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晦庵集九十

晦庵集卷九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86–1197 段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九十八宋朱子撰行状朝奉大夫、直秘阁、主管建寜府武夷山冲佑观傅公行状。本贯孟州济源县曽祖君俞,故任通直郎,知京兆府奉天县事,赠正奉大夫。曽祖妣张氏,赠硕人。祖裕之,故任朝议大夫,主管南京鸿庆宫,济源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祖妣钱氏,封恭人。父察故任朝散郎,尚书吏部员外郎,赠徽猷阁待制,累赠少师,諡忠肃。妣赵氏,封清源郡太夫人,赠秦国夫人。公讳自得,字安道,其先郓州人。自曽伯祖献简公以清直仁勇事仁宗、英宗、神宗,歴三朝,皆以谏诤有声。在哲宗时,遂闻国政,葢始筑草堂于济源之上而家焉。至忠肃公,遭靖康之难,实以忠义死国事,其事皆具国史。公防颖悟,读书不数过,辄成诵,有至性。生十年而忠肃公薨,哀号思慕,若成人事。太夫人爱敬饬备,一举动,唯恐失其意。遭乱离转侧兵间,遇父友故参知政事陈公与义于岭右,陈公奇爱之,坐之膝,抚其顶曰:“长必以文名天下。”因自诵其诗之杰句以诏之。公时虽防,已悉领解。年十四,赋《玉界尺》诗,语意警拔,故参知政事李公邴大惊异之,因许归以女。既乃定居于泉州,家贫甚,夜燃薪自照,与兄弟读书,或至达旦,遂博通六经、诸史、百家之言。下笔为文,辄数千言。初朝廷以忠肃公死事,録其孤,公得补承务郎,三监潭州南岳庙,乃为福建路提防刑狱司干办公事。使者李公公懋,性刚介,好面折僚吏,独屈意待公。欲试以事,因悉以讼牒委焉。间相见,则摘其事以问,公具条委折,及其姓名爵里,一无所遗。李公喜甚,自是一司之事,无不取决于公。书奏出公手,辄报可,他人为之则多寝不下。李公行部至漳州,防州兵禽漳浦贼华齐及其党与以献,而安抚司以便宜指挥檄宪司悉斩之。李公将从之,公争不可,且曰:“便宜指挥,安抚司受之,朝廷本司无所预,今乃承之于安抚司,可乎?”李公悟,命悉械系诸县,分鞫之。狱成,以法诛其首数人,余悉以畀军中,葢全活几百人。已而丐闲,得主管台州崇道观,秩满,通判漳州事。太守刘公才邵,始以公年少,未甚相知,及见其处事精明,驭吏严整,而文词敏妙,又非流辈所及,乃大叹服。郡事非公不决,间则相与徜徉,以文字相娱乐。每语人曰:“自傅君至吾,始知有为郡之乐。”时山獠跳踉未已,而太守与统兵官陈敏不相能,饷或不继,军几变。公调防其间,甚力,且为移书转运判官,得钱二万缗,以赡其军。敏及军士皆感泣思奋,羣盗竟平。及公代去,敏语其下曰:「傅公成就吾军如此,而未尝以一事干吾军政,可谓真清矣。」故闻公丧,偶欲遣其爱妾挟重赀来奉公,公亦竟不受也。漳浦尉士有申和者,以事为郡所逮,县忽告有盗入境,请兵为援。公笑曰:「是必非实,特为申和地耳。」已而果然。陈敏亦为和请,公弗从,竟捕寘于法,而后以畀军中。后十余嵗,公自融徙潮,行荒山大雨中,忽有以巵酒献者,问其姓名,则申和也。公愕然诘其所以来之意,则曰:「和日者罪当诛,公用法固无所私,然和独抵辠而家获全,是以感恩而来耳。」公为笑而饮之。临漳公帑嵗时例外致馈守贰甚厚,公独不以一钱入门,悉储于外,以给宾客之费。比去,计所不取,葢余千缗。通判泉州事,公居泉久,及贰郡事,洗手奉公无毫发私,且熟知民俗利病。部使者多委以事,转运司尝欲▯郡酒酤,公格弗下。吏白恐获辜,公曰:「泉人中产之家仰是以给者,十室而五,是决不可行。若辈徒欲行文书,因取赂于酒家耳。」乃私以书条利害于使者,事竟寝。有贾胡建层楼于郡庠之前,士子以为病,言之郡。贾赀钜万,上下俱受赂,莫肯谁何,乃羣诉于部使者,请以属公。使者为下其书,公曰:「是化外人,法不当城居。」立戒兵官,即日撤之,而后以当撤报。使者亦不説,然以公理直不敢问也。受代造朝,民争遮道以送。有金户齐民,探其懐出金十两以献。公曰:「某为金户,郡官买金无艺,且多不偿直,独公未尝市分星为赐厚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九十八,宋朱子撰行状 朝奉大夫、直秘阁、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傅公行状。籍贯是孟州济源县。曾祖君俞,曾任通直郎、知京兆府奉天县事,追赠正奉大夫。曾祖母张氏,追赠硕人。祖父裕之,曾任朝议大夫、主管南京鸿庆宫,封济源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祖母钱氏,封恭人。父亲傅察,曾任朝散郎、尚书吏部员外郎,追赠徽猷阁待制,屡次追赠至少师,谥号忠肃。母亲赵氏,封清源郡太夫人,追赠秦国夫人。公名自得,字安道,他的祖先是郓州人。自从曾伯祖献简公以清正、刚直、仁爱、勇敢侍奉仁宗、英宗、神宗,历经三朝,都因敢于进谏而有声望。到了哲宗时,终于参与听闻国政,大概从那时起在济源之上筑草堂并定居下来。到了忠肃公,遭逢靖康之难,确实因忠义而死于国事,这些事情都完整记载在国史中。公年幼聪颖,读书不过几遍,便能背诵,有极深的天性孝情。十岁时忠肃公去世,他哀号思慕,表现得如同成人办丧事一样。太夫人疼爱并敬重他,教养周备;他每有一举一动,都唯恐违背母亲的心意。公在战乱中辗转于兵火之间,遇到父亲的朋友、故参知政事陈与义在岭右,陈公十分惊异喜爱他,让他坐在膝上,抚摸着他的头说:‘你长大后一定会以文章名闻天下。’于是亲自背诵自己的诗中佳句来教导他。公当时虽然年幼,却已经全部领会。十四岁时,他写了一首《玉界尺》诗,语言和意旨警策挺拔,故参知政事李邴大为惊异,于是答应回去把女儿许配给他。后来定居泉州,家里非常贫困,夜里点燃柴薪照明,同兄弟们读书,有时一直读到天亮,于是广泛通晓六经、诸史以及诸子百家的言论。下笔作文,常常动辄数千字。起初朝廷因忠肃公死于国事,录用他的遗孤,公得以补任承务郎,三次监领潭州南岳庙,后来担任福建路提点刑狱司干办公事。使者李公懋性情刚直,喜欢当面斥责属吏,却唯独对公屈意礼待。他想用事情来考验公,于是把全部诉讼文书都交给他处理。偶尔相见,就摘出其中的事情来询问;公把事情的条理曲折以及相关人的姓名、爵位、籍贯全部回答出来,没有一点遗漏。李公非常高兴,从此本司的事情无不由公裁决。奏疏由公亲手起草,往往上报就得到批准;别人起草的奏疏,却大多被搁置不下发。李公巡视到漳州时,副州官捕获了漳浦盗贼华齐及其党羽,押来献上,而安抚司根据便宜行事的权力下令宪司把他们全部斩首。李公准备照办,公争辩说不可,并且说:‘便宜行事的命令,是安抚司接受的;朝廷和本司都没有参与,如今却要从安抚司承受命令,难道可以吗?’李公醒悟了,命令把他们分别押送各县审讯。案件审结后,依法诛杀其中为首的几个人,其余全部交给军中,因而使几百人得以保全性命。不久公请求闲职,得到主管台州崇道观的职务;任期届满,改任通判漳州事。太守刘才邵起初因公年轻,并不十分了解他;等见到他办事精明、驾驭属吏严整,且文辞敏捷精妙,又不是同辈所能比,便大为叹服。郡中事务非公不能决断,闲暇时两人便一同漫步,以文章相互娱乐。他常常对人说:‘自从傅君来到我这里,我才知道治理一郡也有这样的乐趣。’当时山獠作乱还没有停止,而太守与统兵官陈敏互不和睦,军饷有时接续不上,军队几乎发生变乱。公竭力在其中调和,并且写信给转运判官,得到钱二万缗,用来供给军队。陈敏和士兵都感动得流泪,想要奋发作战,群盗终于平定。公任满离开时,陈敏对部下说:‘傅公把我们的军队成就到如此地步,却从来没有用任何一件事干预我们的军政,可以说是真正清廉了。’所以后来听到公去世的消息,陈敏曾想派自己宠爱的妾带着重金来供奉公,公最终也没有接受。漳浦县尉属下有个叫申和的,因为一件事情被郡里逮捕;这时县里忽然报告说有盗贼进入境内,请求派兵支援。公笑着说:‘这一定不是真的,只是为了替申和制造脱身的机会罢了。’后来果然如此。陈敏也替申和求情,公不听,终于将他捕获依法处置,然后交给军中。十多年后,公从融州调往潮州,行走在荒山大雨之中,忽然有人献上一杯酒。询问姓名,原来就是申和。公惊讶地追问他来的意思,他说:‘我那天犯的罪本应处死,公依法办事当然没有私心;但只有我承担了罪责,而我的家人得以保全,所以我感念恩德而来。’ 公笑着请他饮酒。任职漳州时,公库按照惯例在节日额外馈赠太守和副职,数目很丰厚,公却一文钱也不带进家门,全部存放在外面,用来支付宾客的费用。等到离任时计算他没有领取的财物,竟有一千多缗。任通判泉州事时,公长期居住泉州,等到参与主持郡政,清白奉公,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而且熟悉百姓习俗以及民生的利弊。部使者常把事情交给他办理,转运司曾想专卖郡中酒类,公阻止而不让命令下发。属吏说恐怕会获罪,公说:‘泉州中等人家靠这项生计供养生活的,十家中有五家,这件事绝不能实行。你们只是想下发文书,借机向酒家索取贿赂罢了。’于是私下写信把利害告诉使者,这件事最终被搁置。有个胡商在郡学前建造高楼,士子认为这是妨碍,便向郡里反映。商人资产数以万计,上下官吏都收受贿赂,没有人肯追究,于是士子们群起向部使者申诉,请求把此事交给公处理。使者下文给公,公说:‘这是化外之人,按法不应住在城内。’立即告诫兵官,当天拆除高楼,随后把应当拆除的理由上报。使者也不高兴,但因为公所持道理正当,不敢追问。公任满入朝时,百姓争相拦在道路两旁送行。有个金户齐民,从怀中取出十两金子献上。公说:‘你是金户,郡中官员买金没有定数,而且常常不付足价钱;唯独我从来没有买过你一星半点的金子,你却说这是给我的厚礼。

此乃丹药所化,为杯器食饮当益人,故敢以夀公,而非敢以为献也。」公笑郤之。差知兴化军事,兴化素号难治,前守聴讼或继以烛,事犹有不决者。公剖决如流,廷无滞讼,发奸擿伏,猾吏束手,日未午,棠隂无一迹矣。于是乃以暇日延礼邦人士大夫之贤者,相与从容赋诗饮酒为乐,而郡以大治。初,秦丞相桧以公忠臣子,年少能自力,学问有文词,通吏事,遇之甚厚。然亦疑其刚果负气,终不为己用,故虽使之连佐两郡,然皆铨格所当得。召试博学宏辞科,又已奏名而故黜之。及泉代归,乃间语公曰:“故事三丞得通用防补人,而丞宗正者例以玉牒奏篇得为郎。况公之文,今从臣中名能文者所不及,顾公太刚耳。盍亦思少自贬乎?”公黙喻其意,然以太夫人春秋髙,且乐居闽中,不肯逺适,乃力请便郡归养。秦丞相以是始怒,而其党又或隂中公,以为有顾望持两端意。以故是时公资序已应典州,而仅得莆阳军垒以归。然公亦既朝辞而行,有日矣。防通判衢州汪召锡者,告前知泉州赵令衿诽谤,且有及丞相语。台谏徐嚞等交章论奏,事下廷尉。秦丞相因以上防,命公体究令衿在泉时纳贿事。公以尝同官辞,丞相不可。是时丞相权震天下,一忤其意,家立碎。公念前已有小隙,今又力辞,必重得祸,贻太夫人忧,意不能不少回惑,乃不得已奉命以行。至泉按事,十得一二,即不复穷竟。然犹虑不免为异时之累,则见故枢宻黄公祖舜而问焉。黄公曰:“事端幸不自我加之,以恕可也。”尉然其计既上,其事又为请得毋更置狱。防廷尉狱成,令衿已坐谴,奏上不过追纳所受金而已。方事作时,户部曹泳、刑部韩仲通实主之,两曹符檄日四五至,督趣甚峻。已而秦丞相死,泳被逐,仲通恐祸及已,乃以体究事劾公。朝廷亦知非公首事,姑下公置对,而仲通章再上,遂罢公郡事。公在郡不半嵗,罢去之日,父老邀遮涕泣。其贤士大夫有追路越境持公恸哭而别者。后两年,谏官挟旧怨,复以前事为言,遂夺公官,徙融州为民。公念前日本以爱亲故。不敢力辞,体究事。今乃反为亲忧痛,自咎责。闻命即郤酒肉,屏媵御,独与一浮图人偕行。至融,杜门读书,益大覃思于文章。融人皆敬爱之,而中州人士官其土者,亦皆乐从公游,以文字求指教。葢居融四年如一日,泊然无复有一毫轩冕意,特一念亲闱在逺,不获日夕左右,则涕泣竟日。防黄公给事东省,知公前事首末,力言于故丞相鲁国陈文恭公。鲁公亦素知公,遂以上闻,得内徙潮州。未几,聴自便。主上登极,复故官右通直郎。时鲁公犹当国,欲寖用公,乃先除主管崇道观,以言者罢。乾道初元,始复得申前命。未几,故枢宻林公安宅又力荐于上,且具白公前被枉状,除知漳州。又为言者所持,事竟中寝。未数月,今少傅福国陈公入为吏部尚书,雅知公之为人,则与侍从官数人露章荐公。事亲孝,居官廉,博学能文,兴化之政,庭无留讼,而所坐初非其辜,遂再除知兴化军。而陈公章中语人,以为无一字不实也。陛辞论尉利捕盗之赏,妄执平民有至论死而不能自明者,语未竟,上遽曰:“今之儒者例以不杀为仁,然杀人者死。”公徐对曰:“臯陶称大舜之徳曰:‘与其杀不辜,寜失不经。’杀人者固应死,而不辜者岂可杀?”上意亦悟,即连称曰:“不辜则不可,不辜则不可。”公退以语宰相。时朝廷方议重强盗之法,以公言而止。公前治兴化有惠爱,去之十有四年而再至,且复奉安舆以来,阖郡之民,垂髫戴白,争迎车下,欢呼之声满道。公治郡如前时,郡有猾民素以挟持郡县为事者数辈,前公未至,尽挈其家以遯。公条教素信于民,不动声色,而郡复大治。民李氏尝寓白金于其族兄,已而诬以盗,狱更数守不决。公明其诬,且判曰:“银当羽化,既慙长者之风;金或误持,又愧同舎之谊。”闻者感叹▯服,且传诵其语,以为无愧于唐人甲乙之判。李氏感泣。防太夫人有疾供佛燃灯以祷,既而太夫人竟不起。郡县赙金余千缗,公辞曰:“家虽贫,幸足以塟,岂可以此汚吾亲?”皆却弗受。而父老奔走阙下,以公治状白于朝者数十百人。中书为书于籍。公性至孝,以奉太夫人,故仕宦未尝出闽中。太夫人小有疾,则忧形于色。在漳时,官舎有池亭,日奉太夫人饮焉。忽有珍禽彩羽数十,容与水上,太夫人甚爱之。一旦忽飞去,太夫人不乐,为不饮者数日。

译这只是丹药所变化成的东西,用来做杯子器皿、盛放饮食,应当有益于人,所以我才敢拿来为公祝寿,并不是敢把它当作礼物献上。’公笑着拒绝了。调任知兴化军事。兴化向来号称难以治理,前任太守审理诉讼,有时接连点烛通宵,事情仍有不能判决的。公判决案件如同流水,公堂上没有积压的诉讼;揭发奸邪、查出隐伏,狡猾的属吏束手无策,不到中午,棠树荫下便没有一件积案了。于是公在闲暇日邀请本地士人、大夫中的贤者,以礼相待,同他们从容赋诗饮酒为乐,郡政因此大为整治。起初秦丞相桧因为公是忠臣之子,年少而能自立,学问好、有文才,又通晓吏事,对他十分厚待。然而也怀疑他刚强果断、意气自负,最终不肯为自己所用,所以虽然让他接连辅佐两郡,但都是铨选资格所应得到的职位。朝廷召他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已经奏报名次,却又故意把他黜退。公任满泉州回朝后,秦丞相私下对他说:‘按照旧例,三丞可以通用荫补之人;任丞宗正的人,按惯例凭玉牒奏报文章就可以授郎官。何况您的文章,如今侍从官中那些以能文著称的人也比不上,只是您太刚直了。为什么不也考虑稍微自我贬抑一些呢?’公默默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因为太夫人年纪已高,而且喜欢居住在闽中,不肯远行,于是极力请求在附近的州郡任职,回去奉养母亲。秦丞相因此开始恼怒,而他的党羽又有人暗中中伤公,说他有观望形势、两面讨好的意图。因此当时公的资历和次序已经足以主持一州,却只得到莆阳军的职务回去。不过公已经辞朝启程,也有些日子了。那时,衢州通判汪召锡告发前泉州知州赵令衿诽谤,而且言语涉及丞相。台谏徐嚞等人交相上章弹劾,案件交给廷尉审理。秦丞相于是借此上奏,命公查究赵令衿在泉州任职时收受贿赂的事情。公以曾经同官为由推辞,丞相不答应。当时丞相权势震动天下,一旦违背他的意思,家族立刻就会毁灭。公想到前面已经有了小小的嫌隙,如今又极力推辞,必定会招来更大的祸患,使太夫人忧虑;心意不能不有所动摇,只好奉命前往。到泉州审查此事,查出一二项后,便不再穷究到底。但他仍担心将来免不了受牵连,于是去见故枢密黄祖舜询问。黄公说:‘幸好事情的端由不是由我造成的,宽恕处理也可以。’公认为他的计策可行,上报后,案件又因请求而获准不再另行设置狱案。等到廷尉审结,赵令衿已经因罪受谴,奏报上去,不过是追缴他所收受的金钱罢了。事情发生时,户部曹泳、刑部韩仲通实际上主持此案,两部的符檄每天送来四五次,督促催逼十分严厉。不久秦丞相去世,曹泳被逐,韩仲通害怕祸及自身,于是拿公查究案件一事弹劾他。朝廷也知道公不是首先挑起此事的人,只是暂且把他交下去对质;但韩仲通再次上章,于是罢免了公的郡职。公在郡中不到半年,罢职离开那天,父老拦路哭泣送行。贤士大夫中还有人追到路上,越过州境,拿着公的手痛哭告别。两年后,谏官挟带旧日怨恨,又拿以前的事情进言,于是剥夺公的官职,迁往融州作为平民。公想到前次本来是因为爱护亲人而不敢极力推辞查案,如今反而使亲人忧伤痛苦,便自责不已。接到命令后立即戒绝酒肉,屏退侍妾,只同一个僧人一起上路。到了融州,闭门读书,更加深入地思考文章。融州人都敬爱他,来自中原、在当地做官的人,也都乐于同公交游,拿文章来请求指教。大约居住在融州四年,始终如此,淡泊宁静,再没有一丝追求显贵的意思;只是想到母亲远在他乡,不能早晚侍奉左右,便终日流泪。恰逢黄给事在东省任职,他知道公事情的始末,竭力向故丞相、鲁国陈文恭公进言。鲁公也一向了解公,于是把情况上报皇帝,公得以迁往潮州。不久,获准听任自己选择居所。皇帝即位后,恢复他的旧官右通直郎。当时鲁公仍执掌国政,想逐渐任用公,于是先授主管崇道观,却又因言官弹劾而罢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乾道初年,才又得以恢复任用,接受先前的任命。不久,已故枢密林公安宅又极力向皇上推荐他,并详细说明公先前遭受冤屈的情状,于是授任漳州知州。又被言官阻挠,此事最终搁置。不到几个月,现任少傅、福国陈公入朝任吏部尚书,他一向了解公的为人,便同几位侍从官联名上章推荐公,说他侍奉父母孝顺,任官廉洁,博学能文;治理兴化时,公堂上没有积压的诉讼,而他所获的罪责原本并非他的过错。于是再次授任兴化军知军。陈公奏章中的话,人人都认为没有一个字不真实。公入朝辞行时,谈到尉官因捕盗而获赏的制度,说有人擅自拘捕平民,甚至有人被判处死刑却无法申明自己的冤屈。话还没有说完,皇上突然说:“如今的儒者往往把不杀人当作仁慈,然而杀人者就应当处死。”公从容回答说:“皋陶称颂大舜的德行说:‘与其错杀无辜,宁可失于不合常法。’杀人者固然应当处死,但无辜的人怎么可以杀呢?”皇上的意思也醒悟过来,立即连声说:“无辜的人就不可以杀,无辜的人就不可以杀。”公退朝后把这番话告诉宰相。当时朝廷正商议加重惩治强盗的法令,因公的话而停止了这项议论。公先前治理兴化时深受百姓爱戴,离开那里十四年后再次到任,而且又奉着母亲的安车一同前来。全郡百姓,无论垂髫儿童还是白发老人,都争相迎接到车下,欢呼声充满道路。公治理郡政如同从前。郡中有几名一向以挟制郡县为能事的狡猾百姓,在公尚未到任以前,全都带着家人逃走了。公过去制定的条教一向得到百姓信任,他不动声色,郡政便又大为安定。百姓李氏曾把白金寄放在他的族兄那里,后来却反过来诬告族兄盗窃,案件经过几任太守仍未判决。公查明这是诬告,并判道:“银子应当像羽毛一样飞化无踪,既使长者的风范蒙羞;金子也许是误拿的,又有愧于同舍相处的情谊。”听到这判词的人都感动叹服,并且传诵这些话,认为不愧为唐人甲乙判中那样的判词。李氏感动得流泪。公的母亲太夫人患病时,公供佛、点灯为她祈祷,后来太夫人终于病不起。郡县送来一千多缗的丧葬赙金,公推辞说:“我家虽然贫困,幸而还足以安葬母亲,怎么可以用这些钱玷污我母亲呢?”全都退还而不接受。父老们奔走到宫阙之下,把公的政绩上报朝廷的有几十上百人。中书省把这件事记入档册。公天性极其孝顺,为了奉养太夫人,所以做官从未离开闽中。太夫人稍有疾病,他就忧色显露在脸上。在漳州任职时,官舍中有池塘亭子,他每天侍奉太夫人在那里饮酒。有一天忽然来了几十只羽毛珍丽的禽鸟,悠然游集在水面上,太夫人十分喜爱它们。一天早晨它们忽然飞走了,太夫人很不高兴,连续几天不肯饮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公惧,与其室共祷于神,明日乃复奉太夫人饮池上,则禽亦皆复来集矣。比公去乃已,竟不知其所自来,亦莫有能名之者。时以为孝诚所感云。至是服丧毁瘠甚,免丧言及辄涕下。初造朝,知识见之,无不惊愕。再除知漳州,奏事称防,留为吏部郎中。天官素号剧繁,侍右尤甚,吏舞文为奸,为郎者例不可否事。公既入,即召令史而下语之曰:“吾久谙州郡利病,于省曹事体初不熟,今幸蒙恩得备郎选,亦将以治州郡者治之耳。”吏慑伏不敢欺。然公素以吏事自喜,而铨曹守格法无所施为,遂请于朝,愿竭力外官。上喜其意,除直秘阁福建路转运副使。陛辞玉音襃谕,且云:“素知卿有风力,闽中多赃吏,故命卿往行召用卿矣。”公即奏治道:“去泰甚。”闽中去朝廷逺,吏不知奉法,然取其甚者一二人治之,亦足以厉其余。上首肯之。时闽部上四郡行钞盐法,嵗入悉输大农,漕计为空,而州县窘匮尤甚,吏兵之给弗供,凛凛然有朝夕忧。公奉命疾驰至部,夙夜询究利病所在,而参伍其説,大抵皆以为官不鬻盐则无以为嵗计,然纵州县一切科之于民,则民必大病。独一二近盐之乡,若非籍户定数,使民必鬻于官,则私贩公行,官鬻不售,豪强得以倚法幸免,而贫弱顾独受▯。于是乃使县各以地逺近利病所宜为法而奏行之,且寛其宿负,贷以本钱,蠲増盐钱数十万缗,州县之力以寛而公又为之撙节用度,一毫不妄取予,漕计亦遂饶足。泉州两税外,复科宗子米,嵗嵗増广,民不堪命。郡太守若周公葵、王公十朋皆尝请罢之,弗果行。公力以为言,得防户部给度牒,转运司移他郡钱俾之和籴,而禁其科扰。泉民感公恩,生祠之。葢公为治大率以爱民为主,而保全下吏,非有民讼不获已,亦未尝轻有所按治。其罢软不胜任者,多奏处以祠禄,畧如公前奏语然,其▯视极精明,风采可畏,爱吏亦不敢犯也。建寜阙守,公以郡屡易,将帑廪空乏,且嵗颇不登,亟闻于上,即选能臣以治之。上素知公,即除知府事。建寜当孔道,部使者多寄治,民健讼,为郡者日不暇给。公谈笑以治之,事或累嵗不决,壹经公手,无不立辨,且后无能易者。今户部尚书王公佐为转运判官,尝语人日吾与傅公厚,乃因政事间相知耳。”嵗小不登,公发廪赈济,有啸聚欲为寇者,僚属请出兵以捕,公特以文檄俾乡官谕之,皆帖伏,不戮一人而定。属县有杀人者,方捕治,而他县获逃卒,卒于狱中自首,尝杀某人,县以言府。公疑有奸,命鞫其实果吏教杀人者重赂逃卒使伪首,则杀人者可不死,而卒辠亦止于流,因并论吏如法。移知寜国府事,寜国民淳事素简,公亦以清静治,或累日庭无公事。酒官有为専知所悖,自言者,公召诘之,吏具言监官赃辠。公曰:“是则然,然上下之分不可乱也。”命杖之,吏不伏,公立命械治,获其流辠,将论决,袒其背则有湼文为“皇帝万嵗”四大字。公笑曰:“是固有法。”命呼执箴者杂刺湼,使不成文,乃论如法。明日阖郡士大夫悉来贺曰:“此素横于乡者,前太守屡欲治而不能,不谓公谈笑间去此一害。”公曰:“法当然,吾非有心者也。”春雨水溢将决圩田,公力捍之而止。上尝以手札访问公,具以实奏。秋大旱,时公将去郡,犹请于朝蠲租十余万斛,既去。累年后,守偶阅公帑之籍,见某年斋閤迎新供帐,独无一不存者,怪而问之,则公所留也,因大叹服,每以语人。葢公平生莅官所至,率常如此,此特因事而显耳。复为福建路转运副使,公所临郡县,小有水旱,必以闻。至是泉州大旱,而守利督租,讳之,公奏请募海舟广籴,以助民食,由是米不翔贵。临安阙帅,上命执政选有风力不阿权贵者为之,执政拟二人以进,上独指公以为可,亟命召之。先是,公尝以事过三山,副总管曽觌先来谒,公曰:“闻公之名久矣。”因自诵其诗数十篇,且请公诵近作,公辞以忧患废忘,时其亡而往报之。及为郎,复尝遇于客次,觌诧数从官曰:“某人某人尝辱来访,公独见鄙,何也?”公逊谢而已,竟不往。及将使闽,部閤门官子弟有使本道而召还者,以职事来谒,公往报之,延公便室,则觌及从官数人皆在,时方置酒,公饮一巵,辞腹疾而退。于是翰林承防亦以入直辞,诸人皆有赧色,觌大不乐。公退谓诸子曰:“仕宦当自结明天子,其次当由宰相,安能俯首此曹以求进邪?”以故权贵多嫉公,而召命竟不行。

译公很害怕,便同妻子一起向神明祈祷。第二天又奉太夫人到池边饮酒时,那些禽鸟也全都重新飞来聚集了。直到公离开那里,它们才停止出现,最终也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更没有人能说出它们的名称。当时人们都认为这是公的孝心和诚意感动了它们。到了这时,公服丧期间哀伤过度,身体瘦损得很厉害;服丧期满后,只要谈到太夫人就流下眼泪。他起初入朝时,熟识他的人见到他,没有不惊愕的。再次授任漳州知州时,他上奏政事,皇上称许他,留下他任吏部郎中。吏部向来号称事务繁重,侍郎之下尤其如此,属吏舞文弄法,营求奸利,担任郎官的人按惯例不能有所否决。公一入任,便召集令史以下的属吏,对他们说:“我久已熟悉州郡政务的利弊,对于省曹的事务却并不熟悉。如今幸蒙皇恩得以充任郎官,也将用治理州郡的办法来治理这里。”属吏震慑服从,不敢欺骗他。然而公一向喜欢办理吏事,而铨选部门拘守格式法令,无法施展作为,于是向朝廷请求,希望竭力任职于外官。皇上欣赏他的意愿,授任他为直秘阁、福建路转运副使。入朝辞行时,皇上亲口褒奖告诫他说:“我一向知道卿有风采和才干,闽中贪赃的官吏很多,所以命卿前去办理,正是要征召任用卿了。”公随即奏陈治理之道说:“去除最过分的弊害。”闽中距离朝廷很远,官吏不知道奉行法令,但只要惩治其中最为过分的一两个,也足以使其余人受到警戒。皇上首先点头赞同。那时闽部所属四郡实行盐法,岁入全部输送给大农,漕运的经费因此空虚,州县的困乏尤其严重,官吏和士兵的供给都无法满足,人人战战兢兢,忧虑朝夕。公奉命迅速驰赴闽部,日夜询问考察利弊所在,并参照比较各种说法;大体上都认为,如果官府不卖盐,就没有办法筹措岁计,但如果任由州县把一切负担都加在百姓身上,百姓必然遭受严重困苦。只有一两个靠近盐产地的乡,如果不登记户口、确定数额,使百姓必须把盐卖给官府,就会出现私盐贩卖盛行、官盐卖不出去的情形;豪强可以倚仗法令侥幸免除负担,贫弱百姓反而独自受害。于是公便让各县根据土地远近和利弊所宜制定办法,奏请施行;同时宽免过去的欠负,借给百姓本钱,减免盐钱数十万缗,使州县的财力因此宽裕;公又替他们节省用度,一丝一毫也不妄取妄给,漕运经费也终于充足。泉州除两税之外,又加征宗子米,年年增加,百姓不堪承受。郡守若周公葵、王公十朋都曾请求停止这项征收,却没有成功。公极力上言,得到诏令,允许户部发给度牒,由转运司调拨其他郡的钱来实行和籴,并禁止再向百姓额外征扰。泉州百姓感念公的恩德,为他建立生祠。大体说来,公治理政事以爱护百姓为主;对于下属官吏,他也尽力保全,除非有百姓诉讼、实在不得已,从不轻易加以查办。对于那些懦弱无能、不能胜任职务的人,大多上奏请以祠禄安置,略如公先前奏章中所说的那样;他考察属吏极为精明,威仪令人畏惧,受到他爱护的官吏也不敢触犯他。建宁府缺少知府,公认为该郡屡次更换长官,府库钱粮已经空虚,而且年成又很不好,便立即把情况报告皇上,皇上随即选派能臣治理。皇上平素知道公的才干,于是授任他为建宁府知府。建宁地处交通要道,部使者多把治所寄设在那里,百姓强悍好诉讼,历任知府每天都忙得无暇应付。公却谈笑之间便把政事治理好;有些案件拖了多年不能判决,一经公亲手处理,没有不立即辨明的,后来也没有人能够推翻。现任户部尚书王公佐当时任转运判官,曾对人说:“我同傅公交情深厚,原来只是在处理政事之间彼此了解起来的。”年成歉收,公开仓赈济;有聚众准备作乱的人,属吏请求出兵捕捉,公只发文檄让乡官前去晓谕,他们全都安定服从,没有杀一人便平定了。属县有杀人者,正在捕捉审治;这时另一个县捕获一名逃亡士卒,士卒在狱中自首,说曾经杀了某人,县里便把情况报告给府。公怀疑其中有奸情,命令审讯,果然查明是属吏教唆杀人者,用重金收买逃卒,让他假意自首;这样杀人者就可以免死,而逃卒的罪也只判流放,于是把属吏一并依法论处。调任宁国府知府时,宁国百姓淳朴,事务一向简少,公也用清静的办法治理,有时连续数日公堂上都没有公事。酒官有一名属吏因专知官的行为不合规矩而自我申诉,公召来审问他,属吏详细说出监官贪赃的罪行。公说:“事情固然如此,但上下尊卑的分际不能扰乱。”命令杖打他。属吏不服,公立即命令给他戴上刑具审治,查出他犯有流放之罪,准备判决执行;解开他的上衣露出后背时,发现上面刺着“皇帝万岁”四个大字。公笑着说:“这本来就有法令可依。”便命令叫来执针刺字的人,交错刺划原有的字,使它不能成为完整的文字,然后依法论罪。第二天,全郡士大夫都来祝贺,说:“这个人在乡里一向横行,前任太守多次想治他却不能成功,没想到公在谈笑之间就除去了这一害。”公说:“依法本来就应当如此,我并不是存心要这样做。”春天雨水泛滥,堤圩将要决口,公尽力防护,终于使它没有决裂。皇上曾亲笔写信询问公的情况,公把实际情形全部上奏。秋天大旱,当时公将要离开郡治,仍向朝廷请求减免租税十余万斛,随后才离任。多年以后,继任太守偶然查阅公库账册,看见某年斋阁迎新时的供帐,唯独没有一件遗失,觉得奇怪而询问,才知道是公留下的,于是大为叹服,常常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大概公一生任官所到之处,大多总是如此;这里只是因这件事而显露出来罢了。公又任福建路转运副使,凡他所管辖的郡县稍有水旱灾害,必定上报。这时泉州发生大旱,而知州贪图催督租税,隐瞒灾情。公上奏请求招募海船,从各地广泛购买粮食,以帮助百姓供给食物,因此米价没有飞涨。临安缺少帅臣,皇上命执政大臣选拔有才干、不向权贵低头的人担任,执政大臣拟定两人上报,皇上却独自指着公说他可以,立即下令召他入朝。此前,公曾因事经过三山,副总管曾觌先来拜访。公说:“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了。”于是亲自背诵他的诗几十篇,并请曾觌背诵近作;曾觌以忧患在身、遗忘了为由推辞,当时却趁公离去后前往回访。公任郎官时,又曾在客舍遇见曾觌,曾觌惊讶地对几位从官说:“某人、某人都曾屈尊来拜访,唯独公轻视我,这是为什么?”公只是谦逊道歉,最终也没有前往拜访。等到公将要出使闽地时,部中閤门官的子弟有出使本道后被召回的,因职事前来拜访公,公前往回访;对方请公到便室,曾觌和几位从官都在那里,当时正摆酒。公饮了一杯,便以腹痛为由告辞退出。于是翰林承旨也以入宫当值为由告辞,众人都面有惭色,曾觌非常不高兴。公退下后对几个儿子说:“做官应当自己结交明主,其次应当通过宰相进用,怎么能向这些人低头来求得升进呢?”因此权贵大多嫉恨公,召命最终没有实行。

改除两浙西路提防刑狱公事,时公年已六十余矣,性本刚介,疾恶不能容人之过,以故歴官任事,多与物忤。至是自度不能俯仰俗间,上章丏闲,不允,得移浙东。两浙今号封畿,多有力者,部使者例不案事,公入竟受诉牒日数千纸,一一亲为剖决,所至决遣囚徒,台无留事。至于紏剔愆违,绳治奸墨,或望风解印绶去。常山令为民所讼,公素不轻案吏,先面戒之,而执法殿中者亲党多在其邑,令事之素谨,亟驰书求援,其人即论公前使闽时推行盐防非是,今又欲逐令而使其亲党代之,以此公至治所未十日而赐罢。过建寜,父老捧薰鑪以迎者,夹道数里,而浙东人亦至今称思之。然公益自知果,不为世俗所容,乃复求为祠官。得主管武夷山冲佑观,秩满复除知寜国府事,朝命督行甚峻,公不获已,单车引道。行未数程,复以言者追论前体究事,且尝面折泉守为辠,则又以冲佑祠官罢归。公性髙简,不妄与人交,居泉五十年,杜门自守,读书奉亲,外无他为。中间乗贰车,持使者节,亦且十余年,讫未尝以一事扰州县。太守之贤者,如宋公之才,王公十朋,周公葵,皆髙仰之,待以异礼,而公月不过一诣郡,每留语谈説道谊而已。至是居闲益无事,唯读书不辍,客至觞酒论文,道説古今,唱酬诗什,以相娱乐,苍顔白发,意气伟然,未尝以留落不偶几微见言面也。前居丧哀毁,得脾疾,至是益侵,然犹日诵书数卷。既病则屏郤药饵,独饮水以待终。一日忽召所善前昭武守黄君维之、新新安守石君起宗,置酒卧内与诀。既而剧谈诙笑,歌呼如常时,翌日遂不起。时淳熈十年秋八月也,年六十有八,积官朝奉大夫。其配李氏有贤徳,先公三十余年卒,今赠安人。子男五人:伯夀,朝请郎,权知道州军州事;伯成,宣教郎,新知福州闽清县事;伯祥,将仕郎,卒;伯瑞,迪功郎,新漳州龙溪县尉;伯拱,业进士,当以公致仕恩补官。女四人:长适承奉郎知潮阳县丞李谠;次适进士李申之;继室以其季俱早卒;次适进士黄知白。孙男五人:充业进士,育良尚防,余未名。孙女六人:长及嫁,余尚防。公于书无不读,少治《春秋》,有声塲屋间。中年读诗至《鸳鸯》之二章,因悟比兴之体,间为子弟论説,多得诗人本意。故太常丞吴公棫来官泉州,公闻其博通古学,著书甚富,日从之游,相与博辨往复不倦。吴公悦之,请公序其《论语十説》,今行于世。谪居读《易》,数日一周,手书程氏传一通,玩绎久之,纸为之▯。其于子史百氏之书,尝过目者葢皆畧成诵也。识虑髙逺,机警絶人。少时闻朝廷夺刘光世军,更遣儒臣代将,叹。曰:是必且败事矣。亟移书所知刑部侍郎曽公开,请如唐罢马燧、郭子仪等故事,择其偏裨,授以兵柄。曽公然之将以白宰相,未及而郦琼等叛书已闻矣。参知政事李安简公,亦忠肃公执友也,罢政居防稽,公往见之。李公初以通家子弟待公,问曰:「子以老夫今日之罢为何如?」公曰:「得失相半。」公问其故,公曰:「公初附和议,而终以弗合去,岂非得失相半乎?」李公起握公手曰:「公晦为不亡矣。」金攻淮甸,公以书抵枢宻黄公,论备御方畧,因防金有十败,且言其变必自中起。书至不数日,金人完顔亮果为帐下所杀。黄公以示诸公,且报公曰:「何其防之明也!」曽觌自福州召还,公移书丞相陈福公,为言觌入必留,留必为善人,正论之害。其后亦皆騐。公少从外舅李公学为文,得其指授之微意。既长,益从当世先达游,又日求其所未至,刮磨灌溉,以迄有成,则其气骨雄健而闗键谨严,波澜浩溔而语意精切,有非当世文士所及者。李公毎读而叹曰:「吾文有传矣。」故丞相魏国张忠献公及尚书左丞叶公梦得、翰林汪公藻、中书舎人张公嵲、尚书郎新安朱公得其文,皆爱重之。汪公尤叹赏,每谓公曰:「今世缀文之士虽多,而往往昧于体制,独吾子为得之,不懈则古人可及也。」然再试礼部,辄不利。三应博学宏词科,一既入等而黜于中书,遂不复应科举,而诲诸子甚力。伯夀、伯成皆及太夫人无恙时登进士第,伯夀复中词科。而公晚嵗始自次辑其文,定为三十有二卷,藏于家。今伯夀等将以明年七月丁酉塟公于泉州南安县唐兴乡田丰里之云台山。以熹尝以先人之旧,辱公知顾甚厚,见使状公行事,以请志铭图永久。熹窃惟公孝友之行、洁廉之操、精敏之识、雅健之文,皆足以髙一世,而其吏事方畧亦复过人逺甚。葢不厉威猛而人自畏服,不为一时小惠。

译改授两浙西路提点刑狱公事时,公的年纪已经六十多岁了。他性情本来刚正耿介,痛恨邪恶,不能容忍人的过错,因此历来任官办事,大多同世俗相违。这时他自知不能在世俗之间俯仰周旋,便上章请求退闲,皇上不准,只得改任浙东。两浙如今号称京畿,多有权势人物,部使者按惯例不办理案件;公到任后竟每天收到几千份诉状,全都亲自剖析裁决,所到之处立即审决遣送囚徒,公堂上没有积压的案件。至于纠察挑剔过失、绳之以法惩治奸贪,有的人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去。常山县令被百姓控告,公平时不轻易查办属吏,先当面告诫他;但执掌法纪、任殿中职务的人,许多亲党都在常山,县令平素谨慎侍奉他,便急忙写信求援。那人随即指责公在出使闽地时推行盐法不当,如今又想驱逐县令而让他的亲党取代他。因此公到治所还不到十天,就被赐令罢职。公经过建宁时,父老捧着薰炉迎接他,夹道达数里;浙东百姓直到今天也还称颂思念他。然而公更加知道自己性情果决,不为世俗所容,于是又请求担任祠官。获授主管武夷山冲佑观,任期满后又授任宁国府知府,朝廷命令督促他立即赴任,十分严峻;公不得已,只得乘一辆车上路。走了还不到几程,又因言官追论他从前办理审查之事,并且说他曾当面斥责泉州知州有罪,于是又被罢去冲佑祠官之职,回家闲居。公性情高雅简淡,不随意同人交往,居住在泉州五十年,闭门自守,读书奉养父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作为。期间他曾任贰车、持使者节,也有十多年,但始终没有因一件事扰动州县。太守中贤能的,如宋公之才、王公十朋、周公葵,都对他十分敬仰,以特殊礼节相待;公每月不过到郡府一次,每次只是留下来谈论道义而已。到了这时,他闲居更加无事,只有读书从不间断;客人来时便设酒谈论文章,讲说古今,唱和诗篇,以此互相娱乐。他苍颜白发,意气雄伟,从未在言语和脸色之间显露出因仕途失意、怀才不遇而产生的丝毫怨意。先前服丧时哀伤过度,得了脾病,到这时病势更加加重,但仍每天诵读几卷书。病重以后,他拒绝服用药物,只饮水等待生命终结。有一天忽然召来好友、前昭武守黄君维之和新任新安守石君起宗,在卧室中置酒诀别。随后他仍高谈阔论、诙谐谈笑,歌唱呼喊如同平日;第二天便去世了。当时是淳熈十年秋八月,享年六十八岁,所积官阶为朝奉大夫。他的妻子李氏有贤德,比公早三十多年去世,如今追赠为安人。儿子五人:伯寿,朝请郎,权知郴州军州事;伯成,宣教郎,新任福州闽清县事;伯祥,将仕郎,已经去世;伯瑞,迪功郎,新任漳州龙溪县尉;伯拱,正在攻读进士业,应当因公的致仕恩典补授官职。女儿四人:长女嫁承奉郎、知潮阳县丞李谠;次女嫁进士李申之;继室所生的女儿同她的丈夫都早已去世;次女嫁进士黄知白。孙子五人:充业,进士;育良,尚防;其余尚未命名。孙女六人:长孙女已经出嫁,其余尚未出嫁。公没有不读的书,年轻时研治《春秋》,在科举场屋间颇有声名。中年读《诗经》到《鸳鸯》第二章时,因而领悟了比兴的体例;有时向子弟讲论,多能获得诗人的本意。故太常丞吴公棫到泉州任职,公听说他广泛通晓古学、著书很多,便每天跟随他交游,彼此广博辩论,往复不知疲倦。吴公很喜欢他,请公为自己的《论语十说》作序,如今已经流传于世。谪居时读《易》,几天便通读一周,亲手抄写程氏《传》一部,长久玩味推究,纸张都因此磨损了。至于诸子、史书和百家之书,公曾经看过的,大概都略能背诵。公见识和思虑高远,机敏警悟远超常人。年轻时听说朝廷夺取刘光世的军队,又派儒臣代替将领,便叹息说:“这件事一定将要败坏大事了。”他立即写信给相识的刑部侍郎曾公开,请求按照唐代罢免马燧、郭子仪等人的旧例,选择他们的偏将,授予兵权。曾公认为他说得对,准备把这件事报告宰相,还没有来得及,郦琼等人叛乱的文书已经传来了。参知政事李安简公也是忠肃公的朋友,罢去政职后居住在会稽,公前去拜见他。李公起初把公当作世交子弟相待,问道:‘您认为我今天被罢职怎么样?’公说:‘得失各占一半。’李公问其中的原因,公说:‘您起初附和议和,最后又因不赞同而离职,难道不是得失各占一半吗?’李公起身握着公的手说:‘朱晦庵总算没有失传人了。’金人进攻淮甸,公写信给枢密黄公,议论防御的方略,并且预言金人有十条失败的原因,还说他们的变乱一定会从内部发生。信送到后不到几天,金人完颜亮果然被帐下的人杀死。黄公把信拿给诸公看,又回信告诉公说:‘您的预见何其明察啊!’曾觌从福州被召回,公写信给丞相陈福公,说明曾觌入朝后一定会被留下,留下后一定会成为善人的祸害,危害正直的言论。后来事情果然都应验了。公年轻时跟随外舅李公学习写文章,得到他精微的指授。长大以后,又更加跟从当世前辈名士交游,每天探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反复磨炼培育,直到有所成就;因此他的文章气势雄健而结构严密,波澜浩大而语意精切,有些地方远非当时文士所能相比。李公每次读到他的文章都感叹说:‘我的文章有传人了。’已故丞相魏国张忠献公,以及尚书左丞叶梦得、翰林汪藻、中书舍人张嵲、尚书郎新安朱公,都读过他的文章,十分爱重。汪公尤其赞叹赏识他,常对公说:‘当今缀辑文章的士人虽然很多,却往往不明白文章的体制,唯独您能够掌握它;只要不懈怠,便可以赶上古人了。’然而公两次参加礼部考试,总是不利。三次参加博学宏词科,一次已经中等,却在中书省被黜退,于是不再参加科举,而是极力教导几个儿子。伯寿、伯成在太夫人健在时都考中进士,伯寿又考中词科。公晚年才开始亲自编次整理自己的文章,定为三十二卷,收藏在家中。如今伯寿等将于明年七月丁酉,把公安葬在泉州南安县唐兴乡田丰里的云台山。因为朱熹我曾凭借先人的旧交,承蒙公厚意知遇,现奉命叙述公的事迹,请求撰写墓志铭,以图流传永久。我私下认为,公孝友的行为、清廉的操守、精明敏捷的见识、雅正刚健的文章,都足以高出一世;他办理政务的才略,也远远超过常人。大概他不必施加严厉威猛的威势,百姓自然敬畏服从;也不施行一时的小恩小惠。

以干虚誉,而其去思遗爱,愈久愈深。独以蚤年未能深自晦匿,不幸见知权臣,辟咎得凶,遂以中废。然当时识者,固有以知其非公所欲。其后诵言于朝,“白公无辠者”,又多一时正人庄士。且明天子,亦既起公而任使之矣。而自比年来,殊无他端,乃复重以前事,横遭口语,乍起乍仆,以没其身。既不得尽志竭才,以布宣仁圣之徳泽于逺迩,而其夀命又不得究于髙年。是则岂不有命也夫?故既歴叙其世家行事之详,而复具论其本末大致如此。伏惟当世立言之君子,幸赐采择,以垂永世。谨状淳熈十年十二月日,具位朱熹状。奉使直秘阁朱公行状公讳弁,字少章,其先吴郡人,中徙歙之黄防。唐末有讳古僚者,为陶雅偏将,以兵戍婺源,因家焉。其后世有隠徳,至奉直公始为儒,尤以沈黙自将,足迹未尝至城市。生五子,公其次也。防颖悟,读书日数千言,十嵗能文。既冠,遂通六经百氏之书,游京师,入太学,补内舎生,客食诸王家。防景迂、晁公説之为宫学教授,一见其诗竒之,与归新郑,妻以兄女。郑介汴洛两都之中,一时故家遗俗,葢彬彬焉。公游其间,闻见日广,文章日进,益厌薄举子事,遂不复有仕进意。靖康之难,家破于兵,南归及淮甸。光尧太上皇帝已承大统,驻跸▯州,议遣使问两宫安否,而见大夫无敢行者。公闻之,慨然攘袂而起,抚髀太息,即日奋身自献阙下。宰相以闻,诏补修武郎,借右武大夫,吉州团练使,充河东大金军前通问副使,且命之曰:「朕方俯同晋国,用魏绛以和戎,尔其逺效侯生、御太公而归汉。」公受命,即日与使者王公伦、张旜誓众,直犯兵锋以行。实建炎戊申正月也。行遇金尼雅满于白水泺,邀説甚切,尼雅满不聴,使就馆云中,餽饷如礼,而实以兵守之。公复屡与书,具言用兵讲和利害甚悉。绍兴壬子之嵗,金忽遣宇文虚中来,言和议可成,当择使副一人诣元帅府受书归报。虚中欲二人探筹以决去留,公正色曰:「此市道之所为耳,吾之来固自与以必死,岂今日乃觊幸于先归者哉?愿使长亟诣军前受书归报天子,遂成两国之好,使吾君得以蚤申四海之养于两宫。如前日临遣诏书本指,则吾虽暴骨方外,犹生之年也。」于是王公行有日,公请焉曰:「古之使者有节以为信,今无节而有印,则印亦信也。」公既还朝,无所事此,愿留见授使。某不幸一有意外之辱,得抱以死,死不腐矣。王公挥涕解以授公,公受而懐之,卧起未尝不与俱也。是时刘豫盗据京邑,金迫。公仕豫且訹之曰:「此南归之渐也。」公曰:「吾受命而北,不受命而南。且豫国贼,吾常恨不食其肉,又忍北面而臣之哉?吾有死耳,不愿归之。」金人怒,絶其饩遗以困之。公反从中固拒驿门,忍饥待尽,誓不为屈。于是金人亦知感动,复慰安之,致礼如故。久之,复迫公换金官。公曰:「自古兵交,使在其间,言可从从之,不可从则囚之、杀之,何必换其官哉?吾官受之本朝,今日有死而已,誓不易以辱吾君也。」且移书金用事人耶律绍文等曰:「上国之威,命朝以至,则使人夕以死;夕以至,则朝以死。」又以书告诀于后使者洪忠宣公曰:「杀行人亦非细事,吾曹不幸遭之,亦命也。命出于天,其可逃哉?要当舎生以全义耳。」一日具酒食,召云中被刼士夫常所与往来者饮,半酣语之曰:「吾已得近郊某寺之地,一旦毕命报国,诸公幸瘗我其处,且识其上曰『有宋通问副使朱公之墓』,于我幸矣。」众皆泪缘睫,不能仰视,公独谈笑自若曰:「此臣子之常分,诸君何悲也?」金知公终不可屈,遂不复强。然公以使事未报,忧愤得目疾,其抑郁愁叹无憀不平之气,一于诗发之,嵗久成集,号曰《聘游》。彼中名王贵人,亦多遣其子弟就学,公以此又得时,因文字往来説以和好之利,而碑版篇咏流行北方者亦甚众,得之者相夸以为荣焉。王公还朝,太上闻公守节不屈,因其再使,使赍金银绫绢为赐。嵗在丁巳,金诸酋相继死灭,公隂使从者李发求得河阳人董考祥等,宻疏其事及彼中虚实,使间行归报曰:「此不可失之时也。」其后王公复归,又以公奉送徽考大行之文为献,其词有曰:「臣等猥以凡庸,误蒙选择,茂林丰草,被雨露于当年;絶党殊邻,犯风霜于将老。节上之旄尽落,口中之舌徒存。叹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

译他不以此谋求虚浮的声誉,但他离去后百姓的追思和遗留下来的恩惠,时间越久便越深。只是因为他年轻时没有能够深深隐藏自己的才华,不幸被权臣赏识,招致灾祸,因而在仕途中途废止。然而当时有见识的人,本来就知道这并非公所希望的。后来在朝廷上称颂公‘没有罪过’的,又多是一时的正人庄士。而且英明的天子也已经重新起用公并任用他了。可是近年来,公并没有别的过失,却又因从前的事情,横遭流言诽谤,时而被起用,时而被罢斥,直到终身。既不能尽展志向、竭尽才力,把仁圣之德泽传播到远近各地,寿命又不能达到高龄。这难道不是命运吗?所以我既详细叙述了他的世家和事迹,又把事情的始末大略这样论述一番。伏望当世撰述文章的君子,幸予采择,使之流传后世。谨于淳熈十年十二月某日具位朱熹撰状。奉使直秘阁朱公的行状 公讳弁,字少章,祖先是吴郡人,后来迁居歙州黄防。唐末有一位名古僚的人,做陶雅的偏将,带兵戍守婺源,于是就在这里安家。他的后代世世代代都有隐居而有德行的人,到奉直公才开始以儒业出仕,尤其以沉默自持,足迹从未到过城市。他生了五个儿子,公是第二个。朱弁天资聪颖,读书每天能达数千言,十岁便能作文。成年以后,便通晓《六经》和诸子百家的书,游学京师,进入太学,补为内舍生,寄食于诸王之家。当时景迂、晁公说担任宫学教授,一见他的诗便认为奇异,带他回到新郑,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新郑处在汴京、洛阳两都之间,当时旧时世家的遗风还相当文雅。公在其中交游,见闻日益广博,文章日益进步,也更加厌恶轻视应举求仕之事,于是再没有做官进取的念头。靖康之难时,家产毁于兵火,他南归到达淮甸。光尧太上皇帝已经继承大统,驻跸扬州,商议派使者询问两宫是否安好,但见到大夫们没有一个敢去。公听说后,慨然挽起衣袖站起来,拍着大腿长叹,当天便奋身来到宫阙之下自请出使。宰相把这件事上报,诏令补授修武郎,借授右武大夫、吉州团练使,充任河东大金军前通问副使,并且告诫他说:“我现在正要俯同晋国,任用魏绛来与戎人讲和;你要远远效法侯生、御太公,回来归汉。” 公接受使命,当天便与使者王公伦、张旃向众人盟誓,直接冒着敌军锋芒前行。这是建炎戊申年正月。他们行至白水泺,遇到金人尼雅满,恳切地邀请并劝说他,尼雅满不听,只让他们到云中驿馆居住,供应礼数虽全,实际上却派兵看守。公又多次写信,详细说明用兵与讲和的利害,十分周详。绍兴壬子年,金人忽然派宇文虚中来,说和议可以达成,应当选择一名正使或副使到元帅府接受国书,回来报告。宇文虚中想让两个人抽签决定谁去、谁留下,公严肃地说:“这只是市井之人的做法罢了。我这次来,本来就是把自己交给必死之地,难道到了今天,反而希望侥幸先回去吗?愿意请正使赶快到军前接受国书,回来报告天子,成就两国的和好,使我们的君主能够早日把四海的奉养送给两宫。若按照前日临行时诏书的本意,那么我即使尸骨暴露在异域,也仍然像活着一样。”于是王公将要出发,公请求说:“古代的使者有旌节作为凭信,如今没有旌节而有印,印也就是凭信。公回朝以后本来用不着这个印,希望留下来让我接受。万一我不幸遭遇意外的侮辱,能够抱着它死去,死也不会腐朽了。”王公流着泪解下印授给公,公接过来放在怀中,躺下、起身从未有一刻不与它同在。这时刘豫盗据京城,金人逼迫公投降刘豫,并且诱导他说:“这是你南归的阶梯。”公说:“我接受了向北出使的命令,没有接受向南归来的命令。况且刘豫是国家的叛贼,我一向恨不得吃他的肉,怎么能忍心面向北方臣服于他呢?我不过一死罢了,不愿归附他。”金人发怒,断绝了他的粮食供给,想以此困住他。公反而从里面坚决堵住驿馆门,忍受饥饿等待死亡,发誓不屈服。于是金人也知道他的意志不可动摇,便再次安慰他,礼遇仍如从前。过了很久,金人又逼迫公改换金国官职。公说:“自古两军交战,使者处在其中,对方的话可以听从就听从,不可以听从就囚禁或杀掉,何必改换他的官职呢?我的官职是本朝授予的,今天只有一死而已,发誓不因改官而羞辱我的君主。”并且写信给金国掌权者耶律绍文等人说:“上国的威令,如果早晨送到,那么使者晚上就会死;如果晚上送到,那么使者早晨就会死。”又写信向后来的使者洪忠宣公告别说:“杀害使者也不是小事,我们如果不幸遭遇此事,也是命运。命运出于上天,难道可以逃避吗?总之应当舍弃生命来保全大义。”一天,他备办酒食,召集云中被劫持的士大夫中平日与自己来往的人饮酒,酒喝到半酣时对他们说:“我已经找到近郊某寺的一块地,一旦我为报国而死,各位如果能把我埋葬在那里,并在墓上题写‘有宋通问副使朱公之墓’,那我就感到幸运了。” 众人都泪流满面,不能抬头仰视,唯独公谈笑自如地说:“这是臣子应尽的本分,各位为什么悲伤呢?”金人知道公终究不能屈服,于是不再强迫他。但公因为出使的使命尚未完成,忧愤而患眼疾;他的抑郁、愁叹、无聊和不平之气,全都在诗中发泄出来,年久之后编成一集,名为《聘游》。金国那里的名王贵人,也有许多人派子弟来向他求学,公因此又得到时机,借着文字往来向他们说明和好的利益;而在北方流传的碑文、诗篇也非常多,得到的人都互相夸耀,认为这是荣耀。王公回到朝廷,太上皇听说公守节不屈,便趁王公再次出使,让他带着金银绫绢来赏赐公。丁巳年,金国各位首领相继死去,公暗中派随从李发寻找到河阳人董考祥等人,秘密写奏疏说明金国的情况以及那里虚实,派人从间道回去报告说:“这是不可错过的时机。”后来王公又回来,把公奉送徽宗、钦宗大行皇帝的文章献上,其中有这样的词句:“臣等卑微而平庸,错误地蒙受选择;在茂林丰草之间,曾在当年沐浴雨露;如今与故国断绝、与异域相隔,年老之时还要冒犯风霜。旌节上的旄毛已经全都脱落,口中的舌头却徒然还在。叹息马角尚未生出,魂魄已消散在雪窖之中;”

攀龙髯而莫逮,泪洒冰天。」太上读之感涕,诏官公亲属五人如故事,别赐吴兴田五顷,顾丞相张忠献公喻以宻指曰:“归日当以禁林相处也。”明年,金使乌凌阿思谋、石庆充使至,诏公子栐及司马倬入馆见之,仍许附以家书,且赐黄金三十两以寄。思谋等见栐,称公忠节,嗟叹久之,至以手加额。云绍兴癸亥约和已定,公乃与洪忠宣公及歴阳张公邵皆得归,其事见洪公家书《輶轩集》,今行于世。入境,传防促行者数辈至国门,太上命中使梁璋引入便殿,延见劳苦嘉叹再三。公顿首谢,且言曰:“臣闻人之所难得者时也,而时之运无已;事之不可失者几也,而几之藏无形。惟无已也,故来迟而难偶;惟无形也,故动微而难见。陛下与金人讲和,上则返梓宫,次则迎太母,又其次则怜赤子之无辜,肉白骨于已朽,此皆知时知几之明騐也。然时运而往,或难固执;几动有变,宜鉴未兆。盟可守矣,而诡诈之心宜黙以待之;兵可息矣,而销戢之术宜详以讲之。彼乱世君臣,上不奉若天道,下不求合民心,人怨神怒,不知修省,以黩武为至徳,以茍安为太平,虐民而不恤民,广地而不广徳,非如天助陛下中兴之势也。若时与几,陛下既知之于其始图惟厥终,愿陛下益留神焉。”太上纳其言,赐金帛甚厚。公又以彼中所得六朝御容及宣和御集书画为献,并上所着《聘游集》,且述北方所见闻,忠臣义士朱昭、史抗、张忠辅、髙景平、孙益、孙谷、五台僧真寳、丁氏、晏氏女、阎进、朱勣等死节事状,及故官属姓名以进,请加褒録以劝来者。太上髙其节,壮其志,异其文,俾易文资,且有进用。意诏曰:“朱某奉使嵗久,忠义守节,理合优异,特赐劵金千缗。”而宰相秦桧方以讲和为功,恶公言敌情悟上意,奏以初补官换右宣教郎,直秘阁主管神祐观。有司校公考十有七年,应迁数官,桧又尼之,仅转奉议郎。明年四月六日,遂以疾卒于临安府白龟池之寓舎。遗命归塟故山,不果,则权厝西湖上智果院。忠义之士莫不哀之。公配晁氏,与其子郑老皆死于兵。再娶王公伦之女弟,与晁氏皆封孺人。子栐仕至宣教郎,知抚州崇仁县以卒。女适里人王伃,以公恩补承信郎。孙勲早卒,照未仕。公之文慕陆宣公之为者,其气质雄浑,援据精博,明白疎畅,曲尽事理,识者以为深得其体。于诗酷嗜李义山,而词气雍容,格力闲暇,不蹈其险恠竒澁之▯。聘游集凡四十二卷,别有奏议一卷,尚书直解十卷,曲洧旧闻三卷,续骩骳説一卷,杂书一卷,风月堂诗话三卷,新郑旧诗一卷,南归诗文一卷,皆藏于家。熹先大父于公为三从兄弟。先子初登第时,尝往拜公溱洧之上,公送以诗,意寄甚逺。其后先子仕于朝时,公已在北方。比南归,则先子不幸是嵗已弃诸孤矣。后六年,熹始得拜公之殡,而读其遗文。又三十有四年,乃复得官浙中,则公之殡犹在智果院也。方将为谋塟故,而遽以辠逐。今宻院检详尤公袤,临安帅守张公杓闻而悲之,相与悉力经纪其事。而太学録张君体仁又为得吉卜于【阙】县积善峰之下,书来曰将以某月某日塟公之柩,而以王氏孺人祔焉。熹窃惟国家承平百年,所以遇士大夫者不为不厚。政宣以来,公卿大臣荷国宠荣殊异优渥,又有非前日比者。一旦狂徒误国招祸,使君父蒙尘越在沙漠苦寒无人之地,而一时遗臣卖国降敌之余接迹于朝,腼然相视,乃无一人肯奔问官守者。公以草野诸生,平日未尝沾一命之禄,顾独奋然出,捐躯命,请冒锋镝斧质之威,以尝不测之敌,而守死不屈,至于十有六年之久,卒不污伪官爵,竟得复持汉节归见天子。其忠义大节终始凛然,虽竹帛所书,丹青所画,无以过之。和议之成虽若不在其身,而风喻怂惥,葢亦与有力焉。而公不肯自以为功。还朝所建皆逺谋至计,不欲朝廷遂以目前所就为安,而必期有以致中兴于异日者,此其忠虑之深,又与一时贪天之功以为己力,而遂宴安江沱以至于忘讐而辱国者,葢万万不侔矣。上赖太上皇帝深照其▯,前后褒嘉赐赉甚宠,而不幸厄于权臣,使不获申其志以死,岂非天哉!今塟有日,宜有铭刻以告于幽,因访其家,得公外孙王炳所记行实一编,叅以旧闻,第録如右,而敬以请于尤公。伏惟幸哀而终惠之,以覆赖其后人,且诏太史氏笔削以为万世臣子忠义之劝。谨状。

译“攀援龙须却没能追上,眼泪洒落在冰封的天空。”太上皇读后感动流泪,下诏依照旧例授予公的五位亲属官职,另外赐给吴兴田地五顷,并让丞相张忠献公暗中传达旨意说:“你回来那天,应当让你任职禁林。”第二年,金使乌凌阿思谋、石庆充到达,诏令公的儿子栐和司马倬到馆舍会见他们,并准许附带家书,还赐黄金三十两让他们寄回。思谋等见到栐,称赞公的忠节,长久叹息,甚至抬手加额。后来听说绍兴癸亥年和约已经订立,公才与洪忠宣公以及历阳张公邵都得以归国。这件事见于洪公家书《輶轩集》,如今还流传于世。进入国境后,传诏催促他们赶路的使者接连数批到达国门,太上皇命中使梁璋把公引入便殿,召见并慰劳他,赞叹了好几次。公叩头谢恩,并且说:“臣听说人最难得到的是时机,而时机的运行没有止息;事情最不可错过的是机兆,而机兆的藏匿没有形迹。正因为时机没有止息,所以来得迟而难以偶合;正因为机兆没有形迹,所以发动细微而难以察见。陛下与金人讲和,上等结果是迎回梓宫,其次是迎回太母,再其次是怜悯赤子无辜受难,使已经朽坏的白骨重新得到肉身,这些全都是知晓时机、辨明机兆的明证。然而时机运行而过去,有时难以强行把握;机兆一旦发动就会发生变化,应当在尚未显现之前加以鉴察。盟约可以遵守,但对方诡诈的心思应当暗中防备;战争可以停止,但消弭兵戈的方法应当详细谋划。对方处在乱世的君臣,上面不顺应天道,下面不求合乎民心,弄得人怨神怒,却不知道修养反省,把穷兵黩武当作最高的德行,把苟且偷安当作太平;虐待百姓却不体恤百姓,只扩大土地却不扩大德政,这并不像上天帮助陛下中兴的形势。至于时机和机兆,陛下既然已经在开始谋划时知道它们,希望也能想到事情的最终结果,愿陛下更加留意。”太上皇采纳了他的话,赏赐金帛十分丰厚。公又把在金国得到的六朝御容以及宣和年间的御集、书画献上,并进献自己所著的《聘游集》,还叙述在北方所见所闻,把忠臣义士朱昭、史抗、张忠辅、高景平、孙益、孙谷、五台僧真宝、丁氏、晏氏女、阎进、朱勣等人死守节义的事状,以及原来官属的姓名一并呈上,请求加以褒奖记录,以劝勉后人。太上皇赞赏他的节操,壮扬他的志气,惊异他的文章,让他改任文职,并且准备加以任用。诏书大意说:“朱某奉命出使多年,忠义守节,按理应当优厚优异地对待,特赐券金千缗。” 可是宰相秦桧当时正把讲和当作功劳,厌恶公谈论敌情而使皇上醒悟,便上奏请求把他原先补授的官职换为右宣教郎、直秘阁主管神祐观。有司考核公的资历,十七年中本应升迁数级官职,秦桧又加以阻止,只让他转任奉议郎。第二年四月六日,公终于因病在临安府白龟池的寓所去世。遗命要归葬故乡山中,若不能做到,就暂时安葬在西湖上智果院。忠义之士没有不为他悲哀的。公的原配晁氏和他的儿子郑老都死于兵乱。后来续娶王公伦的妹妹,与晁氏都被封为孺人。儿子栐官至宣教郎,任抚州崇仁县知县时去世。女儿嫁给同乡王伃,因公的恩荫补授承信郎。孙子勋早死,照没有做官。公的文章仰慕陆宣公的文章风格,气质雄浑,援引考据精密广博,明白疏畅,把事情和道理写得曲折周全,识者认为深得陆宣公文章的体要。他作诗极其喜爱李义山,但词气雍容,格调力量闲适,不走李义山诗歌险怪奇涩的弊病。《聘游集》共四十二卷,另有《奏议》一卷、《尚书直解》十卷、《曲洧旧闻》三卷、《续骩骳说》一卷、《杂书》一卷、《风月堂诗话》三卷、《新郑旧诗》一卷、《南归诗文》一卷,都收藏在家中。我的祖父与公是三从兄弟。我的父亲当初考中进士时,曾经到溱水、洧水一带拜访公,公赠诗送他,寄托的意味非常深远。后来父亲在朝廷做官时,公已经在北方。等到公南归,父亲不幸在这一年已经抛下几个孤儿去世了。又过了六年,我才得以拜见公的灵柩,读到他的遗文。又过了三十四年,我才再次在浙中得到官职,而公的灵柩还在智果院。当时正准备替他谋划归葬故乡,却突然因获罪被贬逐。如今密院检详尤公袤和临安帅守张公杓听说后都为之悲伤,彼此尽力办理这件事。太学录张君体仁又为他在【阙】县积善峰下择得吉地,来信说将于某月某日安葬公的灵柩,并让王氏孺人附葬。熹私下想,国家承平一百年,对待士大夫不能说不厚;政和、宣和以来,公卿大臣承受国家的宠荣,特别优厚,也远远超过前代。可是一天之间,狂徒误国招来灾祸,使君父蒙受尘辱,远在沙漠苦寒、无人之地;而当时遗留的臣子中,卖国投敌者接连在朝廷出现,他们厚颜相见,竟没有一个人肯奔赴敌境询问君父、尽其官守职责。公不过是乡野中的儒生,平时从未沾受一命之禄,却独自奋然挺身而出,捐弃生命,请求冒着刀兵、箭镞和斧钺砧板的威胁,去试探不可预测的敌人;并且坚持到死而不屈,长达十六年之久,最终没有玷污伪朝官爵,终于能够重新持着汉节回来拜见天子。他的忠义大节自始至终都令人凛然,即使竹帛所记、丹青所绘,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和议的达成虽然表面上似乎不是由他亲自促成,但其中的劝说、启发和推动,他大概也有很大的力量。可是公不肯把这看作自己的功劳。他回朝后所提出的都是长远谋略和深远计划,不愿朝廷就把眼前取得的成果当作安定,而一定希望将来能够实现中兴;这种忠心和深谋,又与当时那些贪天之功、把天意归为己力,终于在江沱之间宴饮安乐,以至忘记仇恨、使国家受辱的人相比,实在相差万万。皇上依赖太上皇帝深刻了解他的忠节,前后对他褒奖嘉许、赏赐抚恤都十分优厚;但他不幸受到权臣压制,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而死,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如今安葬日期已经确定,应当刻写铭文来告慰幽冥,于是访问他的家人,得到公的外孙王炳所记的一篇行状,又参照旧日听闻,编录如下,恭敬地请尤公作铭。希望您幸而哀悯此事,最终施加恩惠,以庇护他的后人,并且请您奏请太史氏删定文字,使它成为万世臣子忠义的劝勉。谨此陈述。

濂溪先生事实记先生世家道州营道县濂溪之上,姓周氏,名惇实,字茂叔,后避英宗旧名,改惇颐。用舅氏龙图阁学士郑公向奏,授洪州分寜县主簿。县有狱久不决,先生至,一讯立辨,众口交称之。部使者荐以为南安军司理。防军移郴及桂阳令,用荐者改大理寺丞,知沙州南昌县事,签书合州判官事,通判防州事,改永州,权发遣邵州事。熈寜初,用赵清献公、吕正献公荐,为广南东路转运判官,改提防刑狱公事。未几而病,亦防水齧其先墓,遂求南康军以归。既塟,上其印绶,分司南京。时赵公再尹成都,复奏起先生,朝命及门,而先生卒矣。熈寜六年六月七日也,年五十有七。塟江州徳化县清泉社。先生博学力行,闻道甚蚤,遇事刚果,有古人风。为政精宻严恕,务尽道理。尝作《太极图易説》《易通》数十篇。在南安时,年少不为守所知。洛人程公珦摄通守事,视其气貎非常人,与语知其为学知道也,因与为友,且使二子往受学焉。及为郎,故事当举代,毎一迁授,辄以先生名闻。在郴时,郡守李公初平知其贤,与之语而叹曰:“吾欲读书,何如?”先生曰:“公老无及矣,某也请得为公言之。”于是初平日聴先生语二年,果有得。而程公二子,即所谓河南二先生也。南安狱有囚,法不当死,转运使王逵欲深治之。逵苛刻,吏无敢相可否,先生独力争之,不聴,则置手板归,取告身委之而去,曰:“如此尚可仕乎?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逵亦感悟,囚得不死。在郴、桂阳皆有治绩。来南昌县,人迎喜曰:“是能辨分寜狱者,吾属得所诉矣。”于是更相告语,莫违教命,葢不唯以抵辠为忧,实以污善政为耻也。在合州,事不经先生手,吏不敢决,茍下之,民不肯从。蜀之贤人君子皆喜称之。赵公时为使者,人或谗先生,赵公临之甚威,而先生处之超然。然赵公疑终不释,及守防,先生适佐州事,赵公熟视其所为,乃寤,执其手曰:「几失君矣!」今日乃知周茂叔也。于邵州新学校以教其人,及使岭表,不惮出入之勤、瘴毒之侵,虽荒崖絶岛,人迹所不至者,必缓视徐按,务以洗寃、泽物为己任,施设措置未及尽其所为,而病以归矣。自少信古好义,以名节自砥砺,奉已甚约,俸禄尽以周宗族、奉宾友,家或无百钱之储。李初平卒,子防防其丧,归塟之,又往来经纪其家,终始不懈。及分司而归,妻子▯粥或不给,而亦旷然不以为意也。襟懐飘洒,雅有髙趣,尤乐佳山水,遇适意处,或徜徉终日。庐山之麓有溪焉,发源于莲华峯下,洁清甘寒,下合于湓江,先生濯缨而乐之,因寓以濂溪之号,而筑书堂于其上。豫章黄太史庭坚诗而序之曰:「茂叔人品甚髙,胷中洒落,光风霁月,知徳者亦深有取其言云。」淳熈六年六月乙巳,后学朱熹谨记。伊川先生年谱先生名頥,字正叔,明道先生之弟也【明道生于明道元年壬申,伊川生于明道二年癸酉】幼有髙识,非礼不动【见语録】年十四五,与明道同受学于舂陵周茂叔先生【见哲宗徽宗实録】皇祐二年,年十八,上书阙下,劝仁宗以王道为心,生灵为念,黜世俗之论,期非常之功。且乞召对面陈所学,不报。间游太学,时海陵胡翼之先生方主教导,尝以顔子所好何学论试诸生,得先生所试,大惊,即延见,处以学职【见文集】吕希哲原明与先生邻斋,首以师礼事焉。既而四方之士从游者日益众【见吕氏童蒙训】举进士,嘉祐四年,廷试报罢,遂不复试。太中公屡当得任子恩,辄推与族人【见涪陵记义録】治平熈寜间,近臣屡荐,自以为学不足,不愿仕也【见文集。又按吕申公家传云:公判太学,命众博士即先生之居敦请为太学正,先生固辞,公即命驾过之。又杂记:治平三年九月,公知蔡州,将行言曰:伏见南省进士程頥,年三十有四,特立之操,出羣之姿。嘉祐四年已与殿试,自后絶意进取,往来太学诸生,愿得以为师。臣方领国子监,亲往敦请,卒不能屈。臣尝与之语,洞明经术,通古今治乱之要,实有经世济物之才,非同迂士曲儒,徒有偏长,使在朝廷,必为国器。伏望特以不次旌用。明道行状云:神宗尝使推择人材,先生择人材,荐数十人,以父表弟张载暨弟顺为称首】元丰八年,哲宗嗣位,门下侍郎司马公光,尚书左丞吕公公着,及西京留守韩公绛,上其行义于朝【见哲宗徽宗实録。案温公集与吕申公同荐劄子曰:臣等窃见河南处士程頥,力学好古,家贫守节,言必忠信,动遵礼义,年逾五十,不求仕进,真儒者之髙蹈,圣世之逸民。伏望特加召命,擢以不次,足以矜式士类,禆益风化。

译《濂溪先生事实记》先生世代居住在道州营道县濂溪之上,姓周,名惇实,字茂叔,后来避英宗旧名,改名惇颐。因舅父龙图阁学士郑公向上奏推荐,授任洪州分宁县主簿。县中有一宗积久未决的案件,先生到任后审问一次便立即辨明,众人众口称赞。部使者推荐他担任南安军司理参军。后来防军移到郴州,他任桂阳县令,因推荐改任大理寺丞,知沙州南昌县事,签书合州判官事,通判防州事,改任永州,权知邵州事。熙宁初年,因赵清献公、吕正献公推荐,任广南东路转运判官,改任提点刑狱公事。不久患病,又因为洪水侵蚀了祖先的坟墓,于是请求任南康军,回乡安葬。安葬之后,上交官印和绶带,任分司南京。此时赵公再次任成都尹,又上奏起用先生,朝廷任命已经送到家门,但先生却去世了。这是熙宁六年六月七日,享年五十七岁。安葬在江州德化县清泉社。先生博学而努力践行,闻道很早,遇事刚毅果断,有古人的风范。处理政务精密严明而宽恕,务求把道理做到尽善。曾经撰写《太极图易说》《易通》数十篇。在南安任职时,他年纪尚轻,不被太守了解。洛阳人程珦代理通判职务时,观察到他的气度相貌非同常人,与他交谈后知道他学有所得、已经明白圣学,于是与他结为朋友,还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前去接受他的教诲。后来先生任郎官,按照旧例应当举荐替代人选,每逢升迁授官,程珦总是把先生的名字上报。先生在郴州时,郡守李初平知道他的贤能,与他交谈后叹息说:“我想读书,还来得及吗?”先生说:“您年纪大了,已经来不及了;我请允许为您讲说。”于是李初平每天听先生讲论两年,果然有所收获。程珦的两个儿子,就是所谓的河南二先生。南安狱中有一个囚犯,按法律不应处死,转运使王逵却想把他从重惩治。王逵为人苛刻,属吏没有敢于表示可否的,先生独自极力争辩;王逵不听,他便放下手板回去,取出告身丢下离开,说:“这样还可以做官吗?杀人来讨好别人,我不做。”王逵也受到感悟,囚犯因此得以不死。他在郴州、桂阳都有政绩。来到南昌县时,百姓迎接并高兴地说:“这就是能辨明分宁县案件的人,我们这些人有地方申诉了。”于是人们互相转告,没有人违背教令;他们大概不仅以抵偿罪责为忧,也确实以玷污善政为耻。在合州,事情如果没有经过先生亲自处理,属吏不敢裁决;如果勉强把事情交下去,百姓也不肯服从。四川的贤人君子都喜欢称道他。赵公当时任使者,有人诬陷先生,赵公以威严对待他,而先生处之泰然。然而赵公的疑心始终没有消除。等到赵公任郡守时,先生恰好辅佐州事,赵公仔细观察他的作为,才醒悟过来,拉着他的手说:“几乎失去了您这样的人!”到今天才知道您就是周茂叔。先生在邵州兴建新学校来教育当地人,后来出使岭南,不怕出入奔劳,也不顾瘴毒侵袭,即使是荒僻的山崖、隔绝的海岛和人迹不到的地方,也一定从容巡视、缓慢审察,务必把洗雪冤屈、施惠于民作为自己的责任;设施和措施尚未完全施展,便因病回乡了。他从年轻时就信奉古道、喜好义理,以名节磨砺自己,生活十分俭约,俸禄全都用来周济宗族、供养宾客,家中有时连一百钱的积蓄也没有。李初平死后,先生替他的儿子防护丧事,送灵柩回乡安葬,又往来为他料理家事,始终没有懈怠。等到分司南京后回乡,妻子儿女有时连粗粝的粥也供应不上,但他也旷达自得,毫不在意。他胸襟洒脱,素来有高雅的情趣,尤其喜欢美好的山水,遇到合意的地方,有时流连一整天。庐山脚下有一条溪水,发源于莲华峰下,清洁甘美而寒凉,向下汇入湓江。先生在溪中洗濯冠缨,以此为乐,于是借用濂溪作为自己的号,并在溪旁修筑书堂。豫章黄太史庭坚为此作诗并写序说:“茂叔的人品非常高尚,胸怀洒落,如同光风霁月;了解道德的人,也深深认为他的话很有可取之处。”淳熙六年六月乙巳,后学朱熹谨慎记载。《伊川先生年谱》先生名颐,字正叔,是明道先生的弟弟。【明道生于明道元年壬申,伊川生于明道二年癸酉。】幼年便有高远的见识,不合礼的事不做。【见《语录》。】十四五岁时,与明道一起向舂陵周茂叔先生求学。【见《哲宗》《徽宗实录》。】皇祐二年,十八岁时,上书宫阙,劝仁宗把王道作为根本,把百姓作为念想,摒弃世俗议论,期望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并且请求召见自己,当面陈述所学,未获答复。他有时到太学游学,当时海陵人胡翼之先生正主持教导,曾经以“颜子所好是什么学问”为题考问诸生,看到先生所作的文章,大为惊异,立即延请相见,让他担任学职。【见《文集》。】吕希哲,字原明,与先生住在相邻的斋舍,首先以拜师的礼节侍奉他。不久,四方来跟随先生游学的人日益增多。【见《吕氏童蒙训》。】考中进士。嘉祐四年,廷试后被报为罢黜,于是不再参加考试。太中公多次应当得到任子恩典,却总是推让给族人。【见《涪陵记义录》。】治平、熙宁年间,近臣多次推荐他,他自认为学问不足,不愿做官。【见《文集》。又考《吕申公家传》说:吕公判理太学时,命众博士到先生住所诚恳邀请他担任太学正,先生坚决推辞,吕公便亲自驾车前往。又有杂记说:治平三年九月,公任蔡州知州,将要出发时说:“臣恭敬地看见,南省进士程颐,年三十四岁,有卓然独立的操守,才姿出众。嘉祐四年已经参加殿试,从此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只在太学诸生中往来,大家都希望请他做老师。臣现在主管国子监,亲自前往诚恳邀请,最终也不能使他屈意接受。臣曾经和他交谈,他对经术洞彻明白,通晓古今治乱的关键,实在具有经世济物的才干,不是那些迂腐的士人、拘曲的儒者,只徒然具有一方面的长处。如果让他在朝廷任职,必定会成为国家的栋梁。希望陛下特别破格地表彰任用他。”《明道行状》说:神宗曾经让人推选人才,先生选择人才,推荐了几十人,把父亲的表弟张载和弟弟程颐的弟弟程顺列为最先。【原文此处疑将程颐自述与行状语相杂。】元丰八年,哲宗继承皇位,门下侍郎司马光、尚书左丞吕公著,以及西京留守韩绛,把他的品行义节上奏朝廷。【见《哲宗》《徽宗实录》。】考察温公文集与吕申公共同推荐的奏札说:“臣等私下看见,河南处士程颐,努力学习、喜好古道,家境贫寒而能守节,言语必定忠信,举动遵守礼义,年过五十仍不求仕进,实在是儒者高尚的退处,也是圣明时代的隐逸之民。希望特别下诏召见,破格提拔,足以成为士人阶层的榜样,有益于风俗教化。”

又按胡文定公文集云:是时谏官朱光庭又言:頥道徳纯备,学问渊博,材资劲正,有中立不倚之风,识虑明彻,至知几其神之妙,言行相顾而无择,仁义在躬而不矜。若用斯人,俾当劝讲,必能辅养圣徳启道天聪,一正君心,为天下福。又谓頥究先王之蕴,达当世之务,乃天民之先觉,圣代之真儒。俾之日侍经筵,足以发扬圣训;兼掌学教,足以丕变斯文。又祖宗时,起陈抟、种放,髙风素节,闻于天下。揆颐之贤,抟、放未必能过之,颐之道则有抟、放所不及。知者观其所学,真得圣人之传,致思力行,非一日之积,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制礼作乐之具。乞访问其至正论,所以平治天下之道。又谓頥以言乎道,则贯彻三才,而无一毫之为间;以言乎徳则并包众美,而无一善之或遗;以言乎学,则博通古今,而无一物之不知;以言乎才,则开物成务,而无一理之不聪。是以圣人之道,至此而传。况当天子进学之初,若俾真儒得专经席,岂不盛哉】十一月丁巳,授汝州团练推官、西京国子监教授【见实録】先生再辞,寻召赴阙。元祐元年三月,至京师【王岩叟奏云:伏见程頥学极圣人之精微,行全君子之纯粹,早与其兄颢俱以徳名显于时。陛下复起頥而用之,頥趋召以来,待诏阙下,四方俊乂莫不翘首乡风,以观朝廷所以待之者如何,处之者当否,而将议焉。则陛下此举,系天下之心。臣愿陛下加所以待之之礼,择所以处之之方,而使髙贤得为陛下尽其用,则所得不独頥一人而已,四海潜光隠徳之士,皆将相招而为朝廷出矣】除宣徳郎、秘书省校书郎。先生辞曰:祖宗时,布衣被召,自有故事,今臣未得入见,未敢祗命【王岩叟奏云:臣伏闻圣恩特除程頥京官,仍与校书郎,足以见陛下优礼髙贤,而使天下之人归心于盛徳也。然臣区区之诚,尚有以为陛下言者,愿陛下一召见之试。以一言问为国之要,陛下至明,遂可自观。其人臣以頥抱道养徳之日久,而潜神积虑之功深,静而阅天下之义理者多,必有嘉言以新圣聴。此臣所以区区而进頥,然非为頥也,欲成陛下之美耳。陛下一见而后命之以官,则頥当之而无愧,陛下与之而不悔,授受之间两得之矣】于是召对太皇太后,面喻将以为崇政殿説书。先生辞不获,始受西监之命,且上奏论经筵三事:其一,以上富于春秋,辅养为急,宜选贤徳以备讲官,因使陪侍宿直,陈説道义,所以涵养气质,薰陶徳性;其二,请上左右内侍之人,皆选老成厚重之人,不使侈靡之物、浅俗之言接于耳目,仍置经筵祗应内臣十人,使伺上在宫中动息以语讲官,其或小有违失,得以随事规谏;其三,请令讲官坐讲,以养人主尊儒重道之心,寅畏祗惧之徳。而曰:若言可行,敢不就职;如不可用,愿聴其辞【劄子三道,见文集。又按刘忠肃公文集有章疏论先生辞卑居尊未被命而先论事为非是,葢不知先生出处语黙之际,其义固已精矣】既而命下,以通直郎充崇政殿説书【见实録】先生再辞而后受命。四月例以暑热罢讲,先生奏言:辅导少主不宜疎畧如此,乞今讲官以六参日上殿问起居,因得从容纳诲,以辅上徳【见文集】五月差同孙觉、顾临及国子监长贰看详国子监条制【见实録】先生所定,大槩以为学校礼义相先之地,而月使之争,殊非教养之道,请改试为课,有所未至则学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髙下。制尊贤堂以延天下道徳之士,防解额以去利诱,省繁文以専委任,励行检以厚风教,及置待宾吏,师斋立观光法,如是者亦数十条【见文集。旧实録云:礼部尚书胡宗愈谓先帝聚士以学,教人以经,三舎科条固已精宻,宜一切仍旧,因是深诋先生,谓不宜使在朝廷】六月上疏太皇太后言:「今日至大至急,为宗社生灵长久之计,惟是辅养上徳,而辅养之道,非徒涉书史、览古今而已,要使跬步不离正人,乃可以涵养薰陶,成就圣徳。今间日一讲,解释数行为益既少,又自四月罢讲,直至中秋,不接儒臣,殆非古人旦夕承弼之意。请俟初秋,即令讲官轮日入侍,陈説义理,仍选臣僚家十一二嵗子弟三人侍上习业。且以迩英迫隘暑热,恐于上体非宜,而讲日宰臣史官皆入,使上不得舒泰悦怿。请自今一月再讲于崇政殿,然后宰臣史官入侍,余日讲于延和殿,则后楹垂帘,而太皇太后时一临之,不惟省察主上进业,其于后徳未必无补,且使讲官欲有所言,易以上达,所系尤大。又讲读官例兼他职,请亦罢之,使得积诚意以感上心。」皆不报。八月差兼判登闻皷院先生,引前説且言:「入谈道徳,出领诉讼,非用人之体。」再辞不受【见文集】。杨时曰:「仕道与禄仕不同。当夷甫以布衣入朝,神宗欲优其禄,令兼数局如皷院、染院之类,夷甫一切受之。

译又考察胡文定公文集说:当时谏官朱光庭又说:“程颐道德纯粹完备,学问深厚广博,才性刚强正直,有中立不倚的风范;见识思虑明白透彻,尤其懂得察知事机的神妙;言语和行为相互符合,没有可挑剔之处;仁义存于自身,却不自我夸耀。如果任用这个人,让他负责劝讲,一定能够辅佐培养圣上的德性,启发天子的聪明,使君心归于正道,为天下造福。又说,程颐穷究先王的深奥义理,通达当世的事务,是天下百姓中的先觉者,是圣明时代的真正儒者。让他每天侍奉经筵,足以发扬圣人的训诫;兼任学校教职,足以大大改变文教风气。再说,祖宗时曾起用陈抟、种放,他们的高尚风范和清白节操天下闻名。衡量程颐的贤能,陈抟、种放未必能超过他;而程颐的道术,则有陈抟、种放所不能达到之处。有见识的人观察他的学问,就会知道他真正得到了圣人的传授;他的深思力行,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他有经天纬地的才能,有制定礼制、创作乐章的器具和本领。请求访求他至为正大的言论,询问平治天下的道理。又说,若说到程颐的道,则贯通天地人三才,中间没有一丝隔阂;若说到他的德,则包容众多美德,没有一种善行被遗漏;若说到他的学,则广博通达古今,没有一件事物不知;若说到他的才,则能开通万物、成就事业,没有一种道理不明察。因此,圣人的道统到这里得以传承。何况正值天子开始进学之时,如果能让真正的儒者专任经席,岂不是盛大的事情吗?”十一月丁巳,授任汝州团练推官、西京国子监教授。【见《实录》。】先生两次辞谢,不久被召赴阙。元祐元年三月,到达京师。【王岩叟上奏说:“臣恭敬地看见,程颐的学问达到圣人精微之处,德行具备君子的纯粹;早年便与他的兄长程颢一起以德行声名显名于当时。陛下重新起用程颐并任用他,程颐应召以来,等待诏命于宫阙之下,四方俊杰没有不翘首向往、观察朝廷将怎样对待他、安排他的人,大家都将据此议论。陛下这一举动,关系天下人心。臣愿陛下增加礼遇他的方式,选择安置他的办法,使高尚贤者能够为陛下充分发挥才用;陛下所得的不只是程颐一人,四海潜藏光彩、隐居守德的人,也都会互相招引而出仕朝廷。”】授任宣德郎、秘书省校书郎。先生推辞说:“祖宗时,平民被召用,自有旧例;如今臣还没有得到入宫拜见,不敢接受诏命。”【王岩叟上奏说:“臣听说圣恩特意授程颐京官,仍任校书郎,足以显示陛下优礼高贤,也使天下人归心于盛德。”】“然而臣区区的一片诚心,还有话要向陛下进言,希望陛下召见他一次并加以考察。用一句话询问治理国家的关键,以陛下的明察,便可以亲自观察他。臣认为程颐抱持道义、涵养德行已经很久,潜心积虑的功夫很深;他安静地考察天下义理的事情很多,必定有好的言论可以使圣上的听闻焕然一新。这就是臣区区然推荐程颐的原因,但并不是为了程颐,而是希望成就陛下的美德。陛下先召见他,再授给他官职,那么程颐接受官职便没有惭愧,陛下授给他官职也不会后悔;在授受之间,双方都得到好处。”于是召见他,太皇太后当面告诉他将让他担任崇政殿说书。先生辞谢而未获允许,这才接受西京国子监教授的任命,同时上奏论述经筵的三件事:第一,皇上正值年富力强之时,辅导培养是当务之急,应当选择贤德之人充任讲官,并让他们陪侍、值夜,讲说道义,以此涵养气质、熏陶德性;第二,请求皇上身边的内侍人员都选择老成厚重的人,不要让奢侈靡丽的事物、浅薄庸俗的言语接触皇上的耳目;仍应设置十名负责经筵事务的内臣,使他们观察皇上在宫中的行动起居,告诉讲官,若有稍微的过失,便可随事规劝;第三,请让讲官坐着讲说,以培养人主尊重儒者、看重道义的心,以及敬畏谨慎的德行。并且说:“如果这些话能够实行,我岂敢不就职;如果不能采用,希望听任我辞职。”【三道奏札,见《文集》。又考察刘忠肃公文集有奏章,认为先生辞卑居尊、尚未受命便先论政事是不对的;大概是不知道先生在出仕与退处、言语与沉默之间,义理本来已经十分精微。】不久诏命下达,以通直郎充任崇政殿说书。【见《实录》。】先生再次辞谢以后才接受任命。四月按照惯例因暑热停止讲说,先生上奏说:“辅导年少的君主不应这样疏忽简略,请今后让讲官在六参日登殿问候起居,因而能够从容地纳入教诲,以辅佐皇上的德性。”【见《文集》。】五月,派他与孙觉、顾临以及国子监长贰共同考察国子监条制。【见《实录》。】先生所制定的制度,大意认为学校是以礼义为先的地方,却每月让学生互相争竞,实在不是教育培养的方法;请求把考试改为考课,若有不足,就召学官来教导,不再评定高下。设置尊贤堂来延请天下有道德的人;限制解额以除去利益诱惑;减少繁琐文书以专一委任;勉励操行检束以敦厚风俗教化;还设置接待宾客的属吏,设立师斋,建立观光法。像这样的条目也有几十条。【见《文集》。旧《实录》说:礼部尚书胡宗愈认为先帝聚集士人使他们学习,用经书教育他们,三舍科条已经十分精密,应当一概沿用旧制;因此极力诋毁先生,说不应让他留在朝廷。】六月,上疏太皇太后说:“今天最大、最紧迫的事情,是关系宗庙社稷和百姓长久的计策,只有辅养皇上的德性;而辅养的方法,并不只是涉猎书史、浏览古今而已,必须使他一举一动都不离开正人,才能涵养熏陶,成就圣德。如今隔一天才讲一次,解释几行文字,所得益处已经很少;又从四月停止讲说,一直到中秋,都不接见儒臣,几乎不是古人早晚承受辅弼的意思。请等到初秋,就让讲官轮流每日入宫侍奉,陈说义理;仍选臣僚家中十一二岁的子弟三人,陪侍皇上学习。况且迩英阁狭窄闷热,恐怕对皇上的身体不适;而讲说之日宰相、史官也都入内,使皇上不能舒泰愉悦。请从今以后每月在崇政殿讲说两次,然后宰相、史官入侍;其余日子在延和殿讲说,之后在后楹垂帘,让太皇太后有时亲临。这样不但可以省察皇上的学业进展,对皇后的德行也未必没有补益;而且使讲官若有话要说,更容易上达,关系尤其重大。又讲读官按惯例兼任其他职务,请也一并免除,使他们能够积聚诚意来感动皇上的心。”这些意见都没有得到答复。八月,派先生兼任判登闻鼓院,他引用前面的话并说:“入宫谈论道德,出宫管理诉讼,不是任用人的体制。”再次辞谢,不接受。【见《文集》。】杨时说:“出仕之道与仅仅为俸禄而做官不同。当年夷甫以平民身份入朝,神宗想优厚他的俸禄,让他兼任鼓院、染院之类的几个职务,夷甫一概接受。

及伊川先生为讲官,朝廷亦欲使兼他职,则固辞。葢前日所以不仕者为道也,则今日之仕须其官足以行道乃可受,不然是茍禄也。然后世道学不明,君子辞受取舎人鲜知之。故常公之受人不以为非,而先生之辞人亦不以为是也】二年又上疏论延和讲读垂帘事,且乞时召讲官至帘前问上进学次第。又奏迩英暑热,乞就崇政、延和殿或他寛凉处讲读。给事中顾临以殿上讲读为不可,有防修展迩英阁。先生复上疏以为:「修展迩英则臣所请遂矣。然祖宗以来并是殿上坐讲,自仁宗始就迩英而讲官立侍,葢从一时之便耳,非若临之意也。今临之意不过以尊君为説,而不知尊君之道,若以其言为是,则误主上知见,臣职当辅导,不得不辨。」先生在经筵毎当进讲必宿斋,豫戒潜思,存诚,冀以感动上意【见文集】而其为説,常于文义之外,反复推明,归之人主。一日当讲顔子不改其乐,章门人或疑此章非有人君事也,将何以为説?及讲既毕,文义乃复言曰:「陋巷之士,仁义在躬,忘其贫贱;人主崇髙,奉养备极,茍不知学,安能不为富贵所移?且顔子王佐之才也,而箪食瓢饮;季氏鲁国之蠧也,而富于周公。鲁君用舎如此,非后世之监乎?」闻者叹服【见胡氏论语详説】而哲宗亦尝首肯之【见文集】不知者或诮其委曲已甚,先生曰:「不于此尽心竭力,而于何所乎?」上或服药,即日就医,官问起居【见语録】然入侍之际,容貎极庄。时文潞公以太师平章重事,或侍立终日不懈,上虽喻以少休,不去也。人或以问先生曰:「君之严,视潞公之恭,孰为得失?」先生曰:「潞公四朝大臣,事防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职辅导,亦不敢不自重也【见邵氏见闻録】尝闻上在宫中起行潄水,必避蝼蚁,因请之曰:「有是乎?」上曰:「然,诚恐伤之尔。」先生曰:「愿陛下推此心以及四海,则天下幸甚【见语録】一日讲罢未退,上忽起慿槛戯折柳枝,先生进曰:「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上不悦【见马永卿所编刘谏议语録,且云温公闻之亦不悦,或云恐无此事】所讲书有容字,中人以黄覆之曰:「上藩邸嫌名也。」先生讲罢进言曰:「人主之势,不患不尊,患臣下尊之过甚而骄心生尔。此皆近习辈养成之,不可以不戒。请自今旧名皆勿复避【见语録】时神宗之丧未除,而百官以冬至表贺,先生言:「节序变迁,时思方切,请改贺为慰。」及除丧,有司又将以开乐置宴,先生又奏请罢宴曰:「除丧而用吉礼,则因事用乐可矣。今特设宴,是喜之也【见文集】尝闻后苑以金制水桶,问之曰:「崇庆宫物也。」先生曰:「若上所御,则吾不敢不谏。」在职累月,不言禄,吏亦弗致。既而诸公知之,俾户部特给焉。又不为妻求邑封,或问之,先生曰:“某起于草莱,三辞不获,而后受命,今日乃为妻求封乎【见语録】经筵承受张茂则尝招诸讲官啜茶观画,先生曰:“吾平生不啜茶,亦不识画”,竟不往【见龟山语録或云恐无此事】文潞公尝与吕、范诸公入侍经筵,闻先生讲説,退相与叹曰:“真侍讲也。”一时人士归其门者甚盛,而先生亦以天下自任,论议褒贬,无所顾避,由是同朝之士有以文章名世者疾之如讐,与其党类巧为谤诋【见龟山语録王公系年録吕申公家传及先生之子端中所撰集字又按苏轼奏状亦自云臣素疾程某之奸未尝假以辞色又按侍御史吕陶言明堂降赦臣寮称贺讫而两省官欲往奠司马光是时程頥言曰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岂可贺赦才了却往吊丧坐客有难之曰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即不言歌则不哭今已贺赦了却往吊丧于礼无害苏轼遂以鄙语戯程頥众皆大笑结怨之端葢自此始又语録云国忌行香伊川令供素馔子瞻诘之曰正叔不好佛胡为食素先生曰礼居丧不饮酒不食肉忌日丧之余也子瞻令具肉食曰为刘氏者左袒于是范醇夫辈食素秦黄辈食肉又鲜于绰传信録云旧例行香斋筵两制以上及台谏官破蔬馔然以麄粝遂轮为食防皆用肉食矣元祐初崇政殿説书程正叔以食肉为非是议为素食众多不从一日门人范醇夫当排食遂具蔬馔内翰苏子瞻因以鄙语戯正叔正叔门人朱公掞辈衔之遂立敌矣是后蔬馔亦不行又语録云时吕申公为相凡事有疑必质于伊川进退人才二苏疑伊川有力故极诋之又曰朝廷欲以游酢为某官苏右丞沮止毁及伊川宰相苏子容曰公未可如此颂观过其门者无不肃也又按刘谏议《尽言集》亦有异论,刘非苏党,盖不相知耳】一日赴讲防,上疮疹不坐已累日,先生退诣宰臣,问上不御殿知否?

译等到伊川先生担任讲官,朝廷也想让他兼任其他职务,他却坚决辞谢。大概他从前不肯做官,是为了道;那么如今出仕,就必须是官职足以推行道义才可以接受,否则就是苟且求禄。可是后世道学不明,君子辞受取舍的道理,很少有人知道。所以常公接受那些兼职,人们不认为不对;而先生辞去这些兼职,人们也不认为正确。】元祐二年,他又上疏论述在延和殿讲读、垂帘听讲的事情,并请求有时召讲官到帘前,询问皇上进学的次序。又奏说迩英阁暑热,请求到崇政殿、延和殿或其他宽敞凉爽的地方讲读。给事中顾临认为在殿上讲读不可,主张修缮扩展迩英阁。先生又上疏认为:“修缮扩展迩英阁,那么臣所请求的事情也就实现了。然而从祖宗以来,一直都是在殿上坐着讲说;从仁宗开始才到迩英阁讲说,讲官站着侍奉,大概只是顺从一时的便利,并不是像顾临所说的那样。如今顾临的意思不过是以尊君为说辞,却不知道尊君的道理。如果把他的话当作正确,就会误导皇上的见识;臣的职责是辅导皇上,不得不加以辨明。”先生在经筵每逢进讲,必定提前斋戒,预先告诫自己、潜心思考、保持真诚,希望感动皇上的心意。【见《文集》。】而他讲说时,常常在文章字面之外反复推究阐明,最后归结到人主身上。一天应当讲解颜子“不改其乐”这一章,门人中有人怀疑这一章与人君之事无关,问将怎样讲说。等到讲完以后,先生在解释文章字义之后又说:“住在简陋巷中的士人,仁义存于自身,因此忘记了贫贱;人主地位尊贵,供养极为完备,如果不知道学习,怎么能够不被富贵改变呢?况且颜子有辅佐君王的才能,却过着箪食瓢饮的生活;季氏是鲁国的蛀虫,却比周公还富有。鲁君对人才的任用和舍弃如此,这难道不是后世的鉴戒吗?”听到的人无不叹服。【见胡氏《论语详说》。】哲宗也曾首先表示赞同。【见《文集》。】不了解的人有时讥讽他委婉曲折得太过分,先生说:“不在这里尽心竭力,又要在什么地方尽心竭力呢?”皇上有时服药,先生当天就去看望,并让属官询问起居。【见《语录》。】但在入内侍奉时,容貌举止极其庄重。当时文潞公以太师、平章重事的身份侍立,有时一站就是整天而不懈怠,皇上即使劝他稍作休息,他也不离开。有人问先生:“您的严肃,与潞公的恭敬相比,谁对谁错?”先生说:“潞公是侍奉四朝的老臣,侍奉君主不得不恭敬;我是以平民身份担任辅导之职,也不敢不自重。”【见邵氏《见闻录》。】曾听说皇上在宫中起身行走、洗漱时,必定避开蝼蚁,于是请问皇上:“有这件事吗?” 皇上说:“有,确实是怕伤害它们。”先生说:“希望陛下把这种心意推广到四海,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见《语录》。】一天讲说完毕还没有退下,皇上忽然起身倚着栏杆,嬉戏着折下一枝柳枝,先生进言说:“正是春天万物生长的时候,不可以无故摧折。”皇上很不高兴。【见马永卿编《刘谏议语录》,并说温公听到这件事也不高兴;有人说恐怕没有这件事。】所讲的书中有“容”字,宦官用黄色纸把它遮住,说:“这是皇上在藩邸时的嫌名。”先生讲完后进言说:“人主的威势,不怕不尊贵,只怕臣下尊奉得过分而使骄心产生。这些都是身边亲近的人养成的,不可以不戒备。请从今以后旧日的名字都不要再回避。”【见《语录》。】当时神宗的丧期还没有结束,百官却在冬至上表庆贺,先生说:“节令更替,正值思念先帝最为迫切,请把庆贺改为慰问。”丧期结束后,有司又准备奏乐设宴,先生再次上奏请求停止宴会说:“丧期结束而使用吉礼,那么因事奏乐是可以的;如今特意设宴,是把它当作喜事。又曾听说后苑用金子制作水桶,问他们,回答说:‘是崇庆宫的物品。’先生说:‘如果是皇上所使用的东西,那么我不敢不进谏。’ 任职数月,他从不谈及俸禄,属吏也没有给他发放。后来各位大臣知道了这件事,便让户部特别发给他。又不替妻子请求封邑,有人问他,先生说:“我出身草野,三次辞谢而不能免,后来才接受任命;如今难道反而要替妻子请求封邑吗?”【见《语录》。】经筵承受张茂则曾经邀请各位讲官喝茶、观画,先生说:“我平生不喝茶,也不懂画。”最终没有去。【见《龟山语录》,有人说恐怕没有这件事。】文潞公曾与吕、范诸公一起入内侍奉经筵,听到先生的讲说,退下后相互叹息说:“这才是真正的侍讲。” 一时间,归附到他门下的士人非常多,先生也以天下为己任,评论政事、褒贬人物,都没有顾忌和回避。因此同朝中有以文章名闻天下的人嫉恨他如同仇敌,并与同党巧妙地制造诽谤攻击。【见《龟山语录》《王公系年录》《吕申公家传》以及先生之子端中所编文集。又考察苏轼奏状,也自己说:“臣一向嫉恨程某的奸邪,从未对他假以辞色。”又考察侍御史吕陶说,明堂颁降赦书后,臣僚称贺完毕,两省官员想去吊祭司马光。当时程颐说:“孔子说,在这一天哭泣,就不歌唱,难道可以刚刚庆贺赦令完毕,却又去吊丧吗?”在座有人诘难说:“孔子说在这一天哭泣就不歌唱,并没有说歌唱就不哭泣;如今已经庆贺赦令完毕,再去吊丧,礼法上并无妨碍。”苏轼于是用鄙俗的话戏弄程颐,众人都大笑,结怨的开端大概由此开始。又《语录》说,国忌日举行焚香礼,伊川命人供给素食,子瞻责问他:“正叔不喜欢佛教,为什么要吃素?”先生说:“礼制规定居丧不饮酒、不吃肉,忌日就是丧期的余绪。”子瞻命人备办肉食,说:“替刘氏说话的人,站到我这一边来。”于是范醇夫等人吃素,秦观、黄庭坚等人吃肉。又《鲜于绰传信录》说,旧例举行焚香斋筵,两制以上及台谏官破例使用蔬食,但因为粗粝难吃,后来轮流设宴,全都改用肉食。元祐初年,崇政殿说书程正叔认为吃肉不对,主张改用素食,众人多不听从。一天门生范醇夫负责安排食物,便备办蔬食,内翰苏子瞻于是用鄙俗的话戏弄正叔,正叔的门生朱公掞等人怀恨在心,于是结成敌对。此后蔬食也不再实行。又《语录》说,当时吕申公任宰相,凡有疑难之事必向伊川询问,任退人才时,苏轼、苏辙怀疑伊川有影响,因此极力诋毁他。又说,朝廷想任命游酢担任某官,苏右丞加以阻止,并把毁谤牵连到伊川;宰相苏子容说:‘您不可以这样。’凡是经过他的门前的人,没有不肃然起敬的。又考察刘谏议《尽言集》也有不同说法。刘谏议不是苏轼一党,大概只是彼此不了解。】一天赴经筵讲说时,皇上因出疮疹没有临殿,已经连续多日了。先生退下后到宰臣那里,问皇上没有临殿,他们知道吗?”

曰不知。先生曰:「二圣临朝,上不御殿,太皇不当独坐。且人主有疾,而大臣不知,可乎?」翌日,宰臣以先生言奏,请问疾。由是大臣亦多不悦。而谏议大夫孔文仲因奏:「先生污下憸巧,素无乡行,经筵陈説僭横,忘分,遍谒贵臣,歴造台谏,腾口间乱,以偿恩讐,致市井目为五鬼之魁,请放还田里,以示典刑。」八月差管勾西京国子监【见旧实録,又文仲传载吕申公之言曰:「文仲为苏轼所诱胁,论事皆用轼意。」又吕申公家传亦载其与吕大防、刘摰、王存同驳文仲所论朱光庭事,语甚激切,且云:「文仲本以伉直称,然惷不晓事,为浮薄辈所使,以害忠良,晚乃自知为小人所绐,愤郁呕血而死。」按旧録固多妄,然此类不为无据,新録皆删之,失其实矣。又范太史家传云:「元祐九年奏曰:『臣伏见元祐之初,陛下召程頥对便殿,自布衣除崇政殿説书,天下之士皆谓得人,实为稀涧之美事。而才及嵗余,即以人言罢之。頥之经术行谊,天下共知,司马光、吕公着皆与頥相知二十余年,然后举之。此二人者,非为欺罔以误圣聪也。頥在经筵,切于皇帝陛下进学,故其讲説语常繁多。草茅之人,一旦入朝,与人相接,不为闗防,未习朝廷事体,而言者谓頥大佞大邪,贪黩请求,奔走交结,又谓頥欲以故旧倾大臣,以意气役台谏,其言皆诬罔非实也。葢当时台谏官王岩叟、朱光庭、贾易皆素推伏頥之经行,故不知者指以为頥党。陛下慎择经筵之官,如頥之贤,乃足以辅导圣学。至如臣辈叨备讲职,实非敢望頥也。臣久欲为頥一言,懐之累年,犹豫不果,使頥受诬罔之谤于公正之朝,臣毎思之,不无愧也。今臣已乞去职,若复召颐劝讲,必有补圣明,臣虽终」老在外,无所憾矣】先生既就职,再上奏乞归田里,曰:「臣本布衣,因説书得朝官,今以辠罢,则所授官不当得三年,又请皆不报。」乃乞致仕,至再,又不报。五年正月丁太中公忧去官。七年服除,除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王公系年録云:元祐七年三月四日,延和奏事,三省进呈,程頥服除,欲与馆职判检院,帘中以其不靖,令只与西监逐除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初,頥在经筵,归其门者甚盛,而苏轼在翰林,亦多附之者,遂有洛党、蜀党之论。二党道不同,互相非毁,頥竟为蜀党所挤。今又适轼弟辙执政,财进禀便,云但恐不肯靖帘中入其説,故頥不复得召】先生再辞,极论儒者进退之道【见文集】而监察御史董敦逸奏,以为有怨望轻躁语。五月,改授管勾崇福宫【见旧録】未拜,以疾寻医。元祐九年,哲宗初亲政,申秘阁、西监之命,先生再辞不就【见文集】绍圣间,以党论放归田里。四年十一月,送涪州编管【见实録】门人谢良佐曰:「是行也,良佐知之,乃族子公孙与邢恕之为尔。」先生曰:「族子至愚,不足责,故人情厚,不敢疑。」孟子既知天,焉用尤臧氏【见语録】元符二年正月,《易传》成而序之。三年正月,徽宗即位,移峡州。四月,以赦复宣徳郎,任便居住【制见曲阜集】还洛【记善録云:先生归自涪州,气貌容色、髭髪皆胜平昔】十月,复通直郎,权西京国子监。先生既受命,即谒告,欲迁延为寻医计。既而供职,门人尹焞深疑之。先生曰:「上初即位,首被大恩,不如是则何以仰承徳意?然吾之不能仕,葢已决矣。受一月之俸焉,然后唯吾所欲尔【见文集、语録,又刘忠肃公家私记云:此除乃李邦直、范彛叟之意】建中靖国二年五月,追所复官,依旧致仕【前此末尝致仕,而云依旧致仕,疑西监供职不久即尝致仕也,未详】崇寜二年四月,言者论其本因奸党论荐得官,虽尝明正辠罚,而叙复过优【已追所复官,又云叙复过优,亦未详】今复著书非毁朝政,于是有防,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其所著书令监司觉察【语録云:范致虚言程某以邪説诐行惑乱众听,而尹焞、张绎为之羽翼,事下河南府体究,尽逐学徒,复▯党籍】先生于是迁居龙门之南,止四方学者曰:「尊所闻,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门也【见语録】五年,复宣义郎致仕【见实録】时《易传》成书已久,学者莫得传授,或以为请。

译宰臣说:“不知道。”先生说:“二圣临朝,皇上不临殿,太皇太后不应独自坐在那里;况且人主有病,而大臣却不知道,能行吗?”第二天,宰臣把先生的话上奏,请求问候皇上的疾病。从此大臣们也多半不喜欢先生。谏议大夫孔文仲于是上奏说:“先生卑污、低下而奸巧,平素没有乡里善行;在经筵陈说,僭越放肆,忘记名分;到处拜访贵臣,逐一造访台谏,传播言论、离间扰乱,用来报偿恩怨,以致市井之人把他看作五鬼之首。请把他放归田里,以显示典刑。”八月,派先生主管西京国子监。【见旧《实录》。又《文仲传》记载吕申公的话说:“文仲受到苏轼的诱导和胁迫,论事全都采用苏轼的意思。”《吕申公家传》也记载,他与吕大防、刘挚、王存共同驳斥文仲所论朱光庭的事情,言语十分激烈,并且说:“文仲本来以刚正直率著称,然而愚钝而不明事理,被轻浮之人驱使,来伤害忠良;晚年才知道自己被小人欺骗,愤懑郁结,吐血而死。”考察旧录固然有许多虚妄之处,然而这一类记载也并非毫无根据;新录全部删去,反而失去了事实。又《范太史家传》说:“元祐九年上奏说:‘臣恭敬地看见,元祐初年,陛下召程颐到便殿应对,从平民直接授为崇政殿说书,天下士人都说得到了合适的人选,实在是极其稀有的美事。然而才任职一年多,就因舆论而被罢免。程颐的经学造诣和品行操守,天下人都知道;司马光、吕公著都同程颐相交二十多年,然后才举荐他。这两个人绝不是要欺骗皇帝、误导圣听。程颐在经筵任职时,迫切希望皇帝陛下增进学问,所以他讲说的内容常常很多。一个平民,突然进入朝廷,和人交往又不加防范,没有熟悉朝廷的规矩和体制,而言官却说程颐是大奸佞、大邪恶之人,贪婪污浊,索取请托,奔走钻营,结交权势;又说程颐想凭借旧日交情倾陷大臣,凭意气驱使台谏官。这些话全是诬陷,没有事实根据。大概当时的台谏官王岩叟、朱光庭、贾易,一向都推重佩服程颐的经学和品行,所以不了解情况的人便指称他们是程颐的党羽。陛下慎重选择经筵官员,像程颐这样的贤者,才足以辅导圣学。至于我们这些人,冒充担任讲官,实在不敢同程颐相比。我很久以来想替程颐说一句话,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多年,犹豫不决没有实行,使程颐在公正的朝廷中承受诬陷的毁谤,我每想到这件事,不能不感到惭愧。如今我已经请求离职,如果再召程颐来担任劝讲,一定会有益于圣明;我即使终老在外,也没有遗憾了。先生就任以后,又上奏请求归隐乡里,说:“臣本是平民,因为讲书才得到朝廷官职,如今因获罪罢职,那么所授官职本来不应满三年;臣又请求的其他事项,也都没有得到答复。” 于是他请求退休,前后两次,都没有得到答复。元祐五年正月,因太中公去世而离职。元祐七年服丧期满,授任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王公系年录》说:元祐七年三月四日,在延和殿奏事,三省进呈任命,程颐服丧期满,想授予馆职、判检院;帘中认为他不安分,只令授西京国子监,逐项除授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起初程颐在经筵时,归附他门下的人很多;苏轼在翰林,也有许多人依附于他,于是便有了洛党、蜀党之说。两党志趣不同,互相诋毁,程颐最终被蜀党排挤。如今又正好是苏轼的弟弟苏辙执政,才刚进呈禀报,便说只怕程颐不肯安静,帘中接受他的意见,所以程颐再也没有被召用。】先生再次辞职,极力论述儒者出仕和退处的道理。【见《文集》。】监察御史董敦逸上奏,认为他有怨恨不满、轻率浮躁的话。五月,改授管勾崇福宫。【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尚未赴任,便因生病寻医。元祐九年,哲宗开始亲自执政,重新下达任命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的诏令,先生再次辞辞不就。【见《文集》。】绍圣年间,因党争之论被放归乡里。绍圣四年十一月,押送涪州编管。【见《哲宗实录》。】门人谢良佐说:“这次事情,我谢良佐是知道的,是族子公孙和邢恕造成的。” 先生说:“族子愚蠢至极,不值得责备;故人情谊深厚,我不敢怀疑他。”孟子既然知道这是天意,又何必责怪臧氏呢?【见《语录》。】元符二年正月,《易传》完成,先生为它作序。三年正月,徽宗即位,移居峡州。四月,因大赦恢复宣德郎,听任选择地方居住。【诏制见《曲阜集》。】先生回到洛阳。【《记善录》说:先生从涪州回来,气貌容色、胡须头发,都胜过往日。】十月,恢复通直郎,权任西京国子监。先生接受任命后,立即请假,想拖延时间来寻医治病。后来又到职供事,门人尹焞对此深感疑惑。先生说:“皇上刚刚即位,我首先承受了大恩;如果不这样做,又怎能仰承皇上的恩德?然而我不能出仕,想来已经决定了。领取一个月的俸禄,然后就完全由我自己作主了。”【见《文集》《语录》。又据《刘忠肃公家私记》,这次任命是李邦直、范彝叟的意思。】建中靖国二年五月,追夺他此前恢复的官职,仍按旧例退休。【此前他从未正式退休,却说“仍按旧例退休”,疑心他在西京国子监供职不久便曾经退休,详情不明。】崇宁二年四月,言官弹劾说,他本来是因为奸党举荐才得到官职,虽然曾经明确加以惩罚,但叙复官职过于优厚。【既然已经追夺恢复的官职,又说“叙复过优”,其义也不详。】如今又著书诋毁朝政,于是下令追毁他出身以来的文书,所著书籍也命令监司察访。【《语录》说:范致虚说程某以邪说和偏邪行为迷惑扰乱众听,尹焞、张绎替他作羽翼;事情交给河南府查究,全部驱逐他的学生,重新列入党籍。】先生于是迁居龙门南面,对来自四方的求学者说:“尊重你们所听闻的道理,实行你们所知道的道理,这就可以了,不必一定到我门下。”【见《语录》。】崇宁五年,恢复宣义郎,退休。【见《徽宗实录》。】当时《易传》成书已经很久,学者却不能得到传授,有人请求传授。

先生曰:「自量精力未衰,尚觊有少进耳。」其后寝疾,始以授尹焞、张绎【尹焞曰:「先生践履尽《易》其作传,只是因而写成熟,读玩味即可见矣。」又云:「先生平生用意惟在《易传》,求先生之学者观此足矣。」《语録》之类出于学者所记所见,有浅深,故所记有工拙,葢未能无失也【见语録】大观元年九月庚午,卒于家,年七十有五【见实録】于疾革,门人进曰:「先生平日所学,正今日要用。」先生力疾微视曰:「道着用便不是。」其人未出寝门而先生没【见语録,一作门人郭忠孝、尹子云非也,忠孝自党事起不与先生往来,及卒亦不致奠】初,明道先生尝谓先生曰:「异日能使尊严师道者,吾弟也。若接引后学,随人材而成就之,则予不得譲焉【见语録,侯仲良曰:「朱公掞见明道于汝州,逾月而归,语人曰:『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月。』游定夫、杨中立来见伊川,一日先生坐而瞑目,二子立侍不敢去,久之先生乃顾曰:『二子犹在此乎?日暮矣,姑就舎。』二子者退,则门外雪深尺余矣,其严厉如此。晚年接学者乃更平易,葢其学已到至处,但于圣人气象差少从容尔。明道则已从容,惜其蚤死不及用也。使及用于元祐间,则不更有今日事矣】先生既没,昔之门人髙第多已先亡,无有能形容其徳美者,然先生尝谓张绎曰:「我昔状明道先生之行,我之道葢与明道同。异时欲知我者,求之于此文可也【见集序尹焞曰:「先生之学本于至诚,其于言动事为之间,处中有常,疏通简易,不为矫异,不为狷介,寛猛合宜,庄重有体。或説匍匐以吊丧,诵孝经以追荐,皆无此事。衣虽防素,冠襟必整;食虽简俭,蔬饭必洁。太中年老,左右致养无违,以家事自任,悉力营办,细事必亲,赡给内外亲族八十余口。」又曰:「先生于书无所不读,于事无所不能。」谢良佐曰:「伊川才大,以之处大事,必不动声色,指顾而集矣。」或曰:「人谓伊川守正则尽,通变不足,子之言若是何也?」谢子曰:「陜右钱以铁旧矣,有议更以铜者,已而防所铸,子不逾母,谓无利也,遂止。」伊川先生闻之曰:「此乃国家之大利也,利多费省,私铸者众,费多利少,盗铸者息,民不敢盗铸,则权归公上,非国家之大利乎?」又有议増解盐之直者,伊川曰:「价平则盐易泄,人人得食,无积而不售者,嵗入必倍矣。増价则反是。」已而果然。司马温公既相,荐伊川而起之,伊川曰:「将累人矣。」使韩富当国时,吾犹可以有行也。及温公大变熈丰,复祖宗之旧,伊川曰:「役法当讨论,未可轻改也。」公不然之,既改数年,纷纷不能定。由是观之,亦可以见其梗槩矣】外大父祝公遗事外家新安祝氏,世以赀力顺善,闻于州乡。其邸肆生业,几有郡城之半,因号半州。祝家有讳景先者,号二翁,尤长者。元祐黄太史尝賛其画像,广幅全身,大书百许字,词甚▯玮。经乱而逸。熹少时见外大父,犹能颇诵其语。至诸舅则皆已不复记忆矣。二翁诸子皆读书,外大父其第一子也,讳确,字永叔,特淳厚孝谨。少时闻父母将为谋婚,逃避累日,家人惊索得之,犹涕泣不能已。问其故,则曰:“审尔则将不得与父母昆弟蚤夜相亲矣。”亲丧庐墓,下手植名木以千数,率诵佛书若干过乃植一本,日有常课。比终制而归,则所植已郁然成隂矣。一兄一弟先后死熈河,皆亲往致其丧,往反徒步不啻万里,所舎辄悲号上食如礼,夜寝柩旁,不忍跬歩离去,路人皆为叹息。诸弟求析其产,公为涕泣晓譬不能夺。时四妹犹未行,而诸弟得财皆散去不复顾,公独罄已赀以遣之。其一归同郡汪公勃,汪公后登二府,终身徳公不能忘。人两贤之嵗,大疫,亲旧有尽室病卧者,人莫敢闯其门,公毎清旦辄▯粥药造之,徧饮食之而后反,日以为常。其他济人利物之事不胜计,虽倾赀竭力无吝色。乡人髙其行,学试又多占上列。郡博士请録其学事,时三舎法行,士子无不繇庠序以进,公从容其间,若无所为,而后生得所矜式,咸敬服焉。熹先君子于时亦为诸生,年甚少,未为人所知,公独器重,以女归之。后卒以文学致大名世,乃以公为知人。方腊之乱,郡城为墟,乡人有媚事权贵者,挟墨敇徙州治北门外,以便其私,而所徙窊下潦涨,辄平地数尺,众皆不以为便,将列其事以诉诸朝者余二千人,而莫敢为之首。公奋然以身任之,其人忿疾,复取特防,坐公以违御笔之辠。公为变姓名,崎岖逃遁,犹下诸路迹捕不置,如是累年。

译先生说:“我估量自己的精力还没有衰退,还希望能有所进步。”后来他卧病不起,才开始把《易传》传授给尹焞、张绎。【尹焞说:“先生的实践履行完全贯通《易》,他作《易传》,只是顺着这个道理写成熟而已,读者只要反复玩味就能看见这一点。”又说:“先生一生用心,唯独在《易传》上;想求得先生学问的人,看看这部书就足够了。”《语录》之类,是学者根据所记所见编成的,其中有深有浅,因此记得有好有坏,大概不能完全没有错误。】元符二年九月庚午,先生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见《徽宗实录》。】病情危急时,门人进来说:“先生平日所学,正是今天要用的。”先生勉强支撑病体,微微睁眼说:“道若着意于应用,便不是道了。”那人还没有走出寝室门,先生就去世了。【见《语录》。一作门人郭忠孝、尹子云,都是错误的说法;郭忠孝自党争发生后就不再同先生往来,先生去世时也没有来祭奠。】当初,明道先生曾对先生说:“将来能够使师道尊严的人,是我的弟弟。至于接引后来的学者,随其才质而培养成就他们,那么我就不能让给他了。”【见《语录》。侯仲良说:“朱公掞在汝州拜见明道先生,一个多月后回来,对人说:‘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 游定夫、杨中立来拜见伊川先生。一天,先生坐着闭目养神,两人站在那里侍候,不敢离开。过了很久,先生才回头说:‘你们两人还在这里吗?天晚了,姑且回住所去吧。’两人退下后,才发现门外的雪已经有一尺多深了。先生严厉到这种程度。到了晚年,他接待求学者却更加平易,大概是他的学问已经达到最高境界,只是在圣人的气象方面还稍微欠缺从容罢了。明道先生已经达到从容的境界,可惜早死,没能得到任用。如果他在元祐年间得到任用,就不会再有今天这样的事情了。】先生去世以后,从前的门人中成就最高的,大多已经先去世了,没有人能够全面描绘他的德行和美好品格。然而先生曾对张绎说:“我过去为明道先生撰写行状,我的道大概同明道先生一样。将来想了解我的人,可以从那篇文章中寻求。”【见《集序》。尹焞说:“先生的学问本于至诚,他在言语、行动和处事之间,处处合乎中正而有常规,疏通简易,不故意表现奇异,也不拘守偏狭;宽厚和严厉配合适宜,庄重而有法度。有些人说他会匍匐着去吊丧、诵读《孝经》来追荐亡者,这些事都没有。衣服虽是粗布,帽子和衣襟却一定整齐;饮食虽简单节俭,蔬菜饭食一定洁净。太中公年老以后,他侍奉左右从不违背,把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尽力办理,细小事情也一定亲自处理,供养内外亲族八十多口。” 又说:“先生对于书没有不读的,对于事情没有不能做的。”谢良佐说:“伊川先生才智宏大,用他来处理大事,一定不会声色俱厉,只要指示安排,事情就会完成。”有人说:“人们说伊川先生固守正道已经达到极致,却不懂得通权达变;您的话既然如此,为什么呢?”谢良佐说:“陕西一带用铁钱,已经很久了。有人建议改用铜钱,后来朝廷铸造的钱,子钱不能超过母钱,认为没有利益,于是停止了。”伊川先生听后说:“这正是国家的大大利益啊!收益多而费用省,私自铸钱的人就会增多;费用多而收益少,盗铸的人就会停止。百姓不敢盗铸,货币权力就归国家所有,难道不是国家的大大利益吗?”又有人建议提高解盐的价格,伊川先生说:“价格平稳,盐就容易流通,人人都能吃到,没有积压而卖不出去的盐,年收入一定会增加一倍;提高价格则相反。”后来果然如此。司马温公任宰相后,推荐并起用伊川先生,伊川先生说:“这将连累他。”假使韩富主持国政时,我还可以有所作为。等到司马温公大力改变熙宁、元丰以来的政策,恢复祖宗旧制,伊川先生说:“差役法应当讨论,不能轻率改变。”司马公不认为这是对的,改法数年后,纷纷扰扰,始终不能确定下来。由此看来,也可以看出他的基本性格了。】外祖父祝公遗事 外家是新安祝氏,世代凭借财富和力量行善,在州郡乡里闻名。他家的店铺和产业,几乎占了郡城的一半,因此号称“半州”。祝家有一位名景先的人,号二翁,是家中最年长、最有德望的人。元祐年间黄太史曾为他的画像题赞,画幅很宽,画出全身,并大书一百多字,文辞非常华美。画像和题赞后来因战乱散失。我年轻时见到外祖父,他还能够大致背诵其中的话;至于几位舅舅,则都已经记不得了。二翁的几个儿子都读书,外祖父是长子,名确,字永叔,尤其淳厚、孝顺、谨慎。年轻时听说父母将为他筹办婚事,他逃避了好几天,家人惊慌寻找,找到他时,他还不停地哭泣。问他原因,他说:“如果果真这样,那么以后就不能早晚同父母兄弟亲近了。”父母去世,他在墓旁结庐守丧,亲手种下名贵树木几千株;每诵读佛经若干遍,才种一棵树,每天都有固定的功课。等到服丧期满回家时,所种的树已经茂盛成荫了。他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先后死于熙河,他都亲自前往办理丧事,往返徒步不下万里;每到住宿之处,总是悲号哭泣,按礼节献食祭奠,夜里睡在棺材旁,不忍离开半步,路人都为之叹息。几个弟弟要求分割财产,祝公哭泣着劝解,也不能改变他们的想法。当时四妹还没有出嫁,几个弟弟得到财产后都散去,不再顾念她,祝公独自耗尽自己的财产为她办理嫁妆。其中一人嫁给同郡的汪公勃。汪公后来官至二府,终身感念祝公的恩德,始终不能忘怀。人们把他们二人都看作贤者。那年发生大疫,有亲友全家病倒,别人都不敢靠近他家,祝公每天清晨就带着粥和药前往,给他们每个人饮食照料后才回来,把这件事当作日常。其他救济别人、利益万物的事情,多得无法计算;即使耗尽财产和力量,也没有一点吝惜的神色。乡人推崇他的品行,学官考试时,他又多次名列前茅。郡里的博士请求把他的学业事迹记录下来。当时三舍法已经实行,士子无不通过学校逐级进取,祝公从容处在其中,好像没有刻意作为,但后辈却有了学习的榜样,都敬佩服从他。我的先父当时也是诸生,年纪很轻,还不为人所知,祝公独自器重他,把女儿嫁给他。后来先父终于凭文学取得盛大声名,世人便认为祝公有识人之明。方腊叛乱时,郡城成为废墟。乡里有媚事权贵的人,拿着皇帝的墨敕,把州治迁到北门外,以便满足私利;但迁移后的地方低洼,一发水就淹没数尺,众人都认为不便,想把这件事列状上诉朝廷的有二千多人,却没有人敢出头。祝公奋然把责任承担下来。那人恼怒痛恨,又取来特意颁发的诏令,以违抗皇帝手诏的罪名治祝公的罪。祝公于是改换姓名,艰难逃亡,但官府仍下令各路追捕,毫不停止,这样持续了多年。

时事变更,羣小破散,然后得免,而州治亦还故处,乡人至今赖之;而公之家赀事力,不能复如往时矣。然终不以为悔也。比其晚嵗,生理益落,而好施不少衰。年八十三以终。娶同郡喻氏,亦有贤行。生二男一女。伯舅莘,娶张氏,其先以治狱有隂功,王宣徽拱辰所传张佛子者也。次即先夫人,徳性特似公,其行事自见家传。叔舅峤,少敏悟有文,长从先君子游,闻伊洛之风而悦之。然求举辄不利。喻夫人及伯舅既先卒,叔舅后公十余年亦即世。今唯伯舅之子康国居建之崇安,叔舅之孙回居劒之尤溪,而康国二子已总发,能诵书矣。熹惟外大父之淳徳髙行,先人后已,其诚心所格,固宜有后;而康国母家所积之逺,又如是,天之报施,其将在于此乎?窃感陶公作《孟府君传》,及近世眉山苏公亦记程公遗事,不胜凯风寒泉之思,因书此以遗康国,使藏于家,时出而训习之,以厉其子孙。又记尝闻先夫人説:第四外叔祖豪侠不覊,蚤从黄太史游。黄公谪黔中,因以客从,黄公贤之,为更名林宗,而字之曰有道,与之讽咏书札甚多,今皆不存。独所为《书柳如京皇考志》,世或传其墨本,姓字尚可见耳。先夫人及叔舅少时,犹及见其道説,黄公言行甚详,酒酣悲歌,感慨凄切,絶不类世俗音调。问其所以,则曰:黄公之遗声也。此事外家兄弟亦少闻者,因附记于此云。熹既叙此事,将书以遗济之弟,未果,而济之复以疾不起,其二子丙癸相从于建阳,因书畀之,俯仰今昔,为之流涕不能已。庆元戊午腊月既望书《刘子和传》。刘子和者,江南人,名某。五世祖式,仕太宗朝,为某官,国史有传。夫人陈氏,有贤行逺识,子孙多为闻人,海陵胡瑗先生所为纪墨庄者也。至子和之父,某官稍不遂,然亦好学修饬,能守其家。娶长垣赵氏,实吴兴孙侔先生外孙女,读书能文,生子和。子和为人廉静寡欲,敦重少言而和易端粹,不为崖异之行。其家居孝友,尤笃也。自少即以经学文行知名,中进士第,调吉州户掾,邵武尉,皆能其官。更调赣州教授,还家待次,益以诸经自课,日求其所未至者。葢自音读训诂,先儒之説,以及近世先生长者之论,无不该贯。及至官视其学,故有赵清献公祠后废,而生祠郡守部刺史至五六人。子和曰:“赵公与濂溪先生法,皆当得祠者,今或废于已举,或初未尝立也。彼纷纷者,果何为哉?”命悉撤去,而更为二公之祠。诸生请曰:“赵公则闻耳矣,敢问濂溪何人也?”子和具告之,故且出其书使之读之。诸生固已风动,于是子和又益推本其説,以发明六经论孟之遗意。晨入寓直之舎,诸生迭进问事,子和谆谆辨告,如教子弟,至暮乃罢,日以为常。其教大抵以读书穷理为先,持敬修身为主,曰:“此古人为己之学也。”至于学官程课有不可废者,其命题发端必依于是而出焉。于是学者益知所向,其言行小不中理,服饰小不中度,必规正之。课试之文,以老佛论道,以管商议政,忘讐耻狥时俗者,皆弃不録。于是学者又知所惩。其于有司之事,所以谨出纳窒罅漏者,亦皆精审严宻,间斥其赢以市图史,至若干卷,视诸生老者优礼之,贫者周给之,疾病者与之药,死丧者加之赙,所以恩勤之者甚备。至于进退取舎之间,则必考行能,视次第,稽诸公论,而未尝有所私也。以故诸生之事子和如事父兄,服习其教而守行之,俗为一变,其浮惰不事学者,往往引去,或亦悔前。所为而革心自新焉。郡县吏皆恠,以为学官弟子比无入官府辩讼请谒者。父老皆喜,以为吾家子弟比无荒嬉惰游还家覔钱呌呼犯上者。以至士大夫家亦争遣子弟来入学。赣之人至咨嗟相与言曰:「吾邦自李先之教官迨今七八十年,乃复得刘君耳!」今翰林承防周必大闻之,为记其説于聴事之壁。子和既去,改宣教郎,遭继母丧以卒。故诸生哭之皆失声,益相与尊其言,信其道,守其法不变。去而从其弟清之以卒业者亦数人。子和平日闭户读书,不甚与人接,虽名士亦不强附。而搢绅先生多慕与交。国子祭酒萧之敏尝以经行气节荐于朝。成都刘焞称之曰:「国朝钜人门户,一再世凋落者何可悉数。惟刘氏自太宗时歴嘉祐元祐盛际,莫不有人。逮子和兄弟世数益逺,而家法益峻,忠厚雍睦之风不坠。求之故家能如是者少矣。」及卒,丹棱李焘书其墓曰:「孝敬刘君」,而广汉张栻为刻铭纳圹中。是数君子者葢或未尝识子和也。新安朱熹曰:「自周之衰,司徒学正之官废,为士者未尝知有学也。士未尝学而强使教焉,则其所以教者可知己。予亦不及识子和,而识其弟,且得赣诸生所记,读之观其所以修于身行于家者,而知其所以教于学者有余矣。使得其年究其施,则其所立岂可胜道哉?」为之掩卷太息,因掇其大者着于篇。

译后来时局变化,群小败散,祝公才得以免罪,州治也恢复原来的地方,乡人至今仍依赖他的功劳;但祝家的财产和产业,已经不能恢复到从前了。然而他始终没有因此后悔。到了晚年,生计更加衰落,但他喜好施舍,一点也没有减退。享年八十三岁去世。娶同郡喻氏,也有贤德的品行。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舅莘,娶张氏;张氏祖先因为审理案件有暗中积德的功劳,是王宣徽拱辰所传说的张佛子。次女就是先夫人,她的德性尤其像祝公,事迹见于《家传》。小舅峤,年轻时聪敏颖悟,富有文才,长大后跟随先父交游,听闻伊洛一带的学术风气而喜欢它。但屡次求取科举功名,总是不顺利。喻夫人和长舅先去世,小舅在祝公去世十多年后也去世了。如今只有长舅的儿子康国住在建州崇安,小舅的孙子回住在剑州尤溪,而康国的两个儿子已经总角,能够诵读书籍了。我想到外祖父淳厚的德行和高尚的品行,先人留下美德而后世得到福报,他真诚的心意所感召的结果,本来就应当有后代;而康国母家累积的德泽又如此深厚,天道的报偿,难道将要应验在这里吗?我私下感怀陶公撰写《孟府君传》,以及近世眉山苏公也记述程公遗事,禁不住产生《凯风》《寒泉》所表达的思亲之情,于是写下这篇文章留给康国,使他收藏在家中,时常拿出来训诫、学习,以勉励他的子孙。又记得曾听先夫人说:第四位外叔祖豪迈侠义、不受拘束,早年跟随黄太史游学。黄公被贬到黔中,他便作为门客随行;黄公认为他贤能,为他改名为林宗,字有道,同他吟咏诗歌、往来书信很多,如今都已经不存在了。只有他所写的《书柳如京皇考志》,世上有时还流传墨本,姓氏名字尚且可以看见。先夫人和小舅年轻时,还来得及见到他,听他详细讲说黄公的言论和行为;他饮酒兴浓时悲歌,感慨凄切,完全不像世俗的声调。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这是黄公遗留下来的声调。”这件事外家兄弟中知道的人也很少,所以附记在这里。熹已经叙述了这件事,准备写下来留给济之弟弟,却没有来得及,济之又因病不起去世了。他的两个儿子丙、癸跟随我住在建阳,于是写下来交给他们;俯仰今昔,不禁流泪不止。庆元戊午年腊月十六日写。《刘子和传》刘子和,是江南人,名某。他的五世祖刘式,在宋太宗朝任官,担任某官,国史中有传。祖母陈氏有贤德和远见,子孙中有许多人后来成为知名人物;海陵胡瑗先生所撰写的《纪墨庄》,记的就是她。到了子和的父亲,仕途稍有不顺,但也喜好学习、修养品行,能够守住家业。娶长垣赵氏,是吴兴孙侔先生的外孙女;她读书能写文章,生下子和。子和为人廉洁安静、少有欲望,敦厚稳重、少言寡语而平和温雅、端正纯粹,不做奇异偏激的行为。他居家孝顺友爱,尤其深厚。从小就因经学、文章和品行而知名,考中进士,调任吉州户掾、邵武县尉,都能胜任职务。后来调任赣州教授,回家等待任次时,更加以各部经书自我督课,每天探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大概从音读训诂、前代儒者的学说,到近世先生长者的议论,没有不通晓贯通的。等到任官后,考察他的学问,发现原有的赵清献公祠后来已经废毁,而生祠中竟有郡守、部刺史五六人。子和说:“赵公和濂溪先生,按照礼法都应当得到祠祀;如今有的在举行之后反而废弃,有的起初就没有建立。那些纷纷建祠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于是命令全部拆除,并重新为二公建立祠堂。诸生请问:“赵公我们还听说过,敢问濂溪是怎样的人?”子和详细告诉他们,于是暂且拿出濂溪先生的著作让他们阅读。诸生已经受到感动,于是子和又进一步推究、阐发他的学说,用来说明《六经》《论语》《孟子》中遗留下来的深意。每天早晨进入寓所值班的房舍,诸生轮流上前询问事情,子和恳切详细地为他们辨析解答,如同教导子弟,直到傍晚才停止,每天都这样。他的教学大体以读书穷究事理为先,以持守恭敬、修养自身为主,说:“这就是古人用来修养自己的学问。”至于学官规定的课程和考课中有不能废除的内容,他命题和发端时,必定依据这个原则出题。于是求学者更加知道方向;他们的言行稍有不合道理,服饰稍有不合规范,子和必定规劝纠正。考试文章如果以老子、佛教来讨论道理,以管仲、商鞅来议论政治,忘记仇耻而迎合时俗的,都弃置不录。于是求学者又知道应当以什么为戒。他办理有司事务,凡是谨慎出纳、堵塞漏洞的地方,也都精细审慎、严密周全;有时还斥卖多余物资来购买图书史籍,积累到若干卷。对诸生中年长的优礼相待,贫穷的给予周济,生病的给药,死亡丧葬的增加赙赠;他施恩勤劳,考虑得非常周备。至于学生的进退取舍,则一定考察品行才能,按照次序,参考公众舆论,从来没有徇私。因此,诸生侍奉子和如同侍奉父兄,接受、熟习他的教诲并实行它,地方风气为之一变。那些浮躁懒惰、不肯求学的人,往往被带走,有的也悔悟从前所作所为,改过自新。郡县官吏都感到奇怪,认为学官的弟子近来几乎没有到官府争讼、请托的人。父老都很高兴,认为本地子弟近来几乎没有荒嬉懒游、回家要钱、叫嚷犯上的人。以至于士大夫之家也争相送子弟来入学。赣州人甚至叹息着相互说道:“我们这个地方自李先担任学官以来,经过七八十年,如今才又得到刘君啊!”如今翰林承旨周必大听说了这件事,便把它记在听事堂的墙壁上。子和离任后,改授宣教郎,因继母丧而去世。因此诸生哭他都失声痛哭,更加互相尊重他的言论,相信他的道理,遵守他的制度而不改变。离开这里而跟随他的弟弟清之完成学业的,也有好几人。子和平日闭门读书,不太同人交往,即使是名士也不主动攀附;但士大夫先生们多仰慕他,想同他交往。国子祭酒萧之敏曾以他的经学、品行和气节向朝廷推荐。成都人刘焞称赞他说:“本朝巨族的门户,经过一两代便衰落的,哪里数得清?唯独刘氏自太宗朝历经嘉祐、元祐的盛世,没有一个时代没有人才。” 等到子和兄弟这一支传承的世代越来越远,家法却更加严峻,忠厚和睦的风气没有衰落。寻求旧日世家,能够这样做的已经很少了。”子和去世后,丹棱李焘在墓上题写:“孝敬刘君”;广汉张栻又撰写铭文,刻好放入墓穴中。这几位君子中,大概有人从未见过子和。新安朱熹说:“自周朝衰微以后,司徒、学正等教育官职废除,做士人的从来不知道有学校。士人从未学习,却强行让他们去教别人,那么他们所能教的内容就可想而知了。我也没有来得及认识子和,但认识他的弟弟,又得到赣州诸生的记录;读这些记录,考察他怎样修养自身、治理家庭,便知道他用来教育学生的学问一定有余裕。假使他能够享有更长的寿命,充分施展他的教化,那么他所建立的功业哪里能够说尽呢?”我为此合上书长叹,于是选取其中重要的事迹写在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