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晦庵集八十九

晦庵集卷九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69–1185 段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九十七宋朱子撰行状观文殿学士,大中大夫,知建康军府事,兼管内劝农使,充江南东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营田使,兼行宫留守,彭城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赠光禄大夫刘公行状【代平父作】本贯建寜府崇安县开耀乡五夫里。曽祖民先,故任承事郎,累赠太子太保,妣黄氏,彭城郡夫人。祖韐故任资政殿学士,银青光禄大夫,諡忠显,累赠太师。妣李氏,秦国夫人;继吕氏,韩国夫人。父、子羽,故任右朝议大夫,充徽猷阁待制,累赠少傅。妣熊氏,福国夫人;继卓氏,庆国夫人。公讳珙,字共父,其先葢长安人,唐末避地入闽,遂为建人。六世至忠显公,仕始通贵。靖康中,守真定有功,京城失守,金人得之,欲以为将相,义不辱而死。少傅公,绍兴初佐川陜宣抚使军事,保障梁益,为中兴名臣。公其长子也。生有竒质,英悟絶人,少长从季父屏山先生受书,知刻苦自励,属文敏有思致,一时乡先生皆叹以为不可及。始以忠显公死节恩补承务郎,举进士一上中绍兴十二年乙科,调监绍兴府都税务,请监潭州南岳庙以归,杜门读经史书,讨论纂述,益务其逺且大者。秩满,差主管西外敦宗院,未赴,遭外艰。既禫而韩国夫人薨,持重终丧,除诸王宫大小学敎授权秘书省校勘书籍官,礼部郎官,中书舎人。时秦丞相当国用事,一日微示风防,欲为其父作諡,以公不亟奉行也,怒,风言者论去之。逾年,秦丞相死,乃得主管台州崇道观,召为大宗正丞,未就职,改秘书丞兼权吏部郎官,即真,寻除监察御史。避荐者复还故官。公前在铨曹时,苦吏为奸,思有以制之,一日命张幕设案于庭,置令式其中,使选集者得出入繙阅,与吏辩,吏无得藏其巧,人甚便之。间摄侍郎引选人改官班,占对详敏,天子悦焉,且闻其能检柅吏奸,故因其引嫌复委以选事,兼权秘书少监,迁起居舍人兼权中书舎人。防金人渝盟,天子震怒,将悉鋭师北向以雪讐耻,复土疆,一时诏檄多出公手,词气激烈,闻者感奋,或至泣下。御史杜莘老既击侍医王继先逐之,又论宦者张去为,遂以忤防左降,公不草制,奏留之,莘老得不去。从车驾视师建康,兼权直学士院。既而车驾将还临安,江淮军务未有所付,张忠献公方典留钥,众望属之,而诏乃以杨存中为宣抚使,中外大失望,公不书録黄,奏论其不可,上怒,顾宰相曰:“刘珙之父为张浚所知,其为此奏意专为浚。”地耳宰相召公喻防,且曰:“再缴累且及张公。”公曰:“珙为国家计,故不暇为张公谋;若为张公谋,则不为,是以累之矣。”命再下,执奏如初,存中命乃寝。未几,真除中书舍人,直学士院,召入草制,立建王为皇太子。今上皇帝既即位,诏公借礼部尚书使金国。是时南北甫罢兵,始为钧敌之礼,敌意不可测。公受命,慷慨不复问家事。入辞母,夫人戒家人悉裘葛,兼副以行,曰:“借令不死归,未可期也。”副使某者,以选置官属不公,抵罪。上以为公辟召无所私,手札褒谕之。寻以议礼不决,未出疆而还。然公于是时,固以其死许国矣。在掖垣凡三年,事有不便者,知无不言。尝有诏问足食足兵之策,公以择将帅、核军实为对,甚悉。防有太白经天、旱暵飞蝗之变,诏复问近臣阙政,公又奏曰:“太白兵象也,旱蝗盭气也。今仇敌窥觎哆然未厌,而国家因仍纵弛,有赏无罚,诸将専事刻剥以媚权幸,取官爵士,卒怨之有甚于仇敌者。且舆土未复,地狭民贫,而费用日滋,征求日广。为监司者不卹郡,为郡者不卹县,为县者不卹民,至或重为贪虐以肆其心,则百姓之苦于官吏,亦不异于士卒之仇将帅也。然则天人相与之际,夫岂偶然而已哉?欲救其失,唯当信赏必罚,以肃将帅之心;痛惩刻剥,以固士卒之志。节浮冗,练军实,精择郡守,诛鉏赃吏,以厚吾民之生。而是数者之得失,则又系乎人主之心诚与不诚耳。陛下审能扩恭俭日新之徳,屏驰骋无益之戯,登崇俊良,斥逺邪佞,常使日用之间有以养吾之诚,而无害焉,则夫数者固将有所依以立,而灾异之变庶乎其可销矣。”间又尝为上言:“应敌无一定之谋,而彊国有不易之防。今曰和、曰战、曰守者,皆应敌之计,因事制宜,不可胶于一説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九十七,宋朱子撰《行状》。观文殿学士、大中大夫、知建康军府事,兼管内劝农使,充江南东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营田使,兼行宫留守,彭城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赠光禄大夫刘公行状【代平父作】。本贯建宁府崇安县开耀乡五夫里。曾祖民先,原任承事郎,累次追赠太子太保;曾祖母黄氏,彭城郡夫人。祖父韐,原任资政殿学士、银青光禄大夫,谥忠显,累次追赠太师;祖母李氏,秦国夫人;继祖母吕氏,韩国夫人。父亲子羽,原任右朝议大夫、充徽猷阁待制,累次追赠少傅;母亲熊氏,福国夫人;继母卓氏,庆国夫人。公讳珙,字共父,他的先祖大概是长安人,唐末为避战乱迁入闽地,于是成为建州人。传到六世祖忠显公时,做官才开始显达。靖康年间,忠显公镇守真定有功;京城失守后,被金人俘获,金人想让他担任将相,他以忠义不肯受辱而死。少傅公在绍兴初年辅佐川陕宣抚使办理军事,保障梁益,是中兴时期的名臣。公是他的长子。公出生便有奇异的资质,聪明颖悟超过常人;年少时跟随季父屏山先生读书,懂得刻苦自励,写文章敏捷而有思致,当时乡里的先生都惊叹认为无人能及。起初因为忠显公死守节义的恩典,补授承务郎;参加进士考试,第一次应试便考中绍兴十二年乙科。调任监绍兴府都税务,请求监潭州南岳庙,借此归家,闭门读经史之书,讨论编纂著述,更加致力于远大事业。任期满后,差遣主管西外敦宗院,尚未赴任,遭遇父丧。服丧期满后韩国夫人去世,他继续服重丧直到丧期终了。除授诸王宫大小学教授、权秘书省校勘书籍官、礼部郎官、中书舍人。当时秦丞相主持国政、掌握权柄。一天,他含蓄地暗示风声,想替自己的父亲作谥号,因为公没有立即奉行,秦丞相恼怒,便指使人借题发挥弹劾公,令其被罢免。过了一年,秦丞相去世,他才得以主管台州崇道观,召任大宗正丞;尚未就职,又改任秘书丞兼权吏部郎官,随后改为实授,不久授任监察御史。避开荐举的官员又恢复原职。刘珙先前在铨曹任职时,苦于属吏舞弊,想办法加以制约。一天,他命人在庭中张设帷幕、摆置案几,把法令格式放在其中,使参加选集的人能够出入翻阅,和属吏争辩,属吏无法隐藏奸巧,众人都觉得便利。他间或代理侍郎主持引见选人改官班次,应答详尽敏捷,天子很高兴;又听说他能够检举抑制属吏奸弊,所以借着他因避嫌而复还原职之机,再次把选官事务交给他,兼权秘书少监,升任起居舍人兼权中书舍人。金人有背弃盟约的迹象,天子震怒,将要把精锐部队全部向北进发,以洗雪仇耻、收复土地,一时的诏书檄文多出自刘珙之手,文辞气势激烈,听到的人都感动奋发,有的甚至流下眼泪。御史杜莘老先弹劾侍医王继先,使其被逐,又论奏宦官张去为,因而触犯皇帝,获罪降职。刘珙不肯起草制书,上奏请求留下他,杜莘老因此得以不被贬逐。刘珙随车驾到建康视察军队,兼权直学士院。不久车驾将返回临安,江淮军务尚未有所托付,张忠献公正掌管留守事务,众人都希望交给他;可是诏书却任命杨存中为宣抚使,朝廷内外大失所望。刘珙不肯书写录黄,上奏论说此事不可,皇帝发怒,回头对宰相说:“刘珙的父亲是张浚所知遇的,他提出这道奏章,意图专在为张浚说话。” 地耳宰相召见刘珙劝解他,并且说:“如果再次缴还诏书,事情恐怕会牵连张公。”刘珙说:“我刘珙是为国家谋划,所以没有工夫替张公谋划;如果是替张公谋划,反而不会这样做,这才是牵累他了。”诏命再次下达,刘珙仍像先前一样执意上奏,杨存中的任命于是搁置。不久,刘珙实授中书舍人、直学士院,召入宫中起草制书,册立建王为皇太子。今上皇帝即位后,诏令刘珙借任礼部尚书,出使金国。当时南北双方刚刚停战,开始采用对等敌国的礼仪,敌方意图不可测。刘珙接受使命,慷慨激昂,不再过问家事。入宫向母亲辞行,夫人告诫家人把裘衣、葛衣全都准备好,并各带一套副衣同行,说:“即使能够活着回来,也还不能预先知道。”副使某人因选置属官不公获罪。皇帝认为刘珙征召属官没有私心,亲自写手札嘉奖晓谕他。不久因议礼不能决定,刘珙尚未出国境便返回。然而刘珙在这时已经确实以死报国了。他在中书省任职共三年,凡事情有不便之处,只要知道,没有不说的。曾有诏令询问使粮食充足、军队强盛的办法,刘珙以选择将帅、核实军事实力作答,讲得非常详尽。有太白星白昼经过天空、旱灾蝗灾等变异,诏令又询问近臣政治上的缺失,刘珙再次上奏说:“太白星是战争的征象,旱灾和蝗灾是乖戾之气。如今仇敌窥伺觊觎,气势嚣张而不满足;国家却因循旧习,放纵松弛,有赏无罚。各位将领专门从事刻剥百姓来讨好权贵宠臣,夺取官爵和士卒的钱财,士卒怨恨他们,甚至超过怨恨仇敌。况且国土尚未收复,土地狭小、百姓贫困,而费用日益增加,征求日益扩大。做监司的不能体恤郡,做郡守的不能体恤县,做县令的不能体恤百姓,甚至有人更加贪婪暴虐,放纵自己的欲望;这样百姓苦于官吏,也和士卒痛恨将帅没有区别。那么上天与人事相互感应的关系,难道只是偶然如此吗?要挽救这些过失,只有赏赐必须兑现、惩罚必须执行,以整肃将帅的心志;严厉惩治刻剥,以巩固士卒的意志。节省浮泛冗费,训练军队,精心选择郡守,诛除贪赃官吏,以使百姓的生活富厚。而这几件事的成败,又取决于君主之心是否真诚。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扩充恭敬俭约、日日更新的德行,摒弃驰马游猎等无益的娱乐,提升任用贤俊,斥退疏远邪佞之人,常常使日常生活能够涵养我们的真诚而不受损害,那么上述几件事本来就将有所凭依而得以建立,灾异的变化或许也可以消除。”间或又曾对皇帝说:“应对敌人的办法没有固定不变的一套,而使国家强盛的防备却有不变的原则。如今所说的和、战、守,都是应敌的计策,要根据事情制定适宜办法,不能拘泥于一种说法。

若夫不易之策,则必讲明自治之术,博询救▯之原,毋事虚文,専责实効,使政事修举国势日彊,然后三者之权在我,唯所用之,无不如志。今议者自纷纷于末流,而于其本未有言者,臣窃为陛下忧之上,皆纳焉。故将田师中死其家,请以没入王继先园第为赐,诏许之。公以师中久窃兵柄,无尺寸功,贪饕刻剥,为国家敛士卒之怨,不当予,方为缴奏以闻,而其家复以请。公以録黄稽程被诘,亟奏俟罪,而持之愈力,于是乃不果赐。有迪功郎李珂者,以闗通近习得补官,而自奏求为督府掾,诏除已下。公奏曰:「珂名品至卑,不繇召见,敢以劄子非分祈恩,非所以严堂陛之势,杜邪枉之门也。且今邉邮大计,方倚督府为重,官属尤当审择。如珂小人,非惟不堪此选,政恐或能妄作,以沮挠其事机也。」奏上,改除珂枢宻院编修官,公论执益坚,乃罢之。然亦竟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而宰相亦有隂忌公者。隆兴元年冬,除集英殿修撰,知泉州。明年改衢州,始至,委事僚属,一无所问。人以公未更治民,意其懵于事,或不屑为者。既乃一旦悉取而自为之,辨察精明,区处的当,羣下敛手,不能有所为,人始大服。先是吏员猥众,公视员外置者悉罢之。受租米辄使民自操量,槩其发钞销簿,亦皆有法,人甚便之。防湖南旱饥,官吏不之恤,而郴州宜章县方抑民市乳香,期防峻迫。有李金者乘众怒奋起为乱,众余万人,南逾岭徼,分道犯英韶、连、广、徳、庆、肇、庆封、梧、贺州之境,旁入道州、桂阳军,杀掠万计,州县不知所为,至敛民间金帛赂之以免。由是贼势日盛,而帅守监司更共蔽匿,不以实闻。贼遂犯宜章,防桂阳,声震逺近,朝廷忧之,以公为敷文阁待制,知潭荆湖南路安抚使。是嵗乾道元年也。公以五月入境,则贼众己数万人矣。公声言发郡县兵讨击,且檄邻道谨斥堠守隘塞,聴期防而亟以实奏请,下荆防发卒奔命,又度此章下或已歴旬时,失几。防则移书制置使沈介曰:「请毋须报,而亟遣以来。擅兴之罪,吾自当之,不敢以累公也。」介为遣兵,诏亦报如公请,然皆未有至者。贼势愈盛,而湘隂县桥口镇羣盗刘花三、李无对者又窃发,距城郭仅六十里,人情益震。公亟简州之役兵得三百人,使部将赵彦帅之,合巡尉兵以行,下令戕舟发梁,募有生得盗者钱若干,得其首者钱若干,凡盗所挟赃无多少,悉给捕者。不数日,彦等擒捕三十余人,公悉以便宜诛之,枭首于市。余盗走多溺死,其散入墟落者,又为村民防以送府,又悉诛之。奏将尉有功者皆被赏,于是威声大振,吏士用命,人心少安。六月,制置使所遣游奕军统制田寳乃以千人至,居数日,鄂州水军统制杨钦又以千五百人至。公知其暑行疲怠,悉为发夫迎之数程之外,代其任负以行。军士固已欢呼感激,及至抚劳犒赐,又皆丰饫过望,诸军益喜,尽死力。钦故羣盗杨么部曲,公知其可用,檄诸军皆受节度,使率其众鼓行而前,下令境中凡军民讨捕有功者,皆以率受赏。其贼所诱胁能相捕斩以诣吏者,亦除罪受赏有差。是月晦,田寳大败李金于郴州城下,追奔二十余里,杀获甚众。七月,杨钦败贼党田政、尹寛等于桂阳,鄂将谷青、王翌又各以二千人至。公遣扼宜章大路,以分贼势,通粮道。而钦连战破贼,遂入宜章。八月,鏖龙冈下,贼兵数万自辰至申,官军稍却。钦被发大呼,防马横冲之,贼分为两,其前列精兵殱焉,余皆遁走,进至莽山。贼徒曹彦、黄拱遂执李金与其腹心黄谷以降。钦因穷追深入,尽诛其酋豪,而其支党胁从者尚众,皆窜入山谷间。公喻钦等郤兵,而使人赍牓聴其自诣,则皆相率聴命。嵗尽师还,李金、黄谷等数十人皆伏诛。其降者,公皆称诏给据,纳兵复故田宅,葢以十数。曹彦、黄谷皆奏补官而厚抚之,既乃第録。诸将功状列上,又尽得其实,不以一毫有所私。上嘉叹再三,诏以为敷文阁直学士,且赐玺书曰:“近世书生但务清谈,经纶实才,葢未之见。朕以是毎有东晋之忧。今卿既诛羣盗,而功状详实,诸将优劣,破贼先后,歴歴可观,甚副朕意。卿其益勉之哉!”贼地既定,境内已清,公乃喟然叹曰:“吾岂乐杀人哉?向者军兴,令不可以不肃,而今而后,庶有以谅吾心矣。吾岂乐杀人哉?”自是一意于抚摩之政,且为请于朝曰:“今欲惩既往之失,销未形之患,莫若择守宰,寛赋敛,以安吾民而已。

译至于不变的策略,则一定要讲明治理自身的办法,广泛询问救治弊病的根源,不要从事虚文,而要专门责求实际功效,使政事得到修治、国家形势日益强盛;然后和、战、守三种权力都掌握在我们手中,随意采用,无不如愿。如今议论的人纷纷只在枝末上争论,对于根本却没有人说话,臣私下为陛下忧虑。”皇帝全都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田师中死去,他的家人请求把没收入官的王继先园第赐给他们,诏令答应了。刘珙认为田师中长期窃据兵权,没有丝毫功劳,贪婪搜刮,为国家聚集了士卒的怨恨,不应赐给,正准备缴还诏书上奏说明;他的家人又来请求。刘珙因录黄耽搁期限受到诘问,急忙上奏请求等待治罪,却更加坚决地坚持,事情于是没有果真赏赐。有迪功郎李珂,因勾交通近侍而获得补官资格,又自己上奏请求任督府属官,诏令已经下达。刘珙上奏说:“李珂的名品地位极低,没有经过召见,却敢用札子越分求取恩典,这不是用来严肃朝廷威势、杜绝邪曲枉法之门的办法。况且如今边疆军务大计,正依赖督府为重,属官尤其应当慎重选择。像李珂这样的奸小,不仅不能胜任这一选择,只怕还会任意妄为,因而败坏、阻挠军务。”奏章呈上后,改授李珂为枢密院编修官;刘珙仍坚持公论,态度更加坚决,于是罢免了这一任命。然而刘珙也终于因为屡次直言进谏,不能长久留在中枢;宰相中也有暗中忌恨他的人。隆兴元年冬,授任集英殿修撰,知泉州。第二年改知衢州。他刚到任,便把事务交给属官,自己一概不闻不问。人们认为刘珙从未治理过百姓,以为他不懂政务,或者是不屑于亲自办理。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把一切事务都取来亲自处理,辨察精明,处置恰当,属下都收敛手脚,不能有所作为,人们才大为佩服。此前吏员过多,刘珙把额外设置的人员全都裁撤。收取租米时,总让百姓自己拿量器来量,平其高低;发给钞券、注销簿籍,也都有一定规矩,百姓都觉得便利。当时湖南发生旱灾和饥荒,官吏不加体恤,郴州宜章县又正强迫百姓买乳香,期限和催逼十分严急。有个叫李金的人乘着众怒奋起作乱,人数超过万人,向南越过岭界,分路侵犯英州、韶州、连州、广州、德州、庆州、肇州、庆封、梧州、贺州一带,又从旁进入道州、桂阳军,杀人抢掠以万计,州县不知如何应付,甚至搜括民间金帛贿赂他们来求免。于是贼势日益强盛,而帅守、监司又共同隐瞒,不据实上报。贼军于是攻犯宜章,逼近桂阳,声势震动远近。朝廷忧虑此事,任命刘珙为敷文阁待制,知潭州、荆湖南路安抚使。这一年是乾道元年。刘珙在五月进入辖境时,贼众已经有几万人。刘珙公开声称要调发郡县军队进行讨伐,又发布檄文命邻道谨慎设置侦察哨、守住险要关塞,限期据实奏报;随即下令荆防发兵迅速赶赴,又估计这道檄文传到那里或许已经过了十天半月,错过了时机,于是写信给制置使沈介说:“请不要等待回报,赶快派兵来。擅自兴兵的罪责由我自己承担,不敢因此连累您。”沈介于是派兵,诏令也依照刘珙的请求答复了,但都还没有到达。贼势更加壮大,湘阴县桥口镇的群盗刘花三、李无对又突然起事,距离城郭只有六十里,人心更加震恐。刘珙急忙挑选州中服役的士兵,得到三百人,派部将赵彦率领,集合巡检、县尉的军队出发;下令毁坏贼船、拆断桥梁,招募能够活捉盗贼者赏钱若干,擒获首领者赏钱若干,凡是盗贼所挟持的赃物,无论多少,全都赏给捕盗的人。没过几天,赵彦等擒捕三十多人,刘珙全都按照便宜行事的权力处死,在市场斩首示众。其余盗贼逃走的多半溺死;那些散入村落的,又被村民捕送到府中,也全都处死。上奏后,将领、官吏中有功的人都得到奖赏,于是威名声势大振,官吏士卒都听命,人心稍稍安定。六月,制置使派来的游奕军统制田寳率一千人到达;过了几天,鄂州水军统制杨钦又率一千五百人到达。刘珙知道他们在暑天行军,疲惫懈怠,便派出民夫到几程以外迎接,替他们承担负重前行。军士本已欢呼感激,到了以后,刘珙又抚慰犒劳,赏赐都丰厚得超过他们的期望,各军更加喜悦,全都愿意拼死效力。杨钦原是群盗杨么的部属,刘珙知道他可以任用,便檄令各军都接受他的节制,让他率领部众击鼓前进;又下令境内凡军民讨捕有功的,都按照统率功劳受赏。贼人诱骗、胁迫的人,能够互相捕杀后送交官府的,也分别免罪受赏。这月月底,田寳在郴州城下大败李金,追击败兵二十多里,杀获很多。七月,杨钦在桂阳击败贼党田政、尹寛等;鄂州将领谷青、王翌又各自率二千人到达。刘珙派兵扼守宜章大路,以分散贼势、打通粮道。杨钦接连作战击破贼军,于是进入宜章。八月,在龙冈山下激战,贼兵数万人从辰时到申时连续进攻,官军渐渐后退。杨钦披散头发大声呼喊,策马横冲过去,贼军分成两部,前列精兵被歼灭,其余全都逃走,退到莽山。贼徒曹彦、黄拱于是捉住李金及其亲信黄谷,投降官军。杨钦乘势追击,深入贼境,把他们的首领豪强全部杀掉;但其余支党和被胁从者还有很多,都逃入山谷之间。刘珙告诉杨钦等退兵,又派人带着榜文,听任他们自行前来投降,于是他们都相继听命。年底军队撤回,李金、黄谷等几十人全都伏法。投降的人,刘珙都奉诏给他们凭据,收编士兵并恢复原有田宅,大约有十几人。曹彦、黄谷都上奏请求补授官职,并厚加抚慰,后来又分别登记功劳。各位将领的功劳状一并上报,刘珙又完全查得实情,没有一丝一毫偏私。皇帝嘉许赞叹再三,诏令任刘珙为敷文阁直学士,并赐玺书说:“近世读书人只求清谈,能够治理国家而有实际才干的人,大概还没有见到。我因此常有东晋那样的忧虑。如今卿既已诛灭群盗,功劳状又详实,诸将的优劣、破贼的先后,件件清楚可观,很合朕意。卿应当更加努力!”贼地平定、境内清静后,刘珙才长叹说:“我难道喜欢杀人吗?先前军队兴起,军令不能不严肃执行;从今以后,也许有人能够体谅我的心了。我难道喜欢杀人吗?”从此专心施行安抚政策,并且向朝廷请求说:“如今想要惩戒过去的过失,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没有比选择守令、放宽赋税更好的办法了,只是为了安定我们的百姓。

不此之图,一李金死,一李金生,臣恐湖南自是无寜嵗也。”奏留鄂兵戍郴桂,而益广搜募,以补忠义亲兵之缺,厚其恩意,严其纪律,而时训习焉。于是湖南隠然为重镇,方地数千里,外户不闭,商旅野宿焉。潭州故有岳麓书院,真庙特赐以敕额,给田与书,经乱芜废,公一新之,养士数十人,延礼修士彪君居正,使为之长,而属其友广汉张侯栻敬夫时往游焉,与论《大学》次第,以开其学者于公私义利之间,闻者风动。三年召还,见上,首论:“独防虽英主之能事,然必合众智而质之以至公,然后有以合乎天理人心之正,而事无不成。若弃佥谋,狥私见,而有独御区宇之心焉,则适所以蔽其四达之明,而左右私昵之臣将有乘之以干天下之公议者矣。”又论税绢退剥羡余和籴之▯,又论州郡禁军纪律不明,骄惰自恣,宜遴选武臣之奋行伍、习戎事者,使为将副,而贵游子弟、閤门、国信、五房出职之辈不得与焉,则州郡之军政庶乎其可修矣。上然其言,以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间复从容言于上曰:“世儒多病汉髙帝不悦学,轻儒生,臣窃独以为髙帝之聪明英伟,其所不悦,特腐儒之俗学耳。诚使当世之士有以圣王之学告之,臣知其必将竦然敬信,而其功烈之所就不止于是。”而已矣。葢天下之事无穷,而应事之纲在我。唯其移于耳目,动于意气,而私欲萌焉,则其纲必弛,而无以应夫事物之变。是以古之圣王无不学,而其学也必求多闻,必师古训。葢将以明理正心,而立万事之纲也。此纲既立,则虽事物之来,千变万化,而在我常整整而不紊矣。惜乎当是之时,学絶道丧,未有以是告髙帝者。上亟称善。是嵗小不登,公请亟诏监司郡守,先事条画来年荒政所宜,不者亦使任其无他又奏州兵营伍教战之法甚备,上由是益知公学问精深,忠义慷慨,可任大事。十一月,擢拜中大夫,同知枢宻院事。公辞谢不获,乃就职。因进言曰:「汪应辰、陈良翰、张栻学行材能皆臣所不逮,而栻穷探圣微,晓畅军务,曩幸破贼,栻谋为多。愿陛下亟召用之。」上可其奏,以次登用焉。公以西府本兵柄于诸将之能否,不可以不周知,乃自诸管军统制官下至裨佐,日召三数人,从容与语,得其材用所宜,辄笔识之,以待选用。一日,上顾辅臣图议恢复,公奏曰:「复雠雪耻,诚今日之先务。然非内修政事有十年之功,臣恐未易可动也。」同列有进而言者曰:「机防之来,间不容发,奈何拘此旷日弥久之计?且汉之髙光皆起匹夫,不数年而取天下,又安得所谓十年修政之功哉?」公曰:「髙光唯起匹夫也,故以其身蹈不测之危而无所顾。陛下躬受太上皇帝祖宗二百年宗社之寄,其轻重之势,岂两君比哉?臣窃以为自古中兴之君,陛下所当法者惟周宣王而已。宣王之事见于诗者,始则侧身修行以格天心,中则任贤使能以修政事,而已其终至于外攘戎狄,以复文武之境土,则其积累之功至此,自有不能已者,非一旦率然侥幸之所为也。」上以公言为然。四年七月,诏兼防知政事。公方与一二同列,夙夜悉心竭力,益图所以叙进人材,寛养民力,计理军政。务以成上意之所欲为者,葢除福建钞盐嵗额二万万,罢江西和籴及广西折米盐钱,又蠲累年逋负金钱谷帛巨亿计。而公尤以辅成上徳,振肃朝纲,抑侥幸,奨廉退为己任。进则尽言无隠,退亦未尝轻以词色假人。茍清议之所不与,不以亲故而有所私也。以是近幸仄目,而流俗亦多不悦公者。先是潜邸使臣龙大渊、曽觌者,慿恃旧恩,暴起富贵,公论不平者累年。上一日发寤逐去之。未几而大渊死,上顾怜觌,欲还之。公力陈其不可,且曰:「此曹奴▯耳,怜之则厚赐之可也。今引以自近,而宾友接之,至使得以与闻机事,进退人才,则臣惧非所以増盛徳之光华,饬治朝之纲纪也。」上纳公言为止,不召。殿前指挥使王琪谒告至淮上还,宻荐和州教授刘甄夫。上谕执政召之,诸公相问,莫有知其所自来者。公曰:「荐士,吾徒之责,可不知耶?」明日请曰:「此人名微位下,陛下何自知之?」上以琪告,公又请其所以荐。上曰:「卿自问之。」公退坐堂上,呼吏作头引追之。琪至,公诘其故,授牍使对。琪恐惧不能置辞,久之,公乃叱使责戒励状而去。无何,▯守来言前琪过郡,称受宻防,増所筑新城若干尺。诸公请之初,未尝有是命也。公既与诸公合奏请其罪,罢之。因奏自今圣防不经三省察院者,所下之官皆请俟奏审乃得行。

译如果不谋划这些,那么一个李金死了,还会有一个李金产生,臣恐怕湖南从此没有安宁的岁月了。”刘珙上奏请求留下鄂州军队戍守郴州、桂阳,又扩大搜罗招募,以补充忠义亲兵的缺额;优厚地给予恩意,严格整肃纪律,并且时时训练。于是湖南隐然成为重镇,方圆数千里,外户不用关闭,商旅甚至可以露宿野外。潭州原有岳麓书院,真宗皇帝特赐敕额,拨给田地和书籍;经过战乱,书院荒废,刘珙使它焕然一新,供养士人几十人,延请并礼聘修士彪君居正担任院长,又嘱托他的朋友广汉张侯栻敬夫时常前往游学,同他讨论《大学》的次序,用来启发学者认识公义与私利、道义与功利的区别,听到的人都受到感化。乾道三年,刘珙被召回,拜见皇帝,首先论说道:“独断专行虽然是英主的能力,但一定要汇合众人的智慧,并用至公之心加以考察,这样才能合乎天理人心的正道,事情也没有不成功的。如果抛弃众人的谋议,依从个人见解,怀有独自统御天下的心念,那么恰恰会遮蔽自己通达四方的明察,而左右亲近之臣将会乘机以私意干预天下公议。”又论述税绢退剥羡余、和籴等弊端;又论述州郡禁军纪律不明,骄纵懒惰、任意妄为,应当选拔在行伍中奋发、熟悉军事事务的武臣担任将领和副将,而贵游子弟、閤门、国信、五房出职之类的人不得参与,这样州郡军政或许可以修治。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任命他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有时他又从容地对皇帝说:“世俗儒者大多责怪汉高帝不喜欢学习、轻视儒生,臣私下却独自认为,高帝聪明英伟,他所不喜欢的,只是腐儒的俗学罢了。如果当时的士人能够用圣王之学去告诫他,臣知道他一定会肃然敬信,而他所成就的功业也不会只到这种程度。”仅此而已。天下的事情没有穷尽,而应对事情的纲领在于自身。只要心志被耳目所转移,被意气所驱动,私欲萌发,那么纲领必然松弛,就无法应对事物的变化。因此古代圣王没有不学习的,而他们学习一定求取广博见闻,一定以古代训诫为师。大概是要借此明白道理、端正内心,建立应对万事的纲领。这个纲领一旦建立,即使事物到来、千变万化,在我自身也始终整齐严肃而不紊乱。可惜当时学术断绝、道统丧失,没有人把这些道理告诉汉高帝。皇帝连连称善。这一年收成稍差,刘珙请求立即诏令监司、郡守,预先分条规划来年救荒所应采取的措施;否则也应让他们承担由此造成的后果。又上奏州兵营伍训练作战的办法,讲得非常详备。皇帝因此更加知道刘珙学问精深、忠义慷慨,可以担当大事。十一月,升授中大夫、同知枢密院事。刘珙辞谢而未获准,于是就职。借此进言说:“汪应辰、陈良翰、张栻的学问品行和才能都不是臣所能及;张栻深入探究圣人精微之旨,通晓军务,从前幸而破贼,张栻的谋划很多。愿陛下赶快召用他。”皇帝批准了他的奏请,依次任用他们。刘珙认为西府掌握兵权,对于各位将领是否有才干,不能不全面了解,于是从各管军统制官直到副将、佐官,每天召见三五人,从容与他们交谈,了解各人的才能和适宜任用之处,便一一记录下来,等待选用。一天,皇帝召集辅臣谋划恢复失地,刘珙上奏说:“报仇雪耻,确实是今天的首要事务。但如果不在内部修治政事、积累十年功夫,臣恐怕很难轻易发动恢复之举。”同列中有人进言说:“机会的到来间不容发,怎么能拘泥于这种旷日持久的计划?况且汉高祖、汉光武都从平民起兵,不到几年便取得天下,又哪里有所谓十年修政的功夫呢?”刘珙说:“汉高祖、汉光武只是从平民起兵,所以能够亲身踏入不可测的危险而无所顾虑。陛下亲自承受太上皇帝和祖宗二百年宗社的寄托,事情轻重的形势,难道能和那两位君主相比吗?臣私下认为,自古中兴的君主,陛下应当效法的只有周宣王。周宣王的事迹见于《诗经》:开始时侧身修养德行,以感格上天之心;中间任用贤能,以修治政事;最终对外抵御戎狄,收复文王、武王的疆土。他的积累功业达到这一步,自然有不能停止的势头,并不是一时贸然侥幸所能做到的。”皇帝认为刘珙的话是对的。隆兴四年七月,诏令兼知政事。刘珙当时和一两位同列,早晚尽心竭力,更加谋划如何安排人才、宽缓休养民力、筹划治理军政。凡是有助于实现皇帝意愿的事,他都努力去做:免除福建钞盐每年二万万的额数,停止江西和籴以及广西折米盐钱,又免除多年拖欠的金钱、粮食、布帛,数目以巨亿计。刘珙尤其把辅佐成就皇帝的德行、振作整肃朝廷纲纪、压制侥幸求进、奖励廉洁退让作为自己的责任。入朝进言时知无不言、毫不隐瞒,退朝后也从不轻易以言辞脸色对待他人。如果清议所不赞同,即使是亲故也不徇私。因此近幸之臣侧目,流俗之人也多不喜欢他。此前潜邸旧臣龙大渊、曾觌凭借旧日恩宠,突然获得富贵,公论不平已多年。皇帝一天忽然醒悟,把他们逐出。不久龙大渊去世,皇帝怜惜曾觌,想召他回来。刘珙竭力陈说不可,并且说:“这些人不过是奴仆罢了,怜悯他们,厚加赏赐就可以了。如今若把他们引到身边亲近,以宾友相待,甚至让他们得以参与机密事务、进退人才,臣恐怕这不是用来增益圣德光辉、整饬朝廷纲纪的办法。”皇帝采纳刘珙的话,于是作罢,没有召回曾觌。殿前指挥使王琪请假到淮上,回来后秘密推荐和州教授刘甄夫。皇帝告诉执政召见刘甄夫,众位大臣相互询问,却没有人知道刘甄夫从何而来。刘珙说:“推荐士人,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怎么可以不知道呢?”第二天他请示说:“此人名望低微、职位卑下,陛下怎么会知道他?”皇帝说是王琪告诉的,刘珙又请求询问王琪推荐他的理由。皇帝说:“卿自己去问他。”刘珙退下坐在堂上,叫吏员制作头引,追召王琪。王琪到了,刘珙责问原因,发给他文书让他答复。王琪恐惧得无法措辞,过了很久,刘珙才斥责他,命他写下自责、戒惧、勉励的状文后离开。不久,扬州太守来报告说,王琪先前经过该郡时,声称奉有密旨,增加新筑城墙若干尺。此前众位大臣请求召见刘甄夫时,皇帝从未有过这样的命令。刘珙既已和众大臣联合上奏请求治王琪的罪,便罢免了他。于是上奏请求从今以后,凡不是经过三省、察院审察的圣旨,所下达的官府都必须等候奏报审查后才能执行。”}],

上欣然从之。公即从宻院移中外诸官府,而内侍省与焉。明日忽复有防前奏审事勿行,因谕诸公即如此,则或须一饮食亦必奏审乃得邪?公即以艺祖熏笼事对。退又与诸公合奏言曰:「朝廷者,陛下之朝廷;命令者,陛下之命令。臣等偶得备数其间,典司出纳而已,非敢有所専也。今方举行旧典,以正纪纲而已。」出复收,中外惶惑,窃恐小人有因疑似微以奸言上激雷霆之怒者,愿陛下察之。上不悦曰:「朕岂以小人之言而疑卿等者耶?」时诸公虽更进恳请,而公言尤激切,故独罢公为端明殿学士,在外宫观,改知隆兴府,江南西路安抚使。公入辞,犹以开广言路,讲明圣学,敦本节用,虚己任贤,斥逺佞邪,选将抚军数事为献。上蹵然曰:“卿虽去国,不忘忠言,而材又非他人所及,行召卿矣。”隆兴承前帅刻剥之后,场务皆増新额,而输租更用方斛,视省量率多斗余。公首罢之。属邑奉新有复出税钱三十五万有竒,租六百二十八石,摊配诸乡,多有视正税且什四,嵗久困不能输,相率逃去,田亩榛芜。所摊固不可得,而失正税又数倍。公奏蠲之。又除二税合零租米,暗耗免役足钱之▯。人或为公忧不足,公量入为出,用度未尝乏也。暇日咨访宾僚,讲求利病,率常一二延见,使得从容各尽所懐,以故下情宣通,举无过事,而其人之器识短长亦无所隠。讼诉有久不决者,取其案牍藏之旬日,辄召防官属之贤可委者,合坐堂上,人付一二事使平决之。有司供具饮食如法,至暮白所予夺而退。其大事则公先阅视,黙有所处,然后参众説以决焉,以故多得其情,无不厌服。明年除资政殿学士,知荆南湖北路安抚使。始至,条上荆防兵少财匮之状,诏即诿公措置。公因行视防鄂兵屯并边形势,尽得其实以闻。凡图回役使诡名虚籍之弊,与夫部伍教习之法有不善者,皆奏罢之。先是荆南兵戍防阳者,累年不得归,父子至不相识。公奏为半年番休之法,春夏三军,秋冬四军,更迭往来,军士感悦。荆防故有民兵,皆农家子,敦朴豪勇。又有土著常产自爱惜,且居近边,知敌情轻战鬭,比稍堕废。公更为简阅,寛其取丁之数,贫者弛其赋役,随乡团结,以七十五人为队,队有长,四队为部,部有将,县置总首都副各一人。当教则郡为选官训练,已事而罢之。至于资粮械器,皆为处画,各有条理。抚循犒赏,嵗费钱一万万而不以一介有取于民也。明年遭内艰,又明年起复,同知枢宻院事,荆防宣抚使,遣中使奉玺书即丧次宣押奏事。其书曰:「朕以荆防上流宿师尤重,欲以军民之寄付卿。其任重矣。夺情临民,国有常典,况吾大臣义当体国,毋以家事辞王事也。」公六上奏辞,不肯起,引经据礼,词甚切。至最后言曰:「三年通丧,先王因人情而节文之,三代以来未之有改。至于汉儒乃有金革无避之説,此固己为先王之罪人矣。然尚有可诿者,则曰鲁公伯禽有为为之也。今以陛下威灵,邉陲幸无犬吠之警,臣乃欲冒金革之名,以私利禄之实,不亦又为汉儒之罪人乎?且孝之与忠,岂有二致?事君事亲,初无两心。使亲丧而可夺,则他日所以事君可知矣。况陛下方以天下奉两宫之驩,而以衰绖不祥之人簉迹二三大臣之间,殆非所以全孝治之美。且使仇敌闻之,亦必以为中国乏材,乃至如此而敢肆其轻侮,此臣所以受恩感激,反覆虑思而卒不能起也。」抑陛下之诏臣则有曰「义当体国」者矣,臣其敢噤无一言以塞明诏哉?乃手防别奏以闻,其畧曰:「天下之事,有其实而不露其形者,无所为而不成;无其实而先示其形者,无所为而不败。今徳未加修,贤不得用,赋敛日重,民不聊生。将帅方割士卒以事苞苴,士卒方饥寒穷苦而生怨谤。凡吾所以自治而为恢复之实者,大抵濶畧如此。而乃外招归正之人,内移禁衞之卒,规算未立,手足先露,其势适足以速祸而致乱。臣不知为此议者将何以待之也?且荆襄四支也,朝廷腹心元气也。诚使朝廷设施得宜,元气充实,则克复神州在反掌间耳,何荆防之足虑?如其不然,则荆防虽得臣辈百人悉心经理,顾亦何足恃哉?以今而虑,臣恐恢复之功未易可图,而意外立至之忧将有不可胜言者。惟陛下图之。」上纳其言为。寝前诏,八年免丧,乃复除知潭州,安抚湖南。过阙见上,言曰:「人君能得天下之心,然后可以立天下之事;能循天下之理,然后可以得天下之心。然非至诚虚已,兼聴并观,使在我者空洞清明,而无一毫物欲之蔽,亦未有能循天下之理者也。」

译皇上欣然采纳了他的意见。公于是从枢密院调动内外各官府,内侍省也参与其中。第二天忽然又有诏令,要求把此前奏请审议的事情停止施行,便对诸公说:“如果这样,那么即使是饮食一事,也一定要奏请审议后才能办吗?”公于是以宋太祖艺祖使用熏笼的事情作答。退朝后,他又和诸公联名奏说道:“朝廷,是陛下的朝廷;命令,是陛下的命令。臣等偶然得以在其中充数,不过掌管政令的出纳罢了,不敢专擅有所作为。如今只是正在推行旧有典章,以端正纪纲而已。”奏疏发出后又被收回,朝廷内外都惶惑不安,私下担心有小人会因捕风捉影之事,略加歪曲,进献奸言,激起皇上的雷霆之怒,希望陛下明察。皇上不高兴地说:“朕难道会因为小人的话而怀疑你们吗?”当时诸公虽轮番进前恳请,而公的言辞尤其激切,所以唯独罢免公为端明殿学士,出任外地宫观职,改任隆兴府知府、江南西路安抚使。公入朝辞行时,仍以广开言路、讲明圣学、敦本节用、虚心任用贤能、斥退疏远奸佞邪恶之人、选拔将领抚恤军队等数事进献。皇上惭惧地说:“卿虽然离开朝廷,却不忘进忠言,而且才干又不是别人所能比的,朕将很快召回卿。”隆兴府承受前任帅臣刻剥之后,各场务都增加了新的定额,缴纳租税又改用方斛计量,比照省量通常多出一斗有余。公首先把这些弊端废除了。属县奉新县又有重复征出的税钱三十五万有余、租米六百二十八石,摊派给各乡,其中很多超过正税的十分之四;年久困苦,无法缴纳,百姓相继逃走,田地也荒芜了。所摊派的税本来就收不上来,而正税的损失又达到数倍。公上奏请求免除这些税额。又革除二税合并零碎租米、暗耗以及免役钱不足等弊端。有人替公担心收入不够,公量入为出,费用从未匮乏。闲暇时,他询问宾客僚属,讲求政事的利弊,通常每次延请一二人相见,使他们从容地各尽胸中所怀,因此下情得以上达,举措没有过失,而各人的器量、见识、长处和短处也无从隐藏。诉讼中有久拖不决的,便取来案卷收藏十天,随即召集属官中贤能而可以委任的人,一同坐在堂上,每人交给一两件事情,让他们公平裁决。有司依法供给饮食,到傍晚报告各案的取舍后退下。至于重大事情,公先行阅览审察,默默作出处理,然后参照众人的意见加以裁决,因此大多能查得实情,没有人不心悦诚服。第二年,公被授为资政殿学士,任荆南湖北路安抚使。刚到任时,他分条上奏荆防地区军队少、财用匮乏的状况,诏令立即交给公筹划处置。公于是巡行察看荆防、鄂地军队屯驻及边境形势,完全掌握实际情况后上奏朝廷。凡是图谋回避役使、以诡异名目造立虚假名册的弊端,以及部队编制、训练方法中不完善的地方,都奏请废止。此前荆南驻防郴阳的士兵,多年不能回家,父子甚至到了互不相识的地步。公奏请制定半年轮番休息的办法:春夏两季三军轮休,秋冬两季四军轮休,轮流往来,军士都感到欣喜。荆防原有民兵,都是农家子弟,忠厚朴实而勇敢豪壮;又有当地土著,拥有固定产业而爱惜家产,并且居住在边境附近,了解敌情而轻视战斗,但不久渐渐废弛。公重新加以简选考核,放宽征取丁壮的数额,贫困者减免赋役,按乡编组,以七十五人为一队,队设队长;四队为一部,部设部将;每县设置总首、都、副各一人。应当训练时,由州郡选派官员训练,事情办完便解散。至于军队的粮饷、器械和装备,也都分别筹划安排,各有条理。对军队加以抚慰、巡循和犒赏,每年耗费钱一万万,却没有从百姓那里取一文钱。第二年遭逢母丧,又过了一年起复,任同知枢密院事、荆防宣抚使,朝廷派中使捧着玺书到丧次宣读诏令,催促他入朝奏事。诏书说:“朕认为荆防处于上游,久驻军队尤其重要,想把军民之事托付给卿。这个任命责任重大。夺情起用、临民任事,国家有固定典制,何况我朝大臣按义理本应体念国家,不要以家事推辞王事。” 公六次上奏辞谢,都不肯起任,引经据典、援礼为据,言辞十分恳切。最后一次他说:“居丧三年,这是先王顺应人情而制定的礼制,自夏、商、周三代以来从未改变。到了汉代儒者才有军务在身便可以不避丧服的说法,这本来已经使他们成为先王的罪人了。然而还可以替他们找一个借口,说鲁公伯禽是因为有特殊缘故才这样做的。如今凭借陛下的威灵,边境幸而没有犬吠般的警报,臣却想冒用军务在身的名义,实际贪图私人的利禄,这不又成为汉儒的罪人了吗?况且孝与忠,难道有两样吗?侍奉君主、侍奉父母,起初并没有两种心意。假如父母之丧可以被夺去,那么将来他用什么态度侍奉君主,也就可知了。何况陛下正让天下共同奉承两宫的欢娱,却让身穿衰绖、带有丧事不祥之气的人厕身于几位大臣之间,这恐怕不是用来成全以孝治天下的美德的办法。再说,假使仇敌听到这件事,也一定会认为中原缺乏人才,竟到了这种地步还敢肆意轻侮;这就是臣承受恩遇、感激反复思量而最终不能起任的原因。”然而陛下的诏书对臣说有“按义理应当体念国家”这句话,臣难道敢闭口不发一言,以此来堵塞明诏吗?于是亲手另写奏疏进呈,大意说:“天下的事情,有实际内容而不先显露形迹的,没有什么不能成功;没有实际内容却先显露形迹的,没有什么不会失败。如今德政还没有得到修明,贤能之人得不到任用,赋税征敛一天天加重,百姓无法维持生计。将帅正侵削士卒来办理馈赠,士卒正处于饥寒困苦之中而产生怨恨诽谤。凡是我们用来治理自身、作为恢复大业实际基础的事情,大体上都是这样疏略;却在外部招纳归正的人,在内部调动禁卫军,谋划还没有建立,手脚却先暴露出来,这种形势恰好足以加速祸患、招致动乱。臣不知道提出这种谋议的人将怎样应对后果。况且荆襄是四肢,朝廷则是腹心元气。假如朝廷施政得当,元气充实,那么收复神州不过是反掌之间,荆防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即使荆防得到我们这类一百人尽心经营,又有什么值得凭恃的呢?从当前情况考虑,臣恐怕恢复大业还不容易谋求,而意料之外的祸患将很快到来,到时将有说不尽的忧患。惟愿陛下谋划此事。”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搁置此前的诏令;服丧期满八年后,才再次任命他为潭州知州、湖南安抚使。他经过宫阙拜见皇上,说:“君主能够得到天下人的心,然后才能建立天下的大业;能够遵循天下的公理,然后才能得到天下人的心。然而如果不是极其诚恳、虚心自守,兼听并观,使自己的内心空明清净,没有一丝一毫物欲的蒙蔽,也从来没有能够遵循天下公理的。”

因引其意以傅时事,言甚切。至上加劳,再三进职,资政殿大学士,以行湖南。公旧镇威惠之在人者,久而愈深。及是再至,葢有不待教令而孚者。而公所以自律者愈严,所以抚民者愈寛,以是人愈畏服而敬爱之。防安南贡驯象,所过发夫一县至二千人,除道路毁屋庐,数路骚动。公奏曰:「象之用于郊祀,不见于经。驱而逺之,则有若周公之典。且使吾中国之疲民,困于逺夷之野兽,岂仁圣之所忍为也哉!」嵗旱,公亟遣官吏行视,蠲放田租。闻郴道桂阳民饥,则檄转运常平司移粟赈之。且虑山谷奸民乗时窃发,则又遣将益兵戍守,遂以无事。一旦茶盐数千人入境,疆吏以告。公曰:「此非必死之寇,缓之则散而求生,急之则聚而致死。」乃处处揭榜,喻以自新,声言大兵且至,令属州县具数千人之食。盗果散去,独余五百许人。公乃遣兵戒曰:「来毋亟战,去毋穷追,毋遏其涂,不去者乃击之耳。」于是盗之存者无几,进兵击之,尽擒以归。公独奏诛首恶数人,余悉以▯诸军。明年,盗之余党赖文政等复入境。后帅曰:「此前日养寇罪也,吾必尽诛之。」盗闻其言,悉力死战。既勦湖南军,遂入江西,侵扰数州,官军数败,将吏死者数十人,为费以数万计。于是人乃服公为有谋也。淳熈二年,除知建康府,江南东路安抚使,行宫留守。始至,孔目吏有为奸利,稔恶数十年者,杖而黥之,一郡称快。防嵗水旱,髙下田皆不收。公首奏倚阁下三等户夏税为钱六十万,防绢二千疋,绵三千两,分遣官吏行田,蠲正租米十三万七千八百斛,杂折米又二万八千七百斛豆、草、蕟、茭、布租,称是。又奏下漕司,遣吏行属州,视其所蠲租颇未尽者,悉以与民。又奏禁上流税米遏籴,违者劾治如法。即在他路,亦愿得以名闻,请其罪。诏从之,得商人米三百万斛,贷桩管及总司钱合三万万,遣官籴米上江。又得十四万九千斛。又奏禁州县毋得督旧逋,以重困饥民,借常平米付圩户堤塞缺漏,籍农民当赈贷者若干户:十口以上一斛,六口以上八斗,五口以下六斗。客户当赈济者若干户:五口以上五斗,四口以下三斗。又运米村落,从本价赈粜,合十余万斛,而贷者卒亦不取偿焉。置局府中,以通判府事赵善珏、观察推官王以寜、前蕲州教授李宗思、新楚州教授刘炜领之,而分遣羣属循行境中,穷山僻壌,无所不到。公又惫心疲精,广询博访,夙夜不少懈。凡官吏奉行之不谨,民间寃苦之无告,幽隠纎悉,无不毕闻。县给印厯,亲书所闻,告谕奨诘,络绎于道,无不切中事宜者。葢本之以诚意,辅之以赏罚,是以人人争效其力,如办已事。起是年九月,尽明年四月,阖境数十万人,无一人捐瘠流徙者。上嘉其绩,赐书褒喻焉。公治财寛于民,而急于吏。二税之入,所以禁其渔取,察其蠧▯者甚悉。自累镇所施行,每益加详。至是人被其泽尤深。凡属县所负课不能偿者,悉以丐之,而禁其非法病民者。至于蠲租振廪,其费又数十巨万,而军吏粮赐皆随月遣给,无不暨者。被防甓城,面大以万计者数千,用钱八千万,米千五百斛,而役不及民。又偿前帅所负内库钱三万。上积公劳効,赐手札劳奨赉以鞍马器物甚厚。府四十年不葺▯甚,公一新之。以明道程公先生尝主上元簿,即学祠之,且刻陈忠肃公责沈之文于壁,以示学者。建康大军所屯,盗贼常窜迹尺籍中,吏不能禁。公耳目迹捕,每发辄得,绳以重典,盗皆相。戒遁去,市里晏然,道无拾遗者。明年进观文殿学士。五年闰月属疾,再请奉祠,未报,则请致仕。上意公疾病亟,遣中使挟侍医以来。公亦知疾不可为,不复得见上矣。即草遗奏千余言,首引恭显伾文,以为近习用事之戒。且言今以腹心耳目寄之此曹,故士大夫倚之以媒其身,将帅倚之以饥其军,牧守倚之以贼其民,朝纲以紊,士气以索,民心以离,咎皆在是。愿亟加屏逺,以幸天下。若羣臣之贤,臣所知者,则唯陈俊卿忠良确实,可以任重致逺;张栻学问醇正,可以拾遗补阙。愿陛下亟召用之,则众贤彚进,而羣小黜伏矣。既又手书属敬夫及其故友新安朱熹仲晦父及从弟玶,皆以国恩未报、国耻未雪为言,然后以家事为寄。七月甲子疾革,命取前所草奏封上之,遂以是日薨于府寺之正寝,享年五十有五。讣闻,上为震悼,始从公请转通议大夫致仕,赠光禄大夫,辍视朝一日。

译他于是引用这个意思来联系当时的政事,言辞十分恳切。到皇上加以慰劳时,皇上再三提升他的官职,授为资政殿大学士,让他前往湖南任职。公过去镇守之地留下的威望和恩惠,时间越久越深。到这次再次到任时,百姓大多不等候教令就已经信服他了。而公用来约束自己的要求更加严格,用来安抚百姓的政策更加宽厚,因此百姓更加敬畏、服从并爱戴他。防州、安南进贡驯象,所经过的地方征发民夫,一个县多达二千人;不仅毁坏道路,还拆毁房屋,几路为之骚动。公上奏说:“大象用于郊祀,经典中没有这种记载。驱逐它们使其远离,就有如周公的典制。况且让我们中原疲敝的百姓,困苦于远方夷地的野兽,难道是仁圣之人所忍心做的吗?”年成干旱,公急忙派官吏巡行察看,免除、缓征田租。听说郴道桂阳百姓饥荒,便檄令转运司、常平司调运粮食赈济他们。又担心山谷中的奸民乘机偷偷发难,于是再派将领增加军队戍守,终于相安无事。一天,茶盐盗众数千人进入境内,边境官吏把情况报告上来。公说:“这些人并不是一定要拼死作战的盗寇,放缓处置,他们就会散去求生;逼迫过急,他们就会聚集起来拼死。”于是到处张贴榜文,晓谕他们改过自新,并声称大军将要到来,命令所属州县准备数千人的粮食。盗众果然散去,只剩下五百人左右。公于是派兵告诫说:“他们来时不要急于交战,他们逃走时不要穷追,不要截断他们的道路;不肯离去的,才进攻他们。”这样一来,盗众剩下的已经没有多少了,官军进兵攻击,将他们全部擒获带回。公只奏请诛杀其中几个首恶,其余全部编入各军。第二年,盗贼的余党赖文政等再次进入境内。后来接任的帅臣说:“这是前一天养寇的罪过,我一定把他们全部诛杀。”盗贼听到这话,便全力拼死作战。他们消灭湖南军队后,便进入江西,侵扰数州,官军多次失败,将吏死了几十人,军费耗费数万计。到这时人们才佩服公是有谋略的。淳熙二年,公被授为建康府知府、江南东路安抚使、行宫留守。刚到任时,有孔目吏作奸谋利,积累罪恶数十年,公将他杖责并刺字,一郡之人都称快。防州一带遭遇水旱灾害,高低田地都没有收成。公首先奏请将三等户的夏税暂缓征收,共钱六十万、防绢二千匹、绵三千两;又分派官吏巡行田地,免除正租米十三万七千八百斛,以及折合的杂粮米二万八千七百斛、豆、草、蕟、茭、布租,数额与此相当。又奏请下令漕司派官吏巡行所属州县,对已经免除但仍未完全免除的租税,全部归还给百姓。他又奏请禁止上游地区截留税米、阻止粮食买卖,违犯者依法弹劾治罪;即使在其他路,也希望能够把姓名报上来,请求治罪。诏令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获得商人的粮食三百万斛,借用桩管及总司的钱合计三万万,派官吏到上江买米。后来又买得十四万九千斛。公又奏请禁止州县催逼旧日欠税,以免更加困苦饥民;借用常平米交给圩户修补堤坝缺口,登记应当赈贷的农户:十口以上给一斛,六口以上给八斗,五口以下给六斗。应当赈济的客户:五口以上给五斗,四口以下给三斗。又把粮食运到乡村,按照成本价赈济出售,共十多万斛,而借粮的人最终也不要求偿还。公在府中设置专局,由通判府事赵善珏、观察推官王以宁、前蕲州教授李宗思、新楚州教授刘炜主持,又分派众属官巡行境内,即使深山僻壤也没有不到的地方。公又耗尽心力、疲惫精神,广泛询问、周遍访察,早晚都没有丝毫懈怠。凡是官吏奉行不谨慎的地方,民间有冤屈困苦而无处申诉的事情,以及隐微细小的情况,没有不全部听闻的。县里发给印刷的历书,公亲自写下所听闻的事情,发布告谕,奖赏或诘问,往来不断于道路之间,所作之事没有不切合实际需要的。大概是以诚意为根本,以赏罚作为辅助,因此人人都争着尽力效劳,如同办理自己的事情。从这一年九月开始,到第二年四月结束,整个境内数十万人,没有一个人因饥荒死亡、瘦弱或流离迁徙。皇上嘉奖他的功绩,赐书褒奖晓谕。公治理财赋时对百姓宽厚,对官吏却要求急切。二税收入方面,他用来禁止官吏侵渔攫取、察看弊病的措施十分详尽;自从历任镇守之地施行以来,每次都更加周密。到这里,百姓受到他的恩泽尤其深厚。凡是所属县不能偿还所欠课税的,全部替他们免除;对于官吏非法扰害百姓的行为,也一概禁止。至于免租、赈济仓廪,所费又达数十万大数,而军吏的粮食和赏赐都按月发给,没有一项拖欠。修缮防御甓城,面墙长大而用砖数以千计,耗钱八千万、米一千五百斛,却没有役使百姓。又替前任帅臣偿还所欠内库的钱三万。皇上积累考虑公的功劳,赐亲笔手札慰劳褒奖,赏赐鞍马器物十分丰厚。府署已有四十年没有修葺,破败严重,公将它彻底翻新。因为明道程公先生曾任上元县主簿,便为他在学校设祠,又把陈忠肃公责备沈氏的文章刻在墙上,以示教导学者。建康是大军驻屯之地,盗贼常常混迹于军籍之中,官吏不能禁止。公依靠耳目侦察追捕,每次查发都能擒获,用重法绳之,盗贼都彼此警戒而逃走。他们都戒惧逃走,市井里安宁平静,路上没有拾到遗失物品的人。第二年,公升任观文殿学士。淳熙五年闰月,公因病再次请求奉祠,尚未得到答复,又请求退休。皇上以为公的病势危急,派中使带着侍医前来。公也知道自己的疾病无法治愈,再也不能见到皇上了。于是起草遗奏一千多言,开头引用恭显、伾文的事迹,作为近臣宦官专权的警戒。又说,如今把心腹耳目寄托给这些人,所以士大夫倚仗他们以求援引自身,将帅倚仗他们以侵削军队,牧守倚仗他们以残害百姓,朝纲因此紊乱,士气因此消沉,民心因此离散,祸患全在这里。愿陛下赶快把他们屏退远置,使天下获得安宁。至于群臣中的贤能之士,臣所知道的,只有陈俊卿忠诚善良而坚定实在,可以担当重任、成就远大事业;张栻学问醇厚端正,可以补遗阙失。愿陛下赶快召用他们,那么众多贤能之士就会汇聚进用,群小也会被贬黜伏罪。随后又亲笔写信托付给敬夫以及他的故友新安朱熹仲晦父和堂弟玶,信中都以国家恩德尚未报答、国家耻辱尚未洗雪为言,然后才托付家事。七月甲子日,病情危重,公命人取出此前起草的奏疏封好上呈,于是当天在府衙正寝去世,享年五十五岁。死讯传来,皇上震惊悲悼,才同意公请求转任通议大夫退休,追赠光禄大夫,并停止临朝听政一日。

诏建康府致其丧,建寜府给塟事。公娶吕氏,兵部尚书祉之女,赠新定郡夫人。继韩氏,赠新兴郡夫人。又娶其季,赠淑人,皆魏国忠献公四世孙也。二男子:学雅,承务郎;学裘,承奉郎。二女,长适将仕郎吕钦防,未行。六年二月乙巳塟于瓯寜县慈善乡丰乐里新歴之原,公所命也。公为人机鉴精明,议论英发,遇事立防,其威不可犯,而居家极孝慈,事继母庆国夫人礼敬饬备。遭丧时年逾五十,执礼尽哀,以致毁得疾几殆。友爱诸弟,晚嵗弥笃,嵗时祭祀配古今礼而敬以行之,内外功缌之戚,必素服以终月。数在官为罢燕乐,闻同寮有丧者亦如之。福国夫人蚤薨,公哀慕无以自致。出疆侍祠,再当得任子恩,欲奏官其内弟,辄不遂,竟三奏然后得之。所治有骨月之讼,皆召至前,喻以恩意,责以义理,反覆详尽,至或深自引咎,词意恳切,闻者悔悟感泣,往往失其所争而去。遗命治丧毋用浮屠法,平居乐取人善,不啻如已出。与张敬夫、朱仲晦父游,久而益敬信之。居官乐受尽言,事小失中,虽下吏言之,无不立改,以是得南丰曽撙于湖南幕府厚遇之。公去撙为后帅所恶,诬奏夺其官,公在建康力为辨理,得伸。而要路有忌公者,奏却之,葢其意不在撙也。公不悔,遇撙益厚。在朝廷危言正色,直前无所避,其忠义奋发,不以死生动其心,葢得乎家世之传。而论事之际,务在审宻持重,不肯为侥幸尝试之举。其侍上语,毎及恢复大计,必以修政事、固根本为先。辞起复,手疏尽发当时用事者大言不顾、罔上误国之奸大臣,葢不悦而上独深察其忠。其在方镇,爱民戢吏,平讼狱,理财用治军旅,除盗贼,皆有科指,而尤以敦教化、厉风俗为急务。葢其生质虽髙,闻誉虽蚤,而徳成望尊,尤在晚节,故天子知之久而益深,増秩赐金劳问狎至,葢将有意复用之也。士大夫之贤者,平日固多豫附,其不能无私意异説者,晚亦相与归重。及闻其丧,无贤不肖,莫不惨然相吊,恨国家失此洪毅忠壮、忘身忧国之臣也。所临数镇,民爱之如父母,闻讣有罢市巷哭者。至于诸军将吏,外暨边圉,则于公家威名义烈服习葢久,莫不想闻其风采。军士固敬爱之,而敌谍者至荆防,亦每诇今刘公于延康为何属也。延康葢忠显公旧官云。公自少即以文学知名于时,及登朝廷入禁掖,论思润色当世,尤称其得体,而平居未尝辄为无用之文,间有应酬之作,随辄弃去。后省驳议,又多削藳,故今存于家者,文集八卷,奏议十卷,内外制二十卷而已。然公之所以自立于不朽者,有不在于空言也。玶谨按令甲,考公品秩实应诔行易名之典,其姓名事迹又当得书信史,以示来世,故敢状其乡里世系、歴官行事之实如右,以告于太常考功,并移太史氏,而其事闗国。体军机之重者,犹弗敢尽着,寻第録别上。谨状。淳熈九年四月日,从弟从事郎玶状。籍溪先生胡公行状先生讳宪,字原仲,姓胡氏,建州崇安人。故侍读南阳文定公从父兄之子也。祖耸,父淳,皆不仕。先生生而沈静端慤,不妄言笑。稍长,从文定公学,始闻河南程氏之説。寻以乡贡入太学。防元祐学有禁,乃独与乡人白水刘君致中隂诵而窃讲焉。既又学易于涪陵处士谯公天授。久未有得。天授曰:“是固当然。葢心为物渍,故不能有见。唯学乃可明耳。”先生于是喟然叹曰:“所谓学者,非克己工夫也耶?”自是一意下学,不求人知。一旦揖诸生归隠于故山。非其道义,一毫不取于人力。田卖药以奉其亲。文定公称其有隠君子之操。而乡人士子慕从之游,日以益众。一时贤士大夫闻其名者,亦皆注心髙仰之。于是从臣折公彦质、范公冲、朱公震、刘公子羽、吕公祉本中共以先生行义闻于朝,诏特徴之。先生以母老辞。既而折公入西府,又言于上促召愈急。先生辞益固。乃授左迪功郎,添差建州州学敎授。先生犹不欲起。郡守魏公矼为遣行义诸生入里致诏,且为手书陈大义,开譬甚力。先生不得已乃出拜命。既就职,日进诸生而告之以古人为已之学。闻者始而笑,中而疑,久而观于先生所以修身,所以事亲,所以接人,无一不如所言。于是翕然尊信悦服。而先生犹以为未足也。郡人程君元以驯行称,龚君何以廉节着,皆迎致之,俾参学政。于是教日益孚,士日益化。秩满复留者再,葢七年不徙官。而太夫人年益髙,不乐居官舎,求得监南岳庙以归居。累年间,尝一为福建路安抚司凖备差遣。帅守大鬻盐私贩者,虽铢两必重坐。先生为陈法义,请寛之,而帅守顾不悦。先生于是有去意。久之复请奉祠以归。是时秦桧用事,天地闭塞,几二十年。

译诏令建康府负责护送他的灵柩,建宁府供给丧葬事宜。公先娶吕氏,是兵部尚书吕祉的女儿,追赠新定郡夫人;继娶韩氏,追赠新兴郡夫人;又娶韩氏的妹妹,追赠淑人;她们都是魏国忠献公的四世孙女。公有两个儿子:学雅,官承务郎;学裘,官承奉郎。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将仕郎吕钦防,尚未成婚。淳熙六年二月乙巳日,葬于瓯宁县慈善乡丰乐里新历之原,这是公生前指定的地方。公为人机敏明察,见识精明,议论雄健畅达,遇到事情立即作出决断,威严使人不可侵犯;但在家中极其孝顺慈爱,侍奉继母庆国夫人,礼节恭敬而周备。遭逢丧事时年过五十,恪守丧礼,竭尽哀痛,以至于身体毁损而得病,几乎丧命。公友爱各位弟弟,晚年更加深厚;每逢岁时祭祀,都配合古今礼制恭敬举行;内外亲属中有功服、缌服之亲去世,必定穿素服到月底。公多次在任官时停止宴饮歌舞,听说同僚有丧事,也这样做。福国夫人早年去世,公悲哀思慕,无法自我排遣。出任边疆、奉祠之时,第二次本来可以得到任子恩典,他想奏请授官给内弟,却总未成功,最终奏请三次才得以实现。所治理的地方有因骨肉亲情引起的诉讼,他都召到面前,以恩意晓谕,以义理责劝,反复详尽地开导;有时甚至使他们深深自责,言辞意态恳切,听到的人悔悟感泣,往往放弃所争之事离去。遗命办理丧事不得采用佛教仪式。平日里他乐于取用别人的长处,仿佛那长处就是自己的一样。他与张敬夫、朱仲晦父交游,时间越久越敬重信任他们。任官时乐于接受直言,即使是小事处理失当,下级官吏指出来,也没有不立即改正的;因此在湖南幕府任职时,曾得到南丰曾撙的厚意相待。公离开后,曾撙被后任帅臣憎恶,被诬陷上奏而夺去官职;公在建康竭力为他辨白处理,使其得以申雪。而掌握要害地位的人中有忌恨公的,便上奏排斥曾撙,其实用意并不在曾撙本人。公并不后悔,反而更加厚待曾撙。在朝廷上,他发表危切的言论,神色正直严肃,直截上前而无所回避;他的忠义奋发,不因生死而动摇内心,大概是承继了家世的传统。然而在议论政事时,他务求审慎缜密、持重稳妥,不肯作侥幸试探之举。他侍奉皇上交谈,每当谈及恢复大计,必定把修明政事、巩固根本放在首位。辞却起复任命时,他亲手写奏疏,尽数揭发当时掌权者夸夸其谈、肆无忌惮、欺骗皇上、误害国家的奸臣,大概因此触怒了皇上,但皇上独独深刻体察他的忠心。他在地方镇守时,爱护百姓、约束官吏,平理诉讼,治理财用、整治军队、清除盗贼,都有具体条目和方法;尤其把敦厚教化、整饬风俗作为急务。大概他的天资虽然很高,早年就有声誉,但德行成就、声望尊隆,尤其在晚年,所以天子了解他日久而更加深切,增加俸秩、赏赐金帛、慰劳问候接连不断,大概正有意重新起用他。士大夫中的贤能者,平日里本来大多预先归附于他;那些不能没有私意、持有异议的人,到晚年也共同归向并推重他。等到听说他的丧讯,无论贤能还是不肖,没有不悲惨地互相吊唁的,都遗憾国家失去了这样一位洪大刚毅、忠诚壮烈、忘却自身而忧虑国家的大臣。他所镇守过的几个地方,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听到讣告,有人停市,有人在街巷哭泣。至于各军将领官吏,外至边疆地区,对于公家的威名和义烈,服膺熟悉大概已经很久了,没有不想听闻他的风采的。军士本来就敬爱他,而敌国的间谍到了荆防,也常常打听如今刘公在延康担任何职。延康大概是忠显公过去的官职。公从年轻时便以文学在当时闻名,等到入朝廷、进入禁中,参与议论政事、润色当代政令,尤其以文章得体著称;但平日从不随意写作无用的文章,偶尔有应酬之作,也随即弃置。后来在中书后省驳议,又多删削稿本,所以如今家中保存的只有文集八卷、奏议十卷、内制外制二十卷罢了。然而公之所以能够使自己立身于不朽之地,并不在于空泛的言辞。玶谨按现行法令,考察公的实际品秩,确实应当举行诔文、易名之典;他的姓名和事迹又应当载入信实的国史,以示后世。因此冒昧把他的乡里、世系、历任官职和行事的实际情况如上陈述,呈告太常考功,并转送太史氏,因为这些事情关系到国家。至于体察军机大事的重要内容,尚且不敢全部写出,随后另行分条记录上呈。谨此陈述。淳熙九年四月日,从弟从事郎玶陈述。籍溪先生胡公行状 先生名宪,字原仲,姓胡,是建州崇安人。他是已故侍读、南阳文定公从父兄的儿子。祖父胡耸,父亲胡淳,都没有做官。先生生来沉静端庄谨慎,不随便说笑。稍稍长大后,跟随文定公学习,开始听到河南程氏的学说。不久以乡贡生身份进入太学。正值元祐年间学术受到禁锢,便独自和同乡白水刘君致中暗中诵读、私下讲习。后来又向涪陵处士谯公天授学习《易经》,很久仍没有所得。天授说:“这本来就是这样。大概是心被外物浸染,所以不能有所见识;只有学习才能使心明白。”先生于是长叹说:“所谓学习,不就是克制自己、下功夫吗?”从此专心从事基础的修学,不求别人知道。有一天,他向诸生作揖告别,回到故乡山中隐居。凡是不合于道义的事,一点也不接受别人给予的利益。他靠种田、卖药来奉养父母。文定公称赞他有隐士君子的操守。乡里的士人和读书人仰慕他,来与他交游的日益增多。当时贤士大夫中听说他名声的,也都留心敬仰他。于是从臣折公彦质、范公冲、朱公震、刘公子羽、吕公祉本中共同把先生的品行义举报告朝廷,诏令征召他。先生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谢。后来折公进入西府,又向皇上进言,催促征召得更加急迫。先生辞谢得更加坚决。于是授予他左迪功郎,添差担任建州州学教授。先生仍不愿出仕。郡守魏公矼派奉行义的诸生进入乡里传达诏令,并亲自写信陈述大义,极力开导。先生不得已才出来接受任命。就职以后,每天召集诸生,告诉他们古人求学是为了修养自己。听到这些话的人开始讥笑,后来疑惑,时间久了,看到先生修身、奉亲、待人的实际行为,没有一样不是如他所说的,于是全都尊敬、信服、喜爱他。但先生仍认为这还不够。郡人程君元以品行驯良著称,龚君何以廉洁有节操闻名,先生都迎请他们来,让他们参与学校政务。于是教化日益深厚,士人日益受到感化。任期届满后又两次留任,大约七年没有调任官职。太夫人年纪越来越大,不愿住在官舍,先生请求得到监南岳庙的职务,以便回家居住。多年之间,曾有一次担任福建路安抚司准备用差遣。帅守对贩卖私盐的人,即使只涉及极少数量也要重判。先生为他们陈述法理,请求宽减处罚,但帅守反而不高兴。先生于是产生了离职的想法。过了很久,又请求担任奉祠官而归。这时秦桧掌握政权,天地闭塞,几乎有二十年之久。

先生亦已泊然无复当世之念。及桧死,羣贤稍复进用。白以先生为大理司直,未行,改秘书省正字。人谓先生必不复起,而先生一辞即受,虽门人弟子莫不疑之。到馆下累月,又黙黙无一言,人益以为怪。防次当奏事殿中,而病不能朝,即草疏言:「金人大治汴京宫室,势必败盟。今元臣宿将惟张浚、刘锜在,而中外有识皆谓敌果南牧,非此两人莫能当。惟陛下亟起而用之,臣死不恨矣。」时二公皆为积毁所伤,上意有未释然者。论者虽或颇以为説,然未敢斥然正言之也。至先生始独极意显言,无所顾避。疏入即求去,诸公留之不得,上亦感其言,以为左宣教郎主管崇道观,使归而食其禄。于是向之疑者乃始愧叹心服,而继其説者亦益众。以故二公卒召用,而先生则以病不起矣。绍兴三十二年四月十二日也,享年七十有七。明年塟于建阳县东田里。先生两娶刘氏,皆白水先生之女弟,又娶严氏。子男一人愉,蚤世;女一人适进士詹炳。孙男亲仁,治进士业。先生质本恬澹,而培养深固。平居危坐植立,时然后言,望之枵然如槁木之枝,而即之温然,虽当仓卒不见其有疾言遽色。人或犯之,未尝校也。其读书不务多为训説,独尝纂《论语説》数十家,复抄取其要,附以己説,与他文章藳藏于家。先生所与同志唯白水先生,既与俱隠,又得屏山刘公彦冲先生而与之游,更相切磨以就其学。而熹之先君子亦晚而定交焉。既病且没,遂因以属其子。故熹于三君子之门皆尝得供洒扫之役,而其事先生为最久。先生塟时,亲仁尚防,不克铭,乃令属熹使状其行,将以请于当世之君子。熹不敢辞,谨件如右以俟采择。谨状淳熈五年七月日,门人宣教郎主管台州崇道观朱熹状。皇考左承议郎守尚书吏部员外郎兼史馆校勘累赠通议大夫朱公行状》本贯徽州婺源县万年乡松岩里。曽祖振故不仕妣汪氏祖绚故不仕妣汪氏父森故赠承事郎,妣程氏赠孺人。公讳松,字乔年,以绍圣四年闰二月戊申生于邑里之居第。未冠,繇郡学贡京师。以政和八年同上舎出身,授迪功郎,建州政和县尉。丁外艰,服除,更调南劒州尤溪县尉。监泉州石井镇。绍兴四年,召试馆职,除秘书省正字。循左从政郎,丁内艰,服除,召对,改左宣教郎。除秘书省校书郎,迁著作佐郎,尚书度支员外郎兼史馆校勘。歴司勲、吏部两曹,兼领史职如故,与修哲宗实録。书成,转奉议郎。以年劳转承议郎。出知饶州,未上,请间得主管台州崇道观。满秩,再请,命下而卒。绍兴十三年三月二十四日辛亥也。公生有俊才,自为儿童时,出语已惊人。少长游学校,为举子,文即清新洒落,无当时陈腐卑弱之气。及去场屋,始放意为诗文。其诗初亦不事雕饰,而天然秀发,格力闲暇,超然有出尘之趣,逺近传诵。至闻京师一时前辈以诗鸣者,往往未识其面而已交口誉之。其文汪洋放肆,不见涯涘,如川之方至而奔腾蹙沓,浑浩流转,顷刻万变,不可名状,人亦少能及之。然公未尝以是而自喜,一日喟然顾而叹曰:“是则昌矣,如去道愈逺,何则?”又发愤折节,益取六经诸史百氏之书伏而读之,以求天下国家兴亡理乱之变,与夫一时君子所以应时合变先后本末之序,期于有以发为议论,措之事业,如贾长沙、陆宣公之为者。既又得浦城萧公顗子庄、劒浦罗公从彦仲素而与之游,则闻龟山杨氏所传河洛之学,独得古先圣贤不传之遗意。于是益自刻励,痛刮浮华,以趋本实,日诵《大学》《中庸》之书,以用力于致知诚意之地。自谓卞急害道,因取古人佩韦之义以名其斋,蚤夜其间以自警饬。繇是向之所得于观考者益有以自信,而守之愈坚。故尝称曰:“士之所志,其分在于义利之间两端而已,然其发甚微,而其流甚逺。譬之射焉,失毫厘于机括之间。”则差寻丈于百步之外矣。又尝以为父子主恩,君臣主义,是为天下之大戒,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如人食息呼吸于元气之中,一息之不属,理必至于毙。是以自昔圣贤立法垂训,所以维持防范于其间者,未尝一日而少忘其意,岂特为目前之虑而已哉?是时宣和之季,士之干世至是已无可言者矣。旋属靖康之变,中朝荡覆,公在尤溪,方与同寮燕集,忽有以北狩之问来谂者,公闻震骇,投袂而起,大恸几絶。既而建炎再造,王室漂摇未有所定,敌骑纵横,道路梗塞,固不暇于博求幽逺以尽一世人材之用,而公抱负经竒,尤耻自售以求闻达,以是困于尘埃卑辱,锋镝扰攘之中,逃寄假摄以养其亲,十有余年,以至下从算商之役于岭海鱼鰕无人之境,则已无复有当世意矣。

译先生也已经淡泊无求,不再有涉足当世的念头。秦桧死后,群贤渐渐重新得到任用。白以先生担任大理司直,还没有出发,又改任秘书省正字。人们认为先生一定不会再出仕,可先生一辞谢便接受了任命,即使门人弟子也无不感到疑惑。到了馆下几个月,他又默默无言,人们更加觉得奇怪。正逢轮到他在殿中奏事,但他生病不能上朝,便起草奏疏说:“金人大规模修治汴京宫室,势必会破坏盟约。如今元老旧将中只有张浚、刘锜还在,而朝廷内外有见识的人都说,如果敌人果真南下,除了这两人没有谁能够抵挡。希望陛下赶快起用他们,臣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当时二公都因长期遭受诋毁而受伤,皇上心中还有没有释然之处。议论此事的人虽然有人大致这样说,却不敢明确地直言斥责。到了先生,才独自极力明白地说出,毫无顾忌回避。奏疏呈上后他立即请求离职,诸公挽留也留不住,皇上也被他的话感动,任命他为左宣教郎、主管崇道观,让他回去而享受俸禄。此前怀疑他的人这才惭愧、赞叹而心悦诚服,继承他主张的人也更多了。因此二公最终被召回任用,而先生却因病不能再起。那是绍兴三十二年四月十二日,享年七十七岁。第二年,安葬在建阳县东田里。先生曾娶两位刘氏女子,都是白水先生的妹妹,后来又娶严氏。儿子一人,名愉,早年去世;女儿一人,嫁给进士詹炳。孙子亲仁,正在学习进士业。先生天性恬淡,而修养深厚坚定。平时总是端正地坐着、挺直地站立,到了该说话时才说话。远远望去,空疏得像枯木的枝条;走近看却温和可亲,即使突然遇到事情,也从未见他有疾言厉色、仓促急躁的神情。有人冒犯他,他从不计较。他读书不追求多作训诂解释,只曾编纂数十家关于《论语》的解释,又抄取其中的要旨,附上自己的见解,和其他文章的稿本一起收藏在家中。先生志同道合的朋友只有白水先生;后来与他一同隐居,又得到屏山刘公彦冲先生,与他交游,彼此切磋,以成就学业。我的先父也在晚年同他结交。先生病重将死时,便把儿子的事托付给我。因此我在三位先生门下都曾做过洒扫的杂役,而侍奉先生的时间最长。先生安葬时,亲仁还在服丧,不能撰写墓志,于是叫他嘱托我,让我写述他的事迹,以便请当世君子作评定。我不敢推辞,谨将事迹分条写在这里,等待采择。谨状。淳熙五年七月日,门人宣教郎、主管台州崇道观朱熹撰状。皇考左承议郎、守尚书吏部员外郎兼史馆校勘、累赠通议大夫朱公行状 祖籍徽州婺源县万年乡松岩里。曾祖父振,已故,没有做官;曾祖母汪氏。祖父绚,已故,没有做官;祖母汪氏。父亲森,已故,追赠承事郎;母亲程氏,追赠孺人。公名松,字乔年,于绍圣四年闰二月戊申出生在本县家中。未满二十岁时,由郡学贡入京师。政和八年以同上舍出身,授迪功郎、建州政和县尉。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调任南剑州尤溪县尉。监理泉州石井镇。绍兴四年,奉召试任馆职,授秘书省正字。升为左从政郎,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奉召入对,改任左宣教郎。授秘书省校书郎,升著作佐郎、尚书度支员外郎兼史馆校勘。历任司勋、吏部两曹,仍兼领史职,参与修撰《哲宗实录》。书成后,转任奉议郎。因年资和劳绩转任承议郎。出任饶州知州,还未赴任,便请求退闲,得到主管台州崇道观的职务。任期届满,再次请求,任命下达后去世。那是绍兴十三年三月二十四日辛亥。公天生才俊,从小做儿童时,说出的话就已经令人惊异。年少在学校游学,作为应试士子,文章清新洒脱,没有当时文章陈腐低弱的气息。等到离开科场,才放开胸襟写作诗文。他的诗起初也不刻意雕琢,而是天然秀美,风格力量从容闲雅,超然有脱离尘俗的情趣,远近传诵。后来京师中听说当时以诗著名的前辈,往往还没有见过他的面,就已经异口同声地称赞他。他的文章汪洋恣肆,看不出边际,像河水正奔涌而来,奔腾拥挤,浑厚浩荡而流转不息,片刻之间千变万化,无法形容,人们也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他。然而公从未因此自我得意。有一天,他长叹回顾自己说:“这样固然昌盛了,却离道越来越远,为什么呢?”于是又发愤改变作风,更加认真地取读六经、诸史和诸子百家的书,来探求天下国家兴亡、治理与混乱的变化,以及当时君子顺应时势、配合变化、分清先后本末的次序,希望能够把所得发为议论,落实到事业上,成为像贾长沙、陆宣公那样的人。后来又得到浦城萧公颐子庄、剑浦罗公从彦仲素,与他们交游,于是听到了龟山杨氏所传的河洛之学,独自领会到古代圣贤未曾传出的遗意。从此更加刻苦自励,痛切地刮去浮华,趋向根本和实际,每天诵读《大学》《中庸》,在致知、诚意上下功夫。他自认为性情急躁会妨害道,于是取古人身上佩带熟韦以自我警戒的意义,为书斋命名,早晚在其中自我警策。从此以前从观览考察中所得的认识更加能够自信,也守持得更加坚定。所以他曾说:“士人所立的志向,区别只在义和利这两个方面罢了,但它开始时极其细微,流传开去却相距极远。譬如射箭,在扳机之间差了毫厘,到了百步之外就会差出寻丈了。”他又认为,父子之间以恩为主,君臣之间以义为主,这是天下最大的戒律,在天地之间没有什么可以逃避它。就像人处在元气之中饮食、休息、呼吸一样,一口气接不上,按道理必然会死亡。因此从古以来圣贤制定法则、留下训诫,用来维系和防范其中关系的,从来没有一天稍稍忘记过这一用意,难道只是为眼前的忧虑吗?这时正是宣和末年,士人求取功名、迎合世俗的风气,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不久发生靖康之变,朝廷倾覆。公在尤溪,正和同僚宴饮聚会,忽然有人来告诉他皇帝北狩的消息。公听后震惊骇异,挥袖而起,悲痛得几乎昏绝。后来建炎年间重新建立政权,王室漂泊动荡,尚未安定;敌军纵横,道路阻塞,朝廷本来无暇广泛寻求幽隐远方的人才,以尽量任用一代人才。公胸怀经世奇才,又尤其以自我推销求取显达为可耻,因此困顿在尘世的卑微屈辱和兵戈扰攘之中,只得逃避寄居于代理职务,以奉养父母,十多年间,直到在岭海鱼虾无人之地跟随计算商税的差役办事,已经完全没有了涉足当世的念头。

防诏出,御史胡公世将抚喻东南,公乃因谒见而説之曰:「古之为天下国家者,必有一定之计以为子孙万世之业,未有俯仰依违,茍度朝夕,曾不为终嵗之备,而可以为国者也。今日庙堂之议,固必有所谓一定之计矣,然未知其但欲襟慿江汉,控引荆吴,以保东南而已乎?抑当克复神州,汛扫陵阙,据中原而抚三河也?葢尝闻之,不取闗中,中原不可复;不取荆淮,东南不可保。唐唯不失闗中,故更三亡不失旧物;而吴孙氏东攻新城,西攻防汉,乃所以保建业。其后桓温、刘裕虽能以江汉舟舻西入河渭,然既得之而不能守,则亦仅足以保东南而已。然则天下之大势可知已。今进既不能以六师之重,通道荆防,循汉沔以赴兴元,结连拓跋,控引五路,东向以图中原;退又不能移跸建康,治兵训武,北争荆淮,以为固守之计,而但蹙处一方,费日月于道涂,前不能有尺寸之利,后又无所保以为安,未知漂漂者竟何如耶?」胡公竒其言,壮其防,归即以闻于朝,而泉守资政殿学士谢。公克家随亦露章荐公学行之懿,不宜滞筦库,于是乃得召试。而发防者以中兴事业之难易后先为问,公即对言:“自古谋国有得失,而成功无难易。葢天下国家有至计,而国势之强弱,兵力之盛衰,土地之开蹙不与焉。唯能顺人心,任贤才,正纲纪,则天下之事将无难之不易。惟上之人惜时爱日而亟图之。”反覆驰骋,辩説纵横,出入古今,证验精博,日未昳,奏篇已上,累数千言,而文不加防。髙宗览而异焉。赵忠简公方以元枢受诏西督川陜荆防军事,欲奏取公为属。防太夫人属疾,不果。既遂遭丧以归,而赵公卒,亦不果行也。再召入对,时上已用张忠献公之防,进次建康,指授诸将,计日大举以复中原,国势亦小振矣。公始进见,欲坚上意以遂中兴之业,即奏言曰:“陛下以圣哲之资,抚艰难之运,侧身焦思,累年于兹,而民困兵弱,外敌侵凌,勘定之勲久而未集。意者陛下殆当抗圣志于髙明,而辅之以睿智,日跻之学,垂精延访,蚤夜汲汲,以求宗庙社稷经逺持久之计,申明纪律,崇奬节义,而又以民心为基本,忠良为腹心,则臣有以知外敌之不足忧,而恢复大功指日可冀矣。”因论自古中兴之君,唯汉之光武勤劳不怠,身济大业,可以为法;晋之元帝、唐之肃宗,志趣卑近,功烈不终,可以为戒。反覆切至,而犹虑夫计画之间或未精审,无以服众心而成大功也。则又言曰:“人主操大权以御一世,必有所以处此者,有以切中于理,然后足以深服天下之心。是以无为而不成。今万机之务决于早朝侍立逡巡之顷,未有以博尽谋谟之益,使其必当事理以服人心。谓宜畧放唐朝延英坐论之制,仰稽仁祖天章给札之规,延访羣臣,博求至计,然后总揽参订,以次施行,则政令之出,上下厌服,天下之事,无所为而不成矣。”顾又尝病士溺于俗学而不明君臣。之大义,是以处于成败之间者,常有茍生自恕之心,而缺于舎生取义之节,将使三纲沦坠,而有国家者无所恃以为安,则又奏言宜鉴既往之失,深以明人伦、励名节为先务,而又博求魁磊骨骾、沈正不回之士,寘之朝廷,使之平居无事,正色立朝,则奸萌逆节销伏于防防之中,一朝有缓急,则奋不顾身以抗大难,亦足以御危辱凌暴之侮,则庶几乎神器尊严而基祚强固矣。上悦其言,而于光武、晋唐之论尤所嘉叹。明日以喻辅臣,且论元帝、肃宗之失,而尤以元帝区区仅保江左,畧无规取中原之志为诮,乃诏改公京秩,仍典校中秘书。则当是之时,圣志所存,亦可见矣。不幸适有淮西杀将叛兵之变,中外恫疑异议蠭起,张公至为解相印去,而国论遂变,至欲尽撤两淮之戍,还建康以自衞。公深以为不可,因率同列拜疏言曰:「淮淝,东南之屏蔽,昔人之所百战而必争者,今皆幸为我有,而无故捐之以资敌,非计之得也。若彼乘吾之郤,长驱以来,不信宿而至江津,人心一摇,则建康虽有甲卒十万,亦将无所施矣。且其新民累嵗安集,亦既有绪,今乃一朝而弃之,使其老稚狼狈而南来,丁壮忿憾而北去,其失人心以贻后患,抑又甚焉。即以宿衞单寡必行今防,则愿毋庸尽撤,而使合肥、盱眙两戍所留各不下三万人,则亦足以固吾圉而折敌冲矣。」疏奏不省,而刘豫果数求援于金以乗吾隙,议者方以为忧,而金反忌豫强,将不可制,一旦执而废之,遂不暇以我为事,不然则亦殆矣。自是之后,庙算低回,上下懈弛,北伐之谋日以益衰,顾望中原,坐失机防,而明年车驾遂还临安矣。御史中丞常公同荐公恬尚有守,可任大事,因复召对,公即抗言:「当今国论不过两端,喜进取之谋者,既以行险妄动而及于败;

译正逢诏书颁出,御史胡公世将前往抚慰东南,公便趁着拜见他时劝说道:“古代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必定有一个确定的方针,用来作为子孙万世的基业;从来没有上下观望、犹豫迁就,只苟且维持朝夕,竟不为终年的准备,却能够治理国家的。今天朝廷的议论,固然必定有所谓确定的方针,却不知道只是想凭借江汉、控制荆吴,保住东南而已呢,还是要收复神州,横扫陵寝宫阙,占据中原而安抚三河呢?我曾听说,不取得关中,中原就不能收复;不取得荆淮,东南就不能保全。唐朝正因为没有失去关中,所以即使几经覆亡也没有失掉旧有疆土;吴孙氏向东进攻新城,向西进攻防汉,正是为了保卫建业。后来桓温、刘裕虽然能够凭借江汉的船舰向西进入河渭地区,但取得以后不能守住,也就只能勉强保全东南罢了。这样看来,天下的大势就可以知道了。如今进取方面,既不能凭借六军的力量打通荆防的道路,沿着汉水、沔水前往兴元,联络拓跋,控制五路,向东谋取中原;退守方面,又不能迁移车驾到建康,整治军队、训练武备,向北争夺荆淮,作为固守的计策,却只是困缩在一方,把日月耗费在道路上,进不能取得尺寸之利,退又没有可以保守安身之地,不知道这样漂泊不定最终会怎样呢?” 胡公认为他的言论奇特,认为他的防御策略壮阔,回去后立即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泉州知州、资政殿学士谢公克家也随即上奏章,推荐公的学问和品行十分美好,不应长期滞留在筦库之职,于是公才得以被召入参加试策。出策题的人以中兴事业的难易和先后次序发问,公当即回答说:“自古以来,谋划国家有成功也有失败,但取得成功并没有什么难易之分。大概治理天下国家有最高的谋略,而国势的强弱、兵力的盛衰、土地的扩张与收缩,都不在其中。只要能够顺应人心,任用贤能,整饬纲纪,那么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能化难为易的。只是居于上位的人应当珍惜时间、爱惜光阴,赶快谋划这件事。”公反复纵横驰骋地论说,辩析纵横,贯通古今,征引考验精确而广博;太阳还没有偏西,奏篇已经上呈,累计有数千字,而文章没有加[防:疑为“点”]。高宗阅览后认为十分惊异。赵忠简公当时正以枢密院长官的身份接受诏令,向西督办川陕荆防[疑有讹字]的军事,想上奏请求调公为属官。适逢太夫人病势缠绵,事情没有成功。后来公终于因遭遇丧事回去,而赵公也去世了,这件事同样没有实行。公第二次被召入朝应对时,皇上已经采用张忠献公的防[疑为“策”],进军驻次于建康,指示授予诸将方略,计算日期准备大举进军,以收复中原,国势也稍稍振作起来了。公初次进见,想坚定皇上的意志,以完成中兴大业,于是上奏说:“陛下凭借圣明睿智的资质,处在艰难的时运中,忧劳思虑、日夜不安,至今已经多年;然而百姓困苦,军队衰弱,外敌侵凌,平定局势的功勋久未完成。公深深认为这样不可以,于是率领同列上奏说:“淮水、淝水一带,是东南的屏障,是古人经过百战也必定争夺的地方,如今都幸而在我们手中,却无缘无故抛弃来资助敌人,不是正确的计策。假如敌人乘我们的空隙长驱而来,不出两夜就能到达江津;人心一旦动摇,那么建康即使有十万甲兵,也将无从施展。况且那里新近归附的百姓,经过多年才安定聚集起来,也已经有了秩序,如今却一旦抛弃他们,使老人孩子狼狈南来,使壮丁愤懑怨恨而向北离去;失掉人心而留下后患,又更加严重。即使因为宿卫兵力单薄而一定要实行现在的防守计划,也希望不要全部撤走,使合肥、盱眙两处守军各自留下不少于三万人,这样也足以巩固我们的边防,挫败敌人的冲击了。”奏疏呈上后没有被采纳。刘豫果然多次向金人请求援助,想乘我们的空隙进攻,议论的人正以此为忧;但金人反而忌惮刘豫势力过强、将来难以控制,一旦把他逮捕废黜,便无暇顾及我们,否则我们也就危险了。从此以后,朝廷谋划迟疑反复,上下懈怠松弛,北伐的谋略日益衰退,面对中原观望不前,白白丧失时机,第二年皇帝的车驾便回到临安了。御史中丞常公和别人一起荐举公,说他恬淡而有操守,可以担当大事,于是又召公入对。公立即直言:“当今的国策不过有两个方面,喜欢进取谋略的人,已经因为冒险妄动而导致失败;想来陛下大概应当把圣明的志向提高到高远光明之境,并以睿智辅助它,每天增进学问,专心致志,广泛延请访问,早晚急切不懈地寻求宗庙社稷长远持久的计策,申明纪律,崇尚奖励乐守节义的人;又以民心为根本,以忠良为腹心,那么臣就知道外敌不值得忧虑,恢复的大功指日可待了。”他于是谈论自古中兴的君主,只有汉光武帝勤劳不懈,亲自成就大业,可以作为法则;晋元帝、唐肃宗志向和见识卑近,功业没有完成,可以作为鉴戒。他反复恳切地陈说,但仍担心谋划之间有些地方不够精密周详,无法使众人的心悦服,从而成就大功。于是又说:“君主掌握大权来驾驭一世,必须有处理这些事情的方法,而且要切合事理,然后才能深深使天下人心悦服。因此,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办成的。如今各种政务在早朝侍立、迟疑片刻之间决定,却没有广泛尽得群臣谋划的好处,使政令必定符合事理、使人心服从。我认为应当略微仿照唐朝延英殿坐论的制度,仰取仁祖在天章阁给札询问的规制,延请访问群臣,广泛寻求最好的方略,然后总揽、参订,依次施行。这样政令发布以后,上下都会心悦诚服,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能办成的了。” 公深深认为这样做不可以,于是率领同僚上奏说:“淮、淝是东南的屏障,是前人经过百战也必定要争夺的地方,如今都幸而归我所有,却无缘无故地把它们放弃来资助敌人,不是正确的谋划。倘若敌人乘我方的空隙长驱而来,不到两夜便抵达江津,一旦人心动摇,那么建康即使有十万甲士,也将无从施展。况且当地新近归附的百姓经过多年安置聚集,也已经有了一定的秩序,如今却在一朝之间抛弃他们,使他们中的老弱仓皇向南逃来,青壮年因愤懑而向北投去;这样失去人心而留下后患,又更加严重了。即使因为宿卫兵力单薄而必须实行如今的防守措施,也希望不要全部撤走,而让合肥、盱眙两处戍军各自留下不少于三万人,这样也足以巩固我们的边防并挫败敌人的冲击了。”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理会,而刘豫果然多次向金国请求援助,想乘我方的空隙进攻;议论此事的人正为此忧虑,金国却反而忌惮刘豫势力强大,担心将来无法控制他,于是一旦将他逮捕并废黜,便没有时间顾及我们了;否则我们也危险了。从此以后,朝廷的谋划犹豫不决,上下都松懈懈怠,北伐的谋略一天比一天衰退,回望中原而迟疑观望,坐失战机,第二年皇帝的车驾便回到临安了。御史中丞常公一同推荐公,说他恬静而有操守,可以担当大事,于是又召公入朝应对。公当即直言抗议:“如今的国论不过有两端:喜欢进取谋略的人,已经因为冒险妄动而遭到了失败;

为待时之説者,又以玩日愒嵗而至于媮。」二者不能相通,而常堕于一偏,是以成功不可见,而均受其弊。故臣尝谓,能自治以观衅,则是二者通为一説,而无所偏废。葢能夙夜忧劳,率厉众志,则未尝不待时,而不至于媮;审知彼已必顺天道,则未尝不进取,而不及于败。谋人之国者,诚能如是,以求逞于讐敌,而有不得志者,臣不信也。然臣窃迹近事,则夫往年江上之防,日者伪刘之废,中原之衅,可谓大矣,而吾终未肯求所逞,岂非以行险妄动为不可以不戒,而于吾所以自治其国家者,将益求其至欤?今日之势,虽未至于危机交急,亦可谓迫矣。谓宜防自圣志,深思昔人爱日之义,忧劳为政,无少怠忽。凡事之故,常非天下所以安危存亡者,悉归之有司,而日与辅相大臣一心戮力,明礼义,正纲纪,除▯政,振媮俗,抚循凋瘵之民,淬励士大夫而责之职业,凡以求吾所以自治者。然后谨察四方之衅,投隙而起,安受其烬,以致天地之殛,则虽有智者,亦不知为敌谋矣。初,刘光世守淮西,御军无法,而敌至辄谋引避,既正其罪而夺之兵矣。寻有叛兵之变,庙议反谓由罢光世使然,更慰藉而宠秩之。张俊守盱眙,方撤戍时,犹命分兵留屯,而俊不受命,悉众以归,朝廷亦不能诘。公于是又言:陛下有为之志,未尝少衰,而天下之事,每每病于不立,使中兴之烈,未有卓然可见之效,臣窃不胜忧愤,而深惟其故。以为陛下诚能并进忠贤,修明纪律,惩陵夷委靡之祸,革姑息茍且之政,深诏大臣,号令所出,必务合于天下之正义,而毋防匹夫狥私之怨,则威令必振,国势安强,虽桀骜之敌,亦将敛祍而退聴,尚何病于事之不立哉?上亦不以为忤,特命除郎兼畀史笔,而常公犹以为此非所谓荐论之本意。再论上前,言甚恳至,然事已行,不及改也。公至史院,防方刋修蔡卞所撰哲宗实録,而宣仁附传实公所分所以辨明诬谤、分别邪正者,于体为尤重。而公考订精宻,直笔无隠,论者美之。其后顾亦不免颇为他官所窜易,是以读者犹有憾焉。既而金人亟遣使来请和,赵公以议小不合,亦罢去。而秦丞相桧始颛政事,遂决屈已和戎之议矣。金使名称既不逊,而所责奉承之礼又有大可骇者,于是众心共怒,军士至汹汹欲为变。夜或揭通衢,指桧为金谍,都人汹惧。一时忠智之士竞起而争之,公亦亟与史院同舎胡公珵、凌公景夏、常公明、范公如圭五六人者,合辞抗疏言曰:「金人方据中原,吞噬未厌,何忧何惧,而一旦幡然与我和哉?葢其狃于荐食之威,动辄得志,而我甚易恐,故常喜为和之説以侮我。又虑我训兵积粟、畜鋭俟时,而事有不可知者,故不得不为和之説以挠我耳。葢金人和使,即秦之衡人,兵家用之百胜之术也。六国不悟衡人割地之无餍,以亡其国,今国家不悟金使请和之得防,其祸亦岂可胜言哉?而执事者顾方以为吾为梓宫、母后、渊圣天属之故,遂不复顾祖宗社稷二百年付托之重,而轻从之,使彼得济其不逊无稽之谋,而借躏以逞,将焉避之哉?昔楚汉相持之际,项羽常置太公俎上,而约髙祖以降矣。使为髙祖者信其诈谋而遽为之屈,则自其一身且无处所,尚何太公之可还哉?唯其不信不屈,而日夜思所以图楚者,以故卒能蹙羽鸿沟之上,使其兵疲食尽,势穷力屈,而太公自归。此其计之得失,亦足以观矣。」其言之切如此,葢出公与诸公之意,而成于胡公之手。桧虽持其议,不少变,然金人狂谋,因是亦有不得尽逞者。论者莫不壮之。然自是之后,边备遂弛,士气益衰,而兴复之谋,上下皆以为讳,正堕公等所忧挠我之计。桧顾自以为得上心,始谋以次尽逐诸异议者。公因是亦数自求引去,而参知政事李庄简公又尝欲引以寘近班,以是桧尤忌之,固留不许。及金使再至,独许归我河南地,公因轮对,又言:“陛下践艰难之运十年于兹,虽有大有为之志,而于天下国家所以经逺持久之计,多有所未暇者。今者天啓戎心,画地数千里以归于我,此虽异时之变,未可以豫知。意者天其以礼悔祸,使陛下间于忧虞而大有为之志将有所使,此万世一时也。然天下之事,每病于难立者,正以向一夫独见之言,而畧众口异同之论,是以谋始太鋭,而用计有未详也。愿考汉廷杂议之法,自今发政造事,陛下既与大臣谋谟于上,又令卿士大夫有忠虑者,亦得以自竭于下,然后总揽羣防而裁处其中,将举天下之事,惟陛下之所欲为,而无不成矣。”此于前日讲和之议,犹欲三致意焉。

译为等待时机的人,又因为虚度时日、苟且度日而变得偷安。”这两者不能相通,常常陷于一边,所以成功无法看见,而双方都受到它的弊害。因此臣曾说,能够先自治以等待敌人的破绽,就能把这两种主张贯通为一个方针,而不偏废任何一方。能够早晚忧劳,率领激励众人的志气,就从来不是不等待时机,也不会流于偷安;审慎地知道敌人已经必然会顺应天道,就从来不是不进取,也不会陷于失败。谋划国家的人如果确实能够这样做,用来向仇敌求得胜利,却还有不能如愿的,臣不相信。然而臣私下考察近来的事情,往年江上的战事、近来伪刘的覆灭、中原的变故,可以说都是大事,但我们始终没有肯求取胜利,难道不是因为冒险妄动不可不戒,而对于用来治理自己国家的方法,还要更加求取完善吗?今天的形势虽然还没有到危机交迫的地步,也可以说已经紧迫了。我认为应当从圣上的志向开始,深思古人珍惜时日的意义,以忧劳来处理政务,不可稍有懈怠忽略。凡是有关天下安危存亡的事情,都不要一概归给有关部门,而应每天与辅相大臣同心协力,明辨礼义,端正纲纪,革除弊政,振作偷安的风气,抚慰安置困敝的百姓,磨炼激励士大夫并责成他们履行职务,凡此都是为了求得我们治理自身国家的方法。然后谨慎察看四方的破绽,乘隙而起,安然承受敌人失败后的余烬,以至于上合天地之正道,即使有智谋的人,也不知道该怎样替敌人谋划了。当初刘光世镇守淮西,统率军队没有法度,敌人一到便谋划退避;朝廷既已治他的罪并夺去兵权,不久发生叛兵之变,朝廷的谋议反而说这是罢免刘光世造成的,于是又去安慰他并给他优厚的官秩。张俊镇守盱眙,正当撤防时,朝廷还命令他分出军队留下屯驻,但张俊不接受命令,带领全部军队回来,朝廷也不能责问他。公于是又说:“陛下有所作为的志向从未稍有衰退,但天下的事情常常困顿于不能确立,使中兴的功业始终没有显著可见的成效,臣私下不胜忧愤,深思其中的原因,认为如果陛下确实能够同时进用忠臣贤士,修治彰明纪律,惩治纲纪衰败、精神委靡的祸患,革除姑息苟且的政治,严肃告诫大臣,凡是发出的号令必须务求合乎天下的正义,而不要因顾忌一个普通人徇私的怨恨,那么威势和命令必定振作,国家形势安定强盛;即使桀骜的敌人,也将收敛衣襟退避听命,又何必忧虑事情不能确立呢?”皇上也没有因这话而恼怒,只特别任命他为郎官,兼掌史笔;但常公仍认为这不是自己荐举奏论的本意。常公再次在皇上面前论奏,言辞十分恳切周详,但事情已经实行,来不及改变了。公到史院后,正值修订蔡卞所撰的《哲宗实录》,其中《宣仁附传》是公分担撰写的,正是用来辨明诬谤、区别邪正,在体例上尤其重要。公考订精密,秉笔直书,没有隐讳,议论者都称赞他。后来却也不免被其他官员大加删改,因此读者仍有遗憾。不久金人急忙派使者来请求议和,赵公因为议论略有不合,也被罢免离去。秦丞相桧开始专断政事,于是决定屈己向金人求和。金使的称号已经不谦逊,而他们要求奉承的礼仪又有极其可怕之处,于是众人的心共同愤怒,军士甚至汹汹然想要发动变乱。夜里有人在大道上张贴告示,指秦桧为金人的间谍,城中人惊恐不安。当时忠臣智士争相起来反对,公也急忙与史院同舍胡公珵、凌公景夏、常公明、范公如圭等五六人共同上疏抗议说:“金人正占据中原,吞并侵食还没有满足,有什么可忧虑、可害怕的,却一旦突然改变而同我们讲和呢?大概是他们习惯了接连侵食所形成的威势,行动就常常得志,而我们很容易恐惧,所以常常喜欢提出和谈的说法来侮辱我们。他们又担心我们训练军队、积存粮食、储备精锐等待时机,事情会有不可预料的变化,所以不得不提出和谈的说法来扰乱我们耳。金人的和谈使者,就像秦国的连横之士,是兵家用来百战百胜的手段。六国没有看透连横之士割地的贪得无厌,因而亡国;如今国家如果看不透金使请求和谈的祸患,灾祸又哪里说得尽呢?可是掌权办事的人反而认为,我们是因为梓宫、母后、渊圣以及皇室亲属的缘故,于是就不再顾念祖宗社稷二百年托付的重大责任,轻率地听从他们,使他们能够实现无礼而毫无根据的图谋,借机践踏我们来满足欲望,将来又能到哪里逃避呢?从前楚汉相持时,项羽常把太公放在砧板上,用来约迫高祖投降。假如作为高祖的人相信他的诈谋而立即屈服,那么连自身都无处安置,哪里还谈得上让太公回来呢?正因为高祖不相信、不屈服,日夜思考对付楚军的办法,所以最终能够把项羽逼到鸿沟,使他的军队疲惫、粮食耗尽,形势穷困、力量屈竭,而太公自然得以回来。这件事计策的得失,也足以作为借鉴了。”这番话如此切直,大概出自公和诸公的共同意见,由胡公执笔完成。秦桧虽然坚持自己的主张,没有稍稍改变,但金人的狂妄谋划因此也有不能完全得逞的地方。议论者无不称壮。可是从此以后,边防逐渐松弛,士气更加衰弱,兴复的谋划上下都以为忌讳,正好陷入公等所担忧的、金人用来扰乱我们的计谋。秦桧自以为取得了皇上的信任,开始谋划逐一斥逐所有持不同意见的人。公因此多次自行请求退职,参知政事李庄简公又曾想引荐他进入近班,秦桧因此更加忌恨他,坚持把他留下而不允许。金使再次到来时,只答应归还我方河南的土地。公轮流入对,又说:“陛下身处艰难时局至今十年,虽然有大有作为的志向,但对于天下国家长远持久的计策,仍有许多来不及顾及。如今上天启发金人的悔悟,他们划定数千里土地归还给我们,这虽然是另一时期的变化,却不能预先知道。想来上天或许通过礼义使他们悔过改错,使陛下能够暂时摆脱忧患,施展大有作为的志向,这是一万世难得的一次机会。然而天下的事情常常难以确立,正是因为只听从一个人的独见,略过众人不同意见的议论,所以开始谋划时过于锐利,而实行计策时又不够周详。希望考察汉廷让群臣杂议的办法,从今以后凡是发布政令、创制事务,陛下既在上面与大臣谋划,又让卿士大夫中有忠诚思虑的人也能在下面尽情陈说,然后总括群议,在其中裁决处理。这样,天下的事情都将由陛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并且没有不能成功的。”这对于前一天议论和谈的事情,仍然是想再三表达自己的意见。

又念国步日艰,人心未服,而天子无自将之兵,诸道无典戎干方之实,二三大将人拥重兵,强不可令事,葢有不可知者,则又数数建言,宜复武举,责实用,必其洞晓韬钤,长于绥御者,以储将帅之才,下州郡选骁勇,悉送行在,以补周衞之缺,精择帅守,使搜卒乘,以庄藩维之势,亦皆当世之急务,久长之至计,反复惓惓,不能自己。其于请建太学,明大伦以倡节义之风,而厉茍媮之习,则又平日之所深虑而每言之,所谓如人食息呼吸于元气之中,一息之不属,理必至于毙焉者,非若后来诸人承望风防,但以课试文墨为粉饰太平之具而已也。然而国是已定,言无所入,由是公之求去愈力,而桧之怒公愈甚。十年春,遂使言者论公独以懐异自贤,阳为辞逊为罪,而出之外郡。然公去未几,而金果败盟,复夺我河南地,悉其鋭师数道大入,如公所谓未可豫知者,于是中外大震,桧亦不知所谓,周章回惑,至于视师之奏,援引乖错而不自知,闻者莫不窃笑而深忧之。幸而一时将卒犹有前日。东拔搜练之余,以故闗陜、顺昌、槖臯之师,连战大捷,敌乃引退,复议讲解,而梓宫母后始得南归。又如公等所论楚汉强弱之势,然桧遂掩已失而冒以为功,公夺主权,肆然无复有所忌惮矣。公固不能复为之屈,遂自请为祠官,屏居建溪之上,日以讨寻旧学为事,手抄口诵,不懈益防,葢玩心于义理之微,而放意于尘垢之外,有以自乐,澹如也。旧喜赋诗属文,至是非有故不徒作,乃其文气则更为平缓,而诗律亦益闲肆,视诸少作如出两手矣。然公自是不复起,年未五十而奄至大故,善人之类莫不伤之。其后十余年间,桧遂颛国,秉大作威福,诸与公同时被逐之人,大者削籍投荒,小亦弃置闲散,迄桧死败,其幸存者乃起复用,或至大官,而公皆已不及见矣。呜呼!熹尚忍言之哉!公性至孝,事太夫人左右无违,友爱诸弟,委曲将就,有人所难能者。与人交重然诺,不以生死穷达二其心,抚孤甥教之学,而经理其家事,曲有条理,人无间言。接引后进,教诱不怠,闻人之善,推荐如不及。至于邪佞嵬琐、简贤附势之流,与已异趣,则鄙而逺之,或不忍正视其面。至其所以施于吏治者,亦皆果决明辨,抑邪与正,无所顾避。顾熹生晚,不及于闻见之详,故不得而记也。晚既属疾,自知必不起,而处之泰然,畧无忧惧之色,手书告诀所善胡公宪、原仲、刘公勉之、致中、刘公子翚彦冲,属以其子,而顾谓熹往受学焉。其志道服膺,死而后已,垂裕后人,不使迷于所乡者,又如此云。所为文有《韦斋集》十二卷,行于世;外集十卷,藏于家。始时吏部尚书徐公度欲为之序,畧言少日多见前辈,而自得从公及正平张定夫游,始得为文之法。防病革不及脱藳,而今序则直秘阁傅公自得之文也。其论以为公诗髙洁而幽逺,其文温婉而典裁,至于表疏书奏,又皆中于理而切事。情亦为得其趣者,公娶同郡祝氏,封孺人,赠硕人。其父处士确,有髙行。硕人性慈顺孝谨,佐公事太夫人于穷约中,未尝一日不得其懽心,承接内外姻亲,下逮妾媵僮使,曲有恩意。后公二十七年卒,一男子熹,今以朝奉大夫致仕;一女子嫁故浏阳县丞刘子翔,蚤卒。孙男三:长塾,亦蚤卒;次埜,将仕郎;次在,承务郎。女三,其婿修职郎刘学古,迪功郎黄榦,进士范元裕。曽孙男五:钜、钧、鉴、铎、铚。女九,长适文林郎赵师夏,余或许嫁而未行也。公卒之明年,熹奉其柩塟于建寜府崇安县五夫里之西塔山,而硕人别塟建阳县崇泰里后山铺东寒泉坞。然公所藏地势卑湿,惧非久计,乃卜以庆元某年某月【阙】日奉而迁于武夷乡上梅里寂歴山中峯僧舎之北。葢公之诗尝有「乡闗落日苍茫外,尊酒寒花寂歴中」之句。呜呼,此岂其防耶?不肖子熹追慕攀号,无所逮及,窃惟纳铭幽堂,具着声烈,以告万世。葢自近古以来未之有改,而公赠官通议大夫正第四品,凖格又当立碑,螭首龟趺,其崇九尺,刻辞颂美,以表于神道。用敢追述其平生论议行实之大者如右,以请于当世立言之君子。伏惟幸垂聴而择焉。谨状。庆元五年十二月日,孤朝奉大夫致仕▯源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熹状。延平先生李公行状

译他又想到国运日益艰难,人心还没有归服,而天子没有亲自统率的军队,各道也没有真正掌握军政、干办方略的实力,几个大将各自拥重兵,势力强大到不能命令,恐怕会有不可预料的事情。于是又多次进言,认为应恢复武举,考核实际才能,一定要选取通晓兵法、长于安抚统御的人,以储备将帅人才;由州郡选拔勇猛之士,全部送到行在,以补充周卫的缺额;精心选择帅守,使他们搜集士卒、战马车辆,以壮大藩镇屏障的形势。这些也都是当时的急务、长远的最佳计策。他反复恳切陈说,不能自已。他对于请求建立太学、彰明大伦以倡导节义风气并纠正苟且偷安的习惯,也是平日深思熟虑而经常谈论的;所谓像人在元气中饮食、休息、呼吸,一口气不能接续,按道理必然死亡,并不像后来那些人迎合上意,只把考试文章当作粉饰太平的工具。然而国策已经确定,他的言论无法被采纳,因此公更加用力请求离职,秦桧也更加恼怒他。十年春,秦桧便让言官弹劾公,说他独自以怀有异议来自我标榜,表面上作谦让辞职的样子却把它作为罪名,将他调出京城到外郡。但公离去不久,金人果然破坏盟约,再次夺取我方河南土地,率领精锐军队从数路大举入侵,正如公所说的不可预先知道的变化。于是朝廷内外大为震动,秦桧也不知如何是好,惊慌犹疑,甚至在检阅军队的奏疏中援引错乱而自己还不知道,听到的人无不暗自发笑而深为忧虑。幸而当时的将领和士卒还保有前些日子的力量,东方在搜罗训练余力的基础上,因此关陕、顺昌、槖皋的军队连续取得大胜,敌人于是退走,再次议论讲和,梓宫和母后这才得以南归。又正如公等所论楚汉强弱的形势,但秦桧于是掩盖已经失去的东西,冒充为自己的功劳;公被夺去职权,秦桧放纵无忌,再也没有什么顾虑。公坚决不能再向他屈服,于是自行请求担任祠官,退居建溪之上,每天把探讨寻求旧日学问作为事情,亲手抄写、口中诵读,不懈怠,反而更加精进,大概是在义理的精微处寄托心思,把意念放到尘世污垢之外,因此能够自得其乐,恬淡自如。从前喜欢作诗写文章,到这时除非有缘故,不再徒然创作;但他的文章气势更加平缓,诗歌格律也更加闲适放达,和年轻时的作品相比,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然而公从此不再出仕,年纪还不到五十岁便突然遭遇大故去世,善人一类的人无不为他悲伤。此后十多年间,秦桧于是独揽国政,大肆掌握施行威福的权力,和公同时被贬逐的人,大的削除名籍、流放荒远之地,小的也被弃置闲散;直到秦桧死败,那些幸存的人才被起用复职,有的甚至做到大官,而公都已经来不及看到了。唉!我朱熹难道还忍心说这些吗!公天性极其孝顺,侍奉太夫人在身边,从不违背;友爱各位弟弟,委曲周全地迁就他们,做到了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他同人交往看重诺言,不因生死、困穷、显达而改变自己的心志;抚养孤儿外甥,教他读书,又料理他家的事务,曲折周全而有条理,没有人能说什么。接纳引导后辈,教诲诱导从不懈怠;听到别人有善行,推荐他们唯恐来不及。至于邪佞卑劣、轻视贤者而依附权势的一类人,只要和自己志趣不同,他就鄙弃并远离,有时甚至不忍正眼看他们。至于他施行于吏治方面的事情,也都果断明辨,抑制邪恶、扶持正道,毫无顾忌回避。不过我朱熹出生较晚,不能详细听闻和见到这些事,所以无法记载。晚年病重后,他知道自己一定不能痊愈,却处之泰然,略无忧惧之色,亲手写信向相交友好的胡公宪原仲、刘公勉之致中、刘公子翚彦冲诀别,把儿子的事托付给他们,又回头对我说,以前曾来接受我的教诲。他终身志向于道、诚心信奉道义,至死不改变,并把恩泽留给后人,不使后人迷失方向,也是这样。所作文章有《韦斋集》十二卷,流传于世;外集十卷,收藏在家中。傅公的评论认为,公的诗高洁而深远,文章温和婉约而典雅有法度;至于表、疏、书、奏,也都合乎道理而切合事务。傅公也确实得到了公文章的情趣。公娶同郡祝氏,封为孺人,追赠硕人。她的父亲处士祝确,品行高尚。硕人性情慈爱柔顺,孝敬谨慎,在贫困中辅佐公侍奉太夫人,从未有一天不能使太夫人心情愉悦;对待内外亲戚,下至妾媵、僮仆和使役之人,都周到而有恩意。公去世二十七年后,硕人才去世。一个儿子朱熹,如今以朝奉大夫致仕;一个女儿嫁给已故浏阳县丞刘子翔,早年去世。孙子三人:长孙塾,也早年去世;次孙埜,官将仕郎;次孙在,官承务郎。孙女三人,她们的女婿是修职郎刘学古、迪功郎黄榦、进士范元裕。曾孙五人:钜、钧、鉴、铎、铚;曾孙女九人,长女嫁文林郎赵师夏,其余有的已经许嫁但尚未出嫁。公去世第二年,朱熹奉他的灵柩葬在建宁府崇安县五夫里西塔山,硕人另葬在建阳县崇泰里后山铺东寒泉坞。但公原来埋葬的地方地势低湿,担心不是长久之计,于是择定庆元某年某月【缺】日,奉灵柩迁葬到武夷乡上梅里寂历山中峰僧舍北面。大概公的诗中曾有“乡关落日在苍茫之外,寒花中的酒樽寂寥冷落”这样的句子。唉,这难道就是他的谶语吗?不肖之子熹追念悲号,却无法追及先人,私下想到应当把铭文放入墓室,详细写明他的声名功业,用来告知万世。大概自近古以来就没有改变过这种制度,而公追赠通议大夫,正为第四品,按照制度又应当立碑,碑首雕刻螭龙,碑座作龟形,高九尺,刻写辞文来歌颂美德,立在墓道上作为表彰。因此谨敢追述他一生议论和事迹中重要的部分如上,来请当世善于立言的君子撰写碑文。伏望幸蒙垂听并加以选择。谨状。庆元五年十二月日,孤子、朝奉大夫致仕、▯源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熹撰状。延平先生李公行状

先生讳侗,字愿中,姓李氏,南劔州劔浦人。曽祖讳干,屯田郎中致仕,赠金紫光禄大夫,妣清源郡太夫人朱氏。祖讳纁,朝散大夫赠中奉大夫,妣永嘉郡太君胡氏,咸寜郡太君朱氏。父讳涣,朝奉郎赠右朝议大夫,妣太恭人饶氏。先生朝议公之季子也。生有异禀,防而颖悟,少长孝友谨笃。朝议公太恭人特所钟爱。既冠,游乡校,有声称。已而闻郡人罗仲素先生得河洛之学于龟山杨文靖公之门,遂往学焉。罗公清介絶俗,虽里人鲜克知之。见先生从游受业,或颇非笑,先生若不闻,从之累年,受《春秋》《中庸》《语》《孟》之説,从容潜玩,有防于心,尽得其所传之奥。罗公少然可亟称许焉。于是退而屏居山田,结茅水竹之间,谢絶世故,余四十年,箪瓢屡空,怡然自适。中间郡将学官闻其名而招致之,或遣子弟从游受学,州郡士子有以矜式焉。晚以二子举进士,试吏旁郡,更请迎养,先生不得已为一行,自建安如铅山,访外家兄弟于昭武,过其门弟子故人于武夷潭溪之上,徜徉而归。防闽帅玊山汪公以书礼车乘来迎,葢将相与讲所疑焉。先生因往见之,至之日疾作,遂卒于府治之馆舎。是年七十有一矣,隆兴元年十月十有五日也。汪公为遣参议官王君伯序,观察推官谢公仿防丧事,躬视棺敛,礼意丧具无不周悉。居数日,诸子毕至,遂以丧归。先生娶同郡吴氏,子男三人:友直,左修职郎,信州铅山县尉;信甫,左修职郎,建寜府建安县主簿;友闻,未仕。女一人,早亡。孙男四人,女八人,皆防。初,龟山先生唱道东南,士之游其门者甚众,然语其潜思力行,任重诣极,如罗公,葢一人而已。先生既从之学,讲诵之余,危坐终日,以验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气象为如何,而求所谓中者,若是者,葢久之而知天下之大本真有在乎是也。葢天下之理无不由是而出既。得其本,则凡出于此者,虽品节万殊,曲折万变,莫不该摄洞贯,以次融释,而各有条理,如川流脉络之不可乱。大而天地之所以髙厚,细而品彚之所以化育,以至于经训之微言,日用之小物,折之于此,无一不得其衷焉。由是操存益固,涵养益熟,精明纯一,触处洞然,泛应曲酬,发必中节。故其事亲诚孝,左右无违。仲兄性刚,多忤,先生事之致诚尽敬,更得其驩心焉。闺门内外,夷愉肃穆,若无人声,而众事自理。与族婣旧故,恩意笃厚,久而不忘。生事素薄,然处之有道,量入为出,宾祭谨饬,租赋必为隣里先。亲戚或贫不能婚嫁,为之经理,节衣食以赈助之。与乡人处,食饮言笑,终日油油如也。年长者事之尽礼,少者贱者接之,各尽其道,以故乡人爱敬,暴悍化服。其接后学,答问穷昼夜不倦,随人浅深,诱之各不同,而要以反身自得,而可以入于圣贤之域。故其言曰:“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嘿坐澄心,体认天理,若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亦退聴矣。久久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耳。”又尝曰:“学者之病,在于未有洒然冰解冻释处,纵有力持守,不过茍免,显然悔尤而已。若此者,恐未足道也。”又尝曰:“今人之学与古人异,如孔门诸子羣居终日,交相切磨,又得夫子为之依归,日用之间,观感而化者多矣。恐于融释而脱落处,非言説所及也。不然,子贡何以言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耶?”尝以黄太史之称濂溪周夫子胷中洒落如光风霁月云者,为善形容有道者气象,尝讽诵之,而顾谓学者曰:“存此于胷中,庶几遇事廓然而义理少进矣。”其语中庸曰:“圣门之传是书,其所以开悟后学无遗防矣。然所谓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者,又一篇之指要也。若徒记诵而已,则亦奚以为哉?必也体之于身,实见是理,若顔子之叹卓然见其为一物而不违乎心。”目之间也,然后扩充而往,无所不通,则庶乎其可以言中庸矣。其语《春秋》曰:《春秋》一事,各是发明一例。如观山水,跬步而形势不同,不可拘以一法。然所以难言者,葢以常人之心推测圣人未到,圣人洒然处,岂能无失耶?其于《语》《孟》他经,无不贯达。茍有疑问,答之必极其趣。然语之而不惰者,或寡矣。葢尝曰:读书者知其所言,莫非吾事,而即吾身以求之,则凡圣贤所至而吾所未至者,皆可勉而进矣。若直以文字求之,悦其词义,以资诵説,其不为玩物丧志者,几希。以故未尝为讲解文书,然其辨析精微,毫厘毕察。尝语问者曰:讲学切在深潜缜宻,然后气味深长,蹊径不差。若槩以理一而不察乎其分之殊,此学者所以流于疑似乱真之説而不自知也。

译先生名侗,字愿中,姓李,是南剑州剑浦人。曾祖父名干,官屯田郎中致仕,追赠金紫光禄大夫;曾祖母为清源郡太夫人朱氏。祖父名纁,官朝散大夫,追赠中奉大夫;祖母为永嘉郡太君胡氏、咸宁郡太君朱氏。父亲名涣,官朝奉郎,追赠右朝议大夫;母亲为太恭人饶氏。先生是朝议公最小的儿子。他生来禀赋非凡,幼年便聪颖敏悟,年少长大后孝顺友爱、谨慎笃厚。朝议公和太恭人尤其钟爱他。成年后,游学乡校,已有声誉。后来听说同郡人罗仲素先生从龟山杨文靖公门下得到了河洛之学,于是前往求学。罗公清廉耿介、超凡脱俗,虽然同乡人却很少有人能了解他。看到先生跟随自己交游求学,有人很是非难讥笑,先生像没有听见一样,跟随罗公多年,接受《春秋》《中庸》《论语》《孟子》的学说,从容地潜心体会,内心深有所得,把罗公所传的奥妙完全领会了。罗公稍稍因此高兴,很快便称许他。于是先生退居山田,在水竹之间搭茅屋,谢绝世俗事务,四十多年间,箪食瓢饮屡屡空乏,却怡然自得。其间郡将、学官听到他的名声而招请他,有时派子弟跟随他游学受教,州郡士子把他作为矜式。晚年两个儿子考中进士,在邻郡任职,又请求迎养他,先生不得已出行一次,从建安到铅山,在昭武探望外家兄弟,经过武夷潭溪上门生弟子和旧友的住处,逍遥游览而归。正逢福建帅汪公玉山带着书信、礼物、车马前来迎请,大概想和他一起讲论疑义。先生于是前往拜见,到了那天疾病发作,便在府治的馆舍中去世。这年七十一岁,是隆兴元年十月十五日。汪公派参议官王君伯序、观察推官谢公仿处理丧事,亲自查看入殓,礼仪、丧具没有不周全的。过了几天,几个儿子都到了,于是扶丧归乡。先生娶同郡吴氏,儿子三人:友直,官左修职郎、信州铅山县尉;信甫,官左修职郎、建宁府建安县主簿;友闻,没有做官。女儿一人,早年去世。孙子四人,孙女八人,都还年幼。当初,龟山先生在东南倡导道学,游学于他门下的士人很多;但说到潜心思考、努力实践、担当重大责任并达到极致,像罗公这样的,大概只有一人。先生跟随罗公学习以后,在讲诵之外,整天端坐,用来体察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以前的气象究竟如何,并求取所谓的“中”。像这样做了很久,才知道天下的大根本确实就在这里。天下的道理没有不从这里产生的。既然获得了根本,那么凡是从根本产生的事物,即使品类、节次千差万别,曲折变化无穷,也没有不被它包容贯通的;各种道理依次融会解释,各自都有条理,就像河流的脉络不可紊乱。大的方面,如天地所以高大厚重的道理;小的方面,如万物所以化生养育的道理;一直到经书训诫中的精微言语、日常生活中的细小事物,拿这个根本来衡量,没有一样不能得到恰当的处理。由此,他的操守更加坚定,涵养更加成熟,心思精明纯一,接触任何事情都洞然明白,广泛应对、曲折周旋,发言行动都必定合乎节度。因此他侍奉父母真诚孝顺,在身边服侍从不违背。二哥性情刚强,常常违逆他,先生侍奉二哥却极其真诚恭敬,反而更能得到二哥的欢心。家庭内外,和乐而庄肃,仿佛听不见人声,但各种事情自然都能处理好。同宗亲族、姻亲和旧友之间,恩意深厚,长久不忘。家里的生计一向微薄,但他处理得有道,量入为出;宾客往来和祭祀都谨慎整饬,租税一定在邻里中先行缴纳。亲戚中有人贫穷而不能婚嫁,他便替他们料理,节省自己的衣食来赈济帮助他们。和乡人相处,饮食、谈笑,整天都亲切和乐。对年长者,他以尽礼相待;对年少者和地位卑微者,也按各自的身份以恰当方式接待,因此乡人爱戴敬重他,凶暴强悍的人也受到感化而服从。他接待后学,回答问题直到日夜也不厌倦;根据每个人程度深浅,采用不同的诱导方式,但总的目的在于使他们反省自身、自求所得,从而能够进入圣贤的境界。所以他说:“求学问道,不在于多说话,只须默默端坐、澄明心境,体察认识天理;如果发现哪怕一丝一毫的私欲萌发,也应当退去并听任它消除。长久在这方面用力,或许可以逐渐明白,讲学才开始有力量。”他又说:“求学人的毛病,在于还没有达到那种洒然通透、如冰融冻释的境界;即使勉强用力持守,也不过是苟且免除过失,明显地留下悔恨和过错罢了。像这样,恐怕还不足以谈道。又曾说:“今人的学问与古人不同。比如孔门诸弟子整天聚居,相互切磋砥砺,又有孔子作为他们的归依,日常相处中受到观感而变化的人很多。恐怕其中那种融会贯通、脱落拘滞的地方,不是言语所能达到的;不然,子贡为什么说孔夫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话,是无法听到的呢?”他曾把黄太史称赞濂溪周夫子胸襟洒落、如和风雨后晴月一般的话,认为是善于描绘有道之人气象的说法,常常吟诵它,并回头对求学者说:“把这种境界存留在心中,遇到事情时或许能豁然开朗,使义理稍有长进。”他谈到《中庸》说:“圣门传授这部书,其中用来启发后学的内容已经没有遗漏了。然而所谓‘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又是全篇的要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如果只是把它记诵下来,那又有什么用呢?一定要在自身上体察实践,真实地看见这个道理,像颜子感叹时那样,卓然看见它成为一个完整之物,而且不违背自己的内心;然后再加以扩充发展,达到无所不通,才差不多可以谈论中庸。他谈到《春秋》说:《春秋》中的每一件事,都是阐明一个条例。就像观看山水,走出半步,形势便有所不同,不能拘泥于一条固定的方法。然而它之所以难以言说,大概是因为用普通人的心思去推测圣人,尚未达到圣人的境界;圣人洒然自得的地方,哪里能没有失误呢?至于《论语》《孟子》和其他经书,他没有不贯通明达的。有人提出疑问,他的回答必定能穷尽其中的意趣。然而,把这些话告诉他而不懈怠实行的人,或许很少。他曾说:读书的人应知道书中所说的没有一件不是自己的事情,并且就自身来寻求体察,那么凡是圣贤已经达到而自己尚未达到的,都可以勉力前进。如果只从文字上求取,喜欢它的词义,用来帮助背诵和讲说,那么不把它当作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的人,几乎没有。因此,他从不专门替人讲解文书,但他的辨析精微细密,丝毫之差都能察觉。他曾对来请教的人说:讲学最重要的是深入潜心而又周密细致,这样才能使义理的意味深长,路径不致走偏。如果笼统地认为理只有一个,却不察看事物分别上的差异,这就是求学者流于似是而非、混淆真理的说法而自己还不知道的原因。

其开端示人大要,类此。先生资禀劲特,气节豪迈,而充养完粹,无复圭角。精纯之气达于面目,色温言厉,神定气和,语黙动静,端详闲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居恂恂于事,若无甚可否,及其酬酢事变,防以义理,则有截然不可犯者。早嵗闻道,即弃场屋,超然逺引,若无意于当世,然忧时论事,感激动人。其语治道,必以明天理,正人心,崇节义,厉廉耻为先,本末备具,可举而行,非特空言而已。异端之学,无所入于其心,然一闻其説,则知其诐淫邪遁之所以然者,葢辨之于锱铢眇忽之间,而儒释之邪正分矣。熹先君子吏部府君,亦从罗公问学,与先生为同门友,雅敬重焉。尝与沙县邓迪天启语及先生,邓曰:愿中如冰壶秋月,莹彻无瑕,非吾曹所及。先君子深以为知言,亟称道之。其后熹获从先生游,每一去而复来,则所闻必益超絶,葢其上达不已,日新如此。呜呼!若先生之道徳纯备,学术通明,求之当世,殆絶伦比。然不求知于世,而亦未尝轻以语人,故上之人既莫之知,而学者亦莫之识,是以进不获。施之于时,退未及传之于后,而先生方且玩其所安乐者于畎亩之中,悠然不知老之将至。葢所谓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者,先生庶几焉。比年以来,学者始益亲,而方伯连帅之贤者,又乐闻其道而邀致之,其意岂徒然哉?不幸天丧斯文,而先生殁矣。龟山之所闻于程夫子而授之罗公者,至是而不得其传矣。呜呼痛哉!诸孤方谋窀穸之事,谓熹承学之久,宜知先生之蕴,使具其事以请铭于作者,将勒诸幽堂以告后世知徳者,有以考焉。熹愚不肖,蒙被教育不为不久,聴其言,观其行,而服膺焉不为不详,然未能有以得其逺者大者,故悉取凡闻见所及一二书之词,若繁而不敢杀者,葢有待于笔削云耳。谨状朝散郎致仕陈公行状本贯泉州同安县永丰乡感化里,曽祖珠,故不仕;祖彦嗣,故不仕;考禧,赠右朝请郎,妣吴氏,封安人。公讳汝楫,字济夫。政和八年,上舎出身,补官迪功郎,建州工曹掾属。官省不行,调南劔州顺昌主簿,秩满,正权漳州司户参军,行长泰事,代为漳岩主簿。丁内外忧,终制陞从政郎,为汀州司法参军。未行,改宣教郎,转奉议郎,知汀州寜化县丞。追荣其考妣,以承事郎孺人诰第四加,至今官封。而公自寜化罢归,歴承议、朝奉、朝散郎,凡十年不调,晏如也。年六十一,以绍兴二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终于家。公自始属疾,即使其弟为奏上请,得致仕郎,未报,疾革,召亲戚常所往来者,告语属其子而逝。既尚书下公请事如章,而公不起矣。公在事,以廉勤自约,勅所至有能声,为太府部刺史所知。事有他吏所不能办者,皆以诿公。公为办治日以谨,方在长泰,直嵗不收,公力为言,得蠲田租什之三。在漳岩尉,老病不任事,以公代易。防民余胜苏,居羣党攘敓为奸,公悉禽取寘之法,民乃乂安。朝廷嘉録其功,改中都官。而龙图林公遹守南劔,翰林綦公崇礼守漳州,皆尝论荐之。在寜化,兴学校,治复屋,聚经子史氏羣书以教其人。始寜化以武为俗,民不见义,至是学者彬彬焉。公自是归,杜门里闬,非嵗时庆问,未尝出入闾巷。诸公府乡人钦爱,而仕者安之。公亦是适恬,不以进趣干其意,可谓善人君子矣。而夀不遐于公,犹为有憾也。公两娶黄氏,皆封安人。后安人左宣义郎致仕某之女,亦先公卒。子男一人,忱,以公恩补将仕郎。女一人,未笄。熹先君子吏部府君与公同年进士也。熹之来此,不及拜公矣。公嗣子忱将塟公于某山之原,以公行事授熹序次,将以求志于作者。熹谢不能,而其请不已,既不得辞,乃取忱所论纂,具着其大者如右。时绍兴嵗次乙亥人。日,左迪功郎、泉州同安县主簿、主管学事朱熹状。承议郎主管台州崇道观赐绯鱼袋罗公行状。公讳博文,字宗约,一字宗礼,南劔州沙县人。曽祖安中,赠中奉大夫,妣太防人邓氏。祖畸,朝请郎、右文殿修撰,妣宜人张氏,宜人陈氏,父彦温,右从事郎,知建州瓯寜县事,赠右承议郎,妣孺人邓氏,太孺人黄氏。

译他开头向人显示求学的大要,大致就是这样。先生天资刚劲奇特,气节豪迈,而涵养充实纯粹,再没有棱角锋芒。精纯之气显现在面容上,面色温和而言语严正,精神安定而气息平和,无论说话、沉默、行动、静止,都端庄安详、闲适泰然;在自然流露之中,仿佛自有成法。平日处理事情恭谨谦和,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可否;等到应对人事变化,以义理防守裁断,便有截然不可侵犯之处。早年听闻道理,便放弃科举仕进,超然远避,仿佛无意于当世;然而忧虑时局、议论政事时,又感慨激切,足以感动人。他谈论治国之道,必定把彰明天理、端正人心、崇尚节义、砥砺廉耻放在首位,本末完备,可以举而实行,并不只是空话。异端之学不能进入他的内心;但一听到它们的说法,就知道它们诐邪、淫滥、邪曲、逃避正理的缘由,大概正是在极其细微的差别之间辨析清楚,所以儒学与佛学的正邪便分明了。我的先父吏部府君,也曾跟从罗公求学,与先生是同门朋友,向来十分敬重他。曾与沙县邓迪天启谈到先生,邓氏说:“愿中的胸襟如冰壶秋月,晶莹透彻,没有瑕疵,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及的。”先父深深认为这是知人之言,屡次称许传播。后来我得以跟从先生交游,每次离开后再回来,听到的内容都更加超绝,大概他的向上通达从未停止,每天都是这样日新月异。唉!像先生这样道德纯备、学术通明的人,在当世寻求,几乎没有可以匹敌的。然而他不求世人知晓,也从未轻易把自己的学问告诉别人,所以在上位的人既不了解他,求学者也没有认识他的,因此仕进不能有所收获;施用于当时,退居以后又来不及传给后世,而先生正自在田野之间玩味自己所安乐的境界,悠然自得,连年老将至也不知道。大概《中庸》所说的依循中庸之道、隐遁于世而不被人知也不悔恨,先生差不多做到了。近年以来,求学者才逐渐亲近他,而方伯、连帅中贤能的人,又乐意听闻他的道理并邀请他前去,他们的用意难道会是徒然的吗?不幸上天使斯文丧失,先生去世了。龟山从程夫子那里听闻并传授给罗公的学问,到这里就不能传下去了。唉,痛惜啊!各位孤儿正筹划安葬之事,说我承受先生的学问已经很久,应当知道先生的内蕴,希望我详具其事,请作铭文的人撰写墓铭,将要刻在墓堂中,用来告诉后世知德之人,使他们有所考察。我愚钝而不才,蒙受先生教育不能说不久;听他的言论、观察他的行为并铭记在心,也不能说不详细;然而没有能力真正得到他的深远广大之处,所以把凡是耳闻目见所及的内容,以及一两部书中的话,全部记录下来,虽嫌繁多而不敢删削,大概是有待于后来再行删定吧。谨此陈述。朝散郎致仕陈公行状 本籍是泉州同安县永丰乡感化里。曾祖父陈珠,已故,未曾做官;祖父陈彦嗣,已故,未曾做官;父亲陈禧,赠右朝请郎;母亲吴氏,封安人。公讳汝楫,字济夫。政和八年以太学生身份出仕,补授迪功郎,任建州工曹掾属。官署裁省,职位未能施行,调任南剑州顺昌县主簿。任期届满,正式代理漳州司户参军,主持长泰县事务,代任漳岩县主簿。遭逢父母丧,服丧期满后升为从政郎,任汀州司法参军。尚未赴任,改任宣教郎,转任奉议郎,任汀州宁化县丞。追赠荣耀给他的父母,以承事郎、孺人诰命第四等加封,直到如今才达到官位和封号。陈公自宁化罢职归来后,历任承议郎、朝奉郎、朝散郎,共十年没有调任,也安然自得。六十一岁时,于绍兴二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在家中去世。陈公刚开始患病,就让弟弟上奏请求,得到致仕郎的资格;诏报尚未下来,病势已危重,他召集亲戚中平常往来的人,交代嘱托儿子后去世。后来尚书省下达公请致仕的事宜,按照奏章办理,但陈公已经不能起身了。陈公任职时,以廉洁勤勉约束自己,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为太府部刺史所知。凡是其他官吏不能办理的事情,都交给陈公办理。陈公办理政事,一天天更加谨慎。当时任长泰县职务,正逢连年歉收,陈公极力申诉,得以减免田租的十分之三。在漳岩县任县尉时,因年老多病不能任事,便由陈公代替。防民余胜、苏居等结成党羽,抢掠作奸,陈公把他们全部擒获依法收治,百姓于是安定。朝廷嘉奖并记录他的功劳,改任中都官。龙图林公遹镇守南剑州,翰林綦公崇礼镇守漳州,也都曾上奏推荐他。在宁化,他兴办学校,修治毁坏的屋舍,聚集经书、诸子、史书等群书来教育当地人。宁化起初以尚武为风俗,百姓不知义理,到这时求学的人便文质彬彬起来。陈公从此归乡,闭门居于乡里,除了岁时庆贺问候,从未出入街巷。各位公卿府第和乡里人都敬爱他,做官的人也以此为安。陈公也以这种生活为适意恬淡,不因追求仕进而动摇心志,可以说是善人君子了。然而他的寿命不能长久,仍然令人遗憾。陈公先后娶两位黄氏,都封为安人。后来的安人是左宣义郎致仕某人的女儿,也先于陈公去世。儿子一人,名忱,因父亲的恩荫补授将仕郎;女儿一人,尚未成年。我的先父吏部府君与陈公同年中进士。我来到这里时,没能拜见陈公。陈公的嗣子陈忱将把陈公安葬在某山的墓地,把陈公的事迹交给我,让我编次,准备请作者撰写墓志。我推辞说不能胜任,但陈忱的请求没有停止;既然无法推辞,于是取来陈忱所叙述编纂的材料,把其中重要的内容如上完整记载。时在绍兴乙亥年某月某日,左迪功郎、泉州同安县主簿、主管学事朱熹撰状。承议郎、主管台州崇道观、赐绯鱼袋罗公行状 公讳博文,字宗约,另一个字是宗礼,南剑州沙县人。曾祖父安中,赠中奉大夫;曾祖母邓氏,赠太防人。祖父罗畸,官至朝请郎、右文殿修撰;祖母张氏、陈氏,均为宜人。父亲罗彦温,任右从事郎、建州瓯宁县知县,赠右承议郎;母亲邓氏为孺人,黄氏为太孺人。

罗氏世为豫章人。唐长庆中有为沙县尉以卒者,子孙因家焉。至五世孙觉,始举进士中其科。再世而得右文公,以懿文清徳显重于世。又再世而得公,复以道学行谊克世其家,有闻于时。然位卑数促,曾不及究其用而死,识者恨之。盖公防有异质,生嵗始周,家人示以晬盘,公一无所顾,独扶服前取书之论性理者,展玩久之。右文公叹异,为文以记其事,且曰:“是儿当复以文学大吾门,且复闻道而不为章句之习也。”十余嵗遭瓯宁府君之丧,哀毁如成人,治丧塟又皆必诚信有法度。用右文公奏补将仕郎,授右迪功郎福州司户参军,治仓庾谨出纳,尽去宿▯,后皆可法。再调静江府观察支使,桂管为岭徼以西一都,防民物繁伙,常时幕府已不胜事,至公为当路所知,事待公决者尤多。公裁处从容,人未尝见其疾言遽色,而事无不各得其理者。时秦氏用事,士大夫以牾意窜斥系踵,南来道出府下者,公悉善遇之,至竭廪奉则鬻衣以济其乏。用荐者改右宣义郎,知赵州瑞金县事,转宣教郎。始至嵗歉,公度民且饥,则先事为备,多所储积。及饥发廪赈赡,事无钜细,必躬临之,不以勤劳为惮。其至诚恻怛,虽壹主于惠爱,无所计惜,而厝置纎宻,辨察精明,人亦不能有以欺也。邑人既赖以全,而公又请推其余以及旁县,县故多盗,公饬巡徼,设方畧,得渠帅数人,寘诸法,而境内帖然。在官余九月,防故丞相魏国张忠献公都督江淮,雅器重公,请以为干办公事。用上嗣位覃恩,转通直郎,赐五品服,使募兵江西,得数千人以归,和籴建康以实军。又以公与其事,未几得谷亦巨万计。张公再入相,宾客例出幕府,公得知和州,未上而吏部侍郎玊山汪公制置全蜀,奏辟公参议官。以行军府之政,必以咨焉。汪公既虚心好问,公亦推诚启告,反复殚尽,必归。于至当而后已,成都之政遂最天下,公之助为多也。尝衔命汉中,劳抚将士,宣抚使以礼致遗,为钱三百万,公不欲受,而难于辞郤,还次汉州,州方治贡院,不能就,以五十万予之,余悉输成都公帑。取河南程夫子之遗文,与他名臣论奏纂述之可以垂世者,募工锓板,用之畧尽。而横渠张夫子之家避地流落,贫不自振,公访得之,为言汪公延置府学,蜀士知所劝焉。东方士大夫游宦蜀土,贫不能归,或不幸死不克塟者,公皆出捐俸金以振业之,赖以济者甚众。累迁承议郎,秩满自请奉祠,得主管台州崇道观,命下而汪公亦召还,公复从东至嘉州宿留,与同舎防集,笑语如常时。一日忽语人曰:「吾将逝矣,然幸大事已竟,可无憾也。」遂就寝,酬酢从容,了不异平日,独无一语及其私,俄而遂化。乾道四年四月十有三日也,盖其年五十有三矣。同舎聚而哭之,解其装以理丧事,则槖中独有书数十帙,余金足以归其丧而已。相与咨叹,以为不可及,遂以柩归。其年冬十有一月塟于沙县严地祖茔之旁。公娶陈氏,了斋先生之兄孙女,先公卒。子男二人,曰问,曰辟。孙男八人,女七人,皆防。公资禀和粹,沈静寡欲,其处已待人,一主于诚敬,平居怡愉,人莫见其喜愠之色。闻人之善,称慕如不可及,至其有过,则常若有所隠避而不忍言也。视人患难困乏如切其身,经营周救,必尽其力。年未三十即屏逺声色,一榻萧然,惟乐善不倦如嗜欲。闻天下之士有一言一行之几乎道,至或千里求之,以是凡四方之名山胜槩多所登歴,而于佛老子之学亦往往能道其所以然者。或者遂意公诚笃好之,而不知公之所志与其所学有不在是也。葢尝从张忠献公问行已之大方,张公为手书所为敬説一通以授焉,公受而行之终身不懈。又从同郡李愿中先生游,闻河洛所传之要,多所发明,于是喟然而叹曰:「儒佛之异,亡他公与私之间耳。」由此沛然自信其守益坚。在桂州时,汪公葢方通判州事,知公所为,日就公语,且亟称道其为人,故卒引以自助。而今刑部员外郎刘公芮,亦方隠居州之西山,躬耕励志,人罕识之,公独以坐曹决事之余,日往从之游。刘公名家子,及见前辈,多识前言往行,顾独恨得公晚,及闻公卒,哭之恸,为寝疾不食者数日。此岂势利之使然哉?抑公才志行业之美,固当有为于世,而充养有素,神观清明,人亦不谓其止于此也。呜呼,其可谓不幸也已!熹尝受学李先生之门,先生为熹道公之为人,甚详于其从辟江淮也,喜而言曰:「张公髙明闳大有余,而宗礼以精宻详练佐之,幕府无过事矣。」

译罗氏世代是豫章人。唐长庆年间,有一人任沙县县尉并在那里去世,子孙于是定居当地。到第五代孙罗觉,才考中进士。又过两代,出了右文公,以文才美德著称于世。再过两代,出了罗公,又凭道学和品行继承发扬家风,在当时有声望。然而他的官位低微、寿命短促,竟未能充分施展才能便去世了,知情的人都为他惋惜。罗公从小就有非凡资质,出生满一岁时,家人把各种物品放在周岁盘上给他选择,他一件也不看,只独自爬行上前拿取论说性理的书,翻看玩味了很久。右文公惊叹其奇异,写文章记载这件事,并说:“这个孩子将来应当还会凭文学使我家更加显大,而且还会闻道,不会成为只拘泥章句的学者。”十多岁时遭逢瓯宁府君之丧,他哀痛毁损身体,如同成年人;办理丧事和安葬,也都一定诚实守信、合乎法度。因右文公上奏,补授将仕郎,授任右迪功郎、福州司户参军;管理仓库,出入收支谨慎,彻底革除旧有弊病,后来都成为可以仿效的成例。再次调任静江府观察支使。桂管是岭南边徼以西的一大区域,百姓和事务繁多,平时幕府已经难以胜任;等到罗公到任后,被当道者所知,许多事情都等候他裁决。罗公从容裁处,人们从未见他疾言厉色,但事情无不各得其理。当时秦氏掌权,士大夫因为违逆他的意旨而接连遭到贬斥拘禁。凡是南来、途经府治的人,罗公都善意接待;即使耗尽官府俸禄,便卖掉自己的衣物来救济他们的困乏。因推荐而改任右宣义郎,任赵州瑞金县知县,转任宣教郎。刚到任时正逢歉收,罗公估计百姓将要挨饿,便事先筹备,储存了许多粮食。饥荒时打开粮仓赈济,无论事情大小,都一定亲自到场,不以劳苦为忧。他至诚而又恻隐怜悯,虽一心施加恩惠爱护,毫不计较吝惜;但安排事务细密,辨察精明,人们也不能欺骗他。县中百姓已经依靠这些得以保全,罗公又请求把余下的救济推广到邻县。县中原本盗贼很多,罗公整饬巡逻防守,设置方略,捕获数名首领,依法处置,境内于是安定。在任九个多月后,原宰相魏国张忠献公都督江淮,一向器重罗公,请他任干办公事。因皇上即位所施恩典,转任通直郎,赐五品服,奉命在江西招募士兵,得到数千人后带回,并在建康实行和籴,以充实军粮。又因为罗公参与此事,不久得到粮食也以数万计。张公再次入相,宾客按例出任幕府官员,罗公得以任和州知州,还未赴任,吏部侍郎玉山汪公主持全蜀事务,上奏征召罗公为参议官。军府行事,必定要向罗公咨询。汪公既虚心好问,罗公也推诚相告,反复详尽地说明,必定归结到最恰当的处理才停止。因此成都的政绩最终冠绝天下,罗公的帮助很多。曾奉命到汉中,慰劳安抚将士。宣抚使按照礼节送来三百万钱的馈赠,罗公不想接受,却又难以推辞;回程经过汉州时,汉州正在修治贡院,不能立即接待,于是把五十万钱给了他,其余全部送入成都公库。罗公取来河南程夫子的遗文,以及其他名臣足以传世的论奏著述,招募工匠刻板印刷,几乎全部完成。横渠张夫子的家族逃难流离,贫困不能自立,罗公访求到他们,替他们向汪公说明,请汪公延请安置在府学,蜀地士人都知道了应当勉励的方向。东方士大夫到蜀地游宦,贫困不能回乡,有的不幸死去而不能安葬,罗公都拿出自己的俸禄救助他们,使很多人得以渡过难关。屡次升迁为承议郎,任期届满后自己请求奉祠,获任主管台州崇道观。诏命下达时,汪公也被召回,罗公又跟随他向东走,到嘉州停留,与同僚聚会,谈笑如平常。一天忽然对人说:“我将要死了,但幸好大事已经完成,可以没有遗憾了。”于是上床就寝,应对交接都很从容,完全没有不同于平日,只是不再说一句关于自己的话,不久便去世了。这一天是乾道四年四月十三日,大概他当年五十三岁。同僚聚集哭悼,解开他的行装来办理丧事,发现袋中只有几十套书,剩下的钱仅够送他的灵柩回乡罢了。大家相互叹息,认为无人能及,于是把灵柩送回去。这年冬十一月,安葬在沙县严地祖坟旁。罗公娶陈氏,是了斋先生的兄长之孙女,先于罗公去世。儿子二人,名问、名辟;孙子八人,孙女七人,均已成年。罗公天资和厚纯粹,沉静少欲,待己待人全都以诚敬为主;平日和悦愉快,人们看不见他喜怒的神色。听到别人的善行,称赞仰慕得好像自己无法达到;至于别人有过错,则常常像有所回避隐藏,不忍说出口。看待别人的患难困乏,就像切身受苦,经营周济救助,必定竭尽自己的力量。不到三十岁就远离声色,一张床榻清冷寂然,只有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像有嗜欲一般。听说天下士人中有一言一行接近道的人,甚至远行千里去求访;因此四方名山胜景大多登临游历过,对于佛、老、庄子的学说,也往往能说明其中的所以然。有人便以为罗公确实诚笃地喜好这些,却不知道罗公的志向和学问并不在这里。他曾跟从张忠献公询问立身行事的大原则,张公亲手写了一篇《敬说》交给他,罗公接受后终身实行而不懈怠。又跟从同郡李愿中先生交游,听闻河洛一派所传的要旨,获得许多发明,于是感叹说:“儒学与佛学的差别,没有别的,只在公与私之间罢了。”从此他充分相信自己的操守,守持得更加坚定。在桂州时,汪公大概正任州通判,知道罗公的作为,每天到罗公那里交谈,并且屡次称道他的为人,所以最终引他来辅佐自己。如今的刑部员外郎刘公芮,当时也正隐居在州西山,亲自耕作、砥砺志向,很少有人认识他;罗公却独自在官署处理政事之余,每天前往与他交游。刘公是名门子弟,见过许多前辈,熟悉前人的言论和事迹,却唯独遗憾认识罗公太晚。听说罗公去世,哭得十分悲痛,因而卧病数日不吃东西。这难道是势利关系造成的吗?还是因为罗公才华、志向、操守、事业的美好,本来就应当在世上有所作为,而他的涵养一向深厚,精神气质清明,人们也不认为他的成就会止于此处。唉,他真可以说是不幸了!我曾在李先生门下受学,李先生曾详细向我讲述罗公的为人,尤其说到他随张公办理江淮事务时,高兴地说:“张公高明宏大而有余裕,宗礼则以精密详练辅佐他,幕府便不会有过失了。”

时熹未识公也,及先生没,乃获从公游,而得其志行之美,然后益信先生为知人。然公自是入蜀,相望数千里,书问嵗亦一再至,所以劝励从学者殊厚,日夜望公之还,几得复相与讲其旧学,而公乃以丧归。熹既痛公之不幸,不及大为时用,又伤吾道之不幸,而失此人也,亟往哭焉。诸孤既号哭受吊,则以公从弟頥所叙官阀梗槩一通,授熹使状次之,将以请铭于作者。熹谊不获辞,既趣以就事矣。惟是从游之晚于公之行治,有不尽知,大惧阙漏放失,将无以备采择为罪。伏惟立言之君子有以财之,谨状。乾道五年五月日迪功郎新差充枢宻院编修官朱熹状敷文阁直学士陈公行状公讳良翰,字邦彦,早孤,事母孝。游乡校,以谨厚庄重为人所称。读书务通大指,为文恢博有气。绍兴初,举进士中第,授左迪功郎,调绍兴府防稽县主簿。秩满,循从事郎,知明州慈溪县事。嵗凶民饥,公喻富室发廪以粜,籍贫民授劵以籴,上安下济,邑人赖之。导徳门三乡之渠,溉田甚广。改宣教郎,知温州瑞安县事。转奉议郎,瑞安俗强梗,号难治。或谓公宜厉威严以弹治之,不然不济。公叹曰:“县令字民之官,爱之如子,犹惧不蔇,况奋其武怒以慑威之,彼亦何所恃耶?”催租不下文符,第揭逋户姓名通衢,为之期日,民乐于不扰,如期皆集。聴讼多得其情。或问其术,公曰:“吾何术?苐公吾心,使如虚堂悬镜,而物之至者妍丑自别耳。”罹内忧去官,邑人送者皆泣涕而返。免丧,授衢州州学教授,日进诸生,教以修身厉行之意,不専器人于文字语言之间。转承议郎,用殿中侍御史吴公芾荐,为御史台检法官,擢监察御史。上即位,覃恩,转朝奉郎。时金亮败盟,既毙而归,其嗣主新立,复遣使来约以旧礼修好,而中州遗民又皆相率来归。诏问所以处之者,公上疏曰:“襁负之民皆吾赤子,去坟墓,离亲戚,捐生业而来归我,其义不可以不纳。然若许以旧礼,而又纳其降人,则异日彼必来索索而归之,伤向化心,纳之不便。其必定计在我,以自治为先,而和与不和付之泛应,然后乃可纳耳。二者在陛下圣志如何,愿熟计之。”寻复有诏问时务所宜,公复上疏,请明阶级以修军政,核兵籍以丰财用,禁折变以苏民力,省堂选以抑奔竞,内外之官皆久其任,赏罚轻重务合众心。上嘉纳焉。隆兴元年秋,诏以灾异求言,时上用故相张忠献公军淮泗以规进取,而议者不一,争献防江之説。公于是上疏极论,以为备邉之要在固籓篱,専委任而已。今欲舍淮防江,却地夺便。非计也,而朝廷过聴,使督府不得専任阃外之寄,臣窃以为误矣。上然之,除右正言,入谢,首陈纳谏修徳之説,以开上意。防有飞蝗之异,公又劝上以畏天恤民为心,语益切。于是金人再移书求复故疆,且邀嵗币,朝议将许之。公入见,上极陈前日讲和之失,使山陵隔絶,疆埸无备,北方忠臣义士来归我者,反为敌用,而致怨于我,皆秦桧之罪,今不可以复蹈其失。且中原之地,皆吾祖宗二百年故土,外敌据属尔,况唐邓海泗,又金人渝盟之后,吾以兵取而得之者,安得以故疆为言?我亦何説而归之乎?既而宰相汤思退力主和议,建遣卢仲贤、李栻持书币赐金国大臣主兵者。公为上言:仲贤轻儇无耻,栻自北来,其踪迹不可知,宜罢勿遣,姑报以书,徐观其变而为之所。上乡公説,而宰相力争,竟遣二人行。公又论今庙堂督府议论不同,凡邉奏上闻,庙堂皆阳为唯诺,无所可否,而隂实百方沮败其计,万一爽于事机,督府安得独任其责?上矍然称善,以公语语宰相。时杨存中为御营使,悉总殿前诸军,公言:存中自太上皇帝时提禁旅二十余年,权势极盛,中外忧疑,赖太上圣明威防,罢使就第,今又无故假以使名,授以兵柄,隂凝冰坚,不可以不戒。愿陛下为宗社计,亟罢存中使,以兵属三衙如故事,则天下幸甚。疏三上,论者再,竟罢存中。防仲贤等出疆,敌迎劳如礼,朝廷上下皆喜,以谓和议决可指日而定。公独抗言曰:和议于金人有大利四,而在我有未可必者五。葢罢兵讲和,则彼得以中原休养民力,威制小种,销伏羣盗,此皆金之大利;而我欲与为敌国,请复山陵,又必其不求四郡,不索降人,不疑邉备,此则殊未可必。

译当时我还不认识罗公。等李先生去世后,我才得以跟罗公交游,了解到他的志向和品行之美,这才更加相信李先生确实善于识人。然而罗公后来入蜀,与我相隔数千里,每年书信问候也来一两次,他用来劝勉从学者的话特别深厚。我日夜盼望罗公回来,几乎以为可以再次共同讲习旧日的学问,谁知罗公却带着丧事归来了。我既为罗公不幸、未能充分为时所用而悲痛,又为我们的道统不幸、失去这样的人而伤感,立即前往哭吊。各位孤儿哭号接受吊唁后,把罗公从弟罗颐所叙述的一篇官职世系概略交给我,让我编排成行状,准备请作者撰写墓志。我按情谊不能推辞,既然催促我完成这件事,我只好开始办理。只是我跟从罗公交游得晚,对于他的政绩和操行有许多不能完全知道,十分害怕有所遗漏散失,无法完备地供人采择而获罪。伏望撰述文章的君子予以裁正。谨此陈述。乾道五年五月某日,迪功郎、新差充枢密院编修官朱熹撰状。敷文阁直学士陈公行状 公讳良翰,字邦彦,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很孝顺。他在乡校求学,以谨慎厚重受到人们称赞。读书注重通晓大旨,作文宏博而有气势。绍兴初年,考中进士,授左迪功郎,调任绍兴府会稽县主簿。任期届满,按资历升为从事郎,任明州慈溪县知县。年成不好、百姓饥荒时,公劝说富户打开粮仓平价出售,登记贫民发给购粮券,使上面得到安定、下面得到救济,县中百姓依赖他得以度过困难。他疏导德门三乡的渠道,灌溉田地很广。改任宣教郎,任温州瑞安县知县。转任奉议郎。瑞安民俗强悍刚硬,号称难治。有人说公应当严厉施威来弹压治理,否则不能成功。公叹息说:“县令是爱护百姓的官,像爱孩子一样爱他们尚且担心不能周全,何况逞发武力和怒气来震慑威吓他们?他们又能依靠什么呢?”催收租税不下发文书,只在大路上张挂拖欠户的姓名,为他们规定日期,百姓乐于不受扰乱,到了日期都来缴纳。审理诉讼,多能得到实情。有人问他的办法,公说:“我有什么办法?只是使我的内心公正,好像空堂中悬挂着镜子,事物一来,美丑自然就能分辨。”因遭母丧离职,县中送行的人都哭泣着返回。服丧期满,授衢州州学教授,每天接见诸生,教导他们修身砥砺品行的道理,不专门凭文字言语来器重评价人。转任承议郎,因殿中侍御史吴公芾推荐,任御史台检法官,升任监察御史。皇帝即位,因普遍施恩,转任朝奉郎。当时金亮背弃盟约,已经败亡而归;他的继承者新近即位,又派使者来,约定按照旧礼恢复友好关系,而中原遗民也都相继前来归附。皇帝下诏询问应当怎样处置,公上疏说:“背着孩子逃来的百姓都是我们的赤子,他们离开祖坟、亲戚,舍弃产业来归附我们,在道义上不能不接纳。然而如果答应按照旧礼,又接纳他们的降人,将来他们必定来索取并要求我们归还这些人,这会伤害归向王化之心,接纳他们并不便利。一定要把计策掌握在我们手中,先以治理自身为要,至于和与不和,暂且随事应对,然后才可以接纳他们。这两方面取决于陛下圣明的决断,希望您仔细筹划。”不久又有诏书询问当前政务所宜,公再次上疏,请求明确等级制度以整治军政,核查兵籍以充实财用,禁止折变以缓解百姓负担,减少堂选以抑制奔走竞争,内外官员都要延长任期,赏罚轻重务必符合众人之心。皇帝嘉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隆兴元年秋,皇帝下诏因灾异征求意见。当时皇帝任用故相张忠献公统领淮泗军队,准备谋求进取,而议论不一,争相献上防守长江的主张。公于是上疏极力论述,认为边防的要点在于巩固藩篱,只在于专一委任而已。如今想舍弃淮河防线而防守长江,是放弃土地、夺取便利,不是良策;可是朝廷过分听信意见,使督府不能专任边境之外的职责,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授任右正言。公入宫谢恩,首先陈述接受谏言、修养德行的主张,以开导皇帝的心意。正逢飞蝗灾异,公又劝皇帝以敬畏上天、体恤百姓为心,言语更加恳切。于是金人再次来信,要求恢复旧疆,并索取岁币,朝廷准备答应。公入宫谒见,皇帝极力陈述前日议和的过失,使祖宗陵寝隔绝、边境没有防备,北方忠臣义士来归附我们的,反而被敌人利用,并因此对我们产生怨恨,这些都是秦桧的罪过;如今不可以再次重蹈他的覆辙。况且中原土地都是我们祖宗二百年来的旧土,只是被外敌占据罢了;何况唐、邓、海、泗四州,是金人背盟之后我们用兵夺取的,怎么能说是旧疆而归还给他们?我们又凭什么理由把它归还呢?后来宰相汤思退竭力主持和议,建议派遣卢仲贤、李栻带着书信和礼物送给金国掌兵的大臣。公替皇帝进言说:卢仲贤轻佻无耻,李栻从北方来,行迹不可知,应当罢免不要派遣,暂且只回信,慢慢观察变化再作处置。皇帝倾向于公的意见,但宰相极力争辩,最终还是派二人出使。公又论述如今朝廷和督府的议论不同:凡是边境奏报送到皇帝那里,朝廷表面都假装答应,没有明确可否,暗中却用各种办法阻挠破坏督府的计划;万一误了时机,督府怎么能独自承担责任?皇帝惊醒称善,把公的话告诉宰相。当时杨存中任御营使,统领全部殿前诸军。公说:杨存中从太上皇帝时起掌握禁军二十多年,权势极盛,朝廷内外都忧虑疑惧;幸亏太上皇帝圣明有威,罢免其使职,让他回家。如今又无故授给他使职之名、交给他兵权,暗中形成的危险已经像凝结的冰一样坚固,不能不警惕。希望陛下为宗庙社稷考虑,立即罢免杨存中的使职,把兵权交给三衙,恢复旧制,那么天下就大幸了。奏疏上了三次,论说了两次,最终罢免了杨存中。适逢卢仲贤等出使边境,敌人按照礼节迎接慰劳,朝廷上下都很高兴,以为和议一定可以指日成功。公独自抗言说:和议对金人有四项大利,而对我们有五项事情无法确定。停止战争、讲求和好,金人便可以借此休养中原百姓的力量、威服控制小国、消灭平定群盗,这些都是金人的大利;而我们想同他们成为敌对国家,请求收复祖宗陵寝,又必须要求他们不索取四郡、不索取降人、不怀疑边防,这些却都远未可确定。

愿陛下毋惑羣议,先定久逺之规,以应其变。上欣然开纳。既而李栻竟不敢涉淮,公奏论夺其官,独仲贤至汴,辄许以疆土嵗币。输敌而还,上大怒。下仲贤吏,欲诛之。宰相叩头恳请,得免。因极言边备不足恃,和好不可不修。上不得已,复遣户部侍郎王之望知閤门事,龙大渊使金。公遂与侍御史周公操请见,力言前遣仲贤已辱国命,而大臣不悔前议之失,又欲肆臆决,郤众谋。不谓秦桧复见于今,且彼书要我罢四郡屯兵,而以其地归之。如此是彼不折一兵,而坐收数千里要害之地也。臣愚以为决不可许。若嵗币,则俟得陵寝而后予之,庶几犹为有名。今计议未决,而之望遽行,恐其辱不止仲贤而已。愿先驰一介往议,坚决行未晚也。上以公奏示宰相,宰相请召侍从台谏议之,诏可。公上议如前。一时侍从之贤者,亦多附其説。上遂以胡昉、杨由义为审议官,令専议四郡事,而手诏之望、大渊使议陵寝、梓宫、降人、邉备四事利害以闻。二人奏上,上烛其奸,凡语之依违转脱者,皆墨识之,以示台谏。公因复伸前论,上乃从之。时嵗十二月也。除左司谏防,长秋宫建官其内外之属若干人。公上疏论之,且请节他冗费,始自宫掖以奉边军。诏诸以长秋为官者,损其七人,他亦颇有所减省,如公请。既而昉及由义与金议四郡不合,大为金所困辱而归。思退尚执前议,正言尹穯素以謟事龙大渊得进用,又本仲贤姻党,隂附思退以撼督府。公因疏论思退奸邪误国,宜早罢黜,以靖中外。张浚精忠老谋,不宜以小人之言摇之。上曰:「思退前议诚失,然朕爱其警敏,冀可责后効。卿其置之。至魏公则今日人材物望,孰有出其右者?朕岂容有此意?正使有之,亦岂不谋卿等?此殆言路有异意者,卿为朕谕之。」公顿首谢曰:「陛下言及此,天下幸甚。然宰相之任,古难其人,正使不得全才,寜取椎顿朴实之人,缓急犹可倚赖。思退庸狡小黠大痴,恐误陛下国计。且警敏二字,非明主所以卜相之法。」也退以上语谕同列,穯勃然变色。明日亦请对,于是以王之望为谏议大夫,罢公言职,以直敷文阁,知建寜府。越两日而有诏,张公罢兵还朝。又两月,张公竟罢相印去,而和议遂定,如思退等之防矣。时隆兴二年六月也。初,公恶穯奸邪,面举韩魏公“富贵易求,名节难保”之语,以警切之。穯大愧恨。至是,既得隂结近幸,以售其奸,遂连中外之力,先排公去之,然后罢督府,退张公,召还四郡戍兵,毁撤两淮守备,务以强敌势孤上心,而冀其説之必用,不复能为宗社计也。金于是乘势大入,几不可支,上亦悔悟。而太学诸生数百人,前后伏阙再上疏,请召用公及胡铨、王十朋等,而斩思退之望尹穯、洪适以谢天下,谓之“四奸”。思退等由是始败,然边备遂弛,不能复张,天下至今恨之。公至建寜,一以惠爱抚其民,如为县令时。掾史以死囚狱具至録问,輙不承,请循故例,即讯而已。公不可曰:“録囚于庭,法也,吾何容心哉!”既亦卒无称寃者。未几,就除福建路计度转运副使,聴览不倦,幽隠毕达。欲行部,辄先移文所至,毋得治道路饰供张。诸州以例致餽,一不受。作观风七咏,以示敦本厚俗之意。转朝散郎,除江东路提防刑狱公事,移浙西,转朝请郎,以宗正少卿召还。五年,权太常少卿,侍立官,给事中,除兵部侍郎。时朝廷欲调防江数郡民兵,列屯江津,以备敌。公力为宰相言:“敌未尝窥邉,民兵未尝练习,无故防集,恐徒扰而无益。”语闻,事寝。以足疾求去,不许。防浙东有风水之灾,秋稼尽壊,州县不以闻。公以白上,上即遣漕臣按视,蠲租赋,赈流氓,官吏蔽匿者皆抵其罪。寻诏公同修国史,转朝奉大夫,除右谏议大夫。命下之日,中外翕然。时杭帅周淙多创摄局,以私亲故,秀守徐藏遣吏持钱买灯。都下闻之,恐惧皆亟罢之。公入谢,陈四事曰:畏天,曰爱民,曰脩政,曰官。人因言治効未易遽言,而治象可以立见。陛下诚能尽取天下贤才,寘之列位,自然壮观朝廷,而治象可见。治象见,则治效因可卜矣。上曰善。六年正月戊辰大雨震电,庚午大雨雪。公求对极陈祗畏天戒,饬正庶事之説。时东宫久未建,复奏手疏言之,上皆嘉纳。时上已深悟前日和议之失,思欲亟致富强,以为恢复之渐,而小人乘间争售其説。有王天觉者,以货结左右,陈聚敛击刺之术,皆狂妄乖剌。

译希望陛下不要被众人的议论迷惑,先确定长久的规划,以应对变化。皇帝欣然接受了意见。后来李栻最终不敢渡过淮河,公上奏论劾,请求削夺他的官职;卢仲贤独自到达汴京,便擅自答应割让土地、缴纳岁币,向敌人输送利益后回来,皇帝大怒,把卢仲贤交给司法官审讯,想要杀他。宰相叩头恳求,才得以免死。宰相于是极力说明边防不足依恃,和好不可不修。皇帝不得已,再派户部侍郎王之望主管閤门事务、龙大渊出使金国。公于是与侍御史周公操请求入见,极力说前次派遣卢仲贤已经辱没国命,而大臣不悔恨先前议论的过失,又想任意作决定、拒绝众人的谋议。没想到秦桧的情形如今又重现,而且金人来信要求我们撤去四郡驻军,把土地归还给他们。这样一来,他们不用损失一兵一卒,便可以坐收数千里战略要地。我认为绝对不能答应。至于岁币,应等到收回祖宗陵寝之后再给,这样或许还算有名义。如今计议尚未决定,王之望却突然出发,恐怕所受的屈辱不只卢仲贤一人而已。希望先派一名使者快马前往商议,坚定地决定方针,出使还不算晚。皇帝把公的奏疏拿给宰相看,宰相请求召集侍从、台谏官讨论,皇帝下诏准许。公上奏的意见与前面相同,当时侍从中贤能的人也多附和他的主张。皇帝于是任命胡昉、杨由义为审议官,命令他们专门商议四郡之事;又亲自下诏命王之望、龙大渊出使,商议陵寝、梓宫、降人、边备四件事的利害并上报。二人奏报上来后,皇帝看出了其中的奸诈,把他们言辞中模棱两可、推脱转圜的地方全都用墨标记出来,拿给台谏官看。公于是再次申明此前的意见,皇帝才听从。此时是当年十二月。授公左司谏。长秋宫设置官员,内外所属共有若干人,公上疏论说此事,并请求节省其他冗费,从宫中开始节省,以供养边军。皇帝下诏,凡以长秋宫为官的,裁减七人,其他方面也按照公的请求有所减省。不久,胡昉、杨由义与金人商议四郡,意见不合,被金人极度困辱后回来。汤思退仍然坚持原先的议论,正言尹穑素来因谄媚侍奉龙大渊而得到进用,又是卢仲贤的姻亲党羽,暗中依附汤思退来动摇督府。公于是上疏论说汤思退奸邪误国,应当及早罢免,以安定朝廷内外;张浚精忠而有老成谋略,不应因为小人的话而动摇他。皇帝说:“汤思退先前的主张确实错误,但朕爱惜他的机警敏捷,希望还可以责成他取得后来的成效。你姑且放下这件事。至于魏公,今日的人才和声望,有谁能超过他?朕哪里会有这样的想法?即使有,难道不会同你们商议吗?这大概是谏官言路中有人怀有不同意见,你替朕告诉他们。”公叩头谢恩说:“陛下说到这里,天下真是大幸。然而宰相一职,自古就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即使不能得到全才,宁可选择迟钝朴实的人,遇到紧急事情还可以依靠。汤思退庸碌而狡猾,小聪明而大糊涂,恐怕会误了陛下的国计。况且‘机警敏捷’这两个字,并不是明主选择宰相的标准。”公退下后把皇帝的话告诉同僚,尹穑勃然变色。第二天尹穑也请求入对,于是任命王之望为谏议大夫,罢免公的谏官职务,以直敷文阁、知建宁府。过了两天,诏令张公罢兵回朝。又过两个月,张公最终被罢去相位离朝,和议于是按照汤思退等人的预谋确定下来。当时是隆兴二年六月。起初公厌恶尹穑奸邪,当面举出韩魏公“富贵容易求取,名节难以保全”的话来警告切责他。尹穑非常惭愧怨恨。到了这时,他已经暗中结交近幸之人来施展奸谋,于是联合朝廷内外的力量,先排挤公离职,然后罢免督府,逼退张公,召回四郡戍兵,毁弃撤除两淮防备,一心想使强敌的势力孤立来迎合皇帝的意旨,希望自己的主张一定得到采用,再也不能为宗庙社稷考虑。金人于是乘势大举入侵,局势几乎不能支撑,皇帝也悔悟了。而太学数百名学生前后两次跪伏宫阙上疏,请求召用公以及胡铨、王十朋等人,并请求斩杀汤思退、王之望、尹穑、洪适来向天下谢罪,称他们为“四奸”。汤思退等人因此开始败落,然而边防已经松弛,再也无法恢复,天下至今仍为此痛恨。公到建宁后,一心用恩惠爱护百姓,像任县令时一样。属吏把死囚的案卷送来复核讯问,囚犯往往不承认,于是请求沿用旧例,只进行审讯。公不同意,说:“在法庭上复核囚犯,是法律规定,我怎么能存有私心呢?”后来也终于没有人称冤。不久,任命他为福建路计度转运副使,他听察政务不知疲倦,隐蔽难察的事情全都能查明。他准备巡行各部时,总是先发文通知所到之处,不许修治道路、装饰供帐。各州按惯例送来馈赠,他一概不接受。作《观风七咏》,用来表示敦厚根本、淳厚风俗的意旨。转任朝散郎,授江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调浙西,转任朝请郎,以宗正少卿身份被召回。隆兴五年,暂代太常少卿,任侍立官、给事中,授兵部侍郎。当时朝廷想调集防守长江的几个郡的民兵,排列驻扎在江津,以防备敌人。公极力对宰相说:“敌人从未窥伺边境,民兵也从未训练过,无故调集驻屯,恐怕只是徒然扰民而没有益处。” 这番话传到皇帝那里,事情便搁置了。公以脚疾请求离职,皇帝不允许。适逢浙东发生风灾水灾,秋季庄稼全被毁坏,州县却不上报。公把情况告诉皇帝,皇帝立即派漕运官察看,免除租赋,赈济流民;隐瞒不报的官吏都按罪惩处。不久诏令公参与修撰国史,转任朝奉大夫,授右谏议大夫。任命下达当天,朝廷内外一致称许。当时杭州帅周淙多次创设摄局,任用私人亲故;秀州守徐藏派官吏拿钱购买灯具。京城听到这些事后,人心恐惧,于是都赶紧罢除了这些安排。公入宫谢恩,陈述四件事:一是敬畏上天,二是爱护百姓,三是修明政务,四是任用官员。有人因此说,治理的成效不容易立即谈论,但治理的景象却可以立即建立。陛下如果确实能把天下贤才都选取出来,安置在各个职位上,自然可以使朝廷气象壮盛,而治理的景象也能看见。治理的景象出现了,治理的成效便可以由此推知。皇帝说好。隆兴六年正月戊辰,大雨雷电;庚午,大雨雪。公请求入对,极力陈述敬畏上天警戒、整饬端正各项事务的主张。当时东宫长久没有册立,他又上手疏奏明此事,皇帝都嘉许采纳。当时皇帝已经深深醒悟前日和议的过失,想要赶快使国家富强,以此作为恢复的开端;而小人乘机争相兜售自己的主张。有个王天觉,拿财货结交皇帝左右,陈述聚敛钱财、攻击异己的办法,全都狂妄乖张。

上未之察,以为枢宻院编修官。台谏攻之不能动,公极论之。上始开寤,逐去史正志者,素以倾巧进,至是当帅成都,惮逺役,则使其党请复置发运使,而以己为之上。然其説,公入奏曰:祖宗本建此官,葢防唐制,转东南以饷京师。今已居东南,而衣食其租税矣,又颇分给武昌、建康、京口诸军,应上供者数亦无几,而虚立此官甚无谓。况正志反覆小人,诞妄有素,不过欲假此重权,割剥州县,侵牟商贾,以自为功耳。自今以往,法之既宻者不复寛,法之未宻者日加宻,臣恐数年之间,民愁盗起,有以劳圣虑也。疏三上,且面论之益切,上亦知正志之妄,谓公曰:吾姑试之耳。公于是退而求去,上封还所奏手札,喻公若曰:都俞吁咈,前圣所不免,卿岂可轻去为髙耶?公复求对面,请益力,上留公亦益至。已而发运司为公私之病,果皆如公言,正志遂以罪窜,而发运官属皆罢矣。公尝为上言曰:蜀汉之兵可以窥闗陜,荆襄之众可以趋韩魏,江淮之师可以▯青徐。三者之势相为犄角,不容有偏。今蜀道既委大臣开府节制,而荆淮之郊,东西数千里,未有任其责者。愿择重臣分以委之,则久逺万全之计也。上曰:武臣为之可乎?公曰:文武固无异道,但必得真才宿望,足以服军民之心者,然后可以济国事耳。上曰善。公言曰:中兴之初,诸将领兵者皆别选精鋭数百人。自为一卒,优其廪犒,以故骁勇竞劝,所向有功。韩世忠所谓背嵬,张俊所谓亲随,刘光世所谓部落是也。今养兵虽众,而诸将未闻有能为陛下拔尤取颖,以生其气势者。愿陛下之有以诏之也。上欣然曰:“此朕意也。”即下其书诸将。寻以与修玉牒成书,转朝散大夫。再上章求去,不许。七月除给事中。防节将成闵冒请真俸,事觉,诏罪官吏之出纳者,而置闵不问。閤门王抃招纳妄人谢显,矫称宻防,出境生事,诏抵显等罪,而亦不以及抃。公皆处驳议,乞正典刑。章上,翼日除礼部侍郎。公力辞不拜,遂除敷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以去。七年诏起公知▯州,辞不获命,再逾月始就道。未至,除太子詹事。两诏趣行,仍令州郡敦遣。公遂入见,上慰藉甚厚,属以调防之意。公亦竭诚辅翼,凡所以告太子者,无非规戒之言。一日召对东华门,赐坐,从容访以治道。公论士大夫茍且欺诞之▯,及江湖荒政甚悉。上皆纳之,因出手书唐太宗与魏郑公论徳仁功利之语,而书其后,俾公极陈今日所未至。公拜谢,退上疏曰:“臣闻仁徳者治之本也,功利者治之効也。大有为之君务其本而効自至,未有无其本而有其効者也。陛下鉴观古事,亲御神笔,深诏愚臣,以求今日所未至,此尧舜之心也。臣敢无辞以对。臣窃观陛下欲承天意,而比年以来水旱间作,数千里间流殍万计,是所以承天意者未至也。陛下欲结民心,而营造寨屋,民不聊生,死冻馁者不知其几,是所以结民心者未至也。陛下欲任贤能,而张栻一言遽从外补,正直之气郁而不伸,是所以任贤能者未至也。陛下欲退小人,而正志方逐张某,继之张某适罢,韩玉又进,是所以退小人者未至也。至于欲择将帅,而内外诸军脧削,士卒専事交结,不修军政。欲防军情,而移戍江津,措置失当,使其老防狼。狈失所欲,择监司而以祥刑之寄付之武臣,欲吏久任而或到官旬日即行改易,凡此八者,一有未去,则于陛下深仁厚徳不为无累,臣恐功利之効未易可致也。愿陛下无以仁徳为难而忘为治之本,无以功利为易而速为治之効,钦崇奉若以承天意,哀矜恻怛以结民心,任君子必尽其才,去小人必絶其本,广搜智畧以司阃外之权,作成武勇以振三军之气,罢监司之非人,申久任之良法,自然仁徳昭著,功利烜赫,将与唐虞比隆,而视太宗之事有不足为者矣。疏奏,上嘉叹再三,出以示辅臣,诏以公兼侍讲。公以足疾有加,求去甚苦,上固留之,诏聴五日一参。公力辞不许。十二月,以病剧请致其事,上始知公果病,除敷文阁直学士,提举太平宫,遣使赐以告身衣带。公还家,病间,已而复作,再奏告老,遂以八年四月癸丑卒于正寝。自疾革即屏医却药,湛然无怛化之意,七日而终,享年六十有五。诏转一官致仕。讣闻,赠太中大夫。公质实无伪,庄毅有守,而色和气温,不露节角,人有片善称叹不已,小有不善必面规之。自起寒素以至通显,奉养益薄,无所嗜好,不治生产财利,禄赐随用辄尽,不为毫发计。留自罹内艰,不复入私室。诲督子弟,接引后进,孜孜不倦。在州县勤事爱民,号为良吏。及登朝廷,直言正色,遭值圣明,开奬纳用,抑邪与正,中外倚以为重。

译皇帝没有察觉,把他任为枢密院编修官。台谏官攻击他却不能使皇帝改变,公极力论说此事。皇帝这才醒悟,驱逐史正志。史正志素来靠倾诈机巧进身,到这时应当任成都帅,却害怕远行任职,便让他的党羽请求重新设置发运使,并把自己列为人选之首。他陈述这套主张时,公入宫奏说:祖宗设置这个官职,是仿照唐代制度,把东南物资转运到京师。如今京师已经处在东南,正享用当地租税,又分拨给武昌、建康、京口各军,真正应当上供的数量也没有多少,徒然设置这个官职实在没有意义。何况史正志是反复无常的小人,素来荒诞妄为,不过想借此获得重权,剥削州县,侵夺商贾,把这些作为自己的功劳罢了。从今以后,已经严密的法令不再放宽,尚未严密的法令又日益加严,我恐怕几年之间,百姓忧愁、盗贼兴起,足以使圣上忧劳。奏疏上了三次,并且当面论说得更加恳切,皇帝也知道史正志的荒谬,对公说:“我姑且试用他罢了。”公于是退下请求离职,皇帝把他上奏的手札封还,并告诫他说:“都俞吁咈,前代圣人也不能避免,卿难道可以轻易离去来显示自己高洁吗?”公再次请求入对,当面请求更加用力,皇帝挽留他的心意也更加深厚。不久发运司成为公私的祸害,果然全如公所说,史正志最终因罪流放,发运官属也全被罢免。公曾对皇帝说:蜀汉的军队可以窥伺关陕,荆襄的军队可以直趋韩魏,江淮的军队可以攻取青徐。三方面的形势相互形成犄角,不能有所偏废。如今蜀道已经交给大臣开府节制,而荆淮一带东西数千里,却没有人承担那里的责任。希望选择重臣分别委任给他们,这是长久而万全的计划。皇帝说:让武臣来担任可以吗?公说:文臣和武臣本来没有不同的道理,但一定要得到真正有才、久负声望、足以使军民心服的人,才能成就国家大事。皇帝说好。公又说:中兴初期,各位将领带兵时,都另外选取数百名精锐,作为亲兵,优厚供给粮饷,因此骁勇之士争相奋勉,所向都能立功。韩世忠所谓背嵬,张俊所谓亲随,刘光世所谓部落,就是这种情形。如今养兵虽然很多,却没有听说各位将领能替陛下挑出特别优秀的人来,培养他们的气势。希望陛下诏令他们这样做。皇帝欣然说:“这正是我的意思。”立即把这份文书下发给各将领。不久因参与修撰玉牒并完成成书,转任朝散大夫。再次上章请求离职,皇帝不许。七月,授给事中。适逢节度将领成闵冒领请求真俸,事情被发觉,诏令惩处负责出纳的官吏,却置成闵不问。閤门官王抃招纳妄人谢显,谢显假称有密令,出境惹事,诏令依法治谢显等人的罪,却也没有追究王抃。公都提出驳议,请求依法正刑。奏章上呈,第二天授任礼部侍郎。公极力辞让不接受,于是改授敷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离开朝廷。隆兴七年,诏令起用公任▯州知州,公辞让而未获准,过了一个多月才上路。尚未到任,又授太子詹事。两次诏令催促他前行,并命州郡敦促送行。公于是入朝见皇帝,皇帝慰劳得十分优厚,把调集防守之意托付给他。公也竭尽诚心辅导太子,凡是告诫太子的话,无非都是规劝警戒之言。一天,皇帝在东华门召见他,赐座,从容询问治国之道。公详细论述士大夫苟且欺诞的弊病,以及江湖地区荒废政事的情况。皇帝都采纳了,于是拿出亲笔写的唐太宗与魏郑公谈论仁德、功利的话,在后面题写文字,让公极力陈述当今尚未达到的地方。公拜谢退下后上疏说:“臣听说,仁德是治理的根本,功利是治理的成效。大有作为的君主致力于根本,成效自然会到来;从来没有没有根本却能获得成效的。陛下鉴察古代事迹,亲自挥笔书写,深切告诫愚臣,要求我寻求今日尚未达到的地方,这是尧舜之心。臣岂敢没有话来回答。臣私下观察,陛下想要顺承上天的意旨,但近年以来水灾旱灾交替发生,方圆数千里之间,因饥饿死亡、流离失所的人以万计,这说明顺承上天意旨还没有做到。陛下想要结纳民心,但营造寨屋,使百姓无法生活,冻死饿死的人不知有多少,这说明结纳民心还没有做到。陛下想要任用贤能,但张栻只因一句话便被立即调到外任,正直之气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展,这说明任用贤能还没有做到。陛下想要斥退小人,但史正志正被驱逐,接着张某恰好被罢免,韩玉又得到进用,这说明斥退小人还没有做到。至于想要选择将帅,却使内外各军受到削弱,士卒专门经营交结,不整治军政;想要防备军情,却把军队调到江津,安排失当,使他们老弱疲惫、进退失所;想要选择监司,却把刑狱之任交给武臣;想要让官吏久任,却有人到任十天便改调。以上八件事,只要有一件没有革除,就会使陛下深厚的仁德不能没有牵累,臣恐怕功利的成效也不容易达到。希望陛下不要因为仁德难以见效,就忘记治理的根本;不要因为功利似乎容易取得,就急于求成。应当敬重奉行上天的意旨,以顺承天意;怜悯悲悯百姓,以结纳民心;任用君子一定使其才能得到充分发挥;斥退小人一定要断绝其根本;广泛搜求智谋才略之士,掌管边境之外的权力;培养成就武勇之士,以振作三军的气势;罢免不合适的监司,申明官员久任的良法。这样仁德自然会彰明,功利自然会显赫,将要与唐尧虞舜相比;而回头看唐太宗的作为,也会觉得没有什么值得称道了。”}], 奏疏呈上后,皇帝赞叹了好几次,拿出来给辅政大臣看,下诏让公兼任侍讲。公因足疾加重,苦苦请求离职,皇帝坚决挽留,只下诏准许他每五日入朝参见一次。公极力推辞,皇帝不许。十二月,公因病势加剧请求退休,皇帝这才知道他果真病重,于是授予他敷文阁直学士、提举太平宫,派使者赐给他告身和衣带。公回到家中,病情稍有好转,不久又复发;再次上奏请求告老,终于在乾道八年四月癸丑日病逝于正寝。自从病势危急,便屏退医生、拒绝服药,神色澄静,毫无畏惧死亡、忧伤变色的意思,七天后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诏令加授一官后退休。讣告传来,追赠太中大夫。公质朴诚实而不虚伪,庄重刚毅而有操守,但面色和悦、气度温和,不显露棱角;别人有一点长处,他就赞叹不已;稍有不善,必当面规劝。从寒微起直到显贵,供养自己反而越来越俭薄,没有什么嗜好,也不经营产业财利,俸禄赏赐随用随尽,从不为一丝一毫的财物打算。自从遭逢母丧,便不再进入内室。教诲督促子弟,接纳引导后辈,勤勉不倦。在州县任职时勤于政事、爱护百姓,被称为良吏。入朝以后,敢于直言、神色严正,适逢圣明之主,得以开导勉励并被采纳任用,抑制邪曲、扶持正直,朝廷内外都倚重他。

隆兴中,协賛庙谋,经营北向之防,尤尽其力。当是时,国势几振,不幸为小人所间以去。比其复来,则事已异于前日,而公亦益老矣,然其气不少衰,因事献言,必极其意而后已。葢公尝为人言,先儒有论为贫之仕者曰:“俟吾之饥饿不能出门户也,而后计之。”此孙言也,而聴者不喻,则其▯将无所不至。夫饥饿而不能出门户,则死而已矣,尚何计之为哉?公敬逊诚慤,非欲以大言夸世者,而其语如此。足以见其所存之素定,而所立之非偶然也。少时闻潘左史良贵廷叱奏事官,窃独叹曰:「潘公戆矣,曷若退而疏之之为得体乎?」族父某部侍郎公辅闻而赏之曰:「子少年而议论及此,异日立朝当必有可观者,愿子自爱。」至是卒如其言。所为奏议及他文若干卷,藏于家。娶朱氏,封硕人。子男四人:元夀右迪功郎;耆夀右承务郎;彭夀太学生;广夀▯赐进士出身。女二人:适右迪功郎郭戡,进士吴洎。孙男七人,女三人,皆防。元夀等将以是年九月壬申塟公于义城乡疉石山之原。以熹辱公知,待荐宠之厚,俾次其行事,将以求志于作者,请谥于太常,且备异时史氏采録。熹不得辞,谨第録如右。谨状。乾道八年八月日前右迪功郎朱熹状。南岳处士吴君行状君讳翌,字晦叔,世为建寜府建阳县忠孝里人。曽祖恻,祖深,父从周,皆不仕。君早孤,逾冠游学衡山,师事五峯胡先生,闻其所论学问之方,一以明理修身为要,遂捐科举之学,曰:“此不足为吾事也。”先生既没,又与先生之从弟广仲、从子伯逢、门人张敬夫游。既诵其所闻于先生者,而又上稽前古圣贤之言,中览前世儒先之论,下引四方朋友之説,参伍辨订,去短集长,其左右出入,虽不専主于一家,然其大要以胡氏所传为宗也。其为人忠信明决,通微晓事,教抚诸弟曲有恩意。与人交表里殚竭,心所不安,告语切至而不失其和,以是朋友多赖其益而乐亲之,虽或不能从而亦不厌其言之尽也。衡山人叶公贤君为人妻,以其女,君因教其子定,使知所趋,又见之敬夫而俾受学焉,定以是为修士,乡防称之。张氏门人在衡湘者甚众,亦无不往来从君参决其所疑者。长沙故有岳麓书院,国初时郡人周式为山长,教授数百人,后更变乱,院废而山长罢。五峯方辞秦氏礼命时,尝请为之,不报。乾道初,帅守建安刘公珙始复立焉,犹虚山长不置。至是转运副使九江萧侯之敏始以礼聘君,请为之。君曰:“侯之意则美矣,然此吾先师之所不得为者,岂可以否徳忝之哉?”卒辞不能,萧侯亦髙其义,不强致也。时君方买田筑室于衡山之下,有竹林水沼之胜,因取程夫子“澄浊求清”之语牓之曰“澄斋”,日与宾客从容其间,讲道读书,间出诗篇以咏歌其所志,葢翛然有以自乐。然不数月而病不起矣。淳熈四年八月三日也,享年四十有九。君娶叶氏,生一男曰傅,才六嵗,一女亦尚防。君既没,叶夫人以君遗命请于其父,使弟定与君之外弟游霖、游彰等以九月三日塟君衡山之东海桥之原。于是君之外弟游彬居故里,逾月而后闻君之丧,泣而言于熹曰:“吴”兄之终,彬独以逺,不得奔走其塟。今将状兄之行,而请文于桂州张先生,以表于墓。愿吾子之文之也。熹与晦叔有朋友之谊,不可以辞。乃论其行事始终大者如此,以备采择。然敬夫与晦叔学同师,居同郡,其游久于熹,所以知之,必将有深于此者,请并列而具刻焉。谨状。

晦庵集卷九十七

译隆兴年间,他协助筹划朝廷谋略,经营北向防务,尤其竭尽全力。当时国势几乎振兴起来,不幸被小人离间而离职。等到他重新回来,事情已经与从前不同,而公也更加年老了;然而他的气概一点没有衰退,凡遇到事情进言,必定把自己的意见充分说尽才停止。公曾经对人说,先儒有谈到为贫困而出仕的人,说:“等到我饥饿得不能走出门户,然后再考虑出仕。”这是孙氏的话,但听的人不明白,那么它的弊害将无所不至。既然饥饿到不能出门,就只有死罢了,还谈什么考虑出仕呢?公恭敬谦逊而诚恳笃实,并不是想用夸大的言辞向世人炫耀的人,但他的话却达到这样的程度,足以看出他的操守早已坚定,而他的立身行事也绝非偶然。年轻时听说潘左史良贵在朝廷上当面斥责奏事官,私下独自感叹说:“潘公太刚直了,哪里比得上退下来写奏疏更合乎体统呢?”族父某部侍郎公辅听见后赞赏他说:“你年纪轻轻,议论就能达到这个地步,将来立于朝廷,必定有可观之处,希望你自爱。”到这时,果然如他说的那样。所撰奏议及其他文章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娶朱氏,封硕人。有四个儿子:元寿,右迪功郎;耆寿,右承务郎;彭寿,太学生;广寿,赐进士出身。两个女儿:长女嫁右迪功郎郭戡,次女嫁进士吴洎。孙子七人,孙女三人,都还年幼。元寿等将于这一年九月壬申日把公安葬在义城乡叠石山的原野上。因为朱熹承蒙公知遇,受到荐举和厚待,所以请我叙述他的生平事迹,准备借此请太常议定谥号,也为将来史官采录作准备。熹不能推辞,谨慎地依次记录如下。谨此具状。乾道八年八月日,前右迪功郎朱熹撰状。南岳处士吴君行状 君名翌,字晦叔,世代都是建宁府建阳县忠孝里人。曾祖吴恻,祖父吴深,父亲吴从周,都没有出仕。君年幼丧父,超过二十岁后到衡山游学,拜五峰胡先生为师,听到他所论述的求学方法,认为一切都应以明白义理、修养自身为要,于是放弃科举之学,说:“这些不值得作为我的事业。”胡先生去世后,又同先生的堂弟广仲、侄子伯逢以及门人张敬夫交游。他既诵读从先生那里听到的学说,又向上考察古代圣贤的言论,向中参考前代儒者先贤的议论,向下采纳四方朋友的学说,互相参照、辨析、订正,去掉短处、汇集长处。他的学问虽不专门奉一家为主,但大体以胡氏所传为宗旨。他为人忠实守信、明达果断,通晓幽微、明白事理;教导抚养几个弟弟,处处都很有恩意。同人交往,表里俱尽,凡心中认为不妥的事,便直切地告诉对方,却不失温和,因此朋友大多得益于他,也乐意亲近他;即使有人不能听从,也不厌恶他把话说尽。衡山人叶公贤把女儿嫁给君,君于是教导他的儿子叶定,使他知道应当走什么道路,又带他去见张敬夫,让他拜师学习;叶定因此成为有修养的士人,乡里都称赞他。张氏门人在衡山、湘江一带的很多人,也没有不往来请君为自己参详、解决疑难的。长沙过去有岳麓书院,国初时郡人周式任山长,教授几百名学生;后来屡经变乱,书院荒废,山长也停止任职。五峰胡先生当时正辞谢秦氏的礼聘任命,曾经请求担任山长,却没有得到答复。乾道初年,建安人刘珙任帅守,才重新建立书院,但仍然空缺山长职位。到这时,转运副使、九江人萧之敏才按照礼节聘请君,请他担任山长。君说:“侯君的意思是美好的,但这是我先师都不能担任的职位,难道可以凭我这点德行去辱没它吗?”最终坚决辞谢不能接受,萧侯也尊重他的义行,没有强行招致。那时君正准备在衡山脚下买田筑屋,那里竹林水泽优美,于是取程夫子‘澄浊求清’的话,题匾称为‘澄斋’。每天同宾客在其中从容相处,讲论道理、诵读书籍,间或写出诗篇歌咏自己的志趣,大概是悠然自得地以此为乐。然而不到几个月就病重不起了。这是淳熙四年八月三日,享年四十九岁。君娶叶氏,生一子名傅,才六岁;另有一女,也还年幼。君去世后,叶夫人遵照君的遗命,请求她的父亲,让弟弟叶定和君的外弟游霖、游彰等人在九月三日把君安葬在衡山东面的海桥原。这时,君的外弟游彬住在故乡,过了一个多月才听到君去世的消息,哭着对熹说:“吴兄去世时,只有我因为远在外地,不能赶来参加他的葬礼。如今将要写兄长的行状,并请桂州张先生撰文,刻在墓上。希望您为他写这篇文章。”熹与晦叔有朋友之谊,不能推辞。于是叙述他一生中主要的行事始末,以备采择。不过,敬夫与晦叔同师学习,又同住一郡,交游比熹更久,所以对他的了解一定比这篇文字更深,请把他的文章也一并列出,完整刻录。谨此具状。《晦庵集》卷九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