪》说:荀淑有八个儿子,名为俭、绲、靖、焘、汪、爽、肃、敷。荀淑住在西豪里,县令苑康说:从前高阳氏有八位才子,于是把他们居住的里命名为高阳里,当时人称荀氏八兄弟为“八龙”】文若年纪也小,坐在荀朗陵膝前。当时太史上奏说,德星向东运行【檀道鸾《续晋阳秋》说:陈仲弓带着各位儿子、侄子拜访荀氏父子,当时德星聚集,太史上奏说方圆五百里内贤人聚会】所画的“陈荀聚星”故事,如果画成两段,那么前一段应画太丘乘牛车在路上,元方等人侍从同行;后一段应画叔慈在门口迎接,朗陵面对宾客,七条龙侍奉进食。还应再画太丘与朗陵相对而立,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侍立在旁。并且叔慈原本是在门外迎客,客人进入宴饮之后,就不应还长久站在门外,也应画他侍立在朗陵身旁。这些都似乎会造成重复;两段之间又须另画山石、林木、山麓来分隔,前后都要费力作注说明。如果只画成一段,那么只画太丘乘车来到门前的情景,叔慈在门外迎接,七条龙扶侍朗陵出来到庭中,文若在他身后,这样既可避免重复,也保留了一些意味;但又看不出对饮、进食以及让文若坐在膝前的事情,便有所不完备。这些我都不能自行决定,不知您的意思如何,还望您斟酌,并与画师商量,务必取其稳妥为好。还要考察《后汉书》中处士的冠服来教给他。答巩仲至 两次收到您的惠书,实在慰藉了我的思念。近日春天已深,寒暖还没有定准。恭敬地想来,幕府中有相公所履之地,一切都安好。叶帅昨天已经经过这里,听说张先生的书信将要来不及送到,想来贤者一定会把印信带到边境上。如果能早些来,使我可以留您住一两天,我深深盼望能与您畅谈。关于《楚辞》,等见面后再商议;原本字数也不算少,可以先用小竹纸草草印一本,带来给我看。这里的工匠很擅长剪贴,如果只在这本上订正,将来就可以直接付梓,不必再抄写,也不会再产生一层脱漏错误,还能省事。苏君那里所写的《补音》,如果已经到了,也请一并带来。这里所有的本子都不完整,恐怕将来有所缺略,便不能令人满意。《聚星图》这里已经先让人绘制了;现在详细看了您寄来的意见,大体上并没有很大不同。不过这里所画的车中、堂上有两个太丘,我心里很疑惑。如今得到您所示的意见,倒显得较为稳妥,这一定是曾经请明白人斟酌比较过的。但闽中人不喜好此事,画笔几乎断绝,实在可叹。礼书已经写成一半草稿,大略可以誊清,早晚寄到直卿那里,仍想借用几名笔吏抄写一本。王元石也要抄一本,还要另外再写一本,等他那里写好后,再寄到莆中去。当时的舆论稍微宽缓了一些,只是关于置籍一事,给予和夺取的意见不同,却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要路上的许多人有的忽然从外任补入,也不是事先能够料到的,不知你那里听到的情况究竟如何。放翁暂且值得庆幸的是事情已经收束,这不是小事,只是还没有机会写信向他祝贺。我的衰病更加严重,痛苦的状态也不是言语所能形容,不能再一一细说了。我们见面已有日期,预先就感到欢喜。答【缺】易简 把孝悌全部做到,就是仁【下文略】。所立的论说太过冗长,意思也不精确切实,大概后面的文字多半都如此。说话轻浮急躁,动不动就触犯别人;明知应当平和宽缓来医治,遇到事情时却又恢复原样。《小学》一书,首先就在于一切日常事情。对世俗滋味看得淡薄,自然见到富贵不会羡慕,见到贫贱不会厌恶,面对患难也不求逃避。一向优先考虑压抑自己、损己利物的事情,都可以尽力去做。先生编集这部书,尤其多有这个意思。比如《颜氏家训》所说的六件事,难道是贪图名声、迎合世俗、心生羡慕的人能够做到的吗?由此推及,从开始接受教诲直到五伦各自谦让,都各尽其道,都是由此充实起来的。考察自己所犯的罪过,根源全在不能除去一颗自矜之心,所以各种毛病都由此产生。看文字时,姑且逐条看,每一条都是一件事,不必这样牵强附会地合并解释。
小学之书,自明伦五段:明父子章,全在一“亲”字上;明君臣章,全在一“义”字上;明夫妇章,全在一“别”字上;明长幼章,全在一“序”字上;明朋友章,全在一“交”字上。始读《昏礼》,万世之始,至男女有别,然后父子亲。汉武帝溺于声色,游燕后宫,父子不亲,遂致戾太子之变,此亦夫妇无别而父子不亲之一证,语在《戾太子传》可检看,然亦非独此也。问敬敬不是万虑休置之谓,只要随事専一谨畏,不放逸耳。不湏许多闲説话也。小学賔客之礼,见于朋友之章。莫以一时之交,亦有切偲之意;相观而善之理,否?不湏如此理会。賔主自是朋友之类。如乡邻还往及师弟子之属,于五达道亦朋友之类也。不入此门,则无管摄处矣。读书求意义,虽知烂熟之为美,而气习已惯,惟恐不多之念未能顿忘。既知其非便,当改之,不湏更如此支蔓。小学载《内则》三十有室,逊友视志。男女之敎,温公已有説,其余亦大槩立一节限耳,不必如此细碎。马援以讥议戒诸子,而不免于讥议。马援之言,自可为法不?湏如此支蔓,如此则湏削去此段,后生又如何得闻此一段説话,而以为戒乎?理之根原推演孝义不记此话头,因何而起?若与安卿所问同,是一时所闻,则渠记已得之矣。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敬义自有轻重然所説太冗孟子养气説此条差胜,然却只是依放集注,别无新説。看文字且要如此理会,敎本文説精熟,久之自随浅深有见处,正不必支蔓生説,穿凿援引也。答何倅前蒙诲及经书中所説欲字,以鄙意所见,人之生不能不感物而动,曰感物而动,性之欲也。言亦性所有也,而其要系乎心君宰与不宰耳。心宰则情得正,率乎性之常,而不可以欲言矣。心不宰则情流而陷溺其性,専为人欲矣。若夫所谓可欲之谓善,盖指言体元者善之长之意。心之所谓宰者,也要当黙识之,而不可以言语诲也。不知是否,更望见教。尺书莫尽此悰。答江彦谋所论正▯大防,则恐失之太容易尔。夫道之极致,物我固为一矣。然岂独物我之间验之?盖天地鬼神,幽明隠显,本末精粗,无不通贯而为一也。《正蒙》之防,诚不外是。然圣贤言之则已多矣,《正蒙》之作,复何为乎?恐湏反复研究其説,求其所以一者而合之于其所谓一者,必铢铢而较之至于钧而必合,寸寸而度之至于丈而不差,然后为得也。孟子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正为是尔。今学之未博,説之未详,而遽欲一言探其极致,则是铢两未分而臆料钧石,分寸不辨而目计丈引,不惟精粗二致,大小殊观,非所谓一以贯之者。愚恐小差积而大缪生。所谓钧石丈引者,亦不得其真矣。此躐等妄意之蔽,世之有志于为已之学而未知其方者,其病毎如此也。明道先生行状云:「先生教人,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循循有序。」病世之学者,舍近而趋逺,处下而窥高,所以轻自大而卒无得也。此言至矣。彦谋以为如何?答赵宰伏承诲谕,良荷不鄙。但屏居杜门,不敢干与外事。向来虽闻贵县令保正副出钱雇募耆长人,甚苦之,亦不敢遽有禀白。但尝因下问之辱,欲乞博询民情之所利病而罢行之,正为此耳。初不知其为仓司指挥,亦不闻他县之有此也。今闻已行罢去,自此境内应役之家得保生业,则其受赐已厚,而上司当亦能察其无他矣。恐不必更假拙者之言以为轻重也。自余曲折,更托刘监庙禀知,并兾情照。答吴尉闻以职事见知,宪台甚慰。然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初官僻县,遽为上官奬防如此,可以为惧,而未可遽以为喜。且当痛自检饬,黾勉王事,谨终如始,不可便为恣肆,及萌躁进之心也。答吴尉岳仓书:曲折前书已报矣。只此便是学问底道理。平日所与讲论者,不过此耳。幸思之。仕宦只是廉勤自守,进退迟速,自有时节。切不可起妄念也。官期不逺,不审何日定行到官。凡百以廉勤爱民为心,乃佳。答吴尉大抵守官,只要律已公廉,执事勤谨,昼夜孜孜,如临渊谷,便自无他患害。才是有所依倚,便使人怠惰放纵,不知不觉错做了事也。官所不比乡居,凡百动有利害,诸事切宜畏谨也。答赵郎中熹伏蒙垂喻,先正忠简公行状,不胜恐悚。此事初以令兄提举郎中见嘱之勤,不合容易承当。既而精力日衰,失前忘后,记事作文,比之昔日倍觉费力。况此事体之大,不唯先丞相一身之徳业难遽形容,而事闗国论,将来史官所据以垂万世者,将在于此。自度恐终不足以辨此。今陈丈君举郎中,精敏该洽,词笔高妙,皆熹所不能望其万一者。若举而属之,公论无不以为宜者。而熹托契门下,既久且厚,固无形迹之嫌也。専此布恳,伏幸深察。答赵尉【壆】
译《小学》一书,从“明伦”开始分为五段:“明父子”一章,完全在于一个“亲”字;“明君臣”一章,完全在于一个“义”字;“明夫妇”一章,完全在于一个“别”字;“明长幼”一章,完全在于一个“序”字;“明朋友”一章,完全在于一个“交”字。开始讲读《昏礼》,这是万世人伦的开端;有了男女区别,然后才有父子亲爱。汉武帝沉溺于声色,游乐宴饮于后宫,父子之间不亲近,于是导致了戾太子之变。这也是夫妇没有区别而父子不亲的一项证据,相关言论记载在《戾太子传》中,可以查阅;但事情也不只是这一项。问“敬”。所谓敬,并不是说把一切思虑都放下不管,只是随着事情专心一意、谨慎戒惧,不放纵逸乐罢了。不必说许多无关紧要的话。《小学》中宾客相见的礼节,见于“朋友”一章。难道不能认为,即使是一时的交往,也有互相切磋勉励的意思,以及彼此观摩、互相促成善行的道理吗?不必这样理解。宾主本来就是朋友一类。比如乡邻之间的往来,以及老师和弟子之类,在五种通达的人伦关系中也属于朋友一类。不归入这一门,就没有可以统摄安排的地方了。读书是为了寻求意义,虽然知道读得烂熟才是好事,但平日的习气已经养成,总担心“不能读得多”的念头还不能一下子忘掉。既然知道这样不对,就应当改掉,不必再这样枝蔓旁生。《小学》记载《内则》说:“三十岁有了妻室,退让而友爱,察看志向。” 关于男女的教导,温公已经有过论说;其余大体只须立下一条界限罢了,不必这样琐碎细密。马援用讥评议论他人的话来告诫诸子,自己却免不了受到讥评议论。马援的话本来可以作为法则,难道一定要这样枝蔓牵连吗?如果这样做,那就必须删掉这一段;后人又怎么能听到这段话,并把它作为戒鉴呢?推演孝与义的根本源流。我不记得这段话题是因为什么而起的。如果与安卿所问的相同,是当时听到的内容,那么他已经记住并领会了。敬胜过怠惰,就吉祥;怠惰胜过敬,就灭亡;义胜过欲望,就顺利;欲望胜过义,就凶险。敬与义本来有轻重之分,但所说的内容太过冗长。孟子关于养气的学说。这一条稍好一些,但只是依照《集注》,并没有另外的新说法。看文字时姑且要这样理解:教导自己把原文说得精熟,时间久了自然会随着深浅而有所见解,实在不必枝蔓铺陈、妄生议论,穿凿附会、广泛援引。答何倅。此前承蒙您教示经书中所说的“欲”字,依我的见解,人活着不能不受到外物感触而发生情动;所谓受到外物感触而发生情动,就是性所产生的欲。言语也属于性所具有的东西,而关键在于心这个君主是否能够主宰它。心能主宰,情就得到正当的表现,遵循性之常理,便不能再称为欲了。心不能主宰,情就流荡而沉溺,使本性陷落,专门成为人欲。至于所谓“可欲之谓善”,大概是指“元气开始发生,善是其中的首要”的意思。心能够主宰,也应当在默默体认中领会,不能用言语教会。不知是否如此,还望您指教。这封短信不能尽述我的心意。答江彦谋。您所论述的正【字迹疑误】大纲,恐怕失之过于轻易。道的最高境界,固然是物与我合而为一;但难道只能在物我之间验证吗?天地鬼神、幽明隐显、本末精粗,没有不贯通而成为一体的。《正蒙》的大旨确实不超出这一点。然而圣贤对此说得已经很多了,《正蒙》这部书又为什么还要写呢?恐怕必须反复研究其中的学说,寻求它所以合一的道理,并与它所说的“合一”相互印证,必定要一铢一铢地比较,直到与一钧相合;一寸一寸地测量,直到达到一丈而不差,这样才算真正有所获得。孟子说:“广泛学习,详细说明,是要回到简约的道理。”正是说这个。如今学习还不广博,说明还不详尽,却突然想用一句话探究最高境界,这就像还没有分清铢两便妄测钧石,还没有辨明分寸便用眼估量丈引;不只是精粗成为两种境界、大小呈现不同看法,也不是所谓“一以贯之”。我恐怕小的差错积累起来就会产生大的谬误。所谓钧、石、丈、引,也就不能得到它们的真实尺度了。这种越级妄想的弊病,世上那些有志于修养自己却不知道方法的人,毛病往往都是这样。明道先生的行状说:“先生教人,从致知到知止,从诚意到平天下,从洒扫应对到穷理尽性,都是循序渐进、有条有理。” 我痛惜世上的求学者,舍弃近处而趋向远处,身处低处却窥望高处,所以轻率自大,最终一无所获。这句话说得极其透彻。彦谋认为如何?答赵宰。承蒙您来信教示,实在感谢您不以我为鄙陋。只是我闭门退居,不敢干预外间事务。先前虽然听说贵县令让保正、副保正出钱雇募耆长,人们对此很苦恼,我也不敢立即上书陈说。只是曾因您屈尊下问,想请您广泛询问百姓的利弊,再停止实行此事,正是为了这个。起初并不知道这是仓司的指挥,也没有听说其他县有这种事情。如今听说已经实行后又停止,从此境内应役的人家可以保全生计,那么他们所受的恩惠已经很厚了,上司也应当能够看出其中没有别的情由。恐怕不必再借助我的话来衡量轻重。其余曲折,另请刘监庙代为禀告,并希望您明察。答吴尉。听说您因职事而得到宪台的知遇,我很欣慰。但声誉超过实际,是君子所引以为耻的。您刚任官于偏僻县邑,便受到上官如此的奖拔,应该感到警惧,还不能马上把它当作喜事。应当痛切地自我检点整饬,努力办理公事,谨慎地有始有终,不可马上放纵自己,也不可萌生急于求进的念头。答吴尉。岳仓书:前一封信中所说的曲折已经回复了。这里面就是做学问的道理。平日同您讲论的,不过就是这些罢了,希望您思考它。做官只须清廉勤勉、自守其身,升降快慢自有时节,千万不可生出妄念。任期不远了,不知您定在什么时候赴任。凡事都要把清廉勤勉、爱护百姓放在心上,这样才好。答吴尉。大体说来,守官只要约束自己,公正清廉,办事勤勉谨慎,日夜孜孜不倦,如同面对深渊和山谷,自然就没有其他祸患。刚一有所依仗倚靠,便会使人懒惰放纵,在不知不觉间把事情做错。做官不同于居乡,凡事一动便涉及利害,所有事情都应当特别畏惧谨慎。答赵郎中。熹恭敬地承蒙您来信告知先正忠简公行状,实在惶恐不安。这件事起初是因为令兄提举郎中殷勤嘱托,不合适地轻易答应了下来。后来精力日益衰退,前面的忘了后面的,记事作文比起往日加倍觉得费力。何况这件事体制重大,不仅先丞相一身的德业难以立即形容,而且关系到国家的议论,将来史官凭借它流传万世的内容,也在于此。我估量自己恐怕终究不足以胜任。如今陈丈君举郎中,精明敏捷、学识广博,文辞笔力高妙,都是我连万分之一也比不上的。如果推举并托付给他,公论无不认为合适。而我与您门下有旧交,既久且厚,本来没有形迹上的嫌疑。专此陈述恳切请求,敬请您深入体察。答赵尉【壆】。
九月八日,熹扣首复书。剡尉赵君奉议,熹未得识面,而逺辱贻书,副以手劄,已荷厚意。而示以先正中丞行实,使之论述以附其后,则意又甚厚,而非熹区区所得当也。顾于先徳慕向之深,又不敢辞,輙具数语,如别纸。若当代诸贤已有防语,幸以附其后。而奏议之书,尚欲夤缘,请得一观,倘辱开许,只托石滁州附上,虞潘干处,或寄临安赵节推,彼应时有便来也。适此俗冗,留来使数日,乃得布此。病倦草草,仍不复作劄,并几情亮,向寒,千万以时为门户自爱。讲学之意,尚俟他日得以面论,不宣。熹再拜。答卓周佐示喻已悉。鄙意尝谓朝廷设官求贤,故在上者不当以请托而荐人;士人当有礼义廉耻,故在下者不当自▯鬻而求荐。平生守此愚见,故为小官时不敢求荐;后来叨冒刺举,亦不敢以举削应副人情;官吏亦不敢挟书求荐。其在闲居,非无亲旧;在官亦未尝敢为人作书求荐。唯老成淹滞,实有才徳之人,众谓当与致力者,乃以公论告之。此事首末,众所共知;向者亦屡尝奉告矣。今乃复见喻如此,何贪躁不思之甚耶?前日已禀尊丈教子如此,似非所谓义方。熹若在官有人合荐者,见其如此,亦不复荐之矣,况使作书宛转求荐耶?试思此言,反已为学。异时才徳有闻,自不患于不达;今不湏如此汲汲,反取人鄙薄也。答任行甫治甲销钞,足见州郡相知之意。职事固不可不尽心,然凡百亦宜韬晦,勿太向前为佳。答任行甫尘中汨没,坠堕了人,须是忙里早晚提撕时,以书册灌溉,勿令断絶,为庶几尔。潘书亦非所急,不知林本竟如何?当时是韩、范二公所编,须稍详备有条理,若有笔吏抄取一本,亦佳也。答任行甫前书所喻卖盐事,既是州府相委,无如之何,只得竭力,但不可因此多有更张,以形迹前人,广陈利害以取众怨【如私防之类】乃为佳尔。况卖盐一事,是州府财计本根,寻常是幕府职事,今以监当处之,已不穏当,万一须犯此二戒,尤为不便,即不若托以病,或别作缘故,以力辞之之为愈也。况今已书一考,在任之日不多,自可渐为去计,岂可更当此委任,取人忌嫉,正使无前所説二事,众人亦必侧目,若不早自引退,必有后悔无疑。更审思之,久欲奉报此事,因循至今,深以为虑,偶有此便,谩附此纸,不暇他及也。答任行甫承有来期,尤以为喜,但不知新官到后便得脱否?所谓不敢不自警者,更宜深念。居今之世,惟有一味退后,勿求人知为上防耳。官卑禄薄,虽不快意,然比之一介寒士,区区斆学,仰食于人者,则已为泰矣。若以为不足,妄有觊觎,恐所得无几,而后日之悔将有不可追者。千万深思,余俟面见乃可决尔。答许进之人生诸事,大抵且得随缘顺处,勉力读书,省节浮费,令稍有赢余,以俟不时之湏,乃佳耳。前书所论《孟子》,偶以病中不暇细看,今寻不见。读书且熟读细看,自当渐见意味,不可支离穿凿以求见解也。答程传之熹与足下为同郡人,然彼此未相识面,而足下以书先之,此意厚矣。夫佛老之言,不得以道名,足下之説是也。至于吾之所谓道,与其所以求之之方,则足下之言有畧而未究其蕴者,无从面讲,临风怅然。异时因来,有以见语,千万甚望。过此则有非衰拙之所敢知者,不知所以报也。答吕绍先示喻所以持守门户,不妄取予之意,甚慰。所望更冀勉旃,以承先训。地逺无以致区区,此意不敢不尽也。答吕绍先承喻亦苦食贫,此吾辈之常,唯当益坚所守,庶不坠先训,为佳耳。答江端伯示喻为学之方,足见留意事物,未见不可逆料。诚如所论,唯有因圣贤之所已言者而求之,为庶几耳。故为学不可以不读书,而读书之法,又当熟读沈思,反覆涵泳,铢积寸累,久自见功。不唯理明,心亦自定。若欲徒为涉猎而求此理之明,又欲别求方便以望此心之定,其亦难矣。答潘立之所论《西铭》大槩亦只是如此看,不知近日更读何书,有商量处,便中可示及也。所问祭礼,古人虽有始祖,亦只是祭于大宗之家,若小宗则祭止高祖而下,然又有三庙、二庙、一庙、祭寝之差,其尊卑之杀极为详悉,非谓家家皆可祭始祖也。今法制不立,家自为俗,此等事若未能遽变,则且从俗可也。支子之祭,亦是如此,窃谓只于宗子之家立主而祭,其支子则只用牌子,其形如木主,而不判前后,不为防中及两窍,不为椟,以从降杀之义,不知如何可更商量也。
译九月八日,熹叩首复信。剡尉赵君奉议,我还没有与您见过面,您却远道屈尊寄来书信,又附上亲笔信札,已经承受了深厚的情意。您又把先正中丞的行实示给我,让我撰写论述附在后面,这情意就更加深厚,而不是我这样微薄的能力所能承担的。只是我仰慕先德之情深切,又不敢推辞,于是姑且写了几句话,如另纸所列。如果当代各位贤者已经有了有关文字,幸请附在后面。至于奏议一书,我还想托关系借来一看;如果承蒙允许,只请托石滁州附带送来,交给潘干,或者寄到临安赵节推那里,他那里应当常有方便的使者来往。正好这里俗务繁杂,留住来使数日,才得以写下这封信。因病困疲倦,草草写成,也没有另作信札,望您体谅我的心情。天气渐寒,千万要顺应时令保重门户自身。讲学的意思,等以后有机会见面再谈。不宣。熹再拜。答卓周佐。您来信所说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我的看法一向是:朝廷设置官职来寻求贤才,所以在上位的人不应因请托而推荐人;士人应当有礼义廉耻,所以在下位的人不应自己吹嘘推销而求得推荐。我一生守着这个愚见,因此做小官时不敢求荐;后来承蒙举荐任刺举,也不敢拿举荐和削除来迎合人情;官吏也不敢拿着书信来求推荐。居家闲处时,并不是没有亲友;做官时也从未敢替别人写信求荐。只有那些老成而长期困顿、确实有才德的人,众人都认为应当为他们出力,我才把公论告诉有关人士。这件事的始末,众人都知道;先前也曾多次告诉过您。如今却又这样来信说明,怎么会贪躁到如此不加思考呢?前些日子我已经禀告尊丈,教导儿子这样做,似乎并不是所谓的义方。假如我在官任上有应当推荐的人,见到他这样,也不会再推荐他,何况还要替他写信曲折地求荐呢?请试着思考这番话,这本身就是反躬求学。将来才德有了声望,自然不必担心不能通达;现在不必这样急切,反而招来别人鄙薄。答任行甫。治理甲销钞一事,足以看出州郡相互知遇的情意。职分上的事情固然不能不尽心,但各方面也应当收敛锋芒,不要过于出头为好。答任行甫。沉没在尘世之中,会使人堕落,必须在忙碌中早晚时时自我提醒,用书册来滋养自己,不要让它中断,这样或许才可以。潘氏的书也不是当务之急,不知林本最终如何?当时是韩、范二公所编,应当稍微详备而有条理;如果有书吏抄取一本,也很好。答任行甫。前一封信中所说的卖盐之事,既然是州府委托给您的,就没有办法,只能竭力去做;但不可因此大加改张,以此显出前人的过失,也不可广泛陈说利害来招致众人怨恨【例如私自防禁之类】,这样才好。何况卖盐一事,是州府财计的根本,平常属于幕府的职事,如今却交给监当办理,已经不妥当;万一必须触犯这两条禁忌,就更加不方便。这样还不如托称有病,或另找原因,竭力辞掉它更好。况且如今已经书考一等,在任的日子不多,自然可以逐渐筹划离任,怎么能再承担这个委任,招来别人的嫉妒?即使没有前面所说的两件事,众人也一定会侧目;如果不早些自行退避,将来必定后悔无疑。请再仔细思量。我很久想把这件事告诉您,却拖延到今天,深以为忧虑,恰好有这个便利,姑且附上这张纸,来不及再说别的。答任行甫。承蒙您说已有来此的日期,我尤其感到高兴;但不知道新官到任以后,您是否就能脱身?所谓“不敢不自我警戒”,更应当深切记住。处在如今这个世道,最好的办法只有一味退让,不要谋求让别人知道自己。官位卑下、俸禄微薄,虽然不称心,但比起一个贫寒士人,辛苦求学、仰赖别人供养自己来说,已经很优裕了。如果认为这还不足,妄自有所觊觎,恐怕所得没有多少,而将来的悔恨却会大到无法挽回。千万深思,其他等见面后再作决定。答许进之。人生中的各种事情,大体只须顺其缘分、随遇而安,努力读书,节省不必要的花费,使稍微有些剩余,以等待不时之需,这样就好了。前一封信中所谈的《孟子》,我偶然因病在身,没有时间细看,如今也找不到了。读书姑且熟读细看,自然会逐渐看出其中的意味,不可支离破碎、穿凿附会地寻求见解。答程传之。我与您是同郡人,但彼此还没有见过面,您却先写信给我,这番情意很深厚。佛、老的学说不能用“道”来称呼,您的说法是对的。至于我所说的道,以及求道的方法,您的说法还有简略而没有探究到内在含义的地方。没有办法当面讲说,面对风而惆怅。将来您来这里时,请把这些意思告诉我,我万分盼望。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是我这样衰朽浅陋的人敢于妄知的事情,不知该怎样答复您。答吕绍先。您来信说明持守门户、不妄自取舍的意思,使我非常欣慰。希望您更加努力,以承接先人的教训。相隔遥远,无法表达我的一点心意,但这番心意不敢不尽量表达出来。承蒙您告知也苦于饮食贫困,这正是我们这类人的常态,只应当更加坚定自己的操守,希望不致坠失先人的训诫,这样就好了。承蒙您告知也苦于饮食贫困,这正是我们这类人的常态,只应当更加坚定自己的操守,希望不致坠失先人的训诫,这样就好了。答江端伯。您来信说明求学的方法,足以看出您留心于事物,没有什么不可预先推知的。诚如您所说,只有依据圣贤已经说过的道理去探求,才差不多可以。因此求学不能不读书,而读书的方法又应当熟读深思,反复涵泳,积累如一铢一寸,时间久了自然会见到功效。不仅道理会明白,内心也会安定。若想只作泛泛涉猎来求得明白这个道理,又想另寻方便来希望内心安定,那就很难了。答潘立之。您所论《西铭》的大意,大体也只能这样看。不知近来又读了什么书,有什么可以商量的地方,方便时可以告诉我。您问祭礼:古人虽然有祭始祖的礼,但也只是由大宗之家祭祀;如果是小宗,祭祀就止于高祖以下。不过又有三庙、二庙、一庙以及祭于寝的差别,其中尊卑等差极其详尽,并不是说家家都可以祭始祖。如今法制没有建立,各家自成风俗;这些事情如果不能立即改变,那么暂且顺从习俗也可以。支子的祭祀也是这样。我私下认为,只应在宗子家中立神主祭祀;支子则只使用牌子,形状像木主,却不分前后,不做防中和两窍,也不做椟,以遵从降等减杀的原则。不知这样说可以怎样再作商量。
答赵民表古人之学,以致知为先,而致知之方,在乎格物。所谓格物云者,河南夫子所谓:或读书讲明义理,或尚论古人,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度其当否,皆格物之事也。格物知至,则行无不力,而遇事不患其无立矣。然欲从事于此,要须屏远外好,使力専而不分,则庶乎其进之易耳。答谢与权伏蒙致政知县学士宠赐手书,喻以先契,伏读悲感,不可具言。且审即日春和,燕居清暇,夀体康宁,又窃忻慰。熹学晚无似,徒以少日习闻父兄师友之训,稍知用力于句读文义之间,区区自守,欲寡其过而未能,固不敢坐谈▯奥,惊世骇俗,以负所闻也。老丈过听,以为可教,辱先以书,语以渊源所自来者,顾熹何人,可以与此属此?跧伏未有趋侍之期,引领向风,但切倾仰。程书固不能无误,亦恨未得面承质其是非,姑因便风寓此致谢。伏惟以时节宣,益绥夀祉,是所深望。答陈謩辱书甚厚,但所谓先知先觉,则今世自有慨然任其责者,而熹非其人也。所谓为学之意,亦甚善,顾此乃终身事业,非可索于咄嗟指顾之间者,但当循序讲明,着实持守,不令日用之间少有间断,如是久久当自得之,不当较计功程,如世之出举钱、商子本者之营营也。答刘朝弼承示以文编,感相与之意甚厚。读之三日,未得其所以然,故敢布之左右。熹闻之,君子之于学,非特与今之学者并而争一旦之功也,固将求至乎古人之所至者而后已,然后可与语学矣。夫将求至乎古人之所至者而后已,则非规抚缀缉之所能就,其必有以度越世俗庸常之见,而直以古人之事自期,然后可得而至也。夫古人之学,何为哉?致知以明之,立志以守之,造之以精深,充之以光大,虽至乎圣人可也,不出乎此。而营营驰骋于末流,竭精惫,思惟愳夫蓄藏之不富,诵説之不工,虽曰能之,非吾之所谓学也。盖循乎古人之事,上之可以至圣贤之域,下之可以安性命,而固贫穷得时而行,亦何所不利哉?由今之所为,极其效足以与今之为士者并而争一旦之功,其得与失又未可知也【阙】非弃学与?故足下之患,患知之不明,志之不果,造之未至乎刚大而已。蓄藏之不富,诵説之不工,则君子不患矣。仆之所闻如此,故于足下之文词义之间,不知所以裁,惟足下有以亮之。答陈颐刚衰嬾杜门,罕接人事,未尝得见顔色,而足下不鄙,以书先之,长牋短幅,为礼已厚,而先集高文,并以见贶,则此意又益勤矣。然区区顽顿,自少为学,知守章句,谨行止,冀以独善其身,无为先人羞辱而已。有如足下志尚之高,规模之广,则非平生梦寐之所敢及也。无以为报,愧恨亡已。先公胸中之奇,凛有生气,适有逺役,未及细观,然窃窥一二,亦足以见蕴蓄之不凡矣。序引见属,岂所敢当,况又不暇,固当防见察也。盛制两编,言多适用,不为茍作,三复叹仰,所论治郡条目,尤切事情,宦学得此,不必以吏为师矣。答姚▯【一云答卢粹中】承问及为学之意,足见志尚之逺,甚慰,甚慰。盖尝闻之,人之一身应事接物,无非义理之所在。人虽不能尽知,然其大端宜亦无不闻者。要在力行其所已知,而勉求其所未至,则自近及远,由粗至精,循循有序,而日有可见之功矣。幸试思而勉之,幸甚,幸甚。答林质疑问两条?至诚之説,固难躐等遽论。熹已于四子后序中,已畧言之矣。不谓性命集注甚明,恐未详考之过,宜且平心寛意,反复玩味,必当自见。或与朋友讲之,亦必得其説也。答李好古向来见陆删定所闻如何?若以为然,当用其言,専心致志,庶几可以有得,不当复引他説以分其志。若有所疑,亦当且就此处商量,不当遽舍所受而远求也。东问西听,以致惶惑,徒资口耳,空长枝叶,而无益于学问之实,不愿贤者为之,是以有问而未敢对也。答范叔应絜矩章専言财用,继言用人。盖人主不能絜矩者,皆由利心之起,故狥己欲而不知有人,此所以専言财用也。人才用舍,最系人心向背。若能以公灭私,好恶从众,则用舍当于人心矣,此所以继言用人也。答徐景光
译答赵民表。古人的学问,以致知为先;致知的方法,在于格物。所谓格物,就是河南夫子所说的:或者读书讲明义理,或者评论古人,辨别他们的是非,或者应接事物而衡量其是否恰当,这些都是格物的事情。格物而知达到极致,行为就没有不努力的,遇到事情也不担心自己不能立定。可是要从事于此,必须屏除远离外界的嗜好,使力量专一而不分散,这样才希望容易进步。答谢与权。恭敬地承蒙致政知县学士赐下亲笔信,告诉我先前的交情;恭敬拜读之下悲伤感动,难以尽述。又得知近来春气和暖,您燕居清闲,寿体康宁,我私下更加欣慰。熹求学较晚而又没有什么才德,只是年轻时多少听到父兄、师友的教诲,稍微懂得在章句文义之间用功,勉强自守,希望减少过错却未能做到,实在不敢坐而谈论玄奥、惊世骇俗,以辜负所听闻的教诲。老丈错爱,以为我可以教导,竟先写信给我,告诉我学术渊源的由来;只是熹是什么人,怎能承当这种托付?我伏居未有前往侍奉请教的日期,伸长脖子迎望您的风采,只是更加倾慕仰望。程氏之书固然不能没有错误,我也遗憾未能当面承受教诲,考辨其中的是非,姑且借着便利的风把这封信寄去致谢。敬请您顺应时令调养身体,更加安享寿福,这是我深深的愿望。答陈謩。承蒙您来信,情意十分深厚。但所谓先知先觉之人,当今自然有慨然承担这一责任的人,而熹不是这样的人。您所说的求学之意也很好,只是这本来是终身的事业,不是可以在片刻之间求得的;只应当循序讲明,踏实持守,不让日常生活之间稍有间断。这样长久下去,自然会有所获得,不应当像世上那些筹算出举钱、商量资本的人一样,斤斤计较功效和进程。答刘朝弼。承蒙您把文章编集给我看,我很感激您相交的深厚情意。读了三天,还没有弄清它所以然的道理,因此冒昧把意见告诉您。我听说,君子求学,不只是要同今天的学者并列,争取一时的功名成效;本来是要追求达到古人所达到的境界,到了那里才算罢休,这样才可以谈论学问。既然要追求达到古人所达到的境界,便不是靠规摹仿效、缀辑文章所能做到的;一定要超越世俗庸常的见解,直接以古人的事业自我期许,然后才有可能达到。古人的学问是做什么的呢?用致知来明白道理,用立志来守持道理,使造诣达到精深,以充实它而达到光大,即使达到圣人的境界也是可以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途径。如果奔忙驰骋于末流,耗尽精力、疲惫思虑,只担心自己的积蓄不丰富、诵说不精工,即使说是能够做到,也不是我所谓的学问。遵循古人的事业,上可以达到圣贤的境域,下可以安顿性命;即使处于贫穷,或得到时机而施行,又有什么不利呢?按照今天的做法,把成效推到极致,也不过足以同今天的士人并列,争取一时的功名;至于得失还不可知【此处有缺文】这难道不是抛弃学问吗?所以您的忧患,在于认识不明、志向不果断、造诣还没有达到刚大而已。至于担心积蓄不丰富、诵说不精工,这不是君子所忧虑的。我所听到的道理就是这样,因此对于您文章中辞句和义理的问题,不知道该怎样裁定,只有请您谅察。答陈颐刚。我衰老懒散,闭门少与人交往,从未有机会见到您的面容,而您不嫌弃我,先写信给我;长笺短幅,作为礼意已经很厚,又把先公的高文一并赐示,这番情意就更加殷切了。然而我本人愚钝浅陋,自少求学,只知道守着章句、谨慎行止,希望独善其身,不给先人带来羞辱罢了。像您这样志向崇高、规模宏大,实在不是我平生梦寐所敢企及的。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惭愧遗憾无穷。先公胸中的奇才,凛然富有生气;正好我有远行劳役,没能细看,但私下窥见一二,也足以看出其中积蓄的非凡。您把作序作引的事托付给我,岂是我敢当的,何况我又没有时间,实在应当请您体察。您所作的两编文章,内容多有实用,不是苟且写成的;我反复诵读,赞叹仰慕不已。所论治理郡政的条目,尤其切合实际;为官求学能够得到这部书,就不必再以官吏为老师了。答姚▯【一说是答卢粹中】。承蒙您问及求学的意义,足以看出您的志向高远,使我非常欣慰。曾经听说,人在自身一生中应对事情、接触外物,无不是义理所在。人虽然不能全部知道,但其中的大端也应该没有不知道的。关键在于努力实行自己已经知道的,同时努力求取自己尚未达到的;这样由近及远、由粗到精,循序渐进,每天都能看到可以验证的功效。希望您试着思考并努力实践,幸甚,幸甚。答林质。您提出的疑问有两条。关于至诚的学说,本来就难以越级仓促议论。我已经在《四子后序》中略微说过了。想不到《性命集注》写得非常明白,恐怕是您没有详细考察的过失;不妨暂且平心静气,宽舒心意,反复玩味,一定会自己看出来。或者和朋友一起讲论,也一定能够得到它的意义。答李好古。此前见到陆删定所说的内容,您认为如何?如果认为正确,就应当采用他的说法,专心致志,或许可以有所获得,不应当再引入其他说法来分散自己的心志。如果有疑问,也应当暂且就在这里商量,不应当马上舍弃已经接受的学说而远处寻求。东边问、西边听,以至于心中惶惑,只是徒然增加口耳之学,空自增添枝叶,对学问的实际没有益处。我不愿贤者这样做,所以虽然受到询问,还不敢答复。答范叔应。“絜矩”一章专门讲财用,接着讲用人。君主不能以己度人的原因,都是由于利心产生,所以顺从自己的欲望而不知道顾及别人;这就是先专门讲财用的原因。人才的任用和舍弃,最关系到人心的归附和背离。如果能够以公心灭除私心,使爱憎取舍顺从众人的意见,那么任用和舍弃就会合于人心;这就是接着讲用人的原因。答徐景光。
宠示复性一篇,伏读再三,开警甚至。如所谓圣人不待觉而复,贤者能求复其性者,深合乎孟子尧舜性之、汤武反之之説。又所论顔子克已复礼一节,意亦甚正,叹服亡已。但所云圣人之性虚寂而静者,非所以语性;所云心斋坐忘者,亦非所以论顔氏克已复礼之实也。至于卒章所论心性之别,以为心能惑性,则又可疑之大者。熹尝谓有是形则有是心,而心之所得乎天之理,则谓之性【仁义礼智是也】性之所感于物而动,则谓之情【恻隠羞恶是非辞譲是也】是三者人皆有之,不以圣凡为有无也。但圣人则气清而心正,故性全而情不乱耳。学者则当存心以养性,而节其情也。今以圣人为无心,而遂以为心不可以湏臾有事,然则天之所以与我者何为,而独有此赘物乎?答吴深父示喻日用之间,或有所疑而未必不善者,此固见善不明之过,当汲汲于穷理。然所可愳者,则恐实有可疑而不知以为疑耳,此则尤当讲究体察也。答朱岑昨辱枉书,为报不谨,方以自愧。兹被再告,良荷不忘之意。前书下问之目,皆所当疑,但当自其近者以次询究,通其一而后及其二,则疑之释也有渐矣。若众难羣疑,辐辏于胸中,仆愳其徒为此扰扰,而卒无开悟之日也。不识足下以为如何也?如有取焉,愿举其疑之近者一二条以告。熹请得以所闻为足下言之,而明者择焉。答孙吉甫德粹之来,远辱惠书,虽未识面,然足以知贤者之志矣。所喻气质过刚,未能自克,而欲求其所以转移变化之道,夫知其所偏而欲胜之,在吾日用之间,屡省而痛惩之耳。故周子有「自易其恶,自至其中」之説,是岂他人所得而与于其间哉?然此亦或有説焉,不明于理而徒欲救其偏,亦恐矫枉之过而反失夫中也。故古人之学,虽莫急于自脩,而读书讲学之功有所不废,盖不如是,无以见夫道体之全,而审其是非邪正之端也。未由相见,幸且勉力。答汪会之所寄《大学》愧烦刋刻,防语尤见留意。千圣相传,门户路径不过如此。前世儒者未尝熟读而深求其意,故所以为学者不知出此,而堕于记诵文词之末;其好高者又转而入于老子、释氏之门,此道之所以不明不行,而人才少、风俗衰也。但今虽幸畧窥大防,然循其序而实用力焉,亦恨未能到得古人地位。所以每欲推之以语同志,而求其辅仁之助,于今乃得吾会之于中表间,岂不幸甚!更愿益深考之,而实从事焉,使其次第功程日有可见之验,则其进步自不能已矣。
译您惠示《复性》一篇,我拜读了多遍,受到的启发警醒非常深。您所说的“圣人不必等待觉悟便能复其性,贤者则能够求得复归其性”,深合《孟子》中尧舜“性之”、汤武“反之”的说法。又如您所论颜子克己复礼一节,意思也十分端正,使我赞叹佩服不已。但您所说圣人的性虚寂而静,这不是谈论性的方式;所说心斋坐忘,也不是论述颜子克己复礼实质的方式。至于末章所说心与性的区别,认为心能够迷惑性,这又是很大的可疑之处。我曾说,有这样的形体,就有这样的心;而心从上天所得的天理,称为性【仁义礼智就是性】;性的感触外物而发生运动,称为情【恻隐、羞恶、是非、辞让就是情】。这三者人人都有,不是圣人与凡人有无不同。只是圣人的气清而心正,所以本性完整而情感不乱。求学者则应当存养其心来涵养本性,并节制自己的情感。如今把圣人说成没有心,于是认为心一刻也不能有所作为;既然如此,那么上天赋予我的东西又有什么用,难道偏偏有这样一个多余之物吗?答吴深父。您来信说,日常生活中有时有所疑惑,而所做的未必不善;这固然是看善不明的过失,应当急切地穷究义理。但所值得警惧的,是恐怕实际上有可疑之处,自己却不知道应当怀疑;这就尤其应当讲究并亲自体察。答朱岑。昨天承蒙您屈尊来信,我回复得不够谨慎,正为此惭愧。如今又收到您的来信,很感谢您没有忘记我的情意。前一封信中您所询问的各项,都是应当疑问的;只是应当从较近的地方开始,依次询究,先贯通其中一个,再涉及第二个,这样疑惑的消除也会有渐次。如果众多难题和群集的疑惑一齐聚在胸中,我担心您只是因此纷扰不安,最终却没有开悟的日子。不知您认为如何?如果觉得其中有可取之处,希望您选取一两条较近的疑问告诉我。我愿意把所听闻的道理告诉您,请明智地加以选择。答孙吉甫。德粹来访,远道屈尊寄来惠书,虽然还没有见过面,却足以知道贤者的志向了。您说自己的气质过于刚强,不能自我克制,想求得转移变化的方法;知道自己的偏处而想胜过它,只在日常生活中反复省察并痛切惩治自己罢了。所以周子有“自己改变自己的恶,自己达到中正”的说法,这难道是别人能够参与其中的吗?但这其中也可能有道理:如果不明白义理,只是徒然想挽救自己的偏处,也恐怕会矫枉过正,反而失去中道。所以古人的学问,虽然没有比自我修养更急迫的事,但读书讲学的功夫也不能废弃;因为不这样,就无法看见道体的完整,审察是非邪正的端绪。还没有机会与您相见,希望您姑且努力。答汪会之。您寄来的《大学》,劳烦您刊刻,我很惭愧;序语尤其看出您用心留意。千圣相传的门户路径,不过就是这样。前代儒者没有熟读并深入探求其中的意义,所以求学的方法不知道从这里入手,反而堕落到记诵文辞的末流;那些好高骛远的人又转而进入老子、释氏的门径。这正是道理不能明白、不能实行,人才减少、风俗衰败的原因。如今我们虽然有幸略微窥见大纲,但要依照次序切实用功,我仍然遗憾没有达到古人的境界。所以我常想把这些道理推演出来告诉同道,求得他们辅助仁德的帮助;如今竟能在表亲之间得到我的会之,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希望您更加深入考察,并切实从事于此,使每一阶段的功程每天都有可以验证的结果,那么进步自然不会停止。
与湖南诸公论中和第一书中庸未发已发之义,前此认得此心流行之体,又因程子凡言心者皆指已发而言,遂目心为已发,性为未发。然观程子之书,多所不合,因复思之,乃知前日之説,非惟心性之名命之不当,而日用工夫全无本领,盖所失者不但文义之间而已。按文集、遗书诸説,似皆以思虑未萌、事物未至之时为喜怒哀乐之未发,当此之时,即是此心寂然不动之体,而天命之性当体具焉,以其无过不及、不偏不倚,故谓之中。及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喜怒哀乐之性发焉,而心之用可见,以其无不中节、无所乖戾,故谓之和。此则人心之正,而情性之徳然也。然未发之前不可寻覔,已觉之后不容安排,但平日庄敬涵养之功至,而无人欲之私以乱之,则其未发也镜明水止,而其发也无不中节矣。此是日用本领工夫,至于随事省察、即物推明,亦必以是为本,而于已发之际观之,则其具于未发之前者固可嘿识。故程子之答苏季明,反复论辨,极于详密,而卒之不过以敬为言。又曰:「敬而无失,即所以中。」又曰:「人道莫如敬,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又曰:「涵养湏是敬,进学则在致知。」盖为此也。向来讲论思索,直以心为已发,而日用工夫亦止以察识端倪为最初下手处,以故阙却平日涵养一段工夫,使人胸中扰扰,无深潜纯一之味,而其发之言语事为之间,亦常急廹浮露,无复雍容深厚之风。盖所见一差,其害乃至于此,不可以不审也。程子所谓「凡言心者皆指已发而言」,此乃指赤子之心而言,而谓「凡言心者」,则其为説之误,故又自以为未当而复正之,固不可以执其已文之言而尽疑诸説之误,又不可遂以为未当而不究其所指之殊也。不审诸君子以为如何?答或人为学两途,诚如所喻,然循其序而进之,亦一而已矣。心有不存,物何可格?然所谓存心者,非拘执系缚而加桎梏焉也。盖尝于纷扰外驰之际,一念之间,一有觉焉,则即此而在矣。勿忘,勿助长,不加一毫智力于其间,则是心也,其庶几乎。答或人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此章解释仁字道字之所以名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引而不发,谓渐启其端而不竟其説;跃如,谓义理昭著,如有物跃然于心目之间。答或人【一云与余正甫】二先生所论敬字,湏该贯动静看。方其无事而存主不懈者,固敬也。及其酬酢不乱者,亦敬也。故曰:「毋不敬,俨若思。」又曰:「事思敬,执事敬。」岂必以摄心坐禅而谓之敬哉?礼乐固必相湏然。所谓乐者,亦不过谓胸中无事而自和乐耳,非是着意放开一路而欲其和乐也。然欲胸中无事,非敬不能。故程子曰:「敬则自然和乐。」而周子亦以为礼先而乐后,此可见也。则自得后,湏放开。不然,却只是守此言。既自得之,则自然心与理防,不为礼法所拘,而自中节。若未能如此,则是未有所得,才方是守法之人尔。亦非谓既自得之,又却湏放开也。克已复礼,固非易事。然顔子用力,乃在于视聴言动礼与非礼之间,未敢便道得其本心,而了无一事也。此其所以先难而后获欤?今言之甚易,而苦其行之之难,亦不考诸此而已矣。答或人【自此已下共十书,元题《答或人》一云,其间是答刘公度】昨来所示疑义,久无便可奉报,今并纳还鄙説,或恐未安,不惜痛加辨析也。大学等书,近复刋订,体制比旧亦已不同,恨未有人可録寄耳。尚书顷尝读之,苦其难而不能竟也。注疏程张之外,苏氏説亦有可观,但终是不纯粹。林少颖説召诰已前亦详备,闻新安有吴林老禆传,颇有发明,却未曽见,试并考之。诸家虽或浅近,要亦不无小补,但在详择之耳,不可以篇帙浩汗而遽惮其烦也。大抵读书,先且虚心考其文词指意所归,然后可以要其义理之所在。近见学者多是先立己见,不问经文向背之势,而横以义理加之,其説虽不悖理,然非经文本意也。如此则但据己见,自为一书亦可,何必读古圣贤之书哉。所以读书,政恐吾之所见未必是,而求正于彼耳。惟其阙文断简,名器物色有不可考者,则无可奈何,其他在藏埋中可推而得者,切湏字字句句反复消详,不可草草説过也。答或人前书妄论,想荷不鄙,然亦未知果中理否?但所闻于师友者如此,验之圣贤之言又如此,窃独安之,不敢自弃以狥流俗耳。执事议论文章,多出于忠厚之意,反身自求,宜有以自乐者,乃独以无名为患,不得试为忧,而欲思其次者,何耶?题防用意尤恳恻,推此足以善一世之俗矣!叹服之深,不容复措词也。答或人
译与湖南诸公论中和第一书。关于《中庸》“未发”“已发”的意义,以前我认定这是说此心流行的本体;又因为程子凡是说到心,都是指已发而言,于是把心看作已发,把性看作未发。然而考察程子的著作,许多地方都不相合,于是重新思考,才知道我前日的说法,不仅给心、性所命的名称不恰当,而且日常用功完全没有根本,所失去的还不只是文字义理方面。考察《文集》《遗书》等书中的说法,似乎都是把思虑还没有萌发、事物还没有到来时看作喜怒哀乐未发;在这个时候,就是此心寂然不动的本体,而天命之性完整地具备在其中,因为没有过与不及、不偏不倚,所以称为“中”。等到心受到感触而通达天下万事的道理,喜怒哀乐的情性便发生了,心的作用也可以看见;因为它无不合乎节度,没有违背乖戾,所以称为“和”。这就是人心的正当状态,也是情与性的德性。然而未发以前无法寻觅,已经觉察以后也不容安排;只要平日庄重恭敬、涵养的功夫达到,不让私欲扰乱它,那么未发时就像明镜、止水,发出之后也没有不合乎节度的。这是日常用功的根本;至于随事省察、就事物推究明白,也必须以此为根本,并在已发之际观察,那么它在未发以前所具备的内容,本来就可以默默体认。所以程子回答苏季明时,反复论辨,极其详密,最终也不过是以“敬”来说。又说:“敬而没有过失,就是达到中的方法。”又说:“人的道理没有比敬更重要的,没有不在敬中致知的。”又说:“涵养必须靠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过去的讲论思索,直接把心当作已发,而日常用功也只把察识端倪作为最初下手的地方,因此缺少了平日涵养的一段功夫,使人胸中纷扰不安,没有深沉专一的意味;而在言语行为中表现出来时,也常常急迫、浮露,再没有雍容深厚的气象。可见所见稍有偏差,祸害竟会达到如此地步,不可不审慎。程子所谓“凡是说心,都是指已发而言”,这是指赤子之心说的;如果说成“凡是说心”,便是说法上的错误,所以他后来又认为不恰当而加以纠正。固然不能执着于已经写下的话,就完全怀疑其他各说的错误;也不能于是便认为它不恰当,而不去探究它所指对象的区别。不知各位君子认为如何?答某人。求学有两条途径,诚如您所说;但依照次序逐步前进,也终究只有一个道理。心不能存守,外物怎么能够格物?但所谓存心,并不是拘执束缚,给心加上枷锁。曾经在纷乱不安、心神向外驰逐的时候,只要一念之间忽然有所觉察,心就正在这里了。不要忘记它,也不要助长它,不在其中再加一分人为的智力,那么这个心或许就可以了。答某人。仁就是人,把这两字合起来说,就是道。这一章是在解释“仁”字和“道”字为什么这样命名。君子引导学生,却不把弓箭射出,学生跃跃欲试。“引而不发”,是说逐渐启发它的端绪,却不把全部道理说完;“跃如”,是说义理明白显著,仿佛有东西跃然呈现在心目之间。答某人【一说是《与余正甫》】。二位先生所论的“敬”字,必须贯通动静两方面来看。在没有事情时,存守心中的主宰而不懈怠,固然是敬;等到应酬事物而不混乱,也同样是敬。所以说:“没有一件事不敬,庄严恭敬如同在思考。”又说:“遇到事情就要想到敬,处理事情就要敬。”难道一定要像收摄心念、坐禅那样才称为敬吗?礼与乐固然一定相互需要;但所谓乐,也不过是说胸中没有事情而自然和乐罢了,并不是有意放开一条路,想使它和乐。然而想让胸中没有事情,非敬不可。所以程子说:“敬就自然和乐。”周子也认为礼在先而乐在后,这一点可以看出来。等到自己真正获得之后,必须放开;否则就只是守着这些话。既然已经有所获得,心自然与义理会合,不会被礼法拘束,而自然合乎节度。如果还不能这样,就是还没有所得,才只是一个守法的人罢了。也不是说既然已经得到,又还必须特意放开。克己复礼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然而颜子用力之处,正在于视、听、言、动之间辨别合礼与不合礼,并不敢马上说自己已经得到了本心、从此什么都没有可做的事。这大概就是先难而后获的原因吧?如今说起来非常容易,却苦于实行起来困难,也只是没有考察这件事罢了。答某人【从这里以下共十封书,原题作《答或人》;一说其中有一封是答刘公度】前些日子您所示的疑难问题,我很久没有找到方便的机会答复,今天一并把我的拙见附还给您;其中或许有不妥之处,还请不要吝惜,痛加辨析。《大学》等书,近来又重新刊刻校订,体例比旧本也已有不同,只恨没有人可以抄录寄给您。《尚书》我前些时候曾经读过,只是苦于艰难,未能读完。注疏除程颐、程颢和张载之外,苏轼的说法也有可取之处,但终究不够纯粹。林少颖关于《召诰》以前的论说也很详备,听说新安有吴林老的补传,颇有发明,却还没有见到;请一并考察它。各家说法虽然有的浅近,但总也不是没有一点补益,只在于详细选择罢了,不能因为篇帙浩繁就马上害怕烦琐。大抵读书,首先应当虚心考察它的文词以及旨意所归,然后才可以探究其中义理所在。近来看见学者大多先树立自己的见解,不管经文前后文势的向背,就横加自己的义理;他们的说法虽然不违背道理,却不是经文的本意。这样一来,只凭自己的见解,自己写成一本书也可以了,又何必读古代圣贤的书呢?所以读书,正是担心自己的见解未必正确,而要向古人求得订正。只有遇到缺文、断简,以及名称、器物、物色等无法考证的地方,才无可奈何;其他隐藏在文字中的、可以推求得到的内容,一定要逐字逐句反复消详,不能草草说过。答复某人 前一封信中冒昧发表的议论,想来承蒙您不加鄙弃;不过也不知道究竟合不合乎道理?只是我从师友那里听到的是这样,用圣贤的话来验证也确实如此,我私下独自感到心安,不敢自我放弃而迎合流俗罢了。您议论文章,多出于忠厚的用意,反身自求,应该能够从中自得其乐;可是您却独以没有声名为忧患,以不能得到试用为忧虑,还想考虑次一等的选择,这是为什么呢?您题写的防备之意尤其恳切悲悯,由此推及,足以改善一世的风俗了!我叹服之深,已不容再措辞表达。答复某人
大学中庸无异道,而所自立者有浅深。但循序以进,其义自见。今未湏悬料也。孟子尽心之説,熹于大学或问中尝畧言之,其序可见。大抵读书且求句中大意,令逐处各自分明,即彼此深浅自然可见。今未及各求本处文义,便于彼此叅考,所以费力多而未易合也【见得分明,反复涵泳,此是要切工夫。浅深之辨,本非学之急务也】答或人谢游杨尹侯郭张皆门人也程门高弟不止此数人,如刘质夫、李端伯、吕与叔诸公,所造尤深,所得尤粹。四端五典者穷理之本恐当云:明四端,察五典者,穷理之要。大凡尽此,而可以推及其余者,本也。一事而有首尾之名也。了此而可以次及其余者,要也。众事而有缓急之名也。以此推之,则三十条者之得失,畧可见矣。或以仁训觉训公者此二训,程子已尝明其不然,恐不必更着于此。蓝田吕侍讲吕终于正字未尝作讲官张无垢此书深辟佛氏,而所引之言以此为号,终不穏当,请更详之。又诸公称号,合立一条例差等:如泰山、海陵、徂徕、濂溪、明道、伊川、横渠、康节称先生【如云泰山孙先生】公卿称谥【如云王文正公】无谥称爵【如云王荆公】无爵称官【如云范太史】程张门人及近世前辈亦如之。其无官者称字【如云张思叔】或兼以号举【如上蔡、▯山、衡麓、横浦之类】今人称郡姓名【如东莱吕某】凡奸邪则直书姓名【如云章惇】当恻隠时体其仁孟子论四端,只欲人扩而充之,则仁义礼智不可胜用。不言当此之时,别起一念以体其为何物也?无垢此言,犹是禅学意思,只要想象认得此个精灵,而不求之践履之实。若曰一面充扩,一面体认,则是一心而两用之,亦不胜其烦且扰矣。疑此不足引以为证。又云一处通透,四处廓然,此亦禅学意思,正前章所讥初学躐等之病,尤不当引以为证也。复何言哉当云然世本岂得而出哉格物以穷之,多识前言往行以择之,就有道以正之,归诸心以居之。多识而择之,乃所以格物。不当分格物、多识为二事,而反以格物为先,多识为后也。格物就正,固皆心之所为,不待更归诸心而后可居也。且归诸心者,亦想象之而已矣,未见其践履之实,亦若之何而能居乎?窃恐此语不能无病。若论为学之序,则《中庸》所谓“博学、审问、谨思、明辨、笃行”者尽之。故程子以为五者废其一,则非学,而蓝田吕氏解释甚详,其语皆慤实而有味也。察于天行【止】乐循理也穷理者,欲知事物之所以然,与其所当然者而已。知其所以然,故志不惑;知其所当然,故行不谬。非谓取彼之理而归诸此也。程子所谓「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不必言观物而反诸身者,盖已説破此病。况又加所谓「宛转」者焉,则其支离间隔之病,益已甚矣。吕氏谓诚者理之实然诚之为言实也,然经传用之各有所指,不可一槩论也。如吕氏此説,即周子所谓诚者圣人之本,盖指实理而言之者也。如周子所谓圣诚而已矣,即中庸所谓天下至诚者,指人之实有此理者而言也。温公所谓诚,即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指人之实其心而不自欺者言也。此条诚字援引不一,使学者不能晓当,稍分别之。吕侍讲论寡欲此乃吕原明侍讲安人安百姓则又扩而大之也修己以安人,以安百姓。盖其积愈盛,而其效益广尔。广非有扩而大之之意也。致用者穷经之本程子曰:「穷经将以致用也,则其本末先后固有在矣。今以致用为穷经之本,恐未安也。若曰『求实用者,穷经之本』,其庶几乎?」推己及人者,治道之本;恕者,待人之本。推己及人,即所谓恕。此两条不惟重复,而别出“恕”字,恐有流于姑息之病。程明道立门庭以慎独两字前贤据寔理以教人,初无立门庭之意。慎独固操存之要,然明道教人,本末具备,亦非独此二字而已。审势者平天下之本此语未安,下文亦多此类。唯澄源、节用、立志、守正四语为最穏耳。顺人情人情不能皆正,故古人治世以大徳,不以小惠。然则固有不必皆顺之人情者,若曰顺人心,则气象差正,当耳。井田、肉刑二事,尽有曲折,恐亦未可遽以为非。知良心者去恶之本此段意思未安,封建之説与井田、肉刑相类,皆未易轻论也。赏罚者,行师之本。又曰:「师之道,又贵乎以正耳。」此二语似倒置▯毅者任重之本据曽子説▯主任重毅主致逺伊川论守令【云云】康节论新法。此二事恐不类上下文意原思为宰衡麓之説其文义恐未安知止详下文所引【云云】至“物我俱败矣”,是量力之事;伊川、元城及《易》三节,是防微虑逺之事;陈希夷以下,乃为知止之事。今槩以知止目之,恐未尽也。和靖论语录【云云】此语恐非通论,孔门之教,未尝専恃《春秋》,而直废《论语》也。道之大本程子论未发之中,与无过不及之中不同,恐更当详考吕氏、杨氏“中”字之説。
译《大学》和《中庸》所说的道没有不同,只是各自所建立的论说有浅有深。只要循序渐进,义理自然会显现出来。现在不必悬空揣测。孟子《尽心》的说法,我在《大学或问》中曾略加说明,其中的次序可以看出。大抵读书,暂且先求得句子中的大意,使每一处各自明白,那么彼此的深浅自然可以看出。如今还没有先分别探求各处本来的文义,就急于拿彼此相互参照,所以费力多而不容易会通。【等看得分明,反复涵泳,这才是紧要的功夫。辨别浅深,本来不是学习的急务。】答复某人 谢游、杨、尹、侯、郭、张,都是门人。程门的高足不止这几个人,如刘质夫、李端伯、吕与叔诸位,所达到的境界尤其深,所得的义理尤其纯粹。明察四端、考察五典,是穷究义理的根本。恐怕应当说:明察四端、考察五典,是穷究义理的要领。大凡能够穷尽这一项,并由此推及其余的,是根本;这是一件事而有首尾的名称。弄清这一项,然后可以依次涉及其余的,是要领;这是众多事情而有缓急的名称。由此推求,那么三十条的得失,大略就可以看出来了。有人把“仁”解释为“觉”,把“义”解释为“公”。这两个解释,程子已经说明过它们不正确,恐怕不必再写在这里。蓝田吕侍讲。吕氏最终只做到正字,从未担任讲官。张无垢。这部书深切排斥佛氏,而所引用的话却以此作为称号,终究不妥当,请再详细斟酌。又,各位先生的称号应当制定一条条例,区别等次:如泰山、海陵、徂徕、濂溪、明道、伊川、横渠、康节,称“先生”【如说“泰山孙先生”】;公卿称谥号【如说“王文正公”】;没有谥号的称爵位【如说“王荆公”】;没有爵位的称官职【如说“范太史”】;程颢、程颐、张载门人以及近世前辈也照此办理。没有官职的称字【如说“张思叔”】,或者兼用别号来称举【如上蔡、龟山、衡麓、横浦之类】;当今之人称郡望和姓名【如东莱吕某】;凡是奸邪之人,直接书写姓名【如说“章惇”】。在应当产生恻隐之心时,体认它的仁。孟子论述四端,只是希望人把它们扩充起来,那么仁、义、礼、智就可以充分发挥作用。并没有说在这个时候,另外生起一个念头去体认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张无垢这句话,仍然是禅学的意思,只要想象并认出这个精灵,却不在实际践履上求取。如果说一面扩充,一面体认,就是一颗心有两种用处,也未免太烦扰了。我怀疑这不足以作为证据引用。又说“一处通透,四处廓然”,这也是禅学的意思,正是前一章所讥刺的初学者越级求进的毛病,尤其不应当引用来作证。此外还能说什么呢?应当说:“这样一来,世本怎么能够流传出来呢?” 通过格物来穷究事理,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行为来加以选择,亲近有道德学问的人来得到匡正,再把所得归于自己的内心而安居其中。广泛记取并加以选择,正是格物的方法。不应把格物、广识分成两件事,反而把格物放在前面、广识放在后面。通过格物并向有道者求正,本来都是心的活动,不必还要再归到心中之后才可以安居其中。况且所谓归于心,也只是想象罢了,没有看见实际践履的功夫,又怎么能够安居其中呢?我私下恐怕这句话不能没有毛病。若论学习的次序,那么《中庸》所说的“博学、审问、谨思、明辨、笃行”已经全包括了。因此程子认为五者废去其中任何一项,就不算学习;蓝田吕氏解释得很详尽,他的话都诚实而有意味。考察天道的运行【至】乐于遵循义理。穷究义理,是想知道事物为什么会这样,以及它本来应当怎样罢了。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所以心志不迷惑;知道应当怎样,所以行为不错误。并不是说取来外物的道理,再归到自身。程子所说“物我同一理,刚明白彼就明白此”,不必再说观察外物而反求自身,正是因为已经把这个毛病说破了。何况又加上所谓“宛转”,那么支离隔阂的毛病就更加严重了。吕氏说,诚是义理的真实状态。“诚”这个字的意思是“真实”,但经书和传记使用它时各有指向,不能一概而论。像吕氏这里的说法,就是周敦颐所谓“诚是圣人的根本”,是指真实的义理而言。像周敦颐所谓“圣人只是诚”,就是《中庸》所谓“天下至诚”,是指人真实地具有这种义理而言。司马光所谓“诚”,就是《大学》所谓“诚其意”,是指人使自己的内心真实而不自欺而言。这一条中“诚”字的引用不一,应当稍加分别,使学习者能够明白其所指。吕侍讲论述减少欲望。这是吕原明侍讲。使自己安定、使百姓安定,是又把它扩充放大了。修养自己来使他人安定,使百姓安定。大概是自身积累的德行越盛,功效就越广罢了。这里的“广”并没有扩充放大的意思。讲求实际功用,是穷究经书的根本。程子说:“穷究经书是为了取得实际功用,那么本末先后的次序本来是有一定所在的。现在把取得实际功用说成穷究经书的根本,恐怕不妥。若说‘追求实际功用,是穷究经书的根本’,或许差不多吧?” 推己及人,是治理之道的根本;宽恕,是对待他人的根本。推己及人,就是所谓宽恕。这两条不但重复,而且另外列出“恕”字,恐怕会流于姑息。程明道建立门户,只用“慎独”两个字。前代贤人依据真实的义理来教人,起初并没有建立门户的意思。“慎独”固然是操守存养的要领,但明道教人,本末俱备,也不只是这两个字而已。审察形势,是平定天下的根本。这句话不妥,下面也有许多类似的说法。只有“澄清源流、节约费用、树立志向、守持正道”四句话最为妥当。顺应人情。人情不可能都正确,所以古人治理天下凭借大德,而不凭借小恩小惠。这样看来,固然有些人情不必全部顺从;如果说“顺应人心”,气象就正当得多了。井田、肉刑这两件事,都有复杂曲折之处,恐怕也不能马上认为是不对的。懂得良心,是去除邪恶的根本。这一段的意思不妥;关于封建的说法,与井田、肉刑相类似,都不是容易轻率评论的。赏罚,是用兵的根本。又说:“用兵之道,又贵在以正道行事。” 这两句话似乎颠倒了。弘毅,是承担重大责任的根本。根据曾子的说法,“弘”主在承担重任,“毅”主在达到远方。伊川论述守令【等等】康节论述新法。这两件事恐怕与上下文的意思不相类。原思担任宰。衡麓的说法,文章义理恐怕不妥。知止。详见下文所引用的内容【等等】直到“物我一同败坏了”,说的是量力之事;伊川、元城以及《易》的三节,说的是防微虑远之事;陈希夷以下,才是知止之事。现在一概用“知止”作为标题,恐怕还没有完全概括。和靖论《语录》【等等】。这句话恐怕不是普遍适用的论断。孔门的教导,从来没有专门依靠《春秋》,而直接废弃《论语》。道的根本。程子论述未发时的中,与没有过度或不及的中不同,恐怕还应当详细考察吕氏、杨氏关于“中”字的说法。
此二説恐有未安处东学温公语常不及变此语甚佳,然终恐难持,不若不论之为愈。学者于已发处用功,此却不枉费心力。程子言:「存养于未发之前,则可;求中于未发之前,则不可。然则未发之前,固有平日存养之功矣。不必须待已发然后用功也。」答或人前贤之説虽或烦冗,反晦经防,然其源深流逺,气象从容,实与圣贤微意泯然黙契。今虽务为简洁,然细观之,觉得却有浅廹气象,而玩索未精,涵养不熟,言句之间粗率而碍理处,却多有之。尹和靖尝言:“经虽以诵説而传,亦以讲解而陋。”此言深有味也。近方见此意思,若更得数年闲放未死,当更于闲静中陶汰之,庶几内外俱进,不负平日师友之训,但恐无复此日耳。▯山立言却似有意于含蓄而不尽,遂多假借寄托之语,殊不快人意。圣贤之言则本是欲人易晓,而其中自然有含蓄耳。答或人前书所论仁义礼智,不记别有何语,然其大槩今且是要识此四字之名件训诂而已。如所示説,似太高远,反不的当也。更检遗书论孝弟为仁之本及仁性也,孝弟用也处,及愽爱之谓仁,又答心如谷种之説,但看此三段,更以前圣贤之言参之,则自见无所疑。恻隠不能贯三者,向见何兄亦深以为疑,竟不能决。此不难晓,更熟看孟子不忍人之心一章,及外书中明道説谢子玩物防志之説,则亦自分明矣。夜气一章所示尤未安,去年曾答顺之,此可就取看,有疑处却喻及。大抵所论多未着实不周匝,又时为险句奇语轩轾于其间,尤觉不穏。当似是看文字少,又忽畧了平易处,而専拣艰难高逺底看,故其用力愈劳而为説愈杂。可试更思之,复以见示,幸幸。所示多所未安,别纸具报。幸更平心详缓防绎,令意味浃洽,自然安顿穏帖。不如此踸踔竒险也。答或人知得如此是病,即便不如此是药。若更问何由得如此,则是骑驴覔驴,只成一塲闲说话矣。诚敬固非穷理不能,然一向如此牵连説过,前头却恐蹉过脚下工夫也。博文约礼,学者之初,湏作两般理会,而各尽其力,则乆之见得功效,却能交相为助,而打成一片。若合下便要两相倚靠,互相推托,则彼此担阁,都不成次第矣。然所谓博,非泛然广览杂记,掇拾异闻,以读多取胜之谓,此又不可不知。惟后非贤不乂,言人君必任贤而后可以致治也。惟贤非后不食,言人君当任养贤之责也。高宗本意如此,问者疑其成病,固察之不详,而答者亦无一人説破此意,何耶?近思录,本为学者不能徧观诸先生之书,故掇其要切者,使有入道之渐。若已看得浃洽通晓,自当推类旁通,以致其博。若看得未熟,只此数卷之书尚不能晓会,何暇尽求头边所载之书而悉观之乎?又云:少辍功夫,取而详味。不知是辍何功夫?此语尤不可晓。义利之大分,武侯知之有非他人所及者,亦其天资有过人处。若其细微之间,则不能无未察处,岂其学有未足故耶?观其读书之时,他人务为精熟而已,则独观大防。此其大者,固非人所及;而不务精熟,亦岂得无欠阙耶?若极言之,则以孟子顔子亦未免有如此处,故横渠先生云:「孟子之于圣人,犹是麤者。」以圣为志,而忌立标凖者,必有事焉而勿正也。循循不已,而自有所志者,心勿忘,勿助长也。先难后获,意亦类此。学者讲论思索,以求事物义理、圣贤指意,则当极其博。若论操存舍亡之间,则只此毫厘之间,便是天理人欲、死生存亡之分,至简至约,无许多比并较量、思前筭后也。今问头自有病痛,答者又不能一剪剪断,直下剖判,言愈多而道愈逺矣。问者所谓思虑边义理上者,亦曰思所以处事之宜耳。但其语不庄,故正叔疑其误,而直卿亦似未得其语意也。程子曰:「动静者,阴阳之本。况五气交运,则益参差不齐矣。赋形之类,宜其杂揉者众,而精一者间或值焉。以此观之,则阳一阴二之云,恐亦未可以为非也。盖理则纯粹至善,即气则杂揉不齐。内君子,外小人。凡所以抑阴而扶阳者,乃顺乎理以裁成辅相,而济夫气数之不及者也。又何病乎?」乡原是一种小防曲谨阿世狥俗之人,今曰【云云】非其义也。又云:「胸怀明爽,一日千里者,此为实曾用力之人,与他説虽善,而未必实有功夫者不同。」然其廹切之病,骄吝之私,亦非他人所及也。又有谓「堕于习俗之见,释氏之善者,杜门独善则可」,此亦非是。更思之。见善明是平日功夫,用心刚是临事决断,二者皆不可阙,而当以平日功夫为先,不然则其所谓刚者,未必不为狂妄激发过中之行矣。答刘公度
译这两种说法恐怕有不妥之处。东方学温公的话,常常不谈变通。这句话很好,但终究恐怕难以持守,不如不谈它更好。学习者在情感已经发动之处下功夫,这却不是白费心力。程子说:“在尚未发作之前进行存养,可以;在尚未发作之前寻求‘中’,却不可以。这样说来,在尚未发作之前,本来就有平日存养的功夫了,并不一定非要等到已经发作以后才下功夫。” 答复某人 前代贤人的说法虽然有时繁琐,反而使经书的纲要晦暗不明,但他们源头深厚、流传久远,气象从容,实际上与圣贤深微的本意默默相合。如今虽然致力于简洁,但仔细观察,反而觉得有一种浅薄急迫的气象;玩味探究不精,涵养也不成熟,言语之间粗率而违背义理的地方,却有很多。尹和靖曾说:“经书虽然凭诵读讲说而流传,也会因讲解而变得鄙陋。”这句话很有意味。近来我才体会到这个意思;如果以后还能得到几年闲暇而没有去世,应当再在闲静之中陶冶淘汰,希望内外都能进步,不辜负平日师友的教导,只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日子了。龟山立言却好像有意含蓄而不说尽,于是多有借此寄托的言语,很不合人意。圣贤的话本来是希望人容易明白的,只是其中自然有含蓄之处。答复某人 前一封信所论的仁义礼智,我不记得还有什么别的话;但大体上,现在首先是要认识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名称和训诂罢了。像您所展示的说法,似乎太高远,反而不切实。再考察《遗书》中关于“孝弟是仁的根本”“仁是本性,孝弟是作用”的说法,以及“博爱叫作仁”的说法,还有答复心如谷种的说法;只看这三段,再参照前代圣贤的话,自然就会明白而没有疑问。恻隐之心不能贯通其余三者,我先前见到何兄也深以为疑,始终不能裁决。这一点并不难明白,再熟看《孟子》中“不忍人之心”一章,以及《外书》中明道谈谢子玩物丧志的说法,也就会自然清楚了。《夜气》一章中您所示的说法尤其不妥;去年我曾答复顺之,您可以取来看看,有疑问再告诉我。大抵您所论的多半不够切实周密,又时时在其中使用险僻的句子和奇异的话来相互轩轾,更觉得不妥。大概是读文字太少,又忽略了平易的地方,只专门挑艰难高远的去看,所以用力越劳苦,说法越杂乱。可以再仔细想想,再把意见拿来给我看,幸甚幸甚。您所展示的内容有很多不妥之处,我另纸详细答复。希望您再平心静气、从容详细地玩味推求,使其中的意味融洽贯通,自然就会安排得稳妥贴切。不这样做,就会显得踉跄奇险。答复某人 知道这样是毛病,立即不这样做就是药方。如果还要追问怎样才能做到这样,那就是骑着驴找驴,只会成为一场闲谈。诚与敬固然不能没有穷究义理,但如果一味这样牵连着说过去,前面却恐怕会错过眼下的功夫。博文与约礼,对于初学者来说,必须作为两件事来体会,并且各自尽力;时间久了看见功效,二者却能相互帮助而融为一体。如果一开始就要彼此依靠、互相推托,那么双方都会耽搁,哪一样也不能有次序地完成。不过,所谓博,并不是泛泛地广泛浏览、杂乱记载,搜集奇闻,以读得多来争胜;这一点又不能不知道。只有王后在位,才会有贤人辅佐而天下得到治理,这是说君主必须任用贤人,然后才能达到治理。只有贤人而没有王后,就不能得到俸禄,这是说君主应当承担任用和供养贤人的责任。高宗本来的意思就是这样,提问者怀疑这会成为弊病,固然是考察得不详细;而回答的人也没有一个把这个意思说破,这是为什么呢?《近思录》本来是因为学习者不能遍读诸位先生的著作,所以摘取其中最切要的内容,使他们有逐渐入道的门径。如果已经看得融洽通晓,自然应当触类旁通,以达到广博。如果看得还不熟,连这几卷书都还不能明白领会,又哪里有空闲去尽数求取书中所载的其他著作并全部阅读呢?又说“稍微停下功夫,拿来详细玩味”,不知道是停止什么功夫?这句话尤其使人无法明白。义与利之间的重大区别,武侯能够认识到这一点,有别人所不能及之处,也是因为他的天资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至于细微之处,则不能没有尚未察觉的地方,难道是因为他的学问还不够吗?看他读书时,别人只致力于读得精熟,他却独自观察大纲大义。这个大的方面,固然不是别人所能及;但不致力于精熟,难道能没有欠缺吗?如果把话说到极端,那么孟子、颜子也未免有这种地方,所以横渠先生说:“孟子对于圣人来说,仍然是粗疏的。” 以圣人为志向,却忌讳树立一个标准,正是“有所作为而不要预期结果”。循序渐进而不停息,内心自然有所志向,正是“心中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先经历艰难而后获得收获,意思也与此相近。学习者讲论、思考、探究,以求得事物的义理和圣贤的旨意,就应当极其广博。若论在操守存养与放失之间用功,那么只在这一点细微差别之间,便是天理与人欲、生与死、存与亡的分界,极其简要,不需要有许多比较计量、前思后算。如今提问本身就有毛病,回答的人又不能一刀斩断,直接剖析判断,言语越多,道反而越远了。提问者所说在思虑方面、义理方面的内容,也只是说思考怎样处理事情才合宜罢了。只是他的措辞不庄重,所以正叔怀疑他弄错了,直卿似乎也没有领会他的语意。程子说:“动静,是阴阳的根本。何况五气交替运行,就更加参差不齐了。各种赋形而生的事物,杂糅的多而精纯专一的偶尔才有。由此看来,所谓阳一阴二,恐怕也不能认为是不对的。因为义理本身纯粹至善,就气而言却杂糅而不齐。使君子居内、小人居外。凡是抑制阴、扶助阳的做法,都是顺应义理而加以裁成辅相,以补救气数不足的地方,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乡原是一种拘泥小节、曲意谨慎、迎合世俗、顺从流俗的人;如今说【等等】,并不是这个意思。又说:“胸怀明朗爽快,一天能进步千里的人,是确实曾经用过功夫的人;这与说法虽好却未必真正有功夫的人不同。”然而,他急迫的毛病以及骄傲吝啬的私心,也不是别人所能及的。又有人说:“陷入习俗见解的人,若是佛氏中所谓有善行的人,那么闭门独善其身也可以。”这也不对。请再思考。明辨善恶,是平日的功夫;用心刚决,是临事时的决断。这两者都不可缺少,但应当把平日的功夫放在前面,否则所谓刚强,未必不会成为狂妄激烈、超过限度的行为。答刘公度
来书深以不得卒业于湖湘为恨,此见志道之笃。然往者以衒鬻之嫌,而缓于请益,亦太不勇矣。彼自干名,我自讲学,彼亦安能凂我耶?三千之徒,岂皆确然为道而来?若以自附为嫌,则顔曾之流,亦且不屑于孔氏之门矣,岂不误哉?所论主敬之説,固学者之切务,然此亦要得讲学穷理之功,见得世间道理歴歴分明,方肻如此着力。若于圣贤之言有所忽畧,不曾逐句逐字子细理会,见得道理都未分明,却如何捺生硬做得成?如所谓斋心致敬于平旦之顷,以求理之所在者,亦恐徒劳而无补也。古人之学,欲其造次颠沛之不离,今乃独求之平旦之顷,则其他时节是勾当甚事耶?所论濂溪见处,亦恐未然。濂溪所见,正为与异端不同,故立言垂教,句句着实如此。若如此论,即是所见一般,但此公而彼私,此大而彼小耳。且既有公私大小之不同,则其所同者又何事耶?凡此皆恐未易遽论,要当降心逊志,且就读书讲学上子细用功,久之自有见处也。义理细密,直是使麤心看不得,乍看极似繁碎,久之纯熟贯通,则纲举目张,有自然省力处。向见论事文字,纲领不甚分明,今乃知其病之在此也。僣易及之,千万照亮。胡文定《春秋》曾熟看否?未论其义理,且看其文字,亦便见此老胸中间架规模,不草草也。直卿志坚思苦,与之处甚有益。此道不是小事,须吃些辛苦,方可望也。答或人示喻为学次第,甚慰。所望果能充此圣贤门户,真可防而进矣。近世学者多是向外走作,不知此心之妙是为万事根本。其知之者,又只是撑眉努眼,喝骂将去,便谓只此便是良心本性,无有不善。却不知道,若不操存践履,讲究体验,则只此撑眉努眼便是私意人欲。自信愈笃,则其狂妄愈甚,此不可不深察而逺避之也。答或人仁者与天为一,智者聴天所命。与天为一者,嘉人之善,矜人之恶,无所择于利害,故能以大事小。聴天所命者,循理而行,顺时而动,不敢用其私心,故能以小事大。然此亦各因一事而言,惟仁者能如此,智者能如此耳,非専以事大事小为仁智之分,乐天畏天之别也。仁者固能事小,然岂不能事大?智者固能事大,然岂不能事小?但其事之情,则有乐天畏天之异耳。保天下,保一国,以其徳之厚薄,量之大小而言,亦无一定之局。畏天之威于时保之,此智者畏天而保天下之事也。所云忘私克已,乃畏天之事;乐天则无私之可忘,无已之可克矣。度势量力,乃计利害之私。智者知天理之当然,而敬以循之,所以为畏天也。
晦庵集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六十五宋朱子撰杂著
译来信深以不能在湖湘完成学业为遗憾,这说明您求道的志向坚定。然而过去因为担心有炫耀求售之嫌,而迟疑于请教,也太不勇敢了。他自求名声,我自讲学,他又怎么能玷污我呢?三千弟子,难道都是确实为了求道而来的吗?如果以依附孔门为嫌疑,那么颜子、曾子的同类,恐怕也会不屑进入孔子的门下了,这岂不是错误吗?您所论主敬的学说,固然是学习者的切要事务;但这也必须先有讲学穷理的功夫,把世间的道理看得清清楚楚,才肯这样用力。如果对圣贤的话有所忽略,没有逐句逐字仔细体会,连道理都没有看分明,又怎么能硬压着自己做成呢?至于所谓在平旦之时斋心致敬,以求得义理所在,也恐怕只是徒劳而没有帮助。古人的学问,是希望在仓促、颠沛时也不离开道;如今却只在平旦之时寻求,那么其他时刻是在做什么呢?您所论濂溪的见解,恐怕并不是这样。濂溪的见解,正因为不同于异端,所以立言垂教,句句都如此切实。如果照这样的说法,就是所见相同,只不过说这个是公、那个是私,这个大、那个小罢了。既然公私大小有所不同,那么它们相同的地方又是什么呢?这些事情都恐怕不容易立即论定,应该降低心气、谦逊志意,暂且在读书讲学上仔细用功,时间久了自然会有自己的见解。义理精细严密,实在不是粗心的人所能看懂的;初看极像琐碎繁复,时间久了纯熟贯通,就会纲举目张,自然有省力之处。先前看到您论事的文章,纲领不太分明,现在才知道病根就在这里。我冒昧把这些告诉您,请千万明察。胡文定的《春秋》曾经熟读过吗?先不论其中义理,姑且看它的文字,也能看出这位老先生胸中的结构和规模,绝不草率。直卿志向坚定、思考辛苦,与他相处很有益处。求道不是小事,必须吃些辛苦,才可以有所希望。答复某人 您所告诉我的学习次第,很使我欣慰。如果真能充实发展这一圣贤门户,就确实可以有所防守并不断进步了。近世的学习者大多向外奔走,不知道这颗心的妙处是万事的根本。知道这一点的人,又只是扬眉瞪眼、喝骂而去,便说这就是良心本性,没有什么不是善的。却不知道,如果不加以操持存养、实际践履、讲求体察,那么这种扬眉瞪眼正是私意和人欲。越是笃信自己,狂妄就越厉害,这一点不可不深切察觉并远远避开。答复某人 仁者与天合为一体,智者听从上天的命令。与天合一的人,赞美他人的善,怜悯他人的恶,不因利害而有所取舍,所以能够以大国事奉小国。听从上天命令的人,遵循义理而行动,顺应时势而行动,不敢运用自己的私心,所以能够以小国事奉大国。不过,这也只是分别就一件事来说,仁者能够这样,智者能够这样;并不是专门以事奉大国、事奉小国作为仁智的区别,也不是以乐天、畏天作为区别。仁者固然能够事奉小国,难道不能事奉大国吗?智者固然能够事奉大国,难道不能事奉小国吗?只是他们事奉时的情形,有乐天和畏天的不同罢了。保全天下、保全一国,是根据德行的厚薄、力量的大小而言,也没有固定的格局。“敬畏上天的威严,及时保全天下”,这是智者敬畏上天而保全天下的事情。所谓忘掉私心、克制自我,是敬畏上天的事情;乐天则没有可以忘掉的私心,也没有可以克制的自我。揣度形势、估量力量,是从利害私心出发的计较。智者知道天理本来应当如此,便恭敬地遵循它,所以叫作畏天。《晦庵集》卷六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六十五,宋朱子撰,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