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集卷八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八十八　宋朱子撰碑 《静江府虞帝庙碑》【庙中原有鼻亭神和唐武曌的塑像，都已斥退撤除】静江府过去有虞帝祠，位于城东北约五里、虞山脚下皇泽湾旁，没有人能详细说明它最初为何建立；其中还有唐代的刻辞。宋淳熙二年春二月，当时任直秘阁的张侯栻开始主持府政，举行祭奠前往拜谒，抬头看见栋梁屋宇倾斜塌陷，已经不能支撑，图像杂乱陈列，旁边还夹杂着淫祠厉鬼的形象。于是肃然说道：‘帝王的德行存于人心，神灵在上天；威灵所及，无论远近。如今这片土地本来有旧日的祠祀传统，却因因陋就简、沿袭错误而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谋划、不改革，我实在害怕。’祭事结束后，便命令拆除重建。当时又正在按照国家典章毁去各处不合礼制的旁祀，于是把所有精美木材和纹理清晰的石料都运来供这项工程使用。施工超过一年才完工，张侯于是到门前告成。祠门庄严显赫，庞杂之物都移到外面；外朝、内寝，只供虞帝和二妃的神位，恭敬地面向南方，庄严地临视四方。秋七月癸未，张侯率领僚属奉上牢牲美酒，俯伏灌祭荐献，使皇帝的神灵安定降临，神气与香气已经相通。张侯拜手说道：‘上天降生百姓，本来就有常性；仁义礼智，以及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这些都叫作天伦，是百姓所秉持的常道。稍有失误，天地秩序就会颠倒。只有帝亲身具备圣德，诚实明达，自然在家中慈爱孝顺，在国家中仁厚恭敬，友爱兄弟，端正妻子，取用贤人，亲近善人；无论大事小事，都达到极致，像圆规所画的圆，像矩尺所画的方，使天下后世凡是处理人伦关系的人，都没有不取法于您。高明博厚的天地化育之功也一同流行，哪里是这偏远角落的人敢私自占有您的恩施？只是苍梧一带被说成是帝所安葬的地方，借此本地得以恭敬奉行明祀。现在我率领群吏在新宫举行祭祀。庄严的威神，不仁的人远离；我们岂敢不再拜叩首？愿帝的神灵实实在在临照这里。’于是三献礼完成，神人和洽，官吏百姓纷纷奔走，歌咏赞叹，受到鼓舞振作。大家一致恳切请求，希望把这些刻在石碑上，于是派人前来请我写碑辞，以昭示无穷。我私下认为，帝之所以配享上天、树立最高准则、法施无穷，已经不是文字所能形容；传记所说帝南巡不返、最终葬在苍梧，也没有经书可以考信，因此都不敢妄自知道。只有关于天理人伦这一方面，帝用来教诲后世的道理，我曾经同张侯讨论过，并记在张侯的意旨中，希望可以由此认识其中的缘由。于是恭敬地篆写并显扬这首诗，让张侯带回去刻石。诗说：虞山的土地，漓水的岸边，谁来修缮虞帝的祭祀？以《九歌》招魂起舞，仪仗有翼般张开。张侯牧守这南方州郡，怀念帝的仁德，以此报答帝的美好护佑。于是瞻望祠宇，只见支柱倾颓剥落；明灵不能清净，淫祠和傲慢的杂神并列。于是教导整饬纲纪，于是平毁、修治，于是建堂、筑基。高大的屋宇，崇厚的城墙，帝灵降临并不迟延，四门之内穆穆庄严。张侯为工程完成而喜悦，前来馈献，前来祝告。帝的德行，像规画圆、矩画方，接触万物便成为准则，使人伦大义更加光明。恩泽从偏僻之地开始，动植物都暗中受到润泽；帝恭敬自守而与上天相合，云行雨施，惠及后世，亿万年长存。苍穹广天、厚重大地，山岳耸立、河川流动，何况这些草木衣冠之民，旧来只接受帝的声教；如今凄然看见这些，便奋发而起，仿效实行。儿子尊崇孝道，臣子竭力尽忠。张侯拜伏叩首，颂扬帝的功德。少傅刘公神道碑 淳熙五年秋七月某日，观文殿学士彭城刘侯珙在建康府的官舍去世。病重时，亲手写信交给弟弟玶，让他把这件事托付给友人朱熹。信中说：‘珙不孝，先公少傅的墓木已经粗大合抱，碑却还没能立起来，大概仍有所等待。如今国家的仇恨还没有报，而珙却含恨死去了。以此烦劳您，怎么样？’朱熹拆信后悲恸痛哭，说：‘呜呼，共父竟突然到了这一步吗？况且我早年失去父亲少傅公，实际上是他收养教导了我。共父的责任，就是我的责任。’于是立即访求刘家，得到刘公弟弟屏山先生所编次的行状，又得到如今江陵张侯栻所撰写的铭文，按次序叙述其事说：‘公姓刘，讳子羽，字彦修。他的祖先从长安迁到建州，如今是崇安县五夫里人。曾祖父赠朝议大夫太素，祖父赠太子太保民先，都以儒学教授乡里。已故父亲资政殿学士、赠太师忠显公，终于以忠孝大节杀身成仁，事迹载在国史中。公就是他的继承子。年轻时因父亲的恩荫补授将仕郎，积累劳绩转任宣教郎，权任浙东安抚司书写机宜文字，入朝主持太仆寺、太府寺簿，升任光禄丞。’ 被征辟为河北、河东宣抚司书写机宜文字，因功转任朝请大夫，授直秘阁。建炎三年，提升充任秘阁修撰，任池州知州，改任集英殿修撰、秦州知州。还未出发，又授御营使司参赞军事，并被征辟为川陕宣抚处置使司参议军事。建炎四年，授徽猷阁待制。绍兴二年，领利州路经略使兼知兴元府，授宝文阁直学士，封彭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三年，贬授单州团练副使，安置于白州。四年，恢复原官，提举江州太平观，又任集英殿修撰、鄂州知州，权任都督府参议军事，宣谕川陕。过了一年回来，恢复待制，任泉州知州。绍兴八年，削去职务，奉祠，不久又贬为散官，安置漳州。十年，因赦令得以返回。十一年，恢复原官，起用为沿江安抚使，任镇江府知府。十二年，恢复待制，进爵为子，增加封邑二百户。这一年罢职，又任太平祠官。五年后去世，享年五十岁。公天资英明刚毅，从小就卓然不群。二十四五岁时，辅佐忠显公镇守越州，以几百名疲弱士卒击破睦州防范方腊的数十万大军，终于保全城池。’ 后来又辅佐忠显公镇守真定，防备女真人入侵；敌军以大军包围城池，公设计谋略，登上城墙拒守，数月之间敌军不能攻下，只得退去。忠显公既因守节而死，公护送灵柩回去安葬，仰天号哭、泣血，发誓一定要报仇雪耻。朝廷也一向知道他的才能，于是让他参与御营使的军事事务。当时叛将范琼拥兵据守上游，召他不来，来了又不肯交出兵权，朝廷内外人心汹汹。知枢密院事张忠献公和公秘密谋划诛杀他。一天，张公派张俊率一千人渡江，像捕捉其他盗贼一样，命他们都披甲而来。又召范琼、张俊和刘光世到都堂商议事务，并为他们设置饮食。饭吃完后，诸公互相对视，还没有发难。公坐在廊下，担心范琼察觉事变，突然取出黄纸拿在手中，快步上前举纸指着范琼说：‘下面有诏书，将军可以到大理寺接受审讯。’范琼惊愕，不知如何是好；公回头示意左右把他拥入车舆，用张俊的军队护送他入狱，又让刘光世出去安抚他的部众。列举范琼在围城时勾结金人、迫使二帝出逃的罪状，并且说：‘所要诛杀的只是范琼罢了，你们本来就是天子亲自统领的军队。’众人都扔下兵刃说：‘好。’于是把他们全部指派到别的军队中，顷刻之间事情便平定了。范琼最终伏法被诛。

译张公因此更加惊异于公的才能；等到出任川陕宣抚使，便征辟他同行。到了秦州，建立幕府，节制五路诸将，计划五年以后再出兵。第二年，敌军窥伺江淮，形势紧急；张公想到禁卫军势力单薄，谋划如何分散扰乱敌军兵势，于是集合五路军队进兵。公认为这不是原来的计划，便争辩。张公说：‘我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吗？只是如今东南的事情正紧急，不得不如此。’于是北进到富平与敌军相遇，交战失利；敌军乘胜前进，宣抚司退守兴州，人心大为震动。属官有人建议把治所迁到蓬州，公呵斥说：‘你这个小子该斩！四川正处于全盛，敌人想进入四川已经很久了，只是因为川口有铁山、栈道的险要，才不敢突然窥伺。如今如果不坚守，纵使敌军深入，而我们却偏处在峡谷，便会同关中失去声援，进退都失去计策，到时后悔怎么来得及？现在幸好敌军正在肆意抢掠，还没有逼近州郡，宣抚司只应留驻兴州，对外联系关中的希望，对内安定全蜀的人心；赶快派官属出关，召集诸将，收集散亡，分守险要，坚固营垒，观察敌情再行动，也许还可以弥补先前的过失、赎回后来的罪咎。为什么竟说出迁治这样的话！’ 张公认为公说得对，但各位参佐没有人敢于执行。公于是自己请求奉命向北出发，又带着一名骑兵到秦州，分派亲信召集各路逃散的将领。逃散的将领听到命令都非常高兴，带着全部部众前来会合。公命骁将吴玠在和尚原设置栅寨，守卫大散关，又分派军队全部守住各处险要关塞。敌军探子得知我军已有防备，便引兵撤退。第二年，敌军又聚集军队来攻，再次被吴玠击败，俘获敌人数以万计。蜀地因此安定，宣抚司把军队迁到阆州；公请求独自留在关外，调度防守诸将，以沟通内外声援，军民之心都一致归向他。又过了一年，汉中发生大饥荒，各路主帅闭境自守，因此产生了违抗的言论，大家都希望得到公来与自己联军。张公奉制准许请求，公到达镇所后，打开关隘、恢复贸易，运输粮食、修好邻近援军，整饬军队、训练士卒，修筑险要栅寨等待敌军。正好敌军再次入侵，防守的将领取道金州、商州，想由乡间进入四川。公写信告诫金州经略使王彦，让他在险要处埋伏强弩等待敌军。王彦习惯使用短兵，屡次平定小盗，并不把公的话当回事。敌军突然到来，他不知如何应对，迎战果然失败，逃往石泉据守。当时吴玠任秦凤经略使，公听说王彦失守，立即调兵守卫饶风岭，并把情况告诉吴玠。吴玠大惊，立即越过边境向东，一昼夜奔驰三百里，中途稍作停留，请公到西县会合商议军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公回信说：‘敌军早晚就要到饶风岭下，如果不赶快守住这里，四川就没有了。您不前往，我就要自己去。如今您又向西逃走，不明真相的人会说我们害怕逃跑，诸将恐怕会因此离心离德吧？’吴玠得到信，立即又奔驰到饶风岭，列营拒守。敌军倾尽全力仰攻，死伤堆积如山；又招募敢死之士从小路进犯祖溪关，迂回到吴玠军后方。吴玠仓促逃回汉中，并派人来邀请公，想和他一同离开。公不同意，留下吴玠先在定军山筑栅防守。吴玠不同意，公无可奈何退守三泉，随从士兵不到三百人，和士卒一起吃粗劣食物，甚至取草芽、木甲来吃。公写信给吴玠诀别，吴玠拿着信流下眼泪，想骑马赶去救公，却没有成功。他的爱将杨政在军门大声说：‘公现在不去，就是辜负刘公；我们这些人也将舍弃公而离开了！’吴玠于是来到三泉防守，当时敌军游骑逼迫得很紧。吴玠夜里不能入睡，起来看见公正安然熟睡，身旁连警卫呼喝的人都没有，便立即起身。公请求说：‘这是什么时候，您却如此简易疏忽？’公慨然说：‘这是我的死命，又有什么可说的？’吴玠惭愧叹息，流下眼泪，最终还是没能留下来。公凭借潭毒山山势陡峭高拔、山顶宽阔平坦且有泉水，便在那里筑垒防守，储备粮食十余万石，把将士的家属全都迁入栅寨，还堆积石块数十百万，下面正对着通往蜀地的道路。几天后敌军果然到来，营寨绵延数十里。有一天夜里，候骑报告金人大军将要到达，诸将都失了脸色，入内询问计策。公说：‘起初我对你们说了什么，如今敌军已经到达，难道想躲避吗？’于是下令让士卒吃饱，天将亮时上马，先到战地前，在山角处坐在胡床上。诸将追上来，哭着请求说：‘我们这些人应当在此拼死作战，这不是公应当停留的地方。’公不为所动。敌军知道这里不可攻，也引兵退去。自从敌军进入梁州、洋州，蜀中又大为震动。宣抚司属官争相归罪于公，又制造流言来恐吓动摇人心，极力劝说张公把治所迁到潼川；命令下达后，军士愤怒，有人取下并毁掉那块告示牌。公也写信极力对张公说：‘这里已经决定死守，敌军一定不敢越过我们向南。如果实在守不住，我死在这里也不算晚。如今一旦这样轻率地移动，兵将必然愤怒，恐怕将来会有人啃噬您的坟墓，怎么办？’张公拆信后恍然大悟，立即停止迁移。敌军派十多人拿着书信和旗帜来招降公和吴玠，公杀掉其中的人，只留下一人，让他回去说：‘替我告诉那些群盗，想来就来，我不过一死而已，有什么可招降的？’于是又同吴玠谋划，出动精锐部队从敌军腹背夹击。还没有到约定日期，敌军已经逃走了。大概敌军尚未到来时，吴公已经把梁、洋两地官府和民间的粮食物资全部迁往别处。敌军深入以后，一无所得，粮食却日益匮乏，前后苦攻，死伤了十分之五六。又听说吴公将要袭击自己，因而害怕逃走。吴公立即派兵追击，敌军坠入山谷而死的无法计算；其余不能自行脱身的还有数十处营栅，也都投降了。当时金主帅萨里罕、乌珠等掌握兵权，决意夺取蜀地以窥伺东南，他们在战事上的选募和准备，已经竭尽全力。可是我方的谋臣战将也没有谁敢制定必守的计策，只有吴公和张公同心协力，毅然亲自挡在兵锋之前，将士们见吴公而感奋，争相奋勇作战，终于保全蜀地，遮蔽上游，防止退兵。正当二人共同谋划改定军政、准备再次出兵时，张公已经因谗言受困，吴公也接连获罪，被贬徙到白州。当初吴玠还是偏将，尚未有名声，吴公独独认为他奇异，将他推荐给张公。张公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让他全面防守各位将领所守之地。到这时，张公上疏请求归还吴公所假节、传棨防，并赎免吴公的罪过，士大夫因此多称赞吴玠的义气而佩服吴公知人。后来张公入朝任相，大力谋划合兵北伐，召吴公赴朝廷，让他传达旨意给西部军队，并察看边防的虚实。

译吴公回来后上奏说：“敌人还不能图谋，应当更加整治军队，扩大屯田，等待时机。”当时又正商议更换淮西大将，并准备把他的军队交给吴公，吴公再次认为不可，于是以父母年老为由请求任郡职而归。泉州僧人可度用财物结交宦官，又依托戚里陈氏诬奏，夺取陈洪进守护坟墓寺院的符券，命符州奉行。吴公说：“这只是小事罢了；然而小人这样欺骗皇上，正是‘履霜’灾祸逐渐形成的开端，不可任其发展。”立即上疏把这件事奏闻，僚属彼此相看，没有人敢联署，吴公便独自上奏，极力陈说。可度等人都被判罪。后来又大力兴办学校教育当地人，厅堂、廊序的规模大致仿照《大学》，直到今天仍是闽中各郡之冠。不久淮西军果然叛乱，议论的人反而说实在是吴公促成的；不惩罚他，就无法维系叛将归顺南方的希望，于是有了临漳之行，听到的人都讥笑此事，而吴公不为自己辩解。在镇江时，适逢金人再次背弃盟约，吴公建议实行清野，把淮东百姓全部迁到京口，用威信安抚他们，军民杂居而不敢互相侵扰。曾经捕获盗贼，审讯后得知是楚州某守所为，前后抢劫攻掠不计其数，便全部定案，弃尸于市；某守也因此获罪，被远远流放。于是境内安定，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后来敌军骑兵久久没有到来，枢密使张俊到江上巡视军队，询问吴公，吴公说：“敌人以往入境时，来去飘忽如风雨；如今反而迟疑徘徊，这一定另有企图。”不久敌人果然又请求议和，使者到来后，把一面写着“江南抚谕”的大旗竖在船上。吴公见了大怒，夜里把它换成了别的旗帜。第二天，接伴使者发现旗帜不同，大为恐惧，急忙索取原旗。吴公说：“我是守土之臣，朝廷的议论本来与我无关；但如果想在我州境内悬挂这面旗，我只有以死相拒。”使者仍不停索取，吴公便派人把旗送到境外。适逢张俊回来，把此事上奏，皇上听闻后，称许吴公治理地方的情况及预料敌情的话，于是又下达授任待制的命令。吴公认为与敌和戎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应趁有空闲修缮城垒、整治器械、准备船只，以等待时局变化。宰相秦桧不高兴，暗示言官弹劾他，使他罢职归家，此后便再未起用。吴公去世后十六年，和议果然失败，敌军骑兵直抵采石、▯洲的江津，几乎无法守住；这时人们才佩服吴公此前的深远谋虑，却遗憾没能及时采用他的意见。朱熹的先父晚年曾跟随吴公交游，患病时写信把家事托付给他，吴公悲悯怜惜，像对子侄一样收养教导朱熹。因此朱熹自幼得以拜见吴公、侍奉左右，只是没能见到吴公统兵开府时的情形，只见他居家待人，孝顺友爱，快乐平易，敞开心胸、真诚待人，豁达而无丝毫郁结吝惜之意；喜爱贤者，乐于行善，对姻亲、亲旧轻财好施，尤其在他们贫病困厄之时，更加勤勉周济。我曾因而向吴公门下的士人和一两位旧将询问他一生的大节，又知道他忘却自身、殉身报国的忠诚，决断军机、料敌如神的明察，以及取得将士之心、使人人都乐意拼死效命的本领；这些都极其伟大，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他。至于他治理政务，又爱护百姓、礼遇士人，重视并推行教化，决断奸邪、揭发隐伏，不畏惧强暴权贵，确有古代良吏的风范。吴公去世以后，我才得到他的议论、奏章和各类文书，读后知道他无日不因仇敌而痛愤，而他的见识谋虑又如此深远，我没有一次不是感慨地抚摸书卷，放下书本叹息。吴公的元配是福国夫人熊氏，葬在拱辰山忠显公墓旁，屏山先生实际为她作了墓表。继室是庆国夫人卓氏。吴公去世后，她主持家政二十多年，无论大小事情都有法度，内外办事都严整。彭城侯虽是熊氏所生，但卓氏抚养他深厚而教导严格，他的德业能够成就，多半得益于此。她对待同族亲党，无论亲疏，都曲尽恩意。她去世后，由荆南府安葬在瓯宁县演平原。吴公有三个儿子：彭城侯是长子；次子瑺，为承务郎，出继吴公的弟弟秘阁公，秘阁公早逝；次子玶，为从事郎，也奉吴公之命出继屏山先生。孙子二人：学雅，为承务郎；学裘，还年幼。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将仕郎吕钦，次女尚未出嫁。朱熹想到吴公家三代一心，以忠孝相传，事业都值得记载；而吴公所处的环境尤其艰难，操劳尤其勤苦，功绩最为显著，直到今天人们还依赖他的恩泽。因此，我既详细论述并记载事实，又流着泪为他作铭，以完成彭城侯遗命。铭文说：上天警诫皇帝的德行，说道：险坡已经平整，又把人中豪杰赐下，使他扶持将要倾覆的国家。姑且试用他，让他在越地、镇江任职，最终在西部完成事业，局势虽然危急，终于安定。起初在秦地受挫，处境逼仄、漂泊动荡；得到一位士人，谋略因此显明。第二次在梁地受挫，没有人愿为我拼死；他仍然挡住冲要，考核功绩更加伟大。岷山、嶓冢山已经安定，长江、汉水浩浩荡荡；你的职责在于安逸享受，我承担劳苦。曾经没有谋划此事，谗言纷纷而来；一会儿被调往北方，一会儿被调往南方，忽然贬低原本的褒奖，说和议不是同心。你见识深远、思虑长久，难道不是反复恳切地陈说吗？最终却没有机会施展。我有山林，我有泉水，我寄托其中的情意并不浅。晚年壮志，既然逝去便无法追回。忠诚和孝道，自从先公以来相传；努力吧，后代贤者。能够完全成就他的功业，难道不值得称颂吗？却又在功成之后毁坏了它。用这首诗劝勉后来者，使他的美好声名永远流传。龙图阁直学士吴公神道碑 淳熙十年夏六月【缺日】，龙图阁直学士、通奉大夫、临海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四百户、致仕吴公在台州仙居县湖山私第的正寝去世。讣告传来，天子怜悯他，下诏命有关官署按照旧例派光禄大夫到府第致祭。冬十月癸酉，嗣子津等把吴公安葬在石井中奥的原野。事情办完后，将要考订法令制度，在墓碑螭首上刻文，显扬诵述吴公的德行，使之流传无穷。于是共同商议，派次子洪带着吴公门生、临川太守陈庸所写的行状，来到建安山中，请朱熹作碑文。朱熹私下听说：绍兴末年，天子痛恨戎敌侵凌，悲痛于神人共同蒙受的耻辱，慨然有意起用年高德劭之士，以成就中兴的大业。他所提拔担任谏诤论议官职的人，多是正直诚信、敢于进言之士；吴公又是当时声名卓著的人。到了晚年，吴公终因刚正鲠直不能完全施展志向，退居湖山之下，尽情享受登临、游览、泛舟的乐趣十多年。天下人无不推重他，但他所建立功业的详细情况，世人还有没有完全听闻的。幸好现在有墓碑可以昭示后世，这正是我的职责，难道还能不是这个人吗？我想推辞却做不到，又想到从前曾因出使经过吴公的里门，吴公听说我来，穿着野外便服，乘轻便车出来相见，在湖上迎接我，请我入座饮酒，谈论平生，俯仰之间感慨万千，于是把身后传名之事托付给我。

译当时我以为吴公只是说笑，不敢承当，也不敢推辞。如今虽然深知自己极不相称，但从前没有来得及向吴公推辞，现在又怎么能向吴公的儿子推辞呢？于是考察临川的行状，依次把他的事迹记述如下：吴公名芾，字明可，世代是仙居人。上世祖先有隐德而不出仕，到了吴公的祖父、赠武略郎吴允昭，才开始教子孙读书，而吴公与堂兄咏谦于是接连考中科第。等吴公做到高官，又追赠他的父亲吴师锡为光禄大夫，母亲郑氏为临海郡夫人。吴公幼年庄重端严，像成人一样；读书刻苦到忘记睡眠饮食。绍兴二年考中进士，起初任温州乐清县尉。海边百姓以贩卖鱼盐为生，正逢更改盐法，有人私自带盐越境，县尉都弹劾并罢免他们，邻县也纷纷追捕。吴公独自装作没有听见，说：“这些是失去生业的贫民，我难道忍心因为一己之内的疾病，反而使他们更加困窘吗？”于是大力修治学校，聚集当地优秀百姓的子弟教导他们，后来人才接连出现，其中有人以直言压倒众士而成为名臣。调任平江府录事参军，授任详定一司敕令所删定官，升任秘书省正字。起初吴公与秦丞相桧有旧交，到这时秦桧已经专擅政事，士大夫争相趋附，吴公处在其中，却独自退避自守，仿佛从未认识秦桧一样；吴公所做的，不过是按礼节同他问候寒温罢了。秦桧本来已经怀疑他，又恰逢四川宣抚使郑刚中公推荐吴公接替自己，行状中说吴公虽然只刚刚任职一官，但气度高远，常常表现得超迈不凡。秦桧见后更加不高兴。一天对吴公说：“把自己抬得这么高，这难道是长者应有的作为吗？”他暗示言官弹劾吴公，使他罢职，改派为处州通判，历任婺州、绍兴府的佐官。秦桧死后，吴公才得以任处州知州；尚未赴任，遭父丧，服丧期满，任常州知州，又改任处州知州。刚到任时，各县按惯例献送钱财，充入公帑，吴公说：“县里的经常赋税尚且不足，却想用这些钱自我讨好，岂不是会损害百姓吗？”全部斥退还回。百姓过去苦于丁绢负担太重，吴公命令减轻丁绢数额，再用新丁补足原额，百姓认为很便利。一年多后因母丧离任，丧期尚未结束，谏官何溥推荐吴公的才干，中御史也推荐他，朝廷下召令，吴公免除服丧入朝应对，立即授任监察御史。当时金人将要背弃盟约，吴公劝皇上专心致力于修养德行以使金人服从，说：金人凭借他们的力量，我们凭借我们的德行；虽然双方强弱形势不相等，但胜负的形势已经显现。如今如果真能不因敌人的进退而忧喜，不因事情的缓急而决定做或不做；每次下诏令，都一定痛切地自我悔过责备；接见群臣，一定让他们尽力陈说过失；把内心隐藏的德行完全同天地相合，把施行的政令做到完全无愧于祖宗，那么人心就会悦服，上天也会帮助顺应的一方了。” 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回头叹息道：“何溥真会识人啊！”不久授任殿中侍御史。适逢两淮作战失利，人心恐惧，朝廷大臣争相陈说退避之计，吴公却奋然请求入对，说：“今天的事情，只有进没有退；进军是上策，退却便等于无策。如果错误地听信这些人的话，我恐怕士气会衰竭，人心会沮丧，大事就完了。假如圣驾六龙车还不能立即出发，那么暂且任命建王为元帅，先去安抚军队，也未尝不可。”皇上认为有理，还没有出发，金主就被弑杀了。中原遗民日夜盼望王师到来，吴公多次上奏，请求乘此机会进取，决意亲自出征，迅速谋求进取。皇上到了建康后，吴公又说：“金陵自古以来就是英雄认为适合帝王建都的地方，何况如今北方百姓的歌咏仍未改变；既然听说大驾来到长江，他们一定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获得拯救，应当就此驻跸，以维系他们的心。”皇上已经采纳了他的意见，却有人秘密上奏请求还都东归，于是把事情交给侍从、台谏官集体讨论上报。吴公说：“如今如果想控制襄阳、汉水，转运粮饷到湖广，临安不如建康便利；经营淮甸、接应梁宋，临安也不如建康便利。赞成还都的近臣，不过是因为一时随从的人向内顾念归去，才说这种话来讨好他们，哪里是为国家谋划呢？” 如果错误地听信他们的话，我恐怕回銮以后，西部军队的声援无法接续，北方百姓的歌咏和希望也会断绝，这不是小事。然而当时皇上和大臣中想回去的人很多，吴公的话虽然痛切，最终还是不能改变决定，天下人至今都为此惋惜。高丽船主到明州，自称他的国家愿意派使者入朝祝贺，诏令将要答应，吴公说：高丽与金人接壤，受金人役使而臣属；无缘无故提出此事，怎么知道不是想从中离间？于是下诏拒绝了这件事。当时天子临朝已久，专门以文德厚待臣民，所以到了后期，下面的官吏奉承迎合，不免产生因循的弊端。吴公于是抗疏极力陈说改革的主张，想借此挽救时弊、增强国势。又说，想在仓促危急时寻求能够为节义而死的人，不如在平常安闲的日子里提拔刚正的人。去年两淮望风溃逃，竟没有一座城能够拒守，这是秦桧堵塞言路、摧折士气留下的余毒。能够反其道而行，士气就会日益振作，临危效命的人也会出现。至于朝廷不遵守诏令条文，给侥幸之徒开门；随从官吏没有功劳却接受赏赐；大将丢失军队，长官失守城池，却没有纠正刑法；戍守服役的士卒刚回来，又实行拣选防守以惊动众心，凡是事情不合道理、不合时宜的，他无不尽心尽力全部陈说，以补助政事，贡献很多。他推荐周操、陈良翰、陈良祐担任御史，后来三人都因进谏而显名。在职才半年，掌权者厌恶他，利用他有会计方面的名声，急忙上奏让他权任户部侍郎，实际上是解除他的言官职务。适逢诏令询问使粮食充足、兵力充足的办法，吴公说：如今大农寺每年收入，若同景德年间的盛时相比，增加了十分之四；但内藏库用于激励赏赐的钱还不包括在内，那么赋税不能再增加。内外军籍大致同太宗平定天下时相当，而粮饷赏赐有十分之九用于其他支出，那么军队也不能再招募。只有节制浮华奢侈，精心考核裁减，使官府不侵蚀财物、人人都能任用，才差不多可行。不久以集英殿修撰任婺州知州。当时今上刚即位，吴公辞行时首先陈述裴垍回答唐宪宗、治理国家先要端正内心的说法，认为皇帝初临大位、开始施政的大原则，没有比这更重要的，皇上嘉许并采纳了。尚未进入婺州境内，吴公先询问各县县令的才能，罢免其中最为昏庸怯懦、不能任职的人。有人问原因，吴公说：“县令同百姓最亲近，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太守虽有爱民之心，又从哪里能够贯彻下去呢？”郡府库藏空乏，军饷供应不及时，拖欠上供和课税也以万计。吴公说：“这就是所谓没有政事。”随即禁止官吏搜刮，减轻征税，堵塞侵漏，惩治官吏侵吞、渔利、借贷公物的行为。

译把这些人全部依法处理，不过一两个月，公家和私家就都告足了。吴公常常忧虑差役分配不均，导致许多争讼，想劝百姓实行义役。有人说，金华长仙乡百姓有十一家，自己按照产业多少排定甲乙次序，依次服役，已经将近二十年。吴公听了很高兴，率领郡佐和县中长吏，乘车把所说的十一家人接来，同他们在平政堂设宴，并把他们的乡改名为循理里、信义里，以示褒奖优异。又因为乡里的前辈梅执礼、宗泽、潘良贵、郑刚中，都以名节和才行闻名当世，便亲自作文章祭奠他们的墓。不久，诏令称赞吴公治理郡府有超等功效，改任绍兴府知府，充任两浙东路安抚使。刚到任时，宗室子弟有在市中横行的，吴公把他交付狱官，宗正司派吏来索取，双方争执喧闹。吴公立即自行弹劾上奏，诏令说吴公无罪，并把宗室子弟交给宗正司施以教刑，全郡震惊而服从。会稽百姓贫困而赋税沉重，其中折色负担尤其严重；吴公因永祐菆宫在此，便上奏请求依照永安县旧例，免除支移和折变，县里百姓都认为便利。高丽最终派使者来，吴公听说他们已经到明州，急忙起草奏章重申先前的意见，终于获准辞退遣返他们。城南镜湖，自东汉以来蓄水灌田，利益非常广大，后来中途废弃而无人治理。南丰曾舍人任郡佐时，曾经为此事作图并写序，把它的利弊论述得很详尽。吴公此前继任他的官职，读到这篇文章后便立志治理镜湖。等到吴公来镇守此地，正逢大灾荒，皇上亲自写札命他赈济救助，于是吴公上奏请求发放常平仓米，招募饥民来参加修湖劳役。工程完成后，吴公把所有奏请施行的言语摘出，刻在湖边石碑上，凡是用来禁止和防范的事项无不具备。然而吴公离任不到一年，继任的守臣不能安置聚集流亡百姓，反而把责任归咎于复修镜湖；奸民和大姓以湖地可开垦为田而获利，又勾结权贵散布诽谤，镜湖于是再次废弃。议论者为此惋惜。此前敌军骑兵渡过浙江，郡守开城投降；卫士唐某抱着石头伏击敌军首领，没有击中而死，却始终不停地辱骂敌人。越地人祭祀他，年久之后祠庙毁坏。吴公替他重新修建祠宫，并记载事实，以劝勉忠义。授任权刑部侍郎，召入应对时说：“臣从越地来，私下感念勾践卧薪尝胆的志意，希望陛下不要以为敌人一定会和议，而要更加寻求自治的方法，像勾践那样去做，等待时机到来后再谋求进取。”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又说江浙发生大水，是阳气不能胜过阴气的过错，于是列举康澄所说的六件事进献。升任给事中，谢恩之日，皇帝当面赐给他金带和象简。宗室居住在广地，祈求恩典超过制度规定，吴公援引先前诏令加以拒绝。不到一个月，改任吏部侍郎。适逢临安守臣因不能审查盗贼而被罢免，诏令任命吴公为敷文阁直学士、知府事，充任两浙西路安抚使。诏令下达之日，城中百姓相互庆贺，而属吏都屏息畏惧。入朝谢恩时，内侍省有人托人求推荐，又有人把其他卑鄙事情托付给他，吴公说：“我的荐章不能靠求取而得到。若有某件事情，就到府中自己说明，我只能依法裁决。”从此没有人敢以私事干求他。大宦官高思聪的家僮殴打并打伤酒保，吴公命令捕获，依法论罪后在市中示众。宗室亲戚和贵人私自营建佛屋，与民居错杂，藏匿奸盗，官吏不敢捕捉。吴公上奏请求全部拆除，因此权贵豪强侧目而视，执政者也不高兴，借口出使敌国，又授任吴公为吏部侍郎，并且准备让龙大渊任副职。吴公说：“这个人难道是可以同他商议办事的吗？”这句话传出后，任命便被罢止，吴公降任礼部侍郎。吴公极力请求离职，于是以原职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当初，吴公和如今退居的傅陈福公都因刚直而被当时宰相忌恨。到这时，陈公写信祝贺，吴公信中有“鸿鹄高翔”的话。不久吴公也借机辞职，然而中书舍人阎安中趁机对皇上说，两位大臣离去，并不是国家的福气。过了两年，起用吴公为太平州知州。当涂百姓淳朴，事务简少，旧称乐土；但连年征发，凋敝尤其严重。吴公一心抚慰百姓，除正常赋税外一丝一毫也不向百姓取用。城楼毁坏，每年征调各县修葺，百姓苦不堪言，城楼形制也日益衰败。吴公命令拆除重建，又把船连接起来架作桥，姑溪令可度负责此事。朝廷命令各郡缴纳砖瓦来修筑淮南城池，吴公用余财招募陶工，并提前准备聚集材料，却使百姓全然不知。历阳的筑城工人服役日久，溃散逃回，声称要冲入郡境，官吏百姓都震动恐惧。吴公把他们召到城下，厚加犒劳后遣返，却暗中逮捕倡乱者，拘押入狱上报。有诏令褒奖晓谕。第二年，升任徽猷阁直学士、知隆兴府，充任江南西路安抚使。江西地域广大，盗贼很多，大姓在乡里横行专断，成为良民的祸害。吴公依法惩治，丝毫不宽贷，说：“除去稂莠，嘉禾才能繁茂；我并非不得已才这样做。”适逢年中发生大疫，巫师借机迷惑百姓，禁止他们医药治疗，因而夭折暴死的人很多。吴公命县中悬赏禁止并断绝此事，召集众医分区治疗，贫困者给以食物，救活的人无法计算。城中旧有豫章沟，近来长期淤塞，百姓苦于道路积水。吴公说：“沟渠不通，气机郁结而不能宣泄，疫病就是由此产生的。”立即命令疏浚，百姓得以居住在清爽高燥之地。吴公一共六次任郡守，施政各随当地风俗而有宽有严，但能够给百姓带来实际利益的事情很多；凡是关系教化的事，从来没有不把它放在首位的。他曾说：“治理国家施惠，想使恩惠遍及乡里，只有征收两税，不能不谨慎，所以每到一地，必定选择廉吏掌管此事，省去沿途缴纳的各种费用，并把不可免除的项目张榜公布在税场门口；缴纳粮食的人可以自己量取，吏员没有机会弄巧，人们都觉得便利。从当涂到现在，我一共六次上章请求退职养老，都没有获准。于是三次写陶公《归来》那样的辞章，以表达心意。到这时终于请求纳禄退休，才再次获得太平州祠官之职归去，这实在是乾道六年。吴公从年轻时就以气节自负，为人平易旷达而没有城府，早年游学太学，人们已经私下把他看作豪杰吴公了。建炎初年，宗泽留守东都，天下人都倚重他。一天，士女倾城向南逃去，全都哭喊失声，说宗公死了。吴公当时还未入仕，客居临安，听到后呜咽流泪，整夜不能入睡，作诗哭悼宗泽，诗句极其悲壮，当天就流传开来，邮亭传舍到处题写，读到的人甚至感动得流泪。

译有见识的人因此更加认为他非凡。自从任小官起，当时的卿相名人见到他，无不推重。吴公从秘书府任职归来，在仕途上徘徊升迁十八年；同僚朋友中有先于他被任用、身居朝廷的人，吴公从未用一句话请求他们推荐引见。他平日常慷慨地认为正道一定可以实行，功业可以很快建立。其间他在朝廷任职多次受到排挤、不得志，又不肯稍稍降低自己来求取契合，才开始有了浩然归隐的志向。因此曾在家乡石井以西选择居所，背山面湖，杂种花木竹林，在其中修筑亭馆，延伸数里，匾额题为“湖山清旷”，幽美曲折，为东部中部之冠。到这时回来，便决定终老于此，于是建造“休休之堂”并赋诗，自称有七件适宜休退的事情。接连上章请求告老退休，都没有获准。到了七十一岁，请求更加坚决，才得以龙图阁直学士致仕。于是又建“景疏希白之堂”，自号“湖山居士”，每天同宾客泛舟、倚杖，在山水间徘徊，饮酒赋诗，从早到晚都不疲倦。像这样过了十四年，已经洒脱得仿佛无意于世事，唯独爱君忧国之心从未有一天忘记。后来因太上皇帝庆寿而推恩，侍臣又因年老受到加恩，他从中大夫特升为通奉大夫。去世时正好八十岁。娶缙云郭氏为妻，她是赣州兴国县丞郭渑的女儿，屡次受封为硕人。她孝顺谨慎，和善美好，治家有法度，比吴公早两个月去世。儿子五人：津，为承议郎、绍兴府通判；洪，为宣教郎、浙东提举常平司干办公事；沃，为承事郎、签书镇江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泊，为承奉郎、永康县丞；深，为将仕郎。女儿三人，分别嫁给承议郎王镛、将作监主簿陈▯、善者；三人都已先去世，幼女尚未出嫁。孙子孙女二十人：机，为从事郎；朴，为承务郎；其余都年幼。曾孙男一人。当初吴公安葬先父于石井，在旁边约一百步处预先建造了寿藏。到这时，津等奉吴公下葬，硕人也附葬在那里。吴公天性极为孝顺，遇到丧事必定在墓旁结庐守墓，服丧期满以前不参与人事往来，也不穿着墨色丧服而除去丧带。先人的财产，他全部推让给两个兄长，并抚养他们的孤女，厚厚地置办嫁妆送她出嫁。任用兄弟的子孙二人，正准备建立义庄、义学、义冢，以等待救济宗族中的贫困者，却没有能够完成。他尤其关心乡里，遇到灾年，便捐出自己的财产，合并公私力量赈济百姓。他没有特别偏爱的事物，见到善行就像出自自己一样赞许，嫉恶则如同对待私人仇敌。他延请接纳后辈，成就了许多人。平时严肃刚毅，仿佛不可侵犯；然而谦虚好问，乐于听取自己的过失，对人不分贵贱，教导子弟尤其尽力。他曾对他们说：“你们将来做官，看待官府的财物应当像看待自己的财物一样，看待公事应当像看待私事一样。如果实在不得不犯一方的罪，与其得罪百姓，宁可得罪上官。我一生没有别的长处，只是不敢有一丝一毫欺骗自己。”他的重大节操显现在朝廷，传播到四方，已经卓然不可掩盖；而他私下行为的细微之处，又是如此。吴公从年轻到老年，手里从未放下书卷。写文章不事雕琢，却豪健峻整，旨意明白。作诗平淡，仰慕白居易而浑厚庄重，又自然同他的为人相似。有表奏五卷，诗文三十卷，和陶诗三卷，《当涂小集》，《湖山遗老传》一卷，收藏在家中。唉，这些足以刻铭了。铭文说：士人谁没有才干？只是气节有病，如同春天争相争艳，尚未结冰便先凋折。有一位伟岸豪杰吴公，是一世的俊杰；他蔑视那些权相，不向他们献媚求见。起初虽然困顿傲岸，最终还是遇到了明主。敌人残暴，我方仁厚；他纵论大计，议论纵横，于是参与征讨谋划，于是阻止回师的车辙。言论虽然没有被采用，当时却仰慕他的壮烈；中途离开朝廷，退居名都。推行平役和义役，恩惠通达，信用得到人们认可。在越城南面，每天救活成千上万的人。想念镜湖之乐，湖中有龟有鱼。京城高峻壮丽，贵人和强者都屏息畏惧，他张旗出行。谁让我们成为辅佐者？吴公回头说：“唉！这足以在朝廷和藩镇治理事务。”姑且顺遂我的心意吧，姑溪水流丰润，恩泽如春水流淌。钟陵有稂莠，便用仓廪中的秋粮赈济它。我有空明的湖水，我有修长的竹子。我疲倦了便归来，享受休休之乐。到了高龄之年，从容地委身蜕化。追溯开端直到终结，俯仰之间有什么可惭愧的？中奥原野上，有幽深的墓道。我的铭文永不磨灭，以此厚待后代。观文殿学士刘公神道碑 淳熙五年夏，观文殿学士、大中大夫、知建康府事、江南东路安抚使、行宫留守彭城刘公在府舍卧病，就上疏说：“臣病重，力量不足以任府中事务，希望交上符节和钥匙，归死于故乡山中，惟愿陛下哀怜我。”当时天子正倚重刘公镇守别都，早晚将召回任用他，尚未立即答应，而刘公的病已经恶化了。他再次上疏请求退休，于是皇上深以为忧，急忙派宦官带着侍医乘驿马奔驰前往诊视。尚未到达，秋七月甲子日，刘公召来门生，口授一千多字，让他们完整写成奏章，极力陈说时弊的根本，并推荐群臣中可以任用的人，封好后上奏。不久便去世了。皇上看了奏章，惊叹不已，当天便发出刘公先前请求退休的奏章，令他以通议大夫致仕。等到讣告传来，皇上更加嗟叹哀悼，下诏追赠光禄大夫，停止朝会一天，并命有关官署护送他的灵柩，仍然供给安葬所需。第二年某月，刘公的嗣子学雅等把灵柩安葬在建宁府瓯宁县丰乐里新历原，并向朝廷请求赐谥，希望能够改变他的名号。事情交给太常寺，太常寺认为刘公廉洁、公正、端方，威望德行都已成就，应当谥为“忠肃”。送到考功司审议没有异议，诏书答复说：“可以。”

译这样一来，刘公一生终始的哀荣没有不完备的，唯独墓道上的碑很久还未能树立。学雅等害怕拖延太久，彼此流泪前来请求。朱熹早年通过刘公的叔父辈托付于刘公门下，于是同刘公一起成长，对刘公了解得很详细；而刘公晚年同朱熹的交往也更加深厚。朱熹虽然不擅长文章，但按道义不能推辞。刘公家族在唐末从长安南迁，于是成为建州人，世代居住在崇安县五夫里。有一位名叫民先的祖先，敦厚朴实而有德行，跟安定先生学习《春秋》，晚年因屡次参加科举而得官，回家后教授学生，达到数百人，屡次追赠太子太保。他是刘公的曾祖。太保生忠显公，名韐，靖康之难时秉持义节不屈而死，屡次追赠太师。忠显公生徽猷阁待制，名子羽，建炎、绍兴年间辅佐川陕军队有功，屡次追赠少傅。刘公是他的长子，名珙，字共父。年轻时因恩荫补授承务郎，长大后跟随季父屏山先生学习，考中进士，调任监绍兴府都税务，任潭州南岳庙主管、西外敦宗院主管。遭逢少傅及祖母韩国夫人吕氏的丧事，服丧期满后任诸王宫大小学教授、权秘书省校勘书籍官、礼部郎官、中书舍人。当时秦氏掌权已久，士大夫已经私下议论符谶之事。秦桧想借此遥遥追谥他的父亲，召集礼官商议并询问礼法，因为刘公没有及时到场，便发怒把他逐出。过了一年秦桧去世，刘公才得以起复。任主管台州崇道观，召为太宗正丞，改任秘书丞，升任尚书吏部员外郎，授监察御史；因避让推荐自己的人，回任旧职。铨选官员的法令严密，吏员奸诈而长官不能制服，刘公把法令条文放在厅堂中，使参加选集的人可以指出违规之处来诘问吏员，人们都觉得便利。兼任权秘书少监，升任起居舍人，兼任权中书舍人。金主背弃盟约，天子震怒，调集全部军队北伐，一时许多诏书檄文都出自刘公之手，文辞气势激烈，听到的人有的甚至流下眼泪。御史杜莘老弹劾大宦官张去为而触忤权贵，被降职；刘公封还诏书，杜莘老得以不被罢逐。皇上驾临建康，刘公兼任权直学士院。当时张忠献公留守行宫，众人都认为皇上东还时，一定会把征讨军务交给他。不久诏令下达，却任命杨存中为江淮宣抚使，朝廷内外大为失望。刘公上奏论说这样不可，皇上说：“这只是替张浚安排地位罢了。”命令再次下达，宰相召刘公说明情况，并且说：“如果再上奏论说，就会连累张公了。” 刘公说：“我是在为国家谋划，哪里有空闲替张公谋划呢！”于是再次极力论奏，此事才被搁置。正式授任中书舍人、直学士院。适逢诏令册立建王为皇太子，召他入宫起草诏书。今上即位，借礼部尚书身份出使金国。当时南北刚刚停战，开始以平等敌国的礼节相待，使者前往后往往受困受辱而归，人人都替刘公担忧。刘公接受命令，慷慨告诫家人，备齐冬夏衣服，并带上副本同行，说：“即使能够活着回来，也还不能预料。”皇上听说副使因贿赂而被任命，唯独刘公没有私情，亲笔写札褒奖晓谕，恩宠十分优厚；然而最终因为礼仪问题不能决定，出使没有成行。诏令因星变、旱灾、蝗灾广泛询问政治缺失，刘公说：“近年来，纲纪松弛，有赏无罚；对外，各将领剥削军士，以此经营交结；对内，朝廷不体恤各路，各路不体恤郡，郡不体恤县，县不体恤百姓，甚至加重贪婪暴虐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军民的怨恨日积于下，造成的祸患将不可胜言。希望陛下扩大恭敬节俭、日新其德，摒除驰骋游乐等无益之事，尊崇提拔贤俊，斥退远离邪佞，然后做到赏罚分明，近处收敛、远处惩治，以修补军政的缺失，节省浮冗开支，减轻赋税，精心选择郡守，诛除贪官污吏，使我百姓的生活富厚，那么灾异差不多就可以消除了。” 间或他又曾对皇上说：“应对敌人没有固定不变的谋略，而使国家强盛却有不变的根本。所谓和、战、守，都是应对敌人的策略，不可预先决定；只有修治政事以增强国势，使和、战、守三种权力掌握在我方手中，采用哪一种都没有不利，这才是不变的根本。”故将田思中死后，他的家人请求在京师赐给宅第；又有李珂，因为勾交通达贵幸之门而得到官职，并自行上奏请求任督府属官。诏令从宫中直接下达，刘公都上奏认为不可，皇上不听。他再次上奏极力论说，最终都罢止了。然而因此得罪了许多近臣。宰相中又有人暗中嫉恨刘公，于是调他为集英殿修撰、知泉州；尚未赴任，又改任衢州知州。刚到任时，把事务交给属吏，自己一概不闻不问。有人因为刘公以前没有治理百姓的经历，心里颇为轻视他。后来欺诈的人被查出，受冤的人得到申理，群吏都收敛手脚，不敢有所作为，这才非常敬畏服从。凡是额外设置的吏员，一律罢去。收取租米时，让百姓可以自己搬运量器。发放钞钱、销除簿籍，都有固定程序。乡里大为安定。乾道元年，湖南旱灾饥荒，郴州宜章百姓李金因为县中强行压价收买乳香，急于利用众怒，突然起兵作乱，人数超过万人，分路向南出动，侵入广东西九郡境内，又返回进入道州、桂阳军境界，杀人抢掠数以万计，接连攻破郴、桂两城，几路都大为震动。朝廷忧虑此事，任命刘公为敷文阁待制、知潭州、荆湖南路安抚使。刘公接受任命并兼程前往，五月进入辖境时，贼众已经数万人。他立即把实情上奏，请求命令荆襄发兵迅速驰援，并且写信给制置使沈介说：“道路遥远，贼势强盛，等诏令下来时恐怕已经来不及办事，请允许我临机自行出兵。如果朝廷以擅自兴兵治罪，我自己承担，不敢因此连累您。”制置使立即派遣军队，诏令答复也同意刘公的请求；然而两方面的援兵都还没有到，贼势却更加扩张。湘阴桥口又有数百名群盗乘乱突然起事，距离府城很近，人心更加动摇。刘公选调役兵进击他们，并招募百姓，凡是能够捕获盗贼、斩取首级的，都给予厚赏。盗贼所藏赃物，不论多少，官府一概不追问。没过几天，盗贼全部被捕杀，没有一个逃脱。于是赏赐确实兑现，刑威得到施行，士气大为振作，人们知道破贼已有希望。六月，制置使派遣的将领田宝、杨钦才带着数千军队到达，刘公迎接慰劳、安抚他们，礼意十分优厚。各军受到感奋，愿意竭尽死力。刘公同杨钦交谈，知道他有才能，便传檄各军都接受他的节度，使他率领部众击鼓前进；又下令招募能够互相捕杀并到官府投案的贼徒，免除罪行并给予赏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译于是张钦等连续作战击败贼军，后来到达的各位将领也派兵四面出击，以分散贼军势力，打通粮道。大军于是进入宜章。八月，在龙冈山下激战，数万贼兵从辰时战至申时，官军渐渐后退。张钦披散头发大声呼喊，策马横冲贼阵，贼军因此分成两部，前列精锐全部被歼灭，其余都逃走了。追到莽山后，贼党曹彦、黄拱便擒住李金和他的心腹黄谷投降。张钦乘势穷追深入，把他们的首领和党羽全部诛杀。被胁迫跟从、逃窜隐藏在山谷中的人还很多，朱熹命令张钦等撤兵，听任他们自行前来，于是众人都相继听从命令。年底军队撤回，李金等数十人都被处死，其余人都按照诏令释放，恢复原有田宅的有数千人。朱熹上奏举荐官员曹彦、黄拱，并列举各位将领的功劳和过失，丝毫没有偏私。皇上反复嘉奖赞叹，晋升他为敷文阁直学士，并赐玺书说：“近世读书人只热衷于清谈，真正有经世治国才能的人，我大概还没有见到。因此我常常有东晋那样的忧虑。如今你已经诛灭群盗，而且功劳和事迹记载详实，各位将领的优劣、攻破贼军的先后，都清楚可见。应当更加努力，以符合我的心意。”贼军占据的地方已经平定，境内也恢复安宁。于是朱熹宣布皇上的恩德，尽力推行宽缓的政策，并且替百姓向朝廷请求说：“如今凭借陛下的神威，虽然有幸击破贼军，但是如果不赶紧选择良好的守令，减轻赋税来安定百姓，那么即使死了一个李金、又出现一个李金，臣恐怕湖南从此也不会有安宁的年头了。” 他又上奏请求留下鄂州军队驻守郴州、桂阳，同时扩大搜罗招募，以补充州兵的缺额；优厚地抚慰犒赏他们，严格军纪，并且经常训练。于是湖南隐然成为重镇，奸盗绝迹，商旅又能在野外住宿了。三年后被召回，拜见皇上，首先论说：独断专行虽然是英明君主的能事，但一定要汇合众人的智慧，以至公之心加以考察，然后才能符合天理人心的正道，这样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假如抛弃众人谋议，只听从自己的见解，存有独自防御控制天下的心思，那正好会遮蔽自己通达四方的明察，而身边那些偏私亲昵的臣子就会乘机干扰天下的公议。其次，他论说征收税绢时退剥羡余、和籴制度的弊端；又说州郡禁军纪律不严，骄纵懒惰、任意放纵，请赶快选拔那些在军队中奋勇作战、熟悉军事事务的武臣担任将领和副职，责成他们训练军队，贵游子弟、閤门国信五房出职之类的人不得参与。皇上都认为他说得对，任命他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有时他又从容地对皇上说：“世上的儒者多责怪汉高帝不喜欢学习、轻视儒生，我私下却认为，汉高帝的英明在于他所不喜欢的只是腐儒的俗学罢了。假如当时有人把二帝三王的学问告诉他，我知道他一定会肃然起敬并信奉，那么他所成就的功业就不止这些了。” 于是他向皇上详细说明圣王之学用来明白义理、端正内心，并作为一切事务纲领的道理，皇上连声称好。这一年收成稍差，朱熹请求赶紧下诏，令监司、郡守在灾荒发生前拟定救荒措施；做不到的，也要让他们承担责任。他又上奏说明州兵营伍训练作战的方法，十分完备，这些事情都得到施行。十一月，他被任命为中大夫、同知枢密院事，朱熹辞谢而未获允许。于是进言说：“汪应辰、陈良翰、张栻的学问、品行和才能，都不是臣所能赶上的；而张栻深入探究圣人旨意，通晓军务。先前有幸击破贼军，张栻的谋划最多，愿陛下赶快召用他。”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请，张栻随后得到任用。朱熹进入枢密院后，每天召见各军将领和佐官，从容询问，完全了解他们各自适合发挥的才能，等待择优任用。一天，皇上召集辅臣商议恢复失地，朱熹说：“报仇雪耻，确实是今天的大计，但要实现它，必定有一定的道路。臣愿陛下以周宣王为榜样，谨慎修养自身，任用贤能，以谋求内政修治的实际成效；这样对外抵御敌人的功效就会自然不断增长。如果不从这里谋划，却想用浅薄的计策轻率行动，侥幸求其成功，臣看不出这样有什么可行之处。”皇上很高兴。第二年七月，下诏让他兼任参知政事。朱熹当时与一两位同僚日夜尽心竭力，更加谋划如何安排进用人才、宽缓地养护民力、整顿治理军政，最终成就了皇上想要做的事情。他们免除了福建钞盐每年二万万的定额，停止江西和籴以及广西折米盐钱，又免除各路多年拖欠的金银、粮食、布帛，数额以巨亿计算；朱熹尤其把辅佐成就皇上的德业、振肃朝廷纲纪、抑制侥幸求进、奖赏廉洁退让之士视为自己的责任。因此皇帝近臣都侧目而视，流俗之人也多不高兴。皇上曾因久旱斋戒居住，祈求下雨，一夜之间果然应验，诸公都来祝贺，朱熹又进言说：“陛下的诚心感动上天，回应如同回声，这足以说明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关系，确实丝毫没有间隔。那么在隐微防范之处，即使有极小的过失，它的回应难道不也会如此吗？臣愿陛下明察这一点，更加谨慎地约束独处时的行为，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皇上因此肃然改容，称赞说好。龙大渊、曾觌已经被逐出，不久龙大渊去世，皇上怜悯曾觌，想召他回来，朱熹说：“这两人被逐，天下正仰望陛下的威严决断，庆幸盛德日日更新，为什么突然又要恢复旧状？况且这些人不过是奴仆罢了，怜悯他们，厚厚赏赐就可以了。如果把他们召回身边，像宾客朋友一样接待，甚至让他们得以参与听闻机密事务、进退人才，那么臣恐怕这不是尊崇德业、振兴纲纪的办法。”皇上受到他话语的感动，便停止了召回。殿前指挥使王琪曾秘密推荐士人，得以召用，朱熹请求查问推荐的来源。皇上把王琪所说的情况告诉他，朱熹退下后坐在堂上，叫院吏作头引王琪来责问。王琪恐惧得不能回答，请求以后再也不敢这样做，于是朱熹斥责后把他打发走了。不久，杨守来报告说，王琪曾经发文给郡县，声称接受了密旨，增筑新城若干尺。朱熹和诸公请求皇上查问，皇上说从未有过这样的命令。朱熹还没有走出殿门，就派官吏骑快马取来王琪的文书，王琪无法隐瞒，于是因罪被罢免。诸公趁机上奏，请求从今以后，凡不是经过三省、枢密院的密旨，所下达的命令都要等上奏审查后才能施行。皇上欣然听从。朱熹随即从枢密院移文内外各官府，内侍省也包括在内。第二天忽然又有密旨，命令此前上奏审查的事情不要施行。皇上便告诉诸公：“如果这样，那么宫中有时需要一饮一食，难道也一定要等上奏审查后才能得到吗？”朱熹立即用宋太祖使用薰笼的事回答。退朝后，他又和诸公联合上奏说：“朝廷，是陛下的朝廷；命令，是陛下的命令。臣等掌管命令的出纳，只是不敢废弃职守而已。如今正是在施行旧有典章，以端正纲纪。”可是命令刚发出又收回，内外都感到惶惑不安。臣等私下为陛下惋惜。当时诸公虽然多次进言、联合陈辞，朱熹尤其激切，殿中的人都惊讶，因此唯独他被罢为端明殿学士，奉祠于外。皇上的心意不久醒悟，立即下诏改任他为隆兴府知府、江南西路安抚使。朱熹入朝辞行时，仍把扩大言路、讲明圣学、重视根本并节约费用、虚心任用贤能、斥退疏远邪佞、选拔将领抚恤军队等几件事进献给皇上。

译皇上惊动地说：“你虽然离开朝廷，却没有忘记进献忠言，而且才能又不是别人所能比的。我很快就要召回你了。”朱熹到达任所后，首先免除税务新额，并停止苗仓大斛。属县奉新有恢复征收租税的做法，把税额摊派到各乡，年久以后百姓贫困，纷纷逃走，反而损失正税，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朱熹也上奏请求免除。又免除二税合并征收零租米以及暗耗、免役足钱等弊端。有人替朱熹担心收入不够，但他量入为出，从未发生缺乏。第二年，他被任命为资政殿学士、荆南府知府、荆湖北路安抚使。刚到任，便分条上奏荆襄兵力少、财用匮乏的状况。诏令立即交给朱熹筹划办理。朱熹于是巡视襄阳、鄂州的军队驻屯和边境形势，完全掌握实情后上报。凡是回图役使、诡名虚籍的弊端，以及部伍训练方法不完善的地方，都上奏请求废止。此前荆南驻守襄阳的士兵，多年不能回家，朱熹上奏制定半年轮番休息的办法：春夏三军，秋冬四军，轮流往来，士兵们都感到欣慰。荆襄原来有民兵，都是农家子弟，质朴豪勇，作为当地人爱护乡土，又居住在边境附近，熟悉敌情，轻装善战；后来逐渐废弛，朱熹重新加以选阅，放宽征取丁壮的数量，贫困者减免赋役，按照乡里编组，每年考阅训练。他们的粮食、军械和器具也都作了安排，各有条理；抚慰巡察并加以犒赏，每年耗费钱一万万，却没有从百姓那里取一文钱。第二年，他遭逢继母庆国夫人卓氏的丧事；又过一年，被起复为同知枢密院事、荆襄宣抚使，皇上派中使捧着玺书来到丧居，宣布召他入朝奏事。朱熹援引经典、依据礼制，流泪恳切辞谢，前后上奏五六次，仍未获准。当时宰相正用恢复失地的大话迎合皇上的心意，但政事没有修治，举动又烦扰不安，有识之士都为此忧虑。朱熹于是亲自写奏疏另行上奏，详细说明：天下的事情，有实际内容而不先显露形迹的，做什么都能成功；没有实际内容却先显露形迹的，做什么都必然失败。如今我们用来自治、作为恢复失地实际基础的事情，究竟做得怎样？却在外招降归附之人，在内迁徙营寨驻屯，规划尚未建立，手脚却已经暴露，这种形势正足以加速祸患、招致灾难。臣不知道提出这种计议的人将怎样应付它。况且荆襄是四肢，朝廷是腹心和元气。如今不忧虑元气疲惫，却担心四肢不强健，这不是臣所敢理解的。皇上采纳了他的话，令先前的诏令停止施行。绍兴八年丧期结束，他重新被任命为潭州知州、湖南安抚使。经过宫阙拜见皇上时，他说：“君主能够遵循天下的道理，然后才能取得天下人的心，建立天下的事业。” “但是如果没有至诚之心、不能虚心自己，兼听并观，使自己的内心空明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物欲的遮蔽，也就没有人能够遵循天下的道理。”于是他极力评论时事，言辞十分恳切，皇上更加慰劳他，接连几次晋升他为大学士。朱熹此行又一次来到旧日任所，更加不懈地加强防备；他用来约束自己的办法更加严格，而用来抚恤百姓的政策更加宽厚，因此人们更加敬畏、服从并爱戴他。年成干旱、百姓饥荒时，他立即派官吏巡视田野，依照法令免除租税，并发布檄文，命转运司、常平司把粮食调往各郡。又担心奸民乘机盗窃作乱，便再派将领增兵驻守，于是安然无事。一天，湖北有数千茶盗进入境内，朱熹大张军威震慑他们，同时为他们打开改过自新的道路，盗贼大多散去，留下的没有几个人。朱熹于是派兵出击，但仍深切告诫部下不要主动迎战、邀击，盗贼的意图更加松懈，于是交战一次便击败他们，全部擒获押回，只诛杀其中数名首恶，其余全部编入军籍。第二年，茶盗余党赖文政等再次进入境内，后任帅臣想把他们全部诛杀，盗贼于是全力死战，已经剿灭湖南军队，随即进入江西侵犯广东，官军多次失败，将领和尉官死了数十人，费用以大万计算，这时人们才佩服朱熹确实有谋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淳熙二年，他被任命为建康府知府、江南东路安抚使，留守行宫。适逢水灾和旱灾，他上奏请求缓交夏税钱六千万缗，免除秋苗米十六万六千余斛，沿途缴纳的其他物品也按此办理；又请求下令转运司派官吏复查各州被免除的租税，其中减免不够的，全部补给百姓；禁止上游截留税米、阻止买粮，其他路若有敢于违抗的，也请准许将其姓名上报，治其罪。诏令全部准许。由于这些措施，买到了商人的米三百万斛，分发给民间。又借用各司钱款，共三万万，派官吏到上江籴米，得到十四万九千斛。登记应当赈济的农民，借给应受赈济的客户，按户口人数分别发给粮米。各村落又都运米设置粮场，按平价赈济出售，借粮的人最终也不要求偿还。朱熹让府佐赵善珏、王以宁以及寓居当地的士人李宗思、刘炜主持此事，分派属官巡视境内，没有遥远不到的地方。朱熹又早晚询问访察隐情，全部了解县中情况，发给印历，亲自写信告谕百姓；由于诚意已经取得信任，赏罚又一定兑现，因此人人争相效力，好像办理自己的事情一样。从这一年九月开始，到第二年四月结束，全境数十万人，没有一个人因饥饿消瘦而死亡或流离迁徙。皇上嘉奖他的政绩，赐书褒奖告谕。朱熹治理财赋时对百姓宽厚，对官吏却要求严格，因此禁止官吏搜刮取利、察访弊害，十分周密。他在历任镇所施行的政策，每次都更加详尽；到这里时，百姓受到他的恩泽尤其深厚。凡属县拖欠赋课、无法偿还的，全部替他们免除，只对非法侵害百姓的行为严加禁止。他修筑城墙，墙面以丈计算有数十万，用缗钱数万、米一千余斛，但劳役大概没有涉及百姓。皇上积累考察朱熹的功劳成效，亲自写札子慰劳奖赏，赐给鞍马器物非常丰厚。第二年，他晋升为观文殿学士，皇上大概准备再次重用他，但朱熹却因病不起。临终时所上的奏疏，极力说明近臣掌权的祸害，甚至引用恭、显、伾、文作为警戒。他所推荐的是故相魏国陈公、桂帅张栻敬夫。又另外写亲笔信向敬夫诀别，朱熹也参与其中。他的言论都以未能替国家报仇雪耻为深重遗憾，可见他的忠孝诚笃，即使经历生死变化，也从未有片刻忘记。朱熹为人机敏明察，精明通达，议论英锐焕发，遇事立即决断，威严不可侵犯；而在家中却极其孝顺慈爱。他的母亲福国夫人熊氏早逝，朱熹哀痛思慕，无法充分表达自己的感情，便用任子恩典授官给他的内弟。他侍奉继母，礼数恭敬周备；遭逢丧事时年过五十，极尽哀痛而损伤身体，得病几乎死去。

译他友爱各位弟弟，晚年更加深厚；每年节令祭祀，都斟酌古今礼制，恭敬地施行。内外亲属中有功服、缌麻之亲去世，他一定穿素服直到服丧月份期满。在任官时，他停止宴饮歌舞；同僚有丧事时也这样做。他将要去世时留下遗命，治丧不得使用佛教仪式，后来各位贤公往往仿效他。他在州郡任职时，治理使社会安定，听取并考察民情，做到令行禁止，尤其孜孜不倦地实行爱护百姓、敦厚风俗的方针。事情即使只是小小的失误，即使是下级官吏提出，也没有不立即改正的。他大力修建潭州岳麓书院，供养数十名士人，并嘱托张子敬夫到书院游学，告诉他古人是为自己的修养而学习；又说，明道程公先生曾任建康属县的官，替他在学宫建立祠堂，并把陈忠肃公责备沈氏的文章刻在墙上，用来给求学者看。百姓之间有骨肉诉讼，他亲自用恩义反复辨析劝告，有时甚至深深自责，听到的人都放弃争执离去。他在朝廷上危言正色，直言进谏，向前进言毫不回避；忠义奋发，从未因生死而动摇内心，同时爱护君主、忧虑国家，审慎缜密、持重稳健，不肯以侥幸心理作试探性的行动。他修养自身、应对事务，规划和原则，到了晚年都更加精密，所以对上，君主更加深知他的为人；对下，士大夫更加敬重仰望他，以至儿童和下层役卒，没有不知道他忠贞刚烈的。而且朱熹在荆州时，北方敌人也常常派间谍侦察他的家世，更加知道他的忠义已经流传。等到他去世时，他所任职各地的军民，往往停止营业、在街巷哭泣，共同为他建立祠堂，其中建康最为盛大。况且几年来，国家再次发生四方的变故，有见识的人彼此私下忧虑谈论时，没有不提到朱熹的。朱熹去世时五十七岁，追封彭城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他的正室是新定郡夫人吕氏，故兵部尚书吕祉的女儿；新兴郡夫人韩氏、淑人韩氏，都是魏国忠献公的四世孙女。两个儿子：学雅，承务郎；学裘，承奉郎。两个女儿：长女嫁给迪功郎、南剑州剑浦县尉吕钦；次女嫁给某官赵崇宪。文集八卷，奏议十卷，内外制二十卷，收藏在家中。朱熹从年轻时就以文学知名，到了朝廷，论议政事、润色当代文辞，尤其以得体著称，但从来不写无用的文章。他的驳议又多删削草稿，所以流传下来的只有这些。学雅以朱熹的堂弟从事，即朱玶所撰写的朱熹行状，拿给朱熹阅读，都是他过去所见所闻的事情。因此摘取其中重要的内容刻在碑石上，并附写铭文。铭文说：从前正逢阳九之厄，失去了我的太平盛世。向东辗转三十年，汴京、洛阳将要倾覆。皇帝刚开始承受天命，俯仰顾盼而叹息说：“你在朝廷中，谁能抵抗这样的灾难？”于是有俊杰贤哲，三代人同心一志。忠诚精纯，义烈奋发，思虑长远，忧患深重。他们吐沫和血、奋力进言说：“这是仇恨和耻辱，正应结盟发誓，洗雪欢庆。额头难道能不因羞耻而出汗吗？如果没有豪杰圣贤，谁来谋虑，谁来筹划？谁来执掌军权，实行上天的诛罚？”臣又听说，周朝中途衰败时，既已修治内政，才出兵攘除敌患，使国家重新振兴；这正是圣人时代留下的鉴戒。利运伸展，否运蟠结，不要阻碍它的愿望，不要沉溺于安逸。皇帝说：“好啊，我敬佩你们的教诲。既然已经在内心启发明白，何不向外宣布？恩泽流布，威严显赫，你们就回来吧。最终辅佐完成我的志愿，使你们在四镇任职十年。”皇帝正要向西方眺望，那高高在上的苍天啊，为什么这样突然夺走了他？我总结他的事迹：有孝，有忠；有政绩，有事业；有言论，有功劳。唉，你们这些后继之人，还要承受他的福庆。朱熹的思念永不忘，天子神明圣哲。《晦庵集》卷八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