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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晦庵集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九十一宋朱子撰墓志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79–1089 段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九十一宋朱子撰墓志铭刘十九府君墓志铭熹年十四五时,以先君遗命学于故聘士刘君先生。时幼且愚,未足以识其大者逺者,特观于容貌词气之间,知其伟然非今世之士也。既又获见于先生之兄十九丈府君者,词色俯仰,盖与先生不异,而温厚谨良则又过之,因亦甚敬爱其为人。及少长,而先生以女妻之,又得数往拜于府君之侧。时府君老矣,然其持已接人,动有法度,危坐终日,无怠惰偃侧之容,与人言必依于孝弟忠信。至于治生处事之方,耕稼蚕绩之务,亦皆纚纚有条理。间而及于先世遗事,与夫乡里故家旧俗之传,则必顾而叹曰:“吾之不复见此也久矣。”夫熹于是退而毎为朋友道之,以为前辈气质淳厚悃愊无华,而其谨于礼法,粲然有文,又如此。盖不惟其天资之美,抑亦升平教化之余泽,衣冠文物之遗风。其视今人诵书业文,沾沾自喜而轻儇浮媠,反无以异于市井之人者,相去逺矣。如是三十余年,而府君卒。既葬,其子某状其行以授熹,使为之书以表于墓道。熹按府君讳某,字致端,建宁府崇安人。其曾大父职方郎中赠开府仪同三司讳某,始以文学起家,歴典数州,皆有惠爱。大父朝请郎讳某,为县有所不得行其志,年未七十即致其事以归。父某,明经励行,不仕以卒,而乡人敬之。娶同郡余氏,读书史有智识,实生府君兄弟。国子祭酒翁公所为志其墓者也。府君于兄弟为最长,自少则任家事,以故不及于学,而其孝爱恭敬诚信敦笃,自有以过人者。家世清贫,至先府君时,食口益众,府君经营纎宻而不失大体。盖凡春秋晨夕之奉,婚丧燕劳之须,以至族姻党友贺吉而吊凶,其厚薄往来之数,无不称情而合礼者。先府君于是得以放情事外,而遂其高。诸弟亦皆得以游学四方,亲师取友,各成就其器业,而聘君先生卓然杰立,遂为一世之闻人,名立于不。朽实府君有以相之也。府君自少无外慕,晚嵗足迹不出里门者数十年。其精神气力老而不衰,登山临水,常翛然独往。其所以自乐者,人不得而言也。年八十有五,以乾道癸巳正月【原缺】日病卒于家,而葬于宅之西南数百步,曰彭原者。府君娶信安祝氏,有贤行,前卒。子男某也,女适进士江之瑞。孙男润,女三人。凡状之所载如此,与熹前所窃论者实相发明。谨叙而并书之,且为之铭。铭曰:士学口耳,弗诚以身;既佻以儇,污我冠绅。孰如丈人,庸信庸谨。词无支叶,动有绳凖。彭原之木,有翳其隂。我铭斯刻,以诏来今。国録魏公墓志铭元履姓魏氏,旧名挺,之后更名掞之,则字子实。然其以元履闻也久,故称者莫能易也。家建宁府建阳县之招贤里,以儒学显。其胄出迁徙之所繇,则故侍郎胡公寅巳识于元履先君子之墓矣。元履幼有大志,少长逰郡庠,事籍溪先生胡公宪先生竒之。已而徧从乡之儒先长者游,间适四方,又尽交其先达名士。于是闻见日广,而声称日益大。尝客衢守章杰家,防故相赵忠简公薨海上,归葬常山。杰雅怨赵公,又希秦桧意,逮系其家人,劾治甚急。人畏其凶虐,无敢议者,元履独慨然以书噍让。杰长揖径归,杰亦不能害也。两以乡举试礼部,皆不第。闽帅汪公应辰,建守陈公正,同知其贤,相与论荐于朝。时相尼之,又不得召。后数嵗,诏举遗逸,部刺史芮公▯遂帅其僚与帅守六人者,共以元履行谊为言。于是诏特徴之。元履辞谢不获,则以布衣入见,极陈当世之务,大要劝上以修徳业,正人心,养士气,为恢复之本。上奬叹开纳,劳问移时。明日遂有诏,赐同进士出身,授左迪功郎,守太学録。乾道四年十有二月也。异时学官不与诸生接,亦漫不省学事,徒养望自高而已。元履既就职,则日进诸生而教诲之,且视其居有壊者,或几压焉,则请于朝,得缗钱四十万以葺之。释奠孔子祠,职当分献先贤之从祀者,则先事白宰相。王安石父子以邪説惑主聴,溺人心,驯致祸乱,不应祀典。而河南程氏兄弟唱明絶学,以幸来今,其功为大。请言于上,废安石父子勿祀,而追爵程氏兄弟,使从食不聴。它日又言,太学之教宜以徳行经术为先,其次又当使之通习世务,以备官使。今壹以空言浮説取人,非是又不聴。至它政事有系安危治乱之机,而宰相不能正,台谏侍从不敢言者,亦无不抗防尽言以谏,至三四上不纳,则移病杜门,以书质责宰相,语尤切宰相。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九十一,宋朱子撰《墓志铭》。《刘十九府君墓志铭》。我十四五岁时,奉先父遗命向故聘士刘先生求学。当时年幼而愚钝,还不足以认识他宏大深远的一面,只从他的容貌和言谈声气之间观察,便知道他伟岸卓异,不是当世一般士人。后来又有机会见到先生的兄长十九丈府君,他的言辞神色、俯仰举止大概与先生没有不同,而温厚谨慎善良又超过先生,因此我也十分敬重爱戴他的为人。等到我渐渐长大,先生把女儿嫁给我,我又多次到府君身边拜见。那时府君已经年老,但他自持待人,举动都有法度;整天端正危坐,没有懒惰仰卧的姿态;与人说话必定依据孝、悌、忠、信。至于谋生处事的方法,耕种、养蚕、纺织的事务,也都条分缕析,井然有序。偶尔谈到先世遗事,以及乡里世家旧族流传下来的旧俗,他一定回头叹息说:“我已经很久再也见不到这些了。”我因此退回来后常常向朋友讲述这些,认为前辈人的气质淳厚真挚,质朴无华,而他们谨守礼法,文采明备,又达到这样的程度。其原因不仅在于天资美好,也在于太平教化留下的恩泽,以及衣冠文物流传下来的遗风。他们与如今那些诵读书籍、从事文章,沾沾自喜而轻浮浅薄,反而与市井之人没有差别的人相比,相距实在太远了。这样过了三十多年,府君去世了。下葬以后,他的儿子某人写成行状交给我,请我撰文刻在墓道上。我考察府君名某,字致端,是建宁府崇安人。他的曾祖父是职方郎中、追赠开府仪同三司的某人,起初凭文学成名,历任数州长官,都有惠爱。祖父是朝请郎某,任县令时有志向无法施行,不到七十岁便辞官归来。父亲某人,通晓经书,勉励品行,一生不做官,乡人都敬重他。娶同郡余氏,读书通史而有智慧见识,生下府君兄弟。这些事情,国子祭酒翁公所作墓志铭已有记载。府君在兄弟中最长,从小便承担家事,因此没有能够专心求学;但他的孝顺、友爱、恭敬、诚信和敦厚,自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家世清贫,到先府君时,家中人口更加众多,府君经营安排细密而不失大体。凡是春秋祭祀、早晚奉养,婚丧宴饮劳问所需,直到族人姻亲、朋友乡党的庆贺吉事和吊慰凶丧,往来厚薄的礼数,无不合乎情理而符合礼制。先府君因此能够把心思放在家事之外,实现他的高远志向。几个弟弟也都得以到四方游学,亲近老师,结交朋友,各自成就自己的才器学业;而聘君先生卓然杰出,终于成为一代闻人,声名确立而不朽。府君确实对此有所辅佐。府君从小没有外在的羡慕追求,晚年几十年足迹都不出乡里。他的精神气力老而不衰,登山临水,常常自在地独自前往。他用来自得其乐的情怀,不是旁人所能言说的。八十五岁时,于乾道癸巳正月【原缺】日因病死于家中,葬在住宅西南几百步、名为彭原的地方。府君娶信安祝氏,有贤德品行,先于府君去世。儿子某人,女儿嫁给进士江之瑞。孙子名润,孙女三人。行状所记大致如此,与我先前私下议论的内容正好互相发明。我谨慎地叙述并书写下来,同时为他作铭。铭文说:士人只在口头耳边求学,却不诚实地落实于自身;既轻佻又浮滑,玷污了我的冠帽衣带。哪里比得上这位长者,平实而诚信,平实而谨慎。他的言辞没有枝蔓,举动总有规矩准则。彭原的树木,枝叶覆盖着阴影。我把这篇铭文刻下,用来告诫后世今人。《国录魏公墓志铭》。元履姓魏,旧名挺,后来改名为掞之,字子实。但他以元履之名闻名已久,所以称呼他的人没有谁能改口。他家居于建宁府建阳县招贤里,以儒学显名。他的家族由何处迁徙而来,故侍郎胡公寅已经在元履先父的墓志中记载过了。元履从小便有大志,稍长游学郡学,师事籍溪先生胡公宪,先生认为他非同寻常。后来又遍访乡里的儒学前辈和长者,间或游历四方,又同当地先达名士全部交游。因此见闻日益广博,声誉也日益增大。曾经客居衢州太守章杰家中,正值故相赵忠简公在海上去世,归葬常山。章杰一向怨恨赵公,又迎合秦桧的意旨,逮捕拘系赵公家人,弹劾治罪极其急迫。人们害怕他的凶暴残虐,没有人敢议论;元履却独自慨然写信严厉责备他。章杰长揖告辞径自离去,但也不能加害元履。元履两次以乡试荐举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考中。福建帅汪公应辰、建州太守陈公正,都知道他的贤能,共同向朝廷论荐。时任宰相阻挠此事,他又没有得到召用。几年后,朝廷下诏举荐遗逸之士,部刺史芮公▯于是率领属官和帅守等六人,共同上言元履的品行。朝廷于是下诏征召他。元履辞谢而不能获准,便以布衣身份入朝觐见,极力陈述当世事务,大意是劝皇上修养德业、端正人心、培养士气,把这些作为恢复中原的根本。皇帝赞赏叹服,开怀接纳,与他慰劳问答了很久。第二天便下诏赐同进士出身,授左迪功郎,任太学录。这是乾道四年十二月。当时过去的学官不和诸生接触,也大多不理会学校事务,只是徒然养望自高而已。元履就职以后,每天召集诸生来教诲他们;又查看他们居住的房舍,发现有破坏之处,有的几乎要压塌,便向朝廷请求,得到缗钱四十万修缮。祭祀孔子时,按职务应当分献从祀的先贤,他便事先向宰相申明:王安石父子用邪说迷惑君主听闻,沉溺人心,逐渐造成祸乱,不应列入祀典;河南程氏兄弟阐明失传的圣学,使后世得到幸福,他们的功劳更大。于是请求向皇上进言,废止祭祀王安石父子,追封程氏兄弟,使他们配享孔子,但没有被听从。另一天他又说,太学的教育应把德行和经术放在首位,其次还应使学生通晓世务,以备将来任官。如今只凭空洞言论和浮泛学说取士,不是正道,也没有被采纳。至于其他政事中有关系到安危治乱的关键,而宰相不能纠正、台谏和侍从不敢进言的,他也无不抗言直谏,把话全部说尽;上奏三四次仍不被采纳,就以疾病为由闭门不出,并写信质问责备宰相,言辞尤其切直。

雅知元履招徕之至,是始不能平,而元履前已数求去矣,遂以迎亲予告,使归。行数日,罢为台州州学教授。元履自少则有志于当世,晚而遇主,谓可以行其学,然其仕不能半嵗而不合以归。间独喟然叹曰:“上恩深厚如此,而吾学不至,无以感悟报塞,吾罪大矣。”先是尝榜其书之室曰《艮斋》,至是日处其间,方将条理旧学,以益求其所未至。从游之士稍有自逺来者,而不幸病不起矣。病革时,顾念君亲,处理家事,无一言之缪。其母视之不巾不见也。戒其子毋以僧巫俗礼凂我,且以书召其友新安朱熹。至则尽以终事为寄而诀。卒之日实九年閠月壬戌,其年五十有八矣。娶同郡刘氏,徴士勉之之兄女,先十九年卒。继室虞氏。子男二人:孝伯,国学进士;孝朋,尚幼。所为文章若论议训説,合数十卷,藏于家。元履于学无不讲,而尤长于前代治乱兴废存亡之説,以至本朝故事之实,皆领畧通贯,识其大者。平居论説,聴者悚然。居家谨丧祭重礼法,恤亲旧,虽贫不懈。从父有落南者,千里迎养死葬如礼,而字其孤,尤有恩。嵗饥为粥以食饿者,而力请移粟于官,邑里赖焉。又尝请督乡人之不葬其亲者,富予期,贫予费,而掩其无主后者以千数。为文以戒生子而不举者,所全活者亦甚众。与人交尤尽情,嘉其善而救其失,如恐不及。后进以礼来者,苟有一长,必汲汲推挽成就之。其处心制行类如此,故尝有病其为人太过者。元履笑曰:“不犹愈于横目自营者耶?”至或訾其近名,则蹙然曰:“使夫人而皆避此嫌,则为善之路絶矣。”此其学道爱人之本意也。呜呼,使其老夀通达,举而施之,则其所以及人者为如何哉?孝伯将以七月己未奉其柩葬所居之南不十里,所谓长坂者,元履平生时所乐处也。予往莅其卜,孝伯泣拜奉严君士敦之状,以铭文为请。予惟元履垂絶之言,若有及此者,顾虽不能,不忍负也。则应曰:「诺退视其状不诬因掇其大者,序而铭之。铭曰:谓天啬之,则曷其材且志也?曰:其徳之,则又不年以位也。竟使抱其余以没于地也。我铭以哀之,又以掩其隧也。陈师徳墓志铭自周衰官失,而民无常产,士不知学,或者务为剽掠纂组之工,以希名射利,盖本出于俯仰寒饿之迫,有不获己者,而其后或更以为能焉,俗▯风讹,迭相夸尚,于是公卿子弟之才者,往往亦慕而为之,无所于迫,而徒取▯鬻之羞,顾反薄君恩,轻世禄,捐本学以从事于场屋无用之文,举世竞驰,恬不觉悟,而圣贤修已治人之方,国家礼义亷耻之教,益泯泯矣,呜呼,斯其为▯也久矣,不有卓然高志逺识之士,其孰能有以反之哉,如吾师徳者,盖庶几焉,而又不及就其志而疾病以死,其亦可哀也已,师徳,莆田人,姓陈氏,名定,丞相信安公之第三子也,母曰福国夫人聂氏,师徳生秀异,自孩幼已有成人之度,年十二三则已知古人为己之学,而不屑为举子之文矣,一日以公命,因予友括苍吴君耕老以书来,道其志而请业焉,予三复其辞而嘉之,然亦意其必已淫思力索于空幻恍惚之场也,则报之曰,圣贤之学虽不可以浅意量,然学之者必自其近而易者始,师徳于是始欲因予言而反求之,既疲于宿昔思虑之苦而感疾殆矣,其后屡欲求见,且将徧求世之有道君子而师友之,竟以病不果行,且死犹语其友方来耕道,使言于予以不及相见为深恨,明年其仲兄守师中见予于建阳,遂以耕道所状行实一通属予铭其竁,予不忍辞也,状言师徳性至孝,事信安公及母夫人,曲尽爱敬,剂和烹饪必躬必亲,左右周旋不违义理,而未尝失顔色,于兄弟尤友爱,以公奏授右承奉郎,娶同郡林氏朝请郎一鸣之女,年二十有五,以淳熈甲午七月己亥卒于其疾之革也,公夫人往视之,谓曰,死生有命,汝所知也,师徳拱手对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又顾其兄属以问学修身之意,越夕而逝,公夫人哭之哀,以其伯兄之子福孙后之而葬之。石泉祖茔之侧,呜呼!有如师徳之志,而其行事可得而书者,止于如此,是不亦可哀也哉!然其所立,视世俗之学,昧利辱身,得已而不已者,则既絶矣。夫岂不足以颇慰公夫人之念,与其兄弟朋友之思哉?予是以铭曰:士孰不学其方?则殊毫忽之差,有蹠其徒。卓哉若人!惟义之学,刻意劬躬,蹈履前觉。天不耆之以骏其奔,渊氷免矣。志气则存,石泉之濒于袝于宅,孰全其归?视此幽刻。何叔京墓碣铭

译宰相一向知道元履招致人才的声望,这时才开始不能容忍他;而元履先前已经多次请求离职,于是朝廷以迎接父母为由给他假期,让他回去。走了几天,又罢职改任台州州学教授。元履从年轻时就有志于当世,晚年遇到皇帝,认为可以施行自己的学问;然而做官不到半年便因意见不合而归去。他有时独自叹息说:“皇上的恩典如此深厚,而我的学问却没有达到足以感悟圣心的程度,没有办法报答和完成所受恩遇,我的罪过太大了。”此前他曾题写书房匾额为《艮斋》,到这时便每天居住其中,正要整理旧日学问,以进一步求得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跟随他求学的人渐渐有从远方来的,不幸他却病重不起。病危时,他还顾念君主和父母,料理家事,没有一句失当的话。他的母亲来探视时,见他不戴头巾,便不肯进见。元履告诫儿子不要用僧道巫觋的世俗礼仪玷污自己,又写信召来他的朋友新安朱熹。朱熹到后,他把身后各项事情全部托付给他,并与之诀别。去世那天是乾道九年闰月壬戌日,享年五十八岁。娶同郡刘氏,是征士勉之的兄长之女,早十九年去世。继室虞氏。儿子二人:孝伯,是国学进士;孝朋,还年幼。他所写的文章,如论议、训说,合计数十卷,藏在家中。元履对于各种学问没有不讲求的,尤其擅长讲论前代治乱兴废存亡,以及本朝旧事的实际情况,都能大致贯通,认识其中的大要。他平时谈论这些问题,听的人都会肃然起敬。在家奉行丧祭,重视礼法,周济亲戚故旧,即使贫穷也不懈怠。有从父流落南方,他千里迎接奉养,死后依礼安葬,又抚养他的孤儿,尤其多有恩德。年岁饥荒时,他煮粥给饥民吃,并极力请求官府调运粮食,乡里因此得到依赖。又曾请求督促乡人中没有安葬父母者:富人给期限,穷人给费用;对于死后没有后人的人,则掩埋安葬,数以千计。他写文章劝诫生了孩子却不肯抚养的人,因此保全救活的孩子也很多。他与人交往尤其尽心,赞赏别人的善处,挽救别人的过失,唯恐来不及。后辈按照礼节来拜访的,只要有一项长处,他一定急切地推举扶助,使其成就。像这样处置内心、约束行为,所以曾有人嫌他做人太过分。元履笑着说:“这不还是胜过那些只顾自己营谋的人吗?”有时有人讥讽他近于求名,他便皱眉说:“假使人人都因为避嫌而不做这些事,那么行善的道路就断绝了。”这就是他求道爱人的本意。唉,假使他能够长寿通达,把这些志向全都施行出来,那么他所能惠及的人该会怎样呢?孝伯将于七月己未奉父亲灵柩安葬在居所南面不到十里的地方,就是所谓长坂,也是元履生前喜欢游居之处。我前往主持选择墓地的事务,孝伯哭泣拜伏,捧着严君士敦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我想到元履临终前的话,仿佛有所涉及这件事;虽然我确实不能做到,却不忍心辜负他。于是答应说:“好。”退下来查看他的行状,知道并非虚妄,便摘取其中重要的内容,叙述并为他作铭。铭文说:如果说上天吝惜他的命运,那么为什么又给了他这样的才华和志向?如果说上天是在成就他的德行,那么又为什么不让他长寿、不让他居有高位?最终使他怀抱未尽的才志埋没于地下。我作铭来哀悼他,又用它覆盖他的墓道。《陈师德墓志铭》。自从周朝衰落、官职制度败坏以后,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士人也不知道求学;有些人专门从事剽窃、掠夺、编纂辞章的技巧,以求名逐利,大概本来是出于俯仰之间就会受寒挨饿的困迫,有不得已的地方,后来却有人反而把这种事当作才能。风俗败坏,风气讹变,彼此竞相夸耀崇尚,于是公卿子弟中有才华的人,往往也羡慕而去做这些事;他们本来并没有生活所迫,却白白取得剽窃鬻卖之学的羞耻,反而轻视君恩,鄙薄世代俸禄,抛弃根本的学问,去从事科场中无用的文章。全天下争相奔逐,安然不觉悟,而圣贤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方法,国家礼义廉耻的教化,也就更加湮没了。唉,这种弊病已经存在很久了;如果没有志向卓越、见识深远的人,谁能够有所挽回呢?像我的老师师德,大概差不多可以做到;可惜他又来不及实现自己的志向,便因疾病而死,这实在令人悲哀。师德是莆田人,姓陈,名定,是丞相信安公的第三个儿子,母亲是福国夫人聂氏。师德生来秀异,从孩童时便已有成人的气度;十二三岁时,已经懂得古人求学是为了修养自己,不屑于写举子应试的文章。一天,他奉父亲之命,托我的朋友括苍吴君耕老写信来,说明自己的志向,请求向我求学。我把他的信反复读了三遍而赞赏他,但也料想他一定已经在空幻恍惚的境界中苦思竭索,于是回复说:圣贤之学虽然不能用浅薄的心意来衡量,但求学的人必须从切近而容易的地方开始。师德于是想根据我的话回过头来寻求根本;已经疲惫于过去思虑的苦辛,又感了病,病势危重。后来他多次想求见我,并且将要遍访世间有道的君子,拜他们为师、同他们交友,最终却因病不能成行;临死还对他的朋友方来、耕道说,让他们告诉我不能相见是他深深的遗憾。第二年,他的二哥守师中在建阳见我,便把耕道所写的一份行状交给我,请我为他的墓穴作铭,我不忍推辞。行状说,师德天性极为孝顺,侍奉信安公和母夫人,爱敬之情无微不至;调和药剂、烹饪饮食,必定亲自办理;在父母左右周旋,既不违背义理,也从未失去和悦的脸色。对兄弟尤其友爱。因父亲上奏,授右承奉郎。娶同郡林氏,是朝请郎一鸣的女儿;二十五岁时,于淳熙甲午七月己亥,在病情危急时去世。信安公夫人前去看望他,对他说:“死生有命,这些道理你是知道的。”师德拱手回答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又回头嘱咐他的兄长,询问求学修身的意思,过了一夜便去世了。信安公夫人悲哭得很哀痛,把伯兄的儿子福孙立为他的后嗣,并将他安葬在石泉祖坟旁。唉!像师德这样的志向,而他的行事能够写下来的只有这些,难道不是很可悲吗?然而他的立身处世,比起世俗那种沉溺利益、辱没自身、得到机会还不知满足的学问,已经截然不同了。这难道不足以稍稍慰藉信安公夫人的思念,以及他兄弟朋友的哀思吗?因此我作铭说:士人谁不求学?但方向稍有毫厘之差,便会成为蹠一类的人。卓越啊,这个人!他所学的是义,刻意磨炼自己,亲身践履前贤的觉悟。上天没有让他长寿,使他迅速奔走的志愿未能实现;但他已经免于沉溺深渊和薄冰之险。他的志气仍然存在。石泉水边,附葬于宅旁,谁能使他的归宿完整?请看这块幽冥中的刻石。《何叔京墓碣铭》。

邵武之东百里而近,七台之麓,小溪之滨,有君子者曰何君,名镐,字叔京。予获从之游,相好也。今年冬过予于寒泉精舍,留止浃旬,归而属疾。既病则手书来告,诀语不及私,独以不获终养卒学为深念,而于当世之虑亦眷眷不忘也。时予别君甫逾月,发书惊叹失声,亟走省焉。至则君已逝矣。既入哭尽哀,明日君之亲友门人以予至,皆复来会,哭相吊,议语葬。故君嗣子琰亦衰绖杖出拜伏哭,固以铭墓为请。予惟君实以其死累我,今其子又哀以请,如是其何説之辞?则与诸来会者共订君事,皆曰:「君家台溪,且数世,世有隠徳。至君皇考讳兑,始仕为左朝奉郎,通判辰州事,娶陈氏、刘氏、林氏、邓氏,皆封安人,而君刘出也。生孝谨有器识,既出就傅,暮归则不复去亲侧,诵书日数千言,为文敏而有思趣,尚高逺,识者竒之。辰州尝受程氏中庸之学于故殿中侍御史东平马公伸,服行不怠,又以其忠节事状移书太史,忤秦桧下吏▯南方,危死不恨。间复悉以其所闻者语君。君既受其説,则益务贯穿经史,取友四方,博考旁资以相参伍,盖久而后有以自信之。于是一意操存,杜门终日,澹然若无所营者。至其论説古今,指陈得失,则又明白慷慨,可举而行。平居崇徳义,厉亷节,絶口未尝及功利。至于收族恤孤,兴事济众,则又恳恻忧劳,如已嗜欲,言行相循,没身不懈。由此南州之为程学者,始又知有马氏之传焉。」始用辰州致仕恩补官,授泉州安溪主簿,未赴。邓舅祚帅江西,辟掌书冩机宜文字,再调汀州上杭丞,数行县事,専用寛简为治,白罢税外无名之赋,人便安之。部使者郑君伯熊,名好士,行部得君,喜甚,顾郡事为不理,囚系或累嵗月不得释,檄君佐其守。君入幕,悉取文书阅视,具得其所以然者,持白守决遣之,旬日皆尽。又以田税不均,贫弱受病夙夜,疚思为所以均之之説甚备,他所以弥缝补助者亦尽其力,而守顾不悦,君即谢去。君事邓安人,素谨其赴上杭也,安人以瘴毒为惮,君不敢请,遂单行至官。嵗以公事一再归省,毎行輙不受俸。秩满,计其月十有四,悉归其券于有司。一时学士僚友,高君学行多师尊之,而当路鲜识之者。君固不求,亦不自悔,独以年格循资调潭州善化令,将行而卒,年四十有八。淳熈乙未十有一月丁丑晦也。君为人清夷恬旷,亷直惠和,谈经论事,简易条畅。所著书有《易论语説》《史论》《诗文》数十卷,其言多可传者。晚筑书堂,所居南坂上,名以高逺,用见已志。疾病召子弟教戒,一以义理,终不及家人生产事,独曰:「治丧以礼,勿用浮屠鬼教,乱吾法而已。」娶同郡李氏,其叔父郁学于▯山杨公,所谓西山先生者也。子男琰为长,次某。长女适吴大同,次马栋,次未行也。诸君所论君行事如此,皆予所闻知。琰等葬君东砀之原,予既书其最纳竁中。然闲尝窃目君学行,可以司教育,论议可以陪献纳,而其心诚才实,又可以宣徳泽而惠鳏寡。今乃仅得一县令,而又不及试以死,此为重可哀者。乃复叙次其详,刻石表墓,且系以铭。铭曰:清直而温,夷易而方,惟学不懈,厥猷以光。孰啓于家而居于邦?孰丰其粹而啬其长?帝罔弗▯,气或交沴。既钦厥承,君则奚愧?莫尊匪徳,莫久匪言。铭以相之,刻石墓门。夫人吕氏墓志铭夫人姓吕氏,建宁府建阳县长平里人。其先世于唐为河东着姓,干符中有侍御史行立者,避地始家建阳。入宋余百年,乃有显人。而夫人之父希説,亦进士中第,刚介不苟合,晚乃为劒浦令以卒。夫人生愿慤,不妄戯笑,未笄失其母,劒浦俾治家事,抚弟妹如成人,防以归邵武。饶君伟事舅姑甚得其懽心。余年生子干甫,睟而寡,夫人誓志秉节,毅然不可夺。无何,劒浦及皇舅漳州府君亦皆卒,而姑氏固前没,饶氏固清贫,诸叔妹皆幼稚。夫人以孀妇抱弱子,持守门户,奉承宾祭,和辑上下内外,斩斩无间言。其出内用度,不以一钱自私,文薄整整,虽龠合分寸无所漏。少或遗亡,则为之踌躇不怿者累日。指驭仆妾,接隣妇里妪,咸有恩意。干幼时爱之异甚,捧视潄沐,一不以委他人。及少长遣就学,则程其术业,谨其出入交游之际,未尝輙借以顔色。

译邵武以东约百里、七台山脚下、小溪岸边,有一位君子名叫何君,名镐,字叔京。我曾跟随他交游,与他感情很好。今年冬天,他到寒泉精舍拜访我,留住了十来天,回去后便患病。病中亲笔写信来告别,告别的话没有涉及私事,只把未能终身奉养父母、未能完成学业作为深深的遗憾,对于当世的忧虑也始终不能忘怀。当时我与他分别刚过一个月,打开信后惊叹失声,急忙赶去探视。到达时,他已经去世。我入内痛哭,尽情哀悼;第二天,何君的亲友和门人听说我到了,又都来聚会,哭泣相吊,商议安葬。何君的嗣子琰也穿着丧服、扶杖出来,拜伏哭泣,坚决请求我为墓作铭。我想到何君实际上是以他的死来托累我,如今他的儿子又悲痛地来请求,我还有什么话可以推辞呢?于是便与前来聚会的人共同核定何君的事迹,他们都说:何君家住台溪,已经有好几代,世世代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到他的父亲皇考名兑时,才出仕任左朝奉郎、辰州通判;娶陈氏、刘氏、林氏、邓氏,都被封为安人;何君是刘氏所生。他生来孝顺谨慎,有才器见识;入学从师后,每天傍晚回家,便不再离开父母身边;每天诵读数千字,写文章敏捷而有意趣,志趣高远,见识他的人都认为奇异。他的父亲在辰州曾向故殿中侍御史东平马公伸学习程氏《中庸》之学,谨慎奉行而不懈怠;又把马公因忠节获罪的事迹写信转告太史,因此触犯秦桧,被交付司法并流放南方,虽濒临死亡也不后悔。后来又把自己听到的道理全部告诉何君。何君接受这些学说后,更加努力贯通经史,结交四方朋友,广泛考察、旁征博取,互相参照验证,久而久之才足以对自己的见解自信。于是专心操守存养,整天闭门不出,淡泊得仿佛没有什么经营追求。但谈论古今、指陈得失时,却明白慷慨,足以施行。平时崇尚德义,砥砺廉节,闭口不谈功名利禄。至于收养族人、救济孤儿,兴办事业、救助众人,又恳切忧劳,仿佛是自己嗜好欲求的事;言语和行为相互一致,终身不懈。因此,南州学习程学的人,才又知道有马氏的传授。何君起初因辰州致仕恩例补官,授泉州安溪主簿,没有赴任。邓舅祚任江西帅时,征召他掌管书写机宜文字;又调任汀州上杭县丞。他多次巡视县中事务,专用宽缓简约治理,查明免除正税以外的无名赋敛,百姓因此安乐。部使者郑君伯熊爱好士人,巡行部内时得到何君,非常高兴;但见郡中事务混乱,囚犯有的被关押了多年仍不能释放,便发檄文召何君辅佐太守。何君入幕府后,把文书全部取来阅看,完全弄清事情的缘由,拿着文书向太守说明并裁决释放,不到十天便全部办完。又因为田税不均,贫弱百姓长年受害,便日夜忧思,提出十分周详的均税办法;对于其他弥补救助的事情也竭尽力量,但太守反而不高兴,何君立即辞职离去。何君侍奉邓安人一向谨慎;他赴上杭任职时,安人害怕瘴毒,何君不敢请求她同行,于是独自前往任所。每年因公事一两次回家省亲,每次出行都不领取俸禄。任期届满,计算共十四个月,他把全部俸禄凭券归还给有关官府。一时间,学士和同僚都推重他的学问品行,许多人以老师长辈待他,但当权者很少了解他。何君本来就不求闻达,也不为此悔恨;只是按照年资资格调任潭州善化县令,将要出发时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卒于淳熙乙未十一月丁丑晦日。何君为人清正平和、恬淡旷达、廉洁正直、仁惠和厚;谈论经学和政事,简明平易而条理通畅。著有《易论语说》《史论》《诗文》数十卷,其中许多言论都值得流传。晚年修筑书堂,在住所南面的山坂上,以“高远”命名,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病中召来子弟训诫,一概讲义理,始终不谈家人生产之事,只说:“办理丧事要依礼,不要采用佛教道教和鬼神的礼法,那只会扰乱我的法度。” 娶同郡李氏,她的叔父郁曾向龟山杨公求学,就是所谓西山先生。儿子琰为长子,次子某。长女嫁给吴大同,次女嫁给马栋,三女尚未出嫁。诸位先生所谈论的何君事迹就是这样,也都是我所听闻了解的。琰等把何君葬在东砀原,我已经将其主要事迹写好,放入墓穴之中。但我私下曾观察何君的学问品行,认为他可以主持教育;他的论议可以参与朝廷的献纳;他的忠诚和才实,又可以宣扬德泽、惠及鳏寡。如今却只得到一个县令的职位,又没有来得及施展便去世,这是最令人悲哀的地方。于是再次详细叙述,刻石表彰墓地,并系以铭文。铭文说:清正刚直而又温厚,平易和缓而又端方;唯独求学不懈怠,他的道业因此光明。谁能使他的德行在家中启迪后人,又施行于国家?谁使他的精粹丰厚,却又吝惜他的长寿?上天并非不鉴察,只是气运或许交相错乱。他既然敬慎地承受这一切,君子又有什么可惭愧?没有什么比德行更尊贵,没有什么比言论更长久。用铭文来辅佐他,刻在墓门石上。《夫人吕氏墓志铭》。夫人姓吕,是建宁府建阳县长平里人。她的先世在唐代是河东著姓,干符年间有侍御史行立,因避乱迁徙,才开始在建阳定居。进入宋朝一百多年后,才有显达之人。夫人的父亲希说也考中进士,刚正耿介,不肯苟同,晚年任剑浦县令,死于任上。夫人生性端庄诚实,不随便嬉笑;未成年便失去母亲,剑浦公让她主持家事,她像成年人一样抚养弟妹,后来嫁给邵武饶君伟,侍奉公婆很得他们欢心。过了多年生下儿子干,孩子刚满周岁便守寡,夫人发誓守志持节,刚毅不屈。没多久,剑浦公和皇舅漳州府君也都去世,而婆母早已去世,饶家本来就清贫,几个叔叔和妹妹又都年幼。夫人以寡妇之身抱着幼子,守持门户,奉行宾客祭祀,调和内外上下,严整周密,没有人有异议。家中收入支出,她不把一文钱据为己有;账目文书整齐严密,即使一龠一合、一分一寸也没有遗漏。稍有遗失,便为之踌躇不乐数日。她指教驾驭仆妾,接待邻妇里媪,都有恩意。干年幼时,她特别疼爱,亲自抱着照料、洗漱沐浴,一点不交给别人。等他稍长,送他入学,便考核他的学业,谨慎约束他出入交游,从不轻易因他而改变脸色。

干亦孝谨敦实,能自力学问,见称朋友间。中淳熙二年进士第,人谓夫人盛年苦节,以有斯子,今且享其报矣。始夫人女弟为刘氏妇,早卒,至是其子崇之与干偕选,夫人为其母之不见,毎及之未尝不悲叹出涕。人又以是知夫人之薄于荣利而厚于孝慈也。干调吉州吉水县尉,将行,夫人属防疾,一夕遂不起。闻者莫不哀之。嵗丁酉秋七月十四日也,时年五十有六。明年干卜葬夫人于其乡之思顺里,而奉其友江州録事叅军游九思之状来请铭。拜起涕泗呜咽不能言,予哀其志,亦雅闻夫人行实如游掾言,因删取其大者叙而铭之曰。皇皇后帝,垂三刚,制妇系夫,隂綂阳,盛衰脩夭,初莫量,有系弗改,兹厥长。吁嗟!夫人仁且庄,祗若帝训,笃不忘疚,防艰棘,廪欲僵,卒济厥子,后以昌。玊灵食墨,此涧冈,纳词诔,行告幽荒,山夷渊实,无壊伤。特奏名李公墓志铭邵武军光泽县东里所有地曰乌洲,李氏世居之,为郡着姓。其先有赠大理评事者,讳铎,始以文行知名乡党。生太常博士诰,始登进士第,卒赠朝请大夫。陈忠肃公贤之,称其真率乐易,有古人之风。其仲子深,绍圣间以论斥时相之奸,与任公伯雨等俱入元祐籍。季曰处士淳,隠居不仕,而其葬也,右文殿修撰李公夔实铭之。盖自其先世所与交游姻好,尽一时知名士,故其子弟见闻开廓,趣尚高逺,不与世俗同。若特奏府君讳某,字得之者,则处士之长子也。少治周礼,学兼通左氏春秋,为文简古,不逐时好。弱冠游太学,荐而不第,舍法行当充贡,又不果行,竟以累试礼部恩奏名天府,将入奉廷对,前一日卒于临安之客舍,实绍兴五年八月十八日,年才五十有二。归殡宅之东冈三十二年,其子吕乃更卜兆于乌君山下狮子岭之原,奉其柩而迁焉。淳熙六年,吕始见予庐阜之阳,如旧相识,一日泣而言曰:「吕不孝,先人之没二十七年而后克以礼葬塟,又十有九年矣,而未克识,将无以为幽逺无穷之计。惟吾子幸而予之铭,因出其亲友崇阳大夫游君訔之状以请。」予辞谢不获,乃次其事如右。按状又言,府君为人事亲孝谨,友爱其弟甚笃,之死不少衰。遇族党有恩意,少有忿争,则为居间极力平处,不令入官府。不幸死丧,则为经理其家事,而任其婚嫁之责。尝有死上庠者,遣仲弟防其匶以归。里人有以恶声至者,未尝与之较,至周其急,则辍衣食不顾也。诸弟尝问善人之道,府君语之曰:「临事而无隂据便利之心,斯可矣。」又尝语人事有当为,力虽未及,亦勉为之。若必有余而后为,则终无时矣。此其行身及物之本意也。平居方严,不妄戯笑,而遇事輙应,无所凝滞。从弟西山先生尝面叹曰:「兄于答问若不经意,而受其言者反覆十思,终无以」易,此非诸弟所能及也。性尤敦厚质实,发言处事,不以幽显物我为间,乐闻人善,而务掩其恶,所与交皆巨人长者,无不爱而敬之。县尝以民兵为属,府君为制战陈击刺之法,而以时阅习之,甚可观也。令欲以闻,冀为府君得勲赏,府君笑谢去,不复有所预。时海内多虞,举人有不能试礼部者,往往以恩直补官。人有谓府君盍自言者,府君不答。老之将至,婆娑丘林,吟讽书史,逌然自适,未尝有不遇之叹也。呜呼,予生晚,不及识府君,而游君不予欺也,则府君者,可谓好徳有常之士矣。乃不得少见于用,以没其身,其亦可悲也夫。夫人上官氏,朝议大夫合之女;继室黄氏,曲江令铨之女。子男三人:吕为长,次某,次某。女四人。游君与将仕郎高志旻、从政郎何镐、保议郎上官贲,其婿也。孙男女于今二十有六人。而吕之彊学既有闻,又教诸子皆有法。天之所以报府君者,其将在于此乎?乃为之铭,使刻墓上,以竢其词曰:利不自予,惟义之取;义则彊为,惟仁之归。孰长其源,不丰其委?斯丘斯藏,有起无坠。金紫光禄大夫黄公墓志铭淳熙六年春正月,端明殿学士黄公寝疾于邵武故县之私第。熹往问其起居,谒入公,正衣冠,举扶起坐,顾中子瀚,召熹入。至则又扶以立,辱与揖让为礼,共坐食饮,恭谨不懈如常时。卒食,又扶而起,涕泣为熹言曰:「中也,先考妣之藏久未克识,盖不敢轻以属人,今以累子,子其为我成之。」熹顿首辞谢,不敢当,而公命之不置。熹惧以久劳公,则不敢辞而受命以出。归又以书辞,未报而公薨。诸子遣使来讣,且致遗命,以同郡李君吕之状来。熹既哭公尽哀,且念今则无所于辞,乃考其状而附以所闻,为列其事曰:「谨按右宣义郎致仕,赠金紫光禄大夫黄公,讳崇,字彦高,其先光州固始人。十一世祖膺避地闽中,今为邵武军邵武县人。曾祖扆有隠徳,为乡里所尊,晚以子登朝,授太常丞以卒,故知制诰吕公夏卿实铭其墓。

译干也孝顺谨慎、敦厚诚实,能够自己努力求学,在朋友中受到称赞。淳熙二年考中进士,人们说夫人正当壮年便苦守节操,因而有了这个儿子,如今也将享受到他的回报了。起初,夫人的妹妹嫁给刘氏,早早去世;到这时,她的儿子崇之与干一同参加选试,夫人想到妹妹不能看见这一切,每次提起都不免悲叹流泪。人们又因此知道夫人轻视荣利而厚重孝慈。干调任吉州吉水县尉,将要出发时,夫人感染疾病,一夜之间便去世了。听到的人无不悲哀。卒于丁酉年秋七月十四日,享年五十六岁。第二年,干选择在夫人故乡思顺里安葬她,并带着她的朋友江州录事参军游九思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他拜起之间涕泪纵横、呜咽不能说话,我怜悯他的心意,又一向听闻夫人的事迹正如游掾所说,于是删取其中重要的内容,叙述并作铭说:伟大的后帝垂示三纲,规定妇女从属于丈夫,以阴统摄阳;人的盛衰、寿夭,起初谁也不能预料,但既有关系和责任,便不可改变,这就是她的长处。唉!夫人仁慈而庄重,敬慎地遵循上帝的教训,深厚坚定而不忘忧患;在艰难困苦中,心里害怕将要支持不住,最终却使儿子成才,后来家道昌盛。玉灵承受黑土,安葬在这山冈;将这些铭诔纳入墓中,向幽冥荒远之处告知她的德行。即使山被夷平、深渊填实,也不会有所毁伤。《特奏名李公墓志铭》。邵武军光泽县东里有一处地方叫乌洲,李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是郡中的著姓。他的先祖中有追赠大理评事的人,名铎,起初凭文学品行在乡里知名。生下太常博士诰,才考中进士,死后追赠朝请大夫。陈忠肃公认为他贤能,称赞他真率和易,有古人的风范。他的次子名深,在绍圣年间因为弹劾时相的奸邪,与任公伯雨等人一同列入元祐党籍。幼子名淳,是处士,隐居不仕;他下葬时,右文殿修撰李公夔亲自为他作铭。大概从他的先世开始,所交游结亲的全是一时知名之士,因此他的子弟见闻开阔,志趣高远,不与世俗相同。至于特奏府君,名某,字得之,是处士的长子。他年轻时治学《周礼》,又兼通《左氏春秋》,写文章简约古雅,不追逐当时的喜好。二十岁时游学太学,被荐举却没有考中;按舍法应当充任贡士,又没有成行,最终因多次参加礼部考试,承蒙恩典奏名于天府,将要入朝接受廷试前一天,卒于临安客舍,实为绍兴五年八月十八日,享年仅五十二岁。灵柩停殡在住宅东冈三十二年,他的儿子吕才在乌君山下狮子岭原重新选择墓地,奉灵柩迁葬在那里。淳熙六年,吕在庐阜南面初次见到我,仿佛旧日相识;一天,他哭泣着说:“吕不孝,先人去世二十七年后才终于能够按礼安葬,又过了十九年,仍未能为他刻写墓志,将来恐怕无法为幽冥长远无穷的事业作安排。只希望您能怜悯我,为先人作铭。”说着便拿出他的亲友崇阳大夫游君訔所写的行状请求。我辞谢而不能推脱,于是按照上文叙述他的事迹。考察行状还说,府君侍奉父母孝顺谨慎,友爱弟弟十分深厚,即使弟弟去世也没有稍稍减衰。遇到族人乡党,他总是有恩意;稍有忿争,便从中调解,竭尽力量和平处理,不让事情闹到官府。不幸遇到死丧,便替他们料理家事,承担婚嫁的责任。曾有乡人死在太学,便派二弟护送灵柩回来。乡里有人用恶言相向,他从未与之计较;到了周济其急难时,却宁可停止自己的衣食也不顾。几个弟弟曾问善人的道理,府君告诉他们:“遇到事情而没有暗中占据便利的心思,这就可以了。”又曾对人说,凡是事情有应当做的,即使力量还不够,也要勉力去做;如果一定要等有余力之后才做,那就永远没有时候了。这就是他立身待人、济物助人的根本心意。他平时方正严肃,不随便嬉笑,但遇到事情总能立即应对,没有凝滞。他的堂弟西山先生曾当面叹息说:“兄长回答问题时好像并不经意,但听到他话的人反复思考十遍,最终也无法改变它;这不是几个弟弟所能比得上的。”他天性尤其敦厚质实,发言处事,不因幽明、外内、物我而有所区别;乐于听闻别人的长处,努力替别人掩饰缺点;所交往的都是杰出人物和长者,没有不爱戴敬重他的。县里曾把民兵交给他统属,府君为他们制定战阵、击刺的办法,并按时检阅操练,十分可观。县令想把此事上报,希望为府君求得功勋赏赐,府君笑着辞谢离去,不再参与。那时天下多有忧患,举人中有不能参加礼部考试的,往往因恩典直接补授官职。有人对府君说,何不自己申言求取,府君没有回答。老年将至,他徜徉于丘陵树林之间,吟咏诵读书史,悠然自得,从没有怀才不遇的叹息。唉,我出生得晚,未能见到府君;如果游君没有欺骗我,那么府君确实可以称为爱好德行而始终如一的士人。只是没有得到稍稍任用的机会,便这样终身埋没,也真是可悲啊。夫人是上官氏,朝议大夫合之的女儿;继室是黄氏,曲江县令铨的女儿。儿子三人:吕为长子,次某,次某。女儿四人。游君,以及将仕郎高志旻、从政郎何镐、保议郎上官贲,都是他的女婿。孙子孙女到如今共有二十六人。吕努力求学,已经有了声名,又有方法教育几个儿子。上天用来报答府君的,或许就在这里吧?于是作铭,让人刻在墓上,以等待铭文说:不把利益据为己有,只取合乎义的;合乎义的事就努力去做,归结到仁爱。谁使他的源流长久,却不使他的支流丰盛?这座山丘、这处墓藏,愿有兴起而不坠落。《金紫光禄大夫黄公墓志铭》。淳熙六年春正月,端明殿学士黄公在邵武故县的私宅卧病。我前往问候他的起居,通报求见后,黄公整理衣冠,扶着起身坐下,回头叫中子瀚,召我入内。我进去后,他又扶着站起来,屈尊同我行揖让之礼,一同坐下饮食,恭敬谨慎,和往常一样不懈怠。吃完后,又扶着起身,流泪对我说:“中这个先考先妣的墓藏,已经很久没有能够刻写墓志了,大概是不敢轻易托付给别人;如今把这件事累托给你,你一定替我完成它。”我叩头辞谢,不敢承当,但黄公的命令不肯改变。我害怕久久劳累黄公,便不敢再推辞,接受命令出来。回去后又写信辞谢,还没有得到答复,黄公便去世了。他的几个儿子派使者来报丧,又送来遗命,并带来同郡李君吕所写的行状。我哭悼黄公,尽情表达哀痛,又想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推辞的了,于是考察行状,附加我所听闻的情况,列述他的事迹如下:谨按,右宣义郎、致仕、追赠金紫光禄大夫黄公,名崇,字彦高,他的先祖是光州固始人。十一世祖膺为避乱迁到闽中,如今成为邵武军邵武县人。曾祖扆有隐德,受到乡里尊敬,晚年因儿子入朝做官,获授太常丞,死于任上,所以故知制诰吕公夏卿亲自为他作了墓志铭。

后以孙履为尚书右丞,累赠司徒。祖汝臣不仕。父豫,用右丞奏为右承务郎,皆以孝谨闻于乡党。公自幼力学,日诵千言,人谓是,且大其门矣。既长,承务公任以家事,于是无复进取意。既孤而贫,悉力治丧,不以累其昆弟,而所以为礼者无不备,观者叹息。母孙夫人,春秋高,性严而多病,公治养勤剧,得其驩心。隣家有李永者,尚气节,雅敬慕公,察公养亲之意有余而力不足,请助公以经纪,公亦信之不疑,竭赀付之一,不问其出入,如是者十有五年。李衘公徳将死,感慨执公手曰:「子吾父也。」公之兄客游以疫死,人无敢往视之者,公独毅然告行,千里还柩,视其槖得余赀尚百余万,悉奉以归。其寡嫂不以一毫自私。平居恭俭自守,不妄取予。至其教子择师,虽辍衣食无所爱,由是二子皆举进士及公时取高科,以徳业风概各有闻于当世。既又并登朝列,遇郊庆奏公为右宣义郎而致其事。公乘安车,东西就养,二子皆孝谨笃至,诸孙。满前晨夕,所以奉养娱乐公者甚备,乡党荣之。绍兴癸酉正月十九日,以疾卒于南劒州沙县之寺舍,享年八十有一。其年十月塟于九墪先茔之次。娶建安游氏,先卒,亦以二子故追封孺人。一女适贡士刘纪。公卒时,端明公方以某官通判建州事,而季于章亦以某官知沙县事。其后端明公被遇太上皇帝,擢馆职,郎曹史官摄賛书命,兼司业祭酒侍讲,歴工吏兵礼部侍郎,又以府教授给事中兵部尚书事。今上皇帝侍读禁中,正色立朝,声烈甚茂,以显谟龙图阁学士退老于家。天子又乞言焉,即拜端明殿学士,恩礼殊渥,而海内有识之士亦莫不归心焉。沙县屡宰剧邑,有能称,然不肯媚事权豪。后以御史中丞汤鹏举荐入台为主簿,又以持论不阿而去,提举福建路常平茶事,知台州。所至声绩皆可纪,以是累赠公至金紫光禄大夫。夫人亦启封本郡,而孙曽仕者又十余人。然后乡人知公所以遗其子孙者为无穷也。李君又言,吕以壻公孙女,尝得拜公堂上,间窃窥观公之为人,望之俨然,即之温然,危坐竟日,无惰容,虽遇臧获不妄言笑,自少至老如一日。熹以是又知端明公之徳之盛,所以没身于礼而不倦者为有自来也。呜呼,公其亦贤矣哉!敬为作铭:铭曰:司徒之徳,浃于州乡,矧其孙曽,弗俊以良。光禄之贤,克笃其庆,隠耀弗章,及子而盛。其盛伊何?学士尚书,介也英英,亦假节符,国庆所覃。逮其考庙,结紫垂黄,天子有诏,匪爵之贵,惟徳之褒,保而弗坠,有积弥高。我思古人,恍其对接,承命作铭,用亶来叶。建安郡夫人游氏墓志铭有宋建安郡夫人游氏,右宣义郎致仕赠金紫光禄大夫邵武黄公讳崇之妻,而子端明殿学士讳中、台州史君讳章之所追爵也。世为建州建阳县长平里人。曽祖正卿,祖希古,父仪,皆不仕而有隠徳,乡里推长者。夫人资静淑,族母阮氏以妇徳为女师,夫人幼尝学焉。受班昭女训,通其大义。至它组纫、笔札之艺,皆不待刻意而能,輙过人。早孤,其母钟爱之,以归大夫公。事舅姑,承祭祀,勤肃不懈。舅喜宾客,佳辰令节,亲旧满门,夫人供馈唯谨,未尝顷刻自逸,而委劳于娣姒也。姑性严,诸妇侍旁,有二十年不命坐者,夫人独能顺适其意,盥栉温清,礼无违者。姑有疾,非夫人进药不尝,毎因事指言,以为诸妇模楷。遭舅丧,大夫公素贫,昆弟相顾谋鬻田以葬,夫人曰:“毋隳尔先业为也。”退斥槖中▯以奉其役,以故大夫公得以不烦于众而襄大事。大夫公为人诚慤庄重,夫人以柔顺坚正佐之,相敬如賔,谋无不协。其待遇族姻,谦谨有礼,乐道其美而不喜闻其过。至其贫困则赒之,必尽其力。日诵女训及它经言,以自箴警,亦颇信尚浮屠法。娠子则必端居静室,焚香读儒佛书,不疾呼,不怒视,曰:“此古人胎教之法也。”故其子生皆贤材,而夫人所以教之者又甚至。稍能言则寘膝上,授以诗书。少长即为迎师择友,教诏谆悉。从兄御史先生学于河南程氏,行业淳懿,为学者所宗。夫人毎语诸子曰:“视乃舅而师法之,足以为良士矣。”绍兴壬子四月二十三日,以疾卒。病革,大夫公泣视之,夫人曰:“生死聚散,如夜旦然,何以戚戚为哉!”于是年五十有六矣。二子皆举进士中其科,而端明公实以第二人赐第。其后侍从两朝,出入二十余年,忠言直节,老而益壮。

译后来凭借孙履而任尚书右丞,屡次追赠至司徒。祖父汝臣没有做官。父亲豫因右丞上奏,授右承务郎,父子都因孝顺谨慎而闻名乡里。黄公自幼努力求学,每天诵读千言,人们都说他将来必能光大门第。长大后,承务公把家事交给他,于是他不再有求取功名的心思。父亲去世后家境贫寒,他尽力办理丧事,不把负担牵累兄弟;礼仪方面无不完备,观看的人都为之叹息。母亲孙夫人年事已高,性情严厉而且多病,黄公照料奉养十分勤劳周到,使她心中欢喜。邻家有个叫李永的人,崇尚气节,向来敬重仰慕黄公,察知黄公奉养母亲有余力而财力不足,便请求帮助他经营财物。黄公也完全信任他,把全部钱财交给他,一概不问收入支出,就这样持续了十五年。李永感念黄公的恩德,临死时握着他的手感慨地说:“您就是我的父亲。”黄公的兄长客游在外,因疫病去世,没人敢去看望他,只有黄公毅然请求前往,千里运回棺柩;查看他的行囊,发现剩余钱财还有一百多万,便全部奉还家中。他的寡嫂没有私自占有一丝一毫。平日恭敬俭朴,自我守持,从不妄取妄予。至于教育孩子、选择老师,即使停减自己的衣食也毫不吝惜。因此两个儿子都考中进士,并且在黄公当时取得高等科名,凭借德行、事业和风采,各自在当世有名声。后来两个儿子又一同进入朝廷官列,遇到郊祀庆典,朝廷奏请授黄公右宣义郎并让他退休。黄公乘坐安车,东西往来接受儿子奉养;两个儿子都孝顺谨慎、情意深厚,众多孙子早晚环绕身前,奉养和使黄公娱乐的事情十分周备,乡里都以此为荣。绍兴癸酉正月十九日,黄公因病卒于南剑州沙县的寺舍,享年八十一岁。这年十月,葬在九墩先茔旁边。娶建安游氏,先于黄公去世,也因两个儿子的缘故追封为孺人。有一个女儿,嫁给贡士刘纪。黄公去世时,端明公正以某官任建州通判,幼子于章也以某官任沙县知县。后来端明公受到太上皇帝知遇,升任馆职,任郎曹史官、摄赞书命,兼任司业、祭酒、侍讲,历任工部、吏部、兵部、礼部侍郎,又任府教授、给事中和兵部尚书事。今上皇帝在禁中做侍读时,他以严正态度立于朝廷,声望功业非常显著,后来以显谟龙图阁学士身份退居家中养老。天子又向他征求治国之言,立即授任端明殿学士,恩遇礼数格外优厚,天下有见识的人也无不归心于他。于章任沙县知县时,多次治理事务繁重的县邑,能力得到称许,但不肯谄媚侍奉权贵。后来经御史中丞汤鹏举荐入御史台任主簿,又因持论不阿而离任,改任提举福建路常平茶事,知台州。他所到之处,声誉政绩都值得记载,因此多次追赠黄公,直到金紫光禄大夫。夫人也追封为本郡夫人,孙辈和曾孙辈中做官的又有十多人。到这时乡人才知道黄公留给子孙的东西是无穷的。李君又说,吕某因为女儿嫁给黄公的孙女婿,曾经得以在堂上拜见黄公,偶尔暗中观察黄公的为人:远望他庄严肃穆,接近他却温和可亲;整天端正而坐,没有懒散的神态,即使对待奴仆也不随便说笑,从年轻到老始终如一。朱熹因此又知道端明公德行深厚,他一生沉浸于礼而不知疲倦,原来确有这样的根源。唉,黄公也真是贤德啊!我恭敬地为他作铭。铭文说:司徒的德行,遍及州郡乡里;何况他的孙子曾孙,没有一个不贤俊而善良。光禄大夫的贤德,足以厚积福庆;他早年的光辉尚未显扬,到儿子这一代便兴盛起来。这兴盛是什么呢?有学士,有尚书;介然正直,英气勃勃;又有奉持节符之人,使国家的庆泽得以广布。到了为他的父亲建立庙祀之时,紫绶与黄绶相继垂挂;天子下诏,并不是爵位本身尊贵,而是褒奖他的德行。守护它而不使坠失,积累越多便越高。我追思古人,恍惚如同与他相对相接;承受命令作此铭文,确实要把它留给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建安郡夫人游氏墓志铭》有宋建安郡夫人游氏,是右宣义郎致仕、追赠金紫光禄大夫邵武黄公讳崇的妻子,也是端明殿学士讳中、台州史君讳章追封其母的夫人。世代都是建州建阳县长平里人。曾祖正卿、祖父希古、父亲仪,都没有做官而有隐逸的德行,乡里推崇为长者。夫人天性安静贤淑,同族母亲阮氏以妇德作为女子老师,夫人幼年曾跟她学习,接受班昭《女诫》的教导,通晓其中的大义。至于缫丝纺织、书写等技艺,都不必刻意学习便能掌握,往往超过常人。幼年丧父,母亲非常疼爱她,便把她嫁给大夫公。侍奉公婆、主持祭祀,勤谨严肃,从不懈怠。公公喜欢宾客,逢佳辰节日,亲友满门,夫人供给饮食十分谨慎,从未有片刻自求安逸,也不把劳苦推给妯娌。婆婆性情严厉,众媳妇侍奉在旁,有的人二十年也没有被允许坐下,只有夫人能够顺适她的心意,替她盥洗梳理、调节寒暖,礼数没有违失。婆婆有病,若不是夫人送来的药便不肯服用;每逢事情还指点称赞她,把她作为众媳妇的榜样。遭遇公公丧事时,大夫公一向贫穷,兄弟们相互看着,商量卖田来办葬事,夫人说:“不要毁坏你们祖先留下的产业。”说完退下,从囊中拿出财物来供办丧事,因此大夫公得以不烦劳众人而完成大事。大夫公为人诚实厚重、庄严稳重,夫人以柔顺而坚定端正的品德辅佐他,夫妻相敬如宾,谋划没有不协调的。他们对待宗族亲戚谦逊谨慎、合乎礼仪,乐于称道别人的美德,不喜欢听说别人的过失;遇到亲族贫困便周济,必定竭尽自己的力量。夫人每天诵读《女诫》和其他经书言论,用来规劝警戒自己,也颇为信奉推崇佛法。怀孕时一定端坐在静室,焚香诵读儒家、佛家书籍,不高声呼喊,不怒目而视,说:“这是古人的胎教方法。”因此她生的孩子都成为贤能之材,而夫人教导他们又尤其周到。孩子稍能说话,便放在膝上,教给他们《诗》《书》;稍稍长大,就替他们请老师、选择朋友,教诲劝导十分周详。她跟随御史先生向河南程氏学习,品行纯厚美善,成为求学者所宗仰的人。夫人常对几个儿子说:“看看你们的舅父,向他学习效法,便足以成为良士了。”绍兴壬子四月二十三日,夫人因病去世。病势危急时,大夫公哭着看她,夫人说:“生死聚散,就像夜晚和天明一样,有什么值得忧戚的呢!”这时她五十六岁。两个儿子都考中进士,端明公实际上以第二名赐进士出身。后来他侍从两朝,出入朝廷二十多年,进忠言、守直节,年老后气节更加壮盛。

退居于乡,天子闵劳以事,尝遣信使奉玺书就而问之。其忠孝大节固已伟然,而其言行之细又皆可纪。人以为夫人之遗教也。台州尝为御史台主簿,亦以治行精敏,议论慷慨,有闻于时。二公前后凡累逢庆恩,得追荣其母,至今封里人。荣之一女,则贡士刘纪其壻也。卒之明年,葬于邵武县石岐之原。大夫公尝命台州状其行,而未有所托铭。后四十有六年,端明公乃以命熹,其语具于大夫公之志,此不着。独按状文剟其大者,书而铭之。铭曰:长平之游,世有徳人,弗耀于世,乃里其仁,女士攸宜,壸彛是式,配徳娠贤,庆余善积,尚书刺史之徳之才,汤沐之封,本邦是开,煌煌命书,贲此▯宅,伐石篆辞,永世贻则。端明殿学士黄公墓志铭公姓黄氏,讳中,字通老。其先有讳膺者,自光州固始县入闽,始家邵武。至公间十有二世矣。公之曽大父汝臣不仕,大父豫假承务郎,父崇赠金紫光禄大夫,母游氏,追封建安郡夫人。公生而頴悟端慤,少长受书不过一再读,退輙黙然危坐竟日,问之则皆已成诵矣。未冠,从舅御史先生定夫,爱其厚重,手书为夫人贺。逾冠,入太学。防京城失守,伪楚僣位号,公即日出居于外。既而邦昌果遣学官致伪诏药物劳问诸生,公以前出故独无所污。建炎再造,丞相潜善,公族祖父也,雅器重公,荐诸朝,诏补修职郎御营使司干办公事。绍兴五年举进士,对防廷中极论孝弟之意,冀以感动圣心。天子果异其言,擢置上第,名次举首,授左文林郎保宁军节度推官,改宣义郎主管南外敦宗院。代还,秦丞相桧方用事,察公意不附已,差通判建州事。罹外艰,服除,复差通判绍兴府事。时公登第二十有余年矣,转徙外服,士友叹其滞淹,而公处之泊如也。桧已死,公道稍开,上记公姓名,乃召以为秘书省校书郎兼实録院检讨官,迁著作佐郎兼普安恩平郡王府敎授,迁司封员外郎兼权国子司业。满歳为绍兴二十八年,充贺金国生辰使,与贺正使袐书少监沈介相先后。明年公还,独言敌作治汴宫役夫万计,此必欲徙居以见迫,不可不早自为计。时约和既久,中外解弛,无复战守之备。上闻公言矍然曰:“非但为离宫耶?”公曰:“臣见其营表之目,宫寝悉备,此岂止为离宫者。以臣度之,敌势必南,敌南居汴,则壮士健马不数日可至淮上,事势已迫,惟陛下亟深图之。”上是公言,而宰相皆不悦,顾诘公曰:“沈监之归属耳,不闻此言,公安得独为此?”殊不以为意。逾月公复往扣之,且曰:“即不以鄙言为可信,请治其罪。”又皆怃然莫应,而右相汤思退怒甚至,以语侵公。公不为动,已乃除沈吏部侍郎,而徙公秘书少监,以抑之。公犹以边备为言,不聴,则请补外,上不许,曰:“黄某可谓恬退有守矣。”除起居郎,赐以鞍马,非故事也。逾月,兼权中书舍人。显仁太后崩,百官朝临,将避辰日,公以非经,且引唐太宗哭张公谨事争之。已而卜殡日,适在权制释服之外,有司议百官以吉服陪位,公又论之曰:“唐制,殡在易月之内,则曰‘百僚各服其服’;启殡在易月之外,则曰‘各服其初服’。今殡虽过期,独不得以启殡例之而服其初服乎?且丧与其易,宁戚。惟稽古定制,有以伸臣子之至情者,则幸甚。”防差同知三十年贡举,权工部侍郎。奏御前军器所领属中人,其调度程品,工部军器监有不得而闻者,非祖宗正名建官之意,请得▯属稽考,不报。金人来贺天申节,充接伴使,故事锡宴,使者谢于庭中。至是辞以方暑,请拜宇下,公持不可,乃如故事,遂为送伴使还。又言:“闻金日缮兵不休,且其重兵皆屯中州,宜有以待之。”明年兼侍讲,又兼吏兵部侍郎。防将有事于明堂,公请毋新幄帟,毋设四辂,以节浮费,诏从之。既而金使复以天申来贺,方引见,遽以钦宗皇帝讣闻,且多出不逊语,诸公惟骇,不知所为,至谓上不可以凶服见使者,欲俟其去乃发丧。公闻之,驰白宰相,此国家大事,臣子至痛之节,一有失礼,谓天下后世何?且使人或问故,将何以对于?是始议行礼,公又率诸同列请对论决。防用兵事,众莫有同者,公乃独陈备御方略,且曰:“朝廷与仇邦通好二十余年之间,我未尝一日言战,敌未尝一日忘战。以我嵗币啗彼士卒,我日益削,敌日益彊。

译他退居乡里后,天子怜惜他的劳苦和功绩,曾派信使带着玺书到他居处慰问。端明公忠孝的大节固然已经很伟大,他言行中的细节也都值得记载,人们认为这是夫人遗留的教诲。台州史君曾任御史台主簿,也因治理政务精明敏捷、议论慷慨而闻名当时。两位公前后多次遇到庆典恩典,得以追荣他们的母亲,直到今天仍封赠为乡里之人。夫人的一个女儿,正是贡士刘纪的妻子。夫人去世第二年,葬在邵武县石岐原。大夫公曾命台州写述她的品行,却一直没有托人作铭。四十六年后,端明公才把这件事交给朱熹;她的事迹已经详见大夫公的墓志,这里不再记述。只是依据行状删取其中重要的部分,写下来作铭。铭文说:长平的游氏,世代都有有德之人;德行没有显耀于世,却在乡里施行仁厚。这样的女子,正合宜于妇德;闺门的常法,她可以作为典范。配偶德行高尚,生育贤才;积善所得的福庆绵延不绝。尚书、刺史的德行和才干,使汤沐封邑得以开在本乡。煌煌的诏书,装饰这座幽暗的墓室;凿石镌刻铭辞,把法则留给永世。《端明殿学士黄公墓志铭》黄公姓黄,名中,字通老。他的祖先中有名叫膺的人,从光州固始县进入福建,开始在邵武定居。到黄公这里已经十二代了。黄公的曾祖父汝臣没有做官,祖父豫借授承务郎,父亲崇追赠金紫光禄大夫,母亲游氏追封建安郡夫人。黄公生来聪颖端正厚重,年少长大后读书不过一两遍,退下便默默端坐一整天,问他时已经全都背诵出来了。未冠时,跟随舅父御史先生定夫学习;舅父喜爱他的敦厚稳重,亲笔写信为夫人祝贺。过了冠礼,进入太学。金兵攻破京城、伪楚僭越建立年号时,黄公当天便出城居住。不久,张邦昌果然派学官带伪诏和药物慰问诸生,黄公因为先已出城,独没有受到污染。建炎年间宋朝重新建立,丞相李纲字潜善,是黄公族祖父,向来器重黄公,便向朝廷推荐他,诏令补授修职郎、御营使司干办公事。绍兴五年,黄公考中进士,在殿廷对策中极力阐述孝悌的意义,希望感动圣心。天子果然认为他的言论非同寻常,把他提升到上等,名次列在举首,授左文林郎、保宁军节度推官,改任宣义郎、主管南外敦宗院。任期届满回朝时,秦桧正掌权,察觉黄公不依附自己,便派他任建州通判。黄公遭遇父丧,服丧期满后,又调任绍兴府通判。当时他中进士已经二十多年,辗转任外官,士人朋友都叹惜他长期困滞,而黄公处之泰然。秦桧死后,公道稍稍得到伸张,皇上记得黄公的姓名,便召他任秘书省校书郎兼实录院检讨官,升著作佐郎兼普安、恩平郡王府教授,又升司封员外郎兼权国子司业。任满一年,时为绍兴二十八年,充任贺金国生辰使,和贺正使、秘书少监沈介先后出使。第二年黄公回朝,独自说金国正在修治汴京宫殿,役夫数以万计,这一定是想迁居汴京来逼迫我们,不可不早作打算。当时和约已经维持很久,朝廷内外都松懈了,已经没有战守的准备。皇上听了黄公的话惊醒地说:“难道不只是修建离宫吗?”黄公说:“臣看过他们营造表上的项目,宫殿寝室全都具备,这难道只是修离宫吗?臣推测,敌人的势力一定会南下;敌人南下占据汴京,那么强壮的士兵和健马几天之内就能到达淮河边,形势已经紧迫,只有请陛下赶快深入谋划。”皇上认为黄公说得对,但宰相们都不高兴,反而责问黄公说:“沈监回来说的只是这些,我们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你怎么能独自这样说?”他们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了一个月,黄公又去追问这件事,并说:“如果仍不认为我的话可信,请治我的罪。”众人都怅然不答,右相汤思退尤其愤怒,用话语攻击黄公。黄公不为所动。后来朝廷授沈介为吏部侍郎,调黄公任秘书少监,用来压制他。黄公仍然谈论边防,皇帝不听,他便请求补任外官,皇帝不许,说:“黄某可以说是淡泊退让而有操守的人了。”于是授他起居郎,并赐鞍马,这不是旧例。过了一个月,又兼任权中书舍人。显仁太后去世,百官临朝哭吊,将要避开辰日,黄公认为这不合经义,便援引唐太宗哭张公谨的事据理力争。不久占卜确定殡葬日期,恰在权制解除丧服之外,有司议论让百官穿吉服陪位,黄公又说:“唐制规定,殡葬在易月之内,便说‘百官各穿自己的丧服’;启殡在易月之外,便说‘各穿原来的服色’。如今殡葬虽然超过期限,难道唯独不能依启殡的例子穿原来的服色吗?况且丧礼与其轻易改变,宁可哀戚。只要考察古制、确定制度,使臣子最深的感情得到伸张,那就幸甚了。”后来他兼任同知三十年贡举,权任工部侍郎。他奏称御前军器所的长官属员有宦官,军器所的调度、等级,工部和军器监有不能知道的地方,这不是祖宗正名设官的本意,请求把它隶属于有关部门加以稽考,皇帝没有答复。金人来庆贺天申节,黄公充任接伴使。按旧例设宴,使者在庭中辞谢。到这时使者以天气正热为辞,请求在屋檐下行礼,黄公坚持不可,于是仍按旧例举行,随后又任送伴使送他们回去。他又说:“听说金人每天不停整治军备,而且重兵都驻扎在中原,应当有所准备来对付他们。”第二年兼任侍讲,又兼任吏部、兵部侍郎。将要在明堂举行礼仪时,黄公请求不要新制帷帐,不要设置四辂,以节省浮费,诏令采纳了。不久金使又因天申节来朝庆贺,刚要引见,忽然传来钦宗皇帝的讣告,金使还多说不逊之语,诸位大臣只感惊骇,不知如何处理,甚至说皇帝不能穿凶服接见使者,想等他们离开后再发布丧事。黄公听说后,急忙告诉宰相:这是国家大事,是臣子极其悲痛的节礼;一旦失礼,将如何向天下和后世交代?况且使者如果询问缘故,又将如何回答?这才开始议论举行礼仪。黄公又率领同列请求入对,讨论决定。正值讨论用兵的事情,众人没有谁赞同,黄公便独自陈述防备御敌的方略,并说:“朝廷与仇敌国家通好二十多年,在这期间我们没有一天谈论战争,敌人却没有一天忘记战争。我们用每年的岁币来诱使他们的士卒,我一天比一天削弱,敌人一天比一天强盛。

今幸天裭其魄,使先坠言以警陛下,惟陛下亟加圣心焉。”盖公自使还三年,毎进对未尝不以兹事为言,至是上始入其説,然不数月而金主已拥众渡淮矣。迁权礼部侍郎,入谢,因论淮西将士。不用命,请择大臣督诸军。既而殿帅杨存中以御营使行,公又率同列论存中不可遣,状甚力。敌骑至江壖,朝臣震怖,争遣家逃匿,公独晏然如平日,家人亦朝暮请行。公曰:“天子六宫在是,吾为从臣,独安适耶?”比敌退,唯公与左相陈鲁公家在城中,众皆惭服。于是车驾将抚师建康,而钦宗未祔庙,留守汤思退请省虞以速祔,公持不可,上纳用焉。而议者独谓凶服不可以即戎,上曰:“吾固以缟素诏中外矣。”卒从公言而行。月朔,留司百官当入临,思退复议寝其礼,公又力争得不罢。比作主当瘗重,公又以初服请,右相朱倬不可,曰:“徽考大行有故事矣。”公曰:“此前日之误,今正当改之耳。”倬因妄谓上意实然,臣子务为恭顺可也。公曰:“责难于君,乃为恭耳。”金既易主,明年复遣使来通好,议者皆曰:“土地实也,君臣名也,先实后名,我之利也。”公又奏曰:“君臣之名既定,则实将从之,百世不易者土地,则其得失取予非有定也,安得反谓之实而先之乎?”上然之,诏公去权号。防有诏问足食足兵之计,公以量入为出为对,且曰:“今天下财赋半入内帑,有司莫能计其盈虚,请悉以归左藏,且引唐杨炎告德宗语曰:‘陛下仁圣,岂不能为徳宗之为哉?’”上亦善之,然未及行也。未几,今天子受禅登极,公始盖尝与闻其议,至是自以旧学老臣,且察左右有以术数惑上聴者,首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孔所传正心诚意、致知格物之説为上敷陈甚悉。防诏给笔札,侍臣论天下事,公既条上,且申前奏,极论内帑之弊。于是有诏更以内藏激赏为左藏南库。明年兼国子祭酒,诏以旱蝗星变命近臣言阙政,公曰:“前给笔札,羣臣悉已条对,今什未一二施行,夫言非难,行之为难,愿陛下力行而已,无以多言为也。”已而有防,自今太上皇后令皆以圣防为号,公以故典争之,不得。宰相建遣王之望使金,约和。公又论之,亦不从。俄兼给事中。明年,天申上夀,议者以钦宗服除,将复用乐,事下礼曹。公奏曰:「臣事君,犹子事父。礼,亲丧未葬,不除服。春秋,君弑贼不讨,则虽葬不书,以明臣子之罪。况今钦宗实未葬也,而遽作乐,不亦失礼,违经之甚乎?」退复以白宰相,且引永祐龙輴未返时事为比。左相汤思退曰:「时已遣使奉迎,今则未也。」公曰:「此又谁之责也?」右相张魏公亦曰:「今乃为亲之故,不得以前日比。」公曰:「太上皇帝于钦宗,亲弟昆,且常北面事之,有君臣之义,尤恐非所安也。」退具草,将复论之,词益壮厉。防有防集议,而庙堂间遣礼官来侦公意。公出奏草示之,知公议正,不可屈,乃寝。公在东台不半嵗,诏勑下者问理如何,未尝顾已狥人,小有所屈。内侍李绰、徐绅、贾竑、梁珂迁官不应法,谏官刘度坐论近习龙大渊忤防,补郡已复罢之,公壹不书读,缴奏以闻。左右已深忌之。防复有防赐安穆皇后家坟寺田,而僧遂夺取殿前选锋军所买丁禩田以自入,军士以为言,事下户部尚书韩仲通以为不可,而侍郎钱端礼观望,独奏予之。公复封上曰:「今若奉行前诏,则当以官田给赐,不当取诸军家所买。若谓丁禩得之非道,军家不应得买,则亦当还直取田,不当遽干没也。」防奏羣小相与益肆媒糵,公遂以特防罢。中书舍人马骐上防留公,未报,而言事官尹穑希意投隙诋公为张公党,骐后亦不能自坚,而公竟去国矣。明年乾道改元,公年适七十,即移文所居邵武军,引年告老,除集英殿修撰致仕,进敷文阁侍制,久之上亦寖悟思公言,将复用之。五年,因御讲筵,顾侍臣曰:「黄某老儒,今居何许,年几何矣,筋力彊否?」于是召公赴阙,公辞谢不获。明年乃起,公以老成宿望,直道正言,去国七年至是复来,观者如堵。入对内殿,问劳甚宠。时用事者方以权谲功利日肆欺罔,公因复以前奏“正心诚意,致知格物”者为上,精言之,又言:“比年以来,言和者忘不共戴天之雠,固非久安之计;而言战者徒为无顾忌大言,又无必胜之防。必也暂与之和而亟为之备,内修政理而外观时变,则庶乎其可耳。”上皆聴纳,以为兵部尚书兼侍读。

译如今幸好上天削弱了敌人的魂魄,使他们先说出这些话来警告陛下,只希望陛下赶快用心思考。”黄公自出使回来后的三年中,每次进见奏对,没有一次不把这件事作为话题;到这时皇上才接受他的意见,然而不到几个月,金主已经拥兵渡过淮河了。黄公升任权礼部侍郎,入朝谢恩时,趁机谈论淮西将士不听命,请求选择大臣督率诸军。不久殿帅杨存中以御营使身份出兵,黄公又率同列论说杨存中不可派遣,奏状写得十分有力。敌骑到达长江边,朝臣震惊恐惧,争相遣送家人逃避,黄公独自像平常一样安然,家人也早晚请求离开。黄公说:“天子的六宫都在这里,我作为随从大臣,难道能独自安逸吗?”等到敌人退去,只有黄公和左相陈鲁公的家人还在城中,众人都惭愧而佩服。于是皇帝将要前往建康慰劳军队,而钦宗尚未祔庙,留守汤思退请求省略虞祭以加快祔庙,黄公坚持不可,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议论的人却说穿丧服不能立即从军,皇上说:“我本来已经用白色丧服的诏令告知内外了。”最终采纳黄公的意见出行。初一,留司百官应当入临,汤思退又议论停止这一礼仪,黄公再次极力争辩,终于没有废止。将要制作神主并埋葬重物时,黄公又请求穿原来的丧服,右相朱倬不同意,说:“徽宗大行时已有先例了。” 黄公说:“那是前些日子的错误,现在正应当改正罢了。”朱倬于是妄称皇上的意思确实如此,说臣子只要努力恭顺就可以了。黄公说:“向君主提出难以做到的要求,才是真正的恭敬。”金国更换君主后,第二年又派使者来通好,议论的人都说:“土地是实际利益,君臣名分是名义;先取实际利益后定名义,是对我国有利的。”黄公又奏说:“君臣名分一旦确定,实际利益也将随之而来;土地是百世不变的东西,但它的得失、取予并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则,怎么能反而说它是实际利益而把它放在名分之前呢?”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诏令去掉黄公的权字。适逢诏令询问充足粮食、充足兵力的办法,黄公以量入为出回答,并说:“如今天下财赋有一半进入内帑,有司无法计算它的盈亏,请全部归入左藏,并且援引唐代杨炎告诉德宗的话说:‘陛下仁圣,难道不能做德宗所做的事吗?’”皇上也认为很好,但还没有来得及施行。不久,当今天子接受禅让登极,黄公起初曾参与听闻其中的议议;到这时他自认为是旧学老臣,又察觉左右有人用术数迷惑皇上的听闻,便首先把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相传的正心诚意、致知格物之说,详尽地向皇上陈述。适逢诏令发给笔札,让侍臣议论天下事,黄公既分条上奏,又重申此前的奏议,极力论述内帑的弊病。于是下诏把内藏激赏改为左藏南库。第二年兼任国子祭酒,诏令因旱灾、蝗灾、星变命近臣陈述朝政缺失,黄公说:“前次发给笔札时,群臣已经全部分条回答;如今十件中还不到一两件施行。说话并不难,实行才难,希望陛下努力实行罢了,不要把多说话当作事情。”不久有诏令规定,从今以后太上皇后下令都以圣旨为名,黄公依据旧典争论,未能成功。宰相建议派王之望出使金国,商议和约,黄公又加以论说,也没有被采纳。不久兼任给事中。第二年天申节上寿,议论的人认为钦宗服丧期已满,将恢复使用音乐,事情交礼部讨论。黄公奏道:“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礼制规定,父母的丧事尚未下葬,不能除去丧服。《春秋》说,君主被杀而贼人未被讨伐,即使已经下葬也不记载,以此表明臣子的罪过。何况如今钦宗实际上还没有下葬,却突然奏乐,难道不是严重失礼、极其违背经义吗?”退朝后又把这些话告诉宰相,并援引永祐陵灵柩尚未返回时的事作为比照。左相汤思退说:“当时已经派使者奉迎,现在却还没有。”黄公说:“这又是谁的责任呢?”右相张魏公也说:“如今是为了亲属的缘故,不能拿来和以前相比。” 黄公说:“太上皇帝对于钦宗,是亲兄弟,而且曾经向北面事奉他,具有君臣之义,尤其恐怕这样做不是他心中所安。”退下后他拟好奏稿,准备再次论说,言辞更加雄健严厉。适逢朝廷下诏集议,而庙堂间派礼官来探听黄公的意见。黄公拿出奏稿给他们看;他们知道黄公的议论正确而不可屈服,便把此事搁置了。黄公在东台任职不到半年,凡诏令下达、询问处理是否合理,他从不顾忌自己而迁就别人,稍有不合便据理争执。内侍李绰、徐绅、贾竑、梁珂升官不合制度,谏官刘度因弹劾近习龙大渊而触犯圣旨,补任郡官后又被罢免,黄公一概不肯签署批读,封还奏上。皇帝左右的人已经深深忌恨他。又有诏令把安穆皇后家族的坟寺田地赐给他们,僧人便夺取殿前选锋军买下的丁禩田产归为己有。军士因此申诉,事情交给户部;尚书韩仲通认为不可,侍郎钱端礼却观望形势,独自奏请赐给僧人。黄公又封还上奏说:“如今如果奉行前面的诏令,就应当用官田赐给他们,不应当夺取各军家所买的田地。若说丁禩取得田地不合正道、军家不应买得,那么也应退还价钱后取得田地,不应当立即没收。”适逢诏令说群小相互勾结、越发放肆地进谗构陷,黄公于是被特旨罢免。中书舍人马骐上奏请求留下黄公,尚未得到答复;而言事官尹穑迎合皇帝意旨、寻找机会诋毁黄公,说他是张公的党羽。马骐后来也不能坚持自己,黄公最终离开朝廷。第二年改元乾道,黄公正好七十岁,便向所居邵武军移文,以年老请求退休,授集英殿修撰致仕,进为敷文阁侍制。过了很久,皇上也逐渐领悟并思念黄公的意见,准备重新起用他。乾道五年,因御前讲筵,皇上回头问侍臣:“黄某是老儒,如今住在哪里,多少岁了,筋力还强吗?”于是召黄公入朝,黄公推辞却未获允许。第二年才起用他。黄公以老成的资望、正直的言论,离开朝廷七年后重新回来,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满。入内殿奏对,皇上慰劳得非常优厚。当时掌权者正凭借权术、诡计和功利日益肆意欺骗蒙蔽,黄公于是再次把以前所奏的“正心诚意、致知格物”向皇上陈述,讲得精辟透彻,又说:“近年以来,谈论和议的人忘记了与敌人不共戴天的仇恨,本来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谈论战争的人却只是说些毫无顾忌的大话,又没有必胜的准备。一定要暂且同他们和好,同时赶快做好准备,对内修明政治,对外观察时势变化,这样或许才可以。”皇上全都听取采纳,任命他为兵部尚书兼侍读。

毎当入直,上帝先遣人候视,至则亟召入坐,语极从容,如是数月,月必一再见。公知无不言,其大者则迎请钦庙梓宫,罢天申锡宴也。初,公在礼部论止作乐事,公去逾年,卒用之,然犹未设宴也。至是将锡宴,公奏申前説,且曰:“三纲五常,圣人所以维持天下之要道,须臾不可无也。钦宗梓宫逺在沙漠,为臣子者未尝以一言及之,独不锡宴一事仅存如鲁告朔之饩羊尔。今又废之,则三纲五常扫地尽矣。陛下将何以责天下臣子之不尽忠孝于君亲哉?”已而诏遣中书舍人范成大使金以山陵为请,公又奏曰:“陛下圣孝及此,天下幸甚。然置钦庙梓宫而不问,则有所未尽于人心,且令夷狄之君臣其或以是而窥我矣。”上善其言而不及用,金于是果肆嫚言,人乃服公论之正而识之早也。公又尝奏请命有司作《乾道防计録》以制国用,罢去发运使及它民间利病、边防得失数事。公前以不得其言而被谗以去,其复来也将有以卒行其志,而上意乡公亦益厚。至是不能卒嵗,又以言不尽用,浩然有归志,然犹未忍决求去也。乃陈十要道之説以献曰:“用人而不自用者,治天下之要道也;以公议进退人材者,用人之要道也;察其正直纳忠、阿谀顺防者,辨君子小人之要道也;广开言路者,防壅蔽之要道也;考核事实者,聴言之要道也;量入为出者,理财之要道也;精选监司者,理郡邑之要道也;痛惩赃吏者,恤民之要道也;求文武之臣面陈方略者,选将帅之要道也;稽考兵籍,省财之要道也。言皆切中时病。毎奏一篇,上未尝不称善。公遂从容乞身以归,词防坚确,上不能夺,乃除显谟阁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入谢且辞,上意殊眷眷,内出犀带香茗为赐。既归,再防告老,遂以龙图阁学士致仕。淳熙元年,上意犹欲用公,以公笃老,不敢召,则上手为书,遣使诣公,访以天下利害、朝政阙失。进职端明殿学士,且以银绢将之。公受诏感激,拜防以谢,略曰:「朝政之阙失多矣,其尤失者,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政出多门,言路壅塞,亷耻道丧,货赂公行也。天下之利害多矣,其尤害民者,官吏贪墨,赋敛烦重,财用匮谒,盗贼多有,狱讼不理,政以贿成也。臣愿进君子,退小人,精选诸道部使者以察州县,则朝政有经,民不告病矣。」公之复归,又十年,虽身安田里,老夀康宁,无复它念,然其心未尝一日忘朝廷。间语及时事,或慷慨悲辛,不能已闻者,盖动心焉。然尚冀公之复起,而卒有以寤上心也。七年八月,公竟以疾薨于家之正寝。先是属疾逾年,手草遗表,犹以山陵境土、钦庙梓宫为言,而戒上以人主之职不可假之左右,言尤剀切。至是上之上闻,悲悼朝野相吊,诏以正议大夫告其第,享年八十有五,累封江夏郡开国侯,食邑千五百户,实封百户。娶熊氏,詹氏,又娶詹氏,封淑人。三男:源,通直郎;瀚,承务郎;浩,从政郎。六女:承议郎倪治,通直郎呉应时,宣教郎谢源明,承事郎张铸,承事郎陈景山,其婿也。第二子及第二女皆夭。孙男七人,女五人。公天性庄重,终日俨然,坐立有常处,未尝倾侧跛倚。语黙有常节,未尝戯言苟笑。它人视之若有所拘絷而不能顷刻安者,公独泰然以终其身。虽在燕私,亦未尝须臾变也。居家孝友笃至,夫妇相敬如宾。与人交恭而信,淡而久。苟非其义,一介不取。诸人亦不以予人。少时贫窭,炊黍或不继,而处之。甚安。至其力所可致,则亦不使亲与其忧也。晚嵗宦达,而自奉简薄,不改于旧。惟祭祀则致丰洁,细大必身亲之。仕州县,奉法循理,敦尚风敎。在朝廷,守经据正,思深虑逺,不为激讦之言,表襮之行,以矜已取名。然诚意所格,愈久而上下愈信服之上。雅敬重公,屡有大用意,而公卒不少贬以求合。上问进取,必谨对曰:先自治。问理财,必谨对曰:量入为出。始终一説,未尝少及功利。至于忠孝大节,敬终追逺之际,则深有所不能忘者。盖自始对诏防已发其端,而痛夫钦庙梓宫之未返,则论之终身。至于垂絶之言,不释也。呜呼悲夫!推公此心,可谓无歉于幽明,而其法戒之所存,虽与天壤相弊可也。尤恬于势利兴废之间,人莫见其喜愠之色。为郡从事时,验茶劵有伪者,吏白公当受赏,公谢却之。罢惇宗而造朝也。临安学官与试贡士,公以朝命摄其事,时见官外犹有缺员,用事者故以尝公。已而试事毕,公即解印去。其人曰:所摄当缺员,盍亦自言以审之乎?

译每当黄公入宫当值,皇上总先派人等候察看,到了便立即召入坐谈,交谈极为从容;这样持续了几个月,每月一定见他一两次。黄公知道什么便无不直言,其中最重要的是请求迎回钦宗的梓宫、停止天申节赐宴。当初黄公在礼部论说应停止奏乐,黄公离开后过了一年,朝廷最终还是恢复了奏乐,但仍未设宴。到这时将要赐宴,黄公又上奏重申前说,并说:“三纲五常,是圣人维持天下的要道,片刻也不能没有。钦宗的梓宫远在沙漠,作为臣子的人从未用一句话提到这件事,独独不赐宴一事仅仅像鲁国告朔时留下的饩羊一样。如今连这件事也废掉,那么三纲五常就全被扫地了。陛下将凭什么责备天下臣子没有对君主和父母尽忠尽孝呢?”不久诏令派中书舍人范成大出使金国,请求归还山陵,黄公又奏道:“陛下的圣明孝心达到这个地步,天下非常幸运。然而置钦宗梓宫于不顾,就在人心方面有所未尽,而且还会使夷狄的君臣或许借此窥伺我国。皇上认为他的话很好,却没有来得及采用;金国于是果然肆意说出侮慢的话,人们才佩服黄公议论的正确,并认识到他早有见识。黄公又曾奏请命有司编纂《乾道会计录》以节制国家费用,并罢免发运使及其他有关民间利弊、边防得失的数件事情。黄公此前因为意见不被采纳而遭谗言离去,这次回来本来想最终实现自己的志向,而皇上的心意也更加厚待他。到这时还不到一年,他又因为意见没有全部被采用,产生了强烈的归隐心愿,但仍不忍立即决定求去。于是陈述十条要道献给皇上:“任用人而不自以为是,是治理天下的要道;依据公议进退人才,是任用人的要道;考察正直纳忠与阿谀顺从,是辨别君子小人的要道;广开言路,是防止蒙蔽堵塞的要道;考核事实,是听取言论的要道;量入为出,是理财的要道;精选监司,是治理郡县的要道;严惩贪赃官吏,是体恤百姓的要道;要求文武大臣当面陈述方略,是选拔将帅的要道;稽考兵籍,是节省财力的要道。”这些话都切中当时的弊病。每奏上一篇,皇上没有不称赞好的。黄公于是从容请求退职归乡,言辞坚决,皇上不能改变他的意志,便授显谟阁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入朝谢恩并辞职时,皇上心中十分眷恋,从内宫拿出犀带和香茶赐给他。回乡后,他再次上表告老,最终以龙图阁学士致仕。淳熙元年,皇上仍想起用黄公,但因为他年老,不敢召他入朝,于是亲自写信,派使者到黄公那里,询问天下利害和朝政缺失。进职端明殿学士,并赐给银和绢。黄公接受诏书后感激,拜伏上表致谢,大略说:“朝政的缺失很多,其中尤其严重的,是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政令出自多个门户,言路堵塞,廉耻之道丧失,货赂公然流行。天下的利害也很多,其中尤其危害百姓的,是官吏贪污,赋税征敛繁重,财用匮乏,盗贼很多,狱讼得不到治理,政事凭贿赂办成。臣希望进用君子、罢退小人,精选各道部使者来考察州县,那么朝政就有纲纪,百姓也不会困苦。”黄公重新归乡后,又过了十年;虽然身居乡里,年老长寿而安康,没有别的念头,但他的心一天也没有忘记朝廷。偶尔谈及时事,有时慷慨悲痛,不能停止,使听到的人也为之动心。然而人们还希望黄公重新起用,最终他果然以这些言论使皇上醒悟。淳熙七年八月,黄公终于因病在家中正寝去世。此前他患病超过一年,亲手草拟遗表,仍然谈及山陵疆土、钦宗梓宫,并告诫皇上,人主的职权不可假手左右之人,言语尤其恳切。到这时皇上听闻消息,朝野悲痛悼念,诏令派正议大夫到他的宅第致祭,黄公享年八十五岁,累次封为江夏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实封一百户。娶熊氏、詹氏,又娶詹氏,封为淑人。三个儿子:源,通直郎;瀚,承务郎;浩,从政郎。六个女儿中,嫁给承议郎倪治、通直郎吴应时、宣教郎谢源明、承事郎张铸、承事郎陈景山,其余一女早卒。第二子和第二女都夭折。孙子七人,孙女五人。黄公天性庄重,整天神态严肃,坐立都有固定的姿态,从不歪斜跛倚。说话沉默都有一定节度,从不戏言苟笑。别人看他,仿佛有所拘束,片刻也不能安适;黄公却始终泰然自若。即使在家庭私居之中,也从未有片刻改变。居家孝顺友爱,深厚至诚,夫妻相敬如宾。与人交往恭敬而守信,淡泊却长久。若不合道义,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取;别人也不因而把东西送给他。年轻时贫困,煮黍有时都不能接续,但他处之十分安然。至于自己力量能够做到的事情,也不让亲人跟着忧虑。晚年官位显达,却仍生活简朴清淡,不改变旧日习惯。唯独祭祀时务求丰盛洁净,事情无论大小都亲自办理。任州县官时,他奉行法律、遵循事理,重视并推崇风俗教化。在朝廷上,他恪守经常之道、依据正理,思考深远,不用激烈揭发的言论,也不作夸耀外表的行为来矜夸自己、求取名声。然而他诚意所感化的人,时间越久,上下就越信服他。皇上一向敬重黄公,多次有重用他的意思,但黄公始终不稍稍贬损自己来求得契合。皇上问如何求取功名,他一定谨慎回答:“先治理自己。”问如何理财,他一定谨慎回答:“量入为出。”始终只有这一种说法,从未稍稍涉及功利。至于忠孝大节,以及慎终追远的时候,他有更加不能忘怀的事情。他最初在对诏中已经发端提出这些意见,而痛惜钦宗梓宫不能返回,于是一生都在论说;直到临终的话,也没有放弃。唉,悲痛啊!推究黄公这颗心,可以说对幽明两界都无所惭愧;他的法度和告诫所保存的意义,即使与天地同存也可以。尤其在势利和兴废之间淡然自处,人们看不见他喜怒的神色。任郡中从事时,查验茶券发现有伪造的,属吏告诉黄公应当受赏,黄公却辞谢推却。罢任惇宗院、入朝时,临安学官与贡士考试,黄公奉朝命代理此事。当时官署外仍有空缺,掌权者故意拿这事来试探黄公。考试结束后,黄公立即解下官印离去。那人说:“你所代理的正是有缺员的职位,为什么不自己说明,请求审查这件事呢?”

公竟不顾,用事者以是恶之。在王府时,龙大渊为内知己,亲幸。它教授或与过从觞咏,公独未尝与之坐。朝夕见则揖而退。其后它教授多蒙其力,公独不徙官。为司业时,芝草生武成庙,武学官吏请以闻,公不答,则隂图以献。宰相召长贰而诘之曰:治世之瑞,抑而不奏,何耶?祭酒周公绾未对,公指所画对曰:治世何用此为?周退语人曰:黄公之言,精切简当,惜不使为谏诤官也。六和防成,宰相命诸达官人写释氏四十二章之一,刻之壁闲,公谢不能,请至再,终不与。其不惑异端,又如此。所居官人,莫敢干以私,然公初未尝有意固拒之也。蜀士有仕于朝者,同列多靳侮之,独感公遇已厚。然公亦未尝有意独厚之也。尤喜荐士,王詹事十朋,张舍人震,皆公所引。张忠献公,刘太尉锜之复用,公力为多。然未尝以告人。诸公或不之知也。致仕里居,前后十五年。收死恤孤,振贫继絶,蒙赖者众。而公未尝有自徳之色。平居门无杂宾。邑里后生有来见者,躬与为礼,如对大宾。谆谆教语,必依于孝弟忠信。未尝以爵齿自高,而有懈意惰容也。盖公之为人生质粹美,天下之物既无足以动于其心。其学于天下之义理,又皆不待问辨而已识其大者。若其诚意躬行,则又浑然不见其勉强之意。而谦厚慤实,尤以空言为耻。以故当世鲜克知之。然亲炙而有得焉,则未有不厌然心服者。呜呼,所谓讷言敏行,实浮于名者,公其是与?明年将葬,嗣子源使其弟瀚状公行事,属熹以铭。熹辱公知,顾甚厚,且尝受命以识先大夫先夫人之墓矣,不复敢辞。乃敬叙其事而铭之。公墓在邵武县仁泽乡【阙】里居第之北,曰【阙】原葬以十二月初五日。其铭曰:天下国家,孰匪当务?曷为斯本身?则其处事物之理,指数其穷,曷其大者?维孝与忠。我观黄公,天畀淳则,植本自躬,有大其识,俨其若思,履衡蹈从,盛徳之表,见于声容,烝烝于家,恳恳于国,敬终厚逺,靡有遗忒,根深末茂,纲举目随,行满当世,言为寳▯,出入两朝,初终一意,酬酢佑神,表里一致,用而不究,君子惜之,勒铭幽宫,维以质之。武经大夫赵公墓志铭公讳基,字梦周,有宋太宗皇帝之六世孙也。其曽大父某,大父某,皆为开府仪同三司,赠太师,追王韩、成二国事,皆见国史。父某举进士中第,未及仕而卒,赠中奉大夫。公生睦亲宅,以郊祀恩补成忠郎。少孤,能自植立,刻意为学,欲以文字成名于世。遭乱转徙,不克遂其志。年甫冠,调监常州宜兴县税。是时防难未夷,道路艰棘,公治征筭,不以苛皦为事,往来便之。在官独居一室,日以读书鼓琴为事,一无他嗜。同寮莫测其所为,至使人隂伺之,已乃信服。叅知政事张公守亦知其贤,更以为饶州永平监。旧法课卒淘土取弃铜以益铸用,数登万斤輙书劳受赏,前后相承,程董峻切,役者病之。公至独叹曰:“瘠人肥已,吾弗忍也。”亟罢去,而节他费以足用。守董耘贤之,且爱其词章,荐于朝,请为易文资,不果去。居信之弋阳,一时名胜争迎致舘谷,且遣子弟从之游。久之,自请为祠官,得主管华川云台观,始来居邵武。时中书舍人王洋知军事,尤深礼敬,与酬唱往来,称叹不置。秩满为建昌军兵马都监,郡守知其亷,帑藏出纳悉以诿之。复监泉州郡使司籴事。公知前积蠧弊,叹曰:“踵是则吾固不能,正之则蒙其辜者必众,吾岂为祸始乎?”因力辞之。既而有求代其任者,果不免,闻者叹服。晚再为福建路兵马钤辖,累官至武经大夫。行年七十有三,淳熙六年七月某日,以疾卒。公配恭人满氏,某官中行之曽孙。女子男五人:善俊,朝议大夫,直龙图阁,知庐州,主管淮西安抚司公事;善佐,朝散郎,知常徳府事;善仪,秉义郎;善任,承节郎;善杰,忠翊郎。而善任蚤卒。女七人,亦夭其五人,则从政郎邓祖攸,迪功郎▯挰,李絪,黄造,司马▯,其壻也。孙男女各二人,皆幼。明年,诸孙特奉公柩,葬于邵武县新屯西宅之原,而书其事状如此。使人来请铭,熹雅闻公为人恬淡寛博自少以亷谨自将,平居未尝有愠色,尤不喜言人过,以急难告者必周之,未尝计有无也。生长太平公族间,不为华靡之习,从宦所至,壹以仁恕恻怛为心。虽势卑不得尽行其志,然其随事及物,亦足以见其胷中所存者。满恭人有贤行,诸子皆以文学称,而淮西常徳连中进士第,皆及公无恙。时被遇通显,知名当世。公晚更得闲适,因不复问家事,颛用棊酒自娯而老夀以没。呜呼,是亦可以无憾也夫!乃考其状叙而铭之。铭曰:唯纾人之劳,宁郤已之进,岂曰已之亷,而速人以病?仁夫!赵公有睾其宫,我铭斯石,以诏其终。夫人徐氏墓志铭

译黄公最终不予理会,掌权者因此厌恶他。在王府任职时,龙大渊是内廷知己,受到亲近宠幸。其他教授有的同他交往饮酒作诗,黄公从未与他同坐;早晚见面时,只作一揖便退下。后来其他教授大多因龙大渊之力而升官,唯独黄公没有调动。任司业时,武成庙生长芝草,武学官吏请求把它上报,黄公不答应,他们便暗中谋划把芝草献上。宰相召来长官、副长官责问说:“太平之世的祥瑞,你们压下而不上报,为什么?”祭酒周绾没有回答,黄公指着所画的芝草说:“太平之世哪里需要这个东西?”周绾退下后对人说:“黄公的话精确恳切、简明得当,可惜没有让他担任谏诤官。”六和之约签订后,宰相命令各位达官写《释氏四十二章经》中的一章,刻在墙壁之间;黄公推辞说不会,请求再三,始终没有参加。他不受异端迷惑,也像这样。凡是他所任职的官署,没有人敢以私事求他;但黄公起初也从未故意坚持拒绝。蜀地士人有在朝廷做官的,同列大多轻侮他,只有这个人感念黄公厚待自己;但黄公也从未有意独厚于他。黄公尤其喜欢推荐士人,王詹事十朋、张舍人震,都是他引荐的。张忠献公、刘太尉锜后来得以复用,黄公出力很多,但从未把这些事告诉别人。所以诸公有的并不知道这些事。黄公致仕居乡,前后十五年。他收养死者遗属、救济孤儿,赈济贫穷、接续绝嗣,受到恩惠依赖的人很多,而黄公从未露出自以为有德的神色。平日家门没有杂乱宾客。乡邑后辈有人来拜见,他亲自以礼相待,如同接待贵宾;谆谆教导他们,一定以孝、悌、忠、信为依据。从不以爵位和年长自居,也没有懈怠的神态。黄公为人的本性纯粹美好,天下万物已经没有什么足以动摇他的内心。他学习天下的义理,也不必等到询问辨析,便已认识其中的大要。至于诚心实意、亲身实行,又浑然看不出勉强的痕迹。而且谦厚诚实,尤其以空话为可耻,因此当世很少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他;然而亲自接受他的教诲并有所获得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唉,所谓言语迟钝而行动敏捷、实际远远超过名声的人,大概就是黄公吧!第二年将要下葬,嗣子源让弟弟瀚撰写黄公的行状,请朱熹作铭。朱熹蒙受黄公知遇,情谊深厚,而且曾经受命为黄公的先父、先母墓作记,因此不敢再推辞。于是恭敬地叙述他的事迹并为他作铭。黄公墓在邵武县仁泽乡【阙】里居第之北,名为【阙】原,葬于十二月初五日。铭文说:天下和国家的事务,哪一件不是当前应当办理的?为什么说根本在于修身?因为处理万事万物的道理,细数起来无穷无尽,其中最大的是什么?就是孝与忠。我观察黄公,上天赋予他淳厚的法则,他亲自树立根本;他的见识宏大,神态庄严仿佛在思考;行止合乎规范,履践正道。盛大的德行表现在声音和容貌中,对家庭勤勉敦厚,对国家恳切忠诚;慎终追远,没有任何遗漏和差错。根深而枝叶茂盛,纲领一举而众目随之;德行遍满当世,言论成为宝贵的龟鉴。出入两朝,始终如一;应对酬酢、辅佐神明,表里一致。虽然受到任用却未能完全施展,君子为之惋惜。于是刻铭于幽暗的墓宫,用来以实情质证他的一生。《武经大夫赵公墓志铭》黄公名基,字梦周,是宋太宗皇帝的第六世孙。他的曾祖父某、祖父某,都任开府仪同三司,追赠太师,并分别追封韩国、成国之王,这些事都见于国史。父亲某考中进士,尚未做官便去世,追赠中奉大夫。黄公生于睦亲宅,因郊祀恩典补授成忠郎。年幼丧父,却能自立,专心求学,希望凭文章在世上成名。后来遭遇战乱辗转迁徙,未能实现志愿。刚满二十岁,调任监常州宜兴县税。当时战乱尚未平息,道路艰险,他办理征税计算,不把苛刻明察作为要务,往来的人都感到便利。在任所独自住一室,每天以读书、弹琴为事,没有其他嗜好。同僚无法猜测他在做什么,甚至派人暗中窥探,后来才信服他。参知政事张守也知道他的贤能,改任他为饶州永平监。旧法规定督促士卒淘洗泥土,取得废铜以增加铸钱材料,数量多次达到万斤便记功受赏;前后相承,督察和期限都十分严急,服役者以此为苦。黄公到任后独自叹道:“使瘦弱的人受苦来肥自己,我不忍心。”立即停止此事,又节省其他费用来补足用度。张守、董耘认为他贤能,而且喜爱他的文章,便向朝廷推荐,请求改换文资,最终没有成功。居住在信州弋阳时,当时的名士争相迎请他到馆舍居住并供给饮食,还派子弟跟随他交游。过了很久,他自己请求任祠官,得到主管华川云台观的职务,才来到邵武居住。当时中书舍人王洋任知军事,尤其深深以礼敬重他,彼此唱和往来,赞叹不止。任期届满后任建昌军兵马都监,郡守知道他廉洁,府库钱粮的出纳全都委托给他。又监理泉州郡使司籴粮事务。黄公知道前任积累的弊病,叹道:“如果沿袭下去,我当然不能做;如果纠正它,受到牵连获罪的人一定很多,我难道要成为祸患的开端吗?”于是极力辞去。后来有人请求代替他承担这一职务,果然也未能免祸,听到此事的人都叹服黄公。晚年再次任福建路兵马钤辖,累次升官至武经大夫。享年七十三岁,淳熙六年七月某日因病去世。黄公的妻子是恭人满氏,某官中行的曾孙。儿子五人:善俊,朝议大夫、直龙图阁、知庐州、主管淮西安抚司公事;善佐,朝散郎、知常德府事;善仪,秉义郎;善任,承节郎;善杰,忠翊郎。善任早逝。女儿七人,其中五人夭折;其余分别嫁给从政郎邓祖攸、迪功郎杨挰、李絪、黄造、司马【缺字】,都是他的女婿。孙子孙女各两人,都还年幼。第二年,几个孙子特意护送黄公的灵柩,葬在邵武县新屯西宅的原野,并把他的事迹写成这样。有人来请求作铭,朱熹一向听闻黄公为人恬淡、宽厚博大,自幼便以廉洁谨慎自我约束,平日从未有恼怒的神色,尤其不喜欢谈论别人的过失;有人把危急困难告诉他,他一定周济,从不计算自己有没有财物。黄公生长在太平时期的公族之间,却不染华丽奢靡的习气;任官所到之处,一概以仁慈宽恕、怜悯恻隐为心。虽然地位低微,不能完全实行自己的志向,但随事随物所能做到的,也足以看出他胸中所存的东西。满恭人有贤德的品行,几个儿子都以文学著称;其中淮西、常德两人接连考中进士,都是在黄公健在时及第。当时受到知遇而显达,在当世很有名声。黄公晚年更加得到闲适,于是不再过问家事,只以棋和酒自娱,安享高寿而去世。唉,这样也可以说没有遗憾了吧!于是考察他的行状,叙述并为他作铭。铭文说:只愿解除别人的劳苦,宁可推辞自己的进身,难道只是说自己廉洁,却让别人因此受到困苦吗?仁厚啊!赵公有高大的墓宫,我把这些话铭刻在石上,来昭示他的终身。《夫人徐氏墓志铭》

夫人徐氏,温州瑞安县人。世隠徳,不仕。夫人生柔顺静正,父母爱之,择所宜归,以配郡人张君某。既归,事舅姑尽礼,晨夕敬问,衣服饮食,寒燠之宜而节适之。舅姑未食,不敢食;未寝,不敢寝。姑性严重,事有不可其意,终日不怿,左右莫能近。夫人独从容娯侍,所以开释其意者万方,俟其语笑复常,乃敢退。如是者十有八年,隣里亲族覸之,不见其一日懈也。舅姑没,哀毁不胜,衰张君家故饶,则喜宾客。中嵗少窭约,然不以屑意。朋旧过门,輙饬庖具馔,相与乐饮如故。时馆客于家,至或旬月不厌。夫人节衣食以奉其费,无难色,不使张君知其有异于前也。佐张君教诸子,皆有文行。既而其长▯卿,遂登进士第,仕州县,以敦朴详练为诸公长者所知。张君由此亦以太上庆夀恩补承务郎,而致其事老夀家居,子孙满前,乡邻以为荣,而夫人已不及见久矣。盖夫人以绍兴二十六年十二月【阙】卒,享年五十有五。凡生三男三女,▯卿之弟曰振卿,曰【阙】卿女伯季蚤卒,仲适成忠郎监左藏西库林镛。孙男八人,女六人。卒后四年,乃克祔于先姑周氏之茔。又二十有五年,而▯卿以从政郎为南康军学教授,与予联事相好也。一日状夫人之行以告曰:「▯卿之禄已不得逮其母,日夜痛于厥心。如又不能有以表其行实之懿于方来,则不孝之罪,死有余责。敢敬泣拜以请夫子,幸哀而予之铭,是使▯卿得以不死其亲而免于戾也。」予辞谢不获,而未及为。明年去郡,▯卿又以书来请不置,乃序其事而铭之。其词曰:「既孝既敬,又俭以勤。天曷报之?子秀而文,生短庆长,储丰飨啬。铭以订之,百世其泽。」刘氏妹墓志铭新浏阳丞建安刘君子翔彦集之妻吴郡朱氏者,先太史吏部府君之女,而熹之女弟也。为人质实易良,自幼不见其有妄言愠色。生五年而失先君,先孺人爱之。年二十有一,以归刘氏。事皇舅大夫公,礼敬饬备,下及旁侧,侍御委曲逢将,尤有人所难者。大夫公没,佐彦集理家事,勤约不懈,抚教诸子,爱而有节。其逮下有恩意,门内之治,雍如也。淳熙八年,年四十有三,二月乙未,以疾卒。子男二人,瑾、瑱,皆将仕郎;女二人,未嫁。彦集将以是嵗十月辛酉,藏其柩于崇安县西三里大夫公茔左若干步。谓予曰:“子盍铭诸?”予寡兄弟,先君之遗女,唯此妹。予既杜门山间,而妹亦幸不逺嫁,一嵗中率再三见其逺别,惟从其家之官时为然,然不一二嵗輙归复相见。今其病死,而予适从吏役归,则不复相见矣。独与彦集相持大恸,而彦集又为予道其将死时与家人诀别付托儿女状,尤使人不忍闻。呜呼!孰谓吾妹而遽至此耶?老病且哀,不能文,彊书此以识圹,且为铭曰:哀哀吾弟,归藏其丘。懿此遗徳,后人之休。邵武县丞谢君墓碣铭临川有隠君子曰溪堂先生,谢君名逸,字无逸,与其弟竹友先生,名薖,字幼槃,俱学诗于黄太史氏,而以清介亷节有闻于时,然皆不遇以死,是以独以其诗行于四方,而其行业之懿,则非其邑子有不得而详焉,是可叹已。竹友之子曰敏行,字长讷,自号中隠居士,娶李氏,生子曰源,字资深,始以进士得官,为文林郎邵武军邵武县丞,且以庆恩得封其母为太安人,盖将有以大其门者,而不幸以卒,识者莫不伤之。资深自幼日诵数千言,少长受经属文,有声庠塾间,士大夫之贤者来临川,闻其名,莫不延致而宾礼之。再试礼部中第,宰相以两先生故,不使从吏部选,言于上,以为建昌军学教授,居官静重有守,然事有当为,亦不惮改革也。尝祠其乡之贤者五人于学,以劝诸生,而故刘侍郎季高为之记。秩满,诸生相率状其行治,扣漕台请留之,使者知其贤,顾法不可,因相与荐之,得稍迁秩,复教授江州州学,未行,遭父丧,终制,调隆兴府南昌县丞。防李侍郎仁甫将漕江西,披辑旧闻,以修一路图经于官属中,独以资深为可与于此者,又与诸使者共荐之。尝行邑事,嵗余,属帅守以聚敛为急,诸邑奉承唯谨,而资深独无所屈,常叹曰:「迫贫民以奉上官,吾弗忍为也。」帅守以是于资深独不悦,而邑人深徳之。既去,父兄子弟相与送之数里不絶,帅守愧叹,亟以荐书追而与之,诣曹校考,当改京秩,防举将有故,不果,遂来邵武。当路者多知其贤,而常平使者宋君若水尤敬重之,又率同列交荐章下,而资深已病不起矣,时年五十有八,淳熈辛丑九月己丑也。资深天资浑厚,人少见其喜怒,未第时斆学以奉甘防,教抚弟妹而婚嫁之乡党称其孝友,家世清贫,独有园防数畆,中隠君既以其号榜之,至资深虽从官,然于生产亦不能有所増益,独葺此园。筑室其间,杂莳花木蔬果桑竹,暇日挟册吟哦其间,虽饭防饮水,不自知其有不足也。

译夫人徐氏,是温州瑞安县人。家世有隐逸的德行,不曾做官。夫人生来柔顺、安静、端正,父母疼爱她,选择合宜的归宿,把她嫁给同郡张某。嫁过去后,侍奉公婆完全合乎礼数,早晚恭敬问安;衣服饮食,寒暖的合宜与节度,都安排得恰当。公婆没有吃,她不敢吃;公婆没有睡,她不敢睡。婆婆性情严厉,事情有不合她心意的,便整天不高兴,身边的人没有谁能接近她。只有夫人从容地陪伴取悦她,想尽各种办法使她心情开解,等她说笑恢复正常,才敢退下。这样过了十八年,邻里亲族观察她,从未见她有一天懈怠。公婆去世后,她悲伤憔悴得不堪承受。张家原本富裕,喜欢宾客;中年以后家境稍微贫困,但夫人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朋友旧交经过家门,她总是整治厨房、准备酒食,彼此像从前一样欢饮。有时家中还收留宾客,甚至十天一个月也不厌烦。夫人节省衣食来供给这些费用,脸上没有为难的神色,也不让张君知道家中与从前有什么不同。她辅佐张君教育几个儿子,孩子们都有文章和品行。后来长子杨卿终于考中进士,任职州县,以敦厚朴实、详慎干练为诸位长者所知。张君也因此凭太上皇庆寿恩典补授承务郎,退休后在家养老,享受长寿,子孙满堂,乡邻都以此为荣;但夫人已经很久不能亲眼见到了。原来,夫人于绍兴二十六年十二月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共生三男三女。扬卿的弟弟名振卿,另有一弟名号缺失;女儿伯、季早逝,仲女嫁给成忠郎、监左藏西库林镛。孙子八人,孙女六人。去世四年后,才得以将她附葬在先姑周氏的墓地。又过了二十五年,扬卿以从政郎任南康军学教授,和我共事并且交好。一天,他写述母亲的生平来告诉我说:“扬卿的俸禄已经来不及供养母亲,日夜为此痛心。如果又不能把她美好的德行和事实表彰给后世,那么不孝的罪责,即使死了也难以偿还。谨恭敬地哭泣拜请夫子,希望您哀怜我而赐给她墓铭,这样就能使扬卿不至于让亲人死后默默无闻,也可免于罪戾。”我推辞谢绝而未能成功,却还没来得及撰写。第二年我离开郡任,扬卿又来信请求,始终没有放弃,于是我叙述这件事并为她作铭。铭文说:“既孝顺又恭敬,又俭朴而勤劳。上天为什么不报答她?儿子秀美而有文才,生年虽短而福庆长久,积蓄丰厚而享用俭少。用这篇铭文来订定其事,百世之后仍将蒙受她的恩泽。” 刘氏妹妹墓志铭 新任浏阳丞、建安人刘子翔彦集的妻子吴郡朱氏,是已故太史、吏部府君的女儿,也是熹的妹妹。她为人质朴诚实、平易善良,从小就不曾见她说妄言或露愠色。五岁时父亲去世,先母便疼爱她。二十一岁时,嫁到刘家。她侍奉公公大夫公,礼节恭敬而周备,对下人以及身边的人,侍奉照料都十分周到,尤其做到了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大夫公去世后,她协助彦集料理家事,勤劳节俭而不懈怠,抚养教育几个孩子,疼爱他们却很有节制。她对待下人有恩意,家中的治理和谐有序。淳熙八年,她四十三岁,于二月乙未因病去世。儿子二人,瑾、瑱,都是将仕郎;女儿二人,尚未出嫁。彦集准备在这一年十月辛酉,把她的棺柩安葬在崇安县城西三里大夫公墓左侧若干步的地方。他对我说:“您何不为她写篇墓铭呢?”我兄弟很少,父亲留下的女儿只有这个妹妹。我已经闭门居住在山中,妹妹也有幸没有远嫁,一年之中大约还能见她两三次;只有她随夫家任官时才会远别,但过不了一两年总会回来,再次相见。如今她因病去世,而我恰好服役在外归来,从此却再也不能相见了。我只能和彦集相扶大哭;彦集又向我讲述她临终时与家人诀别、托付儿女的情状,更使人不忍听闻。唉!谁能想到我的妹妹竟突然到了这个地步呢?我年老多病而且悲哀,不能作文,勉强写下这些文字刻在墓穴上,并作铭说:悲痛啊,我的妹妹,归来安葬在这座丘墓。你留下的美好德行,成为后人的美誉。邵武县丞谢君墓碣铭 临川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号溪堂先生,谢君名逸,字无逸;他的弟弟竹友先生名薖,字幼槃。兄弟二人都向黄太史学习诗歌,凭清正耿介、廉洁有节而闻名于当时,但都怀才不遇而死。因此,只有他们的诗流传四方;至于他们美好的品行,却不是乡里人就能详细知道的,这实在令人叹息。竹友的儿子名敏行,字长讷,自号中隐居士,娶李氏,生子名源,字资深。他起初凭进士身份得到官职,任文林郎、邵武军邵武县丞,又因庆贺皇恩而得以封母亲为太安人,正要使家门显大,不幸却去世了,知情的人没有不为之悲伤的。资深从小每天诵读数千字,稍长便学习经书、撰写文章,在学校中颇有声名。贤能的士大夫来到临川,听到他的名声,没有不邀请他来并以宾客之礼相待的。他两次参加礼部考试而中第,宰相因为两位先生的缘故,不让他参加吏部选官,并向皇帝进言,任命他为建昌军学教授。他任职时沉静庄重而有操守,但事情有应当做的,也不怕改革。他曾在学校中祭祀乡里的五位贤人,以勉励诸生,已故刘侍郎季高为此作了记文。任期届满,诸生相继写状称述他的政绩,请求漕台留任他。使者知道他的贤能,只是法律不允许,于是共同举荐他,使他的官秩稍有升迁,又任江州州学教授;尚未赴任,便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调任隆兴府南昌县丞。防李侍郎仁甫将要任江西漕运使,搜集整理旧闻,准备在官属中编修江西一路的图经,唯独认为资深可以参与此事,又和各位使者共同举荐他。资深曾经办理县政一年多,适逢帅守把搜刮聚敛当作急务,各县都谨慎奉承,只有资深不肯屈服,常叹息说:“逼迫贫民来供奉上级官员,我不忍心这样做。”帅守因此唯独对资深不满,而县里百姓却深深感激他。他离任后,父老兄弟子弟相互送行,数里不断。帅守惭愧叹息,急忙写荐书追赶他并交给他;他到曹司参加考核,本应改授京官官秩,但防举将有变故,未能实现,于是回到邵武。当权者多知道他的贤能,常平使者宋若水尤其敬重他,又率领同列联名上荐章;可是资深已经病重不起了。当时他五十八岁,是淳熙辛丑年九月己丑日。资深天性淳厚,别人很少见到他的喜怒。未中第时,他努力学习来供养父母,教养弟妹并为他们办婚嫁,乡里称赞他的孝友。他家世清贫,只有几亩园地。中隐君已经用自己的号为园子题名;到了资深,虽然做了官,在生计上也不能有所增加,只是修葺这座园子。在园中筑室,杂种花木、蔬果、桑树和竹子。闲暇时带着书在其中吟诵,即使吃粗饭、饮清水,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足。

其诗秀润和雅,有二祖风致,存者百余篇,号《空斋诗藁》云。资深娶同郡黄氏,生三男五女,男曰枢,曰机,曰椿;女所适曰严享甫,曰饶祁,余未有行也。资深在邵武时,尝以檄书便道过我,予雅闻资深名,一见即知其长者。既去,逰武夷山水间,得予所结庐处,复留诗见属予,以是又知其句律之妙,可追前辈无慙也。顾未及酬,而闻其讣,又以病不能往吊。今枢等既葬资深中隠君墓之侧,而以书奉资深亲友呉君炳若之状来请铭。时予方病,欲谢不能,又念资深前日赋诗相属之意,不可以终莫之偿也,乃为之铭。铭曰:惟君家世隠沦,载其徳,之后人君承之势,欲振涂未半,陨厥身,藏于斯,从隐君陵为谷,订此文。司农寺丞翁君墓碣铭绍兴中,宰相秦桧専柄用事,诸有故怨及不附己者,皆诬以罪,窜岭海。故相赵忠简公,用此死朱崖。天子哀之,还其柩,将葬衢州常山县。郡将章杰,绍圣丞相惇诸孙,雅怨赵公,当国时奉诏治惇罪,又希桧防,阳以善意檄常山尉翁君蒙之防其丧。一日下书,翁君曰:“赵氏私为酒以饮役夫,亟捕寘之法,而隂使人喻意,使并搜取赵公平日知旧往来书防,欲以败赵氏,快私憾,且媚桧取美官。”翁君不可,则啗以利;又不可,则胁以威。往反再三,翁君度杰意壮,不但已,或更属它吏,则事有不可为者。即宻告赵氏,夜取诸文书,悉烧之,无片纸在。翌旦乃往为搜捕者,而以无所得告。杰怒,又兼知翁君女弟适故礼部侍郎胡公寅,实当时草诏罪状惇者,益怒,乃诬翁君它罪劾之。会胡公弟宁为尚书郎,具以其事白桧,桧亦悟为杰所卖,下其事安抚使问状,徙翁君官旁郡。赵氏亦竟得无它,而杰遂废不复用。当是时,天下莫不高翁君之谊,慕翁君之名,而想见其为人者。今天子即位,近臣乃以其事闻上,亟召见,嘉叹其节,改秩再除中都官,皆以省员补外。晚乃归为司农寺丞,未几而卒。闻者莫不哀之。君字子功,世家建宁府崇安县之白水村。大父彦深,宣和中为秘书少监,梁师成欲一见之,不可得,遂久不徙官。其后歴国子祭酒、太常少卿,以集英殿修撰归老于家。父揆,文林郎、宻州司士曹事,亦以文行知名,蚤卒。君以集英任补登仕郎,调右迪功郎,尉常山,移婺之兰溪,更调明州司理叅军。以母丧不赴,主管吏部架阁文字,又以少母丧去官,改【原缺】郎,监登闻鼓院,出为江南东路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当涂涝疫,君以檄按行拯疗,极力全活甚众。除军器监丞,又主江西安抚机宜文字,复値嵗凶,君佐其府,咨访处画,用力尤多。使龚公茂良与诸使者。合言于朝,乃召丞大农卒,时年五十有二,淳熙元年二月十三日也。君自幼卓荦不羣,曹偶敬惮,而孝谨顺悌,事集英及母兄无间言。兄没,抚其孤甚厚,嫁其女,先已女集英。引年恩当及君子,君推以予从祖弟履之。家居不问有无,仕官不计升黜。至于周人之急,则亦不复知有难易多寡之择。即有不逮,虽奔走乞贷,劳辱不惮也。歴阳张晋彦以子孝祥被亲擢冠多士,故忤相桧意,逮系廷尉。亲旧畏祸及已,莫与通求,所以为橐饘费者无所得。君闻之,独慨然谒其兄,罄家赀得白金百两遗之。防桧死事乃解,后张氏父子俱官达,以此徳君,终其身不能忘。君与之游,亦毎规正其失,无所避人。两贤之在江西时,同寮刘氏子琦奔父丧,病疫甚殆,人莫敢视。君独舆致其家,蚤莫躬治粥药,琦得不死。它所为类此人所难者甚众,不胜纪。平居食客满堂,莫非有求于君者,而君不之厌也。娶李氏,绍兴史官弥正之女,先卒,无子,以从祖兄诚之之子樗年为后。一女适修职郎王伸。君家自集英时有别业金陵,君即居之。既卒,遂葬江宁县西北村,祔以李氏。后数年,君之甥豫章通守胡君大原状君行事以来曰:「舅氏志未克伸,而不幸至此。其高节驯行,有不可以弗识者。子盍识诸吾,且刻其墓上。」予妇家与君有连姻,得蚤从君游,相期甚厚。读其书为出涕,不忍辞也。乃书其事而铭之。铭曰:仁全故家,知折奸谋,勇蹈大难,贲育其俦。伟哉若人,躬此达徳,俛哉终身,靡有回遹。无曰斯邱,四尺之崇,忘私起懦,千载高风。

晦庵集卷九十一

译他的诗清秀润泽、温和典雅,有二位祖先的风致,现存一百多篇,号称《空斋诗稿》。资深娶同郡黄氏,生三男五女。儿子名枢、机、椿;女儿中已经出嫁的名为严享甫、饶祁,其余尚未出嫁。资深在邵武任职时,曾经借着传送檄书的便利路过我这里。我早就听说资深的名声,一见面便知道他是位长者。他离开后,在武夷山水之间游览,找到我筑庐的地方,又留下诗篇托我作和,以此我又知道他的诗歌格律精妙,可以追及前辈而无愧色。只是还没来得及酬答,便听到他的讣告,又因生病不能前往吊唁。如今枢等已经把资深安葬在中隐君墓旁,带着资深亲友吴君炳若所写的行状来信请求我作墓铭。当时我正生病,想推辞却做不到;又想到资深先前作诗相托的情意,不可以终身不能偿还,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你的家世一向隐约沉沦,德行却载于后世;后来有你承继家业,正想振兴家声,事业未到一半,便陨落了生命。安葬在这里,随着中隐君的坟墓化为山谷;我刻下这篇文字以作凭证。司农寺丞翁君墓碣铭 绍兴年间,宰相秦桧独揽权柄、处理政事。凡是与他有旧怨或不依附他的人,都被诬陷定罪,流放到岭海。已故宰相赵忠简公因此死于朱崖。皇帝怜悯他,运回他的棺柩,准备安葬在衢州常山县。郡守章杰是绍圣宰相章惇的孙子,一向怨恨赵公。章惇当政时,他奉诏查办章惇的罪行,又迎合秦桧的意旨,假装以善意发檄文给常山县尉翁君蒙,命他侦查赵公的丧事。一天,章杰下令说,赵氏私下酿酒给役夫喝,应立即捕捉依法处置;同时暗中派人传达意图,让他们一并搜取赵公平日与亲旧往来的书信,想借此败坏赵氏,发泄私怨,并讨好秦桧以求得美官。翁君不答应,章杰就用利益诱惑;仍不答应,又用威势胁迫。这样往返再三,翁君估计章杰气势汹汹,不会善罢甘休,也许还会改派其他官吏,那么事情就会无法挽回。于是他秘密告知赵氏,夜里取出所有文书,全部烧掉,一张纸也没有留下。第二天早晨,他才前去执行搜捕,并报告说没有搜到任何东西。章杰大怒,又得知翁君的妹妹嫁给已故礼部侍郎胡公寅,而胡公正是当时起草诬陷章惇罪状的人,便更加愤怒,于是诬陷翁君犯有其他罪行,上奏弹劾他。恰逢胡公的弟弟胡宁任尚书郎,把这件事全部告诉秦桧,秦桧也明白是章杰在欺骗自己,便将此事交给安抚使查问实情,把翁君调到邻郡任职。赵氏最终也没有受到其他牵连,章杰于是被罢免,不再任用。当时天下没有不推重翁君义举、仰慕翁君名声,并想象他为人的。今天子即位后,近臣才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皇帝立即召见翁君,赞叹他的气节,改授官秩,两次任命他为中都官,但都因省员裁减而补任外官。晚年才回来任司农寺丞,不久便去世。听到的人无不哀悼。君字子功,世代居住在建宁府崇安县白水村。祖父彦深,宣和年间任秘书少监,梁师成想见他而未能如愿,因此很久没有升迁。后来历任国子祭酒、太常少卿,以集英殿修撰身份退休回乡。父亲揆,任文林郎、密州司士曹事,也因文章品行而闻名,早年去世。君因集英殿修撰的恩荫补授登仕郎,调任右迪功郎、常山县尉,调任婺州兰溪县,又调任明州司理参军。因母丧没有赴任,任主管吏部架阁文字;又因继母丧离官,改任〔原文缺字〕郎,监登闻鼓院,出任江南东路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当地发生洪涝和疫病,君奉檄巡行救治,竭尽全力救活了很多人。后来除授军器监丞,又任江西安抚机宜文字,再逢灾年,君辅佐安抚府处理政务,访求情况、筹划处置,出力尤其多。使者龚公茂良和其他使者一起向朝廷称说他的才能,于是朝廷召他任司农寺丞。他去世时五十二岁,是淳熙元年二月十三日。君从小卓异不群,同僚都敬畏他;同时孝顺谨慎、和顺友爱,侍奉集英和母亲兄长,从没有过失。兄长去世后,他厚待并抚养兄长的遗孤,为侄女出嫁;而集英的女儿,他早已替她出嫁。按照年老退休的恩例本应惠及君的儿子,君却推让给从祖弟履之。居家时不计较家中有无,做官时不计较升迁贬黜。至于救济他人危急,也不再考虑事情的难易多少。即使能力有所不及,哪怕奔走求借、辛劳受辱,也不畏惧。历阳人张晋彦因儿子孝祥被皇帝亲自擢为士人之首,违逆了秦桧的意旨,父子被逮捕关入廷尉。亲旧都害怕祸及自身,没有人敢与他联系,因此连供给衣食的费用也无处取得。君听说后,独自慨然去拜访他的兄长,拿出全部家财换得白金一百两赠给他。直到秦桧死后,事情才得到解脱。后来张氏父子都显达做官,因此感念君的恩德,终身不能忘记。君同他们交游,也常常规劝纠正他们的过失,不避讳旁人。两位贤人任职江西时,同僚刘氏的儿子子琦奔赴父亲丧事,染上疫病,病势很重,别人都不敢探视。君独自用车把他送回家,早晚亲自熬粥煎药,子琦因此得以不死。他所做的类似这样、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还有很多,无法一一记载。平日里宾客满堂,没有一个不是来向君求助的,而君从不厌烦。娶李氏,她是绍兴史官弥正的女儿,先于君去世,没有儿子,便以从祖兄诚之的儿子樗年为嗣。有一个女儿,嫁给修职郎王伸。君家自集英任职时便在金陵有别业,君就住在那里。去世后,便葬在江宁县西北的村中,李氏也附葬于此。几年后,君的外甥、豫章通守胡君大原写下君的行事状来告诉我说:“舅父的志向还未能实现,不幸就到了这一步。他高尚的节操和驯厚的品行,有不可不记载的地方。您何不为我写下,并且刻在他的墓上呢?”我的妻家与君家有姻亲关系,我得以早年跟随君交游,彼此相期甚厚。读到他的事状,不禁流泪,实在不忍推辞。于是写下他的事迹并为他作铭。铭文说:以仁德保全旧日的家族,以智谋挫败奸人的谋略,以勇气踏入大难,和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相匹敌。伟大啊这样的人,亲身实行这些通达的德行;终身谦抑自守,没有丝毫邪曲。不要说这座墓丘只有四尺高,它能使自私者奋起、懦弱者振作,留下千载流传的高尚风范。《晦庵集》卷九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