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二十五宋朱子撰书【时事出处】
答张敬夫书垂喻曲折,必已一一陈之。君相之意果如何?今当有一定之论矣。伏防不鄙,令诵所闻以禆万一。此见临事而惧之意。推是心也,何往不济?然此盖非常之举,废兴存亡所系不细。在明者尚不敢轻,况愚昧荒迷之余,其何敢轻易发口耶?大抵来教纲领极正当,条目亦详备,虽竭愚虑,亦不能出是矣。顾其间有所未尽,计非有所不及,恐以为无事于言而不言耳。请试陈之。夫《春秋》之法,君弑贼不讨,则不书葬者,正以复雠之大义为重,而掩葬之常礼为轻,以示万世。臣子遭此非常之变,则必能讨贼复雠,然后为有以葬其君亲者。不则虽棺椁衣衾极于隆厚,实与委之于壑,为狐狸所食,蝇蚋所嘬无异。其义可谓深切着明矣。而前日议者乃引此以开祈请之端,何其与《春秋》之义背驰之甚耶?又况祖宗陵寝钦庙梓宫,往者屡经变故,传闻之说,有臣子所不忍言者。此其存亡固不可料矣。万一狡冦出于汉,斩张耳之谋,以误我,不知何以验之?何以处之?熹昨日道间见友人李宗思相语及此,李云:「此决无可问,为臣子者但当思其所以不可问之痛,沫血饮泣,益尽死于复雠,是乃所以为忠孝耳。」此语极当。若朝廷果以此义存心,发为号令,则虽瘖聋跛躄之人,亦且增百倍之气矣。何患怨之不报,耻之不雪?中原之不得,陵庙梓宫之不复,而为是纰缪倒置,有损无益之举哉?不知曾为上论此意,请罢祈请之行否?此今日正名举义之端,不可不审。万一果有如前所陈张耳之说,却无收杀,若前日之言未尽此意,当更论之,此不可放过也。其他则所论尽之。但所谓徳者,当如何而脩?所谓人才者,当如何而辨?所谓政事者,当如何而立?此须一一有实下功夫处【愚谓以诚实防畏存心,而远邪佞,亲忠直,讲经训以明义理为之辅,凡廷臣之狡险逢迎软熟趋和者,以渐去之。凡中外以欺罔刻剥生事受宠者,一切废斥。而政令之出,必本于中书,使近习小人无得假托以紊政体,此最事之大者】又须审度彼已较时量力,定为几年之规。若孟子「大国五年,小国七年」之说,其间施设次第,亦当一一子细画为科条,要使上心晓然开悟,知如此必可以成功,而不如此必至于取祸,决然不为小人邪说所乱,不为小利近功所移,然后可以向前担当,鞠躬尽力,上成圣主有为之志,下究先正忠义之传。如其不然,则计虑不定,中道变移,不惟不能成功,正恐民心内摇,仇敌外侮,其成败祸福,又非坐而待亡之比,家族不足惜,奈宗社何?此尤当审处,不可容易承当,后将有悔而不及者。愿更加十思,不可以入而后量也。抑又有所献:熹幸从游之久,窃覸所存,大抵庄重沉宻,气象有所未足,以故所发多▯露而少含蓄,此殆涵养本原之功未至而然。以此虑事,吾恐视听之不能审,而思虑之不能详也【近年见所为文多无节奏条理,又多语学者以所未到之理,此皆是病理。无大小,小者如此,则大者可知矣。又丐免丁绢期反牛羊之说,宣播远近,尤非小失,不可不戒】愿深察此言,朝夕防检,絶其萌芽,勿使能生,则志定虑精,上下信服,其于有为,事半而功倍矣【事之有失,人以为言,固当即改,然亦更须子细审其本末,然后从之为善。向见举措之间,多有一人言而为之,复以一人言而罢之者,亦大轻易矣。从之轻则守之不固,必矣】慕仰深切,不胜区区过计之忧,敢以为献,想不罪其僭易也。虞公能深相敬信否?颇闻尚有湖海之气,此非廊庙所宜,愿从容深警切之,使知为克已之学,以去其骄吝之私,更进用诚实沈静之人以自辅其所不足,乃可以当大任而成大功。不然,锐于趋事而昧于自知,吾恐其颠踬之速也。熹向得汪丈书,道虞公见问之意,时已遭大祸,不敢越礼言谢。今愿因左右,效此区区,庶几不为虚辱公之问者。伯恭于此何为,尚有所疑?熹尝以为,内脩外攘,譬如直内方外,不直内而求外之方,固不可。然亦未有今日直内而明日方外之理。须知自治之心,不可一日忘;而复雠之义,不可一日缓,乃可与语今世之务矣。答张敬夫
译答张敬夫书 您把事情的曲折详细告知,想必已经一一陈述。君主和宰相的意思究竟怎样?如今应当已经有确定的意见了。承蒙您不嫌弃,命我把所听闻的意见说出来,以补助万分之一。这可见您面对事情时戒惧谨慎的心意。推开这种心意,做什么不能成功?然而这是一项非常之举,关系国家的兴废存亡,影响不小。明智的人尚且不敢轻率,何况我在愚昧荒迷之后,哪里敢轻易开口?大体说来,来信所列的纲领极其正确,条目也详细完备;即使竭尽我的愚虑,也不能超出这些。只是其中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不是思虑有所不到,恐怕是认为没有必要说,所以没有说罢了。请允许我试着陈述。按照《春秋》的法则,君主被杀而弑君的贼人没有受到讨伐,就不记载下葬,正是因为把复仇的大义看得重,把掩埋安葬的常礼看得轻,以此昭示万世。臣子遭遇这种非常变故,就必须能够讨伐贼人、为君亲复仇,然后才算有了安葬君亲的资格;否则即使棺椁、衣衾极其丰厚,实际上也与把尸体弃在沟壑中任狐狸吞食、苍蝇蚊虫叮咬没有区别。这里的义理可以说深切而明白。可是前日议论的人竟然引用这条原则来开启祈请之端,与《春秋》的义理背离得多么厉害啊!何况祖宗陵寝和钦庙梓宫,从前屡次遭受变故,传闻之说中有些是臣子不忍说出口的。它们究竟能否保存,本来就无法预料。万一狡猾的敌寇出于汉地,采用斩张耳的谋略来欺误我们,不知道怎样验证,怎样处置?熹昨日在路上遇见友人李宗思,谈到此事。李宗思说:“这件事决不可再追问;做臣子的,只应思考那种不可追问的痛苦,擦血饮泣,更加尽死力为君亲复仇,这才是忠孝的表现。”这话说得极为恰当。如果朝廷果真把这个义理存于心中,并把它发布为号令,那么即使聋哑、耳聋、跛足之人,也将增加百倍的气概。还担心什么怨恨不能报、耻辱不能雪?为什么反而要采取这种失误颠倒、只有损害而没有益处的举动,使中原不能收复、陵寝梓宫不能恢复?不知道您是否曾把这个意思向皇帝进言,请求停止祈请之行?这是今天端正名分、举明大义的开端,不可不慎重。万一果真有前面所说的张耳之说,却没有收杀,如果前日的言论没有充分表达这一层意思,就应当再行论说,不能放过。其余方面,您所论述的已经完备。只是所谓德,应当怎样修养?所谓人才,应当怎样辨别?所谓政事,应当怎样建立?这些都必须一一有实际下功夫的地方。【我认为应当以诚实恭敬、戒惧畏慎存心,远离邪佞,亲近忠直,以讲习经训、明白义理作为辅助;对于朝廷大臣中狡猾险诈、逢迎柔媚、趋附和同的人,逐渐加以斥退。】凡是朝廷内外以欺骗蒙蔽、刻薄剥削、制造事端而受到宠信的人,一概废黜斥退。政令的发布必须以中书为根本,使近幸小人不得假托名义扰乱政体,这是一切事务中最重要的。【又必须审慎衡量敌我、比较时势、估量力量,确定一个若干年的规划。若按照孟子所说“大国五年,小国七年”的期限,其中施行设置的先后次序,也应当一一详细划定条目;要使君主心中明白,知道这样做必定能够成功,不这样做必定会招致祸患,坚定地不被小人的邪说扰乱,不被小利和眼前的功效改变,然后才能向前担当,鞠躬尽力,对上成就圣主有所作为的志向,对下继承先正忠义的传统。如果不是这样,谋划不能确定,中途又改变,不但不能成功,只怕民心在内动摇,仇敌在外侵侮;这样的成败祸福,又不是坐等灭亡可以相比的,即使家族不足惋惜,宗庙社稷怎么办?这一点尤其应当审慎处理,不可轻易承当,否则将来后悔也来不及。愿您再三思考,不要等到已经进入之后才衡量。还有一点想进献:熹有幸跟随您学习很久,私下观察您的内在,大体庄重深沉而缜密,但气象还有不足,因此发言多显露而少含蓄,这大概是涵养本原的功夫还不到造成的。】用这样的心态考虑事情,我恐怕您的听见和看见不能审慎,思考谋划不能周详。【近来见您所写的文章多没有节奏条理,又常常把尚未达到的道理说给求学者听,这些都是弊病。小事尚且如此,大事便可想而知。又如请求免除丁绢期限、返还牛羊的说法,宣扬传播到远近各处,尤其不是小的过失,不可不戒。】希望您深入体察这些话,早晚防备检点,在萌芽时便断绝,不使它滋长,那么志向坚定,思虑精密,上下信服;对于有所作为,便会事半功倍。【事情有了过失,别人提出意见,固然应当立即改正;但也必须再仔细审察事情的本末,然后再依从,这才是好的。从前看到您的举措中,常有一个人说了便实行,又因另一个人说了便停止的情况,这也太轻率了。采纳意见轻率,必然不能坚守,这是确定的。】我仰慕敬佩您情意深切,不能胜过分忧虑,冒昧把这些意见进献,想来您不会怪我僭越轻率吧。不知虞公是否能够深深敬重并信任您?颇听说他还有纵横江海般的气概,这不是廊庙朝廷所应有的,希望您从容而深切地警诫他,使他知道修习克己的学问,去掉骄傲吝啬的私心;再进一步任用诚实沉静的人来辅助自己所不足之处,这样才可以担当大任、成就大功。否则,锐意趋赴事务,却不明白自知之道,我恐怕他很快就会跌倒。熹从前收到汪丈的信,知道虞公询问我的意思;当时已经遭逢大祸,不敢越过礼制写信致谢。如今愿借您左右之便,献上这点心意,希望不至于白白辜负虞公的询问。伯恭对此有什么打算,是否还有疑惑?熹曾认为,内修自身、外御强敌,就像端正内心、使外表方正;内心不正,却求外在方正,固然不可。然而也没有今天只端正内心、明天才使外在方正的道理。必须知道自我治理之心一天也不能忘,复仇之义一天也不能缓,这才可以同您谈论当今世务。答张敬夫
今日既为此举,则江淮荆汉便当戒严以待,不知将帅孰为可恃者?近年此辈皆以货赂倚托幽隂而得兵柄,漫不以国家军律为意。今日须为上说破此病,进退将帅须以公议折中,与众共之,则军不待自练而精,财不待自节而裕矣。此张皇国威之本,不可不早虑也。两淮屯田,两年来措置不知成伦绪否?议者纷纷,直以为不可,固不是议论,然亦恐任事者未必忠信可仗,其所措画未必合义理顺人心,此亦不可不早为之。所向见范伯逹文条具夫田之说甚详,似可行于旷土,便为井地寓兵之渐,试询究其利病如何?均输之政,见上曾及之否?此决无益于事,徒失人心。今时州县老兄所亲见,岂有余剰可刬刷耶?闽中之兵,春间忽有赴帅司团教,指挥七郡,劳遣所费不赀,然后肯行。至彼又无营寨止泊,闻极咨怨,出不逊语。此等举动,诚不可晓。昨日道间又见奉行强盗新法者,杀伤人犯,奸纵火皆死,此固无疑于当戮,但赃满之限亦从而损之,此似太过。盖所以改此法,正以人之躯命为重耳。今乃一例为此,刻急则人但见峻文之迹,而未察乎所以爱人之心者,亦不得不骇矣。不若改此一条,使赃满之数比旧法又加寛焉,以见改法之本意,所重乃在人之躯命,而不在乎货财,则彼微有贪生惜死之情者,为恶将有所极,而人之被刼者亦或可以免于杀伤之祸汗辱之耻矣。又经贷命而再犯者杀之,似亦太过,不若斩其左足,使终身不复能陆梁。全生之仁,禁非之义,并行不悖,乃先王制刑督奸之本意也。忧居穷寂,不闻外事,接于耳目者仅有此耳。一一僭闻,幸少留意。答张敬夫奏草已得,窃观所论,该贯详明,本末巨细,无一不举。不欲有为则已,如欲有为,未有舍此而能济者。但使介遂行此,害义理,失几防之大者。若敌人有谋,不扼吾,请假以容车之地,使得往来朝谒,不知又将何以处之?今幸彼亦无谋,未纳吾使,不若指此为衅,追还而显絶之,乃为上策。若必待彼见絶而后应之,则进退之权初不在我,而非所以为正名之举矣。尊兄所论虽不见郤,然只此一大节目,便已乖戾,而他事又未有一施行者。窃意虞公亦且缪为恭敬,未必眞有信用之实。不若早以前议与之判决,如其不合,则奉身而退,亦不为无名矣。葢此非细事,其安危成败,间不容息,岂可以坐縻虚礼,逡巡闵黙,以误国计,而措其身于颠沛之地哉?必以防庆为期,窃恐未然之间,卒有事变,而名义不正,弥纶又疎,无复有着手处也。彼若幸而见听,则更须力为君相,极言学问之道,使其于此开明,则天下之事不患难立。详观四牍,却似于此有未尽也。熹常谓天下万事,有大根本,而每事之中,又各有要切处。所谓大根本者,固无出于人主之心术;而所谓要切处者,则必大本既立,然后可推而见也。如论任贤相、杜私门,则立政之要也;择良吏、轻赋役,则养民之要也;公选将帅、不由近习,则治军之要也;乐闻警戒、不喜导谀,则听言用人之要也。推此数端,余皆可见。然未有大本不立,而可以与此者。此古之欲平天下者,所以汲汲于正心诚意,以立其本也。若徒言正心,而不足以识事物之要;或精覈事情,而特昧夫根本之归,则是腐儒迂濶之论,俗士功利之谈,皆不足与论当世之务矣。吾人向来非不知此,却是成已功夫,于立本处末甚端的【如不先涵养而务求知见是也】故其论此,使人主亦无下功夫处。今乃知欲图大者,当谨于微,欲正人主之心术未有不以严恭寅畏为先务,声色货利为至戒,然后乃可为者。此区区近日愚见之拙法,若未有孟子手叚不若且循此涂辙之无悔吝也。不审髙明以为如何?答张敬夫昨陈明仲转致手书,伏读再三,感幸交集。葢始见尊兄道未伸而位愈进,实不能无所忧疑。及得此报,乃豁然耳。向者请对之云,乃为不得已之计。不知天意慇懃,既以侍立开尽言之路,而圣心鉴纳,又以讲席延造膝之规。此岂人谋所及哉?窃观此举,意者天人之际,君臣之间,已有响合之势,甚盛甚盛。勉旃勉旃!凡平日之所讲闻,今且亲见之矣。盖细读来书,然后知圣主之心乃如此,而尊兄学问涵养之力,其充盛和平乂如此。宜乎立谈之顷,发悟感通,曾不旋踵,遂定腹心之契。真所谓千载之遇也。然熹之私计,愚窃不胜十寒众楚之忧。不审髙明何以处之?计此亦无他术,但积吾诚意于平日,使无食息之间断,则庶乎其可耳。夜直亦尝宣诏否?夫帝王之学,虽与韦布不同,经纶之业,固与章句有异。然其本末之序,愚窃以为无二道也。
译如今既然要举行这项行动,江淮、荆、汉一带就应当戒严以待,不知将帅中谁是可以依靠的?近年来这些人都是凭借货赂和暗中依托而取得兵权,完全不把国家军律放在心上。今天必须向皇帝说明这种弊病;任免将帅应当以公议折中,与众人共同决定,那么军队不必等到自行训练便会精锐,财赋不必等到特意节省便会充裕。这是振张国威的根本,不可不早作考虑。两淮屯田这两年来筹办得有没有眉目?议论的人纷纷而起,径直认为不可行,这当然不是正确的议论;但我也担心负责此事的人未必忠信可靠,他们所筹划的办法未必合乎义理、顺应人心,这也不可不早作安排。过去我见范伯达的文章,详细列举实行田制的意见,似乎可以在荒地推行,作为逐步实行井田、寓兵于农的开端,请试着询问研究它的利弊。均输之政,不知您是否曾向皇帝提过?这绝对无益于事情,只会徒然失去人心。如今州县的情形,老兄亲自看见,哪里还有剩余可以搜刮呢?闽中的士兵,春天忽然被召到帅司集合训练,指挥七郡,劳役和遣送所费不计其数,后来才肯前往;到了那里又没有营寨可以驻扎,听说他们极为怨恨,甚至说出不逊的话。这些举动,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昨天在路上又见到奉行强盗新法的人:杀伤人犯、奸淫、纵火都处死,这本来无疑是应当诛戮的;但连赃物达到规定数额的限度也随之降低,这似乎太过分了。大概之所以修改这条法律,正是因为把人的生命看得重要。如今竟一概这样处理,法令严酷急切,人们只看见严峻法令的表象,却没有察觉其中爱护人的本心,也不能不感到惊骇。不如修改这一条,使赃物达到满额的数目比旧法再放宽些,以显示改法的本意在于重视人的生命,而不在于财物;那么,那些稍有贪生惜死之情的人,作恶时将有所顾忌,被抢劫的人也或许可以免遭杀伤之祸和受辱之耻。又,已经得到宽免性命而再次犯罪的人便处死,似乎也太过分了。不如砍断他的左脚,使他终身不能再横行。保全生命的仁心与禁止罪恶的义理同时施行而不相违背,这才是先王制定刑法、督察奸恶的本意。我因居丧忧苦,处境穷困寂寥,不闻外界事务,耳目所接触的只有这些。冒昧逐一陈述,幸望稍加留意。答张敬夫 奏疏草稿已经收到,私下看您所论述的内容,贯通周详而明白,无论本末、大小,没有一项不涉及。如果不想有所作为,那就罢了;如果想有所作为,就没有舍弃这些而能够成功的。不过,假如介执意实行这个办法,就会损害义理,失去防备祸患的关键。倘若敌人另有图谋,不阻拦我方,却借给我们容车之地,让使者能够往来朝见,不知道又将如何处置?如今幸好对方也没有图谋,不肯接纳我方使者,不如就以此作为衅端,追回使者并公开与之断绝关系,这才是上策。如果一定要等对方先与我们断绝关系然后再应对,那么进退的权力一开始就不在我们手中,也不是用来正名的办法。尊兄所论虽然没有被拒绝,但仅这一件大事就已经悖谬,其他事情又还没有一项施行。我私下认为,虞公也只是姑且故作恭敬,未必真有信任和实行的诚意。不如早些按照先前的意见同他作出决断;如果不合,就保全自身退去,也不算没有正当名义。这不是小事,它的安危成败,间隔几乎容不下一口气,难道可以坐等虚礼,迟疑沉默,以至耽误国家大计,使自身陷于颠沛之地吗?如果一定要以防庆为期限,我私下恐怕在期限尚未到之前,最终会发生事变,而名义不正,弥补周全的办法又疏漏,再也没有下手之处了。如果对方幸而肯听从,那么还必须竭力劝说君主和宰相,极力阐明学问之道,使他在这方面开明起来,这样天下的事情就不必担心难以建立。详细看了四封奏牍,似乎在这一点上还没有说尽。熹常说,天下万事都有大的根本,而每件事之中又各有紧要之处。所谓大的根本,当然没有超出君主的心术;所谓紧要之处,则必须先把根本建立起来,然后才能推展开来而看清它。如论任用贤相、杜绝私门,这是建立政治的要领;选择良吏、减轻赋役,这是养育百姓的要领;公正选拔将帅、不凭近臣和亲信,这是治理军队的要领;乐于听取警戒、不喜欢逢迎谄谀,这是听取言论、任用人才的要领。由此几端推开,其余也都可以看见。然而根本尚未建立,却想同时做到这些,是不可能的。这就是古代想要平治天下的人急切地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以建立根本的原因。如果只是谈正心,却不能认识事物的关键;或者精细考察具体事务,却特别昧于根本的归宿,那就是腐儒迂阔的议论、俗士功利的谈论,都不足以同他们讨论当今的政务。我们一向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只是成就自己的功夫,在建立根本的地方还没有十分端正明确【例如不先涵养心性,却急于追求知识见闻就是这样】,所以谈论这些时,也使君主没有可以下功夫的地方。如今才知道,想要谋求大事,应当在细微处谨慎;想要端正君主的心术,没有不把严肃恭敬、谨慎畏惧作为首要事务,把声色货利作为最大的戒惧,然后才能有所作为的。这是我近来一点愚见和拙劣办法;如果还没有孟子的手段,不如暂且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也不至于后悔遗憾。不知高明认为如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答张敬夫 昨天陈明仲转交您的书信,我恭敬地读了多遍,感激和庆幸交织在一起。起初看到尊兄的道术还没有伸展,地位却越来越高,实在不能没有忧虑疑惑。等得到这封回信,才豁然开朗。先前您请求召对时所说的话,本来是不得已的办法。谁知上天的意旨如此深厚,既让您侍立而畅通进言之路,又使圣心能够鉴察采纳,还在讲席上延请您近前奏对。这哪里是人的谋划所能达到的呢?我私下看这件事,想来天人之间、君臣之间,已经有相互响应契合的趋势,实在盛大,实在盛大。努力吧,努力吧!平日所讲所闻,如今将要亲眼见到了。仔细读了来信,然后知道圣主的心意竟是这样,而尊兄学问涵养的力量,充实盛大而又和平也到了这种程度。难怪在片刻交谈之间,就能使人觉悟而相互感通,不一会儿便订立了推心置腹的契合,真可说是千载难逢的际遇。然而熹私下的打算,却不胜其受十寒众楚影响的忧虑。不知高明将怎样处置?料想这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平日不断积累我们的诚意,使它在一餐一息之间都不间断,这样或许才可以。夜间值班时,也曾宣读诏书吗?帝王的学问虽然同平民不同,经营治理国家的事业也固然同章句之学有别;但其本末先后的次序,我私下认为并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理。
圣贤之言,平铺放着,自有无穷之味。于此从容潜沉黙识而心通焉,则学之根本于是乎立,而其用可得而推矣。患在立说贵于新竒,推类欲其广博,是以反失圣言平淡之眞味,而徒为学者口耳之末习。至于人主能之,则又适所以为作聪明,自贤圣之具,不惟无益而害有甚焉。近看《论语》旧说,其间多此类者。比来尊兄固已自觉其非矣。然近闻发明「当仁不让于师」之说,云「当于此时识其所以不让者为何物,则可以知仁之义」。此等议论,又只似旧来气象,殊非圣人本意。才如此说,便只成释子作弄精神意思,无复儒者脚▯实地功夫矣。进说之际,恐不可以不戒。筵中见讲何书?愚意《孟子》一书,最切于今日之用。然轮日讲解,未必有益。不若劝上万几之暇,日诵一二章,反复玩味,究观圣贤作用本末,然后夜直之际,请问业之所至而推明之。以上之聪明英睿,若于此见得洞然无疑,则功利之说无所投而侥幸之门无自啓矣。异时开讲,如伊川先生所论坐讲之礼,恐亦当理防也。孟子论王道,以制民产为先。今井地之制未能遽讲,而财利之柄制于聚敛掊克之臣。朝廷不恤诸道之虚实,监司不恤州县之有无,而为州县者又不复知民间之苦乐。盖不惟学道不明,仕者无爱民之心,亦縁上下相逼,只求事办,虽或有此心,而亦不能施也。此由不量入以为出,而反计费以取民,是以末流之弊不可胜捄。愚意莫若因制国用之名而遂脩其实,明降诏防,哀悯民力之凋悴,而思所以膏泽之者,令逐州逐县各具民田一亩,岁入几何,输税几何,非泛科率又几何【一县内逐乡里不同者亦依实开】州县一岁所收金谷总计几何,诸色支费总计几何【逐项开】有余者归之何许,不足者何所取之?俟其毕集,然后选忠厚通练之士,数人类防考究而大均莭之,有余者取,不足者与,务使州县贫富不至甚相悬,则民力之惨舒亦不至大相絶矣【陆宣公论两税利害数条事理极于详备似可采用也】是则虽未能遽复古人井地之法,而于制民之产之意亦彷佛其万一如此,然后先王不忍人之政庶乎其可施也。又屯田之议久废不讲,比来朝廷似稍经意,然四方未覩其效,而任事者日被进擢,不知果能无欺诞否。今日财赋岁出以千百巨万计,而养兵之费十居八九,然则屯田实边最为寛民力之大者。但恐疆理不定,因陋就简,则欺诞者易以为奸,而隐覈者难于得实。此却须就今日边郡官田略以古法画为丘井沟洫之制,亦不必尽如周礼古制,但以孟子所言为凖,画为一法,使通行之边郡之地已有民田在其间者,以内地见耕官田易之,使彼此无疆场之争,军民无杂耕之扰。此则非惟利于一时,又可渐为复古之绪,髙明试一思之。今日养民。之政,恐无出于两者。其他忠邪得失,不敢槩举。但政本未清,幸门未窒,殊未有以见阳复之效,愿更留意。暇日为上,一二精言之。至于省中职事施行,尤切伏想直道而行,无所回互,不待愚言之及矣。猥承下问,敢效其愚,伏惟采择。
译圣贤的话平平铺陈在那里,自然有无穷的意味。对此从容地潜心沉思、默默体认而达到心领神会,那么学习的根本就由此建立,实际作用也可以由此推衍出来。问题在于有人把立说新奇看得可贵,把推类广博作为追求,因此反而失去圣人言语平淡的真味,只成为学习者口耳相传的末流习气。至于君主如果这样做,又恰好成为自作聪明、以圣贤的器具自居的凭借,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危害更大。近来看《论语》旧说,其中多有这类情况。近来听说尊兄已经自己觉察出它的错误了。然而最近听说您阐发“当仁不让于师”的说法,说“在这种时候认识他为什么不让,就可以知道仁的意义”。这类议论又只是旧日的气象,很不是圣人的本意。只要这样说,便只成了释子卖弄精神的意思,再没有儒者脚踏实地的功夫了。进言时恐怕不能不对此戒惧。讲筵中现在讲什么书?我的意思是,《孟子》一书最切合今天的实际用途。不过按日讲解,未必有益。不如劝皇上利用处理万机事务的空闲,每天诵读一两章,反复玩味,深入考察圣贤施政的本末,然后在夜间值班时,请问他学习到了什么,再加以推明。以上这些聪明英睿,如果能在这里看得透彻而毫无疑惑,那么功利的说法就无处投靠,侥幸取利的门路也无从开启了。将来开讲时,像伊川先生所论的坐讲礼仪,恐怕也应当加以整治防范。孟子论王道,把制定百姓产业作为首要事务。如今井田制度还不能立即讲求实行,而财利的权柄被聚敛苛刻的大臣所掌握。朝廷不体恤各道财赋的虚实,监司不体恤州县有无,治理州县的人又不再知道民间的苦乐。大概不只是治学之道不明,做官的人没有爱民之心,也因为上下相互逼迫,只求把事情办成,即使有爱民之心,也不能施行。这是由于不衡量收入来安排支出,反而计算费用向百姓征取,所以末流的弊病不可胜数。我的意思不如借制订国家财用的名义,随即修明它的实际,明确下达诏令,怜悯民力的凋敝,思考滋润救济他们的办法;命令各州各县分别具报民田每一亩每年的收入是多少、缴纳的税是多少、不是泛泛科派的其他负担又是多少【一县之内各乡里不同的,也依实情分别开列】,州县一年所收金帛谷物总数是多少,各项支出总数是多少【逐项开列】,有余的归到何处,不足的从哪里取得?等这些材料全部汇集后,再选取几位忠厚、通达、熟悉事务的人,分类考核研究并大加均衡调节:有余的地方取来,不足的地方补给,务必使州县贫富不至于相差太悬殊,那么民力的困苦和舒缓也不至于相差太远【陆宣公论两税利害的几条意见,事理极其详备,似乎可以采用】。这样虽然还不能立即恢复古人的井田制度,但对于“制定百姓产业”的意思也可以仿佛做到万分之一;如此以后,先王不忍百姓受苦的政治大概就可以施行了。又,屯田的议论长期废置而不讲,近来朝廷似乎稍稍留意,然而四方还没有看见成效,而任事的人却天天得到升擢,不知果真能够没有欺骗虚诞吗?如今国家每年支出的财赋以千百巨万计算,而养兵的费用占十之八九,那么屯田以充实边境,实在是大大减轻民力的办法。只是恐怕疆界田理没有确定,因循简陋,那么欺骗虚诞的人容易借机作奸,而隐藏核实的情况却难以查清。这就必须依照今天边郡的官田,大略按照古法划分成丘、井、沟、洫的制度,也不必完全像《周礼》的古制,只以孟子所说的为准,划成一种制度,使通行这种办法的边郡土地中已经夹杂民田的,用内地现有耕种的官田与之交换,使彼此没有疆界田场的争执,军民也没有混杂耕作的扰乱。这样做不只是有利于一时,还可以逐渐成为恢复古制的开端,请高明试着思考一下。如今养育百姓的政策,恐怕没有超出这两件事。其他关于忠奸得失的事情,不敢一概列举。只是政治根本尚未清明,侥幸取利的门路尚未堵塞,实在还没有看见阳气复兴的成效,愿您再加留意。有空时替皇上详细说一两次。至于尚书省中的职事施行,尤其切要,料想您一定会按照正道办理,不作曲折回避,不必等我说到。承蒙您屈尊下问,冒昧效献愚见,恭敬地等待采择。
答沈侍郎书熹伏防送示告命,极感眷存。窃计揄扬推挽之力多矣。然熹愚不肖,昨以忧苦之余,疾病残废,不堪仕宦,故召命之下,不得不辞。最后诸公以谓无故罢遣,非朝廷待士之礼,势必难从,不若以岳祠为请,庶几有以借手而罢。始者犹以无事而食禄为嫌,不敢出口。久之然后敢言,意谓向来遭丧,既已去官,今若朝廷畀之旧秩,从其所请,使之得便私计,而免于稽违偃蹇之罪,则已为非常之恩矣。不谓今复横被殊私,事出于望。表始者闻之,未敢遽信。既而犹谓台省诸贤必有能论其失者,势必中寝。忽前日府中送省劄来,乃知此命之遂行,而今得窃窥训诲叮咛之意,尤使人皇恐震栗而不敢当。已送建宁府寄内,今有二状申省,輙以附内。得赐台防投达为幸,但其间所陈縁愧恐悚廹,不能尽鄙懐,敢乞因见丞相,特借一言,因熹之辞,便从所请。不惟孤疎之迹得免,邀君钓宠之讥,亦免以谬恩滥赏,上累公朝综核之政,则上下之势两便而俱全矣。如其不然,宁碎首沥血以请违命之诛,不敢防羞忍耻,为徼幸茍得之人也。切望台慈鉴此诚恳,早赐矜念,则覆防保全之赐,终身衘佩,何敢弭忘。本欲自作劄祈哀,又念孤远,不敢容易。至感激知遇之厚,则有不待言而喻者。然亦颇恨其不能置此无用之人于度外,而必为此以促迫之也。此懐抑郁无路自通,正頼髙明终惠之耳。与建宁诸司论赈济劄子一、安抚司赈济米,合于冬前差船般运,免至冬后与民间般载租米互有相妨,或致延滞。一、广南最系米多去处,常岁商贾转贩,舶交海中。今欲招邀合从两司,多印文榜,发下福州沿海诸县,优立价直,委官收籴,自然辐凑。然后却用溪船节次津般前来,建宁府交卸。一般运广米须得十余万石方可济用,合从使府两司及早拨定本钱,选差官员使臣,或募土豪,给与在路钱粮,令及冬前速到地头,趂熟收籴【潮惠州与本路界相近】往回别无疎虞,即与支赏【约运到米一千石支钱三十贯充赏,更多尤好】其籴到米数最多之人,仍与别议保奏推赏施行。一、上件福广米既到府城,即城下居人自无阙食之理,不须过有招邀。上溪般米,反致乡村匮乏,将来却烦官司般米赈济,劳费百端。今合先次出榜晓谕诸县产戸、寺院,除日逐出粜不得闭籴外,每产钱一贯,桩米三十石,省【禾亦依此纪数,两贯以下不桩。委社首遍行劝谕,亲自封桩,开具本都桩管米数及所桩去处,限十一月内申县祗备覆实,不得輙狥顔情,虚申数目及妄挟怨仇生事搔扰。其社首家禾,即委隅官封桩】一乡下有外里产户等寄庄,即仰社首及本处居人指定,经官陈说,封桩十分之七。一乡下有产钱低小而停积禾米之家,仰隣保重立罪赏,陈告亦与量数封桩十分之五,并依前法。一上户有愿于合桩数外,别行桩粜之人,许具实数,经县自陈,收附出粜,量行旌赏。一所桩禾米,更不预定价直,将来随乡原髙下,量估平价出粜,不使太贵以病细民,亦不使太贱以亏上戸。一所桩禾米,自来年正月为始,以十分为率,至每月终,即给一分,还元桩产户自行出粜,直至稍觉民饥,即据见数,五日一次,差隅官监粜,大人一斗,妇人七升,小儿四升,如至六月中旬,民间不甚告饥,即尽数给还,产户自行出粜。一府城县郭及乡村居民合籴禾米之家,合预行括责,取见户口实数,即见合用米数,及将来分定坊保给关收籴,庶免欺▯【大人、妇人、小儿,逐户分作三项】一上户自有蓄积,军人自有衣粮,公吏自有廪禄,市户自有经纪,工匠自有手作,僧道自有常住,并不在收籴之限。一鳏寡孤独老病无钱籴米之人,候三四月间,别议措置。如是饥荒,须令得所。右谨具呈,第一项至第三项,乞使府两司早赐详度定议。第四项以后,乞使府出榜通衢。恐有未尽未便之处,令诸色人详其利害,疾速具状陈述,广询审议,然后施行,庶使大户细民两得安便。伏候台旨。此米须留以待来岁之用。目今秋成在迩,般运到人已食新,切乞存留,无为虚费。桩米多则上户不易,少又储蓄不足,此数更乞裁酌。更以户口之数计之,方见实用米数。与建宁傅守劄子
译答沈侍郎书 熹恭敬地拜受您送来的告命,极其感激您对我的眷顾。私下估计,您为我宣扬推举、援引挽留,费心已经很多了。然而熹愚昧不肖,昨天因忧苦之余又疾病缠身、身体残废,不能任官,所以召命下来后不得不辞谢。最后诸位公卿认为,无缘无故罢免遣退,不是朝廷对待士人的礼法,势必难以照办;不如请求岳祠官职,也许可以借此找个理由罢免。起初我还嫌无事而领取俸禄,不敢说出口。过了很久才敢说明,心想过去遭遇丧事,已经离官;如今如果朝廷给我原来的品秩,依从我的请求,使我可以方便处理自己的打算,又免于稽违偃蹇之罪,那已经是非同寻常的恩典了。没想到如今又横遭这种特别的恩宠,事情出乎意料。表章开始送来时,我还不敢马上相信。后来仍以为台省诸位贤者一定有人能够指出其中的不当,事情势必会被搁置。忽然前天府中送来尚书省的札子,才知道这道命令已经实行;如今又私下看到其中训诲叮咛的意思,更使人惶恐战栗,不敢承受。已经送到建宁府寄放在内的表章,现在有两份状文申送尚书省,便一并附上。若能承蒙台省将它们投递转达,就是我的幸运;只是其中所陈述的内容由于惭愧、恐惧、悚惧和迫切,不能尽抒鄙怀,冒昧请求您见到丞相时,特别替我说一句,借熹的辞谢,顺从我的请求。这样不但能使我孤单疏远的处境得以免除,也能避免被讥刺为邀取君主宠幸,更可免得因为错误的恩典和滥加的赏赐,连累公朝考核核查的政务;这样上下双方都方便而且周全。如果不这样,我宁可撞碎头颅、流尽鲜血,请求接受违抗命令的惩罚,也不敢含羞忍耻,做一个靠侥幸苟且求得利益的人。切望台省慈爱地鉴察我的诚恳,早些赐予怜悯,那么您覆护保全我的恩赐,我终身铭记,哪里敢忘?本来想亲自写札子祈求哀怜,又想到自己孤独偏远,不敢轻易如此。至于感激您知遇之恩的深厚,更有不必说就可以明白的地方。然而也颇为遗憾,您不能把我这个无用之人置之度外,反而一定要这样逼迫我。这份郁结的心情无路自通,正要依赖高明最终施予恩惠。与建宁诸司论赈济札子 一、安抚司用于赈济的米,应当在入冬以前调船运输,免得到了冬后同民间运输租米互相妨碍,或导致延误滞留。一、广南是米粮最丰富的地方,往年商人转运贩卖,船只在海上往来。如今想招集并联合两司,多印发榜文,送到福州沿海各县,优厚定价,委派官员收购,米粮自然会从各处汇集而来。然后再用溪船分批分段转运前来,在建宁府交卸。一、运输广南米,必须得到十余万石才足以救济使用,应当由使府和两司及早拨定本钱,选派官员使臣,或者招募当地豪强,给他们路上的钱粮,命令在入冬以前迅速到达目的地,趁粮食成熟时收购【潮州、惠州同本路界限相近】。往返中如果没有别的疏漏,就立即发给赏钱【约定运输到米一千石,赏钱三十贯,运得越多越好】;对收购米数最多的人,仍另行议定保奏推赏办理。一、上面所说的福州、广南米粮到达府城后,城下居民自然没有缺粮的道理,不必过多招集收买。向上游运输米粮,反而会导致乡村匮乏,将来还要烦劳官司运输米粮赈济,劳力费用多端。如今应先张榜晓谕各县产粮户和寺院:除了每天必须出粜外,不得闭门拒卖;每有产钱一贯,储存禾米三十石,省【禾也依此登记数目,两贯以下不储存。委托社首遍行劝谕,亲自封存登记,开具本都储存管理的米数及所储存的处所,限十一月内申报县府以备复核,不得随意徇私讲情,虚报数目或妄自挟怨仇生事扰民。社首家的禾米,则委托隅官封存登记】。一、乡村下有外地及其他地方产粮户寄庄的,责令社首和当地居民指认,经官府陈报,封存登记十分之七。一、乡村下有产钱少而积存禾米的人家,责令邻保重新制定罪赏规定;有人告发,也酌量数目封存登记十分之五,并依照前面的办法办理。一、上户中愿意在应当封存登记的数目之外,另行储存并出卖粮食的人,允许据实具报数目,经县府自行陈述,收录附入出粜,并酌情加以表彰奖赏。一、所封存登记的禾米,不预先确定价格,将来根据各乡原有价格的高低,酌量估定公平价格出粜;既不使价格太贵而困苦贫民,也不使价格太低而使上户受损。一、所封存登记的禾米,从来年正月开始,以十分为标准,到每月月底便发还一分,让原来储存登记的产粮户自行出粜;直到稍微觉得百姓饥荒,就按照现存数目,每五天一次,派隅官监督出粜:成人每人一斗,妇人七升,小儿四升。到了六月中旬,如果民间不再明显报告饥荒,就把全部米粮发还,由产粮户自行出粜。一、府城、县城以及乡村居民中需要购买禾米的人,应预先逐户登记,取得现有户口的确数,便可知道实际需要的米数;同时将来按坊、保分别确定数额,发给凭证收购,以免欺骗作弊【成人、妇人、小儿,每户分作三类】。一、上户本来有储积,军人本来有衣粮,公吏本来有廪禄,市户本来有经营生计,工匠本来有手艺劳作,僧道本来有常住财产,都不在收购范围之内。一、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者以及年老患病、没有钱买米的人,等到三四月间另行议定安置办法。如果确实发生饥荒,必须使他们得到适当救济。右边谨慎具文呈报:第一项至第三项,请使府和两司早日详细审议并确定方案;第四项以后,请使府张榜通衢。恐怕还有不完备、不便利的地方,命令各色人等详细说明利害,迅速具状陈述,广泛询问审议,然后施行,这样或许能使大户和贫民都得到安宁便利。恭候台旨。这些米必须留下来等待来年的使用。眼下秋收已经临近,运输到达的人已经吃上新粮,恳请保存这些米,不要徒然耗费。储存登记的米多了,上户不容易承受;少了,又不足以储备,这个数目还请裁量斟酌。还应当按照户口数来计算,才能看出实际需要的米数。与建宁傅守札子
熹窃以秋冬之交,寒气未应,恭惟某官台候起居万福。熹比津建阳,凡两拜问,必皆已呈彻矣。拜远诲益,忽已累日。追思馆遇,劳贶之宠,已剧愧荷。至于连榻奉教,又皆润泽忠厚老成人之言,感发多矣,幸甚。熹昨日已至山间,弛担两日,又当南下。然旱久水澁,更须数日乃可抵城下也。归涂访问田亩丰俭,相补计己未至,甚亏常数,但备御之策不可不讲。而知旧往往见尤,不能深陈糜糓之害,且云未论醖酿所耗,只今造麴,崇安郭内度费万斛,黄亭小市亦当半之。而乡村所损,又未在数,与其运于他州,有风波之虞,舟楫之费,曷若坐完此糓,了无事而百全也。万斛之麴,将来所糜秫米,又当以数万计。若能果如前日收籴秫米之说,所完亦岂及此?闻邵武已行此令,彼以蕞尔小邦,尚能行之,岂堂堂使台大府之力而反不能乎?到家得浦城知友书,亦颇及此,今谨纳呈,愿髙明更与杨丈熟计之也。但恐已缓不及事耳。此人姓张,名体仁,好学有志,佳士也。似亦与景仁昆弟同年,前此因垂问人物,亦尝及之矣。又闻杨丈已行下主簿籴米,而未及秔秫之别,不知果如何籴?秔之害前已陈之,然千里之内戸口不知其几,若必人人籴米而食之,恐无以济其势,须令上戸桩留禾米,如前日之说,储备乃广。但所遇县道官吏之说,皆惮于此计,盖恐上戸见怨,又虑见欺,殊不知救灾之政与常日不同,决无静拱而可以获禽之理。夫富人之多粟者,非能独炊而自食之,其势必粜而取钱,以给家之用。今但使之存留分数,以俟来岁,听官司之命,以恤隣里之阙,何所不可?正使其间不无防顽难喻之人,然喻之以仁恩,责之以大义,甚不从者,俟之以刑,其乐从者,报之以赏,何至惮其怨怒,且虑其欺已而不敢为哉?似闻建阳之西,已有自言于官,愿以家赀二百万籴米以俟来岁之荒,而以本价出之。若果如此,则人亦岂为鬼为魅,全不可化者?但患上之人先以无状期之,故强者视以为深仇而肆其凌暴,弱者畏之如大敌而不复能以正义相裁。二者其失均也。尝读苏明允书,以为权衡之论为仁义之穷而作,窃以为此乃不知仁义之言。夫舒而为阳,惨而为隂,孰非天地生物之心哉?仁义之于人,亦犹是已。若仁义而有穷,则是天道之隂阳亦有穷也,而可乎?故凡此所论,虽若柱后、惠文一切之说,其实趋时救弊,不得不然。盖其心主于救人,而所及者博,故虽有人所不欲而彊之者,初亦不出乎仁术之外也。夜不能寐,起坐作此,信意直书,无复伦次。不审髙明以为然否?正使未必可行,亦足以当一剧论也。前日所禀《弟子职》、《温公杂仪》,谨纳上字,已不小似可便刋。《女诫》本传中有一序,恐可并刋。此印行纸内上数幅字数疎宻,须令作一様写乃佳。仍乞早赐台旨,当不日而就也。刻成之日,当以《弟子职》、《女诫》各为一帙,而皆以《杂仪》附其后。盖男女之教虽殊,此则当通知者,使其流行,亦辅成世教之一事也。《杂仪》之书,盖顷年杨丈尝以教授者,感今懐昔,岁月如流,而孤露至此,言之摧咽不能自已。语次及之,亦足为慨然也。熹本更拜书杨丈,昨日方归。今早有人行,鸡鸣起,仅能及此,遂不暇作。然所欲言不过此,想从容次必尽及之。未拜侍前,更乞以时自重。前即诏除,然区区窃与闽人俱不能无借留之愿耳。答傅守劄子垂喻曲折,极感眷念之勤。但兹事,鄙意初固料其如此,盖理法当然,无可疑者。台念不置,宛转至今,事体益以明白。在使府虽欲奉承朝廷矜恤之美意,而在熹岂得执法令之疑文,以冐受所不当得之禄哉?熹虽贫病,然为日已久,粗能自安,实不敢以此自毁廉隅,仰累执事。谨具状申乞寝罢其未行者,收毁其已行者,以安愚贱之迹。切望怜其诚恳,特与施行,千万幸甚。
答龚参政书乃者,明公还朝,一再旬朔,即被书赞,延登庙堂。近岁以来,君臣之契,感防神速,未有若斯之盛者。熹窃闻之,不胜其喜,即欲脩咫尺之书,以称庆于门下。顾以衰病懒废,因循前却,以至于今,而遂不知所以进也。不谓明公眷念不忘,枉赐手教。伏读感惧,不知所言。又得本府韩尚书报,朝廷以熹未敢受禄之故,申饬所司,特给符券。府司既受而行之矣。此非明公矜怜之厚,则亦何以得之?自是以往,不惟得以少逭沟壑之虞,抑使穷悴孤踪,不以矫异诡激得罪于公正之朝,为幸大矣。惟是支离伉拙,无由进趋,賔客之后,自竭愚顿,以报万分。伏惟明公深以平生所学为念,仰体圣天子所以图任仰成之心,端本清源,立经陈纪,使隂邪退听,公论显行,则羣生防福,海内幸甚。熹不胜瞻望惓惓之至。
译熹私下认为,正值秋冬交替之际,寒气还没有应时而至,恭敬地祝愿某官台候起居万福。熹近来两次经过建阳,问候的书信一定都已经呈达了。拜读远方赐下的教诲,忽然已经过了好几天。回想在馆舍相遇时承蒙劳赐的恩宠,已经深感惭愧而感荷;至于同榻承受教诲,又都是润泽忠厚、老成持重之人的言论,使我受到很多感发,实在庆幸。熹昨天已经到了山间,放下行李休息两天,又将南下。但旱了很久,水道艰涩,还要过几天才能到城下。归途中询问田地丰歉,互相补计,看来今年已经没有达到常数,亏缺很大;但防备应对的办法不可不讲。可是旧相识往往责怪我,不能详细说明糜耗粮食的害处,只说还不必论酿酒所耗费的粮食,单是如今制造酒曲,崇安郭城内估计就要耗费万斛,黄亭小市也应当有它的一半;而乡村所损耗的,又还没有计入数目。与其把粮食运往别州,承担风浪的风险和船运的费用,哪里比得上就地把这些粮食保存完好,既无事故又百般周全呢?万斛酒曲将来所耗费的高粱米,又应当以数万计算。如果果真能够实行前日收购高粱米的办法,所保存下来的难道还会只有这些吗?听说邵武已经实行了这个命令;那里不过是个很小的地方,尚且能够实行,难道堂堂使台大府的力量反而不能吗?到家后收到浦城一位知交的书信,其中也很谈到这件事,现谨把它一并呈上,愿高明再同杨丈仔细商议。不过恐怕已经迟缓,来不及办成事情了。此人姓张,名体仁,喜好学习而有志向,是一位优秀士人。他似乎也同景仁兄弟是同年,此前因您询问人物,我也曾提到过他。又听说杨丈已经下令主簿收购米粮,却还没有涉及秔米和秫米的区别,不知究竟怎样收购?秔米的害处以前已经陈述过,但方圆千里之内的户口不知有多少;如果一定要让每个人都买米吃,恐怕无法解决当前的局势。必须命令上户储存禾米,像前些日子所说的那样,储备才会充足。不过我所遇到的县道官吏的说法,都是害怕采用这个办法,大概担心上户怨恨,又担心被他们欺骗,却完全不知道救灾的政策同平日不同,绝没有拱手安坐就能取得成功的道理。富人拥有很多粮食,并不能自己单独把它煮来吃掉,按情势必然要卖出换钱,以供家中使用。如今只让他们留下规定的数额,等待来年,听从官司的命令,以救济邻里的缺粮,有什么不可以呢?即使其中不免有顽固难以劝说的人,也应当用仁恩劝导他们,用大义责成他们;非常不服从的,等待以刑罚,乐意服从的,报以赏赐,哪里至于害怕他们怨怒,又顾虑他们欺骗自己而不敢施行呢?似乎听说建阳以西,已经有人主动向官府说明,愿意拿出家财二百万购买米粮,等待来年的荒歉,并按本钱价格出售。如果果真这样,那么人难道都是鬼怪,完全不能教化吗?只是担心居上位的人先以不合情理的方式对待他们,所以强者把官府视作深仇,肆意施加凌暴;弱者像畏惧大敌一样畏惧官府,再也不能以正义互相裁量。两方面的过失是相同的。我曾读苏明允的书,他认为《权衡论》是为仁义的穷困而作的,我私下认为这正是不懂仁义的话。舒展就是阳,惨急就是阴,哪一种不是天地生育万物的本心呢?仁义对于人,也正是这样。如果仁义有穷尽,那就是天道的阴阳也有穷尽,这怎么可以呢?所以凡是这里所论的事情,虽然看起来像柱后、惠文那种一切以法令为断的说法,实际上是顺应时势、救济弊病,不得不如此。大概它的用心在于救人,而涉及的范围很广,所以即使有些事情是人们不愿意却强行推行的,起初也没有超出仁术的范围。夜里不能入睡,起身坐着写下这些,任凭心意直写,不再顾及次序。不知高明认为对不对?即使未必能够实行,也足以作为一篇有力量的议论。前些日子禀告您的《弟子职》《温公杂仪》字样,谨一并呈上,已经很像样,似乎可以立即刊刻。《女诫》本传中有一篇序文,恐怕可以一并刊刻。这次印行的纸张中,上面几幅的字数疏密,必须让它们写得一致才好。仍请求早日赐下台旨,应当不久就能完成。刻成之日,应把《弟子职》《女诫》各编为一帙,并都把《杂仪》附在后面。男女的教导虽然不同,但这部书是双方都应当通晓的,使它流传,也正是辅助完成世间教化的一件事。《杂仪》这部书,大概是前些年杨丈曾经用来施教的;感念今日而怀想往昔,岁月像流水一样过去,而我孤独无依到了这种地步,说起来悲痛哽咽,不能自已。谈话间提到这些,也足以令人感慨。熹本来还要再写信拜见杨丈,昨天才回来。今天早晨正好有人要出发,鸡鸣时起身,只能赶写到这里,于是没有空闲再写。然而想说的不过这些,想来从容交谈时一定会全部谈到。尚未到您面前拜见,还请您按时保重自己。前些日子已经奉诏授官,只是私下里我同福建人一样,不能没有希望朝廷暂且留任的愿望。答傅守札子 承蒙您曲折地晓谕此事,极其感激您殷勤的眷顾。不过这件事,我本来的意见就料到会这样,因为按道理和法令本来就应如此,没有什么可疑的。您一直不放下此事,婉转办理到今天,事情的性质更加明白了。在使府虽然想要奉行朝廷怜恤的美意,但熹难道能抓住法令中可疑的文句,冒昧接受自己不应得到的俸禄吗?熹虽然贫困多病,但这样生活的日子已经很久,勉强能够自安,实在不敢因此毁坏自己的操守,仰累执事。谨具状申请停止尚未实行的部分,收回毁掉已经实行的部分,以使我这个愚昧卑贱之人的处境得到安定。切望您怜悯我的诚恳,特别予以施行,实在万分幸运。答龚参政书 近来,明公回到朝廷,不过一两旬一月,就受到书面赞誉,被延请登上朝廷的公卿之位。近年以来,君臣之间的契合,感应和成就如此迅速,没有像这样盛大的。熹私下听说后,喜悦不胜,立即想写一封短札到门下道贺;只是因年老多病,懒散废弃,拖延退却,以至于今天,竟不知怎样进言。没想到明公眷顾不忘,屈尊赐下亲笔书信。我恭敬读完,感激惶恐,不知说什么才好。又收到本府韩尚书的来信,得知朝廷因为熹不敢接受俸禄的缘故,告诫有关部门,特意发给符券。府司已经接受并施行了。这如果不是明公深厚的怜悯,又怎么能够得到呢?从此以后,不但可以稍稍逃避葬身沟壑的忧虑,也使我穷困憔悴、孤单的踪迹,不至于因为矫异偏激而在公正的朝廷获罪,这是极大的幸运。只是我行动支离、性情刚拙,没有办法前来趋谒;等宾客退后,再竭尽自己的愚钝,以报答万分之一。恭敬希望明公深念平生所学,仰体圣天子任用您、仰赖您成事的心意,端正根本、清理源流,建立常经、陈明纲纪,使阴邪退避不敢发言,使公正舆论显著施行,那么众生就会得到福祉,海内幸甚。熹瞻望明公,诚恳之情实在无比。
答龚参政书伏自去春拜啓之后,不复敢贡起居之间,盖惧渎尊之咎,亦避援上之嫌。其于瞻仰之私,则不以一日而忘也。兹防赐之手书,眷抚甚厚,区区感激,盖不胜言。惟是恩除过望,深所未安。此虽参政记怜畴昔,有以及此,然熹之平生,有志无才,少容多忤,参政固所深知。顾乃以是处之,似恐未得其适也。数年以来,私自揣度,决无可用于世。重以前岁冐受朝廷宠褒惠养之恩,其义不容复舍。退闲起趋名宦,非惟自处已审,至于友朋之论,亦皆以谓必其若此,庶或可以少补前日冐受之非也。敬以公状申堂,伏惟矜怜,早为敷奏,如其所请,或令仍旧充备祠官,则熹之受赐亡涯矣。熹其势终不可出,万一未防俞允,必至再辞,窃恐迫阨之甚,言语粗率,有以自取罪戾者,参政必不欲其至此。幸早图之,所以记怜拥防之恩,宜无大此者焉。伏惟留意,千万幸甚。
答陈袐监书熹忧患余生,屏处田野,瞻仰重望,盖亦有年。显晦殊途,无由彻声于下。执事兹乃伏辱不鄙,而惠以书,喻以恩除之意,且速其来。眷予良厚,顾惟衰贱,无庸久絶荣望。于此有不获承命者,已具公状,哀恳庙堂所示告劄,亦已送本府寄纳矣。衰疾杜门,瞻望无日,乡风引领,不胜依依。
与傅漕书熹竟不免,真有前日之命,皇恐失措。龚公以书付陈舍人,遣人以来。此意虽厚,然熹出处之计,已定于前岁受官之日矣。至此不容复有前却,已具状申省,及以告劄寄纳军帑,乞赐台判送下,幸甚。宫观恐合日下解罢俸给,亦乞住勘为幸。龚公亦有书至门下,还书之际,幸略及鄙意。盖终不可复出者,异时复得旧物,或奉香火于幔亭之祠,以毕诛茅夕隂之愿,于熹足矣。若迫之不已,必发其狂疾,却恐倍费调防,不若及此而药之之为全也。熹申省状已极详备,不复为第二状之计矣。用此进呈,少假一言之助,其势可以一请而遂,切乞力为言之,尽此底蕴,千万幸甚。
与吕伯恭书熹六月初始得离婺源,扶病触热,幸免他虞。到家未几,忽闻除命出于望外,不知所为。然向年所叨异恩,已是朝廷愍劳惠养之意。况今又两三年,精力益衰,岂复尚堪从官?不免复以此意▯辞,当以力请,必得为期耳。昨日得韩丈书,遣时未有是说。然见人说,韩丈尝于榻前复及姓名,势必縁此。若然,则是向来哀恳都无丝毫之効,足见平生言行不相副,无以取信于人。如此使人皇恐无地自容。向来冐受恩命,已是辞却一年。后来见无收杀,又思此既是朝廷美意,又直许其退闲,于理疑若可受,故不能终辞。然朋友四面之责,己不胜其喋喋。况昔已取彼,今复受此,则是真为垄断,无复廉耻。虽有子贡之辨,亦不复能自明矣。在熹一身,固无足道,然区区自守畧已半生辛勤劳苦,无所成就。今日韩丈又岂忍必破壊之邪?况世衰道微,士大夫假真售伪,托公济私者方骛于世。若又开此一涂,使清官美职可以从容辞逊而得,年除岁迁,何所不至?则是此弊由熹致之。平生所以自任者,虽不足言,然又不至如此之轻。实不忍以身啓此弊,为后世嗤笑。已作韩丈书恳之,幸因书更为一言,使其察此▯诚力赞庙堂,因其辞避早为寝罢,不使踪迹布露,反取谴诃,则拙者之幸也。又况如老兄者,未忘经世之心,而又富有其具,乃未收用,而使此荒拙猥在其先,此又岂所宜邪?年来百念俱息,唯觉亲胜已资警益之乐为无穷。何时复奉从容,豁此意耶?又向来见人防于异端者,每以攻之为乐,胜之为喜。近来唯觉彼之迷昧为可怜,而吾道不振之可忧,诚实痛伤,不能自已耳。此不知年老气衰而然耶?抑亦渐得情性之正也?向见吾兄于儒释之辨,不甚痛说,此固为深厚。然不知者便谓髙明,有意隂主之,此利害不小。熹近日见得学者,若于此处见得不分。明便使忠诚孝友有大过人之行,亦须有病痛处,其为正道之害益深,正当共推血诚力救此弊,乃是吾党之责耳。
译答龚参政书 自从去年春天拜发书信以后,我不敢再进献问候起居的文字,大概是害怕有冒犯尊长的过错,也避开援引上级关系的嫌疑。至于私下瞻仰您的心情,却没有一天忘记。如今承蒙赐下亲笔书信,眷顾抚慰十分深厚,我的感激实在难以言尽。只是这次恩命授官出乎意料,使我深感不安。这虽然是参政记念怜悯往日情谊,才施及于此,但熹平生有志而无才,少有容忍而多有抵触,参政本来深知。如今却因此安排我,恐怕未必合适。几年来我私下反复估量,确实没有可以用于世事的才能。又加上前些年冒昧接受朝廷宠爱褒奖、惠养的恩典,按义理不能再舍弃。退居闲散后重新趋赴显贵官场,不仅我自己已经审慎决定,至于朋友们的议论,也都认为一定要这样做,或许可以稍稍弥补先前冒昧接受恩典的过错。恭敬地以公状申诉于朝廷,恭请您怜悯,早日替我敷奏;如果能依从所请,或者仍旧充任祠官,那么熹所受的恩赐就无边无际了。熹按情势终究不能出仕,万一未蒙俞允,必然还要再次辞谢;私下恐怕逼迫太甚,言语粗率,从而自己招致罪责,参政一定不希望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幸望早日设法处理,这就是报答您记念怜悯、拥护保全之恩的最好办法。恭请您留意,实在万分幸运。答陈秘监书 熹在忧患中苟存余生,退居田野,仰望您的盛德重望,也已经多年了。显达和隐退道路不同,没有机会把声音传到您那里。如今承蒙执事不嫌弃我,又赐下书信,说明授予恩命的意思,并催促我前来;您对我的眷顾实在深厚。只是想到自己衰老卑贱,不能长久断绝对荣宠的希望,因此对于不能接受命令的原因,已经具状申明;朝廷所发告札,也已寄送本府转纳。衰病闭门,不能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瞻望您,只能面向乡风伸颈企盼,依恋之情实在难以自胜。与傅漕书 熹终于还是没有免除,果然有了前些日子的任命,惶恐得手足无措。龚公把书信交给陈舍人,派人送来。这份情意虽然深厚,但熹出仕与退处的打算,在前一年接受官职的那天就已经决定了。到了今天不能再有退缩迟疑,已经具状申送尚书省,并把告札寄送军帑,请求赐下台判转送下达,实在幸运。宫观官职恐怕应当立即解除俸给,也请求暂缓勘问,便是幸运。龚公也有书信送到门下,回信时幸望略微谈及我的意思。熹终究不能再出仕,将来如果能够重新得到旧日的职事,或者在幔亭祠奉祀香火,以完成筑茅屋、享受夕阳余阴的愿望,对熹来说就足够了。如果一直逼迫不止,必然会使我的狂疾发作,恐怕反而要加倍费力调治,不如趁现在用适当办法解决更为周全。熹申送尚书省的状文已经写得十分详备,不再打算另写第二份状文。借此进呈,稍稍借助您的一句话,事情按情势可以一次请求便获准,切望您竭力替我说清,把这些内情全部说明,实在万分幸运。与吕伯恭书 熹六月初才得以离开婺源,扶病冒着炎热赶路,幸而没有发生其他祸患。到家不久,忽然听说授官的命令,完全出乎意料,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前些年所蒙受的特别恩典,已经是朝廷怜悯我的劳苦、惠养我的意思。何况如今又过了两三年,精力更加衰退,哪里还能够担任官职?只得再次把这个意思恳切辞谢,并应当竭力请求,以一定获准为期限。昨天收到韩丈的书信,派人送来时还没有这项说法。不过听人说,韩丈曾在御榻前再次提到我的姓名,事情势必由此而起。如果这样,那么我先前的哀求完全没有丝毫效果,足见平生的言语和行为并不相称,无法取信于人。这样使人惶恐得无地自容。先前冒昧接受恩命,已经辞谢了一年。后来见事情没有收束,又想到这既是朝廷的美意,又直接允许我退居闲散,按道理似乎可以接受,所以不能始终辞谢。然而朋友从四面八方的责备,我已经承受不住他们反复唠叨。何况以前已经接受了那个,如今又接受这个,这就真成了垄断恩宠,再没有廉耻可言。即使有子贡那样的辩才,也再不能为自己辩明了。对于熹个人固然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我私下守持的原则,已经辛勤劳苦了半生而一事无成。如今韩丈又怎么忍心一定要破坏它呢?何况世道衰微、正道衰落,士大夫把真的说成假的、把假的当真的,假托公事以谋私利的人正奔走于世。如果再开辟这样一条道路,使清贵官职和美好职位可以从容辞让便得到,年年授官、岁岁升迁,什么地位不能达到?那么这种弊病就是由熹招致的。平生自我期许的地方,虽然不值得说,却也不至于这样轻率。实在不忍用自身开启这种弊端,留给后世讥笑。已经写信恳求韩丈,幸望借此书再替我说一句,使他察知这番诚意,竭力向朝廷进言,因我辞避而早日停止此事,不使我的踪迹暴露,反而招来斥责,这就是愚拙之人的幸运。何况像老兄这样的人,没有忘记经世的心愿,又富有实现它的才能,却尚未被收用,反而让这个荒疏拙劣的人排在您之前,这又哪里合适呢?近年来各种念头都已熄灭,只有觉得亲近胜过自己的朋友能够资助警策、增益自身的快乐无穷无尽。什么时候还能再次从容相见,消解这份心意呢?过去看见有人防范异端,总是把攻击它当作快乐,把胜过它当作喜悦。近来只觉得他们的迷昧值得怜悯,而我们的道统不能振兴值得忧虑,实在痛心伤感,不能自已。这不知是因为年老气衰才这样,还是逐渐得到情性正当的状态了?过去见吾兄讨论儒家和佛教的区别,并不十分痛切地攻击,这固然是深厚宽和。然而不了解这一点的人,便说高明您有意暗中支持他们,这关系不小。熹近来看到一些学者,如果在这里看得不分明,即使有忠诚、孝友等大大超过常人的行为,也必然会有毛病之处;它对正道的危害反而更深。正应当共同推诚竭力来挽救这种弊病,这就是我们这一党的责任。
与吕伯恭书区区出处之计,极感诲喻。异时难处,亦深虑之。但目下便有许多间阻,使人难于进退。平生多所愧耻,于此自信未及,打不过耳。又更有一二事,平生自知无用,只欲脩葺小文字,以待后世,庶小有补于天地之间。今若一出,此事便做不成。设使异时收拾得就,将来亦无人信矣。又今日诸公推挽之意,人人知之。若到彼之后,所见一有不同,便为背负知己。如陈了翁事,亦是贤者之不幸,非其所欲也。若每事唯唯缄黙,随众则其为负益深,又非鄙性所堪。然则亦何为必出,以犯此数患乎?今日闻元履褒赠之命,使人感伤。渠亦正坐当时不量诸公相知之浅深,趣向之同异,故后来不免纷纷之论耳。康节之虑,前此固尝讲之,所以受却前年恩命,亦政为此。然曾不足以止今日之所防者,而或反以为梯,此又岂计虑之所及乎?猜阻之患,亦深忧之。但既出之后,或有妄发不能自己处,则其为猜阻甫益深耳。前日龚参自以书来,当时烦挠中答之不尽此意,旦夕或别以书言之。今且望老兄以此两书曲折尽逹韩丈。今日别无医治方法,只有早听其辞,便自帖帖无事。若更降指挥一下一上,则于冐频烦传闻广而讥议多,必别致生事矣。熹祠官向满,方患未敢再请,只得再差一次,为幸甚厚。此外实不敢有一毫意想也。前书勇往之说,以今观之,又似旧病依然,畧未痊减一二分。易言之,责深以自惧耳。
答韩尚书书区区行役,前月半间始得还家。忽闻除命,出于意望之外。自视才能,岂称兹选?愧惧窘迫,不知所为。然窃妄意,此必尚书丈过恩推挽之力。既而府中递到六月十五日所赐书,传丈亦以所得别纸垂示,乃知台意所以眷念不忘者果如此。私感虽深,然非本心平日所望于门下也。熹狷介之性,矫揉万方,而终不能回迂疎之学,用力既深,而自信愈笃。以此自知,决不能与时俯仰以就功名。以故二十年来自甘退藏,以求己志。所愿欲者,不过脩身守道以终余年。因其暇日讽诵遗经,参考旧闻,以求圣贤立言本意之所在。既以自乐,间亦笔之于书,以与学者共之,且以待后世之君子而已。此外实无毫髪余念也。中间恳辞召命,反误宠褒。初亦不敢奉承,既而思之,是乃君相灼知无用之实,而欲假以闵劳惠养之恩,故少进其官,益其禄,而卒许以投闲,似若有可受者。以故恳避逾年,而终于拜受。私窃以为是足以上承朝廷之美意,而下得以自絶于名宦之途。自是以往,其将得以优游卒岁,就其所业,而无蹙迫之虑矣。而事乃有大缪不然者,熹亦安得黙然而亡言哉?夫以熹之狷介迂疎,不能俯仰世俗,固己闻风而疾之矣。独頼一时贤公名卿,或有误而知之。然听于下风,考其行事议论之本末,则于鄙意所不能无疑者尚多。今若不辞而冐受,则宾主之间异同之论必有所不能免者,无益于治,而适所以为群小嘲笑之资。且熹之私愿所欲就者,亦将汨没而不得成。其或收之桑榆而幸有所就,人亦必以为已试不验之书而不之读矣。又况今日一出,而前日所以斟酌辞受而不敢茍然之意,亦且黯闇而不能以自明。诸公诚知之深爱之厚,则曷为不求所以伸其志全其守,而必胁敺纵防使至此极也耶?且士大夫之辞受出处,又非独其身之事而已,其所处之得失,乃关风俗之盛衰,故尤不可以不审也。若熹者,向既以辞召命而得改官矣,今又因其所改之官而有此授。熹若受而不辞,则是美官要职,可以从容辞逊,安坐而必致之也。近世以来,风頽俗靡,士大夫倚托欺谩以取爵位者,不可胜数,独未有此一流耳。而熹适不幸,诸公必欲彊之使充其数。熹虽不肖,实不忍以身防此辱,使天下后世持清议者得以唾骂而嗤鄙之也。且熹之言此于门下有年,苦言悲恳,无所不至,而执事者听之藐然,方且从容游谈,大为引重,而其要归成効,则不过使之内违素心,外贻深诮,而后已。此熹所不能识,且复窃自计其平生言行,必有大不相副者,而使执事者不信其言以至此也。深自悔责,无所归咎,然亦不敢终黙黙于门下,是以敢复言之。伏惟怜而察焉。熹前日所报大参书,怱怱不及尽此曲折,故今僣易有言,非独以伸鄙意于明公,亦使因是以自逹于龚公也。必若成命已行,不欲追寝,则愿因其请免,复畀祠官之秩,其于出令之体似未为失,何必待其狂疾之既作,然后药之乎?瞻望门墙,无由趋侍,情意迫切,言语无伦。伏惟髙明垂赐矜察。
译与吕伯恭书 我对自己出仕还是退处的打算,极其感激您的教诲说明。将来难以处理的地方,我也深深考虑过。但眼下就有许多阻碍,使人难以进退。平生有很多惭愧羞耻之处,在这件事上自信还不够,无法冲破而已。另外还有一两件事:我平生自知没有用于世的才能,只想修订整理一些小文章,留待后世,希望在天地之间稍微有所补益。如今如果一出仕,这件事便做不成。即使将来整理完成,人们也不会相信它。又如今诸位公卿推举挽留我的意思,人人都知道。如果到任以后,所见有一件不同,便会被认为背弃知己。像陈了翁的事情,也是贤者的不幸,并不是他所愿意的。如果每件事都唯唯诺诺、闭口不言,随从众人,那么负心背弃的意味就更深了,又不是我的性情所能承受的。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一定要出仕,来触犯这几种祸患呢?今天听说元履获得褒奖赠官的命令,使人感伤。他也是因为当时没有估量诸位公卿与自己的交情深浅、志趣同异,所以后来免不了出现纷纷的议论。康节的忧虑,在此以前本来就曾经讲过;所以接受前年的恩命,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然而这还不足以阻止今天所担心的事,反而有人把它当作阶梯,这又哪里是当时的谋虑所能料到的呢?我也深深忧虑猜疑阻隔的祸患。但出仕以后,如果有胡乱发言、不能自我控制的地方,那么猜疑阻隔只会更加严重。前些日子龚参政亲自写信来,当时在烦扰之中回复,没有把这层意思说尽,早晚或许另写信告诉他。如今只希望老兄把这两封信的曲折原委全部转达给韩丈。今天没有别的医治办法,只有早些听从我的辞谢,自然就会安安稳稳、相安无事。如果再下达一次又一次的指挥,就会使冒昧频繁的传闻更加广泛,讥议更加增多,必然另生事端。熹的祠官任期将满,正担心不敢再次请求,只得再任一次,已经是极大的幸运。此外实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奢望。前一封信所说勇于前往的话,按今天看来,又似乎旧病依然,几乎没有痊愈减轻一两分。换句话说,是因为责任深重而自我警惧罢了。答韩尚书书 我这次奔走行役,上月中旬才得以回家。忽然听说授官命令,完全出乎意料。自己看自己的才干,哪里配得上这次选任?惭愧、恐惧而又窘迫,不知如何是好。但我私下冒昧猜想,这一定是尚书丈过分施恩、推举挽留的力量。后来府中递来六月十五日您赐下的书信,传丈又把所得的另一张纸示给我看,才知道台意之所以一直眷顾不忘,果然是这样。私下感激虽然深厚,但这并不是我平日希望从门下得到的东西。熹性情狷介,经过各种矫揉改变,却始终不能改变自己迂疏的学问;用力既深,自信也更加坚定。由此自知,决不能随时俯仰迎合来求取功名。因此二十年来甘愿退藏,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所希望的,不过是修身守道来度过余生;趁空闲诵读先贤遗留的经典,参考旧日见闻,以求探寻圣贤立言的本意所在。既可以用来使自己快乐,间或也写在书中,同学者共同探讨,并且留待后世君子而已。除此之外实在没有丝毫其他念头。中间曾恳切辞谢召命,反而耽误了朝廷的宠爱褒奖。起初也不敢接受,后来想,这是君主和宰相明白知道我确实没有用处,想借此施加怜悯劳苦、惠养我的恩典,所以稍稍提升我的官位、增加我的俸禄,最终又允许我投闲置散,似乎是可以接受的。因此恳切辞避一年多,最终还是拜受了。我私下认为,这足以向上承受朝廷的美意,向下也可以使自己断绝于追逐名位的道路。从此以后,我将能够从容自在地度过岁月,完成自己的事业,而没有逼迫窘迫的忧虑。可是事情却大大错误,并不是这样,熹又怎么能默默无言呢?以熹狷介迂疏的性情,不能俯仰迎合世俗,这本来早已为人所知并被人厌恶;只是依赖一时的贤公名卿,或者有人误以为了解我。然而从旁听闻,考察他们办事议论的本末,其中有许多地方不能不使我产生疑惑。如今如果不辞谢而冒昧接受,那么宾主之间关于异同的议论必然不能避免;这对治理没有益处,反而正好成为群小嘲笑的材料。而且熹私下希望完成的事业,也将被淹没而不能完成。即使晚年在桑榆之间幸而有所成就,人们也一定会认为那是已经试验而没有成效的书,因而不去阅读。何况今天一旦出仕,前日之所以斟酌辞受、不敢苟且的心意,也将昏暗而不能自我说明。诸位公卿如果确实深深了解我、厚厚爱护我,为什么不设法伸张我的志向、保全我的操守,却一定要逼迫驱使我到这种地步呢?况且士大夫辞受、出仕或退处,也不只是关乎自身而已;他们所处置得当与否,关系到风俗的盛衰,所以尤其不能不审慎。像熹这样的人,先前已经因为辞谢召命而改授官职,如今又因为所改授的官职而得到这次任命。如果熹接受而不辞谢,那就成了美官要职可以从容辞让,安坐在那里却一定能够得到。近世以来,风俗衰败,士大夫凭借依托、欺骗蒙骗来取得爵位的不可胜数,只是还没有这一类情况而已。熹恰好不幸,诸位公卿一定要强迫我来充当其中一员。熹虽然不肖,实在不忍用自身招致这种耻辱,使天下后世主持清议的人得以唾骂、嘲笑和鄙视我。况且熹把这些话对门下说了多年,苦苦陈说,悲切恳求,无所不用其极,而执事听来却很轻视,仍从容游谈,大加引荐推重;但最终的归宿和成效,不过是使我内心违背平素的志愿,外面留下深重的讥责,然后才罢休。这是熹所不能理解的;并且我又私下考察自己的平生言行,一定有很大的不相符合之处,才使执事不相信我的话,以至于到了今天。对此我深深悔恨责备自己,没有可以归咎的人;然而也不敢始终在门下默默无言,所以冒昧再次陈述。伏望您怜悯并明察此事。熹前些日子写给大参的信,仓促之间没能把其中曲折说尽,所以今天冒昧再说几句,不只是为了向明公申明我的意见,也想借此使意见传达给龚公。倘若成命已经下达,您不愿追回撤销,那么希望借他请求免职之机,再授予他祠官的秩禄;这样对于发布政令的体统来说,似乎还不算失当,何必一定要等到他的狂病已经发作以后,才来给他用药呢?我遥望您的门墙,却没有机会前去侍奉,心情迫切,言语也失去条理。伏望您以高明之见垂察体谅。
与龚参政书熹衰陋亡庸,误防引拔,自知不称,尝力恳辞,未奉俞音,秪増震惧。今再有状,欲望哀怜,早赐敷奏施行,则熹之幸也。抑又有以闻于下执事者:熹自防愚昧,本无宦情,既长稍知为学,因得侧闻先生君子之教,于是幡然始复误有济时及物之心。然亦竟以气质偏滞,狂简妄发,不能俯仰取容于世,以故所向落落,无所谐偶。加以忧患,心志凋零,久已无复当世之念矣。而明公乃欲引而致之搢绅之列,不识明公将何所使之也?使之随群而入,逐队而趋耶?则盛明之旦,多士盈庭,所少者非熹等辈也。使之彊顔茍禄以肥妻子耶?则熹于饥寒习安已久,所病者又不在此也。且必无已而使之,得以其所闻于古而验于今者,效其愚于百执事之后,则熹之所懐将不敢隐于有道之朝。窃料非独一时权幸所不乐闻,意者明公亦未必不以为狂而斥之也。由前二者,明公之计决不出此;由后之说,则惧熹之杀身无补,而反得罪于明公也。意迫情切,言不及究,伏纸陨越。
与龚参政书熹窃伏田里,仰依大造。自顷拜勅奉祠,以书陈谢。之后无故不敢輙通牋,敬以犯等威,区区第切瞻仰。兹者窃闻还政宰路,归荣故乡。行道之难,不无私叹。然意者必得参▯车尘,瞻望顔色,以慰积年引领之懐。而卧病田间,偶失侦伺,遂乖始愿,尤剧惘然。独念顷岁黄亭客舍,拜违左右,屈指于今十有五年。其间事变反覆,何所不有?而其不如人意,使人悒悒,不能无遗恨者,则已多矣。忧患之余,衰病零落,虽已无复当世之念,然私所幸愿,犹冀天啓圣心,日新厥德,公道庶几其复可行乎?明公彊食自爱,应之于后,以遂初心,则海内幸甚。暑行良苦,引首驰情。
答陈丞相书熹昨罹私衅,仰勤吊恤,拜啓还使,未足究尽鄙懐,方欲别伸问讯之礼,忽闻拜章,公车祈就闲退,圣主重违明公之意,峻其班秩,而后赐可。窃自惟念,虽与一道穷民同失膏雨之润,不无怊怅,然想税驾里门,雍容就第,超然事物之外,其乐有不可涯者。至于圣主不忘之意,则又海内搢绅之所共庆,而熹之愚昧,窃独深有感焉。葢今时论归趣,益异于前,后来诸公未见卓然有可望以回天意者,有识之士日夕寒心。明公受国家大恩,起布衣至将相,位尊禄厚,德流子孙,今又为圣主所优尊,士大夫所归乡,如此谊,岂以一身之乐而忘天下之忧哉?伏惟高明深念此意,亟于此时反躬探本,远佞亲贤,以新盛德,广贤业,庶几异时复起,有以格君定国,刬弊鉏奸,慰斯人之望者,千万幸甚。与陈公别纸前幅所禀亲贤远佞之意,葢已屡渎钧听,然似颇未防深察,懐不能已,輙复陈之。葢在今日,此事利害尤不难见,惟试思平日所以愿忠于国者云何?而反求诸其身,则其得失之数,隐然心目之间矣。有诸已而后求诸人,无诸已而后非诸人。况欲格君心以救一时之祸,此岂细事,而可不责之于吾身?积之于平日,而茍焉以一朝之智力图之哉?
与陈丞相书窃闻钧斾尚留上饶,不审几日遂东,所以反覆啓告之方,必已有定论矣。但熹窃料,比来言者指陈阙失,白发奸欺,不为不尽,而未有开悟之益。正坐不正之于本,而正之于末;不求之于理,而求之于事;不言所以增崇圣德、纪纲政体之意,而惟群小之过恶是攻。此其所以用力多而见功少者与?伏惟高明深察乎此,而有以反之,庶乎其有以慰天下之望也。葢不惟元老大臣所以告君之体当然,顾其理势,攻之于彼,不若导之于此之为易。诵众人之所己言,不若济其言之所不及者之为切也。鄙意如此,而不能达之于言,不审相公以为如何?数日道间,窃窥日用之妙,其忠诚博厚之意,葢盎然溢于容貌词气之间。知数年以来所以进徳者如此其深且远也。以此感物,何往不通?况吾君之聪明,而又助之以海内忠臣义士之心乎?愿相公益勉,防不幸而不得其言,则不可暂而立其位也。熹前幅之尾所禀,尤愿垂意。葢不合而去,则虽吾道不得施于时,而犹在是,异时犹可以有为也。不合而茍焉以就之,则吾道不惟不得行于今,而亦无可望于后矣。此其机防所系,不浅。熹愚不肖,又病且衰,葢已决然无复当世之愿。顾其痛心疾首所不能忘者,独在于此。前日虽尝言之,然自觉有所未尽,故复喋喋于此。忠愤所激,至于陨涕。伏惟相公念之。
译写给龚参政的信 熹衰老浅陋,没有才能,误蒙您的荐举提拔,自知不称职,曾竭力恳辞,却没有得到批准的答复,只增加了我的震惧。如今再次上状,希望您怜悯,早日代为奏请施行,那就是熹的幸运了。此外还有话想向您禀告:熹自幼愚昧,本来没有做官的心思;长大后稍稍懂得求学,因而得以间接听闻先生君子的教诲,于是忽然醒悟,才又错误地产生了济时利物的志愿。然而终究因为气质偏执滞碍,狂妄简率,任性妄言,不能周旋取容于世,所以所到之处总是孤立不合,不能与人协调。再加上忧患,心志衰败,早已不再有涉足当世的念头。可是明公却想引荐我进入士大夫的行列,不知明公打算让我做什么呢?是让我随众入朝、跟着队伍奔走吗?那么在太平清明的朝廷里,贤士满庭,所缺的并不是我这类人。是让我强作笑脸,苟且求禄来养肥妻子儿女吗?那么熹早已习惯饥寒,安于清贫,所忧虑的又不在这里。假使实在不得已而任用我,让我把从古人那里听闻的道理拿来验证当今,在百官之后贡献我的愚见,那么熹心中的话,在有道的朝廷里就不敢隐瞒。只是我私下料想,这些话不但当权的宠臣不愿听,恐怕明公也未必不认为我狂妄而斥退我。从前面两种情况来看,明公的打算决不会是这样;从后面的说法来看,又恐怕熹因此丧身而无补于事,反而得罪明公。心情迫切,来不及详尽陈说,伏在纸上惶恐失礼。写给龚参政的信 熹隐居乡里,仰赖皇恩。近来拜受诏命奉祠,曾写信陈谢。此后无故不敢轻易通牋,敬畏名分等级,只是内心一直切切仰望您。这次私下听说您将还政于宰相之位,荣耀归返故乡。想到仕途艰难,我也不免私下叹息;但我想着一定能够等到您经过时,拜见车尘,瞻望容颜,以慰藉多年伸颈盼望的心情。可是我卧病乡间,偶然没有得到消息,终于违背了最初的愿望,尤其感到惘然。只是想到前些年在黄亭客舍拜别您,到今天屈指已有十五年。这期间世事反复变迁,还有什么没有发生过?而其中不如人意、使人郁郁不能没有遗憾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忧患之后,衰病零落,虽然已经没有再参与当世事务的念头,但我私下所幸所愿,仍希望上天启发圣心,使他的德行日新,公道或许还能重新实行吧?明公请勉力进食、保重自己,日后回应时势,以完成当初的志愿,那么天下就大幸了。暑天出行十分辛苦,我伸长脖子遥望,寄托深切的情意。答陈丞相书 熹昨天遭遇私人的灾祸,承蒙您亲自慰问抚恤;拜谢的启文托使者带回,还不足以把我的心意说尽,正想另行表达问候之礼,忽然听说您上章请求退居闲散,圣主不愿违背明公的意愿,提升您的班秩,然后才批准了您的请求。我私下想,虽然同天下穷苦百姓一样失去了膏雨的滋润,不免有些惆怅,但想到您归居乡里,安闲从容地退处私第,超然于世事之外,那种快乐是无边的。至于圣主不忘记您的心意,则是天下士大夫共同庆贺的事情;而以熹的愚昧,私下独自对此深有感触。如今的舆论趋向,比过去更加不同,后来诸公中还没有看见卓然足以挽回天意的人,有识之士日夜寒心。明公受国家大恩,从布衣升到将相,地位尊贵、俸禄优厚,德泽流传子孙,如今又受到圣主的优厚尊崇,成为士大夫归心仰望的人物。这样的情义,难道会因为一己之乐而忘记天下的忧患吗?伏望您深深体会这层意思,赶快在此时反躬自省、探求根本,疏远奸佞、亲近贤能,以更新盛德,扩大贤业,或许将来再次出仕时,能够匡正君心、安定国家,革除弊政、铲除奸邪,来慰藉天下人的希望,那就万分幸运了。给陈公的别纸 前一封信所禀告的亲近贤人、疏远奸佞的意思,大概已经多次烦扰您的听闻了,但似乎还没有受到深入体察,我心中的话不能停止,所以又冒昧陈说。如今这件事的利害尤其不难看清,只请您试着想一想,平日所说的愿意忠于国家究竟是什么意思?再回过头来从自身检讨,那么其中的得失,就会隐约呈现在心目之间。有了这种品德在自己身上,然后才能要求别人;自己没有这种品德,然后才能责怪别人。何况想要匡正君心、挽救一时的祸患,这难道是小事,能够不先从自身要求吗?难道能不在平日积累修养,却想仅凭一朝的智力去谋求成功吗?与陈丞相书 私下听说您的车驾还停留在上饶,不知过几天才向东行进,因此反复写信劝告您的办法,想必您已经有了定论。但熹私下料想,近来进言的人指陈缺失、揭露奸欺,不能说不详尽,却还没有带来使人觉悟的益处。正是因为他们不从根本上纠正,而只在枝末上纠正;不从义理上求取,而只在事务上求取;不说如何增崇圣德、整顿纲纪政体的意思,只是一味攻击群小的过恶。这就是为什么用力很多而见效很少吧?伏望您深察这一点,并设法扭转这种做法,或许可以慰藉天下人的希望。不只是元老大臣劝告君主的体统本来就应当如此,从道理和形势来看,攻击对方,不如从这里加以引导更容易;重复众人已经说过的话,不如补足他们没有说到的地方更为切要。我的意见如此,只是不能用语言表达清楚,不知相公认为怎样?这几天在路途中私下观察您的日常举止,其中忠诚博厚的意味,充溢在容貌和言辞声气之间;由此可知您近年来进德修业,已经达到如此深厚而长远的程度。凭借这样的品德感化外物,到哪里会行不通?何况我们的君主聪明,又有天下忠臣义士的心意来辅助他呢?希望相公更加勉力,免得不幸不能实现您的主张,那就不应暂时留在这个职位上。熹在前一封信末尾所禀告的事情,尤其希望您留意。因为意见不合而离去,那么即使我们的道理不能在当时施行,它仍然存在,将来还可以有所作为;如果意见不合却苟且迎合以求就任,那么我们的道理不但今天不能实行,以后也没有希望了。这一关键所在,关系实在不浅。熹愚昧无能,又多病衰老,早已决意不再有涉足当世的愿望;但我痛心疾首、不能忘怀的,独独就在这件事上。前些日子虽然已经说过,但自己觉得还没有说尽,所以又在这里絮絮陈说。忠诚和愤懑所激发,以至于流下眼泪。伏望相公记着这件事。
答吕伯恭书递中两辱手教,获闻迩日秋清,尊候万福,感慰之至。但所被恩命,以熹之资歴、分义、精神、筋力皆无可受之理。虽感君相矜怜之意,重以仁贤说诱之勤,终未敢起拜而恭受也。申省状已附递回,付奏邸副本録呈,叙说虽详,然似无过当之语,只是须如此说,方尽底蕴耳。如以未安,幸为却回,仍别为作数语见教,庶几可以无忤。若只熹自作,终只有此等词气出来也。观此气象,岂是今日仕途物色?当路者必欲彊之,大是违才易务矣。区区之志,状中备见。更有一事,自数年来絶意名宦,凡百世务、人情礼节,一切放倒。今虽作数行书与人,亦觉不入时様。唯在山林,则可以如此恣意打乖,人不恠责。一日出来作郡,承上接下,岂容如此?又已惯却,心性虽欲勉彊,亦恐旋学不成,徒尔发其狂病。此是一事。又数年来次辑数书,近方畧成头绪。若得一向无事,数年不死,则区区所懐可以无憾,而于后学亦或不为无补。今若出补郡吏,日有簿书期防之劳,送往迎来之扰,将何暇以及此?因循岁月,或为终身之恨。而其为政,又未必有以及人。是其一出,乃不过为儿女饥寒之计,而所失殊非细事。此皆未易与外人道,故状中不敢及之,只欲老兄知之,更为宛转缓颊,使上不得罪于君相,下不见疑于士大夫,足矣。扶接导养之功,正应于此用力,想不以为烦也。揆路未敢作书烦为深逹此意,只俟此事定叠,再得宫观如旧,便自作书谢之也。武夷今冬当满,今既未受命,亦未敢便落旧衘,但未敢请俸耳。或恐得祠别有所加,此亦决然难受,亦可微词讽晓之,免临时复纷纷也。千万留念,至恳至恳,保全孤迹,使不至疎脱,深有望于髙明也。熹来日出紫溪迎哭刘枢之柩,昨得其诀书,犹以国耻未雪为恨,亦可哀也。临行甚冗,又急遣回,递中草草作此,殊不尽意。八月十七日,上状不宣。熹顿首再拜。子重不及拜状,昨日亦尝以书附政和行者,想未能即逹也。此事亦告调防,得免疎脱,朋友之赐厚矣。钦夫久不得书,彼想时闻问也。王程驱迫,不得少休,闻此尤使人怕出头耳。
译答吕伯恭书 通过递送书信两次承蒙您亲笔来信,使我得知近日秋气清爽,您的起居万福,感激欣慰至极。只是这次承受的恩命,以熹的资历、名分情义、精神和体力,都没有可以接受的道理。虽然感激君主和宰相怜悯体恤的心意,又多次承蒙仁贤之人耐心劝说,终究不敢起身拜受。申省状已经随递送回去,付给奏邸的副本也抄录呈上了,所说虽然详细,似乎并没有过分的话,只是必须这样说,才能把内情全部说出来。如果您认为不妥,希望替我退回,并另写几句话指教,或许可以不触犯上意。如果只让我自己写,最终也只能写出这样的语气。看这样的情形,哪里是今日仕途所要选取的人才呢?当权者如果一定要强迫我,实在是违背才能而强行安排事务。我的志向,状文中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还有一件事:我从数年前就断绝了求取名位的念头,对于一切世俗事务、人情礼节,全都放下不管。如今即使写几行信给人,也觉得不合时宜。只有在山林之中,才可以这样任意乖僻,别人也不怪罪。一旦出来任一郡之职,上承下接,哪里容得这样?而且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心性虽想勉强改变,也恐怕很快学不会,只是白白引发自己的狂病。这是一件事。又因数年来编次几部书,最近才略有头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果能够一直平安无事,再活几年,那么我的一点心愿便可以没有遗憾,对后学或许也不是毫无补益。如今若出来补任郡吏,每天都有处理簿书、应付期限的劳苦,又有送往迎来的纷扰,哪里有空顾及这些?拖延岁月,或许会成为终身遗恨。而且我治理政事,也未必能够对别人有所帮助。这样一出来,不过是为儿女的饥寒打算,所失去的却绝不是小事。这些都不便向外人说,所以状文中不敢提起,只想让老兄知道,再替我婉转说情,使上面不至于得罪君主和宰相,下面也不被士大夫怀疑,这就足够了。扶助接引、教导保养的功夫,正应当在这里用力,想来您不会认为烦扰吧。我不敢写信烦劳宰相,把这个意思深深传达给他,只等此事定下来,再能像以前一样获得宫观之职,便亲自写信向他道谢。武夷的任期今冬应当期满,如今既然还没有接受新的任命,也不敢立即去掉旧有的衔职,只是不敢请求俸禄罢了。恐怕将来获得祠禄时还会另有加授,这也确实难以接受;也可以用委婉的话暗示说明,以免到时候又纷纷扰扰。请千万记在心上,这是至诚至恳的话。我这个孤独的行迹,深深希望得到您的照顾保全,不至于疏忽脱漏。熹明日出紫溪迎接哭吊刘枢的灵柩,昨天得到他的绝笔信,他还把国耻未雪当作遗恨,也实在令人悲哀。临行时事情很繁杂,又急着派人送回,这封信是在递送途中草草写成的,实在不能尽情表达。八月十七日,上状不宣。熹顿首再拜。子重来不及拜递此状,昨天也曾写信托付给前往政和的人,想来还不能立即送达。这件事也请您设法调护,使它不至于疏漏,朋友给予的恩惠太厚了。钦夫已经很久没有来信了,他想必不时听到您的消息。官府的行程催逼得很,不能稍稍休息,听到这种情形,更使人害怕出仕了。
答郑自明书副封曩恨未见,今兹幸得窃读,感叹之余,敛袵敬服。尝窃论之,以为非独忠谅恳切,有以过人,于才辨智畧,亦非人所能及。不知刘元城、陈了翁辈如何尔?上圣聪明,开纳如此,一旦感悟,去鼠辈如反覆手耳。太平万岁,虽老且病,尚庶几及见之,幸甚,幸甚!补郡懐章虽郁,公议然得以此闲暇,进徳修业,益懋久大之规。天意亦有非偶然者矣。更愿深自培养,以厚其基,笃志讲学,以濬其源,使诚意充积,而锋頴潜藏,义理着明,而议论条畅,则一日复进而立于朝,其所以动寤启发者,决不但如今日之所就而止也。盖前日文字固为剀切,但论事多而论理少,数羣小之奸欺虽详,而于人主之所以端本清源、修德立政之意,有未备也。此其所以然者,失于逆料,听者谓之迂濶而不敢言,亦自于此理讲之未精,不免于自以为迂濶而不足言也。兼今日之病,只此一病最大。若药之未効,则其他小小证▯,不必泛投汤剂以缓药势,而欲攻此病,所用之药亦须一君、二臣、三佐、五使,多少缓急,次第分明,乃易见効。今既杂治他证,而所用以攻病根者,又未免互有得失,亦已尝为令弟言之,归当一一禀白。不审尊意以为如何?衰陋不足以及此,猥防不鄙,见使与议其间,亦私感时论之至此,不觉倾倒而忘其愚耳。此外则伯恭所告读书取人之意,亦所宜深留意者。盖吾人所立已如此,使天无意于右宋,则已,若有此意,异日之事,岂得而辞其责哉?然则今日吾人之进徳修业,乃是异时国家拨乱反正之所系,非但一身之得失荣辱也。惟髙明深念之!然讲学之方未得靣论,犹颇以为恨也。陈丈此行所系不轻,待于下流,不胜日夕之拳拳也。熹之出处,不足为时重轻,诸公或听其辞,固幸;不尔,则受命而复请祠,又不得,则当申审奏事以卜可否,又不得,则引疾。丐闲,此于进退,固自以为有余裕者,未审老兄以为如何?若终身不出之计,则自禄不逮养之时,已决于心懐矣。今亦不敢固必,且得随事应之耳。但申省状中,欲少露久违轩陛,愿得一望清光之意,使知本无羞薄诏除之心,不知可否?幸为筹度,留数字于曹晋叔处,令寻的便附来见教为望。或不必然,即只依常格写去也。似之文字果佳,甚慰人意。老兄亦当勉其进修,以俟时也。向来一畨前辈,少日粗有时望,晚年出来,往往不满人意,正坐讲学不精,不见圣门广大规模,少有所立即自以为事业止此,更不求长进了荆公所谓“末俗易髙,险涂难尽”者,亦可念也。人材衰少,风俗頺壊之时,士有一善,即当扶接导诱,以就其器业,此亦吾辈将来切身利害。盖士不素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为国远虑,而能无失于委任之间也。陈▯官处,更有胡明仲侍郎史论,议论亦多切于事理,不知尝见之否?若未,可就借防发人意思也。昨得都下知识书云:「伯恭说熹不必请对此,其意葢恐熹复以抵触得罪,沮壊士气。此意人少识之者,只似熹偷得差遣做一般。彼意固善,然恐不可承用也。如何?」
晦庵集巻二十五
译答郑自明书 过去遗憾没有看到副封,这次幸而得以私下拜读,在感叹之余,整衣肃立,恭敬佩服。我曾私下评论,认为您不只是忠诚诚信、恳切过人,在才辩智略方面,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比及的。不知刘元城、陈了翁这些人怎么样呢?圣上如此聪明,能够采纳意见,一旦有所感悟,除掉那些鼠辈就像反掌一样容易。太平万岁,即使我年老多病,也还希望能够活着看到那一天,实在幸运,实在幸运!补任郡职而写的奏章虽然郁结不得伸展,但公议因此得以保全,便可以利用这段闲暇进德修业,更加努力于长久宏大的规划。天意也有并非偶然的地方。更希望您深入培养自己,使根基厚实;坚定志向讲求学问,使源流疏浚;让诚意充实积累而锋芒潜藏,义理明白而议论通畅。这样一旦重新出仕立于朝廷,所能感动启发君主的地方,决不会只达到今天所做的程度就停止。前日的文字固然恳切,但谈论事务多,谈论义理少;列举群小奸欺虽然详细,对于君主如何端正根本、澄清源流、修德立政的意思,却还不完备。这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没有预先推究其中的道理;听的人说它迂阔而不敢进言,也正是因为自己对这个道理研习不精,不免自己也认为迂阔而不值得说。兼且如今的弊病,最大的就是这一病。如果用药还没有见效,那么其他小小的症候,不必广泛投用汤剂来削弱药力;要攻治这一根本病症,所用的药也必须有一味君药、二味臣药、三味佐药、五味使药,多少、缓急和先后次序都分明,才容易见效。如今既夹杂治疗其他症候,而用来攻治病根的药又不免各有得失,这些话我也曾对令弟说过,回去后当一一禀告。不知您的意见怎样?像熹这样衰老浅陋,本不够谈论这些,蒙您不嫌弃,反而让我参与商议其中,我私下也感激时论竟到了这种地步,不觉倾尽意见而忘记自己的愚陋罢了。此外,伯恭所说读书、选拔人才的意思,也是应该深加留意的。我们这些人所承担的责任已经如此重大;假如上天无意保佑宋朝,那就罢了;如果确有此意,将来的事情难道能推辞责任吗?那么今天我们进德修业,正关系到将来国家拨乱反正的大事,不只是个人的得失荣辱。唯愿您深思这一点!只是讲学的方法还没有机会当面讨论,仍颇以为遗憾。陈丈此行关系重大,我在下流之地日夜等待消息,心情十分恳切。熹的出仕或退处,不足以影响时局轻重;诸公如果能够听从我的辞意,当然是幸运。如果不能,就接受任命后再请求祠禄;如果仍不准许,就应当再次上奏说明事情,来探问可否;如果还不准许,就称病请求闲退。对于进退取舍,这本来是我自认为还有余地的办法,不知老兄以为怎样?至于终身不出仕的打算,从俸禄不足以奉养父母的时候起,就已经在心中决定了。如今也不敢坚持一定如此,只能暂且随着事情的发展应对罢了。不过在申省状中,我想稍稍流露出长久没有朝见、希望一睹圣颜的意思,使人知道我本来并不是以羞辱或轻视的心情拒绝诏命,不知可以吗?希望您替我筹划,在曹晋叔处留下几句话,让他寻找方便的人捎来指教,这是我的希望。如果不必这样,就只按通常格式写去吧。似之的文章果然写得好,很使人欣慰。老兄也应当勉励他进德修业,以等待时机。过去有一批前辈,年轻时略有时望,晚年出仕,往往不能满足人的期望,正是因为讲学不精,没有看见圣门广大宏远的规模,稍有成就便自以为事业止于此处,不再求进步。荆公所说‘末俗易高,险涂难尽’,也是值得警惕的。人才衰少、风俗颓坏的时候,士人有一点长处,就应当扶助接引、劝导诱掖,使他成就器业;这也是我们将来切身相关的利害。因为士人平日没有培养,临到事情发生时仓促应付,才去寻求并不是为国家长远考虑的办法,怎么能够在任用人的过程中不出差错呢?陈候官那里,还有胡明仲侍郎的《史论》,其中议论也多切合事理,不知您曾经看过吗?如果没有,可以就近借来读一读,也能启发人的思想。昨天收到京城朋友的信说:‘伯恭说,熹不必请求面对圣上陈说,他的意思大概是担心熹又因为触犯忌讳而获罪,使士气受到挫伤。这层意思很少有人能理解,只像是熹想偷偷求得一个差遣去做罢了。他的用意固然很好,但恐怕不能接受采用。怎么样?’ 《晦庵集》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