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晦庵集七十一

晦庵集卷七十九     宋 朱子 撰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59–979 段

西原庵记予少好佳山水,异甚。而自中年以来,即以病衰,不克逞其志于四方。独闻庐阜之竒秀,甲天下,而畸人逸士往往徜徉于其间。意常欲一往游焉,而未暇也。前年蒙恩试郡,适在此山之阳,乃间以公家职事得至其中。其岩壑幽深,水石竒恠,固平生所创见。而于岩壑水石之间,又得成纪崔君焉。乃信前所闻者之不诬也。君名嘉彦,字子虚,少慷慨有竒志。壮嵗避地巴东三峡之间,修神农老子术,东下吴越,以耕战之策干故相赵忠简公。赵公是之防,去相不果行。君自是絶迹此山。按陈令举所述图记,得西原庵故址于卧龙瀑水之东,筑室居焉。耕田种药,仅足以自给,而四方往来之士皆取食焉。其疾病老孤无所与归之人至者,亦收养之。盖年逾七十矣,而神明筋力不少衰。予往造之,而君不予避也。一旦爲予道説平生,相与太息。防予结屋卧龙,以祠诸葛丞相,世盖少识其意者。君独叹曰:「此竒事也。」相爲经纪其事,以迄有成。两年之间,相见者不知其几,而君未尝一言及外事。予以是益嘉君之爲人,而重叹其既老无所复用于世也。淳熙辛丑闰月之晦,予既罢郡来宿卧龙。君曰:「卧龙之役,夫子既书之矣,顾西原独未有记,复能爲我书之乎?」予曰:「诺哉。」于是悉次其説,俾刻焉。新安朱熹记。

徽州婺源县学三先生祠记淳熙八年春三月,婺源大夫周侯始作周程三先生祠堂于其县之学,而使人以书来谓熹曰:「子故吾邑之人也,盖尝有闻于先生之学,而既祠之南康矣。且濂溪故宅,豫章、宜春之祠,又吾子之所记也,其亦爲我言之。」熹惟三先生之道则髙矣美矣,然此婺源者,非其乡也,非其寓也,非其所尝游宦之邦也。且国之祀典未有秩焉,而祀之于礼何依,而于义何所当乎?则具以告且识,不敢后。数月,周侯又与邑之处士李君缯及其学官弟子数十人,皆以书来曰:「惟濂溪夫子之学,性诸天,诚诸已,而合乎前圣授受之统,又得河南二程先生以传之,而其流遂及于天下。非有爵赏之劝,刑辟之威,而天下学士靡然乡之。十数年来,虽非其乡,非其寓,非其游宦之国,又非有秩祀之文,而所在学官争爲祠室,以致其尊奉之意,盖非敢以是间乎命祀也,亦曰肖其道德之容,使学者日夕瞻望而兴起焉耳。且吾邑之人所以得闻三先生之言者,子之先君子与有力焉。今祠亦既成矣,子安得而不爲之言乎?抑先生之学,其始终本末之趣,愿吾子之悉陈之,庶乎其有发也。」熹发书愀然曰:「明府之教,诸君之言,其命熹以记者,熹不敢复辞矣。」乃先生之学,则熹之愚,惧不足以言之也。虽然,诸君独不观诸濂溪之图与其书乎?虽其简古渊深,未易究测,然其大指则不过语诸学者讲学致思,以穷天地万物之理,而胜其私以复焉。其施则善始于家而达之天下,其具则复古礼,变今乐政以养民,而刑以肃之也。是乃所谓伊尹之志,顔子之学,而程氏传之以觉斯人者,而亦岂有以外乎诸君日用之间哉?顾独未之察耳。今幸以贤大夫之力,既得以日见先生之貌象而瞻仰之,则曷若遂读其书,求其指以反诸身而力行之乎?已而遂书其事与其辞如此,以爲记以爲。学者由是而用力焉,则庶几乎?三先生之心不坠于地,而于吾先子之志、贤大夫之意,亦可以无负矣。诸君其亦勉之哉!祠在讲堂北壁下。濂溪先生南乡坐,明道先生、伊川先生东西乡以侑焉。周侯名师,清玉山人,好学有文,而尝仕于朝矣。其爲此邦,寛以抚民,礼以待士,而所以教诲之者又如此,非今之爲吏者所能及也。秋八月癸丑,县人朱熹记。

译我年轻时喜爱美好的山水,到了极点。但自中年以后,便因疾病衰弱,不能实现游历四方的志愿。只是听说庐山奇秀,冠绝天下,而奇异之人和隐逸之士常常在其中徜徉。我常想去游览一次,却一直没有空闲。前年蒙受恩典出任一郡,恰好在这座山的南面,于是间或借公事到山中去。那里的岩壑幽深,水石奇异,确实是我一生从未见过的景象。而在岩壑水石之间,我又遇到了成纪崔君,于是相信先前听到的话并非虚妄。崔君名嘉彦,字子虚,年轻时慷慨豪迈,有奇异的志向。壮年时为躲避战乱,来到巴东三峡之间,修习神农、老子的方术;后来向东下到吴越,以耕战之策求见故相赵忠简公。赵公认为他的主张正确,曾想采纳,但因离开宰相职位而未能施行。崔君从此隐迹于这座山中。按照陈令举所述的图记,在卧龙瀑布水的东面找到西原庵的旧址,筑屋居住。他耕田种药,仅仅足以供自己生活,但四方往来的士人都在这里取食。那些疾病、年老、孤独而无所归依的人来到这里,也都收留供养。大概他已经年过七十,但精神和体力一点也没有衰退。我前去拜访他,他没有回避我。有一天,他向我讲述平生经历,我们彼此长叹。我防备并修建卧龙屋舍,想在那里祭祀诸葛丞相,世人大概很少有人知道我的用意。崔君却独自叹道:“这是奇特的事情。”于是他替我筹划经营这件事,直到最终建成。两年之间,我们相见不知有多少次,但崔君从来没有谈及外界事务。我因此更加赞赏他的为人,又深深感叹他年老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为世所用。淳熙辛丑年闰月最后一天,我已经罢免郡职,来到卧龙住宿。崔君说:“卧龙的工程,您已经写过了,只是西原独独没有记文,您还能替我写一篇吗?”我说:“可以。”于是把他的说法全部依次写下,让人刻石。新安朱熹记。徽州婺源县学三先生祠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年〕 《徽州婺源县学三先生祠记》淳熙八年春三月,婺源知县周侯开始在本县县学中建造周敦颐、程颢、程颐三先生的祠堂,并派人来信对我朱熹说:“您本来是我们县的人,也曾经听闻过三先生的学说,而且已经在南康为他们建祠了。况且濂溪先生的故居,以及豫章、宜春的祠堂,又都是您所撰写记文的地方,请您也替我说一说这件事。”我想到,三先生的道德学问固然高尚美善,但婺源既不是他们的乡里,也不是他们寄居之地,更不是他们曾经游历或任职的地方;况且国家的祀典中还没有规定相应的等级,在这里祭祀于礼制有什么依据,于义理又有什么适当之处呢?于是把这些都写信告诉他,并且记下此事,不敢拖延。几个月后,周侯又同本县处士李缯以及学官、弟子几十人,一同来信说:“唯有濂溪夫子的学说,根本出于天性,诚实体现于自身,并且符合前代圣人传授道统的统绪;后来又得到河南二程先生传承,于是流布天下。它并不是靠爵位赏赐的诱导,也不是靠刑罚威吓,而天下的读书人却纷纷倾心向往。十多年来,虽然这里不是濂溪先生的乡里,不是他的寄居之地,不是他游历任职的国家,也没有国家规定的祀典,但各地学官仍争相建造祠室,以表达尊奉之意。这并不是敢于以此妨碍国家规定的祭祀,只是想塑造他的道德形貌,使求学者早晚瞻仰,受到激励而奋发罢了。” “况且我们县的人之所以能够听闻三先生的言论,也有您先君子的功劳。如今祠堂也已经建成了,您怎么能不替它写一篇记文呢?或者说,先生学说的始终、本末和旨趣,希望您能全部陈述出来,或许可以有所启发。”我读完来信,神情凄然地说:“明府的教诲和诸位的意见,既然命我撰写记文,我就不敢再推辞了。”至于三位先生的学说,以我的愚见,恐怕不足以说明。不过,诸位难道没有读过濂溪先生的《太极图说》和他的著作吗?虽然其中文字简古,义理深邃,不容易穷究测度,但它的大旨不过是告诉求学者讲明学问、深入思考,以穷究天地万物的道理,并战胜私欲而恢复本性。他的施行方法,是使善行先从家庭开始,再推广到天下;具体措施,则是恢复古代礼制,改革现今的音乐和政事,以此养育百姓,并用刑罚使他们有所肃敬。这就是所谓伊尹的志向、颜回的学问,由程氏传承下来以启发世人的道理,难道又有什么超出诸位日常生活之外的吗?只是诸位还没有察觉罢了。如今幸亏凭借贤明长官的力量,已经能够每天看到先生的像貌而瞻仰,那么为什么不进一步阅读他们的书,探求其中的旨意,返回自身而努力实行呢?于是写下事情的始末和这番言辞,作为记文。求学者若能由此努力,三先生的精神或许就不会坠落于地;对于我先父的志向和贤明长官的心意,也可以说没有辜负了。诸位也请努力吧!祠堂在讲堂北面的墙下。濂溪先生面向南坐,明道先生、伊川先生面向东西坐在两旁陪祀。周侯名师,是清玉山人,喜好学问,长于文章,曾经在朝廷任职。他治理这个地方,宽厚地安抚百姓,以礼对待士人,而他用来教诲百姓的又是这样,这不是如今的官吏所能比的。秋八月癸丑,县人朱熹记。

琼州学记昔者圣王作民君师,设官分职,以长以治,而其教民之目,则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盖民有是身,则必有是五者,而不能以一日离;有是心,则必有是五者之理,而不可以一日离。也是以圣王之教,因其固有,还以导之,使不忘乎其初。然又虑其由而不知,无以久而不壊也,则爲之择其民之秀者,羣之以学校,而聨之以师儒,开之以诗书,而成之以礼乐。凡所以使之明是理而守之不失,传是教而施之无穷者,盖亦莫非因其固有而发明之,而未始有所务于外也。夫如是,是以其教易明,其学易成,而其施之之博,至于无逺之不暨,而无微之不化。此先王教化之泽,所以爲盛,而非后世所能及也。淳熙九年,琼管帅守长乐韩侯壁,既新其州之学,而使以图来请记曰:「吾州在中国西南万里,炎天涨海之外,其民之能爲士者既少,幸而有之,其记诵文词之习,又不能有以先于北方之学者,故其功名事业,遂无以自白于当世。仆窃悲之。今其公堂序室则既修矣,然尚惧其未能知所兴起也,是以愿有谒焉。」吾子其有以振德之熹。窃惟国家斆学之意,不爲不广,斯人蒙化之日,不爲不深,然犹有如侯之所虑者,岂前日之所以教者,未尝导之以其身心之所固有,而徒强之以其外,是以若彼其难与?因爲之书其所闻于古者,以告之,使琼之士知夫所以爲学者,不外于身心之所固有,而用其一日之力焉,则其德成行修,而无所疑于天下之理,将无难者。而凡所谓功名事业云者,其本已在是矣。若彼记诵文词之末,则本非吾事之所急,而又何足爲重轻乎?呜呼!琼士勉旃!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德,是岂有古今之间,逺近之殊哉?侯于是邦政多可纪,已具刻于池亭之石,因不复书,而是役之面埶。功程,又非侯所以属笔之意也。亦略不论著。云是年嵗在▯▯摄提格,冬十月庚申,宣教郎直秘阁朱熹记。

琼州知乐亭记琼管在中州西南万里,鲸波浩漾之外,其长吏常以领防岛中四郡,塡抚民夷爲职,委寄甚重。然以其险且逺也,朝廷往往不暇择人,冒而往者,意或私有所利,固不复知所谓承流宣化爲何等事,是以其地今爲王土数百年,而旧俗未尽革。论者因鄙夷之,以爲是果不足以与中国之声教,其人盖深耻之,而未有以雪也。淳熙八年,今帅守韩侯始以经略使察廉表行州事,而天子许之。至则爲之正田亩之籍薄,盐米之征,教之以耕耨灌溉之法,而绌其官吏之无状者。民业既有经矣,然后日爲陈説礼义廉耻之意,以开晓之。既又表其从化之民,以厉其不率教者,出入阡陌,劳来不怠。行之朞年,民吏浃和,俗以一变。化外黎人闻风感慕,至有愿得供田税,比省民者。于是侯亦自喜其政之成,而幸其民之不我违也。乃取庄生濠上之语,作知乐之亭于放生池上,北望观阙于云天缥缈之间,以爲嵗时瞻伫祝延之地,且曰其使邦人士女,嘉辰胜日有所咏歌鼓舞,以自乐其得被圣化而不愧于王民也。间而以书属予记之。予惟韩侯之于此邦,其勤至矣,不但一亭之作爲可书也。然其爲政本末之序,则于此亦有可观者,因爲书之以告后人,使凡居侯之位而游于是者,必以侯之心爲心,又观于其政而取法焉,则庶乎民生日厚,民德日新,而王化之纯无逺迩矣。世岂有终不可教之民哉?侯名璧,字廷玉,长乐人,世以清德显。云九年冬十月庚申,新安朱熹记。

译《琼州学记》从前圣王成为百姓的君主和老师,设置官职、分掌职务,用来统率和治理百姓;而教导百姓的条目,就是说:“父子之间有亲情,君臣之间有正义,夫妻之间有区别,长幼之间有次序,朋友之间有信用。”这五项而已。百姓有这样的身体,就必然有这五种关系,不可能一天离开它们;有这样的心,就必然有这五种关系的道理,也不可能一天离开它们。因此圣王的教化,是顺着人本来具有的东西,再用它来引导,使人不忘记最初的本性。然而又担心人虽然沿着这些关系行事,却不明白其中道理,不能长久坚持而败坏,于是为他们挑选百姓中优秀的人,把他们集中在学校里,用师儒来联系教导他们,用《诗》《书》来启发他们,用礼乐来成就他们。凡是用来使他们明白这些道理并守持不失、传承这种教化并施行无穷的办法,大概都无不是顺着他们本来具有的东西加以发明,从来没有专门向外追求什么。正因为如此,这种教化容易明白,学业容易成就,施行范围又十分广大,以至没有遥远之处不受到它的覆盖,也没有细微之处不受到它的感化。这就是先王教化恩泽所以盛大的原因,是后世不能比拟的。淳熙九年,琼管帅守长乐韩侯璧已经重新修建州学,派人带着图样来请我写记文,说:“我们州在中国西南万里、炎热的天气和涨溢的大海之外,百姓中能够成为士人的本来就少;即使有幸出了这样的人,他们在记诵和文辞方面的习惯,又不能胜过北方的学者,所以他们的功名事业,终于无法在当代显扬。” “我私下对此感到悲哀。如今公堂、序室已经修好了,但我还担心他们不知道应当如何振作奋发,因此希望有所请教。”您看有没有办法振兴和教化他们呢?我私下想到,国家兴办学校、施行教化的意图,不能说不广泛;这些人受到教化的时间,不能说不长久。然而仍有像韩侯所忧虑的情况,难道是因为过去的教导从来没有引导他们认识自身心性本来具有的东西,只是一味用外在的东西强迫他们,所以才会如此困难吗?于是我把从古人那里听闻的道理写下来告诉他们,使琼州的士人知道,求学的方法并不在身心本来具有的东西之外;如果能用一天的力量去实行,那么德性形成、行为修养,对天下万物的道理就不会再有疑惑,也将没有什么困难。至于所谓功名事业,其根本已经在这里了。像记诵文辞这些末节,本来就不是我们事业中最急迫的事情,又何必把它看得有多重要或不重要呢?唉!琼州的士人,努力吧!上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形体和法则;百姓秉持常性,喜爱美德,这难道会有古今的差别、远近的不同吗?韩侯在这里任职,政绩有许多值得记载的地方,已经详细刻在池亭的石碑上,所以不再写;至于这次工程的规模、面貌和工期,也不是韩侯嘱托我写记的本意,因此也略去不论。这一年是玄枵摄提格年,冬十月庚申,宣教郎、直秘阁朱熹记。《琼州知乐亭记》琼管在中州西南万里、鲸鱼翻腾的浩瀚海涛之外;那里长官的职责,通常是统领、守卫岛中的四郡,安抚百姓和少数民族,朝廷委托的责任十分重大。然而因为那里险远,朝廷往往来不及选择合适的人;冒险前往的人,有时心中只想着私人利益,根本不知道所谓承接皇恩、宣扬教化究竟是什么事,因此这个地方虽然成为王朝土地已有几百年,旧有风俗却还没有完全革除。议论的人因此轻视它,认为这里果真不足以接受中国的声教;当地人对此深感羞耻,却没有办法洗雪这种耻辱。淳熙八年,现任帅守韩侯开始以经略使的身份考察、推荐廉能之人,并代理州事,天子同意了他的任命。他到任后,替这里整顿田亩的户籍账册和盐米征收,教导百姓耕种、灌溉的方法,罢黜那些不称职的官吏。百姓的生业有了条理以后,他每天向他们陈说礼义廉耻的意义,启发晓谕他们;又表彰那些顺从教化的百姓,以激励不遵守教令的人,亲自出入田间道路,慰劳百姓,从不懈怠。这样实行了一年,百姓与官吏融洽和谐,风俗因此一变。教化范围之外的黎人听到风声而感动仰慕,甚至有人愿意像编户齐民那样缴纳田税。于是韩侯也为自己的政绩成功而高兴,并庆幸百姓没有违背自己。便取庄子濠梁之上的话,在放生池上建造知乐亭,向北遥望云天缥缈之间的宫阙,把这里作为每年按时瞻望、祝祷延寿的地方;又说,希望让本地士人和百姓在良辰佳日有吟咏歌唱、击鼓起舞的地方,以此自我庆幸能够蒙受圣人教化,成为不愧于王朝的百姓。” 后来韩侯间或写信嘱托我为此亭作记。我想,韩侯治理这个地方,勤劳到了极点,不只是建一座亭子值得记载。不过,他施政有先后本末的次序,这件事也很值得观览,所以写下来告诫后人:凡是处在韩侯这个职位、后来游览此亭的人,都一定要把韩侯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又观察他的政绩而取法;这样或许百姓的生活会日益富足,百姓的品德会日益更新,王朝的教化就会纯厚而不分远近。世上难道真有最终不可教化的百姓吗?韩侯名璧,字廷玉,长乐人,世代以清白的德行显名。淳熙九年冬十月庚申,新安朱熹记。

漳州龙岩县学记漳州龙岩县学【阙】年置,其后迁徙不常,遂以废壊。盖三十有余年,而丞某君某始复营建。廹代去不克就,温陵曽君秘来嗣其职,乃因其绪而成之。凡爲屋若干楹,殿堂门庑,师生之舍,无一不具。淳熙九年某月某日,既率其诸生以奠菜于先圣先师,而以书来求记,且曰:“愿有教也。”予闻龙岩爲县斗辟,介于两越之间,俗故穷陋。其爲士者,虽或负聪明朴茂之姿,而莫有开之以圣贤之学,是以自其爲县以来,今数百年,未闻有以道义功业显于时者。岂其材之不足哉?殆爲吏者未有以兴起之也。今二君相继贰令于此,乃能深以兴学化民爲己任,其志既美矣。而曽君又尝从吾友石、许诸君游,是必能诵其所闻以先后之者,此邑之士其庶几乎?乃爲之书其本末,而因以告其诸生曰:“夫所谓圣贤之学者,非有难知难能之事也。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以修其身,而求师取友,颂诗读书,以穷事物之理而已。是二端者,岂二三子之所不知不能哉?特▯迫于俯仰衣食之资而不暇顾,诱夺于▯屋雕篆之习而不及爲尔。夫徇区区目前近小之利,而忘其所贵于己者,固已悖矣。况其所徇又未必果可求也。二三子循已事而观之,则曷若慨然反是心以求之,而一用其力于吾之所谓者乎?使吾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之行日笃,而身无不修也;求师取友颂诗读书之趣日深,而理无不得也。则自身而家,自家而国,以达于天下,将无所处而不当。固不必求道义功烈之显于时,而根深末茂,实大声闳,将有自然不可揜者矣。”呜呼!是説也,曽君盖亦尝爲二三子言之乎?二三子其益以吾言相与勉焉。而书所谓“斆学半”者,又曾君所宜深念也。其亦由是而勉旃哉!十年二月甲寅,新安朱熹记。

译《漳州龙岩县学记》漳州龙岩县学在【阙】年设置,后来迁徙不定,终于废坏。过了三十多年,县丞某君某才开始重新营建;他任期届满离去,未能完成,温陵曾君秘继任此职,于是承接原有事业把它建成。共建房屋若干楹,殿堂、门廊、师生住所无不齐备。淳熙九年某月某日,他带领诸生在先圣先师前进献蔬菜祭品,随后写信来请我作记,并且说:“希望您能有所教诲。”我听说龙岩是个偏僻狭小的县,处在两越之间,风俗向来贫困鄙陋。当地读书人即使有的具有聪明质朴、才质茂美的资质,却没有人用圣贤的学问来启发他们;因此从设县以来几百年,未曾听说有谁凭道义功业显名于当世。难道是他们的才质不足吗?恐怕是做官的人从来没有办法使他们振作奋发。如今二位相继在这里任县令的副职,能够深切地把兴办学校、教化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他们的志向已经很美好了。曾君又曾经跟随我的朋友石君、许君等人交游,一定能够把自己听到的学问教给前后继学者,这个县的士人或许有希望了吧?于是我为他们写下事情的始末,并借此告诉诸生:“所谓圣贤之学,并不是难以知道、难以做到的事情。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用来修养自身;寻求老师、结交朋友,诵读《诗经》、阅读书籍,用来穷究事物的道理,不过如此。这两方面,难道是诸位所不知道、做不到的吗?只不过被俯仰谋生所需的衣食费用逼迫,没有闲暇顾及;又被场屋应试、雕章琢句的习气诱惑夺取心志,来不及去做罢了。只追逐眼前细小近便的利益,却忘记自己真正可贵的东西,本来就已经违背正道了。何况所追逐的东西又未必真的能够得到。诸位若顺着自己的经历观察,为什么不慨然收回这种心意,去追求真正可贵的东西,把全部力量用在我所说的事情上呢?假使我们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日益笃实,自身没有不修养的;寻求老师、结交朋友、诵诗读书的兴趣日益深厚,事物的道理就没有不能明白的。这样由自身推及家庭,由家庭推及国家,再达到天下,处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不合宜之处。根本不必专门追求道义功业在当时显名;根基深厚,枝叶茂盛,果实丰硕,声望宏大,自然会有无法掩盖的地方。”唉!这番话,曾君大概也曾经向诸位说过吧?诸位更应当用我的话相互勉励。《礼记》中所说“教人和学习各占一半”,也是曾君应当深深思考的道理。他也应当由此努力啊!淳熙十年二月甲寅,新安朱熹记。

江西运司养济院记江南西路转运司养济院,在隆兴府城东崇和门内,转运副使吴郡钱公某之所爲,而判官嘉禾丘公【阙】毗陵尤公袤之所徙也。豫章爲江西一都防地,大物众,而四方宾旅之有事于其土者,又不絶于道路,平时通功易事,足以相生养,独不幸一旦有疾疢,则惸然无所归,求药与食或无得焉,则转死于沟壑者,嵗不知几何人,而有司者莫之知也。乾道九年,转运副使吴兴芮公▯始有闻而闵焉,去之日留私钱百万,以诿后人,称贷贸易,收其赢以市药物给病者。淳熙五年,判官开封赵公某复以私钱百四十万买田东关罗舍,病者又得以食。七年,钱公寔来,而芮公已爲吏部侍郎,是年春,赵公亦以吏部侍郎召。赵公知公雅意,亦有乐乎此也,因亟以书来谂公,则移书芮公,请所留钱,益以己资百三十万,买田长定,而又创爲此院,延庆、崇和两门之外,使病者有以居焉。自经始至落成若干日而就,凡爲门五间,堂三间,挟以便房,中爲丈室,东庖西圊,左右庑各五间,庑深三寻,修七寻有半,中设巨榻十有八,冬加障蔽以御风寒暑,则撤之以渫烦郁,胗治有工,药石有剂,其不可疗者,亦予槥椟以塟,职掌之人皆赋以禄,俾供厥事,又专属僚吏以时行视而课督之。盖三公所捐,皆四方之聘币,不以入于家者,合之爲钱三百七十万,所买三墅爲田千有一百十一亩,嵗入租爲谷九百八十二斛有竒,其详则书之牍,藏之有司,而院之戒令紏禁亦书而揭之堂上。既钱公又列其事以闻,诏下施行如章,而钱公去矣。二公踵至,周视钱公之所爲者,而屡叹之,然犹以院在门关之外,惧夫病者之有所不便于医药也,乃相门内得故归德佛舍之废址而迁焉,凡増屋十有八间,并得故僧田六顷,又市钟陵、灌城两墅之田七十亩,嵗收谷三百余斛,钱五。万有竒以充入之,盖自是以来,病而无归者多赖以全活,不幸死者亦瞑目而无所憾焉。于是台之羣属与郡吏之奔走焉者,私相与谋,因文学椽黄君某述其事来请文以记。予时方罢浙东常平事,三复其书而窃有愧焉。盖崇宁之制,凡安济坊、漏泽园之政,皆领属常平使者,其有旷阙,非将漕主计者之忧也。今职其事者或不能及,而五君子者乃能汲汲乎其职之所不必爲,至出义钱以辑成之。虽其先后来去之不齐,而其闵恻之深,计虑之逺,泯然若出于一人之心而手自爲之。其制愈修而愈宻,其惠益増而益厚,于以推广圣朝昭天漏泉之泽,于湖山数千百里之外。其意既甚美矣,而其学道爱人之効,又足以警夫职其事而不能然者,以兴起之,其利岂不又甚博哉?因不复辞,而爲书其本末如此,既以着夫五君子之成绩,而自讼以晓当世,又以告后之人,使知五君子者相爲始终,十年之间所以成此者之不易,而不敢壊也。钱公又尝奏免赣吉麻租二千四百五十九斛,爲钱千有一百九十七万九十有竒。两州之人尤歌舞之。今以秘阁修撰知婺州事,其救饥之政亦爲诸郡最云。淳熙十年三月甲戌,宣教郎直徽猷阁主管台州崇道观朱熹记。

慈教庵记金华清江时镐及其弟某尝以书来曰:「吾先公之葬,东莱先生既幸哀而铭之,以告于幽矣。惟是祠堂之奉,既作而未名,将无以着先德于外者,敢请于子,何如?」予不及识,时君独观伯恭父之铭,称其治家严整,而所以教子孙者甚笃,且尝以书爲予言之。伯恭又非轻与人者,予是以知时君之爲人。乃取晏平仲之言,名其所作曰「慈教之庵」。而君之乡大夫潘公德鄜闻之,以爲然,则爲之大书以揭焉。镐等既刻之石,而又以请曰:「名庵而有以发乎先人之志,子则有赐于我矣。然无词以着其实,其于久逺,惧泯没而不章也。愿吾子之遂志之,将与潘公之书并刻焉,以配吾师之言,而信吾父于后世。子之赐不愈大乎?」予不得辞,则又书本末如此以遗之。呜呼!君之子孙既多且材,嵗时相与来拜墓下,其有以惕然不忘乎父师之训,而益勉乎其逺者大者,则斯名之称其实,又岂待予言之而后传于逺哉!淳熙癸卯四月。

译《江西运司养济院记》江南西路转运司养济院,在隆兴府城东崇和门内,是转运副使吴郡钱公某所建,又是判官嘉禾丘公【阙】和毗陵尤公袤迁建的地方。豫章是江西的一处重镇,物产丰富、人口众多;四方宾客旅人因事来到这里,也络绎不绝。平时人们互通有无、交换劳作,足以相互养活;唯独不幸一旦患病,就孤苦无依,求药求食有时也得不到,于是死在沟壑中的人,每年不知有多少,而主管官吏却没有人知道。乾道九年,转运副使吴兴芮公▯首先听闻此事并加以怜悯,离任时留下私钱一百万,托付给后任;通过借贷和贸易,收取利润来购买药物供病人使用。淳熙五年,判官开封赵公某又拿出私钱一百四十万,在东关罗舍买田,病人又能够得到食物。淳熙七年,钱公寔到任,而芮公已经担任吏部侍郎;这一年春天,赵公也被以吏部侍郎的身份召回朝廷。赵公知道钱公一向有此心愿,也乐于做这件事,于是急忙写信告知钱公。钱公便写信给芮公,请求取用他留下的钱,再加上自己的资金一百三十万,在长定买田,并且又创建这所养济院,位于延庆门、崇和门之外,使病人有地方居住。” 从开始营建到落成,经过若干日便建成了。共建门屋五间、正堂三间,两旁夹有便房,中间是丈室,东边是厨房,西边是厕所,左右两边的廊屋各五间;廊屋深三寻,长七寻半。中间设置大床十八张,冬天加设遮挡来抵御风寒,暑天则撤去以疏泄闷热。诊察治疗有专门的工役,药物也有定额;对无法医治的人,还供给棺材安葬。负责管理的人都给予俸禄,使他们供职;又专门安排属吏按时巡视并考核督促。三位公所捐的钱,都是各地聘礼中本来不带回家的一部分,合计三百七十万钱;买下三处庄园,共有田一千一百一十一亩,每年租谷收入九百八十二斛有余。详细情况写在文牍中,由主管官府收藏;养济院的戒令、规定和禁令,也写好后张贴在堂上。钱公又把事情列奏朝廷,诏令下达,按照章程施行,而钱公离任了。两位公相继到任后,周遍查看钱公所建的设施,多次感叹;但仍然认为养济院在城门关隘之外,担心病人在求医取药方面不方便,于是共同在城门之内找到原归德寺佛舍的废址,将养济院迁到那里。共增加房屋十八间,并得到原有僧田六顷;又买下钟陵、灌城两处庄园的田七十亩,每年收谷三百余斛,钱五。万有余钱作为补充。自此以后,患病而无处归宿的人,大多依靠养济院得以保全生存;不幸死亡的人,也能瞑目而无所遗憾。于是转运台属官和郡中奔走办理此事的官吏私下共同商议,由文学椽黄君某叙述这件事,来请求我写记。我当时刚刚结束浙东常平事务,反复读了他的来信三遍,私下感到惭愧。崇宁年间的制度规定,凡是安济坊、漏泽园的政务,都由常平使者统领;这些事务如果有荒废缺失,本来就是负责漕运、掌管财政的官员应当忧虑的事。如今主管此事的人有时还不能做到,而五位君子却急切地去做本来未必一定要做的事情,甚至拿出义钱来整治完成它。虽然他们先后到任、离任并不一致,但他们深切的怜悯、长远的谋划,浑然如同出自一个人的心意、亲手办理的一样。制度越修越完善、越周密,恩惠也越来越增加、越来越深厚;他们因此把圣朝昭明上天、恩泽遍及天下的恩惠,推广到湖山数千百里之外。他们的心意实在很美好;他们学习道理、爱护百姓的成效,又足以警醒那些主管此事却不能这样做的人,使他们受到激励。这种利益难道不是更加广大吗?因此不再推辞,写下事情的始末:既用来彰显五位君子的功绩,也自我责备以晓谕当世;又告诉后人,使他们知道五位君子彼此相继、共同完成此事,十年之间成就这一事业是多么不容易,从而不敢毁坏它。钱公还曾上奏,请求免除赣州、吉州的麻租二千四百五十九斛,折合钱一千一百九十七万九十余。两州百姓尤其为此歌舞庆祝。如今钱公以秘阁修撰知婺州事,他救济饥荒的政绩也被称为各郡之最。淳熙十年三月甲戌,宣教郎、直徽猷阁、主管台州崇道观朱熹记。《慈教庵记》金华清江人时镐和他的弟弟某曾经来信说:“我们先父安葬之后,东莱先生已经幸蒙哀悯,为他撰写墓志铭,用来告慰幽冥。只是祠堂供奉已经建成,却还没有命名,将无法把先人的德行显扬于外。冒昧请教您,认为如何?”我没有来得及认识令尊,时君只是亲自读过伯恭父的墓志铭;墓志称赞令尊治家严整,教诲子孙十分笃厚,时君也曾经写信向我说过这些。伯恭父又不是轻易为人作评价的人,我因此知道时君的为人。于是取晏平仲的话,把他所建的祠堂命名为“慈教之庵”。你们乡里的大夫潘公德鄜听到这件事,认为很好,便亲自大书匾额悬挂起来。时镐等人把匾额刻在石上后,又来请求说:“给庵命名,并且能够阐发先人的志向,您已经赐给我们很多了。然而如果没有文字来彰明其中的实际情况,对于长久以后,恐怕会湮没而不能显著。希望您把这件事的意义写成文章,将与潘公的书法一同刻石,来配合我们老师的话,使我们的父亲能够取信于后世。您所赐予的,难道不是更大吗?”我无法推辞,于是又写下事情的始末留给他们。唉!您的子孙既多而且有才,每年按时一同来到墓下拜祭,如果能够警醒地不忘记父亲和老师的训诫,更加努力于远大之事,那么这个名称符合实际,又哪里需要等我说了之后才流传到远方呢!” 淳熙癸卯年四月。

韶州州学濂溪先生祠记秦汉以来,道不明于天下,而士不知所以爲学。言天者遗人而无用,语人者不及天而无本。专下学者不知上达,而滞于形器;必上达者不务下学,而溺于空虚。优于治己者,或不足以及人;而随世以就功名者,又未必自其本而推之也。夫如是,是以天理不明而人欲炽,道学不传而异端起。人挟其私智以驰骛于一世者,不至于老死则不止,而终亦莫悟其非也。宋兴,九疑之下,舂陵之墟,有濂溪先生者作,然后天理明而道学之传复续。盖有以阐夫太极、隂阳、五行之奥,而天下之爲中正仁义者,得以知其所自来。言圣学之有要,而下学者知胜私、复礼之可以驯致于上达;明天下之有本,而言治者知诚心、端身之可以举而措之于天下。其所以上接洙泗千嵗之统,下啓河洛百世之传者,脉络分明而规摹宏逺矣。是以人欲自是有所制而不得肆,异端自是有所避而不得骋。盖自孟氏既没,而歴选诸儒受授之次,以论其兴复、开创、汛扫、平一之功,信未有髙焉者也。先生熙宁中,尝爲广南东路提防刑狱公事,而治于韶,洗寃泽物,其兆足以行矣。而以病去。乾道庚寅,知州事周侯舜元仰止遗烈,慨然永懐,始作祠堂于州学讲堂之东序,而以河南二程先生配焉。后十有三年,教授廖君德明至,视故祠颇已摧剥,而香火之奉亦惰弗供,乃谋増广而作新之。明年,即其故处爲屋三楹,像设俨然,列坐有序。月旦望,率诸生拜谒。嵗春秋释奠之明日,则以三献之礼礼焉。而犹以爲未也,则又日取三先生之书以授诸生,曰:「熟读精思而力行之,则其进而登此堂也不异乎亲灸之矣。」又明年,以书来告曰:「韶故名郡,士多愿慤少浮华,可与进于善者,盖有张文献、余襄公之遗风焉。然前贤既逺,而未有先生君子之教以啓廸于其后,虽有名世大贤来官其地亦未闻有能抠衣请业而得其学之传者,此周侯之所爲惓惓焉者,而德明所以奉承于后而不敢怠也。今既讫事,而德明亦将终更以去矣。夫子幸而予之一言,庶几乎有以卒成周侯之志,是亦德明之愿,而诸生之幸也。廖君尝以其学讲于熹者,因不获辞,而辄爲论著。先生唱明道学之功,以视韶人,使因是而知所以用力之方。又记其作兴本末如此,使来者有考焉。淳熙十年癸卯嵗五月丁卯,新安朱熹记。

译《韶州州学濂溪先生祠记》秦汉以来,道理不能在天下彰明,士人也不知道应当怎样求学。谈论天道的人遗弃人事,因而没有实际用处;谈论人事的人又达不到天道,因而没有根本。专门从事下学的人不知道怎样上达,滞留在具体形器之中;一味追求上达的人又不致力于下学,沉溺在空虚之中。长于修治自身的人,有时不足以推及他人;而随顺世俗以追求功名的人,又未必能够从根本上推行开来。正因为这样,天理不能彰明,人欲炽盛;道学不能传承,异端纷纷兴起。人们挟持自己的私智,在一世之中奔走追逐,不到老死就不会停止,最终也没有醒悟自己是错误的。宋朝兴起后,在九疑山下、舂陵旧地,有濂溪先生出现,从此天理得以彰明,道学的传承又接续起来。他阐发太极、阴阳、五行的奥妙,使天下奉行中正仁义的人,能够知道它们的根源;他说明圣学有切要之处,使从事下学的人知道克制私欲、恢复礼制可以逐步达到上达;他阐明天下万事有根本,使谈论治理的人知道诚心正身便可以将这些道理施行于天下。他向上接续洙泗之间流传千年的道统,向下开启河洛一带传承百世的学脉,脉络分明,规模宏远。因此人欲从此有所约束而不能放纵,异端从此有所顾忌而不能驰骋。自从孟子去世以后,历数各位儒者承受和传授道统的次序,评论他们振兴、恢复、开创、扫除弊端、使道统一致的功业,确实没有比濂溪先生更高的。先生在熙宁年间曾任广南东路提刑狱公事,在韶州任职,洗雪冤屈,施恩于万物;他的事业已经有了可以推行的征兆,但因疾病离任。乾道庚寅年,知州周侯舜元仰慕他的遗风,感慨而长久怀念,开始在州学讲堂东序建造祠堂,并以河南二程先生配祀。十三年后,教授廖君德明到任,看见旧祠已经颇为毁坏剥落,香火供奉也懒怠而不能按时举行,于是谋划扩建并重新修造。第二年,就在原址建屋三楹,塑像庄严,排列就坐很有次序。每月初一、十五,便率领诸生前往拜谒;每年春秋释奠的第二天,则依三献之礼祭祀。还认为这样不够,于是又每天取三位先生的书教给诸生,说:“熟读精思而努力实行,那么你们将来进步到登上这座堂,就和亲自接受先生教诲没有不同了。”又过了一年,他写信来告诉我说:“韶州过去是著名的郡,士人多质朴诚实而少浮华,可以进德向善,大概有张文献、余襄公遗留下来的风气。然而前贤已经远去,后来又没有先生君子的教诲来启发引导他们;即使有名闻天下的大贤到这里任官,也没有听说有人能拜服请教,得到他们学问的传承。这正是周侯一向殷切关心的事,也是德明后来奉行而不敢懈怠的原因。如今事情已经完成,而德明也将任期届满离去了。先生如果有幸赐我一篇文章,或许可以帮助最终完成周侯的志愿;这也是德明的愿望,更是诸生的幸运。廖君曾经把自己的学问讲给我听,因此我不能推辞,便写下这篇论述。先生阐明道学的功绩,用来告诉韶州人,使他们由此知道应当努力的方向;又记下兴办祠堂的始末,使后来者有所考察。淳熙十年癸卯五月丁卯,新安朱熹记。

鄂州社稷坛记淳熙十年春,朝奉郎、知鄂州事新安罗侯愿以书来曰:「吾州羣祀之坛,始在中军寨。去年秋,通守清江刘君清之至,而往谒焉。视其地褊迫洿下,燎瘗无所。不称藩国钦崇命祀之意,且念比年郡多水旱札瘥之变,意其咎或在是,则言于州,请得度地更置,如律令。己而刘君行州事,遂以属録事参军周明仲行视,得城东黄鹤山下废营地一区,东西十丈,南北倍差。按政和五礼,画爲四坛,而属其役事于兵马监押赵伯烜。作治未半,而愿适承乏,又属都监王椿董之,以速其成焉。某月坛成,东社、西稷居前,东风、伯雨师、雷师居后,少郤。坛皆三成,有壝壝四门。前二坛趾皆方二丈五尺,崇尺二寸;后二坛趾皆方一丈六尺五寸,崇八寸。其再成方面皆杀尺,崇四分而去。一、三成方杀如之,而崇不复杀。前二壝皆方四丈二尺,门六尺,间丈五尺;后三壝皆方二丈八尺,门五尺,间四丈九尺。其崇皆四尺。社有主,崇二尺五寸,方尺,剡其上,倍其下半石也。南五丈爲门三间,北二丈有竒爲斋庐五间,缭以重垣,甃以坚甓,而植以三代之所宜木。亦既练时日,属寮吏修祝号,以告于神而妥之矣。则又与刘君谋,以吾子之尝学于礼也,是以愿请文以记之,俾后人之勿壊也。」熹按:社实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五土之只,而后土勾龙氏其配也。稷则专爲原隰之只能生五谷者,而后稷周弃氏其配也。风师箕也,雨师毕也,是皆着于《周礼》,领于大宗伯之官。唯社稷自天子之都至于国里,通得祭,而风雨之神则自唐以来诸郡始得祀焉。至于雷神,则又唐制所与雨师同坛共牲而祀者也。国朝礼文大抵多袭唐故,故今郡国祀典自先圣先师之外,唯是五者。盖以爲二气之良能,天地之功用,流行于覆载之间,以育万物,而民生赖焉者,其德惟此爲尤盛,是以于其坛壝。时日之制,牲币器服之品,降登馈奠之节,莫不参订讨论,著之礼象,颁下郡国,藏于礼官有司,嵗举行之。而部刺史又常以时循行,察其不如法者。盖有国家者,所以昭事明神,祈以降祥锡福于下,其勤如此。顾今之爲吏者,所知不过簿书期防之间,否则觞豆舞歌,相与放焉,而不知反其所敬畏,崇饰而神事之者,非老子释氏之祠,则妖妄滛昏之鬼而已。其于先王之制,国家之典,所以治人事神者,曷尝有槩于其心哉?呜呼!人心之不正,风俗之不厚,年谷之不登,民生之不遂,其不亦以此欤?今罗侯之与刘君,乃能相与汲汲乎此,非其学古爱民之志,卓然有见乎流俗见闻之表,其孰能之?顾虽不文,不足以记事实垂久逺,然二君子过以爲尝从俎豆之事,不逺千里而属笔焉,其得辞之乎?因爲书之,使以刻于丽牲之石,后有君子得以览焉。罗侯方与刘君相率劝学劭农甚力,刘君又尝请于前守李侯棫,禁境内无得奉大洪山滛祠者,其于教民善俗之事,力所可爲,无有不尽其心也。十一年春正月甲辰,具位新安朱熹记。

译《鄂州社稷坛记》淳熙十年春,朝奉郎、知鄂州事新安罗侯愿来信说:“我州各种祭祀的坛,原来在中军寨。去年秋天,通守清江刘君清之到任,前往拜谒。看见那里地方狭窄低洼,举行燎祭、瘗埋都没有地方,不符合藩国恭敬崇奉国家规定祭祀的意旨;又想到近年本郡多有水旱、疫病和死亡的灾变,猜想灾祸或许就在于此,于是向州府请求勘察土地,另行设置,依照法令办理。后来刘君代理州事,便把这件事交给录事参军周明仲巡视察看,在城东黄鹤山下找到一块废弃营地,东西十丈,南北长度是东西的两倍有余。依据政和《五礼》,划分为四座坛,并把工程交给兵马监押赵伯烜办理。工程建造不到一半,我恰好来代理职务,又让都监王椿负责督办,以加快完工。某月坛建成,东边为社坛,西边为稷坛,东风师、伯雨师、雷师在后面,稍稍退后。四座坛都是三层,各有矮墙,矮墙设四门。前面两坛的底部都是方二丈五尺,高一尺二寸;后面两坛的底部都是方一丈六尺五寸,高八寸。第二层各边都减去一尺,高度减去四分;第一层、第三层各边也按此减小,高度却不再减小。前面两道矮墙都是方四丈二尺,门宽六尺,墙间距离一丈五尺;后面三道矮墙都是方二丈八尺,门宽五尺,墙间距离四丈九尺,高度都为四尺。社坛有社主,高二尺五寸,方一尺,上端削尖,下端为上端的一倍半,是石制的。南面五丈处设三间门屋,北面二丈多处设五间斋舍,以重墙环绕,用坚固的砖砌成,并种植适宜于三代的树木。既已选择好日期并完成准备,便让属官修订祝文,向神灵禀告并安置神位。又同刘君商议,因为我曾经向您学习礼制,所以希望请您写记文,使后人不要毁坏它。”我考察认为:社,实际祭祀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五类土地之神,后土勾龙氏是配祀;稷,则专门祭祀能够生长五谷的原隰之神,后稷周弃氏是配祀。风师是箕星,雨师是毕星,这些都记载在《周礼》中,由大宗伯的官职掌管。只有社稷,从天子的都城到诸侯的国、卿大夫的家和乡里,都可以通行祭祀;风神、雨神则从唐代以来各郡才可以祭祀。至于雷神,又是唐代制度中与雨师同坛、共同使用牲品祭祀的神灵。本朝礼文大多沿袭唐代旧制,所以现在各郡国的祀典,除先圣先师之外,只有这五种神灵。大概认为它们是阴阳二气的良能、天地的功用,流行在覆载万物之间,养育万物,百姓的生存都依赖它们;它们的功德尤其盛大,所以对于坛墙、祭祀日期的规定、牲币器服的品级、升降进献祭奠的仪节,没有不经过参订讨论,写入礼制仪式,颁发给各郡国,收藏在礼官和主管官府之中,每年按规定举行。各部刺史又常常按时巡视,察看有没有不合礼法之处。拥有国家的君主,用这样的办法来昭明地侍奉神明,祈求神明降下祥瑞、赐予百姓福祉,勤劳到这种程度。可是如今做官的人,所知道的不过是文书簿册和防备期限之类;否则就是在祭祀中饮酒、陈列祭器、歌舞取乐,彼此放纵,却不知道返回到应当敬畏的根本。那些被尊崇修饰、作为神灵来祭祀的,除了老子、释氏的祠庙,便是妖妄淫昏的鬼神罢了。他们对于先王的制度、国家的典章以及治理人事、侍奉神灵的道理,何曾真正放在心上呢?唉!人心不正,风俗不厚,年成不好,百姓生活不能安定,难道不也是因为这个吗?如今罗侯和刘君竟能共同急切地办理这件事,如果不是他们有学习古制、爱护百姓的志向,并且卓然有超出流俗见闻的见识,谁能做到呢?我虽然没有文才,不足以把事实记载下来流传久远,但二位君子过分看重我曾经参与祭祀礼仪之事,不远千里嘱托我作文,我难道能推辞吗?于是写下此文,使人把它刻在丽牲之石上,后来有德君子可以读到。罗侯正同刘君一起大力劝勉百姓求学、努力务农;刘君又曾经向前任太守李侯棫请求,禁止境内供奉大洪山的淫祠。他们对于教导百姓、改善风俗,只要是力量能够做到的事情,没有不尽心尽力的。十一年春正月甲辰,具位新安朱熹记。

建宁府崇安县学田记崇安县故有学,而无田。遭大夫之贤而有意于教事者,乃能缩取他费之赢,以供养士之费。其或有故而不能继,则诸生无所仰食,而往往散去。以是殿堂倾圮,斋馆芜废,率常更十数年乃一闻▯诵之声。然又不一二嵗辄复罢去。淳熙七年,今知县事赵侯始至而有志焉。既葺其宫庐之废坏而一新之,则又图所以爲饮食久逺之计者,而未知所出也。一日视境内浮屠之籍,其絶不继者凡五:曰中山,曰白云,曰凤林,曰圣厯,曰暨厯。而其田不耕者以亩计凡若干,乃喟然而叹曰:“吾知所以处之矣。”于是悉取而归之于学。盖嵗入租米二百二十斛,而士之肄业焉者得以优游卒嵗,而无乏絶之虑。既而学之羣士十余人相与走予所居之山间,请文以记其事曰:“不则惧夫后之君子莫知其所始,而或至于废坏也。”予惟三代盛时,自家以达于天子诸侯之国,莫不有学。而自天子之元子以至于士庶人之子,莫不入焉。则其士之廪于学官者,宜数十倍于今日。而考之礼典,未有言其费出之所自者。岂当时爲士者其家各已受田,而其入学也有时,故得以自食其食而不仰给于县官也欤?至汉元成间,乃谓孔子布衣,养徒三千,而増学官弟子至不复限以贠数。其后遂以用度不足,无以给之,而至于罢。夫谓三千人者聚而食于孔子之家,则已妄矣。然养士之需,至以天下之力奉之而不足,则亦岂可不谓难哉?盖自周衰,田不井授,人无常产,而爲士者尤厄于贫,反不得与爲农工商者齿。上之人乃欲聚而教之,则彼又安能终嵗裹饭而学于我?是以其费虽多,而或取之经常之外,势固有所不得已也。况今浮屠氏之説,乱君臣之礼,絶父子之亲,淫诬鄙诈以敺诱一世之人,而纳之于禽兽之域,固先王之法之所必诛而不以听者也。顾乃肆然蔓衍于中国丰屋连甍,良畴接畛,以安且饱,而莫之或禁。是虽尽逐其人,夺其所据,而悉归之学,使吾徒之学爲忠孝者,得以无营于外,而益进其业,犹恐未足以胜其邪説。况其荒坠芜絶,偶自至此,又欲封植而永久之乎?赵侯取之,可爲务一而两得矣。故特爲之记其本末,与其指意所出者如此,以示后之君子,且以警夫学之诸生,使益用力乎予之所谓忠且孝者。职其事者,又当谨其出内于簿书之外,而无龠合之私焉,则庶其无负乎赵侯之教矣。赵侯名某,材甚髙,听讼理财,皆办其课,又有余力以及此。诸使者方上其治行于朝。云十一年春正月庚戌,具位朱熹记。

衢州江山县学景行堂记江山县学故有三贤堂以祀正介先生周君颖赠宣教郎徐君揆逸平先生徐君存。而今知县事金华邵侯浩又益以故谏议大夫毛公注赠朝请郎毛公防。且更其扁曰「景行之堂」,而状其事,且爲书来告曰:「愿有记也。」熹考其状既知五君子之学行气节真足以风厉当世,而兴起后来读其书又叹邵侯所以教其人者之备而待其人者之逺也。盖正介之行信于乡而闻于朝,其立言垂训褒善贬恶又皆足以爲后世法。虽其事业不得见于当年,然其所立己不但爲一乡之善士而已也。谏议遭时遇主,奋不顾身,排击巨奸,夺其政柄。当是时天下庶几望至治焉。不幸不究其用,而废絶以死。有志之士至今恨之,然不特爲公恨也。至于叔缜骂贼不屈,以明官守之义宅卿捐躯【阙】营以纾君父之急。其事尤难其节尤伟而逸平受业程氏之门人得诸心,成诸行,又能推其説以教人。仪刑音旨之传于今,尤未逺也。夫以区区百里之间而其先贤之学行气节可以风厉当世,而兴起后来者如此,可谓盛矣。昔人之祠之也,其意岂不美哉?然得其三而遗其二,又限其目,而不使后人复有勉慕企及之思,也是则识者犹或病之。邵侯于此乃能増益而葺新之,且易其名,以致其俛焉孶孶之意,而撤其限,以视若有待于来者。是不亦教其人之备而待其人之逺乎?呜呼,是亦可书也己。抑熹又尝窃有説焉。盖士有学有德,而后其言行有可观有行有言,而后其节义有可贵此士君子立身行道次第始卒之常,而不可易者也。然人之所禀不同,而其所遭亦异故得于身者或无以验其事;成于终者或无以考其初。此论世尚友者所以每恨全德之难而欲择其所从者,又不免有多岐之惑也。然则登是堂而有志夫五君子之事者,又可不知其所务之先后而循序以求之哉?邵侯读《大学》之书,而有感于絜矩之一言。其平居论天下事而有所不平,未尝不慨然发愤而抵掌太息也。然则其于五君子者,固已非茍知之,而亦庶几得其所以求之之序矣。其爲此举,夫岂偶然而已哉?因爲之识其本末,而并记此意,以视其学者云。淳熙十有二年秋八月乙丑,新安朱熹记。

译《建宁府崇安县学田记》崇安县过去有学校,却没有学田。遇到贤明而有意于教化事业的长官,才能从其他经费中节省出余款,供应养士的费用;如果后来遇到变故而不能继续,诸生便没有可以仰赖的粮食,往往四散离去。因此殿堂倾塌,斋舍馆舍荒废,通常要过十几年才又能听到读书声;但一两年后往往又再次停止。淳熙七年,现任知县赵侯刚到任便有志于此。他修缮破败的学宫屋舍,使它们焕然一新;又谋划长久解决饮食供应的办法,却不知道从哪里筹措。一天,他查看境内佛寺的田产簿籍,发现已经断绝传承的有五处:中山、白云、凤林、圣历、暨历;其中没有耕种的田地,按亩计算共有若干,于是叹息说:“我知道该如何处置了。”于是把这些田地全部收归学校。每年收入租米二百二十斛,使在这里学习的士人能够安闲地度过一年,不再有缺粮断供的忧虑。后来学校的十多位士人一同来到我居住的山间,请我写文记载这件事,说:“否则恐怕后来的君子不知道它的起源,甚至可能把它废弃毁坏。”我想,三代盛世,从普通家庭直到天子、诸侯之国,无不设有学校。从天子的长子直到士人、庶民的子弟,也无不进入学校。这样看来,当时由学校官府供养的士人,应当是今天的几十倍。可是考察礼典,却没有说明费用从哪里出。难道当时做士人的人,各家已经领有田地,入学又有规定的时间,所以能够吃自己的粮食,不必依赖县官供给吗?到了汉元帝、汉成帝年间,才说孔子是平民,却能供养弟子三千人,于是把学官弟子的数额增加到不再受人数限制。后来终于因为经费不足,无法供给他们,而不得不停止。说三千人聚集在孔子家中吃饭,本来已经荒谬;然而供养士人的需要,竟到了用天下的力量奉养仍然不足的地步,这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大概自周朝衰落以后,土地不再按井田制授予,人民没有固定产业,而做士人的尤其陷于贫困,反而不能与农、工、商并列。上面的人想把他们聚集起来教导,他们又怎么能整年带着干粮来我这里求学呢?因此费用虽然很大,有时也不得不从正常经费之外筹取,这是形势所迫。况且如今佛教的学说扰乱君臣之礼,断绝父子亲情,以淫邪、欺诬、鄙陋、诈伪诱导一世之人,把他们纳入禽兽的境地,本来就是先王法令必定诛除而不允许听任的东西。可是它却肆意蔓延在中国,房屋高大、屋脊相连,肥沃的田地彼此相接,使他们安定而且饱足,却没有人加以禁止。即使把这些人全部驱逐,夺取他们占据的田产,全部归于学校,使我们的学生学习忠孝,不必向外经营谋求,能够更加专心于学业,我还担心仍然不足以战胜他们的邪说。何况这些田产荒废坠落、杂草丛生,偶然归到这里,难道还要封护栽植,使它永久存在吗?赵侯把它们取来,可以说是一举而两得。因此特意记载事情的始末以及其中的意旨,用来给后来的君子看,也用来警戒学校诸生,使他们更加努力于我所说的忠和孝。主管这件事的人,还应当谨慎管理收支,不要只停留在簿书记载之外,更不能有丝毫侵吞私取,这样或许才不会辜负赵侯的教导。赵侯名某,才干很高,审理诉讼、管理财赋,都能完成考核任务,还有余力顾及此事。各位使者正把他的政绩上报朝廷。淳熙十一年春正月庚戌,具位朱熹记。《衢州江山县学景行堂记》江山县学过去有三贤堂,用来祭祀正介先生周君颖、获赠宣教郎的徐君揆,以及逸平先生徐君存。如今知县金华邵侯浩又增加祭祀故谏议大夫毛公注、获赠朝请郎毛公防;并且改换匾额,称为“景行之堂”,还写了事情的概况,来信告诉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我考察他的概况,知道五位君子的学问、品行、气节,确实足以激励当世,使后人读到他们的著作而振作;又感叹邵侯教导本地人的措施周备,对待后人的眼光长远。正介先生的品行在乡里取得信任,在朝廷闻名;他立言垂训、褒善贬恶,也都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虽然他的事业没有在当时显现出来,但他所树立的事业已经不只是一个乡里的善士了。谏议大夫毛公适逢时势、遇到明主,奋不顾身地排斥攻击大奸,夺取他们的政权。当时天下几乎可以希望达到大治。不幸的是,他的才用未能充分施展,便被废弃而死。有志之士直到今天还为此遗憾,但这不只是替毛公遗憾。至于叔缜,斥骂贼人而不屈,以此彰明做官守职的义理;宅卿捐躯【阙】营,以缓解君父的急难。他们的事迹尤其艰难,节操尤其伟大;逸平在程氏门人门下受业,把道理得之于心、成之于行,又能推广他的学说来教导别人。他们的仪范、法式和言论教诲流传到今天,尤其还没有远去。在区区百里之内,先贤的学问、品行、气节能够这样激励当世、振作后人,真可以说盛大了。过去人们为他们建祠,心意难道不美吗?然而只得到其中三人而遗漏另外两人,又限制祠堂所祭祀的人数,不让后人再产生努力仰慕、企求赶上的心愿,这一点有见识的人或许还会感到遗憾。邵侯在这件事上能够增加祭祀对象并修缮祠堂,还更换名称,以表达他勤勉不懈的心意;又撤除限制,让后人知道这里是在等待后来者。这不也是教导本地人周备、对待后人长远吗?唉,这也是值得记载的。不过我又私下有一番说法:士人先要有学问、有德行,之后他的言语行为才有可观之处;有了可观的行为和言语,之后他的节义才可贵。这是士君子立身行道由始至终的一般次序,是不能改变的。然而人的禀赋各不相同,所遭遇的事情也各不一样,所以有的人内在所得无法在事功上验证,有的人最终成就了德行,却无法考察他最初的根基。这就是评论人物、以古人为友的人常常遗憾完整德行难得,想要选择所应从学的人,却又不免产生多种疑惑的原因。既然如此,登临这座堂而有志于学习五位君子事迹的人,难道可以不知道努力的先后次序,不按次序逐步求取吗?” 邵侯读《大学》,对其中“絜矩”一句有所感悟。他平日谈论天下之事,遇到不平的事情,没有不慨然发愤、拍着手掌长叹的。这样看来,他对于五位君子,当然不只是草率地知道他们,也大概已经懂得追求他们所应遵循的次序了。他做这件事,难道只是偶然吗?因此我记下事情的始末,并一同记下这番意思,用来给求学者看。淳熙十二年秋八月乙丑,新安朱熹记。

婺州金华县社仓记淳熙二年,东莱吕伯恭父自婺州来访,余于屏山之下,观于社仓发敛之政,喟然叹曰:「此周官委积之法,隋唐义廪之制也。然子之谷取之有司,而诸公之贤不易遭也。吾将归而属诸乡人士友,相与纠合而经营之,使闾里有赈恤之储,而公家无龠合之费,不又愈乎?」然伯恭父既归,即登朝廷,舆病还家,又不三年而卒,遂不果爲。其卒之年,浙东果大饥,予因得备数,推择奉行荒政,按行至婺,则婺之人狼狈转死者已籍籍矣。予因窃叹,以爲向使伯恭父之志得行,必无今日之患。既而尚书下予所奏社仓事于诸道,募民有欲爲者听之,民盖多慕从者,而未几予亦罢归,又不果有所爲。也是时伯恭父之门人潘君叔度,感其事而深有意焉,且念其家自先大夫时已务赈恤,乐施予,嵗捐金帛不胜计矣,而独不及闻于此也。于是慨然白其大人,出家谷五百斛者爲之,于金华县婺女乡安期里之四十有一都,敛散以时,规画详备,一都之人赖之。而其积之厚而施之广,盖未巳也。一日以书来曰:「此吾父师之志,母兄之惠,而吾子之所建。虽予幸克成之,然世俗不能不以爲疑也。子其可不爲我一言以解之乎?」予惟有生之类,莫非同体,惟君子爲无有我之私以害之,故其爱人利物之心爲无穷。特穷而在下,则禹稷之事有非其分之所得爲者。然茍其家之有余,而推之以予隣里乡党,则固吾圣人之所许,而未有害于不出其位之戒也。况叔度之爲此,特因其坟庐之所在,而近及乎十保之间,以承先志,以悦亲心,以顺师指。且前乎此者,又已尝有天子之命于四方矣,而何不可之有哉?抑凡世俗之所以病乎此者,不过以王氏之青苗爲説耳。以予观于前贤之论,而以今日之事验之,则青苗者,其立法之本意固未爲不善也。但其给之也以金而不以谷其处之也,以县而不以乡;其职之也,以官吏而不以乡人士。君子其行之也,以聚敛亟疾之意,而不以惨怛忠利之心。是以王氏能以行于一邑,而不能以行于天下。子程子尝极论之,而卒不免于悔。其已甚而有激也,予既不得辞于叔度之请,是以详着其本末,而又附以此意。婺人盖多叔度同门之士,必有能观于叔度所爲之善,而无疑于青苗之説者焉,则庶几乎其有以广夫君师之泽,而使环地千里永无捐瘠之民矣。岂不又甚美哉!叔度名景宪,与伯恭父同年进士,年又长,而屈首受学,无难色。师殁,守其説不懈,益防于书,无不读,盖深有志于当世。然以资峭直,自度不能随世俯仰,故自中年不复求仕,而独于此爲拳拳也。十二年嵗乙巳冬十月庚戌朔。

译《婺州金华县社仓记》淳熙二年,东莱吕伯恭父从婺州来访,我在屏山下观看社仓收发粮食的办法,感叹说:“这就是《周官》所说的委积之法、隋唐的义廪制度。不过,您的粮食取自官府,而贤明的官员又不是容易遇到的。我将来回去后,要把这件事托付给乡里的士人朋友,让大家共同组织经营,使乡里有赈济救恤的储粮,而公家不花费一合一勺的钱,不是更好吗?”然而伯恭父回去后便入朝任职,因病回家,不到三年就去世了,于是终究没有实现。伯恭父去世那一年,浙东果然发生大饥荒,我因而得以充任属员,推选任用官员来奉行救荒政务;巡视到婺州时,婺州百姓狼狈流离、转死沟壑的情形已经到处都是。我因此私下叹息,认为当初假使伯恭父的志愿能够实行,必定不会有今天的灾祸。后来尚书把我上奏的社仓事务下达到各道,允许招募百姓,有愿意办理的就听任其办理;百姓大多仰慕并愿意跟从,但不久我也罢职回家,最终没有做成什么。这时伯恭父的门人潘君叔度,感念这件事而深深有意于此;又想到他家从先大夫在世时就已经致力于赈济救恤,乐于施舍,每年捐出金帛多得无法计算,只是没有来得及听闻这件事。于是他慨然把此事告诉父亲,拿出家中粮食五百斛来兴办社仓,在金华县婺女乡安期里四十一都,按时收粮、放粮,规划安排十分周密,一都的百姓都依赖它。而且它的积储还会更加丰厚,施行范围也会更加广大,有关事业大概还没有结束。一天,潘君写信来说:“这是我父亲和老师的志愿,是母亲和兄长的恩惠,也是您所倡议建立的。虽然我有幸能够把它办成,但世俗之人不能不对此产生疑问。您难道不能替我说几句话来解释吗?”我想,世间有生命的种类,没有不是同一整体的;只是君子能够没有自我的私心,不让它损害他人,所以他爱人利物的心是没有穷尽的。只是身处困穷而位居下位时,禹、稷所做的事情中,有些并不是自己身份所能做的。然而如果一个家庭有余力,就把它推及邻里乡党,这本来就是我们圣人所赞许的,也没有违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戒律。何况叔度做这件事,只是因为祖坟和住宅所在之处,近而施及十保之内,以承继先人的志愿,使亲人欢喜,顺从老师的指示。况且在这之前,天子已经曾经向四方发布过这样的命令,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至于世俗之所以对这件事感到不满,不过是拿王安石的青苗法来说罢了。依我考察前代贤人的论说,再用今天的事情来验证,青苗法的立法本意本来不能说不好;只是它发放时用的是钱而不是粮食,管理时以县为单位而不是以乡为单位;任用官吏而不任用乡里的士人来推行这件事;君子推行它,是因为痛恨聚敛急迫的做法,而不是出于悲悯忠厚、为民谋利的心。因此,王氏能够在一个县实行,却不能在天下实行。程颐先生曾极力论说此事,最终也不免后悔。这样说得太过分而有所激愤,是因为我既不能推辞叔度的请求,所以详细记述它的始末,又附带写下这番意思。婺州人中大概有许多是叔度的同门,他们一定有人能够看到叔度所做的善事,而不再疑惑于青苗之说;这样或许就能扩大君师的恩泽,使方圆千里的土地上永远没有被遗弃、饥瘦的百姓了。这岂不是更加美好吗!叔度名叫景宪,与伯恭父同年考中进士,年纪又比他大,却低头受学,毫无为难的神色。老师去世后,他不懈地守持老师的学说,更加广泛地防求书籍,无不阅读,大概是深切有志于当世之务。然而他资性峭直,自料不能随世俯仰,所以从中年起不再求取仕进,唯独对这件事拳拳在心。淳熙十二年乙巳冬十月庚戌朔日。

建宁府建阳县长滩社仓记建阳之南里曰招贤者,三地接顺昌、瓯宁之境,其陿多阻,而俗尤劲悍。往嵗兵乱之余,稂莠不尽去,小遇饥馑,辄复相挺,羣起肆暴,率不数嵗一发,虽寻即夷灭,无噍类,然愿民良族,晷刻之间已不胜其惊扰矣。绍兴某年,嵗适大祲,奸民处处羣聚饮博,啸呼若将以踵前事者,里中大怖。里之名士魏君元履爲言于常平使者袁侯复一,得米若干斛以贷,于是物情大安,奸计自折。及秋将敛,元履又爲请,得筑仓长滩廐置之旁,以便输者,且爲后日凶荒之备,毋数以烦有司。自是嵗小不登,即以告而发之,如是数年,三里之人始得饱食安居,以免于震扰夷灭之祸,而公私逺近无不隂受其赐。盖元履少好学,有大志,自爲布衣,而其所以及人者已如此。蒙其惠者,虽知其然而未必知其所以然也。其后元履既没,官吏之职其事者不能勤劳恭恪如元履之爲,于是粟腐于仓,而民饥于室,或将发之,则上下请赇爲费已不赀矣。官吏来往又不以时,而出内之际,隂欺显夺,无弊不有,大抵人之所得,粃糠居半,而偿以精凿,计其候伺亡失诸费,往往有过倍者,是以贷者病焉,而良民凛凛于凶嵗,犹前日也。淳熙十一年,使者宋侯若水闻其事,且知邑人宣教郎周君明仲之贤,即以元履之事移书属之,且下本台所被某年某月某日制书,使得奉以从事,盖嵗以夏贷而冬敛之,且收其息什之二焉。行之三年,而三里之间人情复安如元履亡恙时,什二之收嵗以益广。周君既以増葺其栋宇,又将稍振其余,以渐及于傍近,盖其惠之所及,且将日増月衍,而未知其所极也。周君以予尝有力于此者,来请文以爲记,予与元履早同师门,游好甚笃,既追感其陈迹,又嘉周君之能继其事而终有成也,乃不辞而爲之説如此,则又念昔元履既爲是役,而予亦爲之。于崇安,其规模大略放元履,独嵗贷收息爲小异。元履常病予不当祖荆舒聚敛之余,谋而予亦每忧元履之粟久储速腐,惠既狭而将不久也。讲论余日,杯酒从容,时以相訾謷,而讫不能以相诎。听者从旁抵掌观笑,而亦不能决其孰爲是非也。及是,宋侯周君乃卒用予所请,事以成元履之志,而其効果如此。于是论者遂以予言爲得,然不知元履之言虽疏,而其忠厚恳恻之意,蔼然有三代王政之余风,岂予一时茍以便事之説所能及哉?当时之争,盖予之所以爲戏,而后日之请,所以必曰息有年数以免者,则犹以不防吾友之遗教也。因并书之以视后人,使于元履当日之心有以得之,则于宋侯周君今日之法有以守而不坏矣。元履名掞之,尝以布衣召见,天子悦其对,即日除太学录。寻以数论事不得久居中,既而天子思复召用之,则元履既卒矣。上爲怅然久之,诏有司特赠直秘阁云。十三年七月辛卯,新安朱熹记。

建宁府建阳县大阐社仓记招贤里大阐罗汉院之社仓,新候官大夫周君某之所爲,而长滩之别贮也。始秘阁魏君之筑仓于长滩,非择其地而处之也,因其船粟之委于是而藏焉耳。故仓之所在,极里之东北,而距西南之境逺,或若干里。贷者多不便之,而是时率常数嵗乃一往来,则犹未甚以爲苦也。淳熙甲辰,周君始以常平使者宋公之檄,司其发敛之政,而以嵗贷收息之令从事。既爲之更定要束,搜剔蠧弊,而以时颁焉。民已悦于受赐矣。周君因益问以因革之宜,而有以道里不均之説告者,且曰:「自今以往,一嵗而往来者再,则其劳佚之相絶,又非前日比矣。」周君于是白之宋公,而更爲此仓,以适逺近之中,且令西南境之受粟者即而输焉。来嵗遂以逺近分土,使各集于其所以待命。民既嵗得饱食,而又无独逺甚劳之患,于是咸德周君,而相率来请文以记其成。昔予读《周礼》旅师、遗人之官,观其颁敛之疏数,委积之逺迩,所以爲之制数者,甚详且宻,未尝不叹古之圣人,既竭心思,而继之以不忍人之政,其不可及乃如此。及今而以是仓之役观之,则彼其详且宻者,亦安知其不有待于歴时之久,得人之多,而后乃至于此耶?因爲之记其本末,以爲后之君子或将有考于斯焉。周君字居晦,好读书,有志当世之务,吏事亦精敏絶人,不但此爲可书也。仓凡二间,髙若干尺,广若干尺,深若干尺。始作以某年某月某日,越某月某日成,用工若干,钱若干,佐之者里之人某也。十三年丙午嵗七月甲午,新安朱熹记。

译《建宁府建阳县长滩社仓记》建阳南部有个里叫招贤,三面与顺昌、瓯宁交界,地势狭窄,多有险阻,民俗尤其强悍。往年兵乱之后,恶草般的奸民还没有完全清除,稍微遇到饥荒,就又互相纠合,成群起来肆意作乱,通常不到几年便爆发一次;虽然很快就被平定,一个活口也不留,但愿意守法的百姓和善良的家族,在短时间内已经承受不住惊扰了。绍兴某年,正逢大灾荒,奸民到处聚集饮酒赌博,呼啸喧闹,好像将要重演往日的事情,里中人十分恐惧。里中的名士魏元履向常平使者袁侯复一说明情况,得到若干斛米来借贷,于是人心大为安定,奸民的阴谋自然破灭。到了秋天将要收回借粮时,元履又替百姓请求,得到许可在长滩马厩旁修筑仓库,方便交纳粮食,同时为日后的灾荒作准备,免得屡次烦劳有关官府。从此每逢年成稍差,就把情况报告上去并开仓赈贷;这样过了几年,三里百姓才得以饱食安居,免遭惊扰和被消灭的祸患,公家、私人以及远近之人无不暗中受到他的恩惠。元履年少时便喜爱学习,有远大的志向,他还只是平民时,所施及他人的恩惠就已经如此。受到他恩惠的人,虽然知道事情的结果,却未必知道其中的缘由。后来元履去世,主管这件事的官吏不能像元履那样勤劳恭谨,于是粮食腐烂在仓中,百姓却在家里挨饿;有时要开仓发粮,上下官吏索取贿赂、制造费用,已经多得无法计算。官吏往来又不按时,出入粮食时,暗中欺骗、明着侵夺,各种弊端无所不有。大体上百姓得到的粮食,一半是秕糠,却要按精米的标准偿还;计算等待、窥伺、防止遗失等费用,往往超过所借粮食的一倍。因此借粮的人苦不堪言,善良百姓对于荒年仍然战战兢兢,和以前一样。淳熙十一年,使者宋侯若水听说了这件事,又知道本县宣教郎周明仲贤能,便把元履的事写信转告给他,并下达本台所奉的某年某月某日制书,使他能够奉行办理。大致是夏天借粮、冬天收回,并且收取十分之二的利息。实行三年,三里之间的人心又恢复到元履在世时那样安定,所收取的十分之二逐年扩大。周君已经增修了仓屋,又准备逐渐振兴其余事务,逐步推及邻近地区;这样看来,他的恩惠所及将日益增加、不断扩展,实在不知会达到什么程度。周君认为我曾经对这件事出过力,前来请我写文作为记。我早年与元履同出一个师门,交游友好十分深厚;既追念他的遗迹,又赞赏周君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并最终有所成就,于是不推辞,写下这篇文章。由此又想到,从前元履已经办理过这项事业,我也曾在崇安办理过类似的事;其大致规模仿效元履,只有每年借贷、收取利息的办法略有不同。元履常责怪我不应当效法荆舒,利用聚敛所得的余粮;而我也常常担心元履的粮食长期储存会很快腐烂,使恩惠既狭小又不能长久。我们讲论之余,悠闲地饮酒,时常互相讥讽,却始终不能说服对方。旁听的人拍掌大笑,也不能判断究竟谁是谁非。到了现在,宋侯、周君终于采用了我所请求的办法,事情因此成全了元履的志愿,效果竟然如此。于是评论者便认为我的话正确,却不知道元履的话虽然疏阔,他那忠厚恳切、悲悯深长的心意,显然有三代王政遗留下来的风气,哪里是我一时苟且求便的说法所能比得上的呢?当时的争论,大概只是我拿来开玩笑的;后来请求实行这件事时,之所以一定说利息应限定年数以免长久,仍是因为不愿意妨害我朋友留下的教诲。因此一并写下来给后人看,使他们能够体会元履当日的心意,那么对于宋侯、周君今天实行的办法,也就能够有所守持而不致败坏了。元履名叫掞之,曾以平民身份被召见,天子喜欢他的答对,当天便授任太学录。不久因为屡次论说政事,不能长久留在朝廷;后来天子想起要再召用他时,元履已经去世了。皇上为此惆怅了很久,下诏有关部门特赠他为直秘阁。淳熙十三年七月辛卯日,新安朱熹记。《建宁府建阳县大阐社仓记》招贤里大阐罗汉院的社仓,是新任候官大夫周君某所建,也是长滩社仓的另一处储粮仓。起初,秘阁魏君在长滩修建仓库,并不是特意选择那里作为仓址,而是因为运粮船把粮食卸放在那里,所以就在那里储藏罢了。因此仓库位于全里的东北方,距离西南边界很远,有的相距若干里。借粮的人大多觉得不方便,但当时通常几年才往来一次,所以还不至于认为太苦。淳熙甲辰年,周君开始奉常平使者宋公的檄文,主管发放、收取粮食的事务,并按照每年借粮收息的命令办理。他重新订立重要的规章,搜查清除弊端,并按时发放粮食,百姓已经因受到恩赐而喜悦。周君于是进一步询问如何因革的合宜办法,有人把道路远近不均的情况告诉他,并说:‘从今以后,一年往来两次,那么劳逸相差悬殊,就不是过去可比的了。’周君便把此事报告宋公,另建这座仓库,使它处在远近适中的地方,并且让西南边界领取粮食的人就近交纳。第二年,便按照远近划分区域,使各自聚集到规定地点等待命令。百姓既然每年都能吃饱,又没有唯独远方地区过分劳苦的忧患,于是都感念周君,纷纷前来请求写文记载这件事的完成。从前我读《周礼》中旅师、遗人的官职,看到它规定发放、收取的疏密次数和积储物资的远近地点,制定相关数目的办法十分详尽严密,未尝不感叹古代圣人既竭尽心思,又以不忍百姓受苦的政事继承实行,他们的境界竟高明到如此地步。如今从这座仓库的事业来看,古代那些详尽严密的制度,又怎知不是经过很长时间、得到许多贤能之人之后,才达到这种程度的呢?因此替它记述始末,以便后世君子或许能够在这里有所考察。周君字居晦,喜欢读书,有志于当世的事务,处理政务也精明敏捷,远胜常人,并不只是建造这座仓库一件事值得记载。仓库共两间,高若干尺,宽若干尺,深若干尺。开始建造于某年某月某日,经过某月某日完工,用工若干,花钱若干,协助此事的是本里某人。淳熙十三年丙午七月甲午日,新安朱熹记。

邵武军学丞相陇西李公祠记建炎丞相陇西李公,邵武人也。少有大志,自爲小官,即切切然以天下事爲已忧。宣和初,一日大水猝至,几冒都城,人莫能究其所自来,相与震惧,而无有敢以爲言者。公时适爲左史,以爲此夷狄兵戎之象,也不可以不戒,亟上疏言之,遂以谪去。数嵗乃得召还,则敌骑巳入塞,而长驱向阙矣。公复慨然图上内禅之策,诚意感通,言未及发,而大计已决。防围既迫,羣小方谋挟至尊犯不测爲幸免计,公又独扣殿陛,力陈大义,得复城守以退防兵。然自是以来,割地讲和之议遂起,公又再谪,而大事去矣。光尧太上皇帝受命中兴,畴咨人望,首召公爲宰相。公亦痛念国家非常之变,日夜图维,所以修政事、攘防乱者,本末甚备。盖方诛僭逆以正人心,而建遣张所抚河北,傅亮收河东,宗泽守京城,遂将益据形便,大明纪律,以示必守中原、必还两宫之势。而小人有害公者,遂三谪以去,而不复还矣。淳熙丙午,距公去相适六十年,而永嘉徐君元德命教此邦,谓公之忠义筹略,海内有志之士莫不诵而传之。顾其乡人子弟乃无有能道其万一而兴起焉者,于是辟讲堂之东,肖公之象而立祠焉。四月吉日,合郡吏率诸生进拜,跪奠妥侑如法已事,而以书来属熹记之。熹惟天下之义,莫大于君臣,其所以纒绵固结而不可解者,是皆生于人心之本,然而非有所待于外也。然而世衰俗薄,学废不讲,则虽其中心之所以固有,亦且沦胥陷溺而爲全躯保妻子之计,以后其君者,往往接迹于当世。有能奋然拔起于其间,如李公之爲人,知有君父而不知有其身,知天下之有安危而不知其身之有祸福,虽以谗间窜斥,屡濒九死,而其爱君忧国之志,终有不可得而夺者,是亦可谓一世之伟人矣。徐君之祠之也,非其志之所好,学之所讲,有在于是,则亦孰能及之哉?故熹喜闻其事,而乐推其説,以告郡之学者。虽病且衰,而不自知其感慨发愤,犹复误有平日之壮心也。十二月癸巳,宣教郎直徽猷阁主管华州云台观朱熹记。

衡州石鼓书院记衡州石鼓山据烝湘之防,江流环带,最爲一郡佳处。故有书院,起唐元和间,州人李寛之所爲。至国初时,尝赐勑额。其后乃复稍徙而东,以爲州学,则书院之迹于此遂废而不复修矣。淳熙十二年,部使者东阳潘侯畤德鄜,始因旧址,列屋数间,牓以故额,将以俟四方之士有志于学而不屑于课试之业者居之,未竟而去。今使者成都宋侯若水子渊,又因其故而益广之,别建重屋,以奉先圣先师之象,且摹国子监及本道诸州印书若干种,若干卷,而俾郡县择遣修士以充入之。盖连帅林侯栗,诸使者苏侯诩,管侯鉴,衡守薛侯伯宣,皆奉金赍,割公田以佐其役,逾年而后落其成焉。于是宋侯以书来曰:「愿记其实,以诏后人,且有以幸教其学者,则所望也。」予惟前代庠序之教,不修,士病无所于学,往往相与择胜地,立精舍,以爲羣居讲习之所,而爲政者乃或就而褒表之。若此山,若岳麓,若白鹿洞之类是也。逮至本朝庆厯熙宁之盛,学校之官遂徧天下,而前日处士之庐无所用,则其旧迹之芜废亦其势然也。不有好古图旧之贤,孰能谨而存之哉?抑今郡县之学,官置博士弟子员,皆未尝考其德行道艺之素,其所受授又皆世俗之书,进取之业,使人见利而不见义,士之有志于爲己者,盖羞言之,是以常欲别求燕闲清旷之地,以共讲其所闻,而不可得。此二公所以慨然发愤于斯役,而不敢惮其烦,盖非独不忍其旧迹之芜废而已也。故特爲之记其本末,以告来者,使知二公之志所以然者,而毋以今日学校科举之意乱焉。又以风晓在位,使知今日学校科举之教,其害将有不可胜言者,不可以是爲适然而莫之救也。若诸生之所以学,而非若今人之所谓,则昔者吾友张子敬夫所以记夫岳麓者,语之详矣。顾于下学之功有所未究,是以诵。其言者,不知所以从事之方,而无以蹈其实,然今亦何以他求爲哉?亦曰:养其全于未发之前,察其几于将发之际,善则扩而充之,恶则克而去之,其如此而已矣。又何俟于予言哉?十四年丁未嵗,夏四月朔,新安朱熹记。

译《邵武军学丞相陇西李公祠记》建炎年间的丞相陇西李公,是邵武人。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刚做小官,便忧心忡忡地把天下大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宣和初年,一天大水突然到来,几乎淹到都城,没人能够查明水从哪里来,众人相互震惊恐惧,却没有人敢把这件事说出来。李公当时恰好任左史,认为这是夷狄兵戎将要发生的征兆,不可不加以戒备,立即上疏说明,于是被贬斥离开。过了几年才被召回,这时敌军骑兵已经进入边塞,长驱直逼宫阙。李公又慨然上书谋划内禅的策略,忠诚的心意感动了上下,奏言尚未发出,大计却已经决定。敌军围城逼迫已甚,群小人正谋划挟持皇帝、冒险求取幸免之计,李公又独自叩击殿阶,极力陈说君臣大义,使朝廷得以重新坚守城池,击退敌军。然而从这以后,割让土地、议和的主张便兴起,李公又第二次被贬,大事也就失去了机会。光尧太上皇帝受命中兴,广泛询问有声望的人,首先召李公担任宰相。李公也痛切想到国家遭逢非常变故,日夜谋划,关于整顿政事、排除祸乱的措施,始末都十分完备。他正准备诛除僭越叛逆者以端正人心,同时任命张所安抚河北,傅亮收复河东,宗泽守卫京城,于是将进一步占据有利地形,严明法纪,显示必定守住中原、必定迎回两宫的形势。然而小人中有加害李公的,于是他三次被贬而离开,再也没有回来。淳熙丙午年,距李公离开宰相职位正好六十年,永嘉徐元德君任命为本州教授,说李公的忠义和谋略,国内有志之士没有不传诵的。只是他的乡人子弟竟没有人能够述说其万分之一并因此振作起来,于是就在讲堂东面开辟地方,塑造李公的像,建立祠堂。四月的吉日,全郡官吏率领诸生进祠拜祭,跪下献奠、安置侑祭,一切依照礼法办完后,写信来请我记述此事。我想,天下的义,没有比君臣之义更大的;它之所以缠绵固结、不可解脱,都是产生于人心的根本,并不是要凭借外在条件。然而世道衰败、风俗浇薄,学校废弛而无人讲习,那么即使人心本来固有的这种情感,也将相继沉沦陷溺,变成只求保全自身、保全妻子的打算,以此欺骗自己的君主,这样的人在当世往往接连出现。若有人能够在其中奋然挺立,如李公这样,知道有君父而不知道有自己,知道天下有安危而不知道自身有祸福,即使因谗言离间而被放逐斥退,多次濒临死境,他爱君忧国的志向始终无法被夺去,这也可以称为一代伟人了。徐君建立李公祠,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意;若是没有把李公的志向和所讲的学问寄托在这里,又有谁能做到呢?所以我很高兴听到这件事,乐意阐明其中的道理,告诉郡中的求学者。虽然我已经衰病,却不自知因感慨激愤而重新产生了往日的壮志。十二月癸巳日,宣教郎、直徽猷阁、主管华州云台观朱熹记。《衡州石鼓书院记》衡州石鼓山据守着烝水、湘水汇合的要地,江流环绕如带,是全州最美的地方。过去这里有书院,创建于唐元和年间,是州人李宽所建。到了本朝初年,曾经获得皇帝赐给的敕额。后来又逐渐向东迁移,改作州学,于是书院的遗迹从此废弃,再也没有修复。淳熙十二年,部使者东阳潘侯畤德鄜开始依照旧址,排列修建几间房屋,题写原来的匾额,准备让四方有志于学习而不屑于从事科举考试的人居住其中;还没有完工便离去了。如今的使者、成都宋侯若水子渊,又依托旧址加以扩建,另建重屋,供奉先圣先师的塑像,并且摹刻国子监和本道各州印行的若干种书籍、若干卷,让郡县选择派遣有学业成就的士人来充实其中。统帅林侯栗、诸使者苏侯诩、管侯鉴、衡州太守薛侯伯宣,都捐出钱财,划拨公田来帮助这项工程,经过一年多才落成。于是宋侯写信来说:‘希望您记载这件事的实情,告知后人,并且能够使求学者得到教益,这就是我的愿望。’我想,前代学校教育废弛,士人苦于没有求学的地方,往往共同选择名胜之地,建立精舍,作为众人居住讲习的场所,而执政者有时还会前往褒扬表彰。像这座山、岳麓、白鹿洞之类就是如此。到了本朝庆历、熙宁盛时,学校的官署遍布天下,过去处士居住的庐舍便没有用途了,因此旧迹荒芜废弃也是形势所必然。若不是有喜爱古制、图谋保存旧迹的贤人,谁能谨慎地把它们保存下来呢?况且如今郡县的学校设置博士和弟子员,却从未考察他们平素的德行和学问,所传授的又都是世俗之书和求取功名的学业,使人只见利益而不见义理;士人中有志于修养自身的,大概都以谈论这些为羞,所以常常想另外寻找幽静清旷的地方,共同讲习自己的见闻,却又无法得到。两位大人之所以在此事上慨然发愤,不敢畏惧烦劳,大概不只是因为不忍心看着旧迹荒芜废弃而已。因此特意记述此事的始末,告诉后来的人,使他们知道两位大人的志向为何如此,不要让今天学校科举的意思扰乱它。又借此规劝在位者,使他们知道今天学校科举教育造成的危害将有不可胜数之处,不能把这种状况看作理所当然而不加挽救。至于诸生所应学习的内容,如果不是像今天人们所说的那样,那么从前我的朋友张敬夫记述岳麓书院时,已经说得很详尽了。只是对于下学的工夫还没有穷究,所以诵读这些话的人,不知道应当从哪里着手,也无法践行其中的实际内容;可是现在又何必到别处去寻求呢?只须说:在心念尚未萌发以前涵养其完整本性,在心念将要萌发的时候察知它的端倪;善念就扩充它,恶念就克制并除去它,如此而已。又何必等待我的话呢?淳熙十四年丁未夏四月朔日,新安朱熹记。

漳州州学东溪先生髙公祠记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寛,薄夫敦。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夫孟子之于二子,其论之详矣。虽或以爲圣之清,或以爲圣之和,然又尝病其隘与不恭,且以其道不同于孔子,而不愿学也。及其一旦慨然发爲此论,乃以百世之师归之,而孔子反不与焉,何哉?孔子道大德中,而无迹,故学之者没身钻仰而不足;二子志防行髙,而迹着,故慕之者一日感慨而有余也。然则二子之功,诚不爲小,而孟子之意,其亦可知也已。」临漳有东溪先生髙公者,名登,字彦先。靖康间游太学,与陈公少阳伏阙拜疏,以诛六贼、留种李爲请。用事者欲兵之,不爲动也。绍兴初召至政事堂,又与宰相秦桧论不合,去爲静江府古县令,有异政。帅守希桧意,捃其过以属吏,防帅亦以谗死狱中,乃得释。被檄试进士,潮州使诸生论「直言不闻之可畏」,策闽浙水沴之所繇,而遂投檄以归。桧闻大怒,夺官徙容州。公学博行髙,议论慷慨,口讲指画,终日滚滚无非忠臣孝子之言,舍生取义之意,闻者凛然魄动神竦。其在古县,学者已争归之,至是其徒又益盛。属疾自作埋铭,召所与游及诸生诀别,正坐拱手,奋髯张目而逝。呜呼,是亦可谓一世之人豪矣。虽其所学所行未尽合于孔子,然其志行之卓然,亦足以爲贤者之清,而使百世之下闻其风者有廉顽立懦之操,则其有功于世教,岂可与夫隐忍回互以济其私,而自托于孔子之中行者同日而语哉?公没之后二十余年,延平田君澹爲郡博士,乃始求其遗文刻之方版,又肖公像而奉祠之,以风厉其学者。间因郡人王君遇来求文,以爲记,属予病未及爲,而田君去。今太守永嘉林侯元仲至,则又与王君更以书来督趣不置,予惟髙公孤髙之节,既如彼;而诸贤崇立之志,又如此。则予文之陋,诚不宜久以疾病爲解。强起书之,辞不逮意。林侯试爲刻之,陷置祠壁。漳之学子与凡四方之士,往来而有事于此者,读之果能有所感慨而兴起乎哉!淳熙丁未秋九月甲寅,新安朱熹记。

晦庵集巻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巻八十      宋 朱子 撰记

徽州休宁县防新安道院记休宁大夫信安祝侯汝玉以书来曰:「休宁之为邑,虽有难治之名,而吾之为之已再嵗矣。始也,不能不以人言为虑,中乃意其不然,而今则遂有以信其果不然也。盖其封域实鄣山之左麓,而浙江出焉。山峭厉而水清激,故禀其气,食其土,以有生者,其情性习尚不能不过刚而喜鬭。然而君子则务以其刚为髙行竒节,而尤以不义为羞,故其俗难以力服,而易以理胜。茍吾之所为者出于公论之所是,则虽或拂于其私,而卒不敢以为非也。以是吾之始至,盖不能无不悦者,而今则驩然无与为异。吾尝困于事之不胜其繁,而今则廓然无事之可为也。吾将更葺防事之东防,采宾佐属咏之什,而榜之以新安道院子。能为我记之,则后之君子益知所以为治,而无吾始者之虑矣。」予惟汝玉之为此,可以见其政之成,民之服,而官曹之无事矣。然道之得名,正以人所共由之路,而非无事之谓也。夫以汝玉之始至,坐于堂皇之上,则左簿书,右法律,日夜苦心劳力,而不得休。其或少暇,则又不免冲寒风,冒烈日,以出入乎阡陌之中,而不敢怠。凡所以劝民之善而惩其恶,兴民之利而除其害者,非有道以行之,则何以致今日之无事哉?顾其名此,乃若専取乎今日之无事,而反序前日之厪事为非道,其无乃出于老子浮屠之谓,而汝玉未之思耶?抑尝计之,天下之事虽有动静劳逸之殊,而所谓道者则无彼此精粗之间。汝玉之学固有以知此矣。彼其所以喜于政成之无事而不避异学之淫名,岂非朝夕之间犹欲从容于此,以深思前日之己行,而益求其所未至,而卒以究夫无彼此精粗之间者,而大发于功名事业之间乎?予故邦人且汝玉,予旧也。乐其意,为书本末以示来者,使于此邦之俗,贤宰之志,尚有考云。淳熙戊申八月甲申,朱熹记。

译《漳州州学东溪先生高公祠记》孟子说:‘圣人,是百代人的老师。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顽劣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定志向;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鄙陋的人会变得宽厚,刻薄的人会变得敦厚。即使相隔百代之上,百代之下,听到他们风范的人没有不振作起来的。孟子对于这两个人,论述已经很详细了。他虽然有时认为伯夷是圣人中的清者,有时认为柳下惠是圣人中的和者,却又曾责备伯夷狭隘、不够恭敬,并且因为他们的道不同于孔子而不愿意学习他们。等到有一天他慨然发出这番评论时,竟把他们归为百代人的老师,而反倒没有把孔子算在内,这是为什么呢?孔子的道广大、德性中正而不露痕迹,所以学习他的人终身钻研仰望仍感不足;伯夷、柳下惠的志向高远、行为卓异而且形迹显著,所以仰慕他们的人一天受到感动便已经觉得有余了。既然这样,两人的功劳确实不小,而孟子的心意,也就可以知道了。’临漳有位东溪先生高公,名登,字彦先。靖康年间游学太学,与陈少阳公伏在宫阙前上疏,请求诛杀六贼、留下种师道和李纲。掌权者想用兵威逼迫他,他也不为之动摇。绍兴初年被召到政事堂,又因与宰相秦桧意见不合,离开朝廷任静江府古县令,施行政绩卓异。帅守为了迎合秦桧的意旨,搜罗他的过失交给属吏办理;副帅也因谗言死在狱中,高公才得以释放。后来奉檄令主持进士考试,潮州让诸生论说‘听不到直言的可怕’,又策问闽浙水灾发生的原因,他便投还檄令而归。秦桧听说后大怒,剥夺他的官职,迁往容州。高公学问广博,品行高尚,议论慷慨,口头讲说、用手指画,整天滔滔不绝,所说无非忠臣孝子之言、舍生取义之意;听到的人都肃然震动,精神振作。他在古县任职时,求学者已经争相归附;到这时,他的门徒又更加兴盛。后来疾病缠身,他亲自撰写墓志铭,召来交游者和诸生诀别,端正坐着,拱手而逝。唉,这也可以称为一代豪杰了。虽然他所学习、所践行的还没有完全符合孔子之道,但他的志向和行为卓然不群,也足以成为贤者中的清者,使百代之后听到他的风范的人,具有使贪顽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志的操守;那么他对于世间教化的功劳,哪里能和那些隐忍周旋、曲意逢迎以成全私利,却自托于孔子中正之道的人同日而语呢?高公去世后二十多年,延平田澹君任郡博士,才开始搜求他的遗文,刻在方版上,又塑造高公的像来奉祀,以此激励求学者。其间因郡人王遇君前来请求文章,想用来作记,我因病未能及时写成,田君便离任了。如今太守永嘉林侯元仲到任,又与王君一再写信催促,毫不停止。我想,高公孤高的节操既然如此,而诸位贤人推崇、树立他的志业又是这样,那么我的文章虽然浅陋,实在不应长久拿疾病作为推辞。于是勉强起身写下此文,但文辞仍未能充分表达心意。林侯请把它刻下,嵌置在祠堂墙壁上。漳州的学生以及四方来往、到这里办事的人,读到它后果真能够有所感慨而振作起来吗?淳熙丁未秋九月甲寅日,新安朱熹记。《晦庵集》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八十 宋朱子撰记 《徽州休宁县新安道院记》休宁县大夫信安祝侯汝玉写信来说:‘休宁县虽然有难以治理的名声,但我治理它已经两年了。起初不能不顾虑人们的议论,中途开始意识到情况并不是那样,如今终于有事实可以证明它果然不是那样。这里的疆域实际上位于鄣山东麓,浙江水从这里流出。山势峻峭,水流清激,所以凡是承受这里的气质、食用这里土地所产之物而生存的人,他们的性情习俗不能不偏于刚强而喜欢争斗。然而君子却致力于把这种刚强变成高尚的操守、奇特的节义,尤其以做不义之事为羞耻,所以这里的风俗难以用武力制服,却容易用道理胜过。假如我的所作所为出自公论所认为正确的事情,那么即使有时违背他们的私意,他们最终也不敢认为是不对的。因此我刚到任时,大概不能没有不悦之处,如今却已经欢然相处,没有人和我相异。我曾经被繁杂事务压得应接不暇,如今却廓然无事可做。我准备重新修葺官署东面的厅堂,采集宾客佐吏唱和的诗篇,把它题名为‘新安道院’。如果您能替我写下记文,那么后来的君子就会更加懂得应当怎样治理,也就不会有我初来时的忧虑了。’我想,汝玉能做到这样,可以看出他的政事已经成功,百姓已经服从,官署也无事可扰了。然而‘道’之所以得名,正是因为它是人们共同行走的道路,并不是说无事可做。汝玉初到任时,坐在正堂之上,左边是文书,右边是法律,日夜劳心费力而不能休息;偶尔稍有空闲,又免不了冒着寒风、顶着烈日,出入田间道路之中,不敢懈怠。凡是劝导百姓行善、惩罚他们作恶,兴办百姓有利的事、除去有害的事,如果没有道来推行,又怎么能达到今天的无事呢?现在给它取这个名字,似乎专门取今日无事之意,反过来把前日辛劳办事说成不是道,这岂不是出自老子、佛教所谓清静无为的说法,而汝玉没有想到这一点吗?或者也可以这样考虑:天下的事情虽然有动静、劳逸的不同,但所谓道,却没有彼此、精粗的差别。汝玉的学问本来就足以知道这一点。他之所以为政事成功后的无事而喜悦,却不避讳借用异学的浮泛名号,难道不是想在早晚之间从容地处在这里,深思自己前日的施政,并且进一步求取尚未达到的境界,最终穷究那没有彼此、精粗差别的道,而把它充分发扬在功名事业之中吗?所以我与汝玉是同乡旧交。我乐于赞许他的心意,写下事情的始末给后来者看,使他们对本地的风俗和贤能宰官的志向还有所考察。淳熙戊申八月甲申日,朱熹记。

玉山刘氏义学记始予守南康,邻境徳安有宰焉。为政一本儒术,甚以恵爱得其民。嵗饥,为请蠲租,而州家不可,顾民狼顾相惊,有逃去者,则亟使人追止之,曰:“所不为若等力请于州,必蠲十七者,令宁委印绶去,终不忍使若等为异乡鬼也。”民闻是令下,为之感泣,复相与携持而归。众乃具以情白州,若部刺史竟得如约乃已。予闻而窃心善之,而问其邑里姓名,则曰:“玉山刘侯也。”南康属邑有越徳安而县属者,每遣掾吏循行,则必戒使谒刘侯,观其荒政所施,以为法。于是刘侯之恵不止行其封内,而又波及南康之境,竟食新民,得无流亡殍死者。及予将终更,乃得纳谒刘侯之馆而拜赐焉,则望其貌,聴其言,而有以信其为君子人也。后数嵗,予以事过玉山,则刘侯以待次家居,复得相见如平生懽。一日慨然语予曰:“吾家本单贫,而入仕又甚晩,顾无以仁其三族者。间尝割田立屋,聘知名之士以教族子弟,而乡人之愿学者亦许造焉。兄弟之间有乐以其赀来助者,而吾犹惧其或不继也,则又出新安余俸为之,发举居积以佐其费。而凡所以完葺丘垄,周恤族姻者,亦取具焉。既已言于吾州,而邦君吴侯乐闻之,为之出教刻符,以诏吾之子孙,使毋违吾志。吾子雅知我,其为我记之,以告其斆且学于此者,使知有以勉焉。”予闻而叹曰:“今士大夫或徒步至三公,然一日得志,则髙台深池,撞钟舞女,所以自乐其身者,唯恐日之不足。虽廪有余粟,府有余钱,能毋为州里灾害则足矣,固未暇以及人也。如刘侯者,身虽宠而官未登六品,家虽温而产未能千金,顾其所以用心者乃如此,是则可谓贤逺于人,而亦可以见其前日徳安之政不为无本,而岂徒以声音笑貌为之矣。”乃追本其事而记之。如此虽然,古人之所谓学者,岂读书为文以干禄利而求温饱之云哉?亦曰:明理以修身,使其推之可以及夫天下国家而已矣。羣居于此者,试以此意求诸六经、孔孟之言,而深思力行之,庶其有以不负刘侯之教也。刘侯名允迪,字徳华,今以朝奉郎、防议、防海制置使军事。云淳熙十有五年秋九月己未,新安朱熹记。

译《玉山刘氏义学记》当初我任南康太守时,邻近的德安有一位县令。他治理政事完全依据儒术,非常以仁爱得到百姓拥护。年成饥荒时,他替百姓请求免除租税,但州府不同意;看到百姓惊恐不安、互相逃避,有人已经要逃走,他便立即派人追赶阻止,说:‘我如果不能替你们竭力向州府请求,务必免除十分之七的租税,就让我宁可丢下官印离去,也终究不忍心让你们成为异乡的鬼。’百姓听到县令下达这番话,为之感动流泪,又相互扶持着回来。众人于是把实情全部报告州府,直到部刺史最终答应按照约定办理才停止。我听说后私下认为他很善良,询问他的县邑和姓名,回答说:‘他是玉山刘侯。’南康属县中有越过德安、直接隶属州府的县,每次派遣属官巡行时,总要告诫他们拜见刘侯,观察他所施行的救荒政事,把它作为榜样。于是刘侯的恩惠不只施行于本县境内,又波及南康境内,终于使新近归附的百姓都能得到粮食,没有流亡饿死的。等我将任期届满,才得以到刘侯的馆舍拜见,接受他的恩惠;看他的相貌,听他的言语,确实相信他是君子。后来过了几年,我因事经过玉山,刘侯正等待补缺而居家,又得以像平日一样欢喜相见。一天,他感慨地对我说:‘我家本来单薄贫穷,而我入仕又很晚,只是没有办法用仁德惠及我的三族。我曾经抽出田地,建起房屋,聘请知名人士来教育族中的子弟,乡里愿意学习的人也允许前来。兄弟之间有乐意拿出自己的财产来帮助的,但我仍然担心这件事有时不能继续,于是又拿出任新安官时剩下的俸禄来办理,经营生息、积蓄财物以补助费用。凡是修整祖坟、周济族人姻亲所需的物资,也一并从中筹办。此事已经向本州说明,州长吴侯乐于听闻,特意发布教令、刻立符信,告诫我的子孙不要违背我的志愿。您一向了解我,请替我写下这篇记,告诉在这里教学和学习的人,使他们知道应当有所勉励。’我听了感叹说:‘如今士大夫中有的徒步起家而做到三公,但一旦得志,便建高台、挖深池、撞钟、蓄养歌舞女子,用来使自己享乐,只怕一天的时间还不够。即使仓廪有多余的粮食,府库有多余的钱财,只要能够不成为州里百姓的灾害就满足了,本来没有余力去惠及别人。像刘侯这样,身份虽然受宠而官位还没有达到六品,家境虽然温饱而财产还没有达到千金,可是他用心谋划的事情竟然如此;这可以说是贤能远胜常人,也可以看出他从前在德安的政绩并不是没有根基,难道只是凭声音笑貌做出来的吗?’于是追溯事情的根本,记述下来。即使如此,古人所谓的学问,难道只是读书作文来求取俸禄利益、谋求温饱吗?只是说要明白义理来修养自身,使这种修养推展开来能够惠及天下国家罢了。聚居在这里的人,应当按照这个意思从六经和孔孟的言论中求取道理,深思并努力践行,希望能够不辜负刘侯的教诲。刘侯名允迪,字德华,如今官为朝奉郎、同议、同海制置使军事。淳熙十五年秋九月己未日,新安朱熹记。

漳州守臣题名记漳以下州领军事。唐垂拱二年,用左玉钤衞翊府左郎将陈元光奏置,领漳浦、懐恩二县,而治漳浦。开元四年,徙治李澳川,在旧治南八十里。二十九年,废懐恩入漳浦,而割泉州龙溪县来属。天寳元年,改漳浦郡。乾元二年,复为州。大厯十二年,又割汀州龙岩来属。正元元年,乃更徙治龙溪。唐末五季之乱,常为泉州支郡。而伪刺史董思安者,至以私讳,辄改号为南州。我宋干徳四年,泉州陈洪进以二州版图归王府,始诏复故号。太平兴国三年五月一日,洪进入朝,请吏遂以衞尉寺丞刘援来知州事。而五年又割泉之长泰县以属焉。盖凡漳之所以为州,其本末之可考者如此。其守将则陈公没而为神,今以王封庙食,后乃或见或否,以至于刘侯而后始有纪焉。盖其防壁之记,本嘉祐中郑侯偕之所立。逮淳熙中火而复刻,则又赵侯公绸之为也。绍熙元年,假守朱熹至而观焉,则其木理往往▯裂,且其所书又太烦悉,而将无地之可书也。乃为买石延平砻置聴事,更为擘窠省文之法,以写旧记,而虚其左方以俟来者云。徳安府应城县上蔡谢先生祠记。应城县学上蔡谢公先生之祠,今县令建安刘炳之所为也。先生名良佐,字显道,学于河南程夫子兄弟之门。初颇以该洽自多,讲贯之间,旁引传记,至或终篇成诵。夫子笑曰:「子可谓玩物丧志矣。」先生闻之,爽然自失,面热汗下,若无所容,乃尽弃其所学而学焉。然其为人,英果明决,强力不倦,克己复礼,日有程课。夫子盖尝许其有切问近思之功。所著《论语説》及门人所记遗语,皆行于世。如以生意论仁,以实理论诚,以常惺论敬,以求是论穷理,其命理皆精当而直指。穷理居敬为入徳之门,则于夫子教人之法,又最为得其纲领。建中靖国中,诏对不合,得官书局,后复转徙州县,沈沦卑冗以没其身,而处之浩然,未尝少挫。中间尝宰是邑,南阳胡文定公以典学使者行部过之,不敢问以职事,顾因绍介,请以弟子礼见。入门见吏卒,植立庭中,如土木偶人,肃然起敬,遂禀学焉。其同时及门之士,亦皆称其言论闳肆,善啓发人。今读其书,尚可想见也。然先生之没,防公定夫先生实识其墓,而丧乱之余,两家文字皆不可见。应城防暴尤剧,莽为丘墟,其条教设施,固无复有传者。刘君之来访其遗迹,仅得题咏留刻数十字而已,为之慨然永叹,以为先生之遗烈不建于此邦,后之君子不得不任其责。于是既新其学,乃即讲堂之东偏设位而祠焉。千里致书求文,以记熹自少时妄意为学,即赖先生之言以发其趣,而平生行事又皆髙迈卓絶,使人兴起。衰病零落,凛然常惧其一旦泯灭而无传也。刘君之请,乃适有防于予心者,于是不辞而记之如此,以示其学者云。绍熙辛亥冬十月丙子朔旦,新安朱熹记。

壮节亭记淳熙己亥嵗,予假守南康,始至,访求先贤遗迹,得故尚书屯田外郎刘公凝之之墓于城西门外草棘中。予惟刘公清名髙节,着于当时,而闻于后世,暂而挹其余风者,犹足以激懦而律贪。顾今不幸,馈奠无主,而其丘墓之寄于此邦者又如此,是亦长民者之责也。乃为作小亭于其前,立门墙,谨扃钥以限樵牧,嵗以中春率羣吏诸生而祠焉。郡之诗人史骕请用欧阳公语名其亭以壮节,适有防于予意,因属友人黄铢大书以掲焉。自是以来,东西行而过者,莫不顾瞻起敬,而予亦自以为兹丘之固且安,可以久而不壊矣。绍熙三年嵗在辛亥,予去郡甫十年,而今太守章贡曽侯寔来按图以索其故,则门墙亭牓皆已无复存者,为之喟然太息,即日更作门墙,筑亭其间,益为髙厚宏阔以支永久,又礲巨石以培其封,植名木以广其籁,求得旧牓复置亭上,嵗时奉祀一如旧章,且割公田十畆以畀旁近能仁僧舍,使専奉守为増葺费,而又以予为尝经始于此也,以书来曰:“愿得一言以记之,使后之人知吾二人者所为拳拳之意,而不懈其尊贤尚徳之心也,斯不亦有补于世教之万分乎?”予曰:“诺哉!”曽侯名集,字致虚,学有家法,故其为政知所先后如此云。三年夏五月癸未,新安朱熹记。

译《漳州守臣题名记》漳州以下州的等级统辖军事。唐垂拱二年,左玉钤卫翊府左郎将陈元光上奏设置,以漳浦、怀恩二县为属县,州治设在漳浦。开元四年,迁州治到李澳川,在旧治南八十里。开元二十九年,废除怀恩县并入漳浦,又把泉州龙溪县划来隶属。天宝元年,改为漳浦郡。乾元二年,恢复为州。大历十二年,又把汀州龙岩县划来隶属。贞元元年,才再次迁州治到龙溪。唐末五代的战乱中,漳州常常成为泉州的支郡。伪刺史董思安甚至因为避自己的私讳,擅自改号为南州。我宋乾德四年,泉州陈洪进把二州的版图归入王府,才下诏恢复旧称。太平兴国三年五月一日,陈洪进入朝,请求朝廷于是派衔职为卫尉寺丞的刘援来主持州事。太平兴国五年,又把泉州长泰县划来隶属。大体上,漳州建置沿革的始末,可以考察的就是这样。历任守将中,陈公死后成为神,如今享受王爵封号和庙食,后来的人有时可见、有时不可考,直到刘侯之后才开始有了记载。原来城墙碑记,是嘉祐年间郑侯偕所建立的;到了淳熙年间毁于火灾而重新刻立,则是赵侯公绸所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元年〕 绍熙元年,代理州守朱熹到任后查看这块碑,发现木板纹理往往龟裂,而且所书内容又过于繁多详尽,眼看将没有地方可以继续书写。于是购买延平石料,琢磨后放置在听事厅,另制定大字分格、删省文字的办法,用来抄写旧记,并空出左边的位置等待后来者。《德安府应城县上蔡谢先生祠记》应城县学中的上蔡谢公先生祠,是如今县令建安刘炳所建。先生名良佐,字显道,曾在河南程氏兄弟门下求学。起初他颇以学识广博自负,在讲解贯通之间旁征博引传记,甚至有时能整篇背诵。程夫子笑着说:‘您可以说是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了。’先生听到后顿时茫然自失,脸发热、汗流下来,好像无地自容,于是把过去所学全部抛弃,重新学习程氏之学。然而他为人英明果断,强毅勤勉而不知疲倦,克制自己、恢复礼制,每天都有功课。程夫子曾称许他有切实求问、联系近事思考的功夫。他所著《论语说》和门人所记录的遗言,都流传于世。其中以生机论仁,以真实论诚,以常常清醒论敬,以求得正确论穷理,这些阐释义理的命题都精确恰当而直指本旨。把穷理、居敬作为进入道德境界的门径,对于程夫子教人的方法来说,也最能得到其纲领。建中靖国年间,他应诏答对不合皇帝心意,得到书局的官职,后来又辗转任职于州县,沉沦在低微繁杂的事务中度过一生,但他处之泰然,从未稍有挫折。期间曾任本县县令,南阳胡文定公以典学使者巡行各地经过这里,不敢以职事相询,反而通过人介绍,请求按照弟子礼节来拜见。胡公进门看见吏卒,便直立在庭中,像土木偶人一样,肃然起敬,于是前来请教学习。与谢先生同时入门的士人,也都称赞他的言论宏大奔放,善于启发别人。如今阅读他的书,还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形。然而先生去世后,龟山杨时先生确实为他撰写了墓志;但经过丧乱,两家的文字都无法看到了。应城的兵乱尤其严重,地方荒芜成了废墟,他的条教和施政措施当然也不再有流传。刘君来访求先生遗迹,只得到题咏、留下刻文几十字而已,因而慨然长叹,认为先生的遗风功业没有在本邦建立起来,后来的君子不得不承担这个责任。于是他修缮学校后,便在讲堂东侧设置神位,建立祠堂。刘君从千里之外写信求文,想要记述此事。我年轻时便妄自立意求学,正是依靠先生的言论来启发兴趣,而他一生的行事又都高迈卓绝,使人振作起来。我如今衰病零落,却常常凛然害怕先生的事迹有一天湮没而无人传承。刘君的请求正好触及我的心事,因此不推辞,写下这篇记,给求学者看。绍熙辛亥年冬十月丙子朔旦,新安朱熹记。《壮节亭记》淳熙己亥年,我代理南康太守。刚到任时,访求先贤遗迹,在城西门外的荆棘荒草中找到已故尚书屯田外郎刘凝之公的墓。我想到刘公清白的名声、高尚的节操,在当时已经显著,后世也听闻;即使暂时承受他的遗风,也足以激励懦弱、约束贪婪。只是如今不幸,祭祀没有主持人,而他的坟墓寄托在本州又是这种情形,这也是治理百姓的长官的责任。于是我在墓前建了一座小亭,修立门墙,谨慎地锁闭门户,以限制砍柴放牧的人,每年仲春率领群吏、诸生来祭祀。郡中的诗人史骕请求采用欧阳公的话给亭子命名为‘壮节’,正好符合我的心意,于是托朋友黄铢大字书写,悬挂在亭上。从那以后,东西往来经过这里的人,没有不回头瞻看、肃然起敬的,我也自以为这座坟丘已经牢固安稳,可以长久而不毁坏了。绍熙三年辛亥年,我离开郡治刚满十年,如今太守章贡曾侯实按照地图寻找旧迹,发现门墙、亭子、匾额全都已经不存在了,不禁长叹。当日便重新修建门墙,在其中筑亭,并且使它更加高大厚实、宏阔坚固,以支撑长久存在;又琢磨巨石来加固坟墓,栽种名贵树木来扩大林木声息,寻得旧匾额重新安置在亭上,按时奉祀,一如旧日章法;又划出公田十亩交给附近的能仁僧舍,使他们专门负责守护,并用其作为增修费用。又因为我曾经开始筹办此事,写信来说:‘希望得到您一句话来记述此事,使后人知道我们两人拳拳尊奉贤人之意,并且不懈怠于尊贤尚德之心;这难道不是对世间教化有所补益吗?’ 我说:‘好啊!’曾侯名集,字致虚,学问有家传法度,所以他治理政事懂得先后次序,正是如此。绍熙三年夏五月癸未日,新安朱熹记。

冰玉堂记南康使君曽侯致虚既修葺屯田刘公之墓,明年乃访得其故居遗址于郡治之东。暇日屏驺驭,披荆棘而往观焉。问其北,隠然以髙者,则刘公所赋之东台也;顾其南,窊然以下者,则诗序所指之莲池也。盖自兵乱以来,芜废日久,唯是仅存,而其他则皆漫灭不可复识矣。曽侯为之踌蹰四顾,喟然而叹曰:「凝之之为父,道原之为子,其髙懐劲节,有如欧、马、苏、黄诸公之所道,是亦可谓一世之人豪矣。想其平日之居此,林塘馆宇之邃,诗书图史之盛,既有以自适其适,而一时逰且官于此邦者,亦得以扣门避席而考徳问业焉,何其盛也!顾今百年之外,台倾沼平,鞠为灌莽,而使樵儿牧子皆得以啸歌踯躅于其上,又何其可悲也!」虽然,此吾事也,不可以不勉。乃出少府羡钱赎之,民间垣而沟之,以合于郡圃;累石以崇其台,引流以深其池。遂作冰玉之堂于台之西北,而绘刘公父子之象于其上。且闻陈忠肃公之尝馆于是也,则又绘其象以侑焉。既而所谓是是堂、漫浪阁者,亦以次举而皆复其旧。既成,使人以图及书来属予记。予惟异时承乏此邦,亦尝有意于斯而不克就,今披图考验,尚能忆其彷佛,固喜曽侯之敏于事而能有成矣。抑予又有感焉:近嵗以来,人心不正,行身者以同流合污为至行,任事者以便私适已为长防。其闻刘氏父子之风,不唾而骂之者防希矣。欲其能如曽侯一以表贤善俗为心而不夺于世习,岂可得哉!于是既书其事,而适有以陈令举骑牛诗画为寄者,因并以遗曽侯,请刻堂上,以补一时故事之缺云。绍熙三年秋九月庚午朔旦,新安朱熹记。

黄州州学二程先生祠记齐安在江淮间最为穷僻,而国朝以来名卿贤大夫多辱居之,如王翰林、韩忠献公、苏文忠公,邦人至今乐称,而于苏氏尤致详焉。至于河南两程夫子,则亦生于此邦,而未有能道之者,何哉?盖王公之文章,韩公之勲业,皆以震耀于一时,而其议论气节卓荦竒伟,尤足以惊动世俗之耳目,则又皆莫若苏公之为盛也。若程夫子,则其事业湮郁,既不得以表于当年,文词平淡,又不足以夸于后世,独其道学之妙,有不可诬者,而又非知徳者莫能知之,此其遗迹所以不能无显晦之殊,亦其理势之宜然也。盖天圣中,洛人太中大夫程公珦初任为黄陂尉,秩满不能去,而遂家焉,实以明道元年壬申生子曰颢,字伯淳,又以明年癸酉生子曰颐,字正叔。其后十有余年,当庆厯丙戌、丁亥之间,摄贰南安,乃得狱掾舂陵周公惇颐而与之防,于是二子因受学焉,而慨然始有求道之志。既乃得夫孔孟以来不传之绪于遗经,遂以其学为诸儒倡,则今所谓明道先生、伊川先生是也。先生之学,以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为标指,而达于六经,使人读书穷理,以诚其意,正其心,修其身,而自家而国以及于天下,其道坦而明,其説简而通,其行端而实,是盖将有以振百代之沈迷,而内之圣贤之域。其视一时之事业、词章、论议、气节所系,孰为轻重,所施孰为短长,当有能辨之者,而世非徒不之好也,甚者乃或目以道学之邪气,而必谫蔑之,于斯时也,茍无遭其伐木而削迹焉,斯已幸矣,尚何望于其余哉!今太守李府君侯乃能原念本始,追诵遗烈,立二夫子之祀于学宫,于以风厉其人而作兴之,非其自信之笃而不以世俗之趋舍动其心,其孰能与于此?李侯名訦,字诚之,其为此邦勤事爱民,固多可纪,特于此举尤足以见其趣操之不凡,而非众人所能及,是以。因其请记,而具论之,以告来者,使有考焉。绍熙三年秋九月戊子,后学新安朱熹记。

译《冰玉堂记》南康使君曾侯致虚修缮屯田刘公的墓后,第二年又访得刘公故居的遗址,在郡治东面。有空闲时,他屏退车马,披荆斩棘前往察看。询问北边,隐约有高起之处,便是刘公赋诗所说的东台;回头看南边,低洼下陷之处,便是诗序所指的莲池。自从兵乱以来,这里荒芜废弃已久,只有这两处勉强保存,其他地方都湮没得无法辨认了。曾侯为此徘徊四顾,叹息说:‘凝之作为父亲,道原作为儿子,他们高尚的胸怀、刚劲的节操,正如欧阳修、司马光、苏轼、黄庭坚诸公所称道的那样,也可以说是一代豪杰了。想象他们平日居住在这里,林塘、馆舍、屋宇幽深,诗书图史丰富,既能自得其乐,同时那些当时来这里游历或任官的人,也可以叩门避席,考察他们的品德、请教他们的学业,那是多么盛大啊!可是如今距今百年之外,高台倾倒,池沼填平,遍地成为灌木荒草,却让砍柴的孩子、放牧的儿童都能在上面长啸歌唱、来回徘徊,又是多么可悲啊!’即便如此,这是我们的责任,不能不努力。于是拿出少府的盈余钱赎回此地,百姓在四周筑墙、开沟,使它与郡圃相连;堆叠石块加高台基,引水使池塘加深。于是又在台的西北面建造冰玉堂,在堂上绘制刘公父子的画像。又听说陈忠肃公曾经在这里居住,便再绘制他的画像来陪祀。此后,所谓是是堂、漫浪阁,也依次兴建,全部恢复旧日样貌。工程完成后,曾侯派人把图和书信送来,请我写记。我想到往日承乏任职于此邦,也曾有意兴复这些遗迹,却没有能够办成;如今展开图卷考察,仍能回忆起大概情形,当然很高兴曾侯办事敏捷而且能够成功。但我又有所感慨:近年以来,人心不正,修养自身的人把同流合污当作最高的德行,任事的人把方便私利、满足自己当作高明的权术。听到刘氏父子的风范而不唾骂他们的人,实在很少了。希望他们能像曾侯一样始终以表彰贤善、改变风俗为心,却不被世俗习气夺去志向,难道容易做到吗?于是我已经记述了这件事,恰好又有人把陈令举骑牛诗的画作寄给我,便一并送给曾侯,请他刻在堂上,用来补足当时故事的缺失。绍熙三年秋九月庚午朔旦,新安朱熹记。《黄州州学二程先生祠记》齐安位于江淮之间,是最为偏僻困顿的地方,但自本朝以来,许多有名的卿士贤大夫都屈尊居住过这里,如王翰林、韩忠献公、苏文忠公,州人至今乐于称道他们,对苏氏尤其说得详细。至于河南程氏两位先生,也是出生在这里,却没有人能够称述他们,这是为什么呢?大概王公的文章、韩公的功业,都在当时震耀一世,而他们的议论、气节又卓异奇伟,尤其足以震动世俗的耳目;如此看来,又都比不上苏公的盛大。程氏两位先生则事业沉晦,既不能在当年显扬,文辞又平淡,不足以向后世夸耀,只有他们道学的精妙不可诬蔑,而又不是懂得德性的人不能了解;这就是他们的遗迹显晦不同,也是情理和形势所当然。天圣年间,洛阳人太中大夫程珦初次任黄陂尉,任期届满后不能离开,便在这里安家。明道元年壬申生子程颢,字伯淳;第二年癸酉又生子程颐,字正叔。此后十多年间,在庆历丙戌、丁亥之间,程珦代理南安职务,才得以结识狱掾、舂陵人周敦颐,于是两兄弟便向他求学,慨然开始有了求道的志向。后来他们从遗留下来的经典中获得了孔孟以来失传的道统,于是以自己的学问倡导诸儒,这就是今天所称的明道先生、伊川先生。两位先生的学说,以《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为纲领,贯通六经,使人读书穷究事理,以诚实自己的意念,端正自己的心,修养自身,并由齐家推及治国、平天下。他们的道坦荡而明白,学说简约而通达,行为端正而切实;大概将要借此振救百代以来的沉迷,使人内入圣贤的境界。与一时的事业、辞章、议论、气节相比,究竟什么轻、什么重,所能施展的究竟有什么长处、什么短处,应当会有人能够辨别;然而世人不但不喜欢他们,严重的甚至把道学看作邪气,必定加以诋毁。在这种时候,如果不遭受伐木毁迹的祸害,就已经是幸运了,哪里还敢希望其他呢?如今太守李侯却能够追念根本始源,追述两位先生的遗风,在学校中建立二先生的祠祀,以此激励当地人、振兴他们;如果不是他信念坚定,不因世俗的趋舍而动摇内心,谁能做到这样呢?李侯名訦,字诚之。他为治理本州、爱护百姓勤劳尽职,本来有许多事值得记载,尤其从这次举措中足以看出他的志趣操守非同寻常,不是众人所能比,因此…… 于是因李侯请求写记,详细论述这些事情,告诉后来者,使他们有所考察。绍熙三年秋九月戊子日,后学新安朱熹记。

邵武军光泽县社仓记光泽县社仓者,县大夫毗陵张侯防之所为也。光泽于邵武诸邑最小而僻,自张侯之始至,则已病夫市里之间,民无盖蔵,每及春夏之交,则常籴贵而食艰也。又病夫中下之家当产子者,力不能举,而至或弃杀之也。又病夫行旅之涉吾境者,一有疾病,则无所于归,而或死于道路也。方以其事就邑之隠君子李君吕而谋焉。适防连帅赵公亦下崇安、建阳社仓之法于属县,于是张侯乃与李君议,略放其意作为此仓,而节缩经营得他用之余,则市米千二百斛以充入之。夏则损价而粜,以平市估;冬则増价而籴,以备来嵗。又买民田若干畆,籍僧田、民田当没入者若干畆,嵗收米合三百斛,并入于仓,以助民之举子者。如帅司法,既又附仓列屋四楹,以待道涂之疾病者,使皆有以栖托食饮,而无暴露迫逐之苦。盖其创立规模、提挈纲领,皆张侯之功;而其条画精明、综理纎密者,则李君之力也。邑人既防其利而歌舞之,部使者亦闻其事而加劝奨焉。于是张侯乐其志之有成,而思有以告来者,使勿壊,则以书来请记。予读古人之书,观古人之政,其所以施于鳏寡孤独、困穷无告之人者,至详悉矣。去古既逺,法令徒设而莫与行之,则为吏者赋敛诛求之外,亦饱食而嬉耳,何暇此之问哉?若张侯者,自其先君子而学于安定先生之门,则已悼古道之不行,而抱遗经以痛哭矣。及其闻孙遂传素业以施有政,宜其志虑之及此,而能委心求助以底于有成也。李君于予盖有讲学之旧,予每窃叹其负经事综物之才,以老而无所遇也。今乃特因张侯之举,而得以粗见其毫末,是不亦有感夫?故予既书张侯之事,而又附以予之所感于李君者,来者尚有考云。绍熙四年春二月丁巳,新安朱熹记。

鄂州州学稽古阁记人之有是身也,则必有是心;有是心也,则必有是理。若仁义礼智之为体,恻隠羞恶恭敬是非之为用,是则人皆有之,而非由外铄我也。然圣人之所以教,不使学者收视反聴,一以反求诸心为事,而必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又曰「博学审问,谨思明辨而力行之」,何哉?盖理虽在我,而或蔽于气禀物欲之私,则不能以自见。学虽在外,然皆所以讲乎此理之实。及其浃洽贯通而自得之,则又初无内外精粗之间也。世变俗衰,士不知学,挟册读书者,既不过于夸多鬭靡,以为利禄之计;其有意于已者,又直以为可以取足于心,而无事于外求也。是以堕于佛老空虚之邪见,而于义理之正、法度之详有不察焉。其幸而或知理之在我与夫学之不可以不讲者,则又不知循序致详,虚心一意従容以防乎在我之本然是以急遽浅迫,终已不能浃洽而贯通也。呜呼!是岂学之果不可为,书之果不可读,而古先圣贤所以垂世立教者果无益于后来也哉?道之不明,其可叹已!鄂州州学教授许君中应,既新其学之大门,而因建阁于其上,椟藏绍兴石经、两朝宸翰以为寳镇,又取板本九经诸史百氏之书,列寘其旁,不足则使人以币请于京师之学官,使其学者讨论诵説,得以餍饫而开发焉。其役始于绍熙辛亥之冬,而讫于明年之夏,其费亡虑三百万,而取诸廪士之赢者,盖三之一,其余则太守焕章阁待制陈公居仁、转运判官薛侯叔似实资之,而总卿詹侯体仁、戎帅张侯诏亦挥金以相焉。既成,因予之友蔡君元定以来请曰:「愿有记也。」予雅闻许君之学,盖有志于为己,而意其所以学者,亦曰取足于心而已矣。今以是举观之,则见其所以诲人者甚平且实,然后知其所以自为者,不以泯心思灭闻见为极挚之归也。因为之记其本末,而并推近世。所以为学读书之病,请具刻焉。以告登此阁而读此书者,使姑无溺于俗学之下流,无迷于异端之捷径,则于理之在我者,庶乎有以深求而自得之矣。道之不明,岂足患哉?四年癸丑九月甲子朔旦,新安朱熹记。

译《邵武军光泽县社仓记》光泽县的社仓,是县令毗陵人张防侯所创办的。光泽在邵武各县中最小而且偏僻,张侯刚到任时,就已经为市镇之间的百姓没有储粮而忧虑;每到春夏交替之际,粮价常常昂贵,百姓难以吃饱。他又为中下等人家生育孩子时无力抚养,甚至有人因此把孩子抛弃、杀死而忧虑;又为旅客经过本县时一旦患病便无处归依,有时竟死在道路上而忧虑。于是他正要把这些事情拿去同本地隐士李吕商议。恰逢安抚使赵公也把崇安、建阳设置社仓的办法下达到属县,于是张侯便同李君商议,大略仿照其意创设这座仓,并节省经营费用,从其他用途的余款中筹出钱来,买入一千二百斛米充入仓中。夏天便减价出售,以平抑市场粮价;冬天则加价收购,以备来年之用。又买民田若干亩,登记没收的僧田、民田若干亩,每年收米共三百斛,一并收入仓中,用来帮助百姓抚养孩子。按照安抚使和司法官的办法,又在仓旁增建四间房屋,供道路上患病的人居住,使他们都有地方栖身、获得饮食,不再遭受露宿和驱逐的苦难。总之,这座仓的创立规模、提举纲领,都是张侯的功劳;至于条文规划精确明白、综合办理细密周详,则是李君的力量。县里的人已经受到它的好处,便歌舞称颂;部使者也听说此事,予以勉励奖赏。于是张侯为自己的志愿得以实现而高兴,又想着应当把这件事告诉后来的人,使它不要毁坏,便写信来请我作记。我读古人的书,考察古人的政事,看到他们施恩于鳏夫、寡妇、孤儿、老人以及困苦贫穷、无所申诉的人,确实极其详尽。距离古代已经很远,法令徒然设置却没有人去实行,那么做官的除了征收赋税、肆意搜刮之外,也不过是饱食嬉游罢了,哪里有闲暇过问这些事呢?像张侯这样的人,自从他的先君子在安定先生门下求学以来,就已经为古道不能实行而悲悼,抱着古代遗留下来的经典痛哭了。等到他的孙子又继承平素的事业,施行政教,他的志向思虑能够达到这里,并且能够诚心委托、寻求帮助,终于把事情办成,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同李君大概有旧日讲学的交情,我常私下感叹他具有处理经典、综合事务的才干,却年老而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如今竟因张侯这件举动,得以粗略看见他才干的一点端倪,这不也是令人感慨吗?所以我既记下张侯的事情,又附带写上我对李君的感慨,后来的人还可以考察这件事。绍熙四年春二月丁巳,新安朱熹记。《鄂州州学稽古阁记》人有了这个身体,就必然有这样的心;有了这样的心,就必然有这样的理。比如仁义礼智是心的本体,恻隐、羞恶、恭敬、是非是它的作用,这些都是人人具有的,并不是由外物强加给我的。然而圣人之所以教导人,不让学习者只是收敛视线、反听内省,把一味反求于内心作为事情,却一定说“兴起于《诗》,立身于礼,成就于乐”,又说“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确辨析,努力实行”,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理虽然存在于我心中,却有时会被气禀和物欲的私心遮蔽,因而不能自行显现。学习虽然从外在事物入手,但都是为了讲明这个理的实质。等到融会贯通而有所自得时,又根本没有内外、精粗的区别了。世道变化、风俗衰败,读书人不知道学习,有些人拿着书本读书,不过是夸耀博闻、争竞浮华,把它当作求取利禄的计策;另一些有意于修养自己的人,又只认为可以从内心求足,而不必向外探求。因此便陷入佛、老空虚的邪见,对于义理的正道、法度的详备反而不能察知。幸而有的人知道理在我心中,也知道学习不可不讲求,却又不知道循序渐进、详尽探究,虚心专一,从容涵养,以守护内在本然之性,于是急促浅薄、局促迫切,最终仍不能融会贯通。唉!难道学习果真不可为,书果真不可读,古代圣贤用来传世立教的道理果真对后人毫无益处吗?道理不能彰明,真是可叹啊!鄂州州学教授许中应君,已经翻新州学的大门,又在门上建阁,匣藏绍兴石经和两朝皇帝的亲笔御书,作为珍贵的镇阁之物;又取来刻本的九经、诸史和百家之书,排列放置在旁边,不足的便派人带着财物向京师学官求取,使学生能够讨论、诵读、讲说,得到充分浸润而有所启发。这项工程开始于绍熙辛亥年冬,完成于第二年夏天,费用大约三百万钱,其中取自廪生余钱的约占三分之一,其余则由太守、焕章阁待制陈居仁公和转运判官薛叔似侯实际资助;总领卿詹体仁侯、戎帅张诏侯也拿出钱来相助。工程完成后,许君通过我的朋友蔡元定君来请我作记,说:“希望能有一篇记文。”我一向听说许君的学问,大概有志于修养自己,而我猜想他学习的目的,也只是求得内心充足罢了。如今从这件事情来看,却可见他用来教导人的方法非常平实而切实,于是知道他用来修养自己的方法,并不是把泯灭心思、废绝见闻当作最高的归宿。因此我为他记述事情的始末,同时推究近世读书求学的弊病,请一并刻在石上,用来告诫登上此阁、阅读这些书的人,使他们暂且不要沉溺于俗学的下流,也不要迷失在异端的捷径之中,那么对于存在于我心中的理,大概就能够深入探求而自行获得了。道理不能彰明,哪里值得忧患呢?绍熙四年癸丑九月甲子朔旦,新安朱熹记。

信州贵溪县上清桥记贵溪之水,其原东出铅山之分水,北出玉山之镇头者,合为大溪。自弋阳西流,迳县治南,少西乃折而北。大溪之南有小港焉,出县东南境上,西北流至县治西南,乃入于溪。居民行客之往来者,故以舟楫为二渡。自县治西南絶大溪者,曰中溪;当其西流北折之处者,曰凿石。小港水落时,广不过百余尺,褰裳可涉。霖潦暴至,则其深广往往自倍,而亦为一渡。中溪之舟,每以是时过港,常为横波所荡击,人力不得施。凿石则水触西崖,鬭怒腾蹙,其险为尤甚。故二渡者,嵗率一再覆溺,邑人病之,欲为浮梁以济,久矣。而役大费广,无敢倡者。今县大夫建安李君正通至,则隂计而嘿图之。久之,乃得县之余财八十万,将以属工。而邑之大姓闻之,有以銕为连环巨絙千五百尺以献者,有捐其林竹十余里以献者。州家又以米百斛者佐之。于是李君乃相大溪二渡之间,水平不湍者,以为唯是为可久。遂以绍熙三年六月始事,民讙趋之。不百日而告成。两崕礲石为磴道,髙者五百尺,卑者亦居其五之四。桥之脩九百尺,比舟七十艘,且眡水之上下而时损益焉。又维十舟以梁小港,作双舰以航巨浸。于是东西行者,春夏免漂没之虞,秋冬无病涉之叹。其功甚大,而费则省。盖其规模筹画,一出李君主吏工师拱手受成,不能有所预也。既又留钱五十万于明觉浮屠氏,使自为质贷,而嵗输其赢五一,以奉増葺之费。明年李君将去,乃以书来,道邑人之意,请予文以记之。予惟李君此桥之功,百里之人与四方之往来者,固已颂而歌之,宜不待记而显。且其才之果艺明达,用无不宜,又非独此为可书也。姑为记其本末,以告后之君子,使知其成之不易者如此,相与谨视而时修之,是则李君与其邑人之志也云尔。四年九月戊寅既朢,新安朱熹记。

邵州州学濂溪先生祠记邵阳太守东阳潘侯焘以书来曰:「郡学故有濂溪先生周公之祠。盖治平四年,先生以零陵通守来摄郡事,而迁其学,且属其友孔公延之记而刻焉。其后迁易不常,乾道八年乃还故处,而始奉先生之祀于其间。既又以故府张公九成之学为出于先生也,则亦祠以侑焉。于今盖有年矣。焘之始至,首稽祀典,窃独惟念先生之学,实得孔孟不传之绪,以授河南二程先生,而道以大明。然自再传之后,则或仅得其彷佛,或遂失其本真,而不可以若是其班矣。乃更辟堂东一室,特祀先生,以致区区尊严道统之意。今嵗中春释奠于先圣先师,遂命分献而祝以告焉。以吾子之尝讲于其学也,敢谒一词以记之,使来者有考而无疑也。」熹发函三复,为之喟然而叹曰:「甚矣,道之难明而易晦也。自尧舜以至于孔孟,上下二千余年之间,盖亦屡明而屡晦。自孟氏以至于周程,则其晦者千五百年,而其明者不能以百嵗也。程氏既没,诵説满门,而传之不能无失,其不流而为老子、释氏者,防希矣。然世亦莫之悟也。今潘侯于此乃独深察而致谨焉,道之明也,倘庶防乎?虽然,先生之精立图以示,先生之蕴因图以发,而其所谓『无极而太极』云者,又一图之纲领,所以明夫道之未始有物,而实为万物之根柢也。夫岂以为太极之上复有所谓无极者哉?近世读者不足以识此,而或妄议之。既以为先生病史氏之传先生者,乃增其语曰『自无极而为太极』,则又无所依据,而重以病夫先生。故熹尝欲援故相苏公请刋国史『草头木脚』之比,以正其失,而恨其力有所不逮也。乃今于潘侯之举而重有感焉。是以既叙其事,而并附此説,以俟后之君子。抑潘侯学识之长,既足以及此矣,则又安知其不遂有以成吾之志也耶?」绍熙癸丑冬十月庚申,后学朱熹记。

译《信州贵溪县上清桥记》贵溪的水,源头有东面流出铅山分水的水和北面流出玉山镇头的水,汇合成为大溪。大溪从弋阳向西流,经县城南面,稍向西便转向北流。大溪南面有一条小港,发源于县境东南,向西北流到县城西南,才注入大溪。居民和行旅往来,过去因此要靠船只分两处渡河。从县城西南横渡大溪的地方叫中溪;在大溪向西流后转向北流的地方叫凿石。小港水位下降时,宽不过一百多尺,撩起衣裳就可以涉水而过;连日大雨、洪水突然到来时,它的深度和宽度往往都增加一倍,也成为一处渡口。中溪的船每逢这种时候经过小港,常被横向的波浪冲击,人力无法施展;凿石处水流冲击西岸,水势激荡翻腾,更加危险。所以这两处渡口每年大约总有一两次翻船溺亡,乡人以此为苦,想建浮桥来渡河,已经很久了。但工程费用巨大、范围又广,没有人敢于倡议。如今县令建安人李正通君到任,便暗中筹划,默默谋画。过了很久,才取得县中余财八十万,准备交给工匠办理。县中大姓听说后,有人献出一千五百尺长的铁制连环大绳,有人捐出十多里地的林木竹材。州府又拿出一百斛米来资助。于是李君察看大溪两处渡口之间的地方,选择水面平缓、不湍急之处,认为只有这里可以长久建桥。便于绍熙三年六月开工,百姓欢欣踊跃地前来参加。不到一百天便宣告完工。两岸凿石修成台阶道路,高处五百尺,低处也有高处的五分之四。桥长九百尺,相当于七十艘船连接起来的长度,并且随着水位的高低,按时增减桥的设施。又用十只船系连起来架在小港上,制作两艘大船以渡过大水。这样一来,东西往来的人春夏免除了漂流淹没的忧虑,秋冬也不再有涉水艰难的叹息。工程功效很大,费用却很节省。大概它的规划筹划全出于李君之手,主管官吏和工匠师傅只是拱手接受成案,不能预先参与。后来又把五十万钱留给明觉寺的僧人,让他们自行放贷取息,每年把盈利的五分之一缴出,用来供给增修的费用。第二年李君将要离任,便写信来说明乡人的意愿,请我作文记述此事。我想李君修桥的功劳,百里之内的百姓和四方往来的人,本来已经在歌颂它了,理当不必等待记文才显扬。而且他的才干确实精明通达,任何事情都能处理得当,又不只是这座桥值得书写。因此姑且记下事情的始末,告诉后来的君子,使他们知道工程如此来之不易,彼此谨慎看护并按时修缮它;这就是李君和乡人的愿望。绍熙四年九月戊寅既望,新安朱熹记。绍熙四年九月戊寅既望,新安朱熹记。《邵州州学濂溪先生祠记》邵阳太守东阳人潘焘侯写信来说:“郡学过去有濂溪先生周公的祠堂。治平四年,先生以零陵通守的身份来代理郡事,迁移州学,并嘱托他的朋友孔延之公作记刻石。后来迁移不定,乾道八年才迁回原处,并开始在那里奉祀先生。后来又因为故府张九成公的学问出自先生,所以也为他建祠,以陪祀濂溪先生。到现在已经很多年了。我刚到任时,首先考察祀典,私下独自想到:先生的学问,确实承接了孔子、孟子失传的源流,把它传授给河南二程先生,使道理大为彰明。然而从二程再传以后,有的只得到它的仿佛,有的竟然失去它的本真,不能像先前那样纯正了。于是我另外在堂东开辟一间屋子,专门祭祀先生,以表达我区区尊崇道统的心意。今年仲春在先圣先师前举行释奠礼,于是命人分献,并祝告此事。因为您曾经讲学于濂溪先生之学,冒昧请您作一篇文字记述,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而没有疑惑。”朱熹拆开信反复读了三遍,为此长叹说:“太严重了,道理实在难以彰明而容易昏暗。自尧、舜直到孔子、孟子,上下两千多年间,大概也是屡次彰明、屡次昏暗。自孟子直到周敦颐、二程,道统昏暗了千五百年,而彰明的时间还不到一百年。程氏去世以后,门中充满了诵读讲说,但传承不能没有失误;其中不流变成为老子、释氏的学说,几乎很少。然而世人也没有觉察这一点。如今潘侯对此独能深入察知而谨慎对待,道理的彰明,或许可以有所希望吧?不过,先生精心确立《太极图》来揭示道理,先生所蕴含的思想又借此图得到阐发;至于他所说的‘无极而太极’,又是全图的纲领,用来说明道在开始时并不是一种有形之物,却实在是万物的根本。难道是认为太极之上又另有一个所谓无极吗?近世读者不能理解这一点,有人便妄加议论。既然认为先生责怪史官传述先生时,竟增添了‘自无极而为太极’这句话,那么又没有依据,反而更加损害先生。因此我曾想援引故相苏公请求刊刻国史时所说‘草头木脚’的比喻,来纠正这个错误,只恨自己的力量达不到。如今因潘侯的举动又有了深深的感慨。因此既叙述这件事,又附带写下这番说法,以等待后来的君子。况且潘侯学问见识的长处,既然已经足以达到这里,那么又怎知他不会终于有办法实现我的愿望呢?” 绍熙癸丑年冬十月庚申,后学朱熹记。

浦城县永利仓记浦城县迁阳镇永利仓者,故提举常平公事黄侯某之所为也。闻之故老,某年中,黄侯以乡人奉使本道,奏立是仓。其里中嵗时敛散,以赈贫乏,且使镇官兼董其事。行之累年,近村之民颇赖其利。后以兵乱废熄,无余嵗或不收,民辄告病。于今若干余年,而吏部之调镇官,犹袭故号也。中间知县丞王君铅视邑之仁风,诸里社仓颇有成効,欲取其法以复此仓之旧,而议不克合。今知县事括苍鲍君恭叔之来,乃复有请,而使者吴兴李侯沐深然之。于是鲍君得致其役,营度故壤,筑仓若干楹,不日告成,略如旧制。遂移县庾之粟若干斛以贮焉,夏发以贷,冬敛以蔵。一以淳熙某年社仓制勅从事。盖凡贷之所及者,某里某都之人,固皆有以望于其后,而无复凶年之虑矣。其所未及,则亦欣然相告曰:「是仓息滋而藏羡,其肯卒遗我哉!」鲍君闻之,以书来告曰:「邑人之情如此,不忍以无记也。」予观黄侯当日之权,足以制一道,而其后为此,乃仅足以恤其乡邻,盖未尝不叹其心之仁,而病其不广。以今推之,则未必其势之有不能也。是安得以今日社仓之法告之哉?若李侯、鲍君之是役,则既足以使黄侯之心愈久而不泯,而又能承天子之诏,以广其恵于无穷。是皆可书也已。独后之人能推所余以徧乎其所未及,则有未可必者。故特为之书其本末,而并以告焉,庶乎有所考而不忘也。绍熙五年夏四月己酉,朝散郎秘阁修撰新权发遣潭州主管荆湖南路安抚司公事朱熹记。

信州州学大成殿记绍熙五年秋九月,熹自长沙防恩召还,道过上饶,其州学教授嘉兴林君某来见,请问所以为学之意,甚勤。与之语,知其平日所用力者,皆古人“为己”之学,而进则未己也。既乃起而言曰:“此邦学政,其弊久矣。士子习熟见闻,因仍浅陋,知有科举,而不知有学问。且其屋不时修,亦多頽圮,而礼殿之壊为尤甚。至于象设衣冠,位次又皆不如法式。某不自料,既为之讲,以所闻幸颇有知,乡方者又将撤其故殿而一新之。倘遂有成,愿得一言以记之,且有以进其学者于将来,则幸甚。”熹谢不敏,退而问诸邦人,则皆曰:“林君所以教其诸生者,有常业,而皆本于所谓‘古人为己’之意。其于学之庶务,则又巨细必亲,无所漏失,故能当此俭嵗。既广其弟子之员,且什五六而犹有余力以及此。盖属役之初,首出餐钱以给诸费,而漕台州家亦有助焉。诸生之有职秩者,又相与捐俸入以相其事。瓦木工徒之直,一毫无所取于民也。”熹心善之。比归而往观焉,则其轩楹宏敞,堂室靓深,先圣乡明,先师西面,左右众贤以次列坐,一如今嵗奉常所下新制。而其冠冕服韨,应图合礼,取诸监学,靡有僭差。盖虽近辅名藩,鲜有能及之者。熹于是焉喟然太息,益信林君之学有以充其志,而力又有以行其学也。嵗晚还家,甫尔休息,而林君复以书来曰:“殿既讫功,将以来嵗正月丁亥朔旦,谒守贰,合羣吏,率诸生而释菜以落之。前日之请,愿卒有以赐之也。”熹惟国家稽古命祀,而礼先圣先师于学宫,盖将以明夫道之有统,使天下之学者皆知有所乡往而防及之,非徒修其墙屋,设其貌象,盛其器服,升降俯仰之容以为观美而已也。而今之为吏者,于是数者犹有不及,求其能如林君之所为者,则既难矣,而况欲其仰体国家之意,以身为率,使其学者皆知古人之所以为学。者,而心庶防焉?岂不又难矣哉!于是为记其事,使刻诸石,以厉其徒;且使后之君子有以考焉,而毋忘林君之志也。十二月辛巳,朝请郎新安朱熹记。

译《浦城县永利仓记》浦城县迁阳镇的永利仓,是过去提举常平公事黄侯某所创办的。据老年人说,某年间,黄侯作为乡人奉使本路时,上奏请求设置这座仓。乡里按时收取和发放粮食,用来救济贫困者,并且让镇官兼管此事。实行了多年,附近村庄的百姓很受其益。后来因兵乱而废止,有一年没有余粮或没有收成,百姓就总是诉说困苦。到现在已经过了若干年,吏部调任镇官,仍沿袭旧有的官号。期间知县丞王铅君看到本县推行仁政的风气,各乡社仓颇有成效,想采用它的办法恢复这座仓的旧制,但意见没有取得一致。如今知县括苍人鲍恭叔君到任,又提出此事,并得到使者吴兴人李沐侯的深切赞同。于是鲍君得以办理这项工程,测量规划旧址,建造若干间仓房,不久便告完成,大体依照旧制。于是从县仓拨出若干斛粮食储存其中,夏天发放出借,冬天收回储藏,一概依照淳熙某年颁行的社仓制度办理。凡是借到粮食的人,都是某里某都的百姓,他们本来都可以盼望以后继续得到救济,不再忧虑荒年。那些尚未借到的人,也高兴地互相告知说:‘这座仓的利息不断增加,储粮有余,它难道肯最终遗弃我们吗!’ 鲍君听到这些话,写信来告诉我说:‘县人的情意如此,实在不忍不给它写一篇记。’我考察黄侯当年的权力,足以控制整个本路,而后来所做的事情,却仅仅足以救济他的乡邻,大概未尝不为他的仁心叹息,同时又为它不能推广而惋惜。由今天推想,未必是他的势力有所不能。这怎么能把今天社仓的办法告诉他呢?至于李侯、鲍君办理这件事,既足以使黄侯的仁心更加长久而不泯灭,又能够承奉天子的诏令,把他的恩惠推广到无穷。这些都值得记述。只是后来的人能不能把剩余的粮食推及尚未受到救济的地方,就未必可以确定了。所以特意替它记下始末,并且一并把这件事告诉后来的人,希望他们有所考察而不要忘记。绍熙五年夏四月己酉,朝散郎、秘阁修撰、新任权发遣潭州、主管荆湖南路安抚司公事朱熹记。《信州州学大成殿记》绍熙五年秋九月,我朱熹从长沙奉恩召回京,路过上饶,州学教授嘉兴人林君某来拜见,请教办学的意义,态度十分诚恳。同他交谈,知道他平日所用力的都是古人“为己”的学问,只是向前推进还没有停止。随后他起身说道:“本州的学校政务,弊病已经很久了。士子习惯于熟悉的见闻,因循浅陋,只知道有科举,不知道有学问。而且学校房屋没有及时修缮,也多有倾颓毁坏,礼殿尤其严重。至于塑像所穿的衣冠,位置次序也都不合规制。我不自量力,已经为他们讲说;因为所听闻的道理幸而略有所知,乡里方面又将要拆除旧殿而全部翻新。如果终于能够成功,希望得到您一句话来记述此事,并且能够把办学之道推进到将来,那就太幸运了。”我谦称自己才力不够,退下后询问当地人,众人都说:“林君用来教导学生的有固定课程,而且全都根本出于所谓‘古人为己’的宗旨。对于学校的各种事务,又无论大小都亲自过问,没有遗漏,所以能够在这样的歉收年景中办成这件事。他已经扩大了弟子的名额,增加到原来的十五六倍,仍然有余力顾及此事。工程刚开始时,他首先拿出餐钱供给各项费用,漕台和州府也有资助。” 有职秩的学生又共同捐出俸禄来帮助这项工程。瓦木工匠的工钱,一分一毫也没有向百姓索取。”我心里赞许他。等我回来后前往观看,只见轩廊柱楹宽宏敞亮,厅堂房室明净幽深,先圣面向南,先师面向西,左右众位贤人依次列坐,完全如同今年太常寺颁下的新制度。各像的冠冕服饰都符合图式和礼制,取自国子监学,丝毫没有僭越差错。即使是京城附近的著名藩镇,也很少有能达到这种程度的。我于是长叹不已,更加相信林君的学问足以充实他的志愿,而他的力量又足以实行他的学问。年末回到家中,刚刚休息,林君又写信来说:“大殿已经竣工,准备在明年正月丁亥朔旦,拜见正副长官,召集众吏,率领学生举行释菜礼来落成。前些日子的请求,希望您最终能赐给我一篇文字。”我想,国家考察古制而规定祭祀,在学校祭祀先圣、先师,本来是要彰明道统有传承,使天下求学的人都知道所应向往和努力达到的方向,并不只是修整墙屋、设置塑像、盛备器物服饰,以及摆出升降俯仰的姿态来求得外观美好罢了。而如今做官的人,对于这些方面尚且还有做不到的;要找像林君这样能做到的,已经很难了,何况还希望他们仰体国家的心意,以自身作表率,使学生都知道古人为什么求学;这难道不就更难了吗?因此我为他记述这件事,让人把它刻在石上,用来激励他的学生;也让后来的君子有所考察,不要忘记林君的志愿。十二月辛巳,朝请郎、新安朱熹记。

常州宜兴县学记绍熙五年十二月,宜兴县新修学成。明年,知县事承议郎括苍髙君商老以书来请记。而其学之师生迪功郎孙庭询、贡士邵机等数十人,又疏其事以来告曰:“吾邑之学久废不治,自今明府之来,即有意焉。而县贫不能遽给其费,乃稍葺其所甚敝,亟补其所甚缺。且籍闲田五千畆以丰其廪,斥长桥僦金,嵗入七十余万,以附益之。为置师弟子员,课试如法,而又日往逰焉,躬为讲论,开之以道徳性命之指,博之以诗书礼乐之文,使其知士之所以学,盖有卓然科举文字之外者。于是县人学子知所乡慕,至于里居士大夫之贤者,亦携子弟来聴席下,无不更相告语,更相勉励,而自恨其闻之之晩也。退而相与出捐金赍,以佐其役,合公私之力,得钱防七百万,而学之内外焕然一新,堂涂门庑靡不严备,象设礼器皆应图法。盖髙君之于是学,非独其经理兴筑之绪为可书,而其所以教者,则非今世之为吏者所能及,而邑之人材风俗实有赖焉。幸夫子之悉书之以告来者于无穷,则诸生之望也。”予顷得髙君于防稽,而知其贤,今乃闻其政教之施于人者,又有成効如此,故已乐为之书矣。而况其邑之父兄子弟能率髙君之教而有所兴起,皆知从事于古人为己之学,而不汲汲乎夸多鬭靡之习,以追时好而取世资,则又予之所深叹而尤乐取以告人者也。乃为悉记其语,使后之君子有考焉。抑髙君之于此邑,尝新其社稷之位,而并作风雨雷师于其侧,以严祀事;穿故渎,疏积水,以防旱潦;作社仓储羡粟,以备凶荒。其所以事神治民者,类能行其所学,而皆出于至诚恳恻之意,是以言出其人,信从之盖不待至于诵説之间,然后以言教也。呜呼贤哉!庆元元年春三月庚申,朝请郎提举南京鸿庆宫新安朱熹记。

常州宜兴县社仓记始予居建之崇安,尝以民饥请于郡守徐公嚞,得米六百斛以贷,而因以为社仓。今防三十年矣,其积至五千斛,而嵗敛散之里中,遂无凶年。中间防恩召对,辄以上闻,诏施行之,而诸道莫有应者。独闽帅赵公汝愚,使者宋公若水,为能广其法于数县,然亦不能逺也。绍熙五年春,常州宜兴大夫髙君商老实始为之于其县,善拳、开寳诸乡,凡为仓者十一,合之为米二千五百有余斛。择邑人之贤者,承议郎赵君善石,周君林承直郎周君世徳以下二十有余人,以典司之,而以书来属予记。予心许之,而未及为也。防是嵗浙西水旱,常州民饥尤剧,流殍满道,顾宜兴独得下熟,而贷之所及者尤有赖焉。然予犹虑夫贷者之不能偿,而髙君之惠将有所穷也。明年春,髙君将受代以去,乃复与赵、周诸君皆以书来趣予文,且言去嵗之冬,民负米以输者繦属,争先视贷籍无龠合之不入。予于是益喜髙君之恵将得以久于其民,又喜其民之信爱其上而不忍欺也,则为之记其所以然者。抑又虑其久而不能无▯于其间也,则又因而告之曰:「有治人,无治法,此虽老生之常谈,然其实不可易之至论也。夫先王之世,使民三年耕者必有一年之蓄,故积之三十年则有十年之蓄,而民不病于凶饥,此可谓万世之良法矣。其次则汉之所谓常平者,今固行之,其法亦未尝不善也。然考之于古,则三登泰平之世盖不常有,而验之于今,则常平者独其法令簿书筦钥之仅存耳。是何也?盖无人以守之,则法为徒法而不能以自行也。而况于所谓社仓者,聚可食之物于乡井荒闲之处,而主之不以任职之吏,驭之不以流徒之刑,茍非常得聪明仁爱之令如髙君,又得忠信明察之士如今日之数公者,相与并心一力以谨其出纳而杜其奸欺,则其法之难守不待异日而见之矣。此又予之所身试者,故并书之,以告后之君子云。庆元元年三月庚午既朢,具位朱熹记。

宁庵记侍讲王公病革,顾谓其子瀚等曰:「生之有死,如旦之有暮,盖理之必然也。吾幸晚得归息故庐,今又以正终牖下,是张子所谓存吾顺事,没吾宁者,复何憾哉?汝曹亦无过哀,但兄弟友恭,敬奉而母,力学自立,扶植门庭,毋为吾羞足矣。」语絶而逝。诸子泣奉其教,不敢违。未防而公夫人亦不起疾。诸子既奉两柩,合葬白沙石荀之原,乃筑祠堂寮舍,以奉烝尝,居守者而取公遗语,命之曰「宁庵」。买田百余畆,以给庵费,输王租,而敛其遗余,以为嵗时增葺之备。间以告予,而请记其所以名之意。予感王公之言,足以见其所守之正,死而后已。又嘉伯海昆弟之能遵先志,而不忍忘也,因为书其本末如此云。庆元乙卯六月己未,新安朱熹记。

译《常州宜兴县学记》绍熙五年十二月,宜兴县新修的学校落成。第二年,知县事承议郎括苍人高商老君写信来请我作记。学校的师生迪功郎孙庭询、贡士邵机等几十人,又写文说明事情经过来告诉我:“我们县的学校长期废弛而无人治理,自从明府来到这里,就已经有意整顿。但县里贫困,不能立即供给费用,于是先逐渐修补最破败的地方,赶紧补足最缺少的设施。又登记闲置田地五千亩,以增加学校廪米;拨出长桥的租金,每年收入七十多万钱,附加补助学校。为学校设置教师和学生名额,依照制度进行考课考试;又每天到学校游观,亲自讲论,用道德性命的旨意启发他们,用诗书礼乐的文章扩充他们,使他们知道读书人所以求学,大有超出科举文章之外的东西。于是县中的百姓和学生知道了应当向往仰慕的方向,甚至乡里居住的贤士大夫,也带着子弟来座下听讲,没有不互相告知、互相勉励的,并且都悔恨自己听闻得太晚。退下后又相互捐出钱财来资助工程,合计公私之力,得到钱七百万左右,学校内外焕然一新,厅堂道路、门廊屋宇没有不整齐完备的,塑像和礼器也都符合图式法度。高君对于这所学校,不只是经营兴建的功绩值得记述,他教导学生的方法,更是当今做官的人所不能及的,本县的人才和风俗确实因此有所依赖。这是学生们希望先生把事情全部写下,告诉后来的人直到无穷的心愿。”我从前在会稽认识高君,知道他贤能;如今又听说他施行政教、教化百姓,取得这样的成效,所以已经很乐意为他作记了。何况本县的父老兄弟子弟能够遵循高君的教导而振作起来,都知道从事古人“为己”的学问,不急切追逐夸耀博学、争竞浮华的习气,不去迎合时俗以求取世间资望;这又是我深为感叹、尤其乐于告诉众人的事情。于是详细记下他们的话,使后来的君子有所考察。此外,高君在本县还曾翻新社稷神位,并在旁边建造风、雨、雷、师的祠庙,以严肃祭祀;疏通旧沟渠、排除积水,以防旱灾水涝;设置社仓储存多余粮食,以备荒年。他用来事奉神灵、治理百姓的事情,大都能够实行自己所学,而且都出于至诚恳切的心意,所以话从这样的人口中说出,百姓确实服从,并不必等到反复讲说之后才用言语教化。唉,真贤能啊!庆元元年春三月庚申,朝请郎、提举南京鸿庆宫、新安朱熹记。《常州宜兴县社仓记》起初我居住在建州崇安时,曾因百姓饥荒向郡守徐嚞公请求,得到六百斛米用来借给百姓,于是便把它作为社仓。如今将近三十年了,积粮达到五千斛,每年在乡里收取和发放,因此终于没有发生荒年。期间我奉恩召入朝回答皇帝询问,便把这件事上报,皇帝下诏推行,但各路没有响应的。只有福建安抚使赵汝愚公、转运使宋若水公能够把这项办法推广到几个县,却也不能推广到更远的地方。绍熙五年春,常州宜兴县令高商老君才真正开始在本县实行,善拳、开宝等乡共设置粮仓十一所,合计粮食二千五百多斛。又选择本县贤能的人,承议郎赵善石君、周林承直郎、周世德君以下二十多人来主管此事,并写信请我作记。我心里答应了,却还没有来得及写。这一年浙西发生水旱灾害,常州百姓的饥荒尤其严重,饿死者遍满道路,唯独宜兴得到中等收成,而借粮所惠及的人尤其有所依赖。但我仍然担心借粮者不能偿还,高君的恩惠将会有所穷尽。第二年春天,高君将要接受替代官员而离任,于是又同赵、周诸君一起写信催促我作记,并且说:去年冬天,百姓背着粮食前来偿还的络绎不绝,争先查看借粮簿册,没有一合粮食不缴入的。我因此更加高兴高君的恩惠将能够长久施于百姓,也更加高兴百姓信任爱戴长官而不忍欺骗他,于是为他记下事情所以如此的原因。不过我又担心时间久了,事情中间不能没有弊病,于是借此告诉他们说:“有能治理百姓的人,却没有能自行运行的治理之法;这虽是老生常谈,实际上却是不可改变的至理。古代先王的时代,使百姓耕种三年,必定有一年的储蓄;所以积累三十年,便有十年的储蓄,百姓不会因凶年饥荒而困苦,这可以说是万世的良法。其次是汉代所谓常平仓,如今本来仍在实行,这个办法也未尝不好。然而考察古代,三次丰收而达到太平的时代并不常有;检验今天,常平仓所剩下的只是法令、簿书和钥匙而已。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没有人守护它,法令就成了徒具形式的法令,不能自行运行。何况所谓社仓,是把可食用的粮食聚集在乡里的荒僻闲置处所,主管的不是任职官吏,控制它的也不是流放徒刑等刑罚;如果不是常常得到像高君这样聪明仁爱的长官,又得到像今天这几位公这样忠信明察的人共同专心竭力,谨慎办理出纳、杜绝奸诈欺骗,那么这种制度难以守持,不必等到以后就会显现了。这又是我亲身试验过的事情,所以一并写下,告诉后来的君子。庆元元年三月庚午既望,具位朱熹记。《宁庵记》侍讲王公病势危重,回头对他的儿子王瀚等人说:“人的生有死亡,就像早晨有傍晚一样,这是理所必然的。我幸而在晚年得以回到旧居安息,如今又能在家中安然善终,这正是张载所说的‘活着顺从事理,死后安宁’,还有什么遗憾呢?你们也不要过分悲哀,只要兄弟之间友爱恭敬,恭敬奉养母亲,努力学习、自立成才,扶持建立家门,不要做出使我蒙羞的事情,就足够了。”话说完便去世了。几个儿子哭泣着奉行他的教诲,不敢违背。不久,王公的夫人也没有能从疾病中起身。几个儿子奉着两具灵柩,将他们合葬在白沙石荀之原,于是修建祠堂和僧舍,用来奉行春秋祭祀,留人守护;又取王公的遗言,把祠庵命名为“宁庵”。买田一百多亩,用来供给庵中的费用,缴纳王租,并积聚遗余,以备每年增修。其间把这些事情告诉我,请我记述命名的意义。我感念王公的话,足以看出他所守持的正道,直到死后才停止;又赞美伯海兄弟能够遵循先人的志愿,不忍忘记。因此替他们写下事情的始末。庆元乙卯六月己未,新安朱熹记。

建昌军进士题名记建昌之为郡,据江西一道东南上防,其地山髙而水清,其民气刚而材武,其士多以经术论议文章致大名,如直讲李公、中书翰林曾公兄弟,尤所谓杰然者也。其他能以词艺致身,取髙科而登显仕者,亦不絶于当世。前此乃未有以着其名氏而传于后世者。比年以来,乡之先达始病其阙,乃率其徒考自国初以至今日,得若干人,且将礲石刻之,寘诸郡学讲堂之上,以竢来者之嗣书焉。而利君元吉、邓君约礼以书来曰:「今日教人取士之法,诚有异于古者,然其所以取之之意,则亦固有在也。顾士之由此而幸得之者,乃或不能刮磨奋励以自见于斯世,则亦不必论其教法之是非,而吾之所以负其见取之意者,已不胜言矣。故今吾徒相率为此,非敢以为夸,乃欲以为鉴。邦人士子咸愿得子之一言,冠其颠以发之,庶乎嗣而书者相与读之而知所警也。」予三复其书而为之喟然曰:「二君子之言诚美矣,然不论夫教法之是非,则无以识其取士之本意;不反身以自求而得其有贵于已者,则又未足以议其教法之是非也。夫古之人教民以徳行道艺,而兴其贤者能者,其法备而意深矣。今之为法不然,其教之之详,取之之审,反复澄汰至于再三,而其具不越乎无用之空言而已。深求其意,虽或亦将有赖于其用,然彼知但为无用之空言而便足以要吾之爵禄,则又何暇复思吾之所以取彼者其意为如何哉?」二君子盖尝有所受学,而得其所贵于己者矣。盍亦推明其説,以告夫乡之后进,使之因是感发,以求古人之所以教者而尽心乎?诚尽其心而有得乎此,然后知今日教人之法虽不由此,而吾之于此自当有不能已者;今日取士之意虽或不皆出此,而吾之所以副其意者,自当无日而不在乎此也。是则不惟无愧于今人,而亦且无愧。乎古不惟无愧于一官,而视彼文字声名之盛者,犹将有所不屑。况乎不义而富且贵者,其又何足道哉?顾予不足以当其属笔之意,姑记是说以复于二君子,幸与父兄子弟评之以为如何也。庆元元年秋八月丙寅,新安朱熹记。

魏国録赠告后记臣熹伏读故防知政事龚茂良等所记孝宗皇帝襃赠故太学録魏掞之事,三复以还,至于感涕。窃惟掞之本以白衣召见,天子悦之,擢为学官。在职未防,数上书论政事,以至力遏近幸之不当进者,遂不自安而告归以卒。上则初未始厌其言也。至是越五年矣,而眷念不忘,咨嗟闵悼,锡命追荣,至于如此。呜呼!伟哉!甚盛徳也。其所以感人心而厉臣节,为如何耶?后二十年,掞之从弟诚之始议摹刻制书,立石冡上。而臣顷尝待罪史氏,偶得茂良等所记,因书畀之,请并刻焉,以丕扬先帝之光训,俾弥亿万年不坠于地。是则不惟圣子神孙永有观法,而任事之臣有志之士,亦得以称诵道説,更相勉励,而亦劝于忠谠云。庆元元年九月九日庚寅,朝奉大夫提举南京鸿庆宫婺源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臣朱熹记。

译《建昌军进士题名记》建昌作为一郡,处在江西一路东南的上游;这里山高水清,百姓气质刚强而有武才,读书人大多凭经术、议论、文章取得盛大声名,如直讲李公、中书翰林曾公兄弟,尤其是其中杰出的人物。其他凭借词章才艺立身,考取高科而登上显要仕途的人,在当世也从未断绝。此前却从没有把他们的姓名刻写下来、传给后世。近年以来,乡里的前辈才开始为这种缺失忧虑,于是率领门徒从国初考察到今天,得到若干人,并准备凿石刻名,把它放置在郡学讲堂上,等待后来的人接续书写。利元吉君、邓约礼君写信来说:“如今教导人、选取士人的办法,确实同古代不同;但是用来选取他们的本意,本来也是有所在的。只是读书人中因这种办法而有幸取得功名的人,有的不能磨砺奋发,使自己在这个时代显现出来;那么也不必讨论这种教育、选士办法的是非,而我们辜负它选取人才的本意,已经说不尽了。所以如今我们这些人相互率领来做这件事,不敢把它当作夸耀,只想把它作为借鉴。本地士子都希望得到您的一句话,题写在篇首来阐发它,希望后来接续题名的人共同阅读,知道应该警醒。” 我把他们的信反复读了三遍,叹息着说:“两位君子的话确实美好;但是如果不讨论教法的是非,就无法认识它选取士人的根本用意;如果不回过头来反省自身,求得对自己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又不足以议论教法的是非。古人教导百姓以德行和道艺,并且使贤能之人得到兴起,他们的制度完备而用意深远。如今的制度不是这样,它教导人的内容虽然详尽,选取人的审核虽然审慎,反复澄清淘汰达到再三,却不过是一些无用的空言而已。深入探究它的用意,即使有时也可能要依靠这些文章的实际作用;但是那些人只知道凭无用的空言便足以求取我的爵禄,又哪里有闲暇再想一想,我选取他的用意究竟是什么呢?”两位君子大概曾经接受过学问,已经得到那种对自己真正可贵的东西。为什么不把这个道理进一步阐明,告诉乡里的后辈,使他们因此受到感发,去探求古人教导人的本意,并且尽心于此呢?真正尽心于此而有所获得,然后才会知道:今天教导人的办法虽然不从这里出发,但我对于这里自当有不能停止的责任;今天选取士人的用意即使不全都出于这里,但我用来符合这种用意的事情,自当没有一天不在这里。这样就不但无愧于今人,也无愧于古人;不但无愧于一个官职,即使看见那些文字声名显赫的人,也还会有所不屑。何况那些凭不义而得到富贵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只是我不足以承担他们请我作文的心意,姑且记下这番话来回复两位君子,希望同父老兄弟子弟一起评议,看它究竟如何。庆元元年秋八月丙寅,新安朱熹记。《魏国录赠告后记》臣朱熹恭敬地读了故参知政事龚茂良等人所记载的孝宗皇帝褒奖追赠故太学录魏掞之的事情,反复读了三遍,直到感动流泪。私下想,魏掞之本来以平民身份被召见,天子喜欢他,提拔他为学官。他任职不久,多次上书议论政事,甚至竭力阻止不应当进用的近幸之人,于是自己感到不安,请求退休回乡,直到去世。皇上起初并没有厌恶他的言论。到这时已经过了五年,皇上仍眷念不忘,感叹、哀悼他,下令追赠荣典,竟达到这样的程度。唉,伟大啊!这是多么盛大的德行!它感动人心、砥砺臣节,究竟会产生怎样的作用呢?又过了二十年,魏掞之的堂弟魏诚之才开始商议摹刻诏书,立碑于坟墓之上。我不久前曾任职史馆,偶然得到龚茂良等人的记文,便写下交给他,请求一并刻上,用来大力宣扬先帝光明的教诲,使它千万亿年都不至于坠地消失。这样不但圣子神孙永远有可以观法的典范,任事的臣子和有志之士,也能够称颂、诵读、讲说,彼此勉励,并且受到忠诚正直的劝导。庆元元年九月九日庚寅,朝奉大夫、提举南京鸿庆宫、婺源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臣朱熹记。

福州州学经史阁记福州之学,在东南为最盛,弟子员常数百人。比年以来,教养无法,师生相视漠然如路人,以故风俗日衰,士气不作,长老忧之而不能有以救也。绍熙四年,今教授临邛常君濬孙始至,既日进诸生而告之以古昔圣贤斆学之意,又为之饬厨馔,葺斋馆以宁其居,然后谨其出入之防,严其课试之法,朝夕其间,训诱不倦。于是学者竞劝始知常君之为吾师,而常君之视诸生亦闵闵焉,唯恐其不能自勉以进于学也。故尝虑其无书可读,而业将病于不广,则又为之益置书史,合旧为若干巻,度故御书阁之后更为重屋以蔵之。而以书来请记其事,且致其诸生之意曰:“愿有以教之也。”予惟古之学者无他,明徳新民,求各止于至善而已。夫其所明之徳,所止之善,岂有待于外求哉?识其在我而敬以存之,其亦可矣。其所以必曰读书云者,则以天地隂阳事物之理,修身事亲齐家及国以至于平治天下之道,与凡圣贤之言行,古今之得失,礼乐之名数,下而至于食货之源流,兵刑之法制,是亦莫非吾之度内有不可得而精粗者。若非考诸载籍之文,沈▯参伍以求其故,则亦无以明夫明徳体用之全,而止其至善精微之极也。然自圣学不传,世之为士者不知学之有本,而唯书之读,则其所以求于书不越乎记诵训诂文词之间,以钓声名干禄利而已,是以天下之书愈多而理愈昧,学者之事愈勤而心愈放,词章愈丽,论议愈髙而其徳业事功之实愈无以逮乎古人。然非书之罪也,读者不知学之有本而无以为之地也。今观常君之为教,既开之以古人斆学之意,而后为之储书以博其问辨之趣,建阁以致其奉守之严,则亦庶乎本末之有序矣。予虽有言,又何以加于此哉?然无已而有一焉,则亦曰:“姑使二三子者知夫为学之本有无待于外求。”者,而因以致其操存持守之力,使吾方寸之间清明纯一,真有以为读书之地,而后宏其规,密其度,循其先后本末之序,以大玩乎阁中之蔵,则夫天下之理,其必有以尽其纎悉而一以贯之。异时所以措诸事业者,亦将有本而无穷矣。因序其事,而并书以遗之。二三子其勉之哉!凡阁之役,始于庆元初元五月辛丑而成于七月之戊戌,材甓佣食之费为钱四百万有竒。则常君既率其属输俸入以首事,而帅守詹侯体仁,使者赵侯像之,许侯知新,咸有以资之。至于旁郡之守赵侯伯璝,十二邑之长陈君羾等,亦以其力来助,而董其役者学之选士杨诚中、张安仁、萧孔昭也。是嵗九月丁亥,朝奉大夫提举南京鸿庆宫新安朱熹记。

建昌军南城县吴氏社仓记乾道四年,建人大饥,熹请于官,始作社仓于崇安县之开耀乡,使贫民嵗以中夏受粟于仓,冬则加息什二以偿,嵗小不收则弛其息之半,大祲则尽弛之,期以数年,子什其母,则恵足以广,而息可遂捐以予民矣。行之累年,人以为便。淳熙辛丑,熹以使事入奏,因得条上其説,而孝宗皇帝幸不以为不可,即颁其法于四方,且诏民有慕从者听,而官府毋或与焉。徳意甚厚,而吏惰不恭,不能奉承以布于下,是以至今防二十年,而江浙近郡田野之民犹有不与知者,其能慕而从者仅可以一二数也。是时,南城贡士包▯方客里中,适得尚书所下报可之符以归,而其学徒同县吴伸与其弟伦见之,独有感焉。经度久之,乃克有就,遂以绍熙甲寅之嵗,发其私谷四千斛者以应诏防,而大为屋以储之,涖事有堂,燕息有斋,前引两廊,对列六庾,外为重门以严出内。其为条约,盖因崇安之旧而加详密焉。即以其年散敛如法,乡之隠民有所仰食,无复死徙变乱之虞,咸以徳于吴氏,而伸与伦不敢当也,则谨谢曰:「是仓之立,君师之教,祖考之泽,而乡邻之助也,吾何力之有哉?」且今虽幸及于有成,而吾子孙之贤否不可知,异时脱有不能如今日之志以失信于乡人者,则愿一二父兄为我教之,教之一再而不能从,则已,非复吾子孙矣。盍亦相与言之有司,请正其罪,庶其惧而有改,其亦可也。于是众益咨嗟叹息其贤,以为不可及,而包君以书来道其语,且遣伦及伸之子振来请记。熹病力不能文,然嘉其意,不忍拒也,乃为之书其本末,既以警夫吴氏之子孙,使其数世之后犹有以知其前人之意如此而不忍壊,抑使世之力能为而不肯为者有所羞愧勉慕而兴起焉,则亦所以广先帝之盛徳于无穷,而又以少致孤臣泣血号弓之慕也。庆元丙辰正月己酉,朱熹记。

译《福州州学经史阁记》福州的学校,在东南地区最为兴盛,学生常有几百人。近年以来,教养没有法度,师生彼此相看,冷漠得像路人一样,因此风俗日益衰败,士气不能振作,长老们为此忧虑,却没有办法挽救。绍熙四年,现任教授临邛人常濬孙君刚到任,就每天召集学生,告诉他们古代圣贤学习的意义;又替他们整治厨房膳食,修缮斋舍馆宇,使他们居住安宁;然后谨慎管理出入,严格执行课试法令,早晚都在学校中,教诲诱导而不知疲倦。于是学生们争相自我勉励,开始知道常君是我们的老师;常君看待学生也忧勤恳切,只怕他们不能自我勉励而进于学问。所以他曾经考虑学生没有书可读,学业将因范围不广而受损,于是又为他们增加购置书籍史书,把新旧书合计为若干卷,估量在旧御书阁后面再建重屋来收藏。他写信来请我记述这件事,并且转达学生们的心愿说:‘希望能有一番教导。’我想,古代求学没有别的事情,不过是彰明自己的德性、使百姓更新,求得各自止于至善罢了。所要彰明的德性、所要止于的至善,难道要等待向外寻求吗?认识到它就在自己心中,恭敬地保存它,这也就可以了。他们之所以一定说要读书,是因为天地阴阳、万事万物的道理,修身、事亲、齐家以及治理国家直到平治天下的道理,加上圣贤的言行、古今的得失、礼乐的名物制度,下至财货的源流、兵刑的法制,也没有一样不是在我的学问范围之内,不能不分辨精粗的。如果不考察典籍中的文字,沉潜思考、相互参验,来探求其中的缘故,也就无法明白彰明德性的本体和作用的完整内容,无法达到至善精微的极致。然而自从圣学失传,世上的读书人不知道学习有根本,只知道读书;他们向书本求取的东西,不超出记诵、训诂、文辞之间,不过是为了钓取声名、求取禄利。因此天下的书越多,道理反而越昏暗;求学者的功夫越勤奋,内心反而越放纵;辞章越华美,议论越高妙,而他们德行、事业、功绩的实际成就越无法赶上古人。这不是书的罪过,而是读书人不知道学习有根本,因而没有办法为读书预备根基。如今观察常君的教导,他先用古人学习的宗旨启发学生,随后为他们储备书籍,以扩充他们询问辨析的兴趣,又建阁来使他们严肃地奉持守护,这样大概可以说本末有次序了。我即使有话,又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但如果不得不再说一句,那就是:‘姑且让诸位知道,求学的根本并不需要向外求取。’并且借此使他们加强操持存养、坚持守护的力量,使我们方寸之心清明纯一,真正有资格成为读书的根基;然后扩大自己的规模,严密自己的法度,遵循先后、本末的次序,充分玩味阁中所藏的书,那么天下的道理一定能够穷尽其纤细之处,并且用一个根本贯通起来。将来把这些道理施用于事业,也将有根本而无穷尽了。因此为这件事作序,同时写下来留给他们。诸位学生要努力啊!整个建阁工程,开始于庆元初元五月辛丑,完成于七月戊戌,木料、砖瓦、雇工和膳食的费用共四百万多钱。常君先率领属员捐出俸禄来开办工程,帅守詹体仁侯、使者赵像之侯、许知新侯都资助了它。至于邻郡太守赵伯璝侯,以及十二县的长官陈羾君等,也拿出力量来帮助;主管工程的是学校选出的士人杨诚中、张安仁、萧孔昭。庆元元年九月丁亥,朝奉大夫、提举南京鸿庆宫、新安朱熹记。《建昌军南城县吴氏社仓记》乾道四年,建州发生大饥荒,我向官府请求,开始在崇安县开耀乡设置社仓,使贫民每年仲夏从仓中领取粮食,冬天则加收十分之二的利息来偿还;如果当年收成稍差,就减免一半利息;遇到大灾荒,就全部减免利息;约定经过几年,所生利息达到本金的十倍,那么恩惠就足以广泛施行,利息也可以全数捐给百姓了。实行多年以后,人们都认为很便利。淳熙辛丑年,我因出使之事入朝奏报,乘机把这套办法分条上奏,孝宗皇帝幸而没有认为不可,于是把它的制度颁行四方,并且下诏说百姓有愿意仿行的听其自便,官府不得干预。皇帝的恩德十分深厚,但官吏懒惰不恭,不能奉行推广到下面,所以直到现在将近二十年,江浙附近各郡田野的百姓仍有不知道此事的;能够仰慕而实行的,勉强只数得上一两个。这时,南城贡士包扬方寄居在乡里,正好得到尚书省下发的准许文书回去;他的同学、同县人吴伸和他的弟弟吴伦见到后,独自对此有所感触。经营筹划了很久,才终于办成,于是在绍熙甲寅年,拿出自家的粮食四千斛响应诏令,并大规模建造房屋来储存粮食;办理事务有正堂,休息宴饮有斋舍,前面引出两条廊屋,两边对列六座粮仓,外面设置重门来严密管理出入。他们制定的条约,大体依据崇安旧制而更加详细严密。就在这一年依照制度发放和收取粮食,乡里的贫民有了仰赖粮食生活的地方,不再有因饥荒而死亡、迁徙和变乱的忧患,大家都感激吴氏;但吴伸和吴伦不敢承受这种赞誉,恭敬地辞谢说:‘这座仓的建立,是君主和老师的教诲、祖先的恩泽以及乡邻的帮助,我们有什么力量呢?’并且说:‘如今幸而已经有所成就,但我的子孙贤能与否不能预知。将来假如有人不能像今天这样秉持志愿,因而失信于乡人,希望一两位父老兄长替我教导他;教导一两次仍不听从,那就算了,他不再是我的子孙。为什么不共同把这件事告诉有关官员,请求按罪惩处他呢?这样或许可以使他畏惧而有所改正,也是可以的。’于是众人更加赞叹他们的贤德,认为别人不能赶上;包君写信来说明这些话,又派吴伦和吴伸的儿子吴振来请我作记。我病中精力不足,不能作文,但赞美他们的心意,不忍拒绝,于是为他们写下事情的始末:既用来警戒吴氏子孙,使他们数代以后仍然能够知道前人的心意如此,不忍心毁坏这项事业;也使世上有力量做事却不肯做的人感到羞愧,受到勉励和仰慕而振作起来。这样也就是把先帝盛大的德行推广到无穷,并且稍稍寄托我这个孤臣泣血号弓的仰慕之情。庆元丙辰正月己酉,朱熹记。

平江府常熟县学吴公祠记平江府常熟县学吴公祠者,孔门髙第弟子言偃子防之祀也。按太史公记,孔门诸子多东州之士,独公为吴人,而此县有巷名子防,有桥名文学,相传至今。图经又言,公之故宅在县西北,而旧井存焉。则今虽不复可见,而公为此县之人,盖不诬矣。然自孔子之没以至于今,千有六百余年,郡县之学通祀先圣,公虽以例得从腏食,而其乡邑乃未有能表其事而出之者。庆元三年七月,知县事通直郎防稽孙应时,乃始即其学宫讲堂之东偏,作为此堂,以奉祠事。是嵗中冬长日之至,躬率邑之学士大夫及其子弟,奠爵释菜,以妥其灵,而以书来曰:“愿有记也。”熹惟三代之前,帝王之兴率在中土,以故徳行道艺之教,其行于近者着,而人之观感服习以入焉者深。若夫句吴之墟,则在虞夏五服,是为要荒之外。爰自太伯采药荆蛮,始得其民,而端委以临之,然亦仅没其身,而虞仲之后,相传累世,乃能有以自通于上国。其俗盖亦朴鄙而不文矣。公生其间,乃独能恱周公仲尼之道,而北学于中国,身通受业,遂因文学以得圣人之一体,岂不可谓豪杰之士哉!今以论语考其话言,类皆简易疎通,髙畅宏达。其曰“本之则无者”,虽若见诎于子夏,然要为知有本也,则其所谓文学,固皆有以异乎今世之文学矣。既又考其行事,则武城之政不小其邑,而必以诗书礼乐为先务,其视有勇足民之効,盖有不足为者,至使圣师为之莞尔而笑,则其与之之意岂浅浅哉!及其取人,则又以二事之细而得灭明之贤,亦其意气之感黙有以相契者,以故近世论者意其为人,必当敏于闻道而不滞于形器,岂所谓南方之学得其精华者,乃自古而已然也耶?矧今全吴通为畿辅,文物之盛絶异曩时,孙君于此又能举千载之阙遗,稽古崇徳,以励其学者,则武城▯歌。之意于是乎在。故熹喜闻其事,而乐为之书。至于孔门设科之法,与公之言所谓本,所谓道,及其所以取人者,则愿诸生相与勉焉,以进其实。使此邑之人,百世之下,复有如公者出,而又有以一洒夫媮懦惮事,无防耻而耆饮食之讥焉。是则孙君之志,而亦熹之愿也。公之追爵,自唐开元始封吴侯。我朝政和礼书,已号丹阳公。而绍兴御赞,犹有唐封。至淳熙间所朌位次,又改称吴公云。五年六月甲申,具官封赐,朱熹记。

晦庵集卷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卷八十一     宋 朱子 撰跋

跋朱给事奏劄伏读给事中朱公奏劄,共惟前辈学问醇明,故所以告其君者,知所先后。如此而忠诚恳至,溢于文辞笔札之间者,又可以见其充养之厚云。隆兴元年正月既朢,新安朱熹谨书。后二十八年,再得披玩,因观旧题,叹前修之益逺,悼吾年之不留,复记其后云。

跋陈了翁与兄书章氏议却不成,农师极惓惓,亦不敢就。自到官,尤觉中馈不可无人,而瑞奴等零丁益可怜,不免议同年周戸曹之妹【锷】其家清贫,其人年长。贫则不骄,长则谙事。为瑞奴等之虑,只欲如此。书尾又云:周氏虽贫,然举家好善,故就之。男女可无虑。予尝读陈忠肃公之文,观其述已之志,称人之善,未尝不推而决诸义利取舍之间,于是知公之所以常胸中浩然前定不疚者,其所自得盖有在也。孟子曰:“欲知舜与蹠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耳。”又曰:“生亦我所欲,义亦我所欲,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也。”陈公之学,盖得诸此,惟其察而精之也,入毫芒;是以扩而充之也,塞宇宙。善观此帖者,亦足以识其防矣。帖藏邯郸贾元放家,元放文学议论有余,又通当世之务,而砥砺防隅,不为茍合,其亦深有得于斯欤?隆兴甲申十月九日,新安朱熹谨书。

跋胡文定公诗手握乾坤杀活机,縦横施设在临时。满堂兔马非龙象,大用堂堂总不知。踏遍江南春寺苔,野云踪迹去还来。如今宴坐孤峯顶,无法可传心自灰。祝融峰似在城天,万古江山在目前。须信死心。元不死,夜来明月又重圆。明公从小便超羣,佳句流传继碧云。闻道别来诸念息,定将何法退魔军?十年音信防鸿鳞,夣想云居顶上人。香饭可能长自饱,也应分济百千身。右胡文定公答僧五诗,公子侍郎所书,以授坟僧妙观,而妙观之所摹刻也。儒释之间,盖有所谓毫厘之差者,读之者能辨之,则庶乎知言矣。乾道乙酉十一月庚午,新安朱熹书。

跋张敬夫所书城南书院诗久闻敬夫城南景物之胜,常恨未得往逰其间。今读此诗,便觉风篁水月去人不逺。然敬夫道学之懿,为世醇儒,今乃欲以笔札之工,追踪前作,岂其戏耶?不然,则敬夫之豪放奔逸,与西台之温厚靓深,其得失之筭必有能辨之者。朱仲晦父云。

译《平江府常熟县学吴公祠记》平江府常熟县的吴公祠,是祭祀孔门高等弟子、言偃字子游(此处原文作“子防”)的祠堂。考察太史公的记载,孔门弟子大多是东州人,只有吴公是吴地人;而本县有一条巷子名叫子游巷,有一座桥名叫文学桥,这些名称相传至今。《图经》又说,吴公的故宅在县城西北,旧井还保存着。这样看来,如今虽然已不能再亲眼见到遗迹,但说吴公是本县人,大概并非虚妄。然而从孔子去世直到今天,已有一千六百多年,郡县学校共同祭祀先圣,吴公虽按惯例得以陪祀,却一直没有他的乡邑能够表彰他的事迹并使之显扬。庆元三年七月,知县事通直郎会稽孙应时,才开始在县学讲堂东侧建造这座祠堂,用来奉祀吴公。这年仲冬冬至,亲自率领本县的士大夫、学生及其子弟,献爵行释菜礼,以安妥吴公的神灵,并写信来说:“希望您为此作记。”我朱熹认为,三代以前,帝王兴起大多在中原,因此德行道艺的教化,在邻近地区推行得明显,人们受其观感、信服和学习而入道也深。至于句吴的旧地,在虞、夏时代属于五服之外的要荒之地。自从太伯到荆蛮之地采药,开始取得当地民众的拥戴,以端正的礼服和仪态统治他们,但也仅仅到太伯终身为止;到虞仲的后代相传数世以后,才有办法同中原上国取得联系。当地风俗大概也质朴鄙陋而缺少文教。吴公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却独能喜爱周公、仲尼之道,向北到中原求学,亲身通晓并接受儒业,终于凭借文学得到圣人学问的一端,难道不能称为豪杰之士吗?如今考察《论语》中记载的他的言语,大多简易通达,高明畅达而宏阔通透。他说“追溯根本就是无”,虽然似乎被子夏驳倒,但总归是知道有根本的;那么他所说的“文学”,当然都与后世所谓的文学大不相同了。再考察他的事迹,他治理武城,并不认为这个小邑不值得治理,而一定把诗、书、礼、乐作为首要事务;他对于凭勇力取得功效、使百姓富足这类成效,大概认为有不足取之处,以至于使圣人孔子不禁莞尔而笑,那么孔子赞许他的意思难道会浅薄吗?等到他选取人才时,又只凭两件小事发现了灭明的贤能,这也说明两人的志意气概在默契中相投。因此近世论者推测他的为人,一定是对闻道敏捷而不拘滞于形器;难道所谓南方之学能够得到精华,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吗?何况如今全吴之地都成为京畿辅郡,文物之盛远非往昔可比。孙君在这里又能举出千年遗留下来的缺漏,考察古制,尊崇德行,以此激励求学者,那么武城弦歌之意,也就在这里了。所以我朱熹听到这件事很高兴,也乐意为它作记。至于孔门设置科目的方法,以及吴公所说的“本”、所说的“道”和他取用人才的原则,希望诸位学生彼此共同勉励,以求增进实际的修养。假使这个县的人在百世以后还能再出现像吴公这样的人,并且又能一扫偷惰懦弱、畏惧任事、没有廉耻而贪图饮食的讥讽,那就是孙君的志愿,也同样是我的愿望。吴公的追赠爵号,从唐代开元年间开始,封为吴侯。本朝政和年间的礼书,已经称他为丹阳公;绍兴年间的御赞,仍沿用唐代的封号。到淳熙年间所颁定的位次,又改称吴公。淳熙五年六月甲申日,具官封赐,朱熹记。《晦庵集》卷八十。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八十一。宋朱子撰,跋。跋朱给事的奏札。我恭敬地读给事中朱公的奏札,深思前辈学问醇厚明正,所以他们用来劝告君主的话,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像这样,忠诚恳切的情意又洋溢在文章笔札之间,更可以看出他涵养充实深厚。隆兴元年正月既望,新安朱熹谨书。又过了二十八年,再次得到这篇文字来披读玩味,因看到从前的题记,感叹前辈离我们更加遥远,悲伤自己的年华不能停留,于是又把这些话记在后面。跋陈了翁给兄长的信。章氏的婚事商议没有办成,农师极其恋恋不舍,也不敢前去迎娶。自从到任以来,越发觉得家中不能没有主妇,而瑞奴等人孤苦伶仃,更加可怜,只好商议同年周户曹的妹妹【锷】。她家境清贫,但本人年长;贫穷却不会骄傲,年长则熟悉事务。替瑞奴等考虑,只想这样安排。信尾又说:周氏虽然贫穷,但全家都乐于行善,所以才决定迎娶她。男女双方都可以不必忧虑。我曾读陈忠肃公的文章,看他陈述自己的志向、称许别人的善行,从来没有不把事情推究到义与利、取与舍之间的。因此知道陈公之所以常常胸中浩然、事先安定而无愧,其所得一定有根源。孟子说:“想知道舜和蹠的区别,没有别的,只在于利与善之间罢了。”又说:“生命也是我所想要的,义也是我所想要的;两者不能同时得到,就舍弃生命而选取义。”陈公的学问,大概就是从这里得到的,只是他考察得精微,所以进入毫厘之中;因此扩充它、充实它,就充塞于宇宙之间。善于观察这封帖的人,也足以认识他的端绪了。这封帖收藏在邯郸贾元放家。元放的文学、议论有余,又通晓当世事务,同时砥砺自己的操守,不肯苟且迎合;他大概也从这里有很深的心得吧?隆兴甲申年十月九日,新安朱熹谨书。跋胡文定公的诗。手中掌握着乾坤之间生杀的机要,纵横安排施展都在临事之时。满堂所养的兔马,哪里是龙象;真正发挥宏大作用时,堂堂然却全然不知。踏遍江南春日寺院的青苔,野云般的踪迹去了又来。如今独坐在孤峰之顶,既然没有什么法可以传授,内心自然灰冷。祝融峰仿佛就在城外的天边,万古江山尽在眼前。须知死心元本不死,昨夜的明月又重新圆满。明公从小就超越群伦,佳句流传,可以接续碧云。听说分别以来各种念头都已止息,想来一定有办法击退魔军吧?十年来音信隔绝,唯凭鸿雁传递鳞书;梦中想念云居山顶上的人。香饭或许能够长久使您饱足,也应该分给许许多多的人,使他们得到济助。以上是胡文定公答复僧人的五首诗,由胡公的儿子侍郎所书,交给坟僧妙观,又由妙观摹刻。儒家与佛教之间,大概存在所谓毫厘般的差别;读这些诗的人如果能够辨析出来,那么差不多就可以称为懂得言语的意义了。乾道乙酉十一月庚午,新安朱熹书。跋张敬夫所书《城南书院诗》。早就听说敬夫所居城南景物优美,常常遗憾没有机会到那里游览。如今读到这首诗,便觉得风中的竹林、水中的月影离人并不遥远。然而敬夫的道学高尚,是世间醇正的儒者,如今却想凭借书札笔墨的工巧来追踪前人的作品,难道只是开玩笑吗?如果不是,那么敬夫的豪放奔逸,与西台的温厚幽深,其中得失的差别一定有能够辨别的人。朱仲晦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