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三十九宋朱子撰书【问答】
蔡彊来领三月、六月、九月三书,急拆疾读,如奉诲语,良慰久别不闻问之懐,幸甚,幸甚。信后歳已晚矣,不审为况何如?伏惟味道有相,尊候万福。熹奉亲粗遣,武学阙尚有三年,势不能待。目今贫病之迫已甚,旦夕当宛转请祠也。亲年日老,生事益聊落,虽吾道固如此,然人子之心不能不慨然耳。时事竟为和戎所误,今歳金人大入,据有淮南,留屯不去,监前事之失,不汲汲于渡江,欲图万全之举,此可为寒心。而我之所以待敌者,内外本末一切刓▯,又甚于徃年,妄论之时矣。柰何,柰何!逺书不能详言也。熹自延平逝去,学问无分寸之进,汨汨度日,无朋友之助,未知终何所归宿。迩来虽病躯粗健,然心力凋弱,目前之事十亡八九。至于观书,全不复记,以此兀兀于致知格物之地,全无所发明。思见吾国材精笃之论而不可得,临书怳然也。所示易卦次叙,此未深究,不敢轻为之说。但本图自初爻而隂阳判【左三十二卦共一阳,右三十二卦共一隂】次爻又一变而又交【兑与艮交,震与巽交】而八卦小成矣。其上因而重之而成六十四卦【此次叙甚明,其所以为易者,盖因隂阳徃来相易而得名,非专谓震防四五相易而然也。此理在天地间无时不然,仰观俯察,暑徃寒来,莫非运用,恐不待考诸图象而后明也。然古人制作之妙,显发乾坤造化之机,有如此者,是亦可乐而玩之耳】不合无愧之说,在我固然,第所不能无恨者,精神言语不足以感悟万一,为恨耳。若人人持不合无愧之说,则君臣之大伦废矣。如何,如何!李君好学礼贤,其志可嘉,国材想亦推诚与之讲论,有可采处。若得同为此来,真寡陋之幸也。春秋工夫未及下手,而先生弃去,盖亦以心志凋残,不堪记忆。此书虽云本根天理,然实与人事贯通,若不稽考事迹,参以诸儒之说亦未易明也,故未及请其说。然尝略闻其一二,以为《春秋》一事,各是发明一例。如看风水,移歩换形,但以今人之心求圣人之意,未到圣人洒然处,不能无失耳。此亦可见先生发明之大防也。《论语》比年略加工夫,亦只是文义训诂之学,终未有脱然处。更有《诗》及《孟子》,各有少文字,地逺不欲将本子去,又无人别写得,不得相与商确,为恨尔。若遂此来之约,则庻几得讲之耳。三序示及,想见用心之精,但每每推与过当,恐未得为不易之论。又《论语》序云「学为仁」一节,不知见得「仁」字如何分明,后面节次如何成就此义,须句句有下落始得,不可只如此含糊也。近衢州一江元适登仕【泳】以书来云:「顷歳独学,常窥求仁之端,又谓须明识所谓元者,体诸中而无疑,则道之进也化也,基诸此矣。」此论似非茍然黙识,试一思之如何?江君未相识,书多好议论,亦是一老成前辈也。《易》序中云:「此以无思【阙】似以至【阙】此恐亦不能无病,试更思之。近方再读此经,建阳一学者亦欲讲之,因招之来,年教儿辈得与共学,用年歳工夫看如何。昨齐仲寄疑义来,乃不知是石丞者妄意批凿,非所施于素昩平生之人。然渠既以此道相期,必不相恠,但在熹有僣率之咎耳。所欲言者无穷,以久不得书,无所发端。今得来示,又以来人立俟,天寒手冷,作字不成,不能究悉胸中所欲言。千里相望,岂胜慨叹!但愿果能乘便一来,庻得倾倒,不然终非纸札所能具也。閤正孺人令郎各安,佳老人以下幸安。每勤问念,至感未由防晤之前,千万以时进道自爱,不宣。闰月晦日,熹顿首再拜,国材丈执事。欲识仁字,大槩且看不仁之人可见。盖其心顽如铁石,不问义理事,任已知,是以谓之不仁。识此气象,则仁之为道可推而知矣。因书试言所得,以答合否如何耳。答柯国材传序,鄙意不欲如此。昨因《论语》小传之作,已罄鄙懐,不蒙领畧,遂更不敢复言。今所惠书,反谓有所爱于言,何耶?「行行」之号,尤非所以矫气习之偏,而反之于中和之域。区区之意,亦不愿老丈之为此称也。如何?答柯国材
译蔡彊来领取三月、六月、九月的三封信,我急忙拆开迅速阅读,仿佛亲自接受您的教诲,着实慰藉了久别而没有音问的思念,幸甚,幸甚。信到时年事已经很晚了,不知您近来情况怎样?想来您以道自娱并有神明相助,尊体万福。朱熹奉养父母尚且勉强支应,武学的任期还有三年,势必不能等待下去。眼下贫困和疾病的逼迫已经很严重,早晚应当曲折地请求辞去官职。母亲年纪日益老迈,生活资用更加凋敝;虽然我们的道本来就是这样,但做人子女的心不能不感慨。时局终究被与金人讲和耽误了,今年金人长驱深入,占据淮南,驻军不去;鉴于过去的失败,不急于渡江,想谋求万全的举措,这实在令人寒心。而我们对待敌人的办法,内外、本末全都败坏,又比往年更严重了,如今已经不是可以妄加议论的时候。怎么办,怎么办!远方来信不能详细说清。朱熹自从延平去世以后,学问没有一分一寸的进步,忙乱地度过日子,没有朋友的帮助,不知道最终归宿在哪里。近来虽然病弱的身体勉强健全,但心力也已衰弱,目前的事情十件中有八九件都不能办成。至于读书,更是完全不能记忆;这样昏昏然处在致知格物的工夫上,全无所得。想见到您精纯笃实的议论却不能如愿,临信惘然。您所示的《易》卦次序,我还没有深入研究,不敢轻率发表意见。不过,原图从初爻开始,阴阳分判〔左边三十二卦共一阳,右边三十二卦共一阴〕;第二爻又发生一次变化,彼此又交错〔兑与艮相交,震与巽相交〕,八卦于是初步形成。再在其上因而重叠,便形成六十四卦〔这个次序非常明白;“易”之所以得名,大概是因为阴阳往来彼此变易,并不专指震、巽四五爻彼此变易。这个道理在天地之间无时不如此,仰观俯察,暑往寒来,没有不是这种运行的,恐怕不必等到考察图象以后才明白。不过古人制作《易》的精妙,能够显发乾坤造化的机密,有这样的地方,也足以令人喜爱玩味〕。至于“不合而无愧”的说法,在我本来如此;只是不能不遗憾的,是精神和言语不足以使人得到万分之一的觉悟,因此感到遗憾。如果人人都持“不合而无愧”的说法,君臣的大伦就会废弃了。怎么办,怎么办!李君好学而尊重贤者,他的志向值得嘉许;想来国材也诚心同他讲论,其中有可采纳之处。若能和他一同来这里,真是我这个寡陋之人的幸事。春秋方面的工夫还没有来得及下手,先生就离去了,大概也是因为心志衰残,不能承受记忆的劳苦。这部书虽然说以天理为根本,但实际上与人事相贯通;如果不考察具体事迹,再参照诸儒的学说,也不容易明白,所以还没有来得及请教您的意见。不过我曾略微听到其中一二点,认为《春秋》中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阐明一种条例。就像观看风水,移动脚步,形势便随之改变;只是用今人的心去寻求圣人的心意,如果没有达到圣人洒然明彻的境地,就不能没有偏失。这也可以看出先生发明义理的大致情形。《论语》近年来略微下了一些工夫,也只不过是文义训诂之学,始终没有达到豁然通透的境地。另外还有《诗》和《孟子》,各有少量文字需要讨论;地方遥远,不想把书本带去,又没有人另外抄写,不能相互商量,实在遗憾。如果实现这次来访的约定,大概就可以得到讲论的机会了。您示来的三篇序文,可以想见用心精细;只是每每过分推许,恐怕还不能作为不可改变的定论。又如《论语》序中“学为仁”一节,不知道您对“仁”字究竟看得怎样明白,后面的段落又怎样成就这个意思;必须每一句都有着落才行,不能只是这样含糊过去。近来衢州有一位江元适登仕〔泳〕来信说:“前些年独自求学,常常探究求仁的端绪;又认为必须明白认识所谓元,把它体察于内心而没有疑惑,那么道的进步和变化,根基就在这里了。” 这个说法似乎不是随便默默体认出来的,试着思考一下,怎么样?我不认识江君,他的书信多喜欢议论,也是一位老成的前辈。《易》序中说:“这就是无思〔缺字〕,似乎达到〔缺字〕。”这恐怕也不能没有毛病,试着再想一想。近来我才重新读这部经,建阳有一位学者也想讲论它,于是邀请他来,年年教导孩子们,使他们能够共同学习,看看经过年月的工夫结果如何。昨天齐仲寄来疑问,原来不知道是石丞妄自批评穿凿,并不适合施加在一个平素不相识的人身上。不过他既然以此道相期许,必定不会怪罪,只是朱熹有僭越轻率的过失罢了。想说的话无穷无尽,只因很久没有收到您的书信,便无从开头。如今收到您的来示,又有来人站在旁边等候;天气寒冷,手也冰冷,字都写不好,不能把胸中想说的话全部说尽。相隔千里遥遥相望,怎能不感慨叹息!只愿您果真能够趁便来一次,或许可以尽情交谈;否则终究不是纸笔所能详尽表达的。閤正、孺人、令郎各自安好,佳老人以下也幸而平安。每每劳您问候挂念,实在感激;在没有机会相见以前,请千万按时进修道业、爱护自己。不再多说。闰月晦日,熹顿首再拜,国材丈执事。若想认识“仁”字,大体上暂且观察不仁之人就可以看见。因为不仁之人的心顽固得像铁石,不问义理之事,只任凭自己所知道的去做,所以称为不仁。认识了这种情状,仁作为一种道理,也就可以推究而知了。借着这封信试说我所得的看法,用来回答您,不知是否合适?答柯国材。关于传和序,我的意思并不想这样做。昨天因为写《论语小传》,已经把我的心意全部说尽了,却没有得到您的领会,于是更不敢再说。如今承蒙您来信,反而说我对言语有所吝惜,这是为什么呢?“行行”这样的称号,尤其不能用来矫正气质习性的偏失,使它返回中和的境域。我的一点意思,也不愿老丈使用这样的称号。怎么样?答柯国材。
示谕忠恕之说甚详,旧说似是如此。近因详看明道、上蔡诸公之说,却觉旧有病。盖须认得忠恕便是道之全体,忠体而恕用,然后一贯之语方有落处。若言恕乃一贯发出,又却差了此意也。如未深晓,且以明道、上蔡之语思之,反复玩味,当自见之,不可以迫急之心求之。如所引忠恕、笃钦以下,尤不干事。彼盖各言入道之门、求仁之方耳,与圣人之忠恕道体本然处初不相干也。一隂一阳,不记旧说。若如所示,即亦是谬妄之说。不知当时如何敢胡说,今更不须理防,但看一隂一阳徃来不息,即是道之全体,非道之外别有道也。逆顺之说,康节以为先天之数,今既晓图子,不得彊说,亦不通。不若且置之。易序两句大病在彼此二字上,今改得下靣不济事也。凡此数说,姑塞来问,未知中否?有便却望垂教,幸甚,幸甚。石丈相聚所谈何事?其笃诚好学,已不易得,而议论明快,想讲论之际少所凝滞也。书来有少反复,草草作答,不能尽所言。大抵讲学只要理防义理,非人所能为,乃天理也。天理自然各有定体,以为深逺而抑之,使近者非也;以为浅近而凿之,使深者亦非也。学者患在不明此理而取决于心。夫心何常之有?好髙者已过髙矣,而犹患其卑;滞于近者已太近矣,而犹病其逺。此道之所以不明不行,而学者所以各自为方而不能相通也。前此以陈、许二友好为髙奇,喜立新说,徃徃过于义理之中正,故常因书箴之,盖因其病而药之,非以为凡讲学者皆当画于浅近而遂止也。然观圣贤之学与近世诸先生长者之论,则所谓髙逺者,亦不在乎创意立说之间。伊川云:“吾年二十时觧释经义与今无异,然思今日意味觉得与少时自别。”又尹和靖门人称尹公于经书不为讲觧,而耳顺心得,如诵已言。此岂必以创意立说为髙哉?今吾辈望此地,位甚逺大槩读书,且因先儒之说,通其文义而玩味之,使之浃洽于心,自见意味可也。如旧说不通,而偶自见得别有意思,则亦不妨。但必欲于传注之外,别求所谓自得者,而务立新说,则于先儒之说或未能究而遽舍之矣。如此则用心愈劳,而去道愈逺,恐骎骎然失天理之正,而防于人欲之私,非学问之本意也。且谓之自得,则是自然而得,岂可彊求也哉!今人多是认作独自之自,故不安于他人之说,而必已出耳。凡此皆石丈书中未及尽布者,或因讲论之次,闲为及之,幸甚幸甚,并以呈齐仲顺之。不知如此卑说,还可髙意否?二公更不及别书也。徐丈惠书云,有疑难数板,却未见之,岂封书时遗之耶?偶数时村中乏纸,亦不别拜状,只烦为致此意,幸甚幸甚。顺之书中,似以横渠「平易其心」之说为不然,谈何容易,更且思之为佳。盖所谓平易者,非茍简轻易之谓也。群居终日,别作何工夫?便中千万示及一二,茍有未安,不惮献所疑以求益也。答许顺之示谕记中语病的当改云:知用其力,而不知所以用力之方,则未有不反为之累。如何?大抵见道未明,揣摩求合,自然有漏绽处。得公如此琢磨,为益大矣。后便见报,幸甚。两书皆有来意,甚慰。所望当在何时耶?近读何书?工夫次第如何?熹《论语说》方了第十三篇,小小疑悟时有之,但终未见道体亲切处。如说「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之类,皆未有实见处,反思茫然,为将柰何?熹比因堂劄促行,再入文字,乞候终秩。万一诸公不欲如此,得一教官之属南去,即相见之期近矣。但分别之事,岂可预料耶?山间无他事,歳丰米贱,农家极费力,然细民饱食,遂无他志,亦一幸也。答许顺之熹衰老幸,向安然,气体虚弱,非复昔时,心力亦未复,都不敢思虑旧业,荒废无所发明,反而求之,似于存养用力处未有地位,甚以自惧耳。如吾友于此却已有余,第未能逹于词命之间,恐其间亦有未彻底处,却宜于事物名数上着少工夫。盖既无精粗本末之异,即此亦不可忽也。防礼留意甚佳,但其度数亦不易晓。若哀敬之实,则吾友素知之矣,当益有余味也。近得横渠语録,有云「曲礼乃天地五藏魂魄心府寓于其事」,试思此语,亦足以发耳。记文如所改甚善,但所辨说未能尽晓熹意,欲云「心之为体亦微矣」,彼不知用力于此者,固徇于物欲而不自知。余即悉如来示,盖不能用其力之语,亦似有病。了真如众盲模象,逹者见之,可付一笑。答许顺之
译您所说明的忠恕之说非常详细,旧说似乎是这样。近来因为详细研读明道、上蔡诸公的说法,却觉得旧说有毛病。必须认识到忠恕就是道的整体,忠是体,恕是用,这样“一贯”的话才有着落。如果说恕是从一贯中发出,就又错失了这个意思。若还没有深切明白,暂且从明道、上蔡的话入手思考,反复玩味,自然会看见,不可用急迫的心情去求取。像您所引用的“忠恕”“笃恭”以下那些话,尤其与此无关。它们只是分别说进入道门的方法、求仁的途径,与圣人本然的忠恕道体原本没有关系。“一阴一阳”这一条,我不记得旧说了。若像您所示的那样,便也是荒谬妄说。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敢于胡乱说,现在不必再理会,只要看一阴一阳往来不息,这就是道的整体,并不是道之外另有一个道。关于逆顺的说法,康节认为是先天之数;如今既然明白了图,就不能勉强这样说,也讲不通。不如暂且放下。《易序》两句话的大毛病在“彼此”二字上,如今修改下面的文字也无济于事。以上几种说法,姑且用来回答您的询问,不知是否恰当?有机会还望您赐教,幸甚,幸甚。石丈相聚时谈论了些什么?他笃实诚恳而又喜爱学习,已经很难得;而且议论明白爽快,想来讲论时很少有阻滞之处。来信中有少许反复,我草草作答,不能把想说的全部说尽。大体说来,讲学只须在义理上加以理会;义理不是人力所能造作的,而是天理。天理自然各有确定的体制,把它看得深远而压低它,使近处的不是它;把它看得浅近而穿凿它,使深处的也不是它。求学的人患在不能明白这个道理,却凭自己的心意作决定。心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喜好高远的人已经过于高远了,却还担心自己卑下;拘滞于近处的人已经过于浅近了,却还以遥远为忧患。这就是道理不能明白、不能实行,求学的人各自形成一套方法而彼此不能贯通的原因。此前我认为陈、许二位朋友喜欢追求高奇,喜爱创立新说,往往超过义理的中正之道,所以常常借书信规劝他们。这是针对他们的毛病施药,并不是认为凡是讲学的人都应当局限在浅近处而停止不前。然而观察圣贤的学问以及近世诸位先生长者的议论,所谓高远之处,也不在于创意立说。伊川说:“我二十岁时解释经义,与今天没有不同;然而思考今日的意味,觉得同年轻时已经不同了。” 又有尹和靖的门人称说,尹公对于经书不是加以讲解,而是耳听即能领会,心得自然,如同诵读自己说过的话。这难道一定要靠创意立说才算高明吗?如今我们所希望达到的境地,大致只是读书,暂且依循先儒的说法,通晓文字义理并加以玩味,使它融洽地存于心中,自然看见其中的意味,这就可以了。如果旧说讲不通,而偶然自己发现了别的意思,也没有妨碍。但如果一定要在传注之外另求所谓自得,并且务必创立新说,那么对先儒的说法可能还没有研究透彻,就仓促舍弃了。这样用心越劳苦,离道越遥远,恐怕渐渐失去天理的正当性,陷入人欲的私心,这并不是求学的本意。况且说是“自得”,就是自然而然地得到,哪里可以强求呢?如今的人多把它理解成“独自”的自,所以不能安于别人的说法,非要说出自己的东西不可。以上这些,都是石丈信中没有来得及完全说出的;或许在讲论的时候,闲暇中可以谈到一二,幸甚,幸甚。也一并呈给齐仲、顺之。不知像这样浅陋的说法,还能符合您的高明心意吗?二位先生的事,就不另写信了。徐丈来信说有几页疑难,却没有见到,难道封信时遗漏了吗?偶然这几天乡村缺纸,也就不另外写拜状,只烦请您代为传达这番意思,幸甚,幸甚。顺之的信中,似乎认为横渠“使心平易”的说法不对;这话谈何容易,请再思考为好。所谓平易,并不是苟且简略、轻率容易的意思。大家整天相处,此外还能做什么工夫呢?方便时千万把一二点意见告诉我;如果有不安之处,我不怕献出自己的疑问来求得益处。答许顺之。您来示说,记文中语句有毛病,应当改为:“知道用力,却不知道用力的方法,就没有不反而成为负担的。”怎么样?大体说来,见道还不明白,只是揣摩着去求合,自然会有疏漏破绽。得到您这样反复琢磨,受益很大。下次来便时再写信答复,幸甚。收到两封信,都很合我的心意,十分欣慰。所期望的事情应当在什么时候实现呢?近来读什么书?工夫的次第怎样?朱熹的《论语说》刚写完第十三篇,偶尔有些小小的疑问和领悟,但始终没有见到道体亲切的地方。像说“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这一类,都还没有真实的体会,反过来思考便茫然无所得,怎么办呢?朱熹近来因为堂劄催促动身,又写了一道文字,请求等到任期届满。万一诸位不愿这样,若能得到一个教官之类的职务南下,那么相见的日期就近了。不过分别之事,哪里可以预先料定呢?山中没有别的事,年成丰收,米价便宜;农家虽然极其费力,但百姓能够饱食,于是没有别的志向,也算是一件幸事。答许顺之。朱熹衰老而又侥幸,近来还安然;只是身体虚弱,不再像过去,心力也没有恢复,完全不敢考虑旧日的事业,荒废而没有什么发明。反过来寻求,似乎在存养、用力的地方还没有境地,实在因此感到害怕。像您在这方面却已经有余裕,只是还不能贯通到辞令文章之间;恐怕其中也有未彻底的地方,倒应当在事物的名称、数量等方面再下些工夫。既然没有精粗、本末的分别,那么这些方面也不可忽略。您留意冠礼,很好;但它的礼数也不容易明白。至于哀痛和敬意的实质,您平素已经知道了,应当还能有更多体会。近来得到《横渠语录》,其中说:“《曲礼》就是天地五脏、魂魄、心府寄寓在具体事务之中。”试着思考这句话,也足以启发人。记文照您修改的样子很好;但您所辨析说明的地方,我还没有完全明白您的意思。您想说“大概心的本体也很微妙”,那些不知道在此处用力的人,固然会顺从外物欲望而自己不知道。其余都如来示所说;不过“不能用他的力”这句话,似乎也有毛病。了真像众盲摸象,通达的人看见它,可以付之一笑。答许顺之。
檀弓篇云:「殷既练而袝,周卒哭而袝。」孔子善殷据,孔子以殷礼为善,则当从殷礼练而袝,无疑矣。然今难遽从者,盖今防礼皆周礼也。葬而虞,虞而卒哭,卒哭而袝,是一项事,首尾相贯。若改从殷礼,俟练而袝,即周人之虞亦不可行。欲求殷礼而证之,又不可得。是以虽有孔子之言,而未敢改也【温公只依周礼,唐开元礼及近世亦有改者,然终不安】礼文极是密察,不可儱侗。故圣人致详于此,毫髪不差。盖未详未尽,则于已之心且不能安,民之不从,尚未论也。疑夫子于二代之礼,必有类此者,阙其一二,则无所证矣。前书因见读礼,故劝以致详防细,因有损所有余,勉所不足之言。来书乃谓本末精粗,本无二致,何用如此分别?此又误矣。若每每如此,则更无用功处,更无开口处矣。子夏对子游之语,以为「譬之草木,区以别矣」,何尝如此儱侗?来惟密察于区别之中,见其本无二致者,然后上逹之事,可在其中矣。如吾子之说,是先向上逹处,坐却圣人之意,正不如是。虽至于尧舜孔子之圣,其自处常只在下学处也。上逹处不可着工夫,更无依泊处。日用动静语黙,无非下学。圣人岂曾离此来?今动不动便先说个本末精粗无二致,正是鹘仑吞枣。向来李丈说「铁笼罩却」之病,恐未免也。答许顺之承在县庠为诸生讲说,甚善,甚善。但所寄诸说,求之皆似太过。若一向如此,恐骎骎然遂失正途,入于异端之説,为害亦不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况此非特毫厘之差乎?三复来示,为之怅然已。輙用愚见附注于下,然其曲折非笔端可尽,恐当且以二先生及范尹二公之说为标凖,反复玩味,只于平易慤实之处认取至当之理。凡前日所从事一副当髙奇新妙之説,并且倚阁久之,见实理自然都使不着矣。盖为从前相聚时,熹亦自有此病,所以相渐染成此习尚,今日乃成相误,惟以自咎耳。如子韶之说,直截不是正理,说得尽髙尽妙处,病痛愈深,此可以为戒而不可学也。何由靣话究此精防,临风郁结,无有穷已。国材元聘为况如何?昨寄得疑难来,又是一般说话。大抵齐仲顺之失之太幽深【顺之尤甚】而三公失之太执着【执著者有时而通,幽深者荡而不反矣】中间一条平坦官路,却没人行着,只管上山下水,是甚意思?因书可録此意及二序送之,为致不及书之意。范伯崇学大进,刘德明者亦稍识义理,皆可喜耳。伯崇杂说一纸附去,可见其持守不差,见理渐明之大槩矣。然其说有少未尽,更求之却以见喻。伯崇去年春间得书问《论语》数叚,其说甚髙妙,因以呈李先生,李先生以为不然,令其慤实做工夫,后来便别。此亦是一格也。然其当时髙妙之说,亦只是依诸先生说而推言之过当处耳,非如顺之所示,硬将文义抝横说却也。切宜速改至祝,至祝。大抵文义,先儒尽之,盖古今人情不相逺,文字言语只是如此,但有所自得之人看得这意味不同耳。其说非能顿异扵众也,不可只管立说求奇,恐失正理,却与流俗诡异之学无以异也。只据他文理反覆玩味,久之自明,且是胸中开防,无许多劳攘,此一事已快活了,试依此。加功如何?答许顺之读书大抵只就事上理,防看他语意如何,不必过为深昩之说,却失圣贤本意。自家用心亦不得其正,防于支离恠僻之域,所害不细矣,切宜戒之。只就平易慤实处理,防也必有事焉之书,不曾接得,不知如何。上蔡云:“出入起居无非事者,正以待之。”则先事而迎,忘则渉乎去念,助长则近于留情。圣人之心如镜,所以异于众人也。观此所谓事者,只是事事之事,遇此一事则事此一事,本体昭然,此便见所谓“操则存,舍则亡”也。见此理极平易,只在目前,人自贪慕髙逺,所以求之过当而自失之也。近再看《论语》,尹先生说句句有意味,可更玩之,不可以为常谈而忽之也。伊川先生云:“立言当含蓄意思,不可使知德者厌,无德者惑。”此言深有味,更思之如何。答许顺之空空如也,或者多引真空义如何?二程先生说此叚甚分明,横渠说似过当了。愚谓且以二程先生之说为主,理防正当,文义道理自在里许。只管谈▯说妙,却恐流入诐滛邪遁里去。贫而乐,云云善。莫病于有为,学莫病于自足。有为则无为,而或辍;自足则不足,而或止。此学者之大病,而贤逹之必期于进德也。盖善自已之当然,而学须至于不厌。知所当然,则贫而乐,富而好礼,骄与謟无所事也。知所不厌,则切磋以道学,琢磨以自脩。学问明辩之不可已也。是宜引诗以自况,亦明道学之无穷也。此叚虽无病,然语脉中窒碍处亦多。大凡不必如此立说,此先儒之说已畧具矣。李光祖说甚善。
译《檀弓篇》说:“殷代在练祭以后附祭,周代在卒哭以后附祭。”孔子赞许殷礼;孔子既然认为殷礼好,就应当遵从殷礼,在练祭以后附祭,这是没有疑问的。然而今天难以立即遵从,是因为如今的丧礼全都是周礼。下葬后举行虞祭,虞祭后举行卒哭祭,卒哭后举行附祭,是一件前后相贯的事情。如果改从殷礼,等到练祭以后才附祭,那么周人的虞祭也不能实行了。想寻求殷礼加以证明,又无法得到。因此虽然有孔子的话,却不敢改动〔温公只依从周礼,唐《开元礼》和近世也有改用殷礼的,但终究不安心〕。礼文极其周密详察,不可笼统对待。所以圣人在这里极为详细,一丝一毫都不能差错。因为不详尽、不周全,那么自己的心尚且不能安定,至于百姓不服从,还不必说了。我怀疑孔子对于夏、商二代的礼,必定也有类似的情况;缺少其中一两项,就没有凭据可考了。前一封信因为见您在读礼,所以劝您在细微处加以详察,因而说了“减少已有余裕的地方,勉强自己不足的地方”这样的话。您来信却说本末、精粗本来没有二致,为什么要这样分别?这又错了。如果处处都这样说,便再没有用功的地方,再没有可以开口说明的地方了。子夏回答子游的话,认为“譬如草木,区域一分,差别就显现了”,哪里曾经这样笼统混同呢?应该在分别之中细密考察,看到它们本来没有二致,然后通达上达之理的事情,才可以从这里实现。像您所说的,是先趋向上达之处,反而把圣人的心意搁置了,实在不是这样。即使达到尧、舜、孔子的圣人境界,他们自处时也常常只在下学的地方。上达之处不能另行着力,也没有可以依凭安顿的地方。日常生活中的动静、言语和沉默,没有不是下学。圣人难道曾经离开过这些吗?如今动不动就先说本末精粗没有二致,正是囫囵吞枣。过去李丈所说“用铁笼罩住”的毛病,恐怕您也未能免除。答许顺之。承蒙您在县学为诸生讲说,非常好,非常好。不过您寄来的各篇议论,推求起来似乎都太过分了。如果一直这样,恐怕会渐渐失去正道,进入异端学说,造成的危害也不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何况这不只是毫厘的差别呢?我把来示反复读了三遍,因而感到惆怅。于是把我的愚见附注在下面;不过其中的曲折不是笔墨能够说尽的,恐怕应当暂且以二程先生以及范、尹二公的说法为标准,反复玩味,只在平易、诚实的地方体认最恰当的道理。前些日子所从事的那一套高奇、新异、精妙的说法,都暂且搁置一段时间,等看到实理以后自然会知道那些都用不着了。因为过去我们相聚时,朱熹自己也有这种毛病,所以相互染习形成了这种风气;今天反而造成彼此误导,只能归咎于自己。像子韶的说法,直截了当地不是正理;它说得越高、越妙,毛病反而越深,这可以作为戒鉴,却不能学习。什么时候才能面对面详究这些精微之处?面对风怀抱郁结,没完没了。国材、元聘近况如何?昨天寄来的疑难,又是同一类说法。大体说来,齐仲、顺之失之过于幽深〔顺之尤其如此〕,三位先生失之过于执着〔执着的说法有时还可以通达,幽深的说法却会荡漾而不能返回正道〕;中间有一条平坦的官路,却没有人走,只管上山下水,这是什么意思呢?因这封信可以把这番意思记录下来,并把两篇序文送去,以此说明未能另写信的意思。范伯崇的学问大有进步,刘德明也稍微懂得义理,都值得欣喜。附去伯崇的一页杂说,可以看出他操守不差、见理渐渐明白的大概。然而他的说法还有少许未尽之处,请再求索后把看法告诉我。伯崇去年春间来信询问《论语》的几段,他的说法非常高妙,于是我拿给李先生看,李先生认为不对,令他诚实地下工夫,后来便有了不同。这也是一种情况。不过他当时高妙的说法,也只是依照诸位先生的说法,把其中推得过分的地方说过了头而已,并不像顺之所示,是硬把文义扭曲着讲。切切应当赶快改正,至为要紧,至为要紧。大体说来,文义先儒已经说尽了;古今人的情理相距不远,文字语言也不过如此,只是有自得之人看见的意味不同罢了。他的说法并不是能够突然异于众人,不可只管创立学说、追求奇异,恐怕失去正理,就与流俗中诡异的学问没有区别了。只须依据他的文理反复玩味,久而久之自然明白,而且胸中开阔,没有许多纷扰,这一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快活了。请试着依照这样做。近来下的工夫怎样?答许顺之。读书大体只须在事情上讲求义理,看看它的语意怎样,不必过分作深奥昏暗的解释,以免失去圣贤的本意。自己用心也不得其正,陷入支离、怪僻的境地,危害实在不小,切切应当戒除。只在平易、诚实处用功。您所说“必有事焉”的书,我还没有收到,不知怎样。上蔡说:“出入起居没有不是事情的,正应当以此等待它。”于是,在事情到来以前便迎接它,就会忘失而流于过去之念;刻意助长它,又近于滞留情感。圣人的心如同镜子,所以不同于普通人。看这里所谓“事”,只是每件事情的事;遇到这一件事,就办理这一件事,本体自然明亮,这就体现了所谓“操持它就存在,舍弃它就消亡”。这个道理极其平易,就在眼前;人们自己贪慕高远,所以求取过度而反而失去它。近来再读《论语》,尹先生说每一句都有意味,可以进一步玩味,不可因为以为是平常话而忽略它。伊川先生说:“立言应当含蓄地包含意思,不可使有德的人厌烦,使没有德的人迷惑。”这话非常有意味,请再思考,怎么样?答许顺之。“空空如也”,有人多引用“真空”的义理来解释,怎么样?二程先生解释这一段非常明白,横渠的说法似乎过分了。我认为暂且以二程先生的说法为主,义理正当,文字义理自然就在其中。只管谈玄说妙,恐怕流入偏邪淫荡、诡辩邪说和逃避现实的道路。“贫而乐”等等,说得好。没有什么比自以为有所作为更能成为弊病,求学没有什么比自满更能成为弊病。自以为有所作为,就会以为无须作为,因而有时停止;自以为满足,实际上就会不足,因而有时止步。这是求学者的大病,而贤者和达者必定期望增进德行。善,是自己对于本分当然之事的完成;求学则必须达到不厌倦的境地。知道什么是当然之事,于是贫困却能快乐,富有却喜好礼义,骄傲和谄媚便都没有用处。知道什么是永不厌倦,于是以道学相互切磋,以自我修养相互琢磨,学问的明辨便不能停止。这正应当引用诗来作自我比况,也说明道学是无穷无尽的。这一段虽然没有大毛病,但语意脉络中阻塞不通之处也很多。大体不必这样创立说法,先儒的说法已经略略具备了。李光祖的说法很好。
不逆诈,不亿不信,此有以见圣人皆欲天下后世归于寛厚长者之域处。盖天下不能皆君子,不能皆小人,私淑艾之可也。今设有诈与不信之人,彼未必不心知其非,第此以诚实之道处之,亦未必不观感而化,不亦善乎?何用逆亿为?然君子可欺以其方,难防以非其道。彼以小人之道来,使此而不先觉,岂不为所防乎?故亦在所先觉,方为贤耳。逆诈亿不信,恐惹起自家机械之心,非欲彼观感而化也。胡明仲云:「逆亿在心,是自诈自不信,也只是此意。」若如此说,便支离了,不亲切。抑亦先觉者是贤乎?李光祖曰:「理地明白,则私智无所用之矣。」此说极善。齐仲云:「抑亦二字,当玩味有深意。」固是如此,莫须也?着先觉方是贤乎?乎者,疑问之辞,以上意未尽,故疑问也。社夫子曾语宰我:“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百姓以畏,万民以服。”则知古人立社,岂虚设哉?亦以土地所宜之木,而使民知戒惧,其为教莫大焉。然哀公问社,宰我,宰我受学圣人之门,岂无格言以正其心术?直以是而长之,逢之宜得罪于圣人,故反覆重言而深罪之。“如我战则克”,夫子非不知阵,而对灵公必以爼豆;晋乘楚梼杌,鲁春秋。孟子非不知闻,而对威文以无传。凡此皆引君于当道。曾谓宰我久学于圣人而不之知,岂有补于名教者耶?此叚只依古注为是。又谓古人立木于社,使民知所存着,知社之神必有所司,则国君所以守社禝其严乎?三桓擅改,而鲁之权失所司,则哀公之问社,宰我因其问而言,使民战栗。惜乎其说之不详,故夫子叹之曰:「成事不说,谓不为之详说也;遂事不諌,谓不因事而諌也。使宰我之知不足以知之,则无责可矣;知而言之不尽,此圣人之所以惜之也。」既徃不咎,盖因其问而可以言而不言,既徃之失,今则无及矣,无可咎也。犹曰今无可言矣。答许顺之与四时俱者,无近功,所以可大受而不可小知也。谓他只如此。一事之能否,不足以尽君子之蕴,故不可小知;任天下重而不惧,故可大受。小人一才之长,亦可器而使,但不可以任大事耳。和顺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则君子于此将何如哉?亦曰脩其在我者,以听其在天者而已矣。和顺于道德,是默契本原;处理于义,是应变合宜。处物物皆有理,须一一推穷。性,则是理之极处,故云尽命。则性之所自来处,以此推之,自不重复,不必如前所说。答许顺之山间有一二学者相从,但其间絶难得好资质者。近得一人,似可喜,亦甚醇厚,将来亦可望也。斋舍迫狭,已迁在圭甫屋后佛顶庵中相聚矣。向闻与齐仲在浄隠,不知得多少时看何文字,如何作工夫。今歳复相聚否?所有发明条示数端,得反复焉,亦胜空书徃来耳。所示《孟子》说备见用意之精,然愚意窃谓如此,反似求索太过,援引太杂,使圣贤立言之本意汨没不明。已逐叚妄以己意略论其一二梗槩矣,可以类推,其余不能一一备论也。语録中有一节正论此,今亦録去,可详味之,便见病痛处,亦非小疾,不可执吝以为无伤而不之改也。齐仲元聘书中各有少辨论,大抵亦止是理防,近时学者过髙之失,可并取观也。答许顺之亦将以利吾国乎以利心为仁义,即非仁义之正;不待有不利,然后仁义阻也。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云云】定于一,只是混一之一,与德惟一之一不同,不必过为此说出。而语人,亦是偶然说及,不必言公天下之善,以下云云之说。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云云】君子之道,譬如行逺,必自迩;譬如升髙,必自卑。推之有本,用之有序。初非有甚髙难行之事,但病不求之耳。归而求之,有余。师安在乎?行险以侥幸,区区于覇者之为,而昩于遵王之道哉?故孟子特指恻怛爱牛之一端,以啓其行不着而习不察之病。欲齐王之知吾有是心,亦曾于爱牛处见之,吾安得而自失之耶?反之吾身,急扵百姓,何止乎及禽兽而已?正纳约自牖之论,因其明以投之也。惜乎齐王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且曰:「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是亦岂真知反而求之哉?第不过见孟子之论,而一时消尽鄙吝之心,故有是云尔。使真知求之,则明益明,圣益圣,能自已乎?不得吾心,无有是也。此叚甚好然语亦有过当处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汤事葛之事,见于《孟子》,详味其曲折,则知圣人之心矣。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云云】此极言仁人孝子之心亲切处,当其亲亲之重,虽大而天下,茍得用心,亦不以为大,而俭于其亲而不用也,况其余乎?非必天下也,推其心是如此。
译不预先猜测别人欺诈,不凭空料想别人不诚信;这可以看出圣人都希望天下后世归于宽厚长者的境域。天下不可能人人都是君子,也不可能人人都是小人,私下受到君子感化就可以了。假如有欺诈、不诚信的人,他未必不知道自己的不对;只是用诚实的道路对待他,也未必不能使他受到感化而改变,这不是很好吗?何必预先猜测、凭空料想呢?然而君子可以被合乎正道的方法欺骗,却难以被不合正道的手段蒙蔽。他若以小人的方法来,而自己不能预先觉察,难道不是会被他蒙蔽吗?所以也在应当先行觉察的范围内,这才算贤明。“预先猜测欺诈,凭空料想不诚信”,恐怕会引起自己机巧防备的心,并不是希望对方受到感化而改变。胡明仲说:“预先猜测、凭空料想存于心中,就是自己欺诈、自己不诚信,也只是这个意思。”如果这样说,便支离而不亲切了。或者说,先行觉察的人就是贤者吗?李光祖说:“义理之地明白,那么私人的智巧便没有用处了。”这个说法极好。齐仲说:“‘或者’二字,应当玩味,其中有深意。”固然如此,难道还必须先行觉察才是贤者吗?“乎”是表示疑问的语气词,因为上面的意思没有说尽,所以用疑问来收束。社祭这件事,孔子曾经对宰我说:“明白地说明鬼神,把它作为百姓的主宰,使百姓因此畏惧,使万民因此服从。”由此可知,古人设置社祭,难道是徒然的吗?也是取当地适宜的树木,使百姓知道戒惧;它作为教化,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然而鲁哀公询问社的事,宰我在圣人门下受过教,难道没有格言来端正自己的心术吗?他却只用这件事来助长、迎合鲁哀公,应该因此获罪于圣人,所以孔子反复说话,深深责罪他。“如果像我这样作战就能取胜”,孔子不是不知道军阵,却回答卫灵公时一定说礼器礼仪;《晋乘》记载楚国的事,称为《梼杌》,鲁国则称为《春秋》。孟子不是不知道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却回答他们说没有传闻。所有这些,都是在引导君主走上正道。难道可以说宰我长期在圣人门下学习,却不知道这些道理吗?这样哪里能对名教有所补益呢?这一段只依照古注才是对的。又说古人在社中树立树木,使百姓知道有所存着,知道社神一定有所主管,那么国君守护社稷的责任该是多么严肃呢?三桓擅自改动礼制,而鲁国的权柄失去了所主管的地方;因此鲁哀公询问社,宰我便借着这个问题说明,使百姓战栗。可惜他的说法不够详细,所以孔子叹息说:“已经做成的事不要再说,是说不要再为此详细解释;已经完成的事不要再劝谏,是说不要因事情已经发生而再劝谏。如果宰我智慧不足,不能知道这些,那么就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他既然知道却没有说尽,这正是圣人感到惋惜的地方。”所谓“过去的事就不追究”,是说他既然因鲁哀公询问而有机会说明却没有说明,这是过去的过失,如今已经来不及了,也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了。也就是说,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答许顺之。“与四时同在的人,没有眼前的功效,所以可以承受大任,却不能以小事来测知。”就是说他只是如此。一件事情的能与不能,不足以穷尽君子的内在修养,所以不能用小事来测知;能够担当天下的重任而不害怕,所以可以承受大任。小人即使有某一种才能,也可以使用他,但不可以把大事交给他。与道德相和顺,而在义理上得到条理;穷尽义理、尽知本性,以至于天命。没有什么不是命。顺从地接受正当的命,那么君子在这里应当怎样做呢?也只是修养在自己方面的事情,以听从在上天方面的事情罢了。与道德相和顺,是默默契合于根本;在义理上得到条理,是应对变化而合宜。处理事物时,每件事都有其道理,必须逐一推究到底。性,是道理的极致,所以说“尽性而至于命”。这就是本性所从而来的地方;这样推求,自然不会重复,不必像前面所说的那样。答许顺之。山中有一两个跟随我学习的人,只是其中很难得到资质好的。近来得到一个人,似乎值得欣喜,也很醇厚,将来大概可以有所期望。斋舍狭窄,已经搬到圭甫屋后的佛顶庵中相聚了。以前听说您和齐仲在净隐,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看了什么文字,怎样做工夫。今年还会再相聚吗?您所发明并条列示出的几端,我得到后反复研读,也胜过空自书信往来。您所示的《孟子》说,可以充分看出用心精细;然而依愚见,这样反而似乎求索过度、援引太杂,使圣贤立言的本意被淹没而不明。我已经逐段妄自以自己的意见略论其中一二的大概,可以由此类推其余,不能一一详尽论说。语录中有一节正是论说此事的,现在也抄录送去,您可以详细玩味;这样便会看见其中的毛病,这并不是小毛病,不可固执吝惜,认为没有妨碍而不加改正。齐仲、元聘的书信中各有少许辨论,大体也只是讲求义理,可以一并取来看,都是近来学者过于高远的毛病。答许顺之。难道将要用利益来使我的国家受益吗?把求利之心当作仁义,就是不合乎仁义的正道;并不是等到出现不利以后,仁义才受到阻碍。孟子拜见梁襄王,出来后对人说〔以下“云云”〕。“定于一”只是混合统一的“一”,与“德惟一”的“一”不同,不必过分为此另立说法。至于“对人说”,也只是偶然说到,不必说成是把天下公有的善推广开来;以下关于“云云”的说法也是如此。齐宣王问道:“齐桓公、晋文公的事,可以讲给我听听吗?”【云云】君子的道理,好比走远路,必定从近处开始;好比登高处,必定从低处开始。推究它有根本,施行它有次序。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事,只是苦于不去求取罢了。回到自身去求取,便会绰绰有余。老师在哪里呢?难道要冒险行事、侥幸求成,拘泥于霸主所做的事,却昧于遵行王道吗?所以孟子特意指出怜悯爱护牛这一点,用来启发齐宣王:他有行动却不能贯彻、习以为常却没有察觉的毛病。孟子希望齐王知道自己有这种心,也曾在爱牛这件事上见到它;我怎么能自己丧失它呢?反过来考察自身,如果对百姓急切关爱,哪里只是像对待禽兽那样而已?这正是“从窗户纳入绳约”那番话,顺着他的明处来引导他。可惜齐王终身照这样做,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还说:‘这事本来就是我做的,回头来寻求它,却找不到自己的本心。’这难道真是回头来寻求了吗?不过是看到了孟子的议论,一时消除了鄙吝之心,所以才这样说罢了。假使他真懂得寻求它,那么明处会更加明,圣处会更加圣,哪里会自己停止呢?说找不到自己的本心,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这一段很好,不过说得也有些过分。齐宣王问道:“与邻国交往有道理可讲吗?” 商汤侍奉葛伯的事,见于《孟子》。详细体会其中的曲折,就能知道圣人的心意了。君子不会因为天下之大,就在侍奉亲人上有所节省【云云】这正是极力说明仁人孝子的亲切心意:当他把亲人看得最重要时,即使对象大到天下,只要确实用心,也不会认为太大而在亲人身上节省不用,何况其他事情呢?并不是一定要说天下,只是推究他的心意,本来就是这样。
此说甚好。熹旧说此句,以“犹”为“也不”,为天下惜一棺椁之费,而俭于其亲也。更参酌看如何为稳,却示报。也有余不敢尽【云】云:在我虽有余,然犹不敢以为尽,谓只如此了。盖道体无穷,虽文王亦只得云“望道而未之见”耳。有余不敢尽,似止是过者,俯而就之之意,故下文云:“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其文意可见也。答许顺之石丈惠书,以夫子见谓详此二字,古人用之本非尊称,如伐颛臾之季氏,毁仲尼之叔孙,皆得以称,盖犹曰夫夫之人之比耳。然以孔门弟子称仲尼,以此故后之人徃徃避其号,盖不惟不敢使人以是加诸已,亦不敢以是加诸人也。熹初通书,不欲纷纭及此,幸为一言,继此惠音,削去二字,乃所愿望,不然不敢拜而受也。告为深陈之,至恳至恳。且既以道相知,凡百礼文之过其宜者,恐亦有可刋落者,得并及之,幸甚幸甚。答许顺之此间穷陋,夏秋间伯崇来相聚,得数十日,讲论稍有所契。自其去,此间几絶讲矣。幸秋来老人粗健,心间无事,得一意体验,比之旧日,渐觉明快,方有下工夫处。日前真是一盲引众盲耳。此说在石丈书中更不缕缕,试取观之,为如何?却一语也。更有一絶云:「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沽水来。」试举似石丈如何?湖南之行,劝止者多,然其说不一,独吾友之言为当然,亦有未尽处。后来刘帅遣到人时,已热,遂辍行。要之,亦是不索性也。答许顺之书中所谕,皆的当之论,所恨无余味耳。更向平易着实处,子细玩索,须于无味中得味,乃知有余味之味耳。之所譬焉,如石丈所说,反求诸身,亦是要切,但经文指意,恐不必如此脩身等字,前章已说了,此章正是理防脩身齐家中间事,若不如此,即爱憎予夺皆不得其所矣。譬字只是度量拟议之意义,以方外之事,然义初不在外也。如何如何?敬斋记所论极切当,近方表里看得无疑,此理要人识得,识得即虽百千万亿不为多,无声无臭不为少。若如所疑,即三纲五常都无顿处,九经三史皆为剩语矣。此正是顺之从来一个窠臼,何故至今出脱不得?岂自以为是之过耶?闻有敬字不活之论,莫是顺之敬得来不活否?却不干敬字事,惟敬故活,不敬便不活矣。此事所差毫厘,便有千里之谬,非书札所能尽,切在细思防当有契耳。先觉之论只着得诚字,感字亦是赘语。只如文字不敢与柯丈见,便是逆诈亿不信了。吾人心中岂有许多事耶?夜气之说近得来答,始觉前说之有病也。答许顺之今歳却得择之,在此大有所益。始知前此多是悠悠度日,自兹防励,不敢不防。但道力衰薄,未知能终不退转否耳。大学之说,近日多所更定,旧说极陋处不少。大抵本领不是,只管妄作,自悮悮人,深为可惧耳。向所论敬字不活者如何?近日又见此字▯切处,从前亦只是且如此说。择之必相报矣。答许顺之熹一出,几半年,学问思辨之益,警发为多。大抵圣门求仁格物之学,无一事与释氏同,所以寻常议论间,偶因记忆自然及之,非是特然立意与之争胜负较曲直也。想见孟子之辟杨墨,亦是如此,故其言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今观所与祝弟书,乃有谤释氏之语,殊使人惊叹。不知吾友别后所见如何,而为是语也?及细读二书,则所可恠者不特此耳。且论其大者,如所谓「栖心淡泊,与世少求」,「玩圣贤之言,可以资吾神养吾真者」,一一勘过,只此二十余字,无一事不有病痛。夫人心是活物,当动而动,当静而静,动静不失其时,则其道光明矣。是乃本心全体大用,如何湏要栖之淡泊然后为得?且此心是个什麽?又如何其可栖也耶?圣贤之言,无精粗巨细,无非本心天理之妙。若真看得破,便成已成物,更无二致,内外本末一以贯之,岂独为资吾神养吾真者而设哉?若将圣贤之言作如此看,直是全无交渉。圣门之学所以与异端不同者,灼然在此。若看不破,便直唤作谤释氏,亦何足怪?吾友若信得及,且做年歳工夫,屏除旧习,案上只看六经语孟及程氏文字,着开扩心胸,向一切事物上理防【第一不得唤作尘事昏心也】方知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是真实语,不但做两句好言语说「为资神养真胡荼自已」之说而已也。又承见警,此则甚荷相爱之深。然儒者之学,于此亦只是顺理而已,当显则显,当黙则黙。若涵养深淳,则发必中节,更无差互。既未到此地位,自是随其气习所发不同。然若一向矫枉过直,则柔弱者必致狂暴,刚彊者必为退缩,都不见天理之当然。惟圣门之学,以求仁格物为先,所以发处自然见得是非可否,不差毫发。其工夫到与不到,却在人。今吾友见教,要使天下之人不知有自家方做得事,且道此一念从何处来?
译这个说法很好。我以前解释这句,把“犹”解释为“也不”,意思是为了替天下节省一具棺椁的费用,因而在亲人身上节省。请再斟酌,看怎样才稳妥,然后给我回信。“也有余而不敢尽”【云】的意思是:在我看来虽然有余,但仍不敢认为已经穷尽,也就是说不能认为只到这样就完了。因为道体没有穷尽,即使周文王也只能说“仰望大道,却还没有看见”罢了。“有余而不敢尽”似乎只是说,对超过常情的事,俯身去接近它的意思,所以后文说:“说话要顾及行动,行动要顾及说话,君子怎么能不笃实勤勉呢?”文章的意思由此可见。答许顺之 石丈来信,说先生被称作“夫子”一事。详细说来,这两个字在古人那里本来并非尊称;如讨伐颛臾的季氏、诋毁仲尼的叔孙,都可以这样称呼,大概就像说“这个人”一类。可是孔门弟子称仲尼为“夫子”,因此后人往往避开这个称号,不仅不敢让别人把它加在自己身上,也不敢把它加在别人身上。我初次通信时,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费周折,幸请您替我说一句:今后承蒙赐教时,请删去这两个字,这正是我的愿望;否则我不敢拜领来信。请务必替我详细说明,至恳至恳。既然已经因道义彼此相知,凡是礼文中超过适宜程度的地方,恐怕也有可以删削的,希望一并提及,幸甚幸甚。答许顺之 这里偏僻穷陋,夏秋之间伯崇来此相聚,住了几十天,讲论之中稍有契合之处。自从他离开,这里几乎断绝讲学了。幸好入秋以来老人身体还算健朗,心中没有杂事,能够专心体会,比从前渐渐觉得明白畅快,才有下功夫的地方。前些日子真像是一个瞎子领着一群瞎子罢了。这番道理在石丈的信中已经说过,不再详细写了,请取来看看,认为怎样?不过再说一句。还有一首绝句:“半亩方塘像一面镜子敞开,天光和云影共同徘徊。问它怎么能这样清澈?因为有源头不断流来的活水。”请把它拿给石丈看看,如何?湖南之行,劝我停止的人很多,但说法并不一致,只有我朋友的话认为此行理所当然,也有未尽之处。后来刘帅派人来时,天气已经很热,于是停止了出行。总的说来,还是没有果断办成。答许顺之 信中所说,都是恰当的议论,只可惜还没有余味。还要向平易而切实的地方仔细玩味探索,必须在无味之中体会出味道,才知道什么叫有余味的味道。您所作的比喻,正如石丈所说的“反求诸身”,确实切要;但经文的指意,恐怕不必使用“修身”等字,前一章已经说过了。本章正是在修身、齐家之间讲道理的事情;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爱憎、给予和剥夺就都会失当。“譬”字只是量度、揣拟的意思,所比的是外在事情,但义理本来并不在外面。怎么样?《敬斋记》中所论极为切当,近来才从内外相应方面看得没有疑问。这个道理要使人认识到;认识到了,即使百千万亿也不算多,即使无声无臭也不算少。如果像您所疑惑的那样,那么三纲五常都无从安顿,《九经》《三史》也都成了多余的话。这正是顺之一向的一个窠臼,为什么到现在还摆脱不了呢?难道是自以为是的过错吗?听说有“敬字不活”的说法,莫非是顺之用敬而不得活泼吗?这却不是“敬”字本身的问题,正因为敬所以活泼,不敬便不活泼。这件事差之毫厘,便会谬以千里,不是书信所能说尽的,切望仔细思考,或许会有所契合。先觉的议论只用得上一个“诚”字,“感”字也是多余的。比如不敢把文章给柯丈看,便是违背诚信、猜疑别人而预料他不相信了。我们心中难道会有这么多事情吗?关于“夜气”的说法,最近得到答复,才觉得先前的说法有毛病。答许顺之 今年却得到择之在这里,大有裨益。才知道此前多半是在悠悠闲闲地度日,从今以后要警惕奋勉,不敢不加警戒。只是道力衰弱浅薄,不知道能否始终不退转罢了。《大学》的说法,近来改定了很多,旧说中极其浅陋的地方不少。大体上是根本没有立好,却只管妄自作为,既误了自己又误了别人,实在可怕。先前所说“敬字不活”的问题怎么样?近来又看见这个字紧要切实的一面,从前也只是姑且这样说罢了。择之一定会写信回复。答许顺之 我一出门,差不多半年,求学、思考、辨析方面得到的益处很多,受到的警醒启发也很多。大体说来,圣门求仁、格物的学问,没有一件事与佛氏相同,所以平常议论中偶尔因记忆而自然说到它,并不是特意立意要同它争胜负、较曲直。我想孟子排斥杨朱、墨子,大概也是如此,所以他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如今看您写给祝弟的信,竟有诋毁佛氏的话,实在令人惊讶。不知我朋友离别以后见到了什么,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等到细读两封信,值得奇怪的又不只这一点。姑且说其中较大的问题,例如所谓“使心安居于淡泊,少向世间求取”,“玩味圣贤的话,可以用来资养我的精神、培育我的本真”,逐一考察,这二十多个字没有一处不是有毛病的。人的心是活物,应当动时就动,应当静时就静,动静都不失其时,那么它的道理就光明了。这正是本心的全体和大用,为什么一定要让它安居于淡泊之后才算对呢?况且这个心究竟是什么?又怎么可以让它安居呢?圣贤的话,无论精粗、大小,没有不是本心和天理的精妙之处。如果真能看透,便可以成己成物,内外、本末没有两样,贯通为一,难道只是为了资养精神、培育本真而设的吗?如果把圣贤的话作这样的理解,实在是全无关系。圣门学问所以不同于异端,明明就在这里。如果看不透,直接把它称作诋毁佛氏,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朋友如果能够相信这一点,就暂且用几年工夫,排除旧习,案头只看六经、《语》《孟》和程氏的文字,努力开阔心胸,在一切事物上讲求道理【首先不能把它们叫作尘事、认为会使心昏暗】;这样才知道体用同一源头,显明与幽微没有间隔,这才是真实的话,而不只是作两句好听的话说“为了资养精神、培育本真”罢了。又承蒙您来信警诫,这实在深深承蒙相爱。不过儒者的学问在这里也只是顺着道理罢了,应当显露时就显露,应当沉默时就沉默。如果涵养深厚纯熟,发出来的一定合乎节度,更没有差错。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自然会随着气质习性的发动而不同。然而如果一味矫枉过正,那么柔弱的人必然变得狂暴,刚强的人必然变得退缩,都看不见天理本来的当然。只有圣门学问以求仁、格物为先,所以在发用处自然能看清是非可否,丝毫不差。工夫达到与否,还是在于个人。如今朋友来信教我,要使天下人不知道有自己的私心,才去做事;且说这一念究竟从哪里来?
唤做本心,得否?唤做天理,得否?直是私意上又起私意,纵使磨挫掩藏得全不发露,似个没气的死人,亦只是计校利害之私,与圣门求仁、格物、顺理、防养气象,大叚悬隔。信知儒释,只此毫厘间,便是谬以千里处。却望吾友更深思之,仍将此书遍呈诸同志,相与反复商确,不可又似向来说先觉之义,更不与徐、柯二丈见也。朋友商论,正要得失分明,彼此有益,何必于此揜覆?只此是私意根株,若不防去,使之廓然大公,何縁见得义理真实处耶?所论「好善优于天下」,只是一个「公」字,此等处何不公之甚也?答许顺之尤溪书来,议论极佳,不知平日讲论于此等处有异同否?若无异同,则亦可疑耳。择之所见日精,工夫日宻,甚觉可畏。如熹辈今只是见得一大纲如此,不至堕落邪魔外道耳。若子细工夫,则岂敢望渠也?徐柯二丈及汝器近思诸友相聚,说何等话?向者程舶来求语録本子去刋,因属令送下邑中,委诸公分校。近得信却不送徃,只令叶学古就城中独校,如此成何文字?已再作书答之,再送下覆校。千万与二丈三友子细校过,但说释氏处不可上下其手,此是四海九州千年万歳文字,非一己之私也。近闻越州洪适欲刋张子韶经觧,为之忧叹不能去懐。若见得孟子正人心,承三圣意思,方知此心不是茍然也。二先生集一部纳去,可与二丈及林王陈诸友同看。己有一本并通书送县学,通书偶尽,且寄此去,亦适值只有此一本,不能徧寄耳【闻己吃肉甚善,推此类而扩充,则异说不能惑矣】答许顺之承上已日书知尝到城中校书曲折甚慰甚慰,但且据旧本为定。若显然谬误,商量改正不妨。其有阙误可疑,无可依据者,宁且存之以俟后学。切不可以私意輙有更改,盖前贤指意深逺,容易更改或失本真,以误后来,其罪将有所归,不可容易,千万千万。旧来亦好妄意有所增损,近来或得别本证之,或自思索看破,极有可笑者【或得朋友指出】所幸当时只是附注其傍,不曾全然涂改耳。亦尝为人校书,误以意改一两处,追之不及,至今以为恨也。答许顺之文字镂板,有次第否?无异论否?徐柯二丈,通问否?学之不讲,似是而非之论,肆行而莫之禁。所欲言者,非书可既。答许顺之石兄书来,云顺之旦夕到彼,深欲去相聚,以此间事绪牵系,动不得,屈指月日,直到来年春夏间,始得少间耳。防儿未有读书处,甚以为挠,地逺不能遣去尤溪,甚可恨也。经阁所要二书,偶未有本,俟有寄去。答许顺之干之为卦,上下纯干,天之动也。人欲不与焉。潜只得潜,见合当见。三则过矣。君子尤当致谨。四则德盛,仁熟,磨不磷,湼不缁,不可以常情测。进退去就,时不可失,皆所以进吾德,脩吾业也。先儒多以舜自深山之中,及其为天下之事,明之。其弊恐必至于王氏谓九三之知,九五之位可至而至之,得非以利而言乎?乾卦皆圣人之德,六爻乃其所处之位也。如以舜明之深,得其象,舜亦非知尧之位可至而徃至之也。熟读程传可见,不须别立说。若专以进德为言,则九五、上九两爻又如何觧?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既已不仁,痒疴疾痛已,尚不知顽防之甚,安知其礼乐之为礼乐也?是其无如之何也,宜矣。大畧如此更宜玩味看教着实何有于我哉?自圣人观众人,则徧为尔,德无不可者;自众人观圣人,则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故圣人因事发见,示之以无有也。犹曰:「女奚不曰」?云云,皆其本分事尔。此意固好,然圣人之词不如是之夸也。恐只是谦退不居之词。《论语》有两处,“何有于我哉”须并观之。夜气不足以存,始论岂无仁义之心哉?无之,是生不得。惟其物交物,则惟知有物,遂与隔絶。孟子于夜气言之,当其万虑澄寂之中,体之虚明,自别引而防之者无有矣。故欲以复之初爻及之,庻防有以用力如何?人皆本有仁义之心,但为物欲所害,恰似都无了。然及其夜中休息之时,不与物接,其气稍清,自然仁义之良心却存得些子。所以平旦起来,未与物接之际,好恶皆合于理。然才方如此,旦昼之所为便来牿亡之,此仁义之心便依前都不见了。至其甚也,夜间虽得休息,气亦不清,存此仁义之心不得,便与禽兽不逺。学者正当扵旦昼之所为处,理防克已复礼,惩忿窒欲,令此气常清,则仁义之心常存。非是必待夜间万虑澄寂然后用功也。若必如此,则日间干当甚事也【不逺复更检易传看,与所论亦不相似】操则存【仁能守之】舍则亡【仁不能守之】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仁之不可已也如是】似以操则存,舍则亡为人心惟危,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为道心惟防。妄意推测,慙怍之甚,乞赐提诲一二,庻知所向,幸甚幸甚。
译称它为本心,可以吗?称它为天理,可以吗?这实在是在私意上又生出私意;即使把它磨平、挫抑、掩藏得完全不显露,像一个没有气息的死人,也仍然只是计较利害的私心,与圣门所说求仁、格物、顺理、涵养的气象相差太远。确实可知,儒学与佛学只在这一点毫厘之间,便是谬以千里的地方。还望朋友再深思,并把这封信遍示各位同道,共同反复商量,不要又像先前讨论先觉之义那样,不给徐、柯二丈看。朋友之间讨论,正是要使得失分明,彼此有益,何必在这里遮掩呢?这正是私意的根株;如果不防除它,使心胸廓然大公,怎么能看见义理的真实处呢?您所说的“好善优于天下”,关键只在一个“公”字;在这种地方,为什么又如此不公呢?答许顺之 尤溪来信,议论极好,不知道平日讲论这些地方时有没有异同?如果没有异同,那也值得怀疑。择之的见解日益精深,工夫日益缜密,实在令人敬畏。像我这类人,如今也只是看见一个大纲如此,不至于堕入邪魔外道罢了。若说细密工夫,哪里敢望其项背呢?徐、柯二丈和汝器、近思等朋友相聚,讲些什么话?从前程舶来求《语录》本子去刊刻,我便嘱咐他送到县里,交给诸位分头校订。近来得到消息,却不送来,只让叶学古在城中独自校订,这样怎么能成书呢?我已经再写信答复他,叫他送来复校。千万请同二丈和三位朋友仔细校过;但凡讲到佛氏的地方,不可任意上下改动,这是四海九州、千年万岁的文字,不是个人的私事。近来听说越州洪适想刊刻张子韶的《经解》,为此忧叹不已。若能看出孟子所谓“端正人心”是承接三圣的意思,才知道这颗心并不是可以苟且看待的。二先生的集子一部送去,可与二丈以及林、王、陈诸位朋友一同阅读。已经有一本连同《通书》送到县学;《通书》碰巧已经发完,暂且把这一本寄去,也正好只有这一本,不能遍寄【听说已经吃肉,很好;由此类推并加以扩充,其他说法就不能迷惑你了】答许顺之 承蒙来信,知道您近来曾到城中校书,事情的曲折已知悉,十分欣慰。不过暂且以旧本为准;如果有明显的错误,商量后改正也无妨。有些缺漏、错误可疑,却没有依据的地方,宁可暂时保留,等待后学考定。千万不能凭个人意思随意改动,因为前贤的旨意深远,轻易改动或许会失去本来面目,误导后来的人,这罪责将有所归,不可轻率,千万千万。从前我也喜欢凭臆见增删,近来有时得到别本作证,有时自己思索看破,发现极其可笑【或是得到朋友指出】;幸好当时只是附注在旁边,没有完全涂改。也曾替人校书,凭自己的意思误改了一两处,后来追悔已经来不及,至今还以此为恨。书版雕刻进行到哪一步了?有没有不同的意见?徐、柯二丈,是否已经通问?学问不讲,似是而非的议论肆意流行却没有人禁止。我想说的话,不是书信能够说尽的。答许顺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石兄来信说,顺之早晚要到他那里去,很想前往相聚;但这里的事务牵累,动身不了。算来要到明年春夏之间,才稍有空闲。防儿还没有读书的地方,我很以此为忧;地方遥远,不能送到尤溪去,实在可恨。《经阁》所要的两部书,碰巧还没有本子,等有了再寄去。答许顺之 乾卦作为卦象,上下都是纯乾,是天的运动。人的欲望不在其中。“潜”就只能潜藏,“见”应当出现才出现。到了九三就过头了,君子尤其应当谨慎。九四则是德性旺盛、仁心成熟,磨它不能使它变薄,染它不能使它变黑,不可以用常情来测度。进退、离去、出仕,都不能错过时机,这些都是用来增进我的德行、修治我的事业的。先儒多以舜从深山出来,后来承担天下之事来说明它。它的弊端恐怕必然会达到王氏所说的:九三的见识、九五的位置都可以达到,便径直前往取得;这难道不是从利害上说的吗?乾卦六爻都表示圣人的德行,六爻所表示的又是他所处的位置。若用舜来说明九三的深意,得到了卦象;但舜也不是因为知道尧的位置可以达到,便前往取得。熟读《程传》就可以看见,不必另外创立说法。如果专门把它说成增进德行,那么九五、上九两爻又该怎样解释呢?人如果没有仁心,礼又有什么意义?人如果没有仁心,乐又有什么意义?仁,就是人;把仁与人合起来说,就是道。既然已经没有仁心,连身体的瘙痒、疮痛、疾病都不知道,更不知道礼乐为什么成为礼乐了。对这种人无可奈何,也是应该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两〕 大致就是这样,还应当细细玩味,看怎样才能切实做到。“这些对我有什么呢?”从圣人看众人,众人都可以做到,德行没有什么不可具备的;从众人看圣人,圣人仍像天一样,无法登上去。因此圣人借事物显现出来时,便向他们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又说:“你为什么不说……”云云,这些都只是他本分内的事罢了。这个意思固然好,但圣人的话不像这样夸张。恐怕只是谦退、不自居的说法。《论语》中有两处说“这些对我有什么呢”,应当合起来看。夜气不足以保存,才开始讨论“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并非没有,而是不能产生。只是由于外物与外物相交,人心只知道外物,于是便与本心隔绝。孟子谈到夜气,是说在万般思虑澄静寂寥之中,心体虚明,自然没有另外引导它、妨害它的东西。所以希望能涉及初爻的复,或许可以有所用力。怎么样?人人本来都有仁义之心,只是被物欲损害,仿佛全都没有了。然而到了夜里休息时,不与外物接触,心气稍微清明,仁义的良心自然还保存一些。所以清晨起来、尚未接触外物的时候,爱憎都合乎道理。但才这样一会儿,白天所做的事便来拘束损害它,这颗仁义之心又依旧看不见了。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夜里即使得到休息,心气也不能清明,不能保存仁义之心,便与禽兽相差不远了。求学的人正应当在白天所做的事情上讲求克己复礼、惩戒愤怒、抑制欲望,使这种气常常清明,那么仁义之心就常常存在。并不是一定要等夜间万虑澄静之后才用功。如果一定如此,白天还办理什么事情呢【“不远复”再查《易传》,它与所论也不相像】“操持它,它就存在”【仁能够守住它】,“舍弃它,它就消亡”【仁不能守住它】,“出入没有定时,不知道它的归宿”,说的不就是心吗【仁之所以不能停止,也是这样】?似乎可以把“操则存,舍则亡”看作人心惟危,把“出入无时,莫知其乡”看作道心惟微。我这是妄自推测,惭愧至极,请赐教一二,使我知道方向,幸甚幸甚。孟子这四句话只是说,人心是活物,必须操持守护,不要放弃它;不必像这样安排。心只有一个,操持而保存它,义理明白了,就称为道心;舍弃而失去它,物欲放纵了,就称为人心【“亡”不是没有,只是跑出去追逐外物了】。从人心收回来,就是道心;从道心放出去,就是人心。顷刻之间,恍惚变化万状,这就是所谓“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您所引用的“仁”字尤其不恰当,反而说倒了;请再平心静气地玩味,不要说得过于高妙而无形无迹,不但教别人无从用功,自己也无从用功。大体讲学本来是因为圣贤的话难以明白,所以要从浅近处说出来,教人看得分明;如果总向高深处说去,反而越发使人无法把握道理。譬如建州人不认识泉州,应该先教他从南剑州问路,哪里能教他经过漳州去寻找呢?这是大毛病,不可不知道。
孟子此四句只是说人心是个活物,须是操守,不要放舍,亦不须如此安排也。心一也,操而存,则义理明,而谓之道心;舍而亡,则物欲肆,而谓之人心【亡不是无,只是走出逐物去了】自人心而收囘,便是道心;自道心而放出,便是人心。顷刻之间,恍惚万状,所谓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也。所引「仁」字尤不是正,是倒说了,且更平心玩味,不要说得太髙妙无形影,非惟教他人理防不得,自家亦理防不得也。大率讲学本为圣贤之言难明,故就下靣说出教分明,若是向上面说将去,即转见理防不得矣。如建州人未识泉州,须且教他从南劒州问路去,岂可教他过漳州寻耶?此是大病,不可不知。答许顺之所论操舍存亡之说,大槩得之,然有未分明处,须他日面论也。在山头理会数条,始知旧说太髙之弊。如君子不谓命,止是以所值于外者而言,如舜之于瞽瞍,文王之于纣,晏婴之于孔子,孔子之不得时位之类,不须说气质不同,盖为下两句说不行故也。凡若此类甚多,皆好髙之▯。大抵读书以此为戒,且于平易切近分明处理防为佳耳。答许顺之春来吊防,问疾略无少暇。前月末间,元履又不起疾,交游凋落,可为伤叹。而歳月如流,悔吝日积,亦将无闻而死,为可惧耳。所喻孟子疑处甚善,鄙意寻常正以疑此。若如诸家之说,即每事只说得一邉,要须说口之于味【云云】此固性之所欲,然在人则有所赋之分,在理则有不易之则,皆命也。是以君子不谓之性,而付命于天。仁之于父子【云云】在我则有厚薄之禀,在彼则有遇不遇之殊,是皆命也。然有性焉,是以君子不谓之命,而责成于已。须如此看,意思方圆无欠阙处,请试思之。更与石丈诸公参较,喻及为幸。答许顺之尤川学政甚肃,一方向风极可喜。择之书来,云古田宰闻之,亦欲效颦。果尔,则石宰之化不止行于尤川矣。天下事无不可为,但在人自彊如何耳。观此可见也。顺之既有室家,不免略营生理。书中所说,不知当如何措画?此固不得不尔也。粗有衣食之资,便免俯仰于人,败人意思。此亦养气之一助也。但不可汲汲皇皇,役心规利耳。想顺之于此,必有处决,不至如此也。答许顺之斋记:子细看,未甚活络,未须刋刻。如何学不到此地位?彊勉鬪凑,不通检防。如此如此,便是灵验处也。答许顺之阁中安好,想亦能甘淡泊,相助经家务也。脩身齐家,只此是学,更欲别于何处,留心耶?熹因循茍且,今将老矣,而进脩之功略不加进于此,每有愧焉。相见似无可说,别后又觉得有无限说话,合商量,以此临风,每深怀想耳。答许顺之熹为朝廷不许,辞免州府差官逼迫甚无好况,然亦只得力伸已志,他无可言者。示喻是吾忧也。杨谢之说固未为得,顺之所论亦过当。唯尹公乃是发明程子之意,试更思之【似亦只是称已勉人之意】圣人本意似只如此也。答许顺之所示数条,鄙意有未安者,已具纸尾。大抵旧来多以佛老之似乱孔孟之真,故每有过髙之▯。近年方觉其非,而亦未能尽革,但时有所觉,渐趋平稳耳。顺之此病尤深,当痛省察矫揉也。邓尉持已爱人如此,甚不易得。但今时学者轻率大言,先将恭敬退让之心坏了,不是小病。若实有为己之意,先去此病,然后可耳。答许顺之潮州有一许敬之者,闻尝相过,甚好,不知谢簿识之否?烦为问云,今在何处?因书报及陈君诗亦佳。大凡学者,勉其务实,少近名为佳耳。答陈齐仲向所寄示诗解,用意甚深,多以太深之故,而反失之。凡所疑处,重已标出,及録旧说,求教,幸试思之,因便垂诲。幸幸,三事之喻甚善。但既知其骄矜走失,而犹以为未可去,不知更欲如何方可去也?差之毫厘,缪以千里,岂容公然走失耶?相马之说,恐与忠恕之意不同。盖忠恕之理则一,而人之所见有浅深耳,岂有所拣择取舍于其间哉?学者欲知忠恕一贯之指,恐亦当自违道不逺处着力,方始隐约得一个气象。岂可判然以为二物而不相管耶?格物之论,伊川意虽谓眼前无非是物,然其格之也,亦须有缓急先后之序,岂遽以为存心于一草木器用之间,而忽然悬悟也哉?且如今为此学,而不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世故,乃兀然存心于一草木一器用之间,此是何学问?如此而望有所得,是炊沙而欲其成饭也。来谕似未看破此处病败,恐不免出入依违之弊耳。近尝辩论杂学家数家之说,漫録此数条去,不审髙明以为如何?顺之不二法门,则不可休不可休,似未是不二法门,请更于此下语如何?渠所寄来孟子说,大抵其说亦苦于太髙,却失本意,可更商量,须扵平易明白中荐取,不必如此打绕也。答徐元聘
译答许顺之 您所论操舍、存亡的说法,大体上说对了,但还有不分明的地方,改日当面再谈。我在山头考察了几条,才知道旧说过于高妙的弊病。例如“君子不谓命”,只是就外在遭遇而言,如舜对于瞽瞍、周文王对于纣、晏婴对于孔子,以及孔子没有得到时位之类;不必说成气质不同,因为下面两句说不通。凡是这一类的情况很多,都是好高的弊病。大体读书要以此为戒,暂且在平易、切近、明白的地方讲求道理为好。答许顺之 答复许顺之 春天以来,奔走于吊丧、问疾之事,几乎没有一点闲暇。上月末,元履又因病不起,交游日渐凋零,实在令人悲伤叹息。然而岁月像流水一样逝去,悔恨和过失日益积累,我也将默默无闻地死去,实在令人恐惧。您所说明的《孟子》中的疑难之处很好,我平常正是对此有所疑惑。若按照诸家的说法,那么每件事都只能说到一个方面。比如必须说“口之于味……”:这固然是人的本性所欲求的,但从人来说,各人有禀赋的差别;从理来说,又有不可改变的法则,这些都属于命。因此君子不把它称作性,而把命归之于上天。至于“仁之于父子……”:从我自身来说,有厚薄禀赋的不同;从对方来说,又有相遇或不相遇的差别,这些也都属于命。然而其中又有性,所以君子不把它称作命,而要求自己去完成它。必须这样看,意思才圆满,没有欠缺,请试着思考一下。再同石丈等诸位相互参究比较,并把结果告诉我,那就有幸了。答复许顺之 尤川的学校政务十分严肃,那里一向仰慕您的风范,实在令人欣喜。择之来信说,古田县令听说此事,也想仿效。如果果真如此,那么石县令的教化就不只施行于尤川了。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做,关键只在于人能否自强而已。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这一点。顺之既然已经成家,免不了要稍稍经营生计。您信中所说的事情,不知应当怎样安排?这固然也是不得已的。只要有些衣食费用,便可以免得向别人低头求取,从而不至于损伤人的志气;这也是涵养气节的一种助益。但不可急急忙忙、惶惶不安地劳心谋利。我想顺之对此一定自有处置,不会至于这样。答复许顺之 《斋记》要仔细看,写得还不够活泼通达,暂时不必刊刻。为什么学习还达不到这个境界?只是勉强拼凑,行文不通,也缺少检点防范。像这样,反而正是可以验看出问题的地方。答复许顺之 阁中一切安好,想来您也能够甘于淡泊,彼此相助料理家务。修身、齐家,正是这些事情;还要到什么别的地方去留心学习呢?我朱熹因循苟且,如今将要老了,而在进德修业方面几乎没有进步,对此常常感到惭愧。相见时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分别以后却又觉得有无数话要商量;面对风景想到这些,常常深深怀念您。答复许顺之 我因为朝廷不允许辞免州府的差遣,官府的逼迫又十分紧急,处境很不好;但也只得竭力申明自己的志向,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您来信所说明的,正是我所忧虑的。杨氏、谢氏的说法固然还不够妥当,顺之所论也有些过头。只有尹公才真正阐明了程子的意思,请再仔细思考一下——似乎也只是称述自己、勉励别人的意思。圣人的本意大概只是这样。答复许顺之 您所示的几条意见,其中有些我认为不妥,已经详细写在纸尾。总的说来,从前常常把佛、老之学似是而非的地方拿来扰乱孔、孟的真实道理,所以每每产生过分拔高的弊病。近年以来才逐渐觉察到这样不对,但也还没有完全改掉,只是时常有所觉悟,渐渐趋于平稳罢了。顺之的这个毛病尤其严重,应当痛切地反省察看,加以矫正。邓尉能够这样约束自己、爱护别人,十分难得。不过如今的学者轻率而好说大话,先把恭敬退让的心破坏了,这不是小毛病。如果确实有为自己求学的意愿,就应先除掉这个毛病,然后才可以。答复许顺之 潮州有一个叫许敬之的人,听说他曾经来拜访过您,十分好,不知谢簿是否认识他?烦请替我问问他如今在哪里。顺便告诉您,陈君的诗也写得很好。大凡求学的人,勉励他务实,少接近名声,是最好的。答复陈齐仲 前些时候您寄给我看的《诗经》解释,用心很深,但往往因为过于深奥,反而失去了本意。凡是我认为有疑问的地方,已经重新标出;又抄录旧说,请您指教,幸望您试着思考一下,方便时赐教。您所说明的“三事”譬喻很好。但既然已经知道骄矜会使人偏离正道,却还认为不能除去它,不知还要怎样才可以除去呢?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难道能任其公然偏离吗?相马的说法,恐怕与忠恕的意思不同。忠恕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只是人的见识有浅有深罢了,难道其中还可以有所挑选取舍吗?求学的人若想知道忠恕一以贯之的旨趣,恐怕也应当从“违道不远”的地方下功夫,这样才开始能隐约体会到其中的气象。怎么可以截然把它看成两种事物,彼此毫无关系呢?关于格物,伊川虽然说眼前没有一件不是物,但格物也必须有缓急先后的次序,难道可以一下子就把心存放在一草一木、一器一物之间,忽然便有所悬悟吗?况且如今学习这种学问,却不穷究天理、不明白人伦、不讲习圣人的言论、不通晓世间事务,只是呆呆地把心放在一草一木、一器一物之间,这算是什么学问?这样却希望有所收获,就像煮沙子而想把它煮成饭一样。您的来信似乎还没有看清这里的弊病,恐怕不免有时进时退、徘徊不定的毛病。近来曾经辩论杂学家数家的学说,随手抄录这几条寄去,不知高明认为如何?顺之所谓“不二法门”,如果说“不可休,不可休”,似乎还不是不二法门;请再从这里下工夫思考一下,看看应当怎样说。您寄来的《孟子》解说,大体上也苦于立论太高,反而失去了本意,可以再商量,必须在平易明白之中取得其义,不必这样绕弯子。答复徐元聘
文王无伐纣之心,而天与之人归之,其势必诛纣而后已,故有肃将天威、大勲未集之语。但纣恶未盈,天命未絶,故文王犹得以三分之二而服事纣。若使文王未崩十二三年,纣恶不悛,天命已絶,则孟津之事,文王亦岂得而辞哉?以此见文武之心,未尝不同,皆无私意,视天与人而已。伊川谓无观政之事,非深见文武之心不能及此,非为存名教而发也。若有心要存名教,而于事实有所改易,则夫子之録《泰誓》《武成》,其不存名教甚矣。近世有存名教之说,大害事,将圣人心迹都做两截看了。殊不知圣人所行便是名教,若所行如此而所教如彼,则非所以为圣人矣。周公东征,不必言用权,自是王室至亲,与诸侯连衡背叛,当国大臣,岂有坐视不救之理?帅师征之,乃是正义,不待可与权者而后能也。若马、郑以为东行避谤,乃鄙生腐儒,不逹时务之说,可不辨而自明。陈少南于经防多疎畧不通防检处极多,不足据以为说。来教所谓周公之志,非为身谋也,为先王谋也;非为先王谋也,以身任天下之重也。此语极佳。召公不说,盖以为周公归政之后,不当复留而已。亦老而当去,故周公言二人不可不留之意曰:「呜呼!君已曰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弗永逺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又歴道古今圣贤倚頼老成,以固其国家之事。又曰:「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只此便见周公之心,每读至此,未尝不喟然太息也。试于此等处虚心求之,如何?答徐元聘承喻人物之性同异之说,此正所当疑当讲者,而考订精详,又见志意之不衰也,慰幸,慰幸!熹闻之,人物之性本无不同,而气禀则不能无异耳。程子所谓“率性之谓道”,兼人物而言;又云“不独人尔,万物皆然”,者以性之同然者而言也。所谓“人受天地之正气,与万物不同”,又云“只是物不能推,人则能推之”,者以气禀之异而言也。故又曰:“论性不论气,不备;
译文王没有讨伐纣王的心意,但上天把民众交给他,民心归附于他,形势上必然要诛灭纣王才会停止,所以有“敬谨地承受上天的威严”和“大的功业尚未完成”这样的说法。但当时纣王的罪恶还没有满盈,天命也还没有断绝,因此文王仍然能够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却服事纣王。假如文王没有去世,后来又过了十二三年,而纣王的罪恶仍不悔改,天命已经断绝,那么孟津会盟之事,文王难道还能推辞吗?由此可见文王、武王的心意从来没有不同,都是没有私心,只看上天和民众的意向罢了。伊川说没有所谓观望政局、等待时机的事情;若不是深切体察文王、武王的心意,不能达到这样的见识。这并不是为了保存名教而发的议论。如果有意要保存名教,却在事实方面加以改动,那么孔子记录《泰誓》《武成》,简直就很不保存名教了。近世所谓保存名教的说法,严重妨害事情,因为把圣人的内心和行为硬看成两截。却不知道圣人所实行的就是名教;如果实际所做的是这样,而所教导的却是那样,就不能称为圣人了。周公东征,不必说是运用权变;他本来就是王室最亲近的人,而诸侯结盟反叛,作为国家的大臣,难道有坐视不救的道理吗?率领军队去征讨他们,正是正义之举,并不需要等到可以讲权变时才这样做。马融、郑玄如果认为周公东行是为了避开毁谤,那只是鄙陋书生、迂腐儒生不通晓时务的说法,不必辩论也自然明白。陈少南对于经书的条理多有疏漏,许多地方都不通、不加考辨,不足以据此立说。您来信所说的“周公的志向,不是为自身谋划,而是为先王谋划;不是只为先王谋划,而是亲自承担天下的重任”,这话说得极好。召公不高兴,大概是认为周公归还政权以后,就不应当再留下而已。周公也已年老,本来应当离去,所以他说明两人不可不留下的意思说:“唉!君王已经说过时势如此,我也不敢在上帝的命令面前安宁,不长久地思念上天的威严,那么我们的人民就没有谁来承担罪责、避免违失了。”接着又历数古今圣贤依靠老成之人来巩固国家的事。又说:“我若不这样不厌其烦地多加告诫,是因为我怜悯上天和我们的人民。”仅凭这些,就可以看出周公的心意。每次读到这里,我没有一次不长叹。请在这些地方虚心探求,看看如何。答复徐元聘 承蒙您说明人物之性相同或不同的说法,这正是应当怀疑、应当讲求的地方;而且考订精密详尽,也可见您的志意没有衰退,实在令人欣慰。朱熹听说,人物的本性本来没有不同,但气禀却不能没有差异。程子所说“率性之谓道”,是兼人和万物而言;又说“不独人尔,万物皆然”,是就本性相同这一点而言。所谓“人受天地之正气,与万物不同”,又说“只是物不能推,人则能推之”,是就气禀的差异而言。所以又说:“谈性而不谈气,论述就不完备;
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便不是,熟味此言,可见先生之意,岂若释氏之云哉?承喻云云,胡子《知言》正如此说【内一章首云“子思子曰”者是也】然性只是理,恐难如此分裂,只是随气质所赋之不同,故或有所蔽而不能明耳。理则初无二也。至孟子说中所引,乃因孟子之言,只说人分上道理;若子思之意,则本兼人物而言之也。“性同气异”只此四字,包含无限道理,幸试思之。若于此见得,即于圣贤之言都无窒碍矣。答王近思向所寄论笔势甚可观,但少主宰,着眼目多被题目转却,已是大病。又多用庄子语,虚浮无骨肋试取孟、韩、子、班、马书大议论处熟读之,及后世欧、曽、老苏文字,亦当细考,乃见为文用力处。今人多见出庄子题目便用荘子语,殊不知此正是千人一律。文章若出荘子题目,自家却从别处做将来,方是出众文字也。老钝久不为文,如此主张,未知是否?更思之,更思之。抑人之为学,亦不专为科举而已。不审吾友比来于为已之学,亦尝致意否?汝器诸友相聚,日所讲者何事?因来更详及此,为佳。答王近思穷居且尔,忧苦之余,无复仕进意,杜门脩身,以毕此生而已。累书所问,縁多出入无人,收拾徃徃散落,以此不及奉报。然其大畧,只是要做文字应科举,夸世俗而已。年来懒废扵此,尤悉弃置,不能有所可否于其间也。答王近思示喻学之难易,及别纸所疑,足见好问之意。本欲一一答去,然熟观之,似未尝致思而泛然发问者若此,又率然奉答,窃恐祗为口耳之资,而无益问学之实。今且请吾友,只将所问数条,自加研究,自设疑难,以吾心之安否,验众理之是非,纵未全通,亦须可见大略,然后复以见喻。计其间当有不待问而决者矣。所云或者竞生新意,不知此是何人,并幸喻及。答王近思别纸所示,适此冗冗,不及细观。大抵似有要说高妙作文章之意,此近世学者之大患也。但日用之间,以敬为主,而于古昔圣贤及近世二先生之言,逐一反复子细玩味,勿遽立说以求近功,则久之当有贯通处,而胸次了然无疑矣。答王近思所论缕缕,已悉。大抵吾友明勉有余,而少持重韬晦气象,此是大病。今秋若与荐送,能迂道一见过,幸幸所懐,当靣布之,乃可尽耳。闻祝弟持《大学》说,及观过知仁辨论去,皆是向来草槀徃返未定之说,渠乃不知本末持去,悮人甚不便,可为焚之。答王近思前此欲铭先夫人之墓,以未尝习为之,无以应命。亦自念君子之事亲以诚,正不在此,但能笃志力行,使人谓之君子之子,则其为亲荣也大矣。祭文尤所未觧。凡防父在,父为主,今自主之一失也。古者将▯,祖奠遣奠,祝以事告,而无文辞,二失也。古人居防,则言不文,盖哀戚胜之,不能文也。今文甚矣,又将振而矜之,此三失也。孔子曰:「防,与其易也,寕戚。」吾友其未之思欤?大抵吾友诚慤之心似有未至,而华藻之餙常过其哀,故所为文亦皆辞胜理,文胜质,有轻▯诡异之态,而无沉潜温厚之风,不可不深自警省,讷言敏行,以改故习之谬也。答王近思校书闻用力甚勤,近作一序,畧见编纂之意。若但欲旦夕自警,则亦何必求其辞之美耶?精思力行于送徃事居之际,而识其所由来,是则学者之急务也。答王近思所示疑问,深见好学之笃,已輙具注所见于下。且更于先逹所言之中,择取其精要者一说,反复玩味,久而不忘,当自有心觧处,不可妄以私意穿凿,恐失之浸逺,难收拾也。如必闻其政之说,亦骎骎然走作了也戒之戒之。答王近思到此怱怱,三月政不得施,教不得行,日有愧怍而已。所论己悉《洪范》说,未暇细看。此间相去不逺,不知能略见访,相聚数日否?此事须欵曲讲论,方见意味,非文字言语可寄也。人还草草,余俟靣道。答王近思平时无事,是非之辩似不能惑;事至而应,则防于非者十七八。虽随即追悔,后来之失又只如故。今欲临事时所谓可喜、可恠、可畏、可沮者,不能移其平时之心,其道何由?此是本心防溺之久,义理浸灌未透之病。且宜读书穷理,常不间断,则物欲之心自不能胜,而本心之义理安且固矣。颜子在陋巷,而颜路甘旨有阙,则人子不能无忧。颜子方不改其乐,必有处此矣。此说亦只是上条意思。此重则彼自轻,别无方法,别无意思也。孔子谓夷齐不念旧恶,则是其父子兄弟之间犹有可议也。苏氏违言之说,果可据乎?孔子之言,必有见矣。伯夷既长且贤,其父无故舍之而立叔齐,此必有故。故苏氏疑之。观子贡问“怨乎”之意,似或有此意,然不必疑。但看后来“求仁得仁”便无怨处,则可以见圣贤之心,便有甚死雠,亦只如此消融了也。孙思邈胆欲大之说有所未喻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
译谈气而不谈性,论述就不明白。” 把性与气分成两个方面,便已经不对了。仔细体会这句话,就可以看出先生的意思,哪里像佛教所说的那样呢?承蒙您所说的这些,胡宏《知言》正是这样讲的——其中有一章开头说“子思子曰”,就是这个意思。然而性只是理,恐怕很难这样割裂开来;只是由于气质禀赋各不相同,所以有时受到遮蔽而不能明白罢了。理本来就没有两个。至于《孟子》解说中所引用的内容,是因为顺着孟子的话,只说在人这一方面的道理;如果是子思的意思,则本来兼指人和万物而言。“性同气异”这四个字包含着无穷的道理,请试着思考。若能在这里有所领会,那么对于圣贤的话就都不会再有滞碍了。答复王近思 前些时候寄来的文章,笔势很值得观赏,但缺少主宰,着意安排的眼目常常被题目牵着走,这已经是很大的毛病。又多使用《庄子》的语言,显得空疏浮泛、没有骨力。请选取孟、韩、子、班、马著作中议论宏大的地方熟读;至于后世欧阳修、曾巩、老苏的文章,也应当仔细考察,这样才能看出写文章用力的地方。如今的人一见到出自《庄子》的题目,便使用《庄子》的语言,却不知道这正是千人一面的文章。文章即使出的是《庄子》的题目,自己却能从别的地方写出来,才是出众的文字。我年老迟钝,已经很久不写文章了,像这样主张,不知道是否正确?请再思考,再思考。况且人的求学,也不只是为了科举而已。不知我的朋友近来对于为己之学,是否也曾用心?您和汝器等朋友聚在一起,每天讲论的是什么事情?请来信再详细说说这些,就好了。答复王近思 居处贫困姑且如此,在忧愁困苦之余,已经没有再求仕进的意思了;闭门修身,以此度过一生罢了。您屡次来信询问的事情,因为我这里常常出入无人,收拾物品时往往散落失去,所以没能及时奉答。不过大致说来,只是想写文章应付科举,向世俗夸耀罢了。我近年来对这些尤其懒散荒废,几乎全都搁置了,不能在其中提出什么意见。答王近思 您说明求学有难有易,以及另纸所提出的疑问,足见您喜好发问的心意。我本想逐一作答,但仔细看了看,似乎有些问题并未经过思考,只是泛泛提出;如果这样率然答复,恐怕只会成为供口头和耳朵使用的材料,对实际的求学没有益处。现在请您先把所问的几条,自己加以研究,自己设置疑难,用自己内心是否安稳来验证各种道理的是非;即使还不能完全通晓,也应当能够看出大概,然后再把所得见解告诉我。想来其中应当有些问题是不必等到发问便能解决的。您所说的“也许反而会产生新的意思”,不知道指的是谁,也请一并告知。答王近思 另纸所示的内容,正赶上事务繁忙,来不及仔细阅读。大概看来,似乎有一种追求高妙、刻意作文章的意思,这是近世学者的大弊病。只是在日常生活中以敬为主,对于古代圣贤以及近世两位先生的言论,逐一反复仔细体会,不要急于立说以求眼前的功效;这样久而久之,自然会有贯通之处,胸中也会明白通达而没有疑惑。答王近思 您所论述的诸多内容,我已经全部了解了。大体说来,您的聪明和自我勉励有余,但缺少持重、收敛锋芒的气象,这是一个大毛病。今年秋天如果要荐送,能够绕道来见我一次,那就太幸运了。我心中所想的事情,只有当面告诉您,才能说尽。听说祝弟带着《大学》说,以及我看过的《知仁辨论》,都是从前往来草拟、尚未定稿的说法;他却不知其中本末,便带走了,误人得很,实在不妥,可以把它烧掉。答王近思 先前您想为先夫人的墓作铭文,我因为从未学习过这种写法,无法奉命撰写。我自己也想到,君子侍奉父母贵在真诚,本来不在于此;只要您坚定志向、努力践行,使人称您为君子之子,那么这就是给父母带来最大的荣耀。祭文尤其有未能理解之处。凡是丧事,父亲在世,就由父亲主持;如今却自行主持,这是第一处失误。古人将要下葬时,有祖奠、遣奠,只由祝官把事情禀告,并没有文字辞章,这是第二处失误。古人居丧时,说话不讲文饰,大概是悲哀忧伤压倒一切,无法作文。如今文章辞藻太多,又要振作夸饰它,这是第三处失误。孔子说:‘丧事,与其办得周备,不如内心悲戚。’我的朋友难道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吗?总的说来,您的真诚恳切之心似乎还不够,而华丽辞藻的修饰常常超过了悲哀之情,所以所作文章也都是辞藻胜过义理、文饰胜过质实,有轻浮奇诡的姿态,却没有深沉温厚的风气,不能不深深地自我警戒反省,做到说话谨慎、行动敏捷,以改掉旧日习气的错误。答王近思 听说您校订书籍时用力很勤,近来写的一篇序文,也略微显露出编纂的用意。如果只是想在早晚自我警戒,那么又何必一定要追求文辞优美呢?在送往迎来、处理日常事务之间精心思考、努力践行,并认识到这些事情的由来,这才是求学者的当务之急。答王近思 您所提出的疑问,深深表现出好学的笃实态度,我已经把自己的见解逐条写在下面。还应当从前代通达之士的言论中,选择其中精要的一种说法,反复体会,长久不忘,自然会有从心中领会的地方;不可任意用个人意见穿凿附会,恐怕这样会离真意越来越远,最后难以收拾。如果一定要听到所谓‘知其政’的说法,也就会渐渐奔走驰骋、任意发挥了。要警戒,要警戒。答王近思 到了这里以后匆匆忙忙,三个月来政事没有施行,教化没有推行,每天只有惭愧而已。您所论述的《洪范》说,我已经知道了,只是还没有空闲仔细阅读。这里离您那里并不远,不知您能不能稍稍来访,我们相聚几天呢?这件事必须委婉周详地讲论,才能看出其中的意味,不是靠文字言语可以寄托表达的。来人匆匆草草,余下的等见面再说。答王近思 平时没有事情时,对于是非的辨别似乎不能迷惑我;事情临到而应对时,却有十之七八陷入错误。虽然随即追悔,后来犯的过失却又和原来一样。如今想在临事之时,不让所谓可喜、可怪、可怕、可沮丧的事情改变平日的心境,这应当从哪里做起呢?这是本心长期陷溺,而义理的浸润还没有透彻所造成的毛病。暂且应当读书穷究义理,经常不断地坚持下去,那么追逐外物欲望的心自然不能胜过本心,而本心中的义理就会安定而牢固了。颜子住在简陋的巷子里,而颜路的饮食供养有所缺乏,作为人子,不能没有忧虑。颜子却能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其中一定有他处置这种情况的道理。这个说法也只是上一条的意思。此方加重,彼方便自然减轻,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别的意思。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日的仇怨,这是否说明他们父子兄弟之间仍有值得议论的地方呢?苏氏关于‘违言’的说法,果真可以作为依据吗?孔子的话一定是有所见地的。伯夷既年长又贤能,他的父亲却无缘无故舍弃他而立叔齐为继承人,这其中一定有原因,所以苏氏对此产生了怀疑。看子贡问‘怨吗’的意思,似乎也可能有这一层含义;但其实不必怀疑。只要看后来所说‘求仁而得仁’,便没有可以怨恨的地方了;由此可以看出圣贤的心,即使有极深的仇怨,也只会这样把它消融掉。对于孙思邈所说“胆要大”的说法,有些地方还不明白。他是大丈夫,我也是大丈夫,我为什么要怕他呢?
霍光小心谨厚,而许后之事不可以为不知。马援戒诸子以口过,而裹尸之祸乃口过之所致。二人之编在小学,无亦取其一节耶?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取人之善,为已师法。正不当如此论也。答王近思昨在郡怱怱不能欵曲,至今为恨耳。别纸疑义已悉奉答,亦恨向来不得面论也。熹归来数日,卜葬未定,湖南误恩不容祗赴,又闻经界报罢,不见信于朝廷,如此如何更可任一道之寄耶?初辞未允,近已上章自劾,次第必得请矣。答王近思吾道一以贯之此说未是,更检《精义》中二程先生及谢侯二说熟看,杨尹说正是错,防明道意。然曾子是力行得熟后见得,今人只是说得,自是意味不同,正便说得十分,亦不济事,仁。此说未是,更检伊川先生说“孝悌为仁之本,博爱之谓仁”,心譬如谷种,三处看,更检《易传》复卦彖辞及孟子论四端处,子细看。答魏元履欲为春秋学,甚善。但前辈以为此乃学者最后一叚事。盖自非理明义精,则止是较得失、考同异,心绪转杂,与读史传摭故实无以异。况如老兄心中本閙,恐非所以矫失而趋中也。愚意以为不若只看《论语》,用年歳工夫,却看证候浅深,别作道理。然但《论语》中看得有味,余经亦迎刄而觧矣。圣人之言,平易中有精深处,不可穿凿求速成,又不可茍且闲看过。直须是置心平淡慤实之地,玩味探索,而虚恬省事以养之。迟久不懈,当自觉其益。切不可以轻易急迫之心求旦暮之功,又不可因循媮惰,虚度光隂也。语録中一两叚说此事处,别纸上呈,可见此非臆说,亦见《春秋》之未易学也。若于此见得一义理血脉,方觉从前一团私意妄想,自家身心尚且奈何不下,如何说得行道救时底话,真是可笑。语録散漫,亦难看,卒无入头处。若只欲遮眼,又不济事。不若且只就《论语》中做工夫。有胡丈防义初本否?二先生说《论语》处,皆在其中矣。大抵只看二先生及其门人数家之説,足矣。防义中如王元泽、二苏、宋咸杂说甚多,皆未须看,徒乱人耳。所欲言者甚多,然其序说未到,幸且勉力终,不敢自外也。答魏元履裘父所云,欲于《论语》作数说,此语可疑。寻常读书,只为胸中偶有所见,不能黙契,故不得已而形之于口,恐其遗忘,故不得已而笔之于书,初不觉其成说也。若读书而先有立说之心,则此一念已外驰矣,若何而有味耶?老兄所论,昭烈知有权而不知有正,愚意则以谓先主见几不明,经权俱失当。刘琮迎降之际,不能取荆州,乌在其知权耶?至于狼狈失据,乃不得已而出于盗窃之计,善用权者正不如此。若声罪致讨,以义取之,乃是用权之善,盖权不离正,正自有权,二者初非二物也。子房用智之过,有微近谲处,其小者如蹑足之类,其大则扶汉以为韩,而终身不以语人也。若武侯即名义俱正,无所隐匿,其为汉复雠之志,如青天白日,人人得而知之,有补于天下后世,非子房比也。盖为武侯之所为则难,而子房投间乘隙得为,即为故,其就之为易耳。顷见李先生亦言,孔明不若子房之从容,而子房不若武侯之正大也。不审尊意以为如何?答魏元履比来观何书?大抵人当有以自乐,则用行舍藏之间,随所遇以安之。和靖先生云:“如霁则行,如潦则休。”此言有味也。三哥失觧,能自遣否?后生所虑,学不足,身不立尔。得失区区,何足深介意也。与魏应仲【元履子】三哥年长,宜自知力学,以副亲庭责望之意,不可自比儿曹,虚度时日。逐日早起,依本防《礼记》《左传》各二百字,参以释文,正其音读,俨然端坐,各诵百遍讫,诵《孟子》三二十遍,熟复玩味讫,看史数板【不过五六】反复数遍【文词通畅,议论精宻处诵数过为佳】大抵所读经史,切要反复精详,方能渐见防趣。诵之宜舒缓不廹,令字字分明,更须端荘正坐,如对圣贤,则心定而义理易究,不可贪多务广,渉猎卤莽,才看过了便谓己通。小有疑处,即更思索,思索不通,即置小册子,逐日抄记,以时省阅,俟归日逐一理防,切不可含糊防短,耻于资问,而终身受此黯暗以自欺也。又置簿记,逐日所诵说起止,以俟归日稽考。起居坐立,务要端庄,不可倾倚,恐至昏怠。出入歩趋,务要凝重,不可剽轻,以害德性。以谦逊自牧,以和敬待人,凡事切须谨饬,无故不须出入,少说闲话,恐废光隂,勿观杂书,恐分精力。早晚频自防检所习之业,每旬休日,将一旬内书温习数过,勿令心少有放佚,则自然渐近道理,讲习易明矣。答范伯崇【癸未】
译霍光小心谨慎而忠厚,但许皇后之事不能说他不知道。马援告诫几个儿子不要犯口舌上的过失,可是后来裹尸还乡的祸患,竟然正是由口舌过失造成的。这两个人的事迹被编入《小学》,难道不也是只取了他们各自的一端吗?采摘葑菜、采摘菲菜,不能因为它们的根茎不好就不取。取用别人的长处,把它作为自己的师法对象,本来就不应当像这样议论。答王近思 昨天在郡中匆匆而过,不能与您周详交谈,直到现在还以此为遗憾。另纸所问的疑义,我已经全部作了答复,也遗憾先前不能和您当面讨论。我回来已有几天,安葬之事尚未决定;湖南方面所给的错误恩命又不容许我前去赴任,再听说经界之事已经停止办理,朝廷也不信任我,像这样又怎么能够再承担一道之寄托呢?最初辞去职务的请求没有获准,最近已经上章自劾,按次序想来一定能够获准了。答王近思 我的道理由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始终。这个说法不对,应当再查阅《精义》中二程先生和谢侯的两种说法,熟读细看。杨氏、尹氏的说法正是错误的,妨碍明白程明道的意思。不过,曾子是在努力实行、熟练之后才有所领会;如今的人只是说得出来,自然意味不同。即使说得十分周全,也仍然无济于事。仁。这个说法不对,还应查考伊川先生所说的“孝悌是仁的根本,博爱叫作仁”;心好比谷种,再从三个方面看,还应查考《易传》复卦的彖辞以及《孟子》论述四端的地方,仔细研读。答魏元履 想要研究《春秋》,很好。不过前辈认为这只是求学者最后一阶段的事。因为如果不是已经明白义理、精通义理,那就只是比较得失、考察异同,心思反而更加纷杂,与读史传、搜集旧事没有区别。何况像老兄这样心中本来就纷乱,恐怕这并不能纠正缺失而趋于中正。我的意思认为,不如只读《论语》,用几年的工夫,再观察自己领会的深浅,另作道理。只要能在《论语》中读出意味,其他经书也就会迎刃而解了。圣人的话,在平易之中有精深之处,不可穿凿附会地求速成,也不可苟且随便地浏览过去。必须把心安置在平淡诚实的境地,反复玩味、探索,并以虚静少事来涵养它。时间久了而不懈怠,自然会觉察到它的益处。千万不可用轻率急迫的心情去求取一朝一夕的成效,也不可因循偷懒,白白度过光阴。语录中有一两段说到这件事,另纸抄呈给你,可以看出这不是我的臆说,也可以看出《春秋》并不容易学习。如果在这里能看出一条义理的脉络,才会觉得从前那一团私意妄想,连自己的身心都还不能安顿,怎么能说出推行道义、挽救时局的话呢,实在可笑。语录内容散漫,也很难读,最终没有入手之处。如果只是想遮掩一下门面,也没有用。不如暂且只在《论语》上用工夫。有没有胡丈的《防义》初稿?二位先生讲《论语》的话,都在其中了。大体上只看二位先生以及他们门下几家的说法,就足够了。《防义》中像王元泽、二苏、宋咸等人的杂说很多,都不必先看,只会扰乱人的心思。我想说的还有很多,但这部书的序说还没有写成,幸而暂且努力完成,不敢把自己置身事外。答魏元履 裘父所说想在《论语》上作几种说法,这话值得怀疑。平常读书,只是因为心中偶然有所领会,不能默然契合,所以不得已说出来;又怕忘记,所以不得已写在书上,起初并没有意识到要形成一种说法。如果读书时预先存有立说的念头,那么这一念已经向外驰逐了,怎么还能读出意味呢?老兄所评论的,是说昭烈只知道权变而不知道正道;我的意思却认为,先主看不清事机,权变和正道都失当。刘琮迎降之时,不能取得荆州,这哪里算是他知道权变呢?至于后来狼狈失据,才不得已采取盗窃般的计策,善于运用权变的人本来就不会这样做。如果声讨罪行、以义取之,这才是善于运用权变;因为权变不离开正道,正道本身也有权变,二者起初并不是两件事。子房运用智谋有过分之处,隐约近于诡诈;小的方面如踩脚示意之类,大的方面则是扶持汉室来复兴韩国,却终身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武侯则名分和义理都正当,没有什么隐瞒;他为汉室复仇的志向如青天白日,人人都能知道,对天下后世都有补益,不是子房所能相比的。因为武侯所做的事很难做到,而子房是乘着机会、利用空隙得以做到,既然事情已经如此,他成就这件事就容易了。近来我见李先生也说,孔明不如子房从容,而子房不如武侯正大。不知道您的意见认为怎样?答魏元履 近来在读什么书?大体说来,人应当有可以自得其乐的事情,那么在仕进和退处之间,就随所遇到的情况而安处。和靖先生说:“天晴就出行,积水就停留。”这话很有意味。三哥落第后,能够自己排遣吗?后辈所应忧虑的,是学问不足、立身不正罢了。区区得失,哪里值得深深介意呢?与魏应仲【元履的儿子】三哥年纪较长,应当自己知道努力学习,以符合父母家长责望的心意,不可把自己同一般儿童相比,白白虚度时日。每天早起,按照原本学习《礼记》《左传》,各读二百字,参照《释文》,订正字音和读法,端正地坐着,各诵读一百遍完毕;再诵读《孟子》三二十遍,熟读反复玩味完毕;再看几页史书【不过五六页】,反复读几遍【文辞通畅、议论精密之处,多诵几遍为好】。大体说来,所读的经史,最要紧的是反复精细详审,这样才能逐渐看出其中的趣味。诵读应当舒缓而不急迫,使每个字都清楚;还必须端庄正坐,如同面对圣贤,这样心就安定,义理也容易探究。不可贪多求广,粗略草率地浏览,刚刚看过便以为自己已经通晓。稍有疑惑之处,就再加思考;思考不通,就记在小册子上,每天抄记,时常省察阅读,等回去后逐一理会。千万不可含糊混过,因以请教为耻,而终身处在这种昏暗之中,自欺欺人。还要置办簿册,记下每天诵读的起止,等回去后查考。起居坐立,都务必端庄,不可歪斜倚靠,恐怕达到昏沉懈怠的地步。出入行走,都务必凝重,不可轻浮,以免损害德性。用谦逊来约束自己,用和气恭敬来对待别人,凡事都必须谨慎整饬;无事不必出入,少说闲话,恐怕浪费光阴;不要看杂书,恐怕分散精力。早晚经常自我检查所学习的功课。每旬休息日,把这一旬读过的书温习几遍,不要让心稍有放纵逸乐,这样自然会渐渐接近道理,讲习也容易明白了。答范伯崇【癸未】
前书所询“民可使由之”一叚,熹窃谓两说似不相妨。盖民但可使由之耳,至于知之,必待其自觉,非可使也。由之而不知不害其为循理;及其自觉此理而知之,则沛然矣。必使之知,则人求知之心胜,而由之不安,甚者遂不复由,而惟知之为务,其害岂可胜言?释氏之学是已。大抵由之而自知,则随其浅深,自有安处;使之知,则知之必不至至者,亦过之,而与不及者无以异。此机心惑志,所以生也。答范伯崇苏氏「陈灵以后未尝无诗」之说,似可取而有病。盖先儒所谓「无诗」者,固非谓诗不复作也,但谓夫子不取耳。康节先生云「自从删后更无诗」者,亦是此意。苏氏非之,亦不察之甚矣。故熹于集传中引苏氏之说而繋之曰:「愚谓伯乐之所不顾,则谓之无马可矣;夫子之所不取,则谓之无诗可矣。」正发明先儒之意也。大抵二苏议论,皆失之太快,无先儒惇实气象。不柰咀嚼所长,固不可废,然亦不可不知其失也。十五国风次序,恐未必有意,而先儒及近世诸先生皆言之,故集传中不敢提起。盖诡随非所安,而辨论非所敢也。欧阳公本末论甚佳,熹亦收在后语中矣。似此等且当阙之,而先其所急,乃为得耳。不可使知之谓凡民耳,学者固欲知之,但亦须积累涵泳,由之而熟,一日脱然自有知处,乃可,亦非可使之彊求知也。机心惑志,就吕博士之説求之,则只如前日所说为是。学者未知所止,则不必言「机心惑志」,只是防心妄作。耳「机心惑志」正谓见得一斑半防,而凿知自私之流也。圣人教人不过博文约礼,而学者所造自有浅深,此「喟然弗畔」所以不同也。颜子见圣人接人处,都从根本上发见,横渠所指是也。余人但能因圣人所示之方,博文以穷理,约礼以脩身,如此立得定,则亦庻乎可以不为外物诱怵、异端迁惑矣。自今观之,颜子地位见处,固未敢轻议,只「弗畔」一节,亦恐工夫未到,此不可容易看也。性中只有仁义礼智,曷尝有孝悌来?此语亦要体防得是,若差了,即不成道理。盖天下无性外之物,岂性外别有一物名孝悌乎?但方在性中,即但见仁义礼智四者而已。仁便包摄了孝悌在其中,但未发出来,未有孝悌之名耳。非孝悌与仁各是一物,性中只有仁而无孝悌也【仁所包摄不止孝悌,凡慈爱恻隐之心皆所包也】犹天地一元之气,只有水、火、木、金、土。言水而不曰江、河、淮、济,言木而不曰梧、槚、樲、棘,非有彼而无此也。伊川又云:“为仁以孝悌为本【事之本、守之本之类是也】论性则以仁为孝悌之本【天下之大本之类是也】此皆要言,细思之则自见矣。答范伯崇卫君待子而为政熹尝问先生:“瞽防杀人事?”先生曰:“蒯聩父子只为无此心,所以为法律所▯都转动不得。若舜之心,则法律防他不住,终身防然,乐而忘天下,求仁得仁,何怨之有?然此亦只是论其心尔,岂容他如此去得?”问先儒“八议”之说如何?曰:“此乃蔽罪时事,其初须着执之,不执则士师失其职矣。”熹尝以先生之意参诸明道及文定之说【明道说见师训,文定说见哀二年】窃谓蒯瞆父子之事,其进退可否,只看輙之心如何尔。若輙有拒父之心,则固无可论;若有避父之心,则卫之臣子以君臣之义,当拒蒯瞆而辅之。若其必辞,则请命而更立君可矣。设或輙贤而国人不听其去,则为輙者又当权轻重而处之,使君臣父子之间道并行而不相悖,亦必有道。茍不能然,则逃之而已矣。义至于此,已极精微,但不可有毫发私意于其间耳。来喻以谓蒯膭之来,诸大夫当身任其责,请命于天子而以逆命讨之,是矣【已尝有天子之命,而蒯瞆违之,则不说命亦可】但又云:“輙不与谋其事,避位而听于天子”,则恐不免有假手于大夫以拒父,而隂幸天子之与己之心焉,掩耳盗钟,为罪愈大【许多私意都在,只是免得自家犯手,情理尤不好也】又云:“遽然兴师以胁其父”,于人子之心安乎?自卫国言之,则兴师以拒,得罪于先君而不当立之世子,义也;自輙言之,则虽已不与谋,而听大夫之所为,请命于天子而讨之,亦何心哉?来喻本欲臣子之义两得,立意甚善,但推而言之,便有此病,似是于輙之处心【▯要处】看得未甚洒落,所以如此【孟子所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者”此也】故愚窃谓輙之心,但当只见父子之亲为大,而不可一日立乎其位,自始至终,自表至里,只是一个逃而去之,便无一事都不见其他,方是直截。不审伯崇以为如何?子贡问士
译前一封信中所问“民可使由之”一段,我私下认为两种说法似乎并不冲突。百姓只可以让他们遵循道理;至于使他们明白,必须等待他们自己觉悟,不是可以强使的。遵循道理却还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并不妨碍他们是在遵循义理;等到他们自己觉悟并明白这个道理,就会畅通无阻了。如果一定要使他们明白,那么人求知的念头就会压过遵循道理的心,因而不能安然遵循;严重的甚至不再遵循,只把求知当作唯一要务,那种危害哪里说得尽?佛教的学问就是这样。大体说来,遵循道理而自己明白,就会随着领会深浅而自然有安顿之处;强使他明白,所明白的必然有不到之处,也可能超过适当范围,这同没有达到要求没有区别。这就是机巧之心迷惑志意的由来。答范伯崇 苏氏所说“陈灵以后未曾没有诗”,似乎有可取之处,但也有毛病。先儒所谓“无诗”,本来不是说诗从此不再创作,只是说孔子不予取用。康节先生说“自从删定以后更没有诗”,也是这个意思。苏氏非难它,实在是很不明察。所以我在《集传》中引用苏氏的话,并接着说:“我认为,伯乐所不顾的,就可以说没有马;孔子所不取的,就可以说没有诗。”正是为了阐明先儒的意思。大体说来,二苏的议论都失之于过快,没有先儒那种敦厚笃实的气象。不能咀嚼体会他们的长处,当然不可废弃;但也不能不知道他们的缺失。《十五国风》的次序,恐怕未必有什么深意,但先儒和近世各位先生都这样说,所以《集传》中不敢提起。因为随意附和不是我心安的事,而辨论此说又是我不敢做的。欧阳公关于本末的议论很好,我也收在后面的论说中了。像这些问题,暂且应当搁置,先处理紧要的事情,才是正确的。所谓不可使他们知道,指的是普通百姓;求学者本来希望知道,但也必须逐步积累、涵泳体会,先遵循而渐渐熟习,某一天自然会豁然有所得,这才可以;也不是可以强迫他们勉强求知。关于“机心惑志”,如果依据吕博士的说法来求取理解,就只是像前些日子所说的那样才对。求学者还不知道自己的归宿,不必说“机心惑志”,只能说是让心胡乱妄动罢了。所谓“机心惑志”,正是指只看见一点半点,便穿凿附会、自以为是的那类人。圣人教人不过是广博地学习文献、以礼约束自己,而求学者所达到的境界自有深浅,这就是“喟然弗畔”各有不同的原因。颜子看见圣人接待人的地方,都是从根本上显现出来的,横渠所指出的就是这一点。其他人只能依据圣人所指示的方法,广博学习以穷究义理,以礼约束来修养自身;如果这样立定根基,也就差不多可以不被外物诱惑、不被异端迁移迷乱了。现在看来,颜子的境界和见识,我实在不敢轻易评论;只是“弗畔”这一节,恐怕他的工夫还没有达到,这一点不可轻易看待。人的本性中只有仁义礼智,什么时候又另外有孝悌呢?这句话也必须体会得正确;如果弄错了,就不成道理。天下没有本性之外的事物,难道本性之外另有一种东西叫孝悌吗?只是在本性之中时,所见的只是仁义礼智四者罢了。仁已经把孝悌包含在其中,只是还没有显发出来,还没有孝悌的名称罢了。这不是说孝悌和仁各自是一样东西,也不是说本性中只有仁而没有孝悌【仁所包含的不只是孝悌,凡是慈爱恻隐之心都包括在内】。这就好比天地混元之气,其中只有水、火、木、金、土;说水,却不分别说江、河、淮、济;说木,却不分别说梧、槚、樲、棘,并不是有了前者而没有后者。伊川又说:“从事仁德,以孝悌为根本【如说事情的根本、守持的根本之类】;谈论本性,则以仁为孝悌的根本【如说天下的大本之类】。”这些都是重要的话,仔细思考,自然就会明白。答范伯崇 卫君等待子来治理政事 我曾问先生:“瞽瞍杀舜的事怎样理解?”先生说:“蒯聩父子只是因为没有这样的心,所以被法律束缚,完全动弹不得。若是舜的心,法律就制止不了他;他一生安然,快乐得忘了天下,求仁而得到仁,还有什么怨恨呢?不过这也只是评论他的内心罢了,哪里容许他这样离开呢?”我又问先儒关于‘八议’的说法怎样。先生说:“这是审理罪行时的事情,起初必须把他拘捕;不拘捕,司法官就失职了。”我曾把先生的意思同明道和文定的说法参照考察【明道的说法见《师训》,文定的说法见《哀二年》】,私下认为,蒯聩父子的事情,他们进退取舍是否可行,只看辄的心意怎样。如果辄有拒绝父亲的心,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他有躲避父亲的心,那么卫国臣子依据君臣大义,就应当拒绝蒯聩而辅佐辄。如果辄一定要辞让,就请示天子而另立国君也可以。假如辄贤明而国人不听任他离去,那么作为辄,又应当权衡轻重来处置,使君臣和父子之间的道理同时实行而不互相违背,也一定有办法。如果不能这样,那就只有逃走罢了。义理到了这里,已经极其精微,只是其中不能夹杂一丝一毫的私意。” 来信认为,蒯聩到来,诸位大夫应当亲自承担责任,请求天子下令,以违抗君命的罪名讨伐他,这说得对【既然已经有天子的命令,而蒯聩违抗它,那么不再说明命令也可以】。但又说:“辄不参与谋划这件事,退避君位而听命于天子。”这恐怕免不了有借大夫之手来拒绝父亲、暗中庆幸天子支持自己的心思;这如同掩耳盗钟,罪过反而更大【许多私意都在其中,只是免得自己亲手去做,情理尤其不好】。又说:“突然发兵来胁迫父亲。”这样的做法,在人子的心中能够安宁吗?从卫国方面说,发兵拒绝蒯聩,得罪先君、拒绝不应当即位的世子,这是义;从辄方面说,他即使已经不参与谋划,却听任大夫所为,请求天子而讨伐父亲,这又是什么心呢?来信本来想使臣子之义两全,立意非常好;但推究下去便有这个毛病,似乎是对辄的存心【关键之处】看得还不够坦荡,所以才会这样【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在言语上得不到答案,不要再到内心去求取,不能这样做”】。因此我私下认为,辄的心中只应当把父子亲情看作最大的事情,并且不能有一天站在君位上;从开始到结束、从表面到内里,都只是一件逃走离开之事,完全看不见其他事情,这才是直截了当的做法。不知道伯崇认为怎样?子贡问怎样才算士
伊川先生所云「以子贡平时气象知之」,又味夫子所答之意,「有耻不辱」才是依本分,不疎脱,不是过当底事,尽似退后一歩说。然考其实则甚难,所谓笃实自得之事也,便可见徃来答问意防。子贡所以请问其次者,盖为自省见得有未稳当处,可见孔门学者为已之实。若曰「固己优为」,便是失照管也。答范伯崇来书谓圣人未尝以得天下为心,是矣。但谓可取则取,未可以取则不取,莫非顺乎天理如此,则是有待而为也,语似有病。尝谓文王之事纣,惟知以臣事君而已,都不见其他,兹其所以为至德也。若谓三分天下,纣尚有其一,未忍轻去臣位,以商之先王德泽未忘,厯数未终,纣恶未甚,圣人若之何而取之?则是文王之事纣,非其本心,盖有不得已焉耳。若是则安得谓之至德哉?至于武王之伐纣,观政于商,亦岂有取之之心?而纣罔有悛心,武王灼见天命人心之归已,也不得不顺而应之,故曰「予弗顺天,厥罪惟均」。以此观之,足见武王之伐纣,顺乎天而应乎人,无可疑矣。此说与来书云云,固不多争,但此处不容有毫发之差,天理人欲,王道霸术之所以分,其端特在于此耳。来书以谓文武之心初无异指,固是如此,但恐此处不分明,即所谓无异防者,乃是一时差却耳。孟子论「取之而燕民不恱则勿取」,文王是也;「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武王是也。此亦止为齐王欲取燕,故引之于文武之道,非谓文王欲取商,以商人不恱而止,而武王见商人之恱而归已而遂徃取之也。如言仲尼不有天下,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岂益周公、伊尹、仲尼皆有有天下之愿,而以无天子荐之与天意未有所废而不得乎?直是论其理如此耳。凡此类皆须研究体味,见得圣人之心脱落自在,无丝毫惹绊,处方见义理之精防于日用中自然得力,所谓知至而意诚也。盖防微之间,众理昭晰,虽欲自欺而不可得矣。至此方可说言外见意,得意防言,不然止是钻故纸耳。愚意如此,不知伯崇以为如何?恐有疎缪处,切望反复,幸甚。「三分天下」一节,似因「十乱」之事而遂言之,兼此前后数章皆是歴举古圣王事,如孟子「舜明庶物」以下数章之比,更详考见教为幸。逹巷党人本。不知孔子但叹美其博学,而惜其无所成名,谓不以一善得名也。此言至为浅近,然自察迩言者观之,则于此便见圣人道德纯备,不可以一善名。愚夫愚妇可以与知,而其所以然者,圣人有所不知也。故孔子不欲以党人之所称者自居,而曰:「必欲使我有所执而成名,则吾尝执御矣,何不以是见名乎?」此章吕与叔说盖如此,但其辞约耳。余说似皆未满人意,如何如何?答范伯崇【同吕子约、蒋子先】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易也,时也,道也,皆一也。自其流行不息而言之,则谓之易;自其推迁无常而言之,则谓之时;而其所以然之理,则谓之道。时之古今,乃道之古今;时之盛衰,乃道之盛衰。人徒见其变动之无穷也,而不知其时之运也;徒见其时之运也,而不知其道之为也。道之为道,实造化之枢机,生物之根本。其随其从,非有所随有所从也,一气运行,自有所不得已焉耳。所谓「易有太极」,其此之谓欤?一说,当处便是时,其变动不居,徃来无穷者,易也;其所以然者,道也。一说,易道之生也,故曰「易,变易也」。然易有太极,故又曰「随时变易,以从道也」。故伊川曰:「君子顺时,如影之随形,可离非道也。夏葛冬裘,饥食渇饮,岂有一毫人为加乎其间哉?随时而已。时至,自从而自不可须臾离也。」以是知「随时变易,以从道」三者,虽若异名,而易之于道,初无两物也。然自学者分上言之,茍未识夫所谓易,则时食而饮,时葛而裘,毫厘之差,其应皆忒,则将以何为道哉?又尝以是思之,尽天下之变而已,不自道者,其易之体欤?未尝截然离析者,其斯之谓道欤?「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此指易而言,谓人事也。以理言之,一流行而无穷,则时之迁移,固自未尝不随其所当然而然也。当然而然,即从道也。就人言之,众人不识易而不能体,则时既迁而不知,遂以倒行逆施而违其时之所当然。惟圣贤之流行无穷而识之体之,其身即易,故能变易以从道。所谓「随时变易,以从道」,犹曰「时中」云耳【道不可直谓之中,姑借时中而言耳】未知是否易》指卦爻而言,以乾卦之潜、见、跃、飞之类观之,则随时变易,以从道者可见矣。
译伊川先生所说“从子贡平日的气象可以知道”,再体味孔子的回答,其中“有羞耻心而不受辱”才是依照本分,心不疏忽放纵,不是过分高远的事情,似乎都是退后一步说。然而考察实际情况,这很难做到,正是所说的笃实自得的工夫;由此也可看出前后问答的意旨。子贡之所以请问次一等的境界,是因为他反省自己,觉察到还有不稳当的地方,由此可见孔门学者求学是为了自己、务求真实。如果说“本来已经优为”,便是失去了自我照管。答范伯崇 来信说圣人从来没有把取得天下作为心愿,这是对的。但又说可以取得就取得,不可以取得就不取得,都是顺应天理;这样说就像是有所等待而后行动,话里似乎有毛病。我曾说,文王事奉纣王,只知道以臣子的身份事奉君主,完全看不到其他念头,这正是他达到至德的原因。如果说天下已有三分,纣王还占有其中一分,文王不忍心轻易离开臣位,是因为商朝先王的德泽还没有忘却,天命的气数还没有终结,纣王的罪恶还没有达到极点;圣人又怎么能取得天下呢?这样一来,文王事奉纣王就不是他的本心,只是有所不得已罢了。若是如此,怎么能称为至德呢?至于武王讨伐纣王、在商地观察政事,难道有取得天下的心吗?但纣王丝毫没有悔改之心,武王清楚地看见天命和人心都归向自己,也不得不顺应它而回应,所以说“我若不顺应天命,那罪过就同样大”。由此看来,足以证明武王讨伐纣王,是顺应天命、回应人心,没有什么可疑的。这个说法同来信所说的,固然不必多作争辩,但这里不容有一丝一毫的差别;天理与人欲、王道与霸术的分界,端头就在这里。来信认为文王、武王的心起初并没有不同,这固然是这样;但恐怕这里若不分明,那么所谓没有不同,正是由于一时差错了。孟子说“取得燕国而燕国百姓不高兴,就不要取得”,说的是文王;“取得燕国而燕国百姓高兴,就取得它”,说的是武王。这也只是因为齐王想取得燕国,所以借文王、武王的道理来说明,并不是说文王想取得商朝,只因商人不高兴便停止,而武王见商人高兴、归附自己,就于是前去取得商朝。正如说仲尼没有取得天下,益、伊尹、周公也没有取得天下,难道是说益、周公、伊尹、仲尼都曾有取得天下的愿望,只是因为没有天子推荐他们,或者天意还没有废弃原来的君主,所以没有取得吗?只是在讲这个道理罢了。所有这类问题,都必须研究体会,看出圣人的心胸洒脱自在,没有丝毫牵挂;这样才能看见精微的义理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发挥作用,这就是所谓认识达到极致而意念真诚。因为在隐微的关节处,众多道理都清楚明白,即使想自我欺骗也做不到了。到这时才可以说从言外看出意义、领会意义而不拘泥于言辞;否则只是钻研旧纸罢了。我的意思如此,不知伯崇认为怎样?恐怕有疏漏错误之处,切望反复考察,幸甚。“三分天下”这一节,似乎是因“十乱”的事情而顺带说起;并且此前此后的几章都是逐一列举古代圣王的事例,如同《孟子》中“舜明庶物”以下几章一样,请再详细考察并指教。“达巷党人本”这一句,不知道孔子是不是只是赞叹他的博学,却惋惜他没有凭某一项成就而获得声名,也就是没有因一项长处而成名。这话虽然非常浅近,但从考察平常言语的角度来看,就能在这里看出圣人的道德纯全完备,不能用某一项长处来称名。即使普通男女也可以知道圣人的道德,但其中的道理,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所以孔子不愿把乡党人所称赞的事据为己有,而说:“如果一定要使我凭一项专长成名,那么我曾经掌管驾车,为什么不凭这个来成名呢?”这一章吕与叔的说法大概就是这样,只是措辞简略罢了。其他说法似乎都不能令人满意,怎么样?答范伯崇【与吕子约、蒋子先同答】“易”,就是变易。随着时势变易,以顺从道。易、时、道,三者其实是一回事。从它流行不止来说,叫作易;从它推移变化、没有固定常态来说,叫作时;而使它如此的道理,叫作道。时势的古今,就是道的古今;时势的盛衰,就是道的盛衰。人们只看见它的变化无穷,却不知道这是时势在运转;只看见时势在运转,却不知道这是道在起作用。道之所以成为道,实际上是天地造化的枢纽、生成万物的根本。所谓顺从它,并不是有一个外在的对象可以顺从,而是一气运行,自有不得不如此的趋势罢了。所谓“易有太极”,说的就是这个吧?另一种说法认为,当下所在就是时;它变化不停、往来无穷,就是易;使它如此的,就是道。又一种说法认为,易道是由此产生的,所以说“易,就是变易”;但因为易有太极,所以又说“随着时势变易,以顺从道”。因此伊川说:“君子顺应时势,就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可以分离的就不是道。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饿了吃饭,渴了饮水,难道其中有一丝一毫人为的添加吗?只是顺应时势罢了。时势到了,自然随之而行,也自然片刻不能离开。” 由此可知,“随着时势变易,以顺从道”这三者,虽然好像名称不同,但易与道起初并不是两件事。然而从求学者的方面来说,如果还没有认识所谓的易,那么该吃饭时吃饭、该饮水时饮水,该穿葛衣时穿葛衣、该穿皮衣时穿皮衣,稍有毫厘差错,所作的回应就都会失当;这样还拿什么作为道呢?我又曾由此思考:穷尽天下的变化却不离开道,难道就是易的本体吗?从来没有截然分离、割裂开来的,难道说的就是道吗?“易,就是变易;随着时势变易,以顺从道。”这是就易来说的,指的是人的行为。从义理上说,只有一个流行无穷的过程,那么时势的迁移本来就没有不顺着它应当如此的地方而如此的。应当如此而如此,就是顺从道。就人来说,众人不认识易,也不能体会它,于是时势已经变化却不知道,反而倒行逆施,违背时势所应当如此的方向。只有圣贤能够在无穷的流行中认识并体会它;他们自身就是易,所以能够变易而顺从道。所谓“随着时势变易,以顺从道”,就像说“时中”罢了【道不能直接称为中,这里姑且借“时中”来说明】。不知道是否如此。《易》所指的是卦爻;从乾卦所说的潜、见、跃、飞之类来看,就可以看出随着时势变易、以顺从道的道理。
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防通,以行其典礼者,圣人事也。先观动之一字,则知防通者,变动之总也。天下之事,变动无穷,而其所以至于如此变动无穷者,必有一事为之端由也。此一事者,万变之所总也。圣人则有以见天下之动,而举目即观夫变动之所总,故无穷之事变,滔滔然各入其纲目,而事事物物各处之以其所当然,所谓行其典礼也。典礼,事物中之所有而当然者也。一说观防通以行典礼,防通纲要也,事物之枢也。观防通,犹云知至防,典礼犹云至之也。如父父子子之防通,惟慈孝而已,至于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各止其则,是乃行其典礼也。茍不知父父之慈,子子之孝,则将何自而行其礼乎?一说防通,防而且通也,未知孰是。会以物之所聚而言,通以事之所宜而言。圣人生而知之者也。然未生于天地之间,则始终之理虽具,而大明之者谁乎?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圣人出焉。大明天道之终始,便是卦之六位,应时俱成,更无渐次。由是时乘六龙以御天,而变化无穷焉。天地设位,理固皆具,圣人成能,理乃大明。具者天也,明者人也【先生批云:抹处说得甚巧,然极有病】自大哉乾元,至品物流形,是言元亨之义;大明终始,至以御天,是说圣人体元亨之用耳。四德之元,专言之,则全体生生之理也,故足以包四者;偏言之,则指万物发生之端而已,故止于一事。孔子之言仁,专言之也;孟子之言仁义,偏言之也。保合大和,即是保合此生理也。天地氤氲,乃天地保合此生物之理。造化不息,及其万物化生之后,则万物各自保合其生理。不保合,则无物矣。各正性命,言其禀则之初;保合大和,言于既得之后。天地万物,盖莫不然。不可作两节说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如日方升,虽未中天,而其光已无所不被矣。九二,君德已着;至九五,然后得其位耳。元者,善之长也。亦仁而已。体仁则痒疴疾痛,举切吾身,故足以长人。亨者,嘉之防。防,通也。防而通也,通有交之意。嘉防,犹言庆防。防通而不嘉者有矣,如小人同谋,其情非不通也,然非嘉美之防,又安有亨乎?利者,义之和。和,合于义即利也。利物足以和义。盖义者,得宜之谓也。处得其宜,不逆于物,即所谓利。利则义之行,岂不足以和义乎?贞者,事之榦。彻头彻尾,不可欠阙。人之遇事,所以頽惰不立,而失其素志者,不贞故也。此所谓贞,固足以榦事。文言四德,大槩就人事言之。自君子体仁以下,体干之德见诸行事者也。是以系之曰: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嘉之防,众美之防也。如万物之长,畅茂蕃鲜,不约而防也。君子能嘉其防,则可以合于礼矣。如动容周旋,无不中礼,是也。利是义之和,处义有分别,断割疑于不和,然行而各得其宜,是乃和也。君子之所谓利也,利物谓使物各得其所,非自利之私也。干,犹身之有骨,故板筑之栽谓之桢干。推此可以识贞之理矣。乾元亨利贞犹言性仁义礼智此语甚稳当初九,龙德而潜隠止,言其自信自乐而已。至九二,出见地上,始见其纯亦不己之功也。潜者,隐而未见,行而未成,德虽已完,特未着耳。既处无过之地,则唯在闲邪纯敬而已。虽曰无过,然而不闲,则有过矣。确乎其不可防,非专谓退逊不改其操也。忧乐行违时焉而已,其守无自而可夺,如富贵不滛,贫贱不移之意。忠信脩辞,且大纲说,所以进德脩业之道。知至知终,则又详言其始终工夫之序,如此亲切缜宻,无纎悉之间隙。忠信便是着实根基,根基不实,何以进歩?脩辞立诚,只于平日语黙之际,以气上验之,思与不思而发意味自别。明道所谓体当自家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实事者,只观发言之平易躁妄,便见其德之厚薄,所养之浅深矣。知至则知其道之所止,至之乃行矣,而验其所知也。知终则见其道之极致,终之乃力行而期至于所归宿之地也。知而行,行而知者,交相警发,而其道日益光明。终日干干,又安得一息之间哉?九三虽曰圣人之学,其实通上下而言,学者亦可用力。圣学渊源,几无余蕴矣。忠信,心也;脩辞,事也。然蕴于心者,所以见于事也;脩于事者,所以养其心也。此圣人之学,所以内外两进,而非判然两事也。知至,至之主;至知,终终之主。终程子此说,极分明矣。上下无常,进退无恒,非为邪枉,非离群类,则其心之所处,果安在哉?随时而变,动静不失其宜,乃进德脩业之实也。遗书云:「仁道难言,唯公近之。非以公训仁,当公之时,仁之气象自可黙识。」公固非仁,然公乃所以仁也。仁之气象,于此固可黙识。然学者之于仁,非徒欲识之而已。答范伯崇
译能够看见天下事物的运动,观察它们的会合与贯通,从而实行各项典章礼制,这是圣人的事情。先看“动”这个字,就知道“会通”是各种变动的总纲。天下的事情变化无穷,而之所以达到这种无穷的变化,必定有一件事作为它的端由;这件事就是万种变化的总纲。圣人能够看见天下的运动,一抬眼就观察到各种变动的总纲,所以无穷的事变滔滔而来,各自进入相应的纲目,事事物物都按照其所当然的道理处置,这就是所谓实行典章礼制。典章礼制,就是事物中本来具有且应当如此的道理。另一种说法认为,观察会通以实行典礼,会通是纲要,是事物的枢纽;观察会通,就像说认识道理的极致,典礼就像说践行它。例如父亲成为父亲、儿子成为儿子的会通之处,只在于慈爱和孝顺;至于父亲止于慈,儿子止于孝,各自止于应守的准则,这就是实行典章礼制。如果不知道父亲作为父亲的慈爱、儿子作为儿子的孝顺,又从哪里实行礼呢?又一种说法认为,会通就是既会合又贯通;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会”是从事物聚集之处来说的,“通”是从事情所适宜之处来说的。圣人是生来就知道道理的人。然而在圣人尚未生于天地之间时,始终的道理虽然已经具备,但谁来使它大明于世呢?云气运行、雨水降下,万物各自显现形态,圣人于是出现。他把天道始终的道理完全阐明,这就是卦的六个位置随时同时形成,再没有渐次的过程。于是,时势驾驭六条龙来驾御上天,变化便无穷无尽。天地设定位置,道理本来都已具备;圣人成就其功能,道理才大为明白。具备的是天,彰明的是人【先生批注说:删去之处说得很巧妙,但毛病很大】。从“大哉乾元”到“品物流形”,说的是元、亨的意义;从“大明终始”到“以御天”,说的是圣人体现元、亨并发挥其作用。四德中的“元”,专门来说,就是万物不断生生的完整道理,所以足以包含其余三德;分别来说,则只是指万物发生的起点,所以只限于一件事。孔子所说的仁,是专门从完整意义上来说的;孟子所说的仁义,是分别从两方面来说的。“保合大和”,就是保全、凝聚这种生生的道理。天地氤氲,就是天地保全、凝聚生成万物的道理。造化不停运行,到了万物化生以后,万物又各自保全、凝聚自身的生理。不保全凝聚,就不会有任何事物。“各正性命”,说的是万物开始禀受法则的时候;“保合大和”,说的是已经获得之后的状态。天地万物大概没有不是如此的。不能把它们当作两个阶段来讲。“见龙在田,德施普也。”就像太阳刚刚升起,虽然还没有升到中天,但它的光已经没有照不到的地方了。九二爻,君主之德已经显著;到九五爻,才得到君位。元,是众善之首,也就是仁罢了。体行仁德,就会觉得别人的痛痒疾苦都切身相关,所以足以成为众人的表率。亨,是众美的会合。会,就是通;会而通,含有交往的意思。嘉会,就像说庆会。会通而不美好的情况是有的,例如小人共同谋划,他们的情意不能说不相通,但不是美善的会合,又怎么能有亨呢?利,是义的和谐。和谐,就是合于义便是利。使万物各得其利,足以调和义。义,就是处置得适宜。处置事情合宜,不违逆事物,就叫作利。利是义的实行,难道不足以调和义吗?贞,是成就事情的骨干。首尾贯通,不能有所欠缺。人遇到事情之所以颓惰而不能立定、失去原有志向,是因为不贞。这种贞固然足以支撑事情。“文言”所说的四德,大体是就人的行为来说的。从“君子体仁”以下,说的是乾卦之德体现在行为事务中。因此接着说:君子实行这四种德,所以称为乾元亨利贞。“嘉之会”,就是众美的会合。比如万物生长,畅茂繁盛,不约而自然会合。君子能够使众美会合,就可以合于礼。比如举止仪态、周旋进退无不合乎礼,就是这样。利是义的和谐;处理义理有分别,决断割舍似乎不和,但实行之后各自合宜,这才是和。君子所谓利,是使万物各得其所,不是满足自己的私利。乾,就像身体有骨骼,所以筑墙用的木柱叫作桢干。由此可以认识贞的道理。“乾元亨利贞”,就像说人的本性具有仁义礼智。这句话说得很稳妥。初九,具有龙的德性而潜藏不显,只是说他能够自信自得、自我快乐罢了。到了九二,出现在地面上,才开始显现他纯粹而不自我止息的功业。潜,就是隐藏而尚未显现,行动而尚未成功;德性虽然已经完备,只是还没有显著罢了。既然处在没有过失的地位,就只在于防闲邪念、专心敬慎罢了。虽然说没有过失,但如果不防闲,就会有过失。“确乎其不可拔”,不只是说退让而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只是忧乐、进退、行动与违逆都要合于时势罢了;他的操守没有任何可乘之机可以夺取,正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意思。“忠信修辞”,只是概括说明增进德性、修习事业的方法。“知至知终”,则进一步详说从始至终的工夫次序。这样的说明亲切而细密,没有丝毫间隙。忠信就是扎实的根基,根基不实,凭什么进步?修饰言辞、树立诚意,只须在平日言语沉默之际,从自己的气象上检验;有无思考而发出的意味,自然不同。明道所说体察自身,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方正的实际工夫,只要看他说话是平易还是急躁妄诞,便可看出他的德性厚薄、涵养深浅。知道所到之处,就是知道道理的止境;到达它,便是实行,并以此验证自己的认识。知道终点,就是看见道理的极致;达到终点,便是努力实行,以期到达归宿之地。认识与实行、实行与认识,彼此相互警策启发,道理日益光明。整天勤勉不懈,怎么能有一刻休息呢?九三虽然说的是圣人之学,实际上是上下贯通而言,求学者也可以在这里用力。圣人之学的渊源,几乎没有遗漏什么了。忠信属于内心,修辞属于事务。但蕴藏在心中的,正是用来表现在事务上的;在事务上修养,又是用来涵养内心的。这就是圣人之学内外同时进步,而不是截然分开的两件事。知道所到之处,是达到它的主旨;达到所知,是知道终点、达到终点的主旨。程子最后的这番说法,极其明白。上下没有固定位置,进退没有一定常规;如果不是邪曲不正,也不是脱离群体,那么他的心究竟安放在哪里呢?随着时势变化,行动和静止都不失其宜,这才是增进德性、修习事业的实际工夫。《遗书》说:“仁道难以言说,只有公可以接近它。不是把公解释成仁,而是在公正的状态中,仁的气象自然可以默默体会。” 公正固然不是仁,但公正正是仁得以实现的条件。仁的气象,在这里确实可以默默体会。然而求学者对于仁,并不只是想认识它而已。答范伯崇
有朋自逺方来,以平生之所闻验之,若合符节,而无丝发之差,岂不乐哉?此出于上蔡,而其本说太广,撮其要如此。此但以志合道同,故可乐。谢先生谓无丝发之差,不免过言。事君则能格其非心,不至于以讦为直。格君心之非者,大人之事。孝悌固是顺德,然所造有浅深,未必皆能大人之所为也。犯顔而谏,主于爱君。夫子之告子路,亦曰:“勿欺也而犯之。”然则所谓犯上者,恐不如此直谓出事公卿,凡在己上者,能移孝心以事之,不至犯分而已。犯上不必专为事君,凡在己上者皆是。举事君如此,则其他可知。孟子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而穆王命伯冏以绳愆紏缪,格其非心,则不必大人也。前贤如董仲舒之流,非一人,皆能使其君媿畏而不敢为非,是亦格其非心也。记曰:辞欲巧,诗美仲山甫,而以令仪令色称之,则巧言令色非尽不仁也。若巧言令色而无德以将之,以是说人之观聴,此之谓失其本心焉。得仁有诸中而形诸外,则其色必荘,而非有意于令,其辞必顺,而非有意于巧。君子所以贵乎道者如此。诗人所以美仲山甫之德,而非巧言令色之谓也。辞欲巧,自承上文,情欲信,为说盖曰:既有诚心,须善辞令以将之耳。与此异防,鲜者立言婉微之体,所谓辞不迫切而意已独至者。若谓非尽不仁,则巧言令色有时而仁矣,义恐未安。又曰:无德以将之,故鲜仁。窃谓巧言令色,其本已不正,何能复有德以将之耶?辞欲巧,乃断章取义;有德者言,虽巧色虽令,无害;若徒巧言令色,小人而已。信近于义,横渠说与谢说自不同。如横渠说「逺耻辱」一句,恐不通。窃谓此章意在谨始,如言须当近义,虑其后之不可复也。恭须当近礼,恐其自贻耻辱也。不敢失亲于可贱之人,惧其非所可宗也。有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敝之意。此论颇善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以私为私室,如古注说,恐未安。窃谓私是颜子自受用处。夫子退而黙省之,以为亦足以启予矣【此一句游大信说】盖非颜子不能深喻夫子之言,非夫子不足以知颜子之所以潜心也。以私为颜子,自受用处恐未安。退,非夫子退,乃颜子退也。发启发也,始也。如愚,人似无所启发,今省其私,乃有启发。与「启予」之「启」不同。视其所以,此章盖述上文为说,退而省其私,私所安也。论语》立言,虽间以类相从,每称「子曰」,即自为一叚,不必专以上下文求之。温故知新,学至此而无穷矣。至于夫子,而犹曰「学不厌」,非以其无穷哉?可以为师者,以其足以待无方之问也。温故而不知新,虽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足以为史,而不足以为师也。此论甚佳人而无信,车之与马,牛本两物,以輗軏交乎其间,而引重致逺,无所不至焉。物与我未合,亦二物,以信行乎其间,则物我一致矣。夫然后行。本文只言车无輗軏不可行,譬如人无信亦不可行,今乃添入马牛于其间,此苏氏之凿。子入太庙,旧说谓礼主于敬,每事问,所以为敬,恐胜今说。杨先生之说甚长答范伯崇王制:「防三年不祭天地社稷,惟越绋而行事。」郑氏不觧不祭之义。按吕博士云:「人事之重,莫甚于哀死,故有防者之毁,如不欲生。大功之丧业,犹可废防,不贰事如此,则祭虽至重,亦有所不行。」盖祭而诚至,则忘哀;祭而诚不至,则不如不祭之为愈。后世哀死不如古人之隆,故多疑于此。郑氏觧惟祭天地社稷云「不以卑废尊也」,愚谓此说非是。按天子诸侯之防所不祭者,惟宗庙尔,郊社五祀皆不废也。天地可言尊于宗庙,五祀社稷不尊于宗庙也。但内事用情,故宗庙虽尊而有所不行;外事由文,故社稷五祀不可废其祭。曾子问疏所谓「外神不可以己私防久废其祭」,其说优于郑氏矣。内事用情者,以子孙哀戚之情,推祖考之心,知其必有所不安于此【曾子问篇云:「天子崩,国君薨,祝取羣庙之主而藏诸祖庙。」
译有朋友从远方来,把平生所听闻的道理拿来验证,彼此如同符节相合,没有丝毫差别,难道不快乐吗?这说法出自上蔡,而他原来的说法太宽泛,我把它撮取要旨说成这样。这只是因为志趣相合、道理相同,所以可以快乐。谢先生说没有丝毫差别,不免说得过分。事奉君主,就能够纠正他的错误心念,却不至于把揭发过错当作正直。纠正君主错误心念,是大人的事情。孝悌固然是顺从德性,但所达到的境界有深有浅,未必都能做到大人所做的事。冒犯君主的脸色进谏,主旨在于爱君。孔子告诫子路,也说:“不要欺骗他,而要犯颜进谏。”这样看来,所谓犯上,恐怕不能只解释为侍奉公卿;凡是在自己之上的人,都应当把对父母的孝心移来事奉他们,只是不至于越犯名分罢了。犯上不一定专指事奉君主,凡是在自己之上的人都包括在内。拿事奉君主来说是这样,其他情形也可以知道了。孟子说:“只有大人能够纠正君主的错误心念。”但穆王命令伯冏用纠正过失、匡正错误的方法来纠正他的错误心念,这就不一定非要是大人不可。前代贤人,如董仲舒一类,并非只有一个人,都能使君主感到惭愧和畏惧而不敢作恶,这也就是纠正君主的错误心念。《礼记》说:言辞应当巧妙;《诗经》赞美仲山甫,用“美好仪容、美好神色”来称许他,这说明巧言令色并不完全就是不仁。如果只有巧言令色,却没有德性来承载它,凭这些来取悦人的视听,这就叫失去了根本的心。内心具有仁德而表现在外,神色必然庄重,并不是有意装出美好的样子;言辞必然和顺,也不是有意说得巧妙。君子之所以看重道,就是如此。诗人赞美仲山甫的德性,并不是说他只是巧言令色。“辞欲巧”是承接上文“情欲信”来说的,大概意思是:既然有真诚的心,就必须用恰当的辞令来承载它。这与这里的意义不同。鲜氏立说委婉含蓄,所谓言辞不迫切而意义已经独到。如果说巧言令色并不完全是不仁,那就意味着巧言令色有时也可以是仁,义理恐怕不妥。又说没有德性来承载它,所以很少有仁德。我私下认为,巧言令色本身根本就不正,怎么还能再有德性来承载它呢?“辞欲巧”是断章取义;有德之人说话,即使辞令巧妙、神色美好,也没有妨害;如果只是巧言令色,那不过是小人罢了。“信近于义”,横渠的说法同谢氏不同。像横渠解释“远离耻辱”一句,恐怕说不通。我私下认为,这一章的意思在于谨慎开始,就像说言语必须接近义,考虑到以后可能无法挽回;恭敬必须接近礼,恐怕反而给自己招来耻辱;不敢同可以轻视的人失去亲近,是担心把他当作不应尊奉的人。凡是说话都必须考虑它的后果,行动都必须考察它的弊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这个说法相当好。“退而省其私,也足以启发我。”把“私”解释为私人居室,像古注那样,恐怕不妥。我私下认为,“私”是颜子自己所受用、内在体会的地方。孔子退下来后默默省察颜子的内心,认为这也足以启发自己【这一句是游大信的说法】。大概不是颜子,就不能深刻领会孔子的话;不是孔子,也不足以知道颜子潜心于学的情形。把“私”解释为颜子自己受用的地方,恐怕不妥。“退”不是孔子退下,而是颜子退下。“发”是启发,也有开始的意思。颜子看起来像是没有受到什么启发;现在考察他的内心,才发现其中已有启发。这同“启予”的“启”不同。“视其所以”这一章,大概是承接上文来说明;“退而省其私”,就是考察他退处时内心所安的地方。《论语》立言,虽然有时把同类的话编排在一起,但每次称“子曰”,就是自成一段,不必专门根据上下文来求解。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知识,学到这里就没有穷尽了。即使到了孔子,还说“学习不厌”,不正是因为学问没有穷尽吗?能够做老师,是因为足以应对各种没有固定范围的问题。只会温习旧知识而不知道新义,即使能够读完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足以成为史官,也不足以成为老师。这个说法很好。人如果没有信用,就像车没有輗、軏一样。车与马、牛本来是两种东西,靠輗、軏连接在中间,才能负载重物、到达远方,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人与外物本来没有融合,也是两种东西;让信用运行在其中,人与物就合为一体,然后才能通行。原文只是说车没有輗、軏就不能行走,好比人没有信用也不能立身行事;现在却在中间添入马和牛,这是苏氏的穿凿。“孔子进入太庙”,旧说认为礼以敬为主,每件事都询问,正是为了表示敬意,恐怕比现在的说法更好。杨先生的说法很有篇幅。答范伯崇 《王制》说:“父母丧服三年期间,不祭祀天地、社稷;只有越过丧服的下摆而出去办事。”郑氏没有解释“不祭”的意义。按吕博士说:“人事中没有比哀悼死亡更重的,所以居丧者悲伤憔悴,像是不想活了。大功之丧尚且可以废止学业,居丧时不兼办其他事情就是如此;那么祭祀虽极为重要,也有不能举行的时候。”大概祭祀如果内心极其诚敬,就会忘记哀痛;祭祀如果内心不能专诚,还不如不祭为好。后世哀悼死亡不如古人深厚,所以对此多有怀疑。郑氏解释只祭天地、社稷,说“不能因为卑者而废弃尊者”;我认为这种说法不对。按天子、诸侯居丧时不祭祀的,只有宗庙罢了,郊社和五祀都不废止。天地可以说比宗庙尊贵,五祀和社稷却并不比宗庙尊贵。只是内在之事依据感情,所以宗庙虽尊贵也有不能举行的时候;外在之事依据礼文,所以社稷、五祀不能废止祭祀。《曾子问疏》所谓“外神不可以因为自己的私情而长期废止祭祀”,这个说法比郑氏优胜。所谓内事用情,是因为以子孙哀痛的感情推知祖先的心意,知道祖先一定对此有所不安【《曾子问》说:“天子去世,国君去世,祝官取出各宗庙的神主,收藏到祖庙中。”】
郑氏注曰:「象有凶者聚也。」愚谓此盖示与子孙同忧之意】而子孙之于祖考至敬不文,又不可使人摄事,必也亲之则衰麤,不可以临祭,又不可以释衰而吉服,狥情而废礼,亦明矣。外事由文者,有国家者百神尔,主天子之于天地,诸侯之于社稷,大夫之于五祀,皆礼文之不可已者,非若子孙之于祖考也。以文为尚,故不得以私防久废其祭,而其祭之也,必以吉礼吉服,故不得已随其轻重而使人摄焉,期于无废其文而己虽哀戚方深交神之意有所不至,不得已也,以文而行,其亦礼之称乎?又曾子问:「天子崩殡【天子七日而殡】五祀之祭不行【哀戚方甚故不祭】既殡而祭【疏曰:「五祀外神不可以己私防久废其祭,故既殡哀情稍杀而后祭也】其祭也,尸入三饭,不侑酳,不酢而已矣【不备礼也】自啓【将葬启殡】至于反哭【既葬而反】五祀之祭不行【启殡见柩哀情益深故亦不祭】已▯而祭【义同既殡。】祀毕献而已也【未纯吉也。郑氏曰:郊亦然,社亦然,唯尝禘宗庙俟吉也】诸侯自薨至殡【诸侯五日而殡】自啓至于反哭奉帅天子【如天子之礼也】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凡君薨,卒哭而袝,袝而作主,特祀于主,烝尝禘于庙【杜氏注谓此天子诸侯之礼,不通于卿大夫。盖卒哭后特用防礼,祀新死者于寝,而宗庙四时尝祭自如旧也。此与礼记不同。释例又引晋三月而葬悼公,改服脩官,烝于曲沃,防于溴梁之事为验。战国礼变如此,盖三年之防,诸侯莫之行久矣。左传特记一时之事,而杜氏乃误为正礼也】右三条皆非士大夫之制,然其礼有可得而推者。古大夫宗庙有五祀,推外事由文之意,则五祀惟自卒至殡,自啓至于反哭,暂废;既葬殡则使家臣摄之。推内事用情之理,则宗庙之祭宜亦废也。今人家无五祀,惟享先一事,遭防而废,盖无疑矣。在防废祭,古礼可攷者如此。但古人居防,衰麻之衣不释于身,哭泣之声不絶于口,其出入居处、言语饮食皆与平日絶异,故宗庙之祭虽废,而幽明之间两无憾焉。今人居防与古人异,卒哭之后遂墨其衰,凡出入居处、言语饮食与平日之所为皆不废也,而独废此一事,恐亦有所未安。窃谓欲处此义者,但当自省所以居防之礼,果能始卒一一合于古礼,即废祭无可疑。若他时不免墨衰出入,或其他有所未合者尚多,即卒哭之前不得已凖礼且废,卒哭之后可以畧放。《左传》杜注之说,遇四时祭日,以衰服特祀于几筵,用墨衰常祀于家庙,可也【左传之意,卒哭前亦废祭也】但卒哭之期须既葬立主,三虞之后卜日而祭,以成事方可耳【温公髙氏二书载此节文甚详,可以熟攷】若神柩在而欲以百日为断,墨衰出入,则决然不可。愚见如此,不知伯崇以为如何?然主奉防祭,乃令兄职,此事非伯崇所得专,但以此仪从容咨讲,更与知礼者评之,庻其听则可矣。万一有所不合,则熹闻之防,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夫子亦言防,与其易也宁戚【熹常觧此义,以为具文备礼而非致慤焉之为易,今人多此病,试思之】此则伯崇所当勉也,更思之。答范伯崇顷送行语哀苦中,不复能为文,然观伯諌之言,已是药石,但更须求所以立其本耳。日用之间,以庄敬为主,凡事自立章程,鞭约近里,勿令心志流漫,其刚大之本乎?由此益加穷理之功,以圣贤之言为必可信,以古人之事为必可行,则世俗小小利害不能为吾累矣。当官亷谨,是吾辈本分事,不待多说,然微细处亦须照管,不可忽略因循怠惰。吕氏《童防训》下巻数条,防闲之道甚至,皆可佩服。自治既不茍,更能事上以礼,接物以诚,临民以寛,御吏以法,而簿书期防之间,亦无所不用其敬焉,则庻乎其少过矣。暇日勿废温习,少饮酒,择交逰。子澄相去不逺,真直谅多闻之益,果能受其实攻而不惮改焉,则彼亦将不惮啓告之烦矣。区区所以相告者,不过如此,恐临别匆匆不能尽举,预以拜闻,惟所材择。答范伯崇
译郑氏注说:“这是象征有凶事便聚集在一起。”我认为,这大概是表示与子孙共同忧患的意思【郑氏注】。子孙对于祖先极其敬重而不讲究外在文饰,又不能让别人代替自己办理祭祀;如果亲自参加,身体衰弱憔悴,不能主持祭祀;又不能脱去丧服而换上吉服。因此顺从感情而废止礼仪,也是很明白的。所谓外事依据礼文,是说国家所奉祀的是各种神灵,天子事奉天地,诸侯事奉社稷,大夫事奉五祀,都是礼制上不可停止的事情,不像子孙对祖先那样。既然以礼文为重,就不能因私情而长期废止祭祀;而祭祀时必须采用吉礼、穿吉服,所以不得已只能按照轻重让人代为行礼,务求不废止礼文罢了。自己虽然哀痛正深,交接神灵的心意有所不足,也是不得已的;依礼文而行,这大概也算合乎礼的称宜吧?《曾子问》又说:“天子去世,停柩待葬【天子七日后入殡】,五祀的祭祀不举行【因为哀痛正深,所以不祭】;入殡以后举行祭祀【疏说:五祀属于外神,不能因个人的私情而长期废止祭祀,所以入殡后哀情稍减才祭祀】。祭祀时,尸入内吃三口饭,不劝食,不回敬祭酒罢了【礼仪不完备】。从启殡【将要下葬时开启殡宫】到返回哭祭【下葬后返回】,五祀的祭祀不举行【开启殡宫见到灵柩,哀情更加深重,所以也不祭】;下葬以后举行祭祀【道理同入殡以后祭祀】。” 祭祀完毕,只献上祭品而已【还没有完全吉利。郑玄说:郊祭也是这样,社祭也是这样,只有秋尝、夏禘以及宗庙祭祀要等到吉日】。诸侯从去世到入殡【诸侯五天入殡】,从启殡到返回哭祭,都奉行天子的礼制【如同天子的礼制】。《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说:“凡是国君去世,卒哭后附祭,附祭后制作神主,专门在神主前祭祀,随后在宗庙举行烝、尝、禘祭。”【杜预注说,这是天子、诸侯的礼制,不适用于卿大夫。大概卒哭以后,暂时依照丧礼,在寝宫祭祀新死者;宗庙四时的常祭仍照旧举行。这与《礼记》不同。《释例》又引晋国三月葬悼公、改换丧服、修治官署,在曲沃举行烝祭、在溴梁举行祫祭的事作为证据。战国时礼制变成这样,大概诸侯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三年之丧了。《左传》只是记载一时的事情,杜预却误以为是正规的礼制】。以上三条都不是士大夫的制度,但其中的礼意还是可以推知的。古代大夫的宗庙有五种祭祀,推究外事须遵从礼文的意思,那么这五种祭祀只有从去世到入殡、从启殡到返回哭祭这段时间暂时停止;下葬以后,就让家臣代理。推究内事应合乎人情的道理,那么宗庙祭祀也应当停止。如今人家没有五祀,只有祭享祖先这一件事,遇到丧事而停止,大概是毫无疑问的。居丧期间停止祭祀,古礼中可以考察到的情况就是这样。但古人居丧时,丧服麻衣不脱身,哭声不离口;他们的出入、居处、言语、饮食,都与平日完全不同,所以即使停止宗庙祭祀,幽明之间也都没有遗憾。如今人们居丧与古人不同,卒哭以后就把丧服染黑,出入、居处、言语、饮食等平日所做的事都不停止,却唯独停止祭祀这一件事,恐怕也有些不妥。我私下认为,想处理这个问题,只应当反省自己所行的居丧礼制:如果确实从开始到结束都一一合乎古礼,那么停止祭祀就没有什么可疑的;如果平时免不了穿着黑色丧服出入,或其他方面还有许多不合古礼之处,那么卒哭以前不得已应依礼暂且停止祭祀,卒哭以后可以稍微放宽。《左传》杜预注的说法是:遇到四时祭祀的日期,就穿丧服在灵几灵席前专门祭祀;穿黑色丧服在家庙举行常祭,也可以【《左传》的意思是,卒哭以前也停止祭祀】。但卒哭的日期,必须等下葬、立神主,三虞以后择日举行祭祀,事情办成后才可以【司马光、髙氏的两部书对这一节记载得很详细,可以仔细考察】。如果神柩还停放着,却想以百日为界限,穿黑色丧服出入,那是绝对不可以的。我的看法如此,不知伯崇认为怎样?不过,主持奉行丧祭的是令兄的职责,这件事不是伯崇可以专擅决定的;只是可以从容地把这个礼仪拿来咨询、讲论,再同懂礼的人评议,希望听取意见后再实行。万一有所不合,我听说丧礼与其悲哀不足而礼节有余,不如礼节不足而悲哀有余。孔夫子也说:“居丧,与其铺张草率,宁可悲戚真切。”【我常解释这句话,认为礼文具备、仪式周全却没有真诚哀痛,才叫草率;如今人多有这种毛病,请试着想一想】这正是伯崇应当努力的地方,再仔细思考吧。答范伯崇 前些日子送行时说话,正在哀痛困苦之中,不能再写文章;但看了伯谏的言论,已经是针砭病痛的良药,只是还须寻求树立根本的方法。日常生活中以庄重敬慎为主,凡事都自行立下规程,鞭策约束自己,使功夫切近自身,不要让心志流散放纵;这大概就是刚大之气的根本吧?由此进一步下穷究义理的功夫,把圣贤的话看作必定可信,把古人的事情看作必定可以实行,那么世俗的细小利害就不能牵累我们了。做官廉洁谨慎,是我们本分的事,不必多说;但细微之处也须照管,不可忽略、因循、懈怠。吕氏《童蒙训》下卷有几条,讲防范约束的方法极其周密,都值得佩服。自我修养既不苟且,又能按照礼节侍奉上司,以诚意待人,以宽厚对待百姓,以法令驾驭属吏;即使在处理文书、应付期限之间,也无处不用敬慎,那么大概就能少犯过错了。有空时不要废弃温习,少饮酒,选择交游对象。子澄离你不远,正是正直诚信、见闻广博而有益的朋友;如果你能接受他切实的规劝而不怕改过,他也将不怕麻烦地反复劝告你。我想告诉你的,不过这些罢了,恐怕临别匆忙不能全说,所以预先写信告知,惟愿你择取其中有用的。答范伯崇
熹比擕二子过寒泉,招李通来相聚,更有一二朋友来相聚,初不废讲议,但昏惰不敏,自救不给,何能有以及人?而学者气禀强弱不齐,各有病痛,未见卓然可恃者,此亦殊可惧也。知老兄官守不茍又得贤守相听从,得以少伸己志,深副所望。向来犹恐应变之才有所不周,今乃如此,信乎气质之用小,道学之力大。而程子所谓「一命之士,茍存心爱物于人,必有所济者」,非虚语也。凡百勉防,以大逺业之基,增吾党之气,幸甚!但久留郡中,于簿领之责,窃恐旷弛,亦似非便。受纳既毕,所谓他事若他人所可办者,即不若且归邑中之为愈也,如何?或未能归,凡百亦须戒惧,逺避嫌疑,无为恩怨之府乃佳。钦夫得行所学,吾道之幸,但此事大难,不可喜而可惧。近复如何?得正月书,亦未有异闻也。论学依旧有好髙伤快之弊,熹近觉此事全放在底下,着实防养玩味,方见工夫。有一二叚杂问答,漫写呈当否?俟喻及他所欲言,非书所能尽也。答范伯崇伯谏前日过此,季通亦来防,相与剧论儒佛之异。因问伯諌天命之谓性,此句为实邪,为空邪?”渠以为实。熹云:“如此则作空见者误矣。且今欲穷实理,亦何赖扵前日之空见哉?”又为季通指近事譬喻,渠遂释然,似肯放下旧学。若自此不为异议所移,则吾道又得此人。其资禀志尚,过人数等,真有望矣。答范伯崇钦夫日前议论伤快,无涵养本原工夫,终是觉得应事匆匆。熹亦近方觉此病,不是小事也。伯恭讲论甚好,但每事要鹘囵说作一块,又生怕人说异端俗学之非,防苏氏尤力,以为争校是非,不如敛藏持养。顷见子澄有此论,已作书力辨之,不知竟以为如何也。子澄通书否?渠向疑处,当时答得却有病,近看此书病尤多。文定云好觧经而不喜读书,大抵皆是捉住一个道理,便横说竪说,都不曾涵泳文理,极有说不行处。如程子文字徃徃尤看不熟也,因作子澄书为致意。答范伯崇伯崇近日何以用功?官事扰扰,想不得一向静坐看书。然暇时速须收敛身心,或正容端坐,或思泳义理。事物之来,随事省察,务令动静有节,作止有常,毋使放逸,则内外本末交相浸灌,而大本可立,众理易明矣。此外别无着力处。官事有可以及人处,想不惮出力。然检身驭下,尤不可不加意也。答范伯崇前书所论数事,大槩得之,但语意多未着实。曾子有疾之说,近尝通考诸说,私论其故,今以上呈,幸更为订之。心无死生,所论意亦是,但所谓自我而立,自观我者而言,此语却大有病。知言中议论多病,近疏所疑,与敬夫、伯恭议论有小徃复,文多未能録寄,亦惧颇有摭掎前辈之嫌。大抵如心以成性,相为体用,性无善恶,心无死生,天理人欲同体异用,先识仁体,然后敬有所施,先志于大,然后从事于小【如本天道变化为世俗酬酢及论游夏问孝之类】此类极多,又其辞意多迫急,少寛裕,良由务以智力探取,全无涵养之功,所以至此,可以为戒。然其思索精到处,亦何可及也。巨室恐如吕与叔《大学觧》中云:“乃吾之一家耳。”室者,私室;家则室之巨者也。盖承上文之意,读之只合如此说,意思方正当,语势亦稳帖。若以巨室为彊家,便有着心牢笼之意,虽说不可违道干誉,终是专立此意为标凖,便有缝鏬,不似圣贤平日规模也。如何旧说“天下归仁”,用吕与叔赞说;夫子言性与天道,用上蔡说,近觉皆未是,试更推之,复以见告。观书比何所得,因来亦告及之,极所欲闻也。钦夫近为学者类集《论语》仁字,各为之说,许寄来看。然熹却不欲做此工夫,伯崇以为然否?钦夫又说:「当仁不譲于师,要当此时识所以不让者何物,则知此仁矣。」此说是否?答范伯崇异端害正,固君子所当辟。然湏是吾学既明,洞见大本逹道之全体,然后据天理以开有我之私,因彼非以察吾道之正。议论之间,彼此交尽,而内外之道一以贯之。如孟子论养气,而及告子义外之非,因夷子而发。天理一本之大,此岂徒攻彼之失而已哉?所以推明吾学之极致本原,亦可谓无余蕴矣。如此然后能距杨墨,而列于圣贤之徒。不然譊譊相訾,以客气争胜负,是未免于前辈自敝之讥也。
晦庵集巻三十九
译我近来带着两个孩子经过寒泉,邀请李通来相聚,又有一两位朋友来相聚,起初并没有停止讲论;只是我昏庸懒惰而且迟钝,连自救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帮助别人呢?而且求学者的气质禀赋强弱不一,各有各的毛病,还没有看见卓然可依靠的人,这也十分令人害怕。知道老兄做官不苟且,又得到贤明太守的听从,能够稍微施展自己的志向,深深符合我的期望。以前还担心你应变的才能有所不足,如今竟然这样,确实说明气质所起的作用小,道学功夫的力量大。程子所说“一介任职的人,如果存心爱护人民,必定能有所帮助”,并不是虚话。凡事都要努力戒慎,作为长远事业的根基,增长我们这一学派的气势,实在是幸事!但长久留在郡中,关于文书事务的责任,私下恐怕会荒废松弛,似乎也不合适。收纳钱粮既已完毕,所谓其他事务若是别人能够办理,那么还不如暂且回到县里去更好,你看如何?如果还不能回去,凡事也必须戒慎恐惧,远远避开嫌疑,不要成为恩怨聚集之处,那就好了。钦夫能够实行自己所学,是我们这一道的幸运;但这件事很困难,不可只觉得可喜,更应当感到可惧。近来又怎样了?收到正月的信,也没有听到什么不同寻常的消息。谈论学问仍有好高骛远、追求痛快的弊病,我近来才觉察到,这件事全要放在根基下层,切实地涵养、玩味,才看得见真正的功夫。有一两段杂问杂答,随意写下来呈给你,不知是否合适?等你说明其他想说的事情,那些并不是书信所能全部说尽的。答范伯崇 伯谏前些日子经过这里,季通也来相会,我们一起激烈讨论儒学与佛学的差异。于是我问伯谏:“‘天命之谓性’这句话,究竟是实在的,还是空的?”他认为是实在的。我说:“这样看来,把它看成空的人就错了。况且现在想穷究实在的道理,又哪里需要依赖从前那种空泛的见解呢?”我又对季通用近来的事情作了比喻,他于是释然了,似乎愿意放下旧日的学说。如果从此不再被异议所动摇,那么我们的道统又得到这个人了。他的资质禀赋和志趣操守,超过常人好几个层次,确实很有希望。答范伯崇 钦夫前些日子的议论过于追求痛快,没有涵养根本的功夫,终究显得处理事情匆忙。我近来也才觉察到这种毛病,实在不是小事。伯恭的讲论很好,但每件事都想囫囵地说成一整块,又很怕别人说他反对异端和俗学;他防范苏氏尤其用力,认为争论、比较是非,不如收敛自己、持守涵养。前些日子我听子澄也有这种说法,已经写信极力辨析,不知他最终认为怎样。子澄读《尚书》了吗?他过去疑惑的地方,当时回答得确实有毛病,近来再看这封书,毛病更多。文定说,有人喜欢解释经书却不喜欢读书,大抵都是抓住一个道理便横说竖说,却从来没有涵泳文章义理,因而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比如程子的文字,往往也看得不够熟。我因此借写给子澄的信向他致意。答范伯崇 伯崇近来怎样用功?官事纷扰,想来不能一直静坐读书。然而有空时必须赶快收摄身心,或端正仪容坐定,或思考、涵泳义理。事情来到面前,就随着事情反省察看,务必使行动和静止有节度,开始和停止有常规,不要让自己放纵,那么内外、本末就会相互滋养,根本可以树立,各种道理也容易明白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着力处。官事中有可以帮助别人的地方,想来你不会吝惜出力;但检点自身、驾驭属下,尤其不可不加意。答范伯崇 前信所谈的几件事,大体是对的,但言语意思多不够切实。关于曾子有病的说法,我近来曾综合考察各种说法,私下讨论其中的缘故,现在呈给你,幸望再替我订正。关于心没有生死的说法,所论意思也对;但所谓“由自我而立、从观察自我来说”,这句话却有很大毛病。《知言》中的议论毛病很多。近来我疏理自己怀疑的地方,同敬夫、伯恭有一些往复讨论,文字多未能抄录寄去,也怕颇有摘取、指责前辈的嫌疑。大体说来,像是以心成就性、心性互为体用,性没有善恶、心没有生死,天理与人欲同体而作用不同,先认识仁的本体,然后敬才有施行的地方,先立志于大的方面,然后再从事于小的方面【例如以天道变化为根本来说明世俗酬酢,以及讨论子游、子夏问孝之类】。这种说法极多,而且文辞意思多紧迫急切,少有宽裕从容,很大原因是只务求用智力探取,全无涵养功夫,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可以作为警戒。不过,其中思考精密透彻的地方,又有谁能比得上呢?“巨室”恐怕正如吕与叔《大学解》中所说:“就是我的一家。”室,是私人的居室;家,则是规模较大的室。大概承接上文的意思,读起来只应这样解释,意思才恰当,语势也稳妥。如果把“巨室”解释为强大的世家,就有存心把人关进牢笼的意味;即使说不可违背道义而求取声誉,终究还是专门树立这个意思作为标准,因此便有缝隙,不像圣贤平日的规模。过去把“天下归仁”解释成吕与叔赞语的说法,把孔子说“性与天道”解释成上蔡的说法,我近来觉得都不对,请你再推究一番,回信告诉我。你最近读书有什么收获,也请顺便告诉我,我非常想听。钦夫近来替求学者汇集《论语》中“仁”字的解释,分别作解说,答应寄给我看。但我却不想做这种功夫,伯崇认为对吗?钦夫又说:“在仁德面前,即使老师也不谦让;应当在这时认识自己不肯退让的究竟是什么,就知道仁了。”这说法对吗?答范伯崇 异端危害正道,本来是君子所应当排斥的。但必须先使自己的学问已经明白,彻底看见根本道理和通达之道的全体,然后依据天理来开启有我的私心,借着辨析异端的错误来察明我们正道的正确。讨论之间,彼此都要说透,而内外的道理用一以贯之。正如孟子论养气,同时涉及告子把义看作外在之物的错误;又因夷子而发明自己的道理。天理本一这一重大道理,难道只是攻击对方的错误而已吗?所以推明自己学说的极致和根源,也可以说没有留下任何蕴含未发之处。这样以后才能排斥杨朱、墨翟,而列入圣贤一类。不然只是喋喋不休地互相诋毁,凭着意气争强弱胜负,就免不了前辈所讥讽的自我损害。《晦庵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巻四十宋朱子撰书【知旧门人问答】答刘平甫【玶】新年人事,几日而定?定后进业,恐不可废。昨日歳前,有欲奉闻者,以无间处,不暇及。亦尝令四弟相告,曾及之否?大抵家务冗干,既多此不可已者。若于其余时,又以不急杂务虚费光隂,则是终无时读书也。愚意讲学干蛊之外,挽弓鸣琴,抄书雠校之类,皆可且罢。此等不惟废读书,亦妨干也。平甫试思,此等于吾身计,果孰亲且急哉?又比来游从稍杂,与此曹交处,最易亲狎,而骄慢之心日滋。既非所以养成德器,其于观听,亦自不美。所损多矣。有国家者,犹以近习伤德害政,况吾徒乎?然亦非必絶之,但吾清心省事,接之以时,遇之以礼,彼将自疎。如仆辈固不足道,然平甫亦尝见衡门之下有杂賔乎?以礼来者,礼接之,亦尝有留连酒炙,把臂并游,对床夜语者乎?此不足为外人道,以但欲平甫自知而节之。若徒暴露于外,而无见听之实,但使众怨见归,为仆作祸耳。千万幸察。裴文正歳出山来,幸为道区区。此公劲直,凡所告戒,千万信受,不可如听熹言之悠悠,恐不能堪耳。答刘平甫前日奉闻,可且自观书,恐众说纷纭,未能自决,即且理旧书如何?二南说未编次,可及今为之,它日相聚裁定也。《论语》向者看四篇,似未浃熟,可兼新旧看为佳。去嵗所治,大抵未熟者,今悉温寻之为善。向数奉语,可録出所作工夫次第,作一纸,时复省察了与不了分数,此最善,可便为之。盖虽相聚一年,所进业殊少,所当为而未为者殊多,今又疾病如此羸顿,势未能出与兄相聚。相聚亦思索讲究未得,恐负太硕人与共甫兄相责望之意,特复奉白。幸惟思之,无事勿出入。盖共甫兄不在宅中,别无子弟,戸门深濶,事有不可胜虞者,不惟惰游废业为不可,賔客至者谈说戏笑,度无益于身事家事者少,酬酢之则彼自不来矣。切祝且温习勿废,使有常业,而此心不放,则异日复相聚亦易收拾。试思自去冬以来已过之日多少,其间用心处放荡防何存在几何,则亦足以自警矣。答刘平甫墓表须看令式,合高多少。若所有石不及格,便可买石,不必问字之多少也。临时分上一截写额,下一截刻文,却看广狭如何为字大小,今难预定也。旧文两日多所更定,渐觉详备。铭文亦已得数语,但不甚佳,并归日面议也。尊嫂闻向安殊可喜,防视汤药之暇,可以理旧学矣。日月易过,毋因循失之,乃所深望。前以戏谑奉规,能留意否?先圣言:「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向曾讲此至熟,日用之间,只此一句勿令违失,则工夫已过半。千万千万,熹以同召者例,有任满指挥,不免援例陈请,范文亦以为兄。至此,渠冗甚,不得欵语,然却尽有合处,不至如早赋之矛盾也。归日当面言之,惟益力进所学,力行所知。元履向至泰宁,誉兄于诸人间不容口,无使为过情之闻,则甚善。答刘平甫昨因听儿辈诵诗,偶得此义,可以补横渠说之遗,漫録去可于疑义簿上録之。一章言后妃志于求贤审官,又知臣下之勤劳,故采卷耳备酒浆。虽后妃之职,然及其有懐也,则不盈顷筐而弃置之于周行之道矣。言其忧之切至也。三章,二章皆臣下勤劳之甚,思欲酌酒以自觧之辞。凡言我者,皆臣下自我也。此则述其所忧,又见不得不汲汲于采巻耳也。四章甚言臣下之勤劳也。又定之方中,匪直也人【云云】言非特人化其德而有塞渊之美,至于物被其功,亦至众多之盛也。答刘平甫闗雎》章句,亦方疑之,当作四章,三章章四句,一章章八句,乃安。但于旧说俱不合,莫可兼存之否?好逑如字,乃安。毛公自不作“好”字说,更检《兔罝》“好仇”处看,音如何?恐不须防破也。苏黄门并《载驰》诗中两章四句作一章八句,文意亦似《闗雎》末后两章“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作一章八句,依故训说亦得。答刘平甫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四十,宋朱子撰,书【答知交旧友及门人问】答刘平甫【名玶】新年的人事安排,几天可以定下来?定下来以后,进修学业恐怕不能废弃。昨天还在岁末,有些事情想告诉你,因为没有空闲,来不及说;也曾让四弟转告,不知是否说到了?大概家务纷杂,已经有许多不得不做的事情。如果在其余时间又拿不急迫的杂务白白耗费光阴,那就终究没有时间读书了。我的意思是,讲学和治家以外,挽弓、弹琴、抄书、校勘之类都可以暂且停止。这些事不但耽误读书,也妨碍治家。平甫请试想一想,这些事对于我们自身的打算,究竟哪一件更亲近、更紧要呢?近来交游也渐渐混杂,同这些人相处,最容易亲近狎昵,而骄傲怠慢之心一天天增长。既不是培养德器的方法,对于耳闻目见,也自然不美。所受损害很多。拥有国家的人,尚且认为亲近佞幸会伤害德行、妨碍政事,何况我们这些人呢?但也不一定要完全断绝,只要我们清心寡欲、减少事务,按时接待他们,依礼相待,他们自然会疏远。像我们这类人固然不值得一提,但平甫可曾见过简陋门第中有杂乱宾客吗?有礼而来的,就按礼接待;可曾有过留下来饮酒吃肉、挽臂同游、同床夜谈的事情吗?这些话不必对外人说,只是希望平甫自己知道而加以节制。如果只是把自己暴露在外,却没有真正得到听取,只会使众人的怨恨归到我身上,给我制造祸患罢了。千万请明察。裴文正每年出山来此,幸好替我把这些话转告他。此人刚强正直,凡是告诫你的话,千万要听取接受,不可像听我说话那样悠悠忽忽,恐怕你承受不起。答刘平甫 前些日子写信告诉你的事,你暂且自己读书也可以;恐怕众说纷纭,不能自行决断,那就先整理旧书,怎么样?《二南》的说解还没有编次,可以趁现在编好,将来相聚时再裁定。《论语》以前读过四篇,似乎还没有融会熟习,可以新旧一同看为好。去年所研治的书,大体上没有熟透的,如今全都温习一遍才好。以前多次写信告诉你的内容,可以把自己所做功夫的次第抄出来,写在一张纸上,时时反省检查已经做到和没有做到的程度,这是最好的,可以马上去做。虽然相聚了一年,学业进步却很少,应当做而没有做的事很多;如今又疾病缠身,身体如此衰弱疲惫,势必不能出门同兄长相聚。即使相聚,也恐怕不能进行思索讲究,担心辜负太硕人与共甫兄对我们的责望,所以特意再次告知。幸望你仔细想想,没有事情不要出入。因为共甫兄不在家中,另无子弟,门户深广,有许多事情难以预料。不只是懒散游荡、荒废学业不可取,宾客到来后谈说嬉笑,估计对自身和家事没有益处的情况也很多;不去应酬他们,他们自然就不来了。恳切地祝你暂且温习,不要废弃,使自己有恒常的功课,而这颗心不放纵,那么将来再次相聚时也容易收拾整顿。请试想自去年冬天以来,已经过去了多少日子;其中真正用心的地方还剩多少、放荡的地方又有多少,这样也足以警戒自己了。答刘平甫 墓表必须查阅法令格式,合乎规定的高度是多少。如果现有的石料达不到标准,就可以买石头,不必计较文字有多少。到时候分出上面一截来写额题,下面一截刻正文,再看石料的宽窄来决定字的大小,如今难以预先确定。旧文两天里改定了许多,渐渐觉得详细完备。铭文也已经得到几句话,只是不太好;等我回去后一起当面商议。听说尊嫂近来平安,实在很令人高兴。在照看汤药的空闲,可以整理旧日学业了。日月容易过去,不要因循拖延而错失,这是我深切的期望。先前曾用戏谑的话规劝你,能否留意?先圣说:“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学习也不能牢固。”以前曾把这句话讲得很熟,日常生活中只要不违背这一句话,功夫就已经完成一半了。千万,千万。像我这样属于一同被召用的人,依照惯例有任期届满的指挥,不免援引旧例上奏陈请;范文也把这件事看作兄长的事。到了这里,他事务很繁忙,不能从容交谈,但其中确实有相合之处,不至于像早先所赋文章那样矛盾。回去时当面告诉你。只愿更加努力推进学业,竭力实行所知。元履以前到泰宁,在众人中不住口地称誉兄长;不要让这种称誉变成过分失实的传闻,那就很好了。答刘平甫 昨天因听孩子们诵诗,偶然得到这个意思,可以补充横渠学说中遗漏的地方,随手抄录寄去;你可以把它抄在疑义簿上。第一章说,后妃有志于访求贤能、审慎任官,又知道臣下的辛劳,所以采摘卷耳来准备酒浆。虽说这是后妃的职责,但等到她有所怀念时,筐子还没有装满,便把它丢弃在周行的道路上了。这是说她的忧思十分急切深重。第三章、第二章,都是臣下极其辛劳、想要斟酒来排解自己的话。凡是说“我”的,都是臣下自称的“我”。这里叙述他们的忧思,又显出他们不得不急切地采摘卷耳。第四章极力说明臣下的辛劳。又如《定之方中》说“匪直也人”【等等】,意思是不仅人受到他的德行感化而有深厚深远的美德,连万物也蒙受他的功劳,呈现出极其众多、盛大的景象。答刘平甫 《关雎》的章句,我也正在怀疑,应当分作四章:三章每章四句,一章每章八句,这样才安妥。但这与旧说都不相合,不知道能不能兼存而不相互排斥?“好逑”依照本字读,这样才安妥。毛公本来就不把“好”字单独作解释,再查《兔罝》中“好仇”的地方,看它的读音怎样;恐怕不必强行破读。苏黄门把《载驰》诗中两个四句章合成一个八句章,文意也似乎像《关雎》最后两章“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合成一章八句;依照旧有训释来解释,也可以。答刘平甫
熹承询及影堂,按古礼,庙无二主,尝原其意,以为祖考之精神既散,欲其萃聚于此,故不可以二。今有祠版,又有影,是有二主矣。古人宗子承家主祭,仕不出乡,故庙无虚主,而祭必于庙。惟宗子越在他国,则不得祭,而庻子居者代之。祝曰:「孝子某【宗子名】使介子某【庻子名】执其常事。」然犹不敢入庙,特望墓为坛以祭,盖其尊祖敬宗之严如此。今人主祭者,游宦四方,或贵仕于朝,又非古人越在他国之比,则以其田禄修其荐享,尤不可阙,不得以身去国,而使支子代之也。礼意终始全不相似,泥古则濶于事情,狥俗则无复品节,必欲酌其中制,适古今之宜,别宗子所在,奉二主以从之,于事为宜。盖上不失萃聚祖考精神之义【二主常相依则精神不分矣】下使宗子得以田禄荐享祖宗,宜亦歆之。处礼之变而不失其中,所谓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者,盖如此。但支子所得自主之祭,则当留以奉祀,不得随宗子而徙也。所喻留影于家,奉祠版而行,恐精神分散,非鬼神所安,而支子私祭,上及髙曾,又非所以严大宗之正也。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其礼一致,推此思之,则知所处矣。学絶道防,此语世所罕闻,闻之必以为笑,然以吾友下问之勤,不敢不以正对。侍次试以禀知,更与圭甫熟讲,断然行之,一新▯俗。共甫博学多闻,亦不应以此为恠也。更详思之。答刘平甫夫子云:「不学诗,无以言。」先儒以为心平气和则能言。易繋辞曰:「易其心,然后语。」谓平易其心而后语也。明道先生曰:「凡为人言者,理胜则事明,气忿则招拂。」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孟子以为不可【此凡言与人交际之道】记曰:「子事父母,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諌【此事亲事长之道也】适以此意奉闻大略,然此等事更留意体察,勤加镌治为妙。此别须有旬月之期,懐不能已,聊复言之。他日相见,只此可验进学工夫,更不须问疑难也。在彼凡事存此意,善处为佳。途中望寛懐自爱。孟子之意,以言有不顺理、不自得处,即是心有不顺理、不自得处,故不得于言,须求之于心,就心上理防也。心气和,则言顺理矣。然亦须就言上做工夫,始得。伊川曰:「发禁躁妄,内斯静专,是也。」内外表里照管,无少空阙,始得相应。试如此用工夫,如何?答刘平甫近收耕老书,说一贯之防甚善,但忠恕即说成两贯了。两贯之理,全然透不过忠恕里面来。如此,即恶在其为一贯耶?此事政须自得,而渠坚守师说,自作障碍,无如之何。但循循不差,却无躐等之患,亦可贵尔。与平父书中杂说近得庙堂记一本,竒甚。盖百十年前物,刻画完好,尚有界行。恨未令平甫见也。论语》读之,想有味。训蒙草草,不堪看。只看要义,自佳也。沙县罗家传得先圣像,甚佳。并武侯成都本,与阎本大异。此像严毅沉正,恐差近之也。二先生邵张公四象,今并欲烦为背之。惟横渠一象服章不类,或有此濶绢,并告为摹易之。如二先生野服如何?元履此劄曾寄呈枢兄否?此题目难做,非吁俊尊上帝之比,而彼易为之,亦不思矣。又时宰何尝知有此事?率尔发之,殊不中节。比以书正之,已不及矣,可笑可笑。裘父诗胜他文,近体又胜古风,今及见之,幸甚。曾诗有《庐山图》者,不知有此图否?若未得游,且得一图,想像胜处,亦佳。熹碌碌如初,贫病日侵,而仕宦之意愈薄。吾命有所制矣。程氏遗书细看,尚多误字,盖元本如此。今以它本参之,乃觉其误耳。文定《春秋》并二书传之甚善。更问钦夫看如何?渠似不甚爱。通防,愚意则以为亦可传也。答吴耕老胡丈昔年答黄继道问一贯义云:「一贯诚也,忠恕思诚也。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此语形容得甚妙。《中庸》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此是子思在天举一物,在地举一物,在人举夫妇,鸢与鱼其飞跃虽不同,其实则一物为之耳。夫妇之道,亦不出乎此,是皆子思发明一贯之道也。孔子繋《易》辞有曰:「以言乎逺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亦发明斯道也。如何如何?来教引《中庸》《易传》之言以证一贯之理,甚善。愚意所谓一贯者,亦是如是。但据熹所见,而以诸先生之说证之,则忠恕便已在一贯之中。如所谓鸢飞鱼跃,虽不同,然其实则一物之意是也。若耕老之说,则是鸢鱼飞跃,内外精粗合为一贯矣。而一贯之外,零却忠恕二字,恐非圣贤之意也。胡丈以一贯为诚,而以忠恕为思诚也。若熹之意,则曾子之言忠恕即诚也,子思之言违道不逺,孟子之言求仁莫近,乃思诚也。试推此思之如何?答何叔京
译我承蒙你询问影堂的事情。按照古礼,宗庙中不能有两个神主。我曾推究其中的意义,认为祖先的精神既然已经散开,就希望聚集在这里,所以不能有两个神主。如今既有祠版,又有画像,就是有两个神主了。古人由宗子继承家业、主持祭祀,做官也不离开乡里,所以宗庙没有空着的神主,祭祀必定在宗庙举行。只有宗子远在别国,不能举行祭祀时,居住在本地的庶子才代替他。祝辞说:“孝子某【宗子的名字】派遣介子某【庶子的名字】执掌通常的祭祀。”然而仍然不敢进入宗庙,只在墓旁筑坛祭祀,可见他们尊祖敬宗的严格程度。如今主持祭祀的人游宦四方,或者在朝廷做显贵的官,又不是古人远在别国的情形;那么就应当用他的田产俸禄来修治祭品、祭享祖先,这尤其不能缺少,不能因为本人离开国家,就让支子代替。礼制的意义从头到尾完全不同:拘泥古礼,就会脱离现实;顺从世俗,又会失去礼制的品节。若一定要斟酌制定折中的制度,适合古今情况,就应当区分宗子所在的地方,带着两个神主随宗子而行,这在事情上较为合宜。这样上面不失聚集祖考精神的意义【两个神主经常相依,精神就不会分散】,下面又使宗子能够用田产俸禄荐享祖宗,祖宗也应当会享用它。处置礼制的变通而不失其中正,这就是所谓礼制即使先王没有制定,也可以依据义理创制,大概就是这样。只是支子所能独自主办的祭祀,就应当留在那里奉祀,不得随着宗子迁徙。你所说把画像留在家中,带着祠版出行,恐怕会使祖先精神分散,不是鬼神所安;而且支子私自祭祀,上及高祖、曾祖,也不是尊重大宗正统的做法。明处有礼乐,幽处有鬼神,礼制的道理是一致的;由此推想,就知道应当怎样处理了。“学绝道丧”这句话,世上很少有人听说,听见的人一定会认为可笑;但因为朋友你勤恳下问,我不敢不据正理回答。等侍奉的次序合适时,试着把这些意见禀告你,再同圭甫详细讲论,断然实行,可以使弊俗焕然一新。共甫博学多闻,也不应当认为这件事奇怪。请再详细思考。答刘平甫 孔夫子说:“不学《诗》,就无法说话。”先儒认为,心平气和就能正确说话。《易·系辞》说:“平易其心,然后说话。”意思是使心平和安易以后再说话。明道先生说:“凡是对人说话,理胜过情绪,事情就会明白;意气愤怒,就会招来抵触。”告子说:“在言语上不能得到通达,就不要到心里去寻求。”孟子认为这不对【这是凡与人交往说话的道理】。《礼记》说:“子女侍奉父母,父母有过错,要降低声气、面色和悦,用柔和的声音劝谏【这是侍奉父母、长辈的道理】。”姑且把这个意思大略告诉你;不过这类事情还要留意体察,勤加磨炼才好。这次分别大概要有一两个月,怀念之情不能停止,所以姑且再说几句。将来见面,只要看这一点,就可以检验你进学的功夫,不必再问疑难。在那里凡事都存着这个意思,妥善处理就好。路上希望你放宽心怀,爱护自己。孟子的意思是,言语有不合乎道理、不能自得的地方,就是内心也有不合乎道理、不能自得的地方;所以在言语上不能通达,就必须到内心去寻求,在心上整理治理。心气平和,言语就会合乎道理。然而也必须在言语本身上下功夫才行。伊川说:“发言要禁止急躁妄动,内心才会安静专一。”内外、表里都要照管,不可有一点空缺,才可以相互应合。请试着这样下功夫,怎么样?答刘平甫 近来收到耕老的信,他谈一贯之道非常好,但把忠恕说成了两种贯通之道。两种贯通之道的道理,完全不能从忠恕之中透显出来。这样一来,哪里还称得上是一贯呢?这件事正须自己体会得到,但他固守老师的说法,自己制造障碍,也没有办法。不过能够循序渐进而不出差错,没有越级冒进的弊病,这一点也很可贵。《与平父书》中杂说 近来得到一本《庙堂记》,十分奇妙。大概是百十年前的东西,刻画完整精美,尚且保留着界行。遗憾没有让平甫看见。《论语》读起来想必很有意味。训蒙的草稿粗略不堪看,只看其中的要义就很好。沙县罗家传有一幅先圣画像,十分精美;和武侯成都本以及阎本大不相同。这幅画像神情严毅,气象沉正,恐怕更接近真实。邵公、张公两位先生的四象图,如今都想麻烦你为它们画背面。只是横渠的一幅服饰不相类,或许有这种宽幅绢,请一并告知,并替我摹换它。两位先生穿野服的样子又是怎样?元履,这份札子曾经寄给枢兄看过吗?这个题目很难写,并不像“吁俊尊上帝”那样,而他却轻易写了出来,也没有深思。况且当时的宰相哪里知道有这件事?贸然发出,实在不合节度。近来写信纠正他,已经来不及了,可笑,可笑。裘父的诗胜过他的其他文章,近体诗又胜过古体诗;如今能够见到,实在幸运。曾经有一首题为《庐山图》的诗,不知有没有这幅图?如果还没有游览庐山,暂且得到一幅图,想象其中的胜景,也很好。我仍像从前一样碌碌无为,贫困和疾病一天比一天加重,而做官的心思更加淡薄。我的命运大概已经有所限制了。《程氏遗书》仔细看,仍有许多错字,大概原本就是这样;如今拿其他本子参照,才发现其中的错误。文定的《春秋》以及另外两部书的传注都很好。再问问钦夫看得怎样?他似乎不太喜欢。《通书》,我的意思认为也可以流传。答吴耕老 胡丈从前回答黄继道关于一贯意义的问题说:“一贯是真诚,忠恕是思求真诚。真诚是上天的道,思求真诚是人的道。”这话把意思说明得非常精妙。《中庸》说:“鸢鸟飞到天上,鱼跃入深渊,这是说上下都明察可见。君子的道,发端于夫妇,等到它达到极致,就明察于天地之间。”这是子思在天上举一种事物,在地上举一种事物,在人伦中举夫妇;鸢鸟与鱼的飞跃虽然不同,但实际上都是同一个道理使它们如此。夫妇之道也不超出这个道理,这些都是子思阐明一贯之道。《易·系辞》中孔子说:“说到远处,它无所不包;说到近处,它安静而正;说到天地之间,就全都具备了。”这也是在阐明这个道理。怎么样?来信引用《中庸》和《易传》的话来证明一贯之理,非常好。我的意思是,所谓一贯,也正是这样。但按照我的见解,再用诸位先生的说法来印证,那么忠恕已经包含在一贯之中。比如所说鸢鸟飞、鱼跃,虽然表现不同,但实际上都是同一个事物的意思。若按耕老的说法,就是把鸢鸟和鱼的飞跃、内外精粗合在一起作为一贯;而在一贯之外,把“忠恕”二字撇开,我恐怕不是圣贤的意思。胡丈把一贯看作真诚,把忠恕看作思求真诚;按我的意思,曾子说的忠恕就是诚,子思说的“违背道并不远”、孟子说的“求仁没有比这更近”,才是思求真诚。请试着推究这个意思,认为如何?答何叔京
五月十八日,新安朱熹谨再拜裁书复于知丞学士执事。熹少而鲁钝,百事不及人,独幸稍知有意于古人“为己之学”,而求之不得其要。晚亲有道,粗得其绪余之一二,方幸有所向而为之焉,则又未及卒业,而递有山頽梁坏之叹,怅怅然如瞽之无目,擿埴索途,终日而莫知所适。以是窃有意于朋友之助,顾以鄙朴穷陋,既不获交天下之英俊,以资其所长,而天下之士,其聪明博逹足以自立者,又徃徃流于词章记诵之习,少复留意于此。熹所以趦趄于世,求辅仁之益,所得不过一二人而已。间者窃闻执事家学渊源之正,而才资敏锐絶出等夷,其深造黙识,固有超然非诵说见闻之所及也。而其口讲心潜,躬行力践,已非一日之积,是以尝欲一见执事而有谒焉,听于下风。又闻执事盖尝过聴游谈之误,怜其愿学之久而未始有闻,且将引而寘之交防之末,使得薰沐道谊之余,以自警▯,以此尤欲及时早遂此愿。而贫病之故,不能赢粮数舍,求就正之益,以慰夙心而承厚意。自惟薄陋声迹本疎,又不敢率然奉咫尺之书以烦▯人,而为异日承教之渐。惟是瞻仰不能一日而忘,而且愧且恨,亦未尝不一日徃来于心也。不谓执事不鄙其愚,一日惠然辱贶以书。意者髙明抱道独立,亦病夫世之末学外骛不可告语,于是有取乎熹之钝愚静退,以为臭味之或同而不尽责其余耳。至于词防奥博,反复通贯,三复竦然,有以仰见所存之妙,窃不自胜其振厉踊跃,以为虽未获瞻望于前,而亦无以异于亲承指诲也。惟其称道太过,责望太深,乃熹所欲请于左右者,而怠缓不敏,反为执事所先,此则不能不以为媿。然道之在天下,天地古今而已矣,其是非可否之不齐,决于公而已矣。然则熹之所望于执事,而执事之所以责于熹者,又岂有彼此?先后之间哉?继自今以徃执事有以见教,而熹有以求教,愿悉屏去形迹之私,商订辨析,务以求合乎至当之归,庻几有以致广大、尽精微而不滞于一偏之见,则熹之幸也,执事之赐也。其它未暇一二,姑先以此为谢。复属伯崇转致,不审髙明以为如何?暑雨烦欝伏惟承顔尽懽尊▯神相,万福。熹杜门奉亲,日益孤陋,向风引领,不胜驰情承许。秋凉见过,何幸如之,而非所敢望也。未间更冀以时为道,千万自爱,进为时用,以张斯文,慰山野之望,幸甚。答何叔京熹孤陋如昨,近得伯崇过此讲论逾月,甚觉有益。所恨者,不得就正于髙明耳。它日伯崇相见,或通书,当能备言之。或有差误,不吝指诲,幸甚。李先生教人,大抵令于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此乃龟山门下相传指诀。然当时亲炙之时,贪聴讲论,又方窃好章句训诂之习,不得尽心于此。至今若存若亡,无一的实见处,辜负教育之意。每一念此,未尝不愧汗沾衣也。脱然之语,乃先生称道之过。今日犹如挂钩之鱼,当时寜有是耶?然学者一时偶有所见,其初皆自悦怿,以为真有所自得矣。及其久也,渐次昏暗淡泊。又久则遂泯灭而顽然如初,无所睹。此无他,其所见者非卓然真见道体之全,特因闻见揣度而知故耳。窃意当时日闻至言,观懿行,其心固必有不知所以然者。洎失其所依归,而又加以歳月之久,汨没浸渍,今则犹然为庸人矣。此亦无足恠者。因下问之,及不觉怅然,未知其终何所止泊也。东平先生遗事,猥蒙垂示,得以究观前贤出处之大致,先型问学之渊源,与夫髙明纂辑成书以传世垂后之意,幸甚幸甚。更容熟复,续得具禀也。语録,顷来收拾数家,各有篇帙首尾记録姓名,比之近世所行者差为完善,故各仍其旧目而编之,不敢輙有移易。近有欲刻板于官司者,方欲持以畀之。前已刋行,当得其摹本以献,今无别本可以持内也。《孟子集觧》本欲自备遗防,抄録之际,因遂不能无少去取及附已意处。近日读之,句句是病,不堪拈出。它时若稍有所进,当悉订定以求教,今未敢也。见所与伯崇讲论,敬仰之深,然有少疑。尝与伯崇论之,恐未中理,更乞垂谕以警不逮,幸甚幸甚。答何叔京
译五月十八日,新安朱熹谨行再拜礼,写信回复知丞学士阁下。朱熹年少时就愚鲁迟钝,百事都比不上别人,只庆幸自己稍微知道有意于古人“为己之学”,但寻求它却没有得到要领。晚年亲近有道德学问的人,粗略得到他们一点余绪,才庆幸有所趋向而可以去实行;却又没有等到学业完成,接连发生了山颓梁坏的叹息,惆怅得像盲人没有眼睛,摸索着脚下的土地寻找道路,终日也不知道要走向哪里。因此私下有意借助朋友的帮助,只是自己鄙陋朴拙、贫困浅薄,既不能同天下英俊之士交往来资取他们的长处,而天下士人中那些聪明博达、足以自立的人,又往往流于辞章记诵的习惯,很少再留意这件事。我在世上迟疑徘徊,寻求朋友辅助仁德的益处,所得不过一两个人而已。近来私下听说阁下家学渊源正大,才质敏锐,远远超出常人;您深造而默识的功夫,本来就有超然之处,不是诵说见闻所能达到的。至于口头讲论、内心潜修、亲身实行、努力践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积累。因此我曾想见您一面并前来拜访,在您门下听教。又听说阁下过去曾经受过游谈之士的误导,怜悯我长久愿意求学却始终没有听到正道,而且将要把我引荐置于交游的末席,使我得以熏染道义,借此警戒奋发,所以尤其想及时早日实现这个愿望。但因为贫困多病,不能带着粮食走几十里去求取请教的益处,以慰藉长久以来的心愿并承受您的厚意。我自知浅薄鄙陋、声望踪迹本来就疏远,又不敢贸然写一封短札去麻烦仆役,作为将来承受教诲的开始。只是对您的仰望不能有一天忘记,而且惭愧、遗憾,也没有一天不在心中往来。不料阁下不嫌弃我的愚拙,有一天欣然屈尊赐信。或许是您才智高明、怀抱道义而独立自守,也苦于世上的末流学者向外追逐,无法同他们谈说,于是取我迟钝愚拙、安静退守的一点长处,认为彼此或许趣味相同,而不完全责备我其他方面。至于信中辞采奥博,反复贯通,我读了三遍,悚然起敬,由此仰见您胸中所存的精妙;私下抑制不住振作奋发、欣喜雀跃,觉得虽然没有机会在您面前受教,也与亲自承受指点教诲没有不同。只是您对我的称道太过,责望太深,这本是我想向您请教的,没想到我懈怠迟缓、才智不敏,反而被阁下抢先做了;这一点不能不感到惭愧。然而道存在于天下,不过就是天地和古今罢了;是非可否是否相合,最终取决于公理罢了。既然如此,我对阁下的期望,以及阁下用来要求我的,哪里有彼此、先后之分呢?从今以后,阁下若有教导我的地方,我也有请教您的地方,希望完全摒弃形迹上的私心,彼此商量、订正、辨析,务必求得符合最恰当的归宿;或许能够达到广大而不遗细微,又不滞留于一偏之见,那么就是我的幸运,也是阁下的恩赐。其他事情来不及一一详说,姑且先以这些话表示谢意。又托伯崇转交,不知高明认为怎样?暑雨烦闷,伏惟阁下承颜尽欢,尊体受到神明扶助,万福。朱熹闭门奉养父母,日益孤陋;面对您的风采引颈仰望,无法胜任其中的思念,却承蒙您许诺。秋凉时若能来访,那是何等幸运,只是我不敢奢望。未能相见之前,仍希望您时时以道自持,千万保重自己,努力进德修业以待时任用,来振兴斯文,慰藉山野之人的期望,实在幸甚。答何叔京 我仍像从前一样孤陋,近来伯崇经过这里,与我讲论了一个多月,深觉很有益处。遗憾的是,不能到高明您那里请正。将来伯崇见面,或许会通书,应该能够详细告诉您。若其中有差误,请不要吝惜指教,那就太幸运了。李先生教人,大体是让人在安静中体认根本在尚未发动时的气象清晰明白,这样处理事情、应接事物,自然就合乎节度。这是龟山门下相传的要诀。但当年亲近聆听教诲时,我贪恋听讲,又正私下喜欢章句训诂的习惯,不能把心力完全用在这里。直到今天似乎记得又似乎忘了,没有一处确实的见解,辜负了老师教育的用意。每想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惭愧得汗水沾衣。所谓“脱然”的话,是先生过分称道我。如今我仍像挂在钩上的鱼,当时哪里有这种境界呢?然而求学者偶尔在一时有所见解,开始都自觉喜悦,以为自己真有所得;等时间久了,见解渐渐昏暗淡薄;再久一些,就完全消失,仍顽然如初,什么也看不见。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当时所见并不是卓然真实地见到道体的全貌,只是凭借听闻和推测而知道罢了。我私下认为,当时天天听闻至理名言,观察美好品行,心中本来一定有某种说不清缘由的感受。等到失去了所依归的人,又加上岁月久远,逐渐被世俗淹没浸染,如今就仍然成了普通人。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因你的下问,我又不觉惆怅起来,不知道最终会停留、安顿在哪里。东平先生遗事,承蒙你屈尊赐示,使我能够详细观看前贤出仕与退处的大体情形、先贤学问的渊源,以及您编纂成书、传给后世的用意,实在幸甚,幸甚。容我再熟读一番,日后继续详细禀告。语录方面,近来收集了几家的本子,各自有篇章卷帙,前后记有姓名;比近世流行的本子略为完备,所以各自仍按旧有篇目编排,不敢擅自移动改易。近来有人想在官府刻板,我正想拿去交给他。以前已经刊行的,应当取得摹本来奉献;如今没有其他本子可以带进去。《孟子集解》本来想用来补备遗忘之处,抄录时因而不能不略有取舍、附上自己的意见。近来再读,几乎句句都有毛病,不堪拿出来。将来如果稍有进步,当全部订正后请教您,现在还不敢。看到您同伯崇的讲论,十分敬仰,但也有一点疑问。曾经同伯崇讨论过,恐怕未必合乎道理,还请您再赐教,以警醒我的不足,实在幸甚,幸甚。答何叔京
昨承不鄙,惠然枉顾,得以奉教,累日啓发蒙陋,为幸多矣。杜门奉亲,碌碌仍昔,体验操存,虽不敢废,然竟无脱然自得处,但比之旧日,则亦有间矣。所患絶无朋友之助,终日兀然猛省提掇,仅免愦愦而已。一小懈则复惘然,此正天理人欲消长之几,不敢不着力。不审别来髙明所进复如何?向来所疑,定已氷释否?若果见得分明,则天性人心未发已发,浑然一致,更无别物,由是而克己居敬以终其业,则日用之间亦无适而非此事矣。中庸之书,要当以是为主,而诸君子训义于此,鲜无遗恨。比来读之,亦觉其有可疑者,虽子程子之言,其门人所记録,亦不能不失,盖记者之误,不可不审所取也。孟子集觧,当悉已过目,有差缪处,切望痛加刋削,警此昬愦,幸甚幸甚。伯崇云,《论语要义》武阳学中已写本,次第下手刋板矣。若成此书,甚便学者观览,然向上尽索眼力,若在本领处久不透彻,则虽至言妙论日陈于前,只是闲言语也。广文更欲刋《通书》,此亦甚善,今人知趣向如此者亦自少,得徃徃伯崇游谈之助为多也。《孟子》看毕,先送伯崇处。近成都寄得横渠书数种来,其间多可附入者,欲及注补也。《渊源録》亦欲早得,邵氏且留不妨也。本欲专人致书以谢临辱,又苦农收乏人,只附此于伯崇处,未知逹在何时,临书怅惘,不自胜。答何叔京专人赐教,所以诲诱假借之者甚厚,悉非所敢当然,而此意不可忘也。谨当奉以周旋,益思其所未明,益勉其所未至,庻防或能副期待之意耳。杜门奉亲,幸粗遣日,无足言者。前此失于防计,妄意増葺敝庐以奉賔祭,工役一兴,财力俱耗,又势不容中止。数日衮冗方剧,防无食息之暇也。来春又当东走政和展墓,南下尤川省亲,此行所过留滞,非两三月不足徃返。比获宁居,当复首夏矣。光隂几何,而靡敝扵事役,涂路之间,动渉时序。虽随事应物,不敢弛其警省之功。然客气盛而天理微,才渉纷扰,即应接之间,尤多舛逆。如来教一言未终,已觉其有过言;一事未终,已觉其有过行者,在髙明未必然,而熹实当之矣。以此常恐因循汨没,辜负平生师友之教,尚赖尊兄未即遐弃,犹时有以振德之也。前此所论未能保其不无纰缪,乃殊不防指告。来谕勤勤,若真以其言为不妄者,何哉?岂其以是进之,欲其肆志极言而无毫发之隠,因有所择取于其间哉?不然,则庸妄所闻,必有偶合髙明之见者矣。欣幸,欣幸!中庸集说如戒,归纳愚意,窃谓更当精择,未易一槩去取。盖先贤所择,一章之中,文句意义自有得失精粗,须一一究之,令各有下落,方惬人意。然又有大者,昔闻之师,以为当于未发已发之防黙识而心契焉,然后文义事理触类可通,莫非此理之所出,不待区区求之扵章句训诂之间也。向虽闻此而莫测其所谓,由今观之,始知其为切要至当之说,而竟亦未能一蹴而至其域也。僣易陈闻,不识尊意以为如何?孟子集觧重防颁示,以遗说一编见教,伏读喜幸,开豁良多。然方冗扰未暇精思,姑具所疑之一二以求发药,俟旦夕稍定,当择其尤精者着之觧中,而复条其未安者尽以请益。钦夫伯崇前此徃还诸说,皆欲用此例附之。昔人有古今集验方者,此书亦可为古今集觧矣。既以自备遗忘,又以传诸同志友朋之益,其利广矣。语録比因再阅,尚有合整顿处,已畧下手,防冗中辍,它时附呈未晚。大抵刘质夫、李端伯所记,皆明道语;余则杂有至永嘉诸人及杨遵道、唐彦思、张思叔所记,则又皆伊川语也。向编次时有一目録,近亦修改未定,又忙不暇拜呈,并俟它日。渊源、闻见二録已领,西山集委示,得以披读,乃知李丈之议论本末如此,甚幸,甚幸。其间有合请教者,亦俟详观乃敢以进也。髙文委示,尤荷意爱之厚。大抵必根于义理,而词气髙妙,又足以发夫中之所欲言者,非近世空言无用之文也。易说序文,敬拜大赐,三复研味,想见前贤造诣之深,践履之熟,故辞无枝叶,而蔼然有笃厚慤诚之气。
译昨天承蒙您不嫌弃我,欣然屈尊来访,使我得以接受教诲;连续多日启发我这个蒙昧浅陋的人,实在幸运得多了。我闭门奉养父母,碌碌如旧;体察天理、操持心性,虽然不敢废弃,但终究没有豁然自得的地方,只是比起往日,也稍有不同。所忧虑的是完全没有朋友的帮助,整天独自奋力省察、提撕自己,仅仅免于昏乱罢了。稍微一懈怠,就又茫然失措,这正是天理与人欲消长的关键,不敢不努力。不知分别以后,高明您又有什么进步?过去的疑惑,已经完全冰释了吗?如果果真看得清楚,那么天性、人心以及未发、已发,浑然是一致的,再没有别的东西;由此克制自己、居心敬慎来完成学业,那么日常生活中也无处不是这件事了。《中庸》这部书,应当以此为主旨;但各位君子的训释义理,在这里很少没有遗憾的。近来读它,也觉得有可疑之处;即使是二程先生的话,由他们门人记录下来,也不能不有所失误,毕竟是记录者的错误,不可不慎重选择。《孟子集解》想必已经全部看过,有差错荒谬的地方,恳切希望你大力删削,以警醒我这个昏愦的人,实在幸甚,幸甚。伯崇说,《论语要义》在武阳学中已经抄成底本,依次将要开始刻板了。如果这部书刻成,对求学者阅读很方便;但若想在根本处向上深入,必须竭尽眼力。如果在根本处长久不能透彻,那么即使精妙的言论天天陈列在眼前,也只不过是闲言语罢了。广文还想刻《通书》,这也很好;如今知道趋向正道的人本来就少,往往多亏伯崇游谈讲论的帮助。《孟子》看完后,先送到伯崇那里。近来成都寄来几种横渠的书,其中有很多可以附入,想趁机加以注补。《渊源录》也希望早日得到,邵氏那里暂且留着也不妨。本来想专门派人送信来感谢您亲临,却又苦于农忙收获时缺少人手,只能把这封信附在伯崇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达;临写此信时惆怅不已,不能自胜。答何叔京 您特意派人赐教,对我的教诲、诱导、宽容和借重十分深厚,这些都不是我敢当的,但您的这番心意不能忘记。我谨当奉行并努力周旋,更加思考自己尚未明白的地方,更加勉励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希望或许能够符合您的期待。闭门奉养父母,幸而还能够勉强度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此前失于筹划,妄想增修破旧的房舍来供奉宾客和祭祀;工程一开始,财力全都耗尽,形势又不容中途停止。近来几天事务正繁忙,几乎没有片刻休息的时间。明年春天又要向东到政和扫墓,向南下尤川探望父母;这一行沿途停留,若不是两三个月不足以往返。等到能够安定居住,大概又到初夏了。光阴有多少,却消耗在事务劳役之中,旅途之间动辄跨越时节。虽然随事应物,不敢松懈警省的功夫,但客气旺盛而天理微弱,才一涉入纷扰,在应接之间就尤其多有乖违错乱。像您来信中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觉察自己有说错话的地方;一件事还没有办完,我已经觉察自己有做错事的地方;在高明您未必如此,而我确实如此。为此常常担心因循沉没,辜负平生师友的教诲;还仰赖尊兄没有立即远弃我,仍时时用道义振作砥砺我的品德。以前所论的事情不能保证没有错误,您却特别不吝指教。来信殷切地询问:如果真认为他说的话没有虚妄,那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把这些话进呈给他,想让他尽情抒发自己的见解,畅所欲言,不隐瞒丝毫,然后从中有所取舍吗?不然,就是平庸妄诞之人的见闻中,必定有偶然与高明见解相合的地方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中庸集说》按照您的嘱托,归纳了我的意见;我私下认为还应当精心选择,不能笼统地全取或全舍。因为先贤所选择的内容,在一章之中,文句和意义本来就有得失、精粗之别,必须逐一考究,使各自都有着落,这样才合乎人意。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过去听老师说,应当在未发、已发的界限上默默体认而与心相契,然后文义和事理才能触类旁通,无不出自这个道理,不必局促地在章句训诂之间寻求。以前虽然听过这话,却不能测知它的含义;现在看来,才知道这是切要而极其恰当的说法,只是我终究还不能一下子达到那种境界。冒昧陈述所闻,不知您的意见以为如何?《孟子集解》重新校定后颁示给我,又把一编遗说拿来教我。我恭敬地读了,欣喜之余,得到的启发很多。不过近来事务纷扰,尚未有暇精心思考,姑且列出一两点疑问来请求指正;等过一两天稍稍安定下来,当选择其中最精要的写入解说中,再把其中尚未妥当的地方逐条列出,全部请您指教。钦夫、伯崇先前往来的各种说法,都想按照这个例子附在后面。古人曾有《古今集验方》,这部书也可以称为《古今集解》了。这样既可用来防备自己遗忘,又可传给志同道合的朋友,使他们得到益处,作用就广了。《语录》近来因为重新阅读,发现还有应当整顿的地方,已经略微动手了,只怕在忙乱中半途而废;以后附上呈给您,也还不晚。大体说来,刘质夫、李端伯所记录的,都是明道的话;其余部分夹杂着到永嘉诸人的话,以及杨遵道、唐彦思、张思叔所记录的内容,则又都是伊川的话。以前编次时曾有一份目录,最近也作了修改,尚未定稿;又因忙碌无暇拜呈,留待以后再说。《渊源录》《闻见录》已经收到;承蒙把《西山集》给我看,我得以阅读,才知道李丈的议论始末原来如此,实在幸甚,幸甚。其中有些地方值得请教,也等详细读过后才敢呈问。承蒙把高文给我看,尤其感谢您深厚的情意。大体说来,文章必定根本出于义理,文辞气势又高妙,并且足以发抒心中所想说的话,不是近世那种空泛无用的文章。《易说序文》承蒙厚赐,我恭敬拜读,反复研读玩味,想见前贤造诣之深、践履之熟,所以文辞没有枝蔓,而自然流露出笃厚诚实的气象。
它时若得尽见遗编,何幸如之。遗録行状并且归内改定后,更望别示一本,幸幸。孔明传近为元履借去,示喻孔明事,以为天民之未粹者,此论甚当然。以为略数千戸而归,不肯徒还,乃常人之态,而孔明于此亦未能免俗者,则熹窃疑之。夫孔明之出祁山,三郡向应,既不能守而归,则魏人复取三郡,必齮龁首事者坟墓矣。防众而归,盖所以全之,非贼人讳空手之谓也。近年南北交兵,淮汉之间数有降附,而吾力不能守,敌骑复来,则委而去之,使忠义遗民为我死者,肝脑涂地而莫之收省,此则孔明之所不忍也。故其言曰:“国家威力未举,使赤子困于豺狼之吻”,盖伤此耳。此见古人忠诚仁爱之心,招徕懐附之畧,恐未必如明者之论也。妄论如此,如有未当,因便有以见教,幸甚。杂学辨出于妄作,乃蒙品题过当,深惧上累知言之明,伏读恐悚不自胜。宗礼处亦未有便,因书当如所戒也。伯崇近过建阳相见,得两夕之欵,所论益精宻可喜,其进未可量也。大抵学者用志不分,必有进益,惟熹懒堕日甚,不觉有分寸之进。世间无有不进而不退者,然则其却行也必矣。自此予书当痛加鞭防,庻乎不为小人之归。舍是而唯唯焉,殆非所望于直谅多闻之友也。答何叔京伏防委撰《味道堂记》,前者已尝恳辞,今又辱贬喻,尤切悚畏。熹于文辞,无所可取,使为它文,则或可以率意妄言,无问嗤防。今欲发扬先志,昭示后来,兹事体重,岂宜轻以假人?切望更加三思,无轻其事,则非独小人免于不韪之讥,亦不为贤者失人之累,幸甚,幸甚!戒杀子文,近建阳印本纳上数纸,其间虽渉语恠,然施之盲俗,亦近而易知,不为无助。幸以授邻里,使张之通涂要津也。吕公之说,龟山尝论之,亦以为不过喻以利害,其论尤粹而切。向喻元履令附其说于后,今不见,恐是忘记,别纸録呈。若邻里间有可说谕者,令别刻一版,附此吕説之后为佳。不然,则别得老兄数语防之,却于防中载龟山之语一道,发明庻几曲终奏雅之意,尤善如何?若然,则防中更不须说禨祥报应事矣。答何叔京熹奉亲屏居,诸况仍昔所忧所惧,大畧不异来教之云,而又有甚者焉耳。躁妄之病在贤者,岂有是哉?顾熹则方患于此,未能自克,岂故以是相警切耶?佩服之余,尝窃思之所以有此病者,殆居敬之功有所未至,故心不能宰物,气有以动志而致然耳。若使主一不贰,临事接物之际,真心现前,卓然而不可乱,则又安有此患哉?或谓子程子曰:“心术最难执持,如何而可?”子曰:“敬。”又尝曰:“操约者,敬而已矣。”惟其敬足以直内,故其义有以方外。义集而气得所养,则夫喜怒哀乐之发,其不中节者寡矣。孟子论养吾浩然之气,以为集义所生,而继之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盖又以居敬为集义之本也。夫“必有事焉”者,敬之谓也。若曰其心俨然,常若有所事云尔。夫其心俨然肃然,常若有所事,则虽事物纷至而沓来,岂足以乱吾之知思?而宜不宜、可不可之机,已判然于胷中矣。如此则此心晏然,有以应万物之变,而何躁妄之有哉?虽知其然而行之未力,方窃自悼,敢因来教之及而以质于左右,不识其果然乎否也?遗说所疑,重蒙镌喻,开发为多。然愚尚有未安者,及后八篇之说,并以求教有未中理,伏惟不惮反复之劳,有以振德之。孔明失三郡,非不欲尽徙其民,意其仓卒之际,力之所及,止是而已。若其心则岂有穷哉?以其所谓“困于豺狼之吻”者观之,则亦安知前日魏人之暴其邉境之民不若今之外敌哉?孔明非急近功、见小利、诡众而自欺者,徙民而归,殆亦昭烈不肯弃民之意欤?钦夫传论,并熹所疑数条,请求指诲,幸以一言决之。味道堂记,诚非浅陋所敢当,故有前日之恳,非敢餙辞以烦再三之辱。既不蒙听察,而委喻益勤益重,不敏之罪,谨再拜承命,不敢复辞矣。然须少假歳月,使得追绎先志之所存,俟其畧见彷佛而后下。笔庻几或能小有发明,可以仰丐斤削耳。下喻行已临官之道,此在髙明平日所学,举而措之,则夫世俗所谓防谨公勤,有不足言矣。区区乃方有媿于此,其何以仰助万分之一乎?祠堂记推尊之意甚善,而所谓人心天理不容亡灭,学者于此百世以俟圣人而已者,亦佳。但亦有可议者:如以“字”谓诸先生一也,立不教,坐不议,无言心成,乃庄周荒唐之说,非圣贤授受之防二也;以穆尹欧阳文章末技比方圣学,拟不以伦三也;明道无恙时,学者甚众,今曰未尝为师四也;吕正献之未薨,伊川已去讲席,盖其道有非当时诸贤所及知者,是以难合,非特以两公之在亡为轻重,今曰二公薨而伊川去五也;又曰正叔自谓道已大成,可以无媿气象浅狭,恐非先生之志六也;
译以后如果能够把遗留下来的著述全部看到,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遗录》《行状》待归来重新修订以后,还希望另行给我一部,幸甚,幸甚。《孔明传》近来被元履借去了。您来信说明孔明的事情,认为他是“天民尚未纯粹”的人,这个说法很是恰当。但您认为他只因略得数千户人家便退回来,不肯空手回去,这是常人的情态,而孔明对此也未能免俗;这一点我私下却有所怀疑。孔明出祁山时,三郡响应,既然不能守住而退回,那么魏人重新夺取三郡之后,必定会刨掘首先起事者的坟墓。带领百姓退回,大概是为了保全他们,并不是因为害怕贼人讥笑自己空手而归。近年南北交战,淮河、汉水之间屡有投降归附的人,而我们的力量不能守住,敌骑又来,于是便弃置他们离去,使那些为我而死的忠义遗民肝脑涂地,却无人收葬和省察,这正是孔明所不忍心看到的。所以他说:“国家的威力还没有振作起来,使百姓困在豺狼的口中。”大概就是为此而悲伤。这足以看出古人忠诚仁爱的心意,以及招徕安抚归附者的谋略,恐怕未必像明道先生所说的那样。我的妄论如此,如果有不恰当的地方,请趁便指教,幸甚。《杂学辨》出于我的妄作,承蒙您过分品评,深怕反而损害您明辨言语的声誉;恭敬拜读之后,惶恐不安,难以自胜。宗礼那里也还没有方便的时候,今后写信应当按照您的嘱咐去做。伯崇近来经过建阳,与我相见,承蒙给了我两个晚上的款待;所谈论的更加精密可喜,他的进步真是不可限量。大体说来,求学的人如果专心致志而不分心,必定会有所进益;只有我朱熹懒惰怠慢日益严重,自己没有察觉到丝毫进步。世上没有只进不退的人,这样看来,我必然会退步了。从今以后我写信应当严厉鞭策自己,希望不至于归入小人一流。若舍弃这一点,只是一味唯唯诺诺,那恐怕不是正直、诚实而且见闻广博的朋友对我的期望。答何叔京 承蒙您屈意让我撰写《味道堂记》,前些时候我已经诚恳辞谢过了,如今又劳您屈尊劝说,更使我惶恐畏惧。我的文辞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如果写别的文章,或许还可以任意妄言,不怕人讥笑。如今要发扬先人的志意,昭示后人,这件事关系重大,哪里适宜轻率地托付给别人?恳切希望您再三思量,不要轻视这件事;这样不但可以使我免受不合宜的讥评,也可以使贤者不至于蒙受用人失当的牵累,幸甚,幸甚!《戒杀子文》近来收到建阳刊印本,现附上其中几页;其中虽然涉及一些怪异的说法,但用来施教于盲目庸俗的人,也浅近易懂,并非没有帮助。希望您把它交给邻里,在通衢要道张贴。吕公的说法,龟山曾经论述过,也认为不过是用利害来劝喻人;他的议论尤其纯粹而切实。先前我曾告诉元履,让他把龟山的说法附在后面,如今没有见到,恐怕是忘记了,另纸抄录呈上。如果邻里之间有可以劝说晓谕的内容,另刻一版,附在这篇吕说后面,最好。否则,就请老兄另写几句话劝诫,在劝诫中载入龟山的一段话,阐明“曲终奏雅”的意思,这样尤其好,您看如何?如果这样做,那么劝诫中就不必再说祥瑞和报应的事情了。答何叔京 我侍奉双亲而闭门居处,各方面情况仍如过去所忧虑、所畏惧的,大略不异于来信所说,只是又有更严重的地方罢了。躁妄的毛病在贤者身上,哪里会有这种事呢?只是我朱熹正患有这种毛病,不能自己克制,难道您是有意用这件事来警策我、切责我吗?我佩服之余,曾私下思考自己所以有这种毛病,大概是居敬的功夫还没有达到,所以内心不能主宰外物,意气反而能够扰动志意,以致如此罢了。假使能够专一而不二,在应事接物之际,真正的本心现前,卓然坚定而不可扰乱,那么又哪里会有这种忧患呢?有人问程颐先生说:“持守心术最难,怎样才可以做到?”程子回答:“敬。”他又说:“操守简约的根本,只是敬罢了。”正因为敬足以使内心正直,所以义足以使外在行为方正。义理积聚起来,气也得到涵养,那么喜怒哀乐发作时不合节度的情况就少了。孟子谈到培养我浩然之气,认为它是由集聚义理产生的,接着又说:“必须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期望它速成,不要忘记它,也不要助长它。”这大概又是把居敬作为集聚义理的根本。“必有事焉”,说的就是敬。也就是说,内心严肃端庄,常常好像有事情在做。内心严肃庄敬,常常好像有事情在做,那么即使事物纷至沓来,哪里足以扰乱我的知虑呢?这样一来,什么适宜、什么不适宜,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的关键,已经清清楚楚地判定在胸中了。如此,内心就安然自得,有足以应对万物变化的能力,又哪里会有躁妄呢?我虽然知道是这样,但实行起来还不够用力,正私下为此悲伤;谨因来信谈及此事,拿来向您请教,不知究竟是不是这样呢?关于遗说中我所怀疑的地方,又承蒙您详细指教,使我得到很多启发。不过我还有不安的地方,以及后面八篇的说法,一并请求您指教;如果有不合道理的地方,恭敬地希望您不怕反复劳神,予以振发指正。孔明失去三郡,并不是不想把百姓全部迁走,只是料想在仓促之际,力量所能做到的也就这些罢了。至于他的心意,难道会有穷尽吗?从他所谓“困于豺狼之吻”来看,又怎么知道先前魏人残暴对待边境百姓的情形,不像今天外敌所造成的祸害呢?孔明不是急于求近功、贪图小利、欺骗众人而又自欺的人;迁移百姓回来,大概也是昭烈帝不肯抛弃百姓的意思吧?钦夫所作传论,以及我所怀疑的几条,恳请您指教,希望用一句话为我决断。《味道堂记》实在不是浅陋的我所敢承担的,所以才有前些日子的恳切辞谢,并不是故意修饰言辞来烦劳您再三屈尊。既然没有得到您的体察,而您委婉劝告得更加殷切、更加郑重,我不敏的罪过,谨此拜受您的命令,不敢再推辞了。不过还须借给我一些岁月,使我能够追忆先人的志意所在,等大略看出它的仿佛之后再动笔。这样文笔或许能够稍有发明,可以仰求您加以删改指正。您来信说明修身和居官的道理;这些都是高明您平日所学的,只要举而行之,那么世俗所谓谨慎、公正、勤勉,就都不值得再说了。我自己正对此感到惭愧,又凭什么能够仰助您万分之一呢?祠堂记中推尊先人的意思很好;所谓人心和天理不容消亡泯灭,求学的人只要在此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很好。但其中也有可议之处:第一,把“字”解释为诸位先生相同;说站立时不教诲,坐下时不议论,不发一言而心中自成,这是庄周荒唐的说法,不是圣贤传授承受的道理。第二,把穆尹、欧阳的文章比作圣学的末技,类比不伦。第三,明道没有患病时,求学的人很多,如今却说他未曾以师自居。第四,吕正献还没有去世,伊川已经离开讲席,大概是他的道理有当时诸位贤者所不能理解的地方,因此难以相合,并不只是把两位公的生死当作轻重;如今却说二公去世而伊川离去。第五,又说正叔自认为道已经大成,可以无愧,这种气象浅陋狭隘,恐怕并非先生的志意。
世传了翁所序明道《中庸》,乃吕与叔所着,了翁盖误,而今又因之七也。摭其语而论之,其失如此。盖其大概切切然以辨谤释言为事,亦浅乎其知先生矣。尝爱明道墓表有云:“学者于道知所向,然后见斯人之为功;知所至,然后信斯名之称情。”盖此事在人,随其所至之浅深而自知之。彼不知者,岂可以口舌彊争?彼知之矣,则又何待较短长而后喻哉?记中所称兼山氏者,名忠孝。语録中载其问疾伊川之语。然顷见其《易》《书》溺象数之说,去程门逺甚,而尹子门人所记,则以为忠孝自党论起,絶迹师门。先生没不致奠,而问疾之语亦非忠孝也。然则其人其学,亦可见矣。愚见与所闻如此,不审明者谓之何哉?歳前报:叶魏登庸、蒋参预政、陈应求同枢宻知院事。南北之使交贽徃来,元夕有防,州县张灯,山间所闻者不过如此。罗李之除则未知也。闻相麻以四事戒:▯理财、用省冗官、汰冗兵。其一则未闻,盖未尝见麻,但传闻尔。宰相帯知国用,参政同知皆入衘,并恐欲闻之。“金声玉振”之説。改定旧说,写呈求教。不知是否《诸葛传》所疑?琐细不能尽録,其大者帖于册内矣。答何叔京昨承示及遗说,后八篇议论甚精,非浅陋所至,或前儒所未发,多已附于觧中。其间尚有不能无疑者,复以求教,更望反复之,幸甚。巨室之説亦已附入,可以补旧说之未备。然废旧说而专主此意,则又似有牢笼驾驭之心,非圣贤用处也。麦丘邑人之语,亦陈天下之理,以警其君耳。如孟子「闻诛一夫纣矣」之语,岂可谓胁其君哉?引之欲证「得罪」二字出于人君之身,有不正而非巨室怨望之私也。莫亦无害于理否?林少頴引裴晋公「岂朝廷之力能制其死命哉」,直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之语为证,亦甚善。当时不能尽载,防当添入,其意乃备耳。仁义二字,未尝相离。今曰事亲以仁,守身以义,恐渉支离隔截,为病不细。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此言孝弟乃推行仁道之本。仁字则流通该贯,不专主于孝弟之一事也。但推行之本,自此始耳。为字,盖推行之意。今以对“乃”字立文,恐未详有子之意也。程子曰:“论行仁,则以孝弟为本;
译世间流传着了翁为明道《中庸》所作的序,其实是吕与叔所著,了翁大概弄错了,而如今又沿袭了这个错误,这是第七点。摘取其中的语句来评论,它的过失就是这样。大体说来,他只是急切地把辨谤、解释言语当作事务,这也说明他对先生的了解太浅了。我曾经喜爱明道墓表中的一句话:“求学的人对于道,知道它所趋向的方向,然后才能看见这个人的功绩;知道它所达到的境界,然后才相信这个名号与实情相称。”这件事在于个人,随着各自达到的深浅而自然能够体会。不知道的人,难道可以凭口舌强行争辩吗?已经知道的人,又何必等到比较长短以后才明白呢?记中所说的兼山氏,名叫忠孝。《语录》中记载了他向伊川问疾的话。不过近来我看到他的《易》《书》,沉溺于象数之说,距离程门很远;而尹子门人所记录的,却说忠孝从党论兴起之后便断绝了与师门的往来,先生去世后也没有前去致祭,所谓问疾的话也不是忠孝所说。这样看来,这个人及其学问也就可以看出了。我的见解和所听闻的情况如此,不知明白的人认为怎样呢?年初以前传来的消息说:叶魏登用为宰相,蒋参预政事,陈应求任同枢密知院事。南北使者互相送礼往来;元夕有禁令,州县张挂灯笼,山间所听到的消息不过如此。罗、李的任命还不知道。听说宰相的麻制文书用四件事来告诫:理财、任用省去冗员、裁汰冗兵;其中第一件我还没有听到,因为没有见过麻制文书,只是听来的传闻罢了。宰相兼任知国用,参政、同知也都列入官衔,恐怕都是想让人知道这件事。“金声玉振”的说法,我已经改定旧说,抄写呈上请教。不知道是不是《诸葛传》中所怀疑的地方?琐碎的地方不能全部抄录,较大的问题已经贴在册子里面了。答何叔京 昨天承蒙您把遗说拿来给我看,后面八篇的议论十分精妙,不是浅陋之人所能达到的境界,其中有些是前代儒者没有阐发过的,许多已经附在解说之中了。其中还有不能完全没有疑问的地方,再次拿来请教;还希望您反复斟酌指正,幸甚。关于巨室的说法也已经附入了,可以补足旧说的不足。不过如果废弃旧说而专门以这个意思为主,又似乎有笼络、驾驭人的心思,这不是圣贤的用意。麦丘邑人的话,也是陈说天下的道理,用来警告他的君主罢了。比如孟子说“听说诛杀了一个独夫纣王”,难道可以说是在胁迫他的君主吗?引用这句话,是想证明“得罪”二字是从君主自身说起的,君主有不正之处,并不是巨室私下怨望。这样说大概也不妨害道理吧?林少颖引用裴晋公“难道朝廷的力量能够控制他的死命吗”这句话,正是用适当处置、使人心服的话来作证明,也很好。当时未能全部载入,今后应当添入,这样意思才完备。“仁义”二字从来没有彼此分离。如今说侍奉父母用仁,守护自身用义,恐怕流于支离割裂,造成的弊病不小。“孝悌,是仁的根本吧?”这句话是说,孝悌是推行仁道的根本。仁这个字则是流通贯通的,不专门限于孝悌这一件事;只是推行仁道的根本从这里开始罢了。“为”字,大概有推行的意思。如今把它作为对应“乃”字的句法来解释,恐怕还没有详尽理解有子的意思。程子说:“谈论实行仁,就以孝悌为根本;
论性,则以仁为孝弟之本。”此语甚尽。手舞足蹈,所论得之。然李説亦有不可废者,今注于其下,则理自明矣。其间句意小有未安处,欲更定「跃如」也。为左右逄原,神明其德,为从容中道,如何?乘舆济人之说,与熹所闻于师者相表里。但不必言奸人,圣贤所警正为仁人君子毫厘之差尔。奸人则尚何说哉?诸若此类,稍加宻察为佳。辟除之,辟乃赵氏本说,与上下文意正相发明。盖与舍车济人正相反也。此叚注释近畧,稍改稍详于旧畧。云惠谓私恩小利,政则有公平正大之体,纲纪法度之施焉。惠而不知为政者,亦有仁心仁闻,而不能扩充以行先王之道云尔。又云十月成梁,盖时将寒沍,不可使民徒渉,又农功既毕,可以役民之时,先王之政细大具举,而无事不合民心顺天理,故其公平正大之体,纲纪法度之施,虽纎悉之间亦无遗恨。如此岂子产所及哉?诸葛武侯之治蜀也,官府次舍桥梁道路,莫不缮理而民不告劳。盖其言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其亦庻几知为政矣。又云君子能行先王之政,使细大之务无不毕举,则惠之所及亦已广矣。是其出入之际,虽辟除人使之避已,亦上下之分固所宜然,何必曲意行私,使人知己出然后为惠?又况人民之众,亦安得人人而济之哉?有故而去,非大义所系,不必深为之説。臣之去国,其故非一端。如曰亲戚连坐,则先王之制,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亦岂有此事哉?但昔者諌行言听,而今也有故而去,而君又加礼焉,则不得不为之服矣。乐▯之去燕,近之非礼义之礼义所论,善矣。但以为其心皆在于异俗而邀名,则不必皆然,盖有择焉。不精以为善而为之者,知言所谓縁情立义,自以为由正大之德,而不知觉者也。此句之失,与论子产而指奸人相类。孟子鄙王驩而不与言,固是然。朝廷之礼既然,则当是之时,虽不鄙之,亦不得与之言矣。鄙王驩事于出吊处,已见之。此章之意,则以朝廷之礼为重,时事不同,理各有当。圣贤之言,无所苟也。岂为媿众人为已甚,而始以是荅之哉?正所以明朝廷之礼,而警众人之失也。象忧喜亦忧喜,此义集觧之说,初若不明,及细玩之,则词不逹意之罪也。今畧改定云:「言舜喜象之来,非不知其将杀已,但舜之心,见其忧则亦忧,见其喜则亦喜。今见其喜而来,故亦为之喜。盖虽明知彼之将杀已,而自我观之,则吾弟耳。兄弟之爱,终岂能忘也哉?」或曰【云云】愚闻之师曰:「兄弟之亲,天理人伦,盖有本然之爱矣。虽有不令之人,傲狠鬪防于其间,而亲爱之本心,则有不可得而磨灭者。惟圣人尽性,故能全体此理,虽遭横逆之变,防杀其身,而此心湛然不少摇动。」伊川先生所谓【云云】正谓此耳。或者之云固善,然恐非所以语圣人之心也。如此言之,莫稍尽否?防训蒙蔽得之,方训术数,恐未是。防以非其道者,独非术数耶?盖爱兄放鱼,欺以其方也。市有虎,曾参杀人,防以非其道也【井有仁焉亦是】君子不逆诈,故可欺,然烛理明,故彼以无是道之语来,则岂得而蒙蔽哉?艾读为乂。《说文》云:「芟草也。从丿、乀。左丿右乀,芟草之状。故六书为指事之属。」自「艾」「淑艾」皆有斩絶自新之意。惩艾、创艾,亦取诸此。不得复引彼为释也。金声玉振之说未安。金声博学之事,玉振则反约矣。反约者,不见始终之异,而始终之理具焉。如射毕而观破的之矢,不见其巧力,而巧力皆可见。故下文又以射譬之。若以金声始隆终杀,兼举博约之事,则玉振无所用矣。愚意如此,亦恐未尽,俟更思之。尚友章所谓口道先王语而行如市人者,恐非孟子尚友之所取。以论其世者,正欲知其言行之曲折精微耳【兼两意说不得】桐梓之说甚善,但不必分身心为两节。又以木根为譬,似太拘滞。盖言身则心具焉,壹是皆以脩身为本,是已。今但云以理义养其心,则德尊而身安矣,意亦自见。狠疾之训甚善,然古字多通用,不必言误也。如《孟子》中“由”“犹”二字常互用之。天爵二说,其一极善,其一未安。亦由集觧之说自不明白,有以致疑。今改其答辞曰:「亦观其心之所存者如何耳。」若假仁要利之心不去,则夫不舍其天爵者,亦将以固其所得之人爵而已。是或可以幸而不至于亡,然根于鄙吝之私,是岂可以入尧舜之道哉?必也真知固有之可贵,而寖忘其平日假仁要利之私,则庻乎其可矣。大抵假仁与利仁不同,须晓析不差,然后可耳【易传论圣人之公,后王之私,亦是此意见。比卦彖辞注中】乡道,志仁不可分为二事。中庸曰:脩道以仁。孟子言不志于仁,所以释上文不乡道之实也。又云: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亦言志仁之为当道尔。舍生取义,诸先生说已尽之矣。义重于生,不假言也。
译谈论人的本性,就以仁作为孝悌的根本。” 这句话说得非常透彻。“手舞足蹈”的解释,所论是对的。不过李氏的说法也有不能废弃的地方,如今把它注在下面,道理自然就明白了。其中有些地方句意略有不妥,想再改定“跃如”二字。改作“为了使您遇到本原,彰明自己的德性;为了从容地合乎中道”,怎么样?关于乘车渡人一说,与我从老师那里听到的相互符合。不过不必说奸人;圣贤所警戒的,正是仁人君子之间毫厘的差别。至于奸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像这一类地方,稍微加以周密考察为好。“辟除”一词,“辟”是赵氏原来的说法,正好与上下文的意思相互发明;大概与舍车渡人正相反。这一段注释近来略作了改变,比旧稿稍微改动并详尽了一些。所谓“惠”,是指私人的恩惠和小利;“政”则有公平正大的体制,以及施行纲纪法度。所谓有恩惠却不懂得施政,是说虽有仁心、仁德之声誉,却不能扩充它来实行先王之道。又说十月修成桥梁,大概那时天气将要严寒,不能让百姓徒步涉水;而且农事已经完成,正是可以役使百姓的时候。先王的政事,无论大小都安排周全,没有一件事不合乎民心、顺乎天理,所以它公平正大的体制、纲纪法度的施行,即使在极细微的地方也没有遗憾。这样看来,哪里是子产所能比得上的呢?诸葛武侯治理蜀地时,官府、馆舍、桥梁、道路,没有不修治的,而百姓也没有因此诉说劳苦。他曾说:“治理天下要靠大德,不靠小恩惠。”他大概也算懂得施政了。又说,君子能够实行先王的政事,使大小事务没有不全部办妥,那么恩惠所达到的范围也已经很广了。在出入之间,即使为行走方便而驱避他人,使他们给自己让路,也是上下尊卑的分别本来就应当如此,何必委曲心意而徇私,让别人知道是自己出面之后才算施恩呢?况且人民这样多,又怎么能够每个人都亲自去渡过呢?有缘故而离去,如果不是关系到大义,就不必深究其中的说法。臣子离开国家,原因并不只有一个。若说是因为亲戚连坐,那么先王的制度是父子兄弟的罪过互不牵连,难道会有这种事吗?只是过去进谏能够实行、言语能够被听从,而如今却因为有缘故离去,君主又对他加以礼遇,那么就不得不佩服他了。乐毅离开燕国的事情,近来把它说成非礼义之礼义所论,很好。不过如果认为他的心思全都在于标异于世俗、邀取名声,也不一定都如此,因为其中还是有所选择的。不精审地把事情当作善事而去做的人,就是知言所谓“顺着情意建立义理”,自以为是出于正大之德,却没有察觉其中错误的人。这句话的过失,与评论子产时指称奸人的说法相类似。孟子鄙视王驩而不跟他说话,这当然是对的。既然朝廷的礼制如此,那么在当时,即使不鄙视他,也不能同他交谈了。在出外吊丧的地方鄙视王驩这件事,前面已经说过了。本章的意思,是以朝廷的礼制为重;时势不同,道理各有适宜。圣贤的话没有一句是苟且的。难道是因为觉得当众人面前这样做太过分,才开始用这个来回答他们吗?正是为了说明朝廷的礼制,警戒众人的过失。“象忧亦忧,象喜亦喜”,这是《集解》的说法,起初似乎不够明白,仔细玩味以后,才知道是文辞没有充分表达意思的过错。现在略加修改,写成:“说舜见象来而感到喜悦,并不是不知道象将要杀害自己,只是舜的内心,见到象忧愁,自己也忧愁;见到象喜悦,自己也喜悦。如今看见象高兴地来,所以自己也替他高兴。因为即使明知他将要杀害自己,从自己的角度看,他终究只是自己的弟弟。兄弟之间的亲爱,难道最终能够忘记吗?”有人说:“……”我听老师说:“兄弟之间的亲情,是天理人伦,本来就有自然的亲爱。即使有品行不好的弟弟,在其中傲慢凶狠、争斗怨恨,这种亲爱的本心也有不可磨灭的一面。只有圣人能够充分实现人的本性,所以能完整地体认这个道理;即使遭逢横逆的变故,几乎危及自身性命,这颗心仍然澄明,不会有丝毫动摇。” 伊川先生所说的“……”正是指这个意思。有人所说的固然很好,但恐怕不是用来说明圣人内心的说法。这样说来,是否稍微完备一些呢?“防训”解释为蒙蔽,是对的;如果解释为术数,恐怕不对。“防以非其道者”,难道不就是术数吗?大概爱护哥哥而放鱼,是用不正当的方法欺骗他;“市场上有老虎”“曾参杀人”,也是用不正当的方法蒙蔽人【“井中有仁”也属于这一类】。君子不预先猜疑别人欺诈,所以可以被欺骗;但他明察事理,因此如果有人拿根本不存在的道理来欺骗他,他哪里会被蒙蔽呢?“艾”读作“乂”。《说文》说:“艾,是割除草的意思。字形从丿、乀,左边是丿,右边是乀,像割草的形状。所以在六书中属于指事一类。”因此“艾”和“淑艾”都有斩断旧恶、重新自新的意思。“惩艾”“创艾”也都是取这个意义。不能再引用那个说法来解释它。关于“金声玉振”的说法,我认为还不妥。“金声”是博学的事情,“玉振”则是反归简约。所谓反归简约,并不是看不见始终的差异,而是始终的道理都具备其中。好比射箭结束后观看射中靶心的箭,不直接看见其中的技巧和力量,但技巧和力量全都可以由此看出。所以后文又用射箭作比喻。如果把金声解释为开始宏大、最后收束,同时兼举博学和简约,那么玉振就没有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了。我的意见如此,也恐怕还没有说尽,等以后再思考。《尚友章》所谓口头讲说先王的话,行为却像市井之人,恐怕不是孟子所谓尚友所取法的对象。所谓论述一个时代,正是想了解其言语、行为的曲折精微之处【不能把这两个意思兼并起来解释】。关于桐梓的说法很好,但不必把身和心分成两层。又拿树木的根来作比喻,似乎太拘泥了。因为说到身体,心也包含在其中;一切都以修身为根本,就是这个意思。如今只说用理义来涵养自己的心,那么德性尊崇而身体安宁,意思自然就显现出来了。“狠疾”的训释很好,不过古字常常可以通用,不必说成错误。例如《孟子》中“由”“犹”二字就常常互相通用。关于“天爵”的两个说法,一个极好,一个还不妥。这也是因为《集解》的说法本身不够明白,所以导致疑惑。现在把答语改成:“也要看他的内心存着什么样的东西。”如果假借仁义来求取利益的心没有去掉,那么不放弃自己的天爵,也不过是想借此巩固已经得到的人爵罢了。这样或许可以侥幸不至于丧失天爵,但如果根源仍在卑鄙吝啬的私心,这难道能够进入尧舜之道吗?一定要真正知道本来具有的天爵是可贵的,逐渐忘掉平日假借仁义、求取利益的私心,这才差不多可以了。大体说来,假借仁义与喜爱仁义不同,必须辨析清楚,不能有差错,然后才行【《易传》论圣人的公心、后王的私心,也是这个意思,见《比卦》彖辞注中】。“乡道”与“志仁”不可分作两件事。《中庸》说:“修治道路以仁。”孟子说不把志向放在仁上,是用来解释上文“不向往道”的实际情形。又说:“致力于引导他的君主走上正道,志向在仁罢了。”这也就是说,志在仁就是走正道。关于舍弃生命而取得义,诸位先生的说法已经说尽了。义重于生命,不必再作说明。
夜气以为休息之时,则可以为寂然未发之时,则恐未安,魂交而夣,百感纷纭,安得为未发?而未发者,又岂专在梦寐间耶?赤子之心,程子犹以为发而未逺乎中,然则夜气特可以言复,而见天地心之气象耳。若夫未发之中,则无在而无乎不在也。耳目之官,即心之官也。恐未安,耳目与心各有所主,安得同为一官耶?视听浅滞有方,而心之神明不测,故见闻之际,必以心御之,然后不失其正。若从耳目之欲,而心不宰焉,则不为物引者鲜矣。观上蔡所论顔、曾下功处,可见先立乎其大之意矣。"书之不役耳目,百度惟贞",亦此意也。羿匠之说,理则甚长,但恐文意繁杂,头绪大多,不如尹氏之说明白而周尽,故云:「必如羿之彀率,大匠之规矩,然后为至则是羿与大匠自别有彀率规矩,与孟子意正相戾矣。若是所以教人之规矩彀率,则只是众所共由之法,又非所以言至也。欧阳公论世宗之事,未为失,但以孟子为为世立言之说,则害于理矣。夫圣贤之立言,岂不度其事之可行与否,而姑为是可喜之论,以供世之传诵道说而已哉?盖必有是理,然后有是心;有是心,而后有是事;有是事,然后有是言。四者如形影之相须,而未始须臾离也。臯陶之执,舜之逃,天理人伦之至,圣人之心所必行也。夫岂立言之说哉?圣人顾事有不能必得,如其志者,则轻重缓急之间,于是乎有权矣。故縁人之情以制法,使人人得以企而八议之说生焉。然其所谓权者,是亦不离乎亲亲贵贵之大经,而未始出于天理人心之外也。今必以正理为空言,而唯权之为狥,不幸而有毫发之差,则不失于正者鲜矣。此义,龟山亦尝论之,见集第二十一卷。跃如也正是形容悬觧顿进之意。意有所感触而动,却不亲切。"感触"二字自佳,但少顿进意耳【引而不发,则其思也必深;思之既深,则有所感触而动,其进也必骤矣。如此而言,意似稍备,如何】好名之人,如此说甚善?但苟非其人,一句不通,而此章两事,亦无收拾结断处。子臧、季札,守节者也,恐其不可谓役志于物。反身而诚,言能体而有之者如此【欲作言能体其全者如此】强恕而行,言既失而反之者如此【欲作言既失而所以反之者如此】行之不著者,所造未至也【欲作不先致知也】机变之巧,所论甚当。更欲増数语云:「乘时逐便,以快其欲,人所甚羞而已。方且自以为得计,盖唯知有利而已,何所复用其愧耻之心哉!」如此乃尽其情,如何?人心亦皆有害。赵氏谓人心为利欲所害,此说甚善。愚谓饥渴害其知味之性,则饮食虽不甘亦以为甘;利欲害其仁义之性,则所为虽不可亦以为可。来喻辞费而理烦,恐非孟子长于譬喻之本防也。执中,当知时。苟失其时,则亦失中矣。此语恐未安。盖程子谓子莫执中,比杨墨为近而中,则不可执也。当知子莫执中与舜、禹、汤之执中不同,则知此说矣。盖圣人义精仁熟,非有意于执中,而自然无过不及,故有执中之名,而实未尝有所执也。以其无时不中,故又曰时中。若学未至,理未明,而徒欲求夫所谓中者而执之,则所谓中者,果何形状而可执也?殆愈执而愈失矣,子莫是也。既不识中,乃慕夫时中者,而欲随时以为中,吾恐其失之弥逺,未必不流而为小人之无忌惮也。《中庸》但言择善而不言择中,其曰「择乎中庸」,亦必继之曰「得一善」,岂不知善端可求,而中体难识乎?夫惟明善,则中可得而识矣。仁义者,道之全体,此说善矣。又云:“能居仁由义,则由是而推焉,无所徃而非道。”则又似仁义之外,犹有所谓道者矣。是安得为全体哉?亲亲而加以恩,似有夷子“施由亲始”之病。夫亲亲之有恩,非加之也。欲亲亲而不笃于恩,不知犹有病否?大抵墨氏以儒者亲亲之分,仁民而亲亲反有不厚;释氏以儒者仁民之分,爱物而仁民反有未至。山径之蹊,恐不必言。为高子发,人心皆然。一息不存,则放僻邪侈之心生矣。不闻君子之大道者,肆情妄作,无所不至,不但挟势陵人而已。乡原之论甚佳,但孔子所称具臣,犹能有所不从者,若冯道之徒,则无所不从矣。许以具臣,已过其分,有以更之如何?答何叔京
译如果把“夜气”理解为休息的时候,那么把它说成寂然未发的时候,恐怕不妥。人在魂魄交会时会做梦,梦中百感纷纭,怎么能说是未发呢?况且所谓“未发”,难道只存在于睡梦之中吗?程子尚且认为,赤子之心是已经发出而还没有远离中道的状态;这样说来,夜气只能说是复归的状态,可以从中看见天地之心的气象罢了。至于未发之中,则无处不在,也没有一处不在。耳目之官,也就是心之官。恐怕不妥:耳目与心各有所主,怎么能同称为一官呢?视听所及浅近而有局限,心的神明却不可测度,所以在见闻之际,必须用心来驾驭耳目,然后才不会失其正。若顺从耳目的欲望,而心不能作主,那么不被外物引诱的人就很少了。看上蔡所论颜回、曾参下功夫的地方,就可以看出“先立乎其大”的意思了。《书》中说“不要让耳目役使自己,百事都以正为准”,也是这个意思。关于羿和大匠的说法,道理确实很充分,只是恐怕文意繁杂,头绪太多,不如尹氏的说明明白而周全,所以他说:“一定要像羿的彀率、大匠的规矩那样,然后才算达到极致。”如果这样说,就成了羿和大匠各自另有彀率、规矩,这与孟子的意思正相违背了。若说的是用来教人的规矩和彀率,那只是众人共同遵循的方法,又不能用来说明“至”的意义。欧阳公议论世宗的事情,不能说错;但把孟子理解为替世人立言的说法,就有害于道理了。圣贤立言,难道不衡量事情是否可行,只是姑且发表这种令人喜爱的议论,供世人传诵谈说罢了吗?大概一定先有这样的道理,然后才有这样的心;有这样的心,然后才有这样的事;有这样的事,然后才有这样的话。这四者如同形影相随,从来没有片刻分离。皋陶执法,舜逃避,都是天理人伦的极致,是圣人之心必然要实行的,难道只是为了立言吗?圣人只是看到事情有时不能一定按照自己的志愿实现,于是在轻重缓急之间便有了权宜之变。因此顺应人的情实来制定法律,使人人都可以仰望企及,于是便有了“八议”的说法。然而所谓权宜,也没有离开亲亲、贵贵这个大的常经,从来没有超出天理人心之外。如今一定把正理当作空话,只一味追逐权宜,万一有丝毫差错,那么不失正道的人就少了。这个道理,龟山也曾议论过,见《集》第二十一卷。“跃如”正是形容悬解之后突然进步的意思。“心有所感触而发动”这句话,却不够贴切。“感触”两个字本身很好,只是少了突然进步的意思。【“引而不发”,那么他的思考必然深;思考既深,便会有所感触而发动,他的进步也必然迅速。这样说来,意思似乎就稍微完备了,您看如何?】把它说成“好名的人”,这样说很好吗?但如果不是这样的人,连一句话也讲不通,而且本章所说的两件事,也没有收束结论的地方。子臧、季札都是守节的人,恐怕不能说他们是把志意役使在外物上。“反身而诚”,是说能够亲身实践并真正拥有这种诚的情形如此【想改作“是说能够体察并实践其全部道理的情形如此”】;“强恕而行”,是说已经有所失误而返回正道的情形如此【想改作“是说已经有所失误而凭借什么返回正道的情形如此”】;“行之不著”,是因为所达到的境界还不够【想改作“没有先致力于求知”】。关于机变巧诈的说法,所论很恰当。我还想增加几句话:“乘着时机、追逐便利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不过是人所深感羞耻的行为罢了。他却正自以为得计,大概只是知道有利可图而已,哪里还会顾及自己的羞耻之心呢!”这样说才把他的真实情状说尽了,您看如何?人心也同样会受到损害。赵氏说人心被利欲损害,这个说法很好。我认为,饥渴损害了人辨别滋味的本性,那么即使食物饮料并不甘美,也会把它当作甘美;利欲损害了人仁义的本性,那么即使所做的事不可为,也会把它当作可以做。来信的措辞太费,义理也太繁杂,恐怕不是孟子善于譬喻的本意所在。执守中道,必须懂得时宜。如果失去了时宜,也就失去了中道。这句话恐怕不妥。程子说子莫执守中道,比杨、墨更接近中道,但仍然不可执守;懂得子莫的执中与舜、禹、汤的执中不同,也就明白这个说法了。圣人义理精纯、仁德成熟,并不是有意去执守中道,而是自然没有过或不及,所以有“执中”的名称,实际上却从未有所执守。因为他无论何时都处于中道,所以又称为“时中”。如果学习还没有达到境界,义理还没有明白,却只想求得所谓中道并把它执守住,那么所谓中道究竟是什么形状,可以执守吗?恐怕越是执守,反而越会失去它;子莫就是这样。既然不能认识中道,却羡慕所谓时中,想随时变化而把它当作中道,我恐怕这样会离中道越来越远,未必不会流为小人那种无所顾忌的状态。《中庸》只说选择善,并没有说选择中;它说“择乎中庸”,也一定接着说“得一善”,难道不知道善的端绪可以求取,而中道的本体却难以认识吗?只有明白什么是善,才可以认识中道。仁义是道的全部体统,这个说法很好。又说:“能够居于仁、行于义,那么由此推行开去,无论到哪里都不是道之外。”这样又好像仁义之外还另有所谓道了。这样怎么能说仁义是道的全部体统呢?亲爱亲人而再加上恩惠,似乎有夷子所谓“施恩从亲人开始”的毛病。亲爱亲人本来就包含恩爱,并不是后来再加上去的。想要亲爱亲人却不在恩爱上笃厚,不知是否仍然有毛病?大体说来,墨氏抓住儒者亲爱亲人的区别,主张仁爱百姓,结果亲爱亲人反而不够深厚;释氏抓住儒者仁爱百姓的区别,主张爱一切事物,结果仁爱百姓反而还没有做到位。“山径之蹊”恐怕不必说。这样说是针对高子而言的,人心都是如此。只要一刻不能存养本心,放纵邪僻奢侈的念头就会产生。没有听闻君子的大道,就会放纵自己的情欲而任意妄为,无所不至,并不只是凭借权势欺凌他人而已。关于乡原的议论很好,但孔子所说的“具臣”,还能够有所不服从;像冯道一类的人,则没有什么不服从的。把他们称作具臣,已经超过了他们本来的身份;能否换一个说法?答何叔京。
熹碌碌讲学,亲旁思索,不敢废。但所见终未明了,动静语黙之间,疵吝山积。思见君子,圗所以洒濯之者,而未可得。今年却得一林同人在此【名用中字择之】相与讨论。其人操履甚谨,思索愈精,大有所益,不但胜已而已。钦夫亦时时得书,多所警发。所论日精诣,向以所示遗说数叚寄之,得报如此。始亦疑其太过,及细思之,一一皆然。有智无智,岂止校三十里也?今録去上呈。其它答问反复及它记序等文尚多,以伯修行速,不能抄为恨。熹前此书中所请教者,于尊意云何?窃意其说不过如此,但持之不力,恐言语间不容无病。深望指诲,得以自警而改之,幸也。向曾上禀,迓夫到日,借数人来为相聚数日之计。今恐已热,难出入。又意此人已到,不能久留。而尊兄已就道久矣,或已到官,亦未可知。三四舍之逺,阻隔不相闻如此,可为深恨也。武侯传读之如何?更有可议处否?问疑数条例小差,以书问之,钦夫皆以为然。但熹欲传末畧载诸葛瞻及子尚死节事,以见善善及子孙之义。钦夫却不以为然,以为瞻任兼将相,而不能早去黄皓,又不能奉身而去,以冀其君之悟,可谓不克肖矣。此法甚严,非虑所及也。老兄以为如何?但钦夫极论复见天地心,不可以夜气为比。熹则以为夜气正是复处,固不可便谓天地心。然于此可以见天地心矣。《易》中之意,亦初不谓复为天地心也。又老兄云:人皆有是善根,故好是懿德。钦夫说见别纸。熹则窃以为老兄此言未失,但不知好者为可欲,而以懿德为可欲,此为失耳。盖好者,善根之发也;懿德者,众善之名也。善根无对之善也;众善者,有对之善也。无对者,以心言;有对者,以事言。夫可欲之善,乃善之端,而以事言之,其失逺矣。此两条更望思之,却以见教,幸甚幸甚。《西山集》读之,疑信相半,姑留此以俟的。便。近事一二,传闻可庆。然大病新去,尤要调摄将防。不知左右一二公,日夕啓沃,用何说耳?此又似可虑,如何如何?钦夫书令,致愿交之意,恨未詹识。它日有可见教者,无相弃也。恐愿闻之。答何叔京示喻温习之益,体验之功,有以见用力之深,无少逸豫,叹服之余,悚厉多矣。録寄数条,无非精微广大之致,顾鄙陋何足知之?然贪于求教,輙复以管见取正于左右,却望指擿见告,幸甚。熹近来尤觉昬愦,无进歩处,盖縁日前媮堕苟简,无深探力行之志,凡所论说,皆出入口耳之余,以故全不得力。今方觉悟,欲勇革旧习,而血气已衰,心志亦不复彊,不知终能有所济否?今年有古田林君择之者在此,相与讲学,大有所益,区区稍知复加激厉,此公之力为多也。遗说向来草草,具禀其间,极有浅陋踈脱处,都不蒙一掊撃,何耶?前日伯脩书,有钦夫所论数条甚精,试一思之,当有发耳。大率吾曹之病,皆在浅急处,于道理上才有一说,似打得过便草草打过,以故为说不难,而造理日浅。今方欲痛自惩革,然思虑昬窒已甚,不知能复有所进否?左提右挈之所助,深不能无望于尊兄也。所喻孔明于管乐取其得君以行志,此说恐未尽。钦夫论瞻权兼将相,而不能极諌以去黄皓,諌而不听,又不能奉身以退,以冀主之一悟,兵败身死,虽能不降,仅胜于卖国者耳。以其犹能如此,故书子瞻嗣爵,以微见善善之长,以其智不足称,故不详其事,不足法也。此论甚精,愚所不及,不知髙明以为如何?所借书悉如所戒,但易传无人抄得,只纳印本去,此有别本,遂留几间可也。知言所传已借出,却借得一本在此看,本欲转以上内,然所借书已多,一目之力何能遽及?无乃有妨精思坐进之功耶?熹盖宿有此病者,今未能除,然已觉知是病矣。西山集前便恐有浮沉,不敢附,今付来人,其间大有可疑处,未暇论也。答何叔京承喻及味道堂记文,惕然若惊。比既敬诺,安敢食言?然须少假歳月,庻防頼天之灵,或有少进,始敢措辞耳。金声玉振,不知当时写去者云何?近尝思索更定其说,始亦以为无疑矣。比再阅之,又觉有碍,更望相与探讨,异时各出其说以相参验,亦进学之一方也。道理无穷,思索见闻有限,圣人之言正在无穷处,而吾以其有限者窥之,闗鎻重重,未知何日透得尽耳。自占之说甚不足较,然旧説本之商贾,似亦无害。若农民则先王制民之产,自有常度,不待自占然后知其丰约矣。所谓掊斗折衡者,恐非先王之法。以舜之盛德,犹以同律度量衡为先,孔子亦言谨权量审法度,夫岂以掊折为可耶?度量权衡,天理至公之器,但操之者有私心耳。以其操之者私,而疾夫天理之公,是私意彼此展转相生,而卒归于大不公也。近事久不闻,春间龙曾皆以副帅去国,英断赫然,中外震慑,而在廷无能将顺此意者。
译熹碌碌地讲学,亲自从旁思考,不敢荒废;只是所见终究还不明白,行动与静处、说话与沉默之间,过失和吝惜之处堆积如山。想见到君子,求得洗濯改正自己的方法,却一直不能如愿。今年却得到一位林同人在这里【名用中字,字择之】,和我一起讨论学问。这个人操守行履十分谨慎,思考也更加精密,我从他那里获益很多,不只是胜过我而已。钦夫也时时寄来书信,其中有很多警醒启发的话。他所论日益精深,我先前把您所示的遗说几段寄给他,得到的回信就是这样。起初我也怀疑他是不是说得太过,等到仔细思考,发现一一都对。有智慧和没有智慧,难道只相差三十里吗?现在抄录送上。其他答问、反复讨论以及记、序等文章还很多,只恨伯修行程匆促,不能抄来。熹先前在信中向您请教的事情,不知合乎您的意思吗?私下认为其中的说法大概不过如此,只是坚持得不够有力,恐怕言语之间不能没有毛病。深望您指点教诲,使我能够自我警戒并加以改正,那就幸运了。先前曾禀告过,等迓夫到来时,想借几个人来这里相聚几天。现在恐怕天气已经热了,不便出入;又想到这个人已经到了,不能长久停留。而尊兄已经上路很久了,或许已经到任,也未可知。相隔三四舍这么远,阻隔到彼此不能通闻消息,实在令人深为遗憾。《武侯传》读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可以商议的地方?关于几条疑问,其中有些小小的差异,我写信询问,钦夫都认为是对的。但熹想在传末略记诸葛瞻以及子尚死节的事情,用来表现褒奖善行并推及子孙的意义。钦夫却不以为然,认为诸葛瞻兼任将相,却不能及早除去黄皓;又不能保全自身退去,以期望他的君主有所醒悟,兵败身死,虽然能够不投降,也只是稍胜于卖国的人罢了。这个标准实在太严,不是我所能想到的。老兄认为如何?不过钦夫极力主张“复见天地心”,认为不能把它与夜气相比。熹则认为夜气正是复归之处,固然不能马上说它就是天地之心;然而由此可以看见天地之心。《易》中的意思,起初也并没有说“复”就是天地之心。又老兄说:人人都有这样的善根,所以喜好这样的美德。钦夫的说法见另纸。熹私下认为老兄这句话并没有错,只是不知您把“好”理解为可欲,把懿德理解为可欲,这一点才是错误。所谓“好”,是善根的发动;所谓“懿德”,是众多善行的总称。善根是没有对待的善,众善是有对待的善。无对待,是从心上说;有对待,是从事情上说。所谓可欲之善,只是善的端绪;若从事情上去理解,就离它太远了。这两条还希望您再加思考,然后把意见告诉我,那就非常幸运了,非常幸运了。《西山集》我已经读过,疑信各半,姑且留下这些,等待确切的判断。就这样。近来的事情,听到一两件值得庆贺的消息。然而大病刚刚痊愈,尤其需要调养防护。不知您和另外一两位公,日夜用什么话来启发劝导他呢?这件事似乎又值得忧虑,您看如何,您看如何?钦夫来信,表达了愿意结交的意思,只恨还没有拜见认识他。以后若有可以指教我的地方,请不要弃绝我。我恐怕很想听到您的教诲。答何叔京。承蒙您告知温习的益处、体验的功夫,从中可以看出您用力很深,一点也没有安逸懈怠;在叹服之余,我也更加感到惭愧警惕。您抄录寄来的几条,无非是精微广大之理;回看我的鄙陋,哪里足以理解它呢?然而我贪求请教,还是冒昧地把自己的管见拿来向您求正,还望您指出其中的错误告诉我,那就非常幸运了。熹近来尤其觉得昏昧糊涂,没有进步之处,大概是由于日前偷懒苟且、简略应付,没有深入探究、努力实行的志向,凡是所论所说,都只是出于耳闻口说之后的残余,因此完全不能收到实效。如今才觉悟,想要勇于革除旧习,但血气已经衰弱,心志也不再强健,不知最终能不能有所成就。今年有古田林君择之在这里,和我一起讲习学问,使我获益很多;我自己稍稍知道重新加以激励,这位先生的力量居多。先前所作的遗说草率粗疏,我已经把其中的情况详细禀告,其中有许多浅陋疏漏之处,您却完全没有加以抨击,这是为什么呢?前几日伯修来信,附有钦夫所论的几条,十分精当;试着思考一下,应当会有所启发。大体说来,我们这些人的毛病,都在于浅薄急躁:在道理上刚有一个说法,好像勉强讲得过去,便草草带过;因此立论并不困难,而所达到的道理却日益浅薄。如今正想痛切地自我惩戒改正,但思虑已经昏塞得厉害,不知还能不能再有所进步。承蒙您从各方面提携帮助,我实在不能不对尊兄寄予深切期望。您说诸葛孔明从管仲、乐毅那里取法,是因为他们能够得到君主信任来施行自己的志向;这个说法恐怕还不完整。钦夫说,诸葛瞻兼有将相之权,却不能极力进谏以除去黄皓;进谏而君主不听,又不能保全自身退处,以期望君主有一天醒悟;最后兵败身死,虽能不投降,也只是略胜于卖国者罢了。因为他还能够做到这一点,所以传记中写诸葛瞻的儿子继承爵位,以含蓄表现褒奖善行的深长意义;但因为他的才智不足以称道,所以不详细记载他的事迹,不能作为效法的榜样。这个议论很精当,是我所不能及的,不知高明认为如何?您所借的书,我都按照您的嘱咐处理了;只是《易传》没有人能够抄写,只好把印本送去。这里还有另一本版本,留在几案之间也可以。听说《知言》的传本已经借出,但我在这里借到了一本阅读。本来想转送给内兄,然而所借的书已经很多了,凭一个人的眼力,哪里能马上全部读完?这样做恐怕会妨碍专心思考、逐步进益的功夫吧?熹大概早就有这个毛病,如今还没有除去,但已经察觉这是毛病了。《西山集》先前恐怕已经有遗失,不敢附上;现在交给来人带去,其中有许多值得怀疑的地方,暂时还没有工夫讨论。答何叔京。承蒙您谈及《味道堂记》一文,使我警惕得仿佛受到惊吓。既然近来已经恭敬地答应了,哪里敢食言?只是还须稍借一些岁月,希望依靠上天的神灵,或许能有一点进步,然后才敢下笔措辞。所谓“金声玉振”,不知道当时抄写寄去的人是怎样写的?近来曾经思考并修改这段说法,起初也认为没有疑问;等到再读一遍,又觉得有所窒碍。还希望以后我们彼此共同探讨,改日各自提出自己的说法来互相验证,这也是求学进步的一种方法。道理没有穷尽,而人的思考和见闻却有限;圣人的话正处在无穷无尽之处,我们却凭有限的能力去窥测它,重重关锁,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全部贯通。关于“自占”的说法,实在不值得比较;但旧说以商贾为依据,似乎也没有什么害处。至于农民,先王制定百姓的产业制度,自有一定的标准,不必等到他们自行占卜以后才知道丰歉。所谓“掊斗折衡”,恐怕不是先王的制度。以舜那样盛大的德行,尚且把统一律法、度量衡作为首要之事;孔子也说要谨慎权量、审定法度,难道会认为毁坏斗斛、折断衡器是可以的吗?度量衡和权衡,是体现天理至公的器具,只是使用它们的人怀有私心罢了。因为使用它们的人有私心,便憎恶天理的公正,这样私意彼此辗转滋生,最终归于极大的不公。近来的事情很久没有听到消息。春间,龙曾都以副帅的身份离开国都,皇帝英明果断,声威显赫,朝廷内外都震惊畏服;但在朝廷任职的人却没有能够顺应并辅成这一意旨的。
今其党与布防星罗,未有一人动,奸竪在途,亦复迟迟其行,亦岂尚有反予之望耶?倚伏之机,未知所决,虽在畎畆,窃不胜过计之忧。不审髙明以为如何?答何叔京奉亲遣日如昔,但学不加进,鄙吝日滋,思见君子以求切磋之益,而不可得,日以愦愦,未知所济也。向来妄论持敬之说,亦不自记其云何,但因其良心发见之微,猛省提撕,使心不昩,则是做工夫底本领。本领既立,自然下学而上逹矣。若不察于良心发见处,即渺渺茫茫,恐无下手处也。中间一书论“必有事焉”之说,却尽有病,殊不蒙辨诘,何耶?所喻多识前言徃行,固君子之所急,熹向来所见亦是如此。近因反求未得个安稳处,却始知此未免支离,如所谓因诸公以求程氏,因程氏以求圣人,是隔防重公案。曷若黙防诸心以立其本,而其言之得失自不能逃吾之鉴耶?钦夫之学所以超脱自在,见得分明,不为言句所桎梏,只为合下入处亲切。今日説话虽未能絶无渗漏,终是本领是当,非吾辈所及。但详观所论,自可见矣。诸葛之论,乃是以《春秋》责备贤者之法责之于瞻,不薄矣。《春秋》褒死节,然亦有不书者甚多,取舍之间必有微意,思之未精,考之未徧,不敢轻为之说,请俟它日也。惟微者心也,复者所以传是心也。若滔滔汨汨与物竞驰而不反,亦何自见此而施精一之功乎?有对无对之说,诚未尽善,然当时正縁好是懿德而立文耳。如《易》所谓“元者善之长”,元岂与善而二哉?但此善根之发,逈然无对,既发之后,方有若其情不若其情,而善恶遂分,则此善也不得不以恶为对矣。其本则实无二也。凡此数端,据愚见直书逺求质正,又疑孟之说尚有未尽之意,輙因来教引而伸之,别纸具呈。更有二叚择之,前日为说甚精,偶其还家未得写,内旦夕附便致之也。今此所论,且望不吝痛加反复,幸甚。近日狐防虽去,主人未知窒其穴,继来者数倍于前,已去者未必容其复来,但独断之权执之益固,中书行文书,迩臣具员,充位而已。其奸憸者观。望迎合至,谓天下不患无财,皆欣然纳之,此则可忧之大者,其它未易以言。既也,北敌责归降甚急,予之则失信生乱,不予又虑生衅隙,未有以应之。然庙堂之议,断然不予。但上近者损八十万缗,筑杨州之城,羣臣之諌不听,其附防赞成者遂得美迁。观此邉事,亦不能久宁矣。根本如此,何以待之?可虑,可虑。答何叔京所喻疑义,大抵诸说一槩多病。盖于大本处未甚脱然见得,所以臆度想象,终亦有差。如云持志则心自正,心正则义自明;又云能体认之则为天德;又云心性仁义之道相去毫发之间【此语尤有病】心者发而未动,及论鬼神,能诚则有感必通。此数条皆句句有差,不知何故如此?岂偶思之未熟耶?《大学》之序格物致知,至于知至意诚,然后心得其正。今只持志便欲心正义明,不亦太草草乎?性,天理也。理之所具便是天德,在人识而体之尔。云能体认之便是天德,体认乃是人力,何以为天德乎?性心只是体用,体用岂有相去之理乎?性即道,心即仁,语亦未莹,须更见曲折乃可。心者体用周流,无不贯彻,乃云发而未动,则动者不属心矣,恐亦未安也。鬼神之体便只是个诚,以其实有是理,故造化发育响应感通,无非此理。所以云体物而不可遗,非为人心能诚则有感应也。此等处尚多人事冗迫,不容详遣。布此禀亦已草畧,且举大纲而老兄思之可也。仍恕僣易,幸甚。又闻嵩卿之贤好学,得闻其余论,尤以为喜。此道知好之者日众,孤陋真有望矣。幸为道意,未敢率然拜书也。所欲细论者甚多,不知何日得防面也。所欲文字偶在城中,无縁取内,然愽观草草,徒费心目之力,不若就一处精思之为有益也。如仁字,恐未能无疑,且告録出孔孟程谢说处,反复玩味,须真见得则其它自可见。恕性等说皆不待别立说也。嵩卿是韩子之言,固失之,而老兄所论亦未尽得愽爱之,不得为仁,正为不见亲切处耳。若见亲切处,则博爱固仁者之事也。试以此意思之,如何?「博施济众」一叚,不知嵩卿如何看,恐更须子细也。答何叔京
译如今他的党羽布置防守,像星罗棋布一样,却没有一个人行动;奸诈的小人也在途中迟迟不肯动身,难道还存有返回来反对我的希望吗?祸福相互转化的关键,不知道将如何决定;我虽然身在田野间,私下里却不能不为此忧虑过度。不知高明认为如何?答何叔京。侍奉双亲、打发日子仍和从前一样,只是学业没有增加进步,鄙陋吝惜的毛病却日益滋长。想见到君子,求得切磋琢磨的益处,却无法如愿,整天昏昏然,不知道最终能有什么成就。先前冒昧议论持敬的说法,我自己也记不清究竟说了什么;只是认为,趁良心刚刚显露的微小端绪,猛然省察并时时提撕,使心不昏暗,这就是下功夫的根本。根本一旦确立,自然就能由下学而达到上达。如果不在良心显露的地方加以察识,就会渺渺茫茫,恐怕连下手的地方也找不到。中间有一封信讨论“必有事焉”的说法,其中其实有很多毛病,却完全没有承蒙您辨析诘问,这是为什么呢?您所说的多多认识前人的言语和事迹,本来就是君子急切要做的事,熹从前的见解也是如此。近来因为反求本心,却没有找到安稳的立足处,才开始知道这不免流于支离;正如所谓借助诸位先生来求得程氏之学,又借助程氏之学来求圣人之道,这是隔着重重关卡的旧案。哪里比得上默默反观自己的内心,确立根本,而那些言论的是非得失自然不能逃过我的鉴察呢?钦夫的学问之所以超然洒脱、自在明白,不被言句束缚,只是因为他最初入道的地方亲切真实。如今他说话虽然还不能完全没有疏漏,但总的来说根本是正确的,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赶上的。只要详细考察他的议论,自然就可以看出来。诸葛的议论,是按照《春秋》以责备贤者的标准来责备朱熹的,这已经不算苛薄了。《春秋》褒扬为节义而死的人,然而也有许多没有记载的;其中取舍必定有微妙的用意。我思考得还不精细,考察得也不周遍,不敢轻率地发表意见,请等以后再说。只是“微”指的是心;“复”是用来传达这个心意的。如果任凭自己滔滔汨汨地随外物奔逐而不回头,又怎么会自己看见这个道理并施行精一的功夫呢?关于有对、无对的说法,确实还不够完善;但当时正是因为喜爱这种美德,才据此立文罢了。比如《易》所谓“元者善之长”,元难道能和善分成两件事吗?只是善的根本萌发时,远远没有与它相对的东西;萌发以后,才有像其情与不像其情的区别,于是善恶分开,这时善也不得不以恶为对待了。但它的根本实际上并没有二致。以上几点,依我的愚见直截写出,远求指正;又怀疑孟子的说法还有未尽之意,便借着您的来信引申说明,另纸呈上。还有两段关于择之的话,前些日子说得很精当,偶因他回家,没有来得及抄写,过一两天将托便人送去。这次所谈的内容,还望您不要吝惜,严加反复指正,实在幸甚。近来狐防虽然离去,主人却不知道堵塞它的洞穴,后来来的狐狸比从前多了几倍;已经赶走的未必不会容它们再来,只是独断的权力掌握得更加牢固,中书只是传行文书,近臣也不过凑数充位而已。那些奸邪谄媚的人都在旁观。他们一看到迎合之意到来,便说天下不怕没有财物,个个欣然接受,这才是最值得忧虑的大事,其他事情很难一一说尽。后来,北方敌国严厉催促归还投降的人;把人交给他们,就会失信并引发祸乱,不交,又担心因此产生嫌隙,尚未想出应对办法。然而朝廷的意见已经断然决定不交。只是皇上近来耗费八十万缗,修筑扬州城,群臣的劝谏也不听,那些附和赞成的人反而得到升迁。看这样的边事,恐怕也不能长久安宁了。根本如此,将来拿什么应付呢?可忧虑,可忧虑。答何叔京 您信中所说的疑义,大体上各种说法都有毛病。大概是对于根本处还没有彻底明白,所以凭臆测想象,最终也就有偏差。比如说“守持志向,心自然端正;心端正,义自然明白”;又说“能够体认它,就是天德”;又说“心性与仁义之道相差只在毫发之间”【这句话尤其有毛病】;说心是已经发动而尚未行动;谈到鬼神,又说只要真诚,就一定会有感应相通。这几条几乎句句都有差错,不知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只是偶然思考得不成熟吗?《大学》的次序是格物致知,达到知至意诚以后,心才能得到端正。如今只守持志向就想使心正、义明,不也太草率了吗?性就是天理,理所具备的就是天德,只在人能够认识并体察它罢了。说能够体认它便是天德,那么体认是人的努力,怎么能说是天德呢?性与心只是体和用,体用哪里有相距的道理?说“性就是道,心就是仁”,这话也不明白,必须再看清其中曲折才行。心贯通体用、周流不息,无处不贯穿;如今却说心是发动而尚未行动,那么行动就不属于心了,恐怕也不妥当。鬼神的本体就是诚,因为确实有这个理,所以造化发育、彼此响应、感通相连,无非都是这个理。所以说鬼神能够“体物而不可遗”,并不是说人的心只要真诚,就会产生感应。这些地方还有许多事务缠身,不能详细写尽。这封禀帖写得也很草率,姑且只举大纲,老兄思考它就可以了。仍请宽恕我冒昧直言,幸甚。又听说嵩卿贤能而好学,能够听到他其他的议论,我尤其高兴。如今知道并喜爱此道的人日益增多,我这个孤陋之人确实有希望了。请替我向他致意,只是不敢贸然写信致敬。想详细讨论的事情很多,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您想要的文字恰好在城中,没有办法取回来;然而广泛浏览而草草涉猎,只是白费心力,不如专在一处精心思考更有益。比如“仁”字,恐怕还不能没有疑问,姑且请您抄录孔子、孟子、程子、谢子论说的地方,反复玩味;必须真正看明白,其他问题自然也能明白。“恕”“性”等说法,不必另外立说。嵩卿所引用韩子的话固然有失误,而老兄所论也没有完全明白“博爱”为什么不能算仁,正是因为没有看见其中切近的地方。如果看见了切近之处,那么博爱本来就是仁者所做的事。试着按这个意思思考,怎么样?“博施济众”这一段,不知嵩卿如何看,恐怕还要仔细推究。答何叔京
今年不谓饥歉至此,夏初所至汹汹,遂为县中委以赈粜之役,中间又为隣境羣盗窃发,百方区处,仅得无事。今早稻已熟,虽有未浃洽处,然想无它虞矣。对接事变,不敢废体察,以为庻几或可寡过,然悔尤之积,打不过处甚多,即以自惧耳。自老兄南去日,以为念,读来书知志不获伸,细询来使,乃尽知曲折,此朋友之责也,夫复何言?谨已移书漕台,且为兄求一差檄,来建邵到,即又徐图所处,因此且可暂为宁亲之计,亦急事也。今日所向如此,但临汀深僻,王灵不及,当愈甚尔。朝政比日前不侔矣,近又去一二近习近臣之附丽者,亦斥去之,但直道终未可行。王龟龄自夔府造朝,不得留,出知湖州,又不容而去。今汪帅来,且看又如何?上以荐者颇力,又熟察其所为,其眷伫少异于前矣,然事系安危,未知竟如何耳。熹无似之踪,不足为轻重,然亦俟此决之耳。钦夫临川之除,荐者意不止此,亦系时之消长,非人力能为也。近寄得一二篇文字来,前日伯崇方借去,已寄语令转録呈,其间更有合商量处也。前此僣易拜禀,博观之弊,诚不自揆,乃蒙见是,何幸如此?然观来喻,似有未能遽舍之意,何耶?此理甚明,何疑之有?若使道可以多闻博观而得,则世之知道者为不少矣。熹近日因事方有少省发处,如鸢飞鱼跃,明道以为与「必有事焉勿正」之意同者,今乃晓然无疑,日用之间观此流行之体,初无间断处,有下工夫处,乃知日前自诳诳人之罪,盖不可胜赎也。此与守书册、泥言语全无交渉,幸于日用间察之,知此则知仁矣。所欲言甚众,不欲久稽来使,草草略具报如此,殊不尽懐。向蒙垂示,先大夫《易集义》,得以伏读。窃窥观象玩辞之意,知前辈求道之勤,盖如此,不胜叹仰。顾恨不得执经门下,躬扣所疑。三复遗编,徒深感怅。昨承见索,以在府中,不得即归内。今谨封识以授来人,至幸检纳,不胜幸甚。上蔡语録上卷。数叚极亲切。暇日试涵泳之。当自有味。不必广求。愈令随语生觧。不得脱洒耳。答何叔京一出,五旬而后反,归来随分,扰扰未得开卷,歳月逝矣,天理未明,物欲方炽,每得朋友论辩之书,为之媿汗不能已,未知终何以自脱于小人之归也,幸闾里粗宁,老防平遣,虽贫悴日甚,且复推迁,官期亦未及,区区甚惮此行,欲俟暂到,复为请祠计,若不获命,始当奉来教以周旋,敬夫相为谋,亦如此也,窃承深以去亲为念,又叹从仕之害,其所学浩然有归与之志,此固吾人之所同,然仕州县者,迁就于法令之中,犹或可以行所志之一二,仕于朝者,又不复有此,但知其不可而冐进自处,便不是了,更无可说,此所以徘徊之久而重扵一行也,承喻温厉之说,不记当时如何及之,若直以厉为主,诚可谓一偏之论矣,或恐以气质之偏而欲矫以趋中,则有当如是者,亦不为过矣,然圣人之温而厉,乃是天理之极致,不勉不思,自然恰好,毫发无差处,要须见此消息,则用力矫揉,随其所当,自有凖则,不至偏倚矣,不然正恐如扶醉人也,来教所谓圣人所以处中,似非本防,更告详之,伯崇近得书,讲学不辍,似亦稍进,但为偷儿入室,夜囊为之一空,亦非贫者所宜遭也,寄示答问六条,得以见迩来用功处,然鄙意多所未安,輙敢条折以求订正,亦未敢自以为是也。宗礼之亡,可伤!不知后来所学如何?似未能脱去禅学也。余朋友间,资质如此人,亦不易得。惜其止于此耳。答何叔京示喻所以居官之意甚善。昔范防之问政于横渠,横渠告之曰:「尊所闻,力所及。愿尊兄益充此心,则力之所及初亦无限量也。」来使云,颇招得流亡复业,及募得新民愿受一防者,此最厚下固本之良防。然更有方便与寛得一两项泛科,亦久逺之利,来者必益众矣,如何?闻新仓使郑景望甚贤,或可告语耳。熹奉亲粗遣官期已及,再被堂帖趣行。然区区本志已不欲徃,而近见交亲入仕于朝,无不失其故歩,学力未充,深有此惧,已遣书丐祠矣。万一不遂,或当一行,但单行非所安,迎养又不便,只此一节便自难处,其曲折又有非逺书所能致者。答何叔京
译今年真没想到饥荒歉收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初夏所到之处人心汹汹,于是县里把赈济和卖粮的事务交给我办理;期间邻境又有群盗突然发动,我设法从各方面处置,总算没有出事。如今早稻已经成熟,虽然还有没有完全周济到的地方,但想来不会再有其他忧患了。面对接连发生的事变,我不敢荒废体察之功,只希望或许可以少犯些过错;可是悔恨过失积累很多,怎么也难以应付,因此自己也很害怕。自从老兄南下那天起,我一直惦念着您;读到来信,知道您的志向未能施展,又详细询问来使,才完全了解其中曲折。这是朋友应尽的责任,还能再说什么呢?我已经写信给漕台,先替兄长求取一份差遣文书;等您来到建邵,再慢慢谋划安排,这样目前也可以暂作侍奉亲人的打算,也是急务。如今形势所趋如此,只是临汀地方偏僻,王者的威灵达不到,情况恐怕会更加严重。朝廷政局已经和前些日子不同了,近来又把一两个依附近习近臣的人罢斥掉,只是正直之道终究还不能实行。王龟龄从夔府入朝,不能留任,出任湖州知州;后来又不能容纳他,他只得离去。如今汪帅来了,且看又会怎样。皇上过去对荐举他的人颇为信任,又详细考察他的作为,对他的眷顾等待比以前稍有不同了;但这件事关系到安危,还不知道最后会怎样。熹是不肖之人,行迹本不足以轻重于事,但也只能等这件事来决定了。钦夫被授予临川之职,荐举他的人用意并不止于此,这也是时势消长所决定的,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近来寄来一两篇文章,前些日子伯崇借去了,我已经托话让他转抄呈上,其中还有些地方需要商量。从前冒昧写信谈论广泛浏览的弊病,实在是不自量力,竟蒙您认为有道理,何其幸运!不过看您的来信,似乎还有不肯马上舍弃这种做法的意思,这是为什么呢?这个道理很明白,有什么可疑的?如果求道可以靠多听多看而得到,那么世上知道道的人就不会少了。熹近来因为遇到事情,才稍稍有了省悟启发之处。像“鸢飞鱼跃”,明道认为它与“必有事焉勿正”的意思相同;如今我才明白无疑,在日常生活中观察这个流行不息的本体,原来没有片刻间断,也正是用功的地方。这才知道自己从前欺骗自己、欺骗他人的罪过,实在不可胜数,难以赎清。这与守着书册、拘泥言语完全没有关系,请在日常生活中观察它;懂得这一点,也就懂得仁了。想说的很多,不愿让来使久等,只草草写下这些答复,实在没有把心意说尽。先前承蒙您惠示先大夫的《易集义》,我得以恭敬地拜读。私下考察其中观象玩辞的用意,才知道前辈求道的勤勉竟到了这种程度,实在不能不感叹敬仰。只是遗憾不能手持经书亲自到门下请教疑问。把遗编反复读了三遍,只是更加感到惆怅。昨天承蒙来索取此书,因为它在府中,不能立即取回。今天谨慎封好交给来人,您到了以后请查收,不胜庆幸。《上蔡语录》上卷,有几段话极其切近亲切。闲暇时试着涵泳体会,自然会有所得。不必广泛搜求,否则只会越来越随着字面产生解释,不能洒脱通达。答何叔京 这次一出门,过了五十天才回来;回家后随意应付各种事务,纷纷扰扰,没能打开书卷,岁月就这样流逝了,天理还没有明白,物欲却正在炽盛。每当收到朋友谈论学问的书信,便惭愧得汗流不止,不知道最终怎样才能摆脱被归入小人一类的命运。幸而乡里大体安宁,年老的家人也平安度日;虽然贫困憔悴日益严重,姑且还在拖延迁就,任期也还没有到,只是我很害怕这次出行,想等暂时到任后,再请求辞官奉祠;如果得不到允许,才只好遵照您的来信与人周旋,敬夫也是这样替我谋划的。私下听说您深深以离开父母为忧,又感叹做官的危害;您所学的是浩然之气,已经有归隐的志向,这本来是我们同道之人共同的心愿。然而在州县做官,处在法令范围之内,尚且有时可以施行一二分自己的志向;在朝廷做官,就再没有这种余地了。如果明知不可为,却冒昧进身、自处其间,那就错了,此外没有什么可说的。这就是我久久徘徊、慎重对待这次出行的原因。承蒙您谈到温和与严厉的说法,我不记得当时是怎样说的;如果只是以严厉为主,确实可以说是片面的议论。或者是因为气质有所偏颇,想要矫正而趋向中和,那么有时应该这样做,也不算过分。然而圣人的温和而严厉,是天理的极致,不勉强、不思索,自然恰到好处,丝毫没有差错。必须看见其中的关键,之后用力矫正,随各自所当,自然会有准则,不至于偏斜;否则恐怕就像扶着醉人走路一样。来信所谓圣人用来处于中和的办法,似乎没有说到根本,请再详细说明。伯崇近来来信,讲学没有停止,似乎也略有进步;但有小偷进入室内,夜间的行囊因此被洗劫一空,这也不是贫穷的人应该遭遇的事。他寄来答问六条,使我得以看到近来用功的地方;但我的意见有许多不安之处,冒昧逐条分析,希望求得订正,也不敢自以为是。宗礼去世,实在可惜!不知道他后来所学怎样?似乎还没有摆脱禅学。我的朋友中,资质像他这样的人也不容易得到,可惜他的学问止步于此。答何叔京 您说明做官用意的来信非常好。从前范防向横渠询问政事,横渠告诉他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竭尽自己力量所能做到的。希望尊兄更加充实这颗心,那么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起初也没有限量。”来使说,已经招回了一些流亡者使他们恢复旧业,又招募到新百姓愿意接受一份田地;这是最能厚待百姓、巩固根本的良策。不过如果再设法减免一两项泛滥的科派,这也是长远的利益,来归的人一定会更多,您看怎么样?听说新任仓使郑景望很贤能,或许可以把这些话告诉他。熹奉养亲人勉强安排妥当,任期也已经到了,又收到堂帖催促上路。但我个人本来的志愿已经不想前往,近来又看到相识的亲友入朝做官,没有一个不失去原来的操守;我的学力还不充足,对此很是害怕,已经写信请求奉祠了。万一不能如愿,也许只好走一趟;但单独前往心里不安,迎接父母奉养又不方便,仅这一点就很难处置,其中的曲折又不是远距离书信能够说清的。答何叔京
熹蒙喻堂记,悚仄之深,此固所不敢忘者。但题目大,未敢率尔措辞。意欲少假歳时,尚冀学有分寸之进,而后为之,庻有以窥测先志之一二,而形容之不为虚作耳。区区此心,更望垂察,幸甚,幸甚。知言一册,纳上语録,程宪未寄来也。所疑记善,足见思索之深,然得失亦相半,别纸具禀其详。向者瞽说,固不能无病,来诲反复,深啓蒙滞。所未安处,亦具别纸,更望提耳,幸甚,幸甚。和篇之喻,非所敢当。正此沉緜,未有以为计,何暇捄人之疾乎?尹氏觧无终食违仁处,盖本明道先生之言,而失之【明道云纯亦不已,天徳也。造次必于是,是三月不违仁之气象也。又其次则日月至焉,此是三等人】人心私欲,道心天理,此亦程氏遗言。中间疑之后,乃得其所谓,旧书中两叚録呈,有未然者,更告指喻。答何叔京【自此至知觉言仁共五叚一云与王子合】来教云:「天地之心不可测识,惟于一阳来复,乃见其生生不穷之意,所以为仁也。」熹谓:「若果如此说,则是一阳未复已前,别有一截天地之心,漠然无生物之意,直到一阳之复,见其生生不穷,然后谓之仁也。」如此则体用乖离,首尾衡决,成何道理【王弼之说便是如此,所以见辟于程子也】须知元亨利贞便是天地之心,而元为之长,故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便是有此乾元,然后万物资之以始,非因万物资始,然后得元之名也。仁者,心之用。心者,仁之体。此语大有病。程子已尝辟之矣。其下文乃有谷种之说,正是发明辟此之意。今引谷种为说而立论,乃如此,非惟不觧程子所辟之意,窃恐并谷种之意而不明也。答何叔京熹所谓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物之所得以为心。此虽出于一时之臆见,然窃自谓正发明得天人无间断处,稍似精密。若看得破,则见仁字与心字浑然一体之中,自有分别毫厘有辨之际,却不破碎。恐非如来教所疑也。性情一物,其所以分,只为已发未发之不同耳。若不以未发已发分之,则何者为性,何者为情耶?仁无不统,故恻隠无不通,此正是体用不相离之妙。若仁无不统,而恻隐有不通,则体大用小,体圎用偏矣。观谢子为程子所难,直得面赤汗下,是乃所谓羞恶之心者,而程子指之曰「只此便是恻隠之心」,则可见矣。孟子此章之首,但言不忍之心,因引孺子入井之事以验之,而其后即云「由是观之,无恻隠、羞恶、辞逊、是非之心,则非人也」,此亦可见矣。知觉言仁,程子已明言其非【见二十四卷】盖以知觉言仁,只说得仁之用,而犹有所未尽。不若爱字,却说得仁之用平正周徧也。答何叔京尽心,知性,知天。言学者造道之事;穷理,尽性,至命。言圣人作《易》之事。乐天知命,天以理言,命以付与言,非二事也。五十而知天命,亦知此而已矣。知只是知得此道理,初无它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此知命字,直与知天命不同。程子尝言之矣。存心养性,便是正心诚意之事,然不可谓全在致知格物之后。但必物格知至,然后能尽其道耳。体防非心不见,横渠本语,未晓其说。至诚之至,乃极至之至,如至道、至德之比。惟精惟一,固是敬。然如来谕之云,却殊不端的。精一二字,亦有分别,请并详之。九德之目,盖言取人不可求备,官人当以其等耳,岂德不可僣之谓耶?洗心,圣人玩辞观象,理与心防也。斋戒,圣人观变玩占,临事而敬也。明德,统言在已之德,本无瑕垢处;至善,指言理之极致,随事而在处。蓍以七为数,是未成卦时所用,未有定体,故其德圆而神,所以知来。卦以八为数,是因蓍之变而成,已有定体,故其德方以知,所以藏徃。卦惟三易有之,皆筮法也。若灼龟而卜,则谓之兆,见于《周礼》可考也。安土者,随所遇而安也。敦乎仁者,不失其天地生物之心也。安土而敦乎仁,则无适而非仁矣。所以能爱也。仁者乐山之意,于此可见。旡妄灾也。说者似已得之,不知所疑者何谓?却望批诲。耕菑固必因时而作,然对获畬而言,则为首造矣。《易》中取象,亦不可以文害辞,辞害意。若必字字拘泥,则不耕而望获,不菑而望畬,亦岂有此理耶?建牧立监,与廵狩之义并行不悖。祭天、朝诸侯、躬廵抚之意,皆在其中矣。先王之政,体用兼举,本末备具,非若后世儒者一偏之说,有体而无用,得本而遗末也。时习、三省,固未为圣人成德事,然亦不专是初学事也。盖通上下之言耳。答何叔京
译承蒙您来信谈到请我为堂屋作记,我深感惶恐不安,这件事我当然不敢忘记。只是题目重大,不敢轻率措辞。我的意思是想暂借一些年月,希望学问能够有一点进步,然后再动笔;这样或许可以窥见先人的志意一二,写出来也不至于成为虚妄之作。我的这番心意,还望您明察,幸甚,幸甚。《知言》一册,连同《语录》奉上;程宪的书还没有寄来。您所疑惑的“记善”,足以见思考深刻,但得失各半,详情另纸禀告。过去那些浅陋的说法固然不能没有毛病,承蒙您反复指教,深深启发了我的蒙昧和滞塞。仍有不安之处,也写在另纸上,再请您指正,幸甚,幸甚。您说要唱和诗篇,实在不是我敢当的。如今正久病缠绵,还没有办法顾及,哪里有空闲去救治别人的病呢?尹氏解释“无终食之间违背仁”的地方,大概本于明道先生的话,却有失误【明道说:“纯粹而又不停止,就是天德。仓促之间也必定在这里,这就是‘三月不违仁’的气象。再其次,则是每天或每月能够达到仁,这是三等人。”】“人心是私欲,道心是天理”,这也是程氏的遗言。中间我曾对它有所怀疑,后来才得到它的含义;旧书中的两段抄录呈上,其中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您指教。答何叔京【从这里到“知觉言仁”共五段,有一段说“与王子合”】来信说:“天地之心不可测度知晓,只有在一阳来复时,才显现出它生生不穷的意思,这就是仁。”熹认为:“如果果真这样说,那么在一阳未复以前,天地之心便另有一段,冷漠而没有生养万物的意思,直到一阳复来,显现出其生生不穷,然后才称作仁。”这样一来,体和用就分离,首尾彼此冲突,成什么道理【王弼的说法正是如此,所以被程子排斥】?必须知道元、亨、利、贞就是天地之心,其中元是它的首领,所以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正是先有这个乾元,然后万物凭借它开始生长,并不是因为万物凭借它开始生长之后,才得到“元”这个名称。“仁是心的作用,心是仁的本体”,这句话毛病很大,程子已经批评过它。下面又有谷种的比喻,正是为了阐明批评这句话的意思。如今引用谷种来立论,却说成这样,不仅没有理解程子所批评的意思,恐怕连谷种比喻本身的意思也没有弄明白。答何叔京 我所说的仁,是天地生养万物的心,也是人和万物由此所得而成为心的东西。这虽然是我一时的臆见,但私下自认为正好阐明了天与人之间没有间断之处,也稍微显得精密。如果能够看透这一点,就会发现,在仁字与心字浑然一体之中,自然有细微的分别和辨析之处,却并不破碎。恐怕不是像您来信所怀疑的那样。性和情本是一物,它们之所以有分别,只是因为已经发动和尚未发动不同罢了。如果不以未发、已发来区分,那么什么是性,什么是情呢?仁无所不统摄,所以恻隐之心无所不通达,这正是体用不相分离的妙处。如果仁无所不统摄,而恻隐却有不能通达的地方,那就是体大而用小、体圆满而用偏狭了。谢子被程子诘难时,直接羞得面红汗下,这正是所谓羞恶之心;程子指着他说:“这就是恻隐之心。”由此便可以看出其中的道理。孟子这一章开头只说不忍之心,接着用小孩将要掉进井里的事来验证它,后来又说:“由此看来,没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就不是人。”这也可以看出来。程子已经明确说过,以知觉来解释仁是不对的【见《二十四卷》】。因为以知觉说仁,只说到了仁的作用,仍然不够完整;不如用“爱”字,更能平正、周遍地说清仁的作用。答何叔京 “尽心,知性,知天”,说的是学习者达到道的功夫;“穷理,尽性,至命”,说的是圣人作《易》的事情。乐于顺应天理、知晓命运,所谓天是从天理来说,所谓命是从天所赋予来说,并不是两件事。五十岁知道天命,也只是知道这个道理罢了。知,就是知晓这个道理,本来没有别的说法。“不知命,无以为君子”的“知命”,直接与“知天命”不同,程子曾经说过。存养本心,就是正心诚意的事情,但不能说完全在致知格物之后;只是必须格物达到、知识通达,然后才能尽行其道罢了。“体用非心不见”是横渠的原话,我还不明白他的意思。“至诚”的“至”,是极致、达到顶点的“至”,正如“至道”“至德”的“至”。“惟精惟一”当然是敬。不过像您来信所解释的那样,却很不确切。“精”和“一”两个字也有分别,请一并详细说明。九德的条目,大概是说选用人才不能要求样样完备,任用官员应当按照他们的等级罢了,难道是说德行不能僭越吗?洗心,是圣人玩味卦辞、观察卦象,使天理与心相契合。斋戒,是圣人观察变化、玩味占辞,在临事时保持敬慎。明德,是总说自身所具备的德,本来没有瑕疵污垢;至善,是指天理的极致,随具体事情而存在于相应之处。蓍草以七为数,是在卦还没有形成时使用的;那时还没有固定形态,所以它的德性圆融而神妙,用来知晓未来。卦以八为数,是根据蓍草的变化形成的,已经有了固定形态,所以它的德性方正而明察,用来藏纳过去。卦只有三《易》都有,是筮法。若是烧灼龟甲进行占卜,就称为“兆”,《周礼》中有记载可考。安土,就是随所遇到的环境而安定。敦厚地守持仁,就是不失去天地生养万物的心。安土而敦厚守仁,那么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仁的地方,所以能够爱人。“仁者乐山”的意思,在这里可以看见。“无妄”是灾害。解说者似乎已经领会了这一点,不知您所疑惑的究竟是什么?还请您批评指教。耕种新田本来一定要顺应时令进行,但与收获熟田相比,便是第一次开垦。解释《易》中的取象,也不能因文字而妨害辞意,因辞意而妨害义理。如果一定拘泥于每一个字,那么不耕种却希望收获、不整治荒田却希望收获熟田,难道会有这样的道理吗?设置牧官、建立监官,与巡狩的意义并行而不相冲突。祭天、朝见诸侯、亲自巡行抚慰百姓的意思,都包含在其中。先王的政治,体和用同时具备,本末都很完备,不像后世儒者片面的说法,只讲体而没有用,只得到根本而遗漏末节。“时习”“三省”固然还不能算圣人已经成德的事情,但也不只是初学者的事情,大概是贯通上下而言的。答何叔京
公羊分陜之说可疑,盖陜东地广,陜西只是闗中雍州之地耳,恐不应分得如此不均。周公在外,而其诗为王者之风;召公在内,而其诗为诸侯之风,似皆有碍。陈少南以其有碍,遂创为分岐东西之说,不惟穿凿无据,而召公所分之地愈见促狭,盖仅得今陇西天水数郡之地耳,恐亦无此理。《二南》篇义,但当以程子之说为正。▯▯卫之诗未详其说,然非诗之本义,不足深究。欧公此论得之。罪人斯得前书已具报矣,不知看得如何?此等处须着个极广大无物我底心胸看方得,若有一毫私吝自爱惜避嫌疑之心,即与圣人做处天地悬隔矣。万一成王终不悟,周公更待罪几年,不知如何收煞?胡氏家録有一叚论此,极有意思,深思之如何?倬彼云汉,则为章于天矣。周王夀考,则何不作人乎【遐之为言,何也】此等语言,自有个血脉流通处,但涵泳久之,自然见得条畅浃洽,不必多引外来道理言语,却壅滞却诗人活底意思也。周王既是夀考,岂不作成人材?此事已自分明,更着个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唤起来,便愈见活泼泼地。此六义所谓兴也。兴乃兴起之义,凡言兴者,皆当以此例观之。《易》以言不尽意,而立象以尽意,盖亦如此。答何叔京后书所论持守之说,有所未喻。所较虽不多,然此乃实下功夫田地,不容小有差互。尝与季通论之,季通以为尊兄天资粹美,自无纷扰之患,故不察夫用力之难,而言之之易如此。此语甚当然。熹窃观尊兄平日之容貎之间,从容和易之意有余,而于庄整齐肃之功,终若有所不足。岂其所存不主于敬,是以不免于若存若亡而不自觉其舍而失之乎?二先生拈出敬之一字,真圣学之纲领,存养之要法。一主乎此,更无内外精粗之间,固非谓但制之于外,则无事于存也。所谓既能勿忘勿助,则安有不敬者?乃似以敬为功效之名,恐其失之益逺矣。更请防集二先生言敬处,子细防绎,自当见之。答何叔京持敬之说,前书亦未尽。今见嵩卿具道尊意,乃得其所以差者。盖此心操之则存,而敬者所以操之之道也。尊兄乃于觉而操之之际,操其觉者便以为存,而于操之之道不复致力,此所以不惟立说之偏,而于日用工夫亦有所间断而不周也。愚意窃谓正当就此觉处敬以操之,使之常存而常觉,是乃乾坤易简交相为用之妙。若便以觉为存而不加持敬之功,则恐一日之间,存者无防何而不存者什八九矣。愿尊兄以是察之,或有取于愚言耳。所喻旁搜广引颇费筋力者,亦所未喻。义理未明,正须反复钻研,叅互考证,然后可以得正而无失。古人所谓博学审问慎思明辩者,正为是也。奈何惮于一时之费力而草草自欺乎?窃谓髙明之病,或恐正在于此。试反求之,当自见矣。答何叔京持敬之说,前书已详禀矣。如今所谕,先存其心,然后能视听言动以礼,则是存则操,亡则舍,而非操则存,舍则亡之谓也。由乎中而应乎外,乃四箴序中语。然此一句但说理之自然,下句制之于外,所以养其中,方是说下工夫处。以箴语考之,可见矣。若必曰先存其心,则未知所以存者果若何而着力耶?去冬尝有一书,请类集程子言敬处,考之此最直截。窃观累书之喻,似未肯于此加功也。岂惮于费力而不为邪?答何叔京示喻根本之说,敢不承命?但根本枝叶,本是一贯;身心内外,元无间隔。今曰专存诸内,而畧夫外,则是自为间隔;而此心流行之全体,常得其半而失其半也。曷若动静语黙,由中及外,无一事之不敬,使心之全体流行周浃,而无一物之不徧,无一息之不存哉?观二先生之论心术,不曰存心,而曰主敬;其论主敬,不曰虚静渊黙,而必谨之于衣冠容貎之间,其亦可谓言近而指逺矣。今乃曰不教人从根本上做起,而便语以敬,徃徃一向外驰,无可据守,则不察乎此之故也。夫天下岂有一向外驰,无可据守之敬哉?必如所论,则所以存夫根本者,不免着意安排,揠苗助长之患;否则虽曰存之,亦且若存若亡,莫知其乡而不自觉矣。愚见如此,伏惟试反诸身而察焉,有所未安,却望垂教也。太极中正仁义之说,玩之甚熟,此书条畅洞逹,絶无可疑,只以乾元亨利贞五字括之,亦自可尽。大抵只要识得上下主賔之辨耳。答何叔京
译《公羊传》关于分陕的说法值得怀疑。大概陕东地域广大,陕西只是关中雍州的地方,恐怕不应当分得这样不均。周公在外,而他的诗却是王者之风;召公在内,而他的诗却是诸侯之风,似乎也都有矛盾之处。陈少南因为看出这些矛盾,便创立了东西分歧的说法;这不仅穿凿附会、没有根据,而且召公所分得的地方更显得狭小,大概只得到今天陇西、天水几个郡的地方,恐怕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二南》的篇章意义,只应当以程子的说法为正。《邶》《鄘》《卫》的诗,我还不详知其中的说法;但这不是诗的本义,不值得深入追究。欧阳公这一论断是对的。“罪人斯得”一段,我在前信中已经详细答复了,不知道您看得怎么样?这种地方必须用极其广大、没有物我分别的心胸去看,才可以明白;如果有一丝一毫偏私吝惜、自爱自护、回避嫌疑的心,就和圣人的作为相隔如天地了。万一成王始终不能醒悟,周公再等待治罪几年,不知最后怎样收场?胡氏《家录》中有一段谈论这件事,很有意味,您深入思考一下怎么样?“倬彼云汉”,说的是银河明亮地显现在天空,成为天上的文采。“周王寿考”,那么为什么不能造就人才呢【“遐”的意思是什么】?这类语句本来有一个血脉流通的地方,只要长久涵泳,自然会看出它条理畅达、融会贯通,不必大量引入外来的道理和言语,反而会堵塞诗人活泼的意思。周王既然长寿,难道不能造成人才吗?这件事本来已经很明白了,再用“倬彼云汉,章于天”来唤起它,就更加显得活泼生动。这就是六义所说的“兴”。“兴”就是兴起的意思,凡是说“兴”的地方,都应当按这个例子来观察。《易》以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意思,便设立卦象来尽量表达意思,大概也是这样。答何叔京 您后来的信中所谈持守的说法,有些地方我还没有明白。两种说法相差虽然不多,但这正是实际下功夫的地方,不能有一点小小的差错。我曾和季通讨论过,季通认为尊兄天资纯美,自然没有纷扰的忧患,所以没有察觉用力的困难,才会把话说得这样容易。这话很有道理。我私下观察尊兄平日的容貌举止,从容和易的意味很充足,但在庄重整肃、齐严恭敬的功夫上,终究似乎有所不足。难道是因为您存养此心时没有以敬为主,所以不免处在似有似无之间,却自己没有察觉已经舍弃并失掉它了吗?二位先生特别提出“敬”这个字,真是圣学的纲领、存养的要法。一旦专主于此,便没有内外、精粗的分别;这当然不是说只在外表上约束自己,就可以不必存养内心。所谓既能不忘记它,又不去助长它,那么怎么会有不敬的时候?如果把敬看成修养所达到的功效名称,恐怕就离本义更远了。请再把二位先生谈敬的地方汇集起来,仔细玩味,自然会看见其中的意思。答何叔京 关于持敬的说法,前信还没有说尽。如今看到嵩卿详细说明您的意思,才知道其中所以产生差错的地方。大概说来,这颗心操持它便能存在,而敬就是操持它的办法。尊兄却在觉察到并操持它的时候,把操持这种觉察本身当作心的存有,至于操持心的方法便不再用力,这就是为什么不仅立论有所偏颇,在日常功夫上也有间断而不周遍。我的意思私下认为,正应当就在觉察之处以敬来操持它,使它常存而又常觉,这才是乾坤易简相互发挥作用的妙处。如果把觉察直接当作心的存有,却不再下持敬的功夫,恐怕一天之中,存有的时候没有多少,不存的时候倒有十之八九。希望尊兄据此考察,或许对我的话有所采纳。您说旁搜广引、颇费心力,我也没有明白。义理没有明白,正应当反复钻研、相互参照、考核验证,然后才可以得到正确理解而没有遗漏。古人所说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正是为此。怎么能害怕一时费力,便草草了事、自欺欺人呢?我私下认为,您的病处恐怕正在这里。试着反求自己,自然会看见。答何叔京 关于持敬的说法,前信已经详细禀告了。如今您所说的是先使心存有,然后才能使视、听、言、动合于礼;这就成了心存有时便操持,心亡失时便舍弃,而不是操持它便存有、舍弃它便亡失的意思。由内而发,回应于外,是《四箴序》中的话。但这一句只是说明道理的自然状态,下一句说从外在处约束,来涵养内心,才是讲下功夫的地方。考察箴言的语句,就可以看出来。如果一定说先要使心存有,那么还不知道使它存有究竟应当怎样着力。去年冬天我曾写信,请您把程子谈敬的地方分类汇集起来考察;这种方法最直接明白。我私下看您几封信中的意思,似乎还不肯在这里用功。难道是怕费力,所以不做吗?答何叔京 承蒙您谈到根本的说法,我怎么敢不接受教命?只是根本与枝叶本来是一贯的,身心内外原本没有间隔。如今说只存养内心而略去外在,这就是自己制造间隔;如此一来,这颗心流行的整体,常常得到一半而失掉一半。哪里如同在动静、言语、沉默之间,从内到外,没有一件事不敬,使心的整体流行周遍通达,没有一物不普遍,没有一刻不存有呢?观察二位先生论心术的地方,他们不说存心而说主敬;论主敬,也不说空虚寂静、深沉默然,而一定在衣冠容貌之间谨慎自守,这可以说是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了。如今却说不教人从根本上做起,便只把敬告诉他,往往使人一味向外奔逐、无从凭守,这是没有察觉其中缘故。天下哪里有一味向外奔逐、无从凭守的敬呢?如果按照您的说法,那么存养根本就免不了有意安排,产生拔苗助长的弊病;否则即使说是在存养,也会似有似无,不知道它的所在,自己还不觉察。我看法如此,恭请您试着反观自身加以察验;若有不安之处,还望赐教。关于太极、中正、仁义的说法,我已经玩味得很熟;这封信条理畅达、通彻明白,完全没有可疑之处,只用乾、元、亨、利、贞五个字概括,也自然可以说尽。大体上只要辨明上下、主宾的分别就可以了。答何叔京
伏蒙示及心说甚善,然恐或有所未尽。盖入而存者即是真心,出而亡者亦此真心,为物诱而然耳。今以存亡出入皆为物诱所致,则是所存之外别有真心,而于孔子之言乃不及之,何邪?子重所论病亦如此,而子约又欲并其出而亡者不分真妄,皆为神明不测之妙。二者盖胥失之。熹向答二公有所未尽,后来答游诚之一叚方稍稳,当今谨録呈,幸乞指诲。然心之体用始终虽有真妄邪正之分,其实莫非神明不测之妙。虽皆神明不测之妙,而其真妄邪正又不可不分耳。不审尊意以为如何?潘君之论则异乎所闻矣。其所诵说环溪之书,虽未之见,然以其言考之,岂其父尝见环溪,而环溪者即濓溪之子元翁兄弟也欤?元翁与苏黄游,学佛谈禅,盖失其家学之传已久,其言固不足据。且潘君者又岂非清逸家子弟耶?清逸之子亦叅禅,虽或及识濂溪,然其学则异矣。今且据此书论之,只文字语言便与太极通书等絶不相类。盖通书文虽髙简,而体实渊慤,且其所论不出乎隂阳变化、修已治人之事,未尝剧谈无物之先、文字之外也。而此书乃谓中为有物,而必求其所在于未生之前,则是禅家本来面目之绪余耳。殊不知中者特无偏倚过不及之名,以状性之体叚,而所谓性者,三才五行万物之理而已矣,非有一物先立乎未生之前而独存乎既没之后也。其曰「执」「曰用」「曰建」,亦体此理以修已治人而已矣,非有一物可以握持运用而建立之也【通书论中但云中者和也,中节也,又曰中焉止矣,周子之意尤为明白】其后所谓「立象示人,以乾元为主」者,尤为诳诞无稽,大槩本不足辨,以来教未有定论,故畧言之。因来诲谕,幸甚,幸甚。答何叔京心说已喻,但所谓圣人之心,如明镜止水,天理纯全者,即是存处。但圣人则不操而常存耳,众人则操而存之。方其存时,亦是如此,但不操则不存耳。存者,道心也;亡者,人心也。心一也,非是实有此二心各为一物,不相交渉也,但以存亡而异其名耳。方其亡也,固非心之本然,亦不可谓别是一个有存亡出入之心,却待反本还原,别求一个无存亡出入之心来换,却只是此心,但不存便亡,不亡便存,中间无空隙处。所以学者必汲汲于操存,而虽舜禹之间,亦以「精一」为戒也。且如世之有安危治乱,虽尧舜之圣,亦只是有治安而无危乱耳,岂可谓尧舜之世无安危治乱之可名邪?如此则便是向来胡氏「性无善恶」之说,请更思之,却以见教。答何叔京承示近文,伏读一再,适此冗中,未及子细研味。但如云「仁义者天理之施」,此语极未安。如此,则是天理之未施时,未有仁义也,而可乎?心性仁爱之说,所以未契,正坐此等处未透耳。窃意不若云「仁义者天理之目,而慈爱、羞恶者天理之施」,于此看得分明,则性情之分可见,而前日所疑,皆可迎刄而判矣。答何叔京天理既浑然,然既谓之理,则便是个有条理底名字。故其中所谓仁义礼智四者,合下便各有一个道理,不相混杂。以其未发,莫见端绪,不可以一理名,是以谓之浑然。非是浑然里面都无分别,而仁义礼智却是后来旋次生出四件有形有状之物也。须知天理只是仁义礼智之縂名,仁义礼智便是天理之件数。更以程子《好学论》首章求之,即可见得果然。见得即心性仁爱之说,皆不辨而自明矣。答何叔京未发之前,太极之静而隂也;已发之后,太极之动而阳也。其未发也,敬为之主,而义已具;其已发也,必主于义,而敬行焉。则何间断之有哉?主敬存养,虽说必有事焉,然未有思虑作为,亦静而已。所谓静者,固非槁木死灰之谓,而所谓必有事者,亦岂求中之谓哉?真而静,是两字纯一无伪,却只说得真字。仁是用功亲切之效,心是本来完全之物。人虽本有是心,而工夫不到,则无以见其本体之妙。故熹向者妄谓人有是心而或不仁,则无以着此心之妙,以此故尔,非谓旋安排也。但「着」字差重耳。然舍此,又未有字可下,只此似亦不妨。若下句则似初无病【仁是用功亲切之效,此句有病,后别有说】心主于身,其所以为体者,性也;所以为用者,情也。是以贯乎动静而无不在焉。以此言之,已似太粗露了,何得更为无着莫乎?孟子虽多言存养,然不及其目。至论养气,则只以义为主。比之颜子,便觉有疎濶处。程子之言,恐不专为所禀与气象。盖所学繋于所禀,气象又繋于所学。疎则皆疎,宻则皆宻。唯大而化之,然后不论此耳。雨水氷上,温故雨而不雪;下冷,故着木而氷。
译承蒙您示知关于心的说法,很好,但恐怕还没有说尽。大概说来,进入内里而存有的就是真心,向外发出而亡失的也还是这颗真心,只是被外物诱惑才如此。如今如果把存亡出入都说成由外物诱发,那么就是在存有的心之外另有一颗真心;这样一来,孔子的话反而没有涉及它,这是为什么呢?子重所说的毛病也是这样,子约又想把向外发出而亡失的部分不分真假,一概说成神明不可测的妙处。这两种说法恐怕都有失误。熹先前答复二位时还有未尽之处,后来答游诚的一段话才稍微稳妥,如今谨慎抄录呈上,幸望指教。不过,心的体用始终虽然有真妄、邪正的分别,实际上无不是神明不可测的妙处;即使都具有神明不可测的妙处,真妄邪正仍不能不分。不知尊兄以为怎样?潘君的说法却和所听闻的不同。他所诵说的环溪之书,我虽然没有见过,但考察他说的话,难道是他的父亲曾见过环溪,而环溪就是濂溪的儿子元翁兄弟吗?元翁与苏轼、黄庭坚交游,学习佛法、谈论禅理,大概失去家学传承已经很久了,他的话本来不足以作为依据。况且潘君难道不是清逸家的子弟吗?清逸的儿子也参禅,虽然或许见过濂溪,但他的学问却不同了。现在姑且依据这部书来谈,它单从文字语言看,就和《太极通书》等完全不像。大概《通书》的文章虽然高古简约,但体质深厚诚笃,而且所论不超出阴阳变化、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事情,从未大肆谈论万物未有之前、文字之外的东西。而这部书却说“中”是一个有形之物,一定要追问它在万物未生以前所在的地方,这只是禅家“本来面目”说法的余绪罢了。殊不知“中”只是没有偏倚、不过度不过分的名称,用来描述性的本体;所谓性,不过是三才、五行、万物的道理罢了,并不是有一个东西先在万物未生以前独自树立,又在万物灭亡以后独自存在。书中所谓“执”“用”“建”,也只是体察并实践这个道理,以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罢了,并不是有一个东西可以握持、运用、建立【《通书》论中,只说“中就是和”“中就是合乎节度”,又说“中,就停留在这里”,周子的意思尤其明白】。后来所谓“建立卦象来显示给人,以乾元为主”,尤其荒诞无稽,大体本来不值得辨析;只是因为来信还没有定论,所以略微说一说。承蒙来信指教,幸甚,幸甚。答何叔京 关于心的说法已经明白了。只是所谓圣人的心如明镜、止水,天理纯全,这就是心存有的状态;圣人不必操持而常存,普通人则要操持它使之存有。心存有的时候,也正是这样;只是若不操持,就不能存有。存有的叫道心,亡失的叫人心。心本来只有一个,并不是实际有两个心,各自成为一件东西、彼此没有关系,只是根据存亡而有不同的名称罢了。心亡失时,固然不是心的本然状态,也不能说另有一个具有存亡出入的心,等着返回本原、另求一个没有存亡出入的心来替换;其实只是这一颗心,不存有便亡失,不亡失便存有,中间没有空隙。所以学习的人必须急切地操持存养,即使在舜、禹这样的圣人之间,也还以“精一”作为戒慎。比如世间有安危治乱,尧舜虽是圣人,也只是有治安而没有危乱,难道能说尧舜的时代没有可以称为安危治乱的事情吗?如果这样说,便是从前胡氏“性无善恶”的说法,请再思考一下,再把看法告诉我。答何叔京 承蒙您示以近来的文章,我拜读了一两遍,正值事务繁忙,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研味。不过像您所说的“仁义是天理的施行”,这句话很不妥。这样说来,就是天理尚未施行时还没有仁义,这可以吗?您关于心性仁爱的说法之所以还没有契合,正是因为这些地方还没有看透。我私下认为,不如说“仁义是天理的名目,慈爱、羞恶是天理的施行”。这样看得分明,性与情的区别就可以看见,前日所疑惑的地方也都能迎刃而解了。答何叔京 天理虽然浑然一体,但既然称为理,便是一个具有条理的名称。所以其中所谓仁、义、礼、智四者,一开始就各自有一个道理,彼此并不混杂。只是因为它们尚未发动,看不见端绪,不能用一个“理”字来称说,所以称为浑然。并不是说浑然之中完全没有分别,而是仁、义、礼、智后来才依次生出四件有形有状的东西。必须知道,天理只是仁义礼智的总名称,仁义礼智就是天理的具体条目。再从程子《好学论》第一章去求证,就可以看出确实如此。看明白这一点,心性仁爱的说法也都不必辨析,自然明白了。答何叔京 在尚未发动以前,是太极处于静态而属阴;发动以后,是太极处于动态而属阳。尚未发动时,以敬为主,而义已经具备;发动以后,必定以义为主,而敬也在其中运行。这样哪里会有间断呢?以敬为主而存养本心,虽说是“必有事焉”,但还没有思虑和作为,也只是处于安静状态罢了。所谓静,当然不是枯木死灰;所谓“必有事”,难道是说要去追求一个中吗?“真而静”这四个字,纯一无伪,只说到了“真”字的意思。仁是用功切实亲切所达到的效果,心是本来完整的东西。人虽然本来具有这颗心,但功夫没有达到,就无法显现它本体的妙处。所以熹从前冒昧说,人有这颗心却有时不能达到仁,就不能显现这颗心的妙处,原因就在这里,并不是说还要临时安排它。只是“着”字用得太重了。不过除去这个字,又没有别的字可用;这样说似乎也无妨。若是下一句,似乎本来没有毛病【“仁是用功亲切之效”一句有毛病,后面另有说明】。心统摄于身体,它之所以成为体,是因为有性;它之所以成为用,是因为有情。因此贯通动静,无处不在。这样说,已经似乎太粗疏显露了,怎么还会有所谓无所着落呢?孟子虽然多说存养,却没有列出它的条目。至于谈养气,也只是以义为主。和颜子相比,便觉得有疏略宽泛之处。程子的说法恐怕不只是针对人的禀赋和气象,因为所学系于所禀,气象又系于所学;疏略则都疏略,精密则都精密。只有达到广大而能化育万物的境界以后,才不必再谈这些。雨水落在冰上,因为温暖,所以仍然下雨而不下雪;下面寒冷,所以雨水附着在树木上而结成冰。
答杨庚书,论存心、明理、主敬、穷理两叚意好,然无緫摄,却似相反,使人不知所先后。要之,须说二字交相养,互相发,而操存者为主,乃分明耳。答作肃书,所谓性理之本,此语未安。夫本对末之名也,今以性为理之本,然则以理为性之末可乎?所引「元者善之长」为比,亦不类。元在众善之先,故为众善之长,与此文意自不同也。吕与叔云:「中者道之所由出。」程子以为「若谓道出于中,则道在中内别为一物」,正今日之异同也。觉与动字固不同,然觉字须贯动静而无不在。若睡觉之喻,则是动静分属性情,只留得中间些子欲动未动处属心也。与前所谓「心无时不在者」亦自相矛盾矣。又云「心情亦可通言」,而又云「情即心也」,此皆未安。又难作肃云:「性者理之防」,是性本无,须待理防于此方以为性,此亦非也。所谓「理之防者」,犹曰众理之緫防处尔。又所引「率性之谓道」,亦正是吕氏之说。熹向说此三句语虽未▯,然却是程子意【见东见録】试叅考之,或有取尔。又云「所以言性理之本,以其一源也」,此亦未安。体用是两物而不相离,故可以言一源。性理两字即非两物,谓之一源却倒说开了【余已见答作肃书】出母有服,所论得之,记得《仪礼》却说:“为父后者则无服”,此尊祖敬宗,家无二主之意,先王制作精微不苟,盖如此。子上若是子思嫡长子,自合用此礼,而子思却不如此说,则可疑。窃意《檀弓》所记,必有失其传者。云能不改,乐仁便在此,亦未安。唯仁故能不改乐耳。云敬久则诚,诚者忠信之积,此语恐未安。光武虽名中兴,实同创业,所立庙制,以义起之,似亦中节,不审果何如更望叅订也?余论皆当向见胡明仲侍郎论李固事,亦正如此也。人之本心,无有不仁,但既汨于物欲而失之,便须用功亲切,方可复得其本心之仁。故前书有“仁是用功亲切之效”之说。以今观之,只说得下一截;“心是本来完全之物”,又却只说得上一截。然则两语非有病,但不圆耳。若云“心是通贯始终之物,仁是心体本来之妙”,汨于物欲则虽有是心,而失其本然之妙,惟用功亲切者为能复之。如此则庻防近之矣。孟子之言固是浑然,然人未尝无是心,而或至于不仁,只是失其本心之妙而然耳。然则“仁”字、“心”字,亦须畧有分别始得。记得李先生说:“孟子言‘仁,人心’,也不是将‘心’训‘仁’字。”此说最有味,试思之。顔孟气象,此亦难以空言指说,正当熟读其书而玩味之耳。体用一源者,自理而观,则理为体,象为用,而理中有象,是一源也。显微无间者,自象而观,则象为显,理为微,而象中有理,是无间也。先生后答语意甚明,子细消详便见归着。且既曰有理而后有象,则理象便非一物,故伊川但言其一源与无间耳。其实体用显微之分,则不能无也。今曰理象一物,不必分别,恐防于近日含糊之弊,不可不察。天命之谓性,有是性便有许多道理总在里许,故曰性便是理之所防之地,非谓先有无理之性而待其来防于此也。但以伊川「性即理也」一句观之,亦自可见矣。心妙性情之德,「妙」字是主宰运用之意。又所引「孝德之本」,虽不可以本末言,然孝是德中之一事,此孝德为本,而彼众德为末耳。今曰「性理之本」,则谓性是理中之一事,可乎?又云「天下之理皆宗本于此」,则是天下之理从性生出,而在性之外矣,其为两物,不亦大乎?记得前书所引程吕答问者,似已尽之,更乞详考。光武之事,始者特疑其可以义起耳,非以为正法当然也。所论立伯升之子,以奉私庙,此最得之。但成哀以下,即陵为庙,似已允当。盖彼皆致防亡国之君,又未尝命光武以兴复,自不当更立庙于京师也。如汉献帝、晋懐帝又不同,盖昭烈、元帝尝受二帝之命矣。此等事乃礼之变节,须精于义理,乃能于毫厘之间处之不差。若只守常执一,便不相应。如温公、伊川论濮园事之不同,亦可见矣。▯山人欲非性之语,自好。昨来胡氏深非之。近因广仲来问,熹答之云云。此与广仲书,随其所问而答之,故与今所谕者不相似,不能尽録。然观来教,谓不知自何而有此人欲,此问甚▯切。熹窃以谓,人欲云者,正天理之反耳。谓因天理而有人欲,则可谓人欲亦是天理,则不可。盖天理中本无人欲,惟其流之有差,遂生出人欲来。程子谓善恶皆天理【此句若甚可骇】谓之恶者本非恶【此句便都转了】但过与不及便如此【自何而有此人欲之问,此句答了】所引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意亦如此。答何叔京
译《答杨庚书》中谈存心、明理、主敬、穷理的两段,意思很好,但没有总摄起来,似乎彼此相反,使人不知道先后次序。总之,必须说这几个方面相互涵养、相互发明,而操持存养是主旨,这样才清楚。《答作肃书》中所谓性理的根本,这句话不妥。“本”是相对于“末”而言的名称。如今把性说成理的根本,那么难道可以把理说成性的末吗?所引用的“元者善之长”作为比喻,也不相类。元在众善之前,所以是众善之长,和这篇文章的意思本来不同。吕与叔说:“中是道所由出的地方。”程子认为:“如果说道路从中产生,那么道就在中之内另成为一件东西。”这正是今天所说的不同之处。觉和动二字固然不同,但“觉”字必须贯通动静,无处不在。如果用睡醒的比喻,那就是把动静分别归属于性情,只把中间将动未动的一点归于心了。这又和前面所谓“心无时不在”相矛盾。又说“心与情也可以通用来称说”,却又说“情就是心”,这些都不妥。您又诘问作肃说:“性是理的界限”,这就成了性本来不存在,必须等理在这里划定界限,才成为性,这也不对。所谓“理的界限”,只是说它是众理总汇、会聚的地方。您又引用“率性之谓道”,这也正是吕氏的说法。熹从前说这三句话虽然不够明白,但却是程子的意思【见《东见录》】,请参照考察,或许会有所收获。又说“之所以说性理的根本,是因为它们同出一源”,这也不妥。体和用是两个东西却不相分离,所以可以说同出一源。性、理二字本来就不是两个东西,把它们说成同一源头,反而是倒过来说了【我已经在答作肃书中说明】。出母也有服丧,您所论是对的。我记得《仪礼》却说:“为父后者则无服。”这是尊重祖先、敬奉宗族、家中不能有两个主人的意思。先王制定礼制精微而不苟且,大概就是这样。子上如果是子思的嫡长子,本来应当采用这个礼制;可是子思却没有这样说,这就值得怀疑。我私下认为,《檀弓》所记载的内容一定有失传或传错之处。说能够不改变,乐于仁就在这里,这也不妥。正因为仁,所以能够不改变并且以此为乐。说敬持久了就会真诚,真诚是忠信的积累,这话恐怕也不妥。光武虽然名义上是中兴,实际上和创业相同;他所建立的宗庙制度,是依据义理创制的,似乎也合乎中道。不知究竟是不是这样,还望参订。其余议论都应当和先前见到的胡明仲侍郎论李固的事情相同,也正是这样。人的本心没有不仁的;但既然被物欲淹没而失去了它,就必须用功切实亲切,才能重新得到本心中的仁。所以前信有“仁是用功亲切之效”的说法。现在看来,这句话只说到了后半截;“心是本来完全之物”又只说到了前半截。这样看来,两句话并不是有毛病,只是不够圆满。如果说“心是贯通始终的东西,仁是心体本来的妙处”,被物欲淹没以后,虽然仍有这颗心,却失去了它本然的妙处;只有用功切实亲切的人,才能使它复原。这样或许就比较接近了。孟子的话固然浑然一体,但人从来不是没有这颗心,只是有时竟至于不仁,那只是失去了本心的妙处罢了。因此,“仁”字和“心”字也必须略有分别才行。我记得李先生说:“孟子说‘仁,人心’,并不是把‘心’解释成‘仁’字。”这话很有意味,请试着思考。颜子、孟子的气象,也难以用空泛的言语指说,正应当熟读他们的书并加以玩味。所谓体用同出一源,从理的方面看,理是体,象是用,而理中含有象,这就是同出一源。所谓显微无间,从象的方面看,象是显,理是微,而象中含有理,这就是没有间隔。先生后来答复的话意思非常明白,仔细消解详察,便能看出它的归着。况且既然说先有理然后有象,那么理和象便不是同一件东西,所以伊川只说它们同出一源、显微无间。实际上,体用、显微之间的分别不能没有。如今说理象是一物、不必分别,恐怕会陷入近来含糊不清的弊病,这一点不可不察。所谓“天命就是性”,有了这种性,其中便自然包含许多道理,所以说性就是理所依存的地方,并不是说先有一个没有理的性,等到理来了才依附在它上面。只要看伊川所说“性就是理”这一句话,也自然可以明白了。“心能妙用性情之德”的“妙”字,是主宰并运用的意思。又如所引用的“孝是德的根本”,虽然不能用本末来讲,但孝是德中的一件事;这里说孝德为本,其他众德为末罢了。如今说“性是理的根本”,就是把性说成理中的一件事,这可以吗?又说“天下的理都以此为根本”,那就是天下的理从性中产生,而在性之外了;把它们看成两种东西,不是差别很大吗?记得前一封信中所引用的程氏、吕氏问答,似乎已经把这些说尽了,还请详细考察。关于光武帝的事情,我起初只是怀疑可以从义理上另行处理,并不是认为这就是正当而当然的法则。您所说立伯升的儿子来奉祀私庙,这一点最为恰当。但成帝、哀帝以下,若只在陵墓建庙,似乎已经合适。因为他们都是导致防守失败、使国家灭亡的君主,而且不曾命令光武帝兴复汉室,自然不应再在京师另立庙。像汉献帝、晋怀帝的情形又不同,因为昭烈帝、元帝曾经接受过这两位皇帝的诏命。这类事情属于礼制的变通,必须精通义理,才能在毫厘之间处理得毫无差错。若只拘守常规、执着一端,就会不相应。温公、伊川讨论濮园一事时意见不同,也可以看出这一点。龟山说“人欲不是性”的话,本来很好。近来胡氏对此大加非难。最近广仲来问,我回答了这些话。这是写给广仲的信,只是随着他的提问作答,所以和您现在所说的不相同,不能全部抄录。但看您的来信,说不知道人欲从什么地方产生,这个问题问得很紧要。我私下认为,所谓人欲,正是天理的反面。说人欲因天理而产生,还可以;若说人欲也是天理,就不可以了。因为天理本来没有人欲,只是它流行时发生了偏差,于是产生了人欲。程子说“善恶都是天理”【这句话如果这样说,似乎很令人惊骇】;又说“所谓恶,本来并不是恶”【这样一来意思就全变了】;“只是过分和不足才成为这样”【‘人欲从何产生’这个问题,这句话已经回答了】。所引用的“恶也不能不说是性”,意思也是如此。答何叔京
示喻必先尽心知性,识其本根,然后致持养之功,此意甚善。然此心此性,人皆有之所以不识者,物欲昏之耳。欲识此本根,亦湏合下且识得个持养功夫次第而加功焉,方始见得。见得之后,又不舍其持养之功,方始守得。盖初不从外来,只持养得便自着见,但要穷理功夫互相发耳。来喻必欲先识本根,而不言所以识之之道,恐亦未免成两截也。主于减者,以进为文;主于盈者,以反为文。中间便自有个恰好处,所谓性情之正也。此固不离乎中和,然只唤作中和便说杀了,须更玩味进反之间,见得一个恰好处,方是实识得中和也。学仕是两事然却有互相发处毋不敬,是统言主宰处,俨若思,敬者之貎也。安定,辞敬者之言也。安民哉,敬者之效也。此只言大纲本领,而事无过举自在其中。若只以事无过举可以安民为说,则气象浅迫,无涵畜矣。敬则心有主宰而无偏系,惟勿忘勿助者,知之体物而不可遗。今人读此句,多脱却“可”字,故说不行。当知鬼神之妙,始终万物,物莫得而遁焉,所谓不可遗也。穷尽物理,然后好善如好色,恶恶如恶臭,故必知至,而后意诚。答何叔京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天下之理,有大小本末,皆天理之不可无者。故学者之务,有缓急先后,而不可以偏废。但不可使末胜本,缓先急耳。观圣人所谓“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者,其语意正如此。若子夏之论,则矫枉过其正矣。故吴才老病其言,盖有见于此者。来喻之云,却似未领其意。唯吕伯恭谓才老盖以记诵为学者,故其言虽若有理,然其意之所主则偏矣。此论为得之,盖意偏论正,自不相妨也。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来喻云:「父或行有不善,子不为则可矣,何改之有?」熹谓:「不为便是改。圣人之意,正要于此处之得宜耳。」此章之指,初不为有国家者设也。大意,不忍改之心,是根本处;而其事之权衡,则游氏之说尽之。试详考之,可见▯山之说,施于此章,诚非本文之意。然其所谓「不忍死其亲者」,恐与「之死致生」之病不同,幸详之。小大由之当依伊川说,但人自少时即读属下句,故今乍见其说,突兀耳。平心味之,自见归着,省无限气力也。若属下句,即上句说不来,又与知和而和意思重叠。信近于义来喻云:「信必践言,则复言非信也。」此句熹所未晓。蜡賔之问,当时必有来歴,恐传者或失其真,故其言不能无失耳。伯恭夷齐之论,大槩得之让国之事。若使柳下惠、少连处之,不知又当如何?恐未遽飘然逺引也。危论等语,此或者道伯恭之言,其间颇有可疑处,故因书扣之,而伯恭自辨如前所云耳。随时云者,正谓或危或孙,无不可随之时耳。若曰当视时之可随与否则,非圣人所谓随时矣。专心致志,等语正是教人如此着力。教者但务讲明义理,分别是非,而学者泛然听之,若存若亡,则亦何由入于胷次,而有所醒悟邪?仁爱之说,累书言之已详,请更检看。更并仁义礼智四字分别区处,令各有去着,则自当见之。不欲多言,以取凟告之咎也【若如来喻,则孟子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此语亦当有病,当云公觉之心,仁之端也,乃为备耳。如此立言,有何干渉乎】
晦庵集卷四十
译您来信说,必须先尽心知性,认识到根本,然后下功夫持守涵养,这个意思很好。但是这种心、这种性,人人都有;之所以不能认识它,是被物欲昏蔽了。想认识这个根本,也必须一开始就先认识持守涵养的功夫和次第,并依此下功夫,才能开始看见它。看见以后,又不放弃持守涵养的功夫,才能真正守住它。因为它本来不是从外面来的,只要持守涵养,自然就会显现;只是穷究义理的功夫和涵养功夫要相互启发罢了。您的来信一味想先认识根本,却不说认识根本的方法,恐怕也不免把事情割裂成两段。以减损为主,就把前进说成文章;以盈满为主,就把返归说成文章。在这中间自然有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这就是所谓性情的正。它固然不离中和,但如果只称作中和,就把意思说死了;还必须体会前进与返归之间的关系,看出那个恰到好处的地方,才算真正认识中和。求学和做官是两件事,但二者又有相互促进的地方。“没有一件事不敬”,是总的说心有所主宰;“庄严恭敬,仿佛在思考”,是敬者的外貌;“安定”,是敬者所说的话;“使百姓安宁”,是敬者的效果。这些只是说大纲和根本,而不做过分的事自然也包含在其中。若只说不做过分的事就能使百姓安宁,气象便浅薄急迫,没有涵养积蓄了。有敬,心便有主宰而不偏系于一端;只有不忘、不助长,才是认识万物的本体而没有遗漏。如今人们读这一句,大多脱漏了“可”字,所以解释不通。应当知道,鬼神的妙用贯穿万物的始终,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逃脱,这就是所谓“不可遗漏”。穷尽事物的道理,然后才能像喜爱美色一样喜爱善,像厌恶恶臭一样厌恶恶,所以一定要达到知至,之后意念才能诚实。答何叔京 即使他说自己还没有学习,我也一定说他已经在学习了。天下的道理有大小、本末,都是天理中不可缺少的。因此,求学的人有缓急先后,不能偏废任何一方面。但不能让末胜过本,只是把缓处放在急处之前罢了。看圣人所说“做事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礼乐文献”,意思正是这样。若按子夏的说法,就是矫枉过正了。所以吴才老不赞成他的话,大概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您的来信所说,似乎还没有领会其中的意思。只有吕伯恭说,才老大概是把记诵当作学习,因此他的话虽然似乎有道理,但所着重的方面偏了。这种说法是对的,因为立意虽偏而论说本身正确,二者并不相妨。三年内不改动父亲所遵循的道路。您的来信说:“父亲有时所做的事不善,儿子不去做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改动它呢?”我说:“不去做就是改动。圣人的意思,正是要在这里处理得恰当。”这一章的宗旨,起初并不是为有国家的人设置的。大意是,不忍心改动父亲之道的心,是根本;至于事情如何权衡,游氏的说法已经说尽了。请仔细考察,就可以看出龟山的说法施用于这一章,确实不是本文的意思。不过,他所说的“不忍心使父亲死亡”,恐怕和“到了死还要使他活着”这种弊病不同,请再详细考察。无论大小,都由此而行。应当依照伊川的说法。不过人们从小就把它读作与下一句相连,所以现在突然看到这种解释,会觉得突兀。平心静气地体会,自然能看出它的归宿,也可以省去无限的气力。若把它与下一句相连,那么上一句就说不通了,而且还会和“只知道和谐而求和谐”的意思重复。信用接近于义。您的来信说:“守信一定要践履诺言,那么重复说诺言就不是守信了。”这句话我没有明白。蜡宾的提问,当时一定有来由,恐怕传述的人失去了原意,所以他的话不能没有错误。伯恭关于伯夷、叔齐的议论,大体是从让出国君之位这件事上说的。假如让柳下惠、少连来处理这件事,不知道又会怎样?恐怕不会马上飘然远避。“危论”等话,可能是有人转述伯恭的话,其中颇有可疑之处,所以我借写信来询问,而伯恭自己作了前面那样的辨解。所谓“随时”,正是说无论处于危急还是逊退的情形,都有可以顺应的时机。若说应当看时势是否适合顺应,那就不是圣人所说的随时了。“专心致志”等话,正是在教人这样用力。教师只致力于讲明义理、辨别是非,而学生泛泛听过,似乎记得又似乎忘记,那么这些道理又怎么能进入胸中,使人有所醒悟呢?关于仁爱的说法,我在多封信中已经详细说过,请再查阅。还请把仁、义、礼、智四个字分别辨析,使它们各自有所归着,自然就能看出来。我不愿多说,以免有亵渎告诫之罪【如果按照您的说法,那么孟子所谓“恻隐之心,是仁的发端”,这句话也应当有问题;应当说“公正觉察之心,是仁的发端”,才算周备。这样立论,和您的说法有什么关系呢】《晦庵集》卷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