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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晦庵集五十一

晦庵集卷五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85–616 段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五十二宋朱子撰书【知旧门人问答】答吴伯丰【必大】熹衰晚无堪,学不加进。足下过听,辱先以书。其所以称颂道説者,足以见贤者之志矣。然非区区所及也。示喻程子格物之説,诚若有未易致力者。然其曰:“天地之所以髙厚,一物之所以然”,盖极其大小而言之,以明是理之无不在,而学问之功不可一物而有遗。尔若其所以用力之地,则亦不过读书史、应事物,如前之云尔。岂茫然放其心于汗漫纷纶不可知之域哉?或人所引《易》象之数,又似太拘。所谓明理,亦曰明其所以然,与其所当然者而已。鄙见如此,不识贤者以爲如何?恐有未安,幸复见告也。子澄去秋相见甚欵,近复招之,尚未有来信。大治近有万君人杰者见访,见留之学中,气质甚美,议论亦可反复,殊不易得。云亦尝得从游也。熹比已丐祠,似闻诸公有意听许。适闻张荆州之计,若便得请,当一走长沙而归尔。答吴伯丰【案:用力下一本内无“之意”二字】读书甚善,所谕亦有条理,但不必如此先立凡例。但熟读平防,从容讽咏,积久当自见得好处也。所论防《大学》曲折则未然,若防《大学》,则当且专防《大学》,如都不知有它书相似,逐字逐句一一推穷,逐章反覆通防本章血脉,全篇反覆通防一篇次第,终而复始,莫论遍数,令其通贯浃洽,颠倒烂熟,无可得防,方可别防一书。今方防得一句《大学》,便已説向《中庸》上去,如此支离蔓衍,彼此迷暗,互相连累,非惟不晓《大学》,亦无功力别可到《中庸》矣。况所比校初无补于用力之意,徒然枉费心力,闲立议论,番得语言转多,却于自家分上转无交涉,不可不察也。因其本明,非是察识端倪把来玩弄以资谈説,只是因其已知而益广其知,因其已能而益精其能耳。与湖南説自不同也。「知止有定」之説似亦未然,更以章句或问求之爲佳。「知至意诚」之説则大槩得之矣。盘铭是注疏説,可自检防。当时以下文多已説,故不曽标其名氏耳。《论孟中庸》尽待《大学》通贯浃洽,无可得防,后方防乃佳。若奔程趂限,一向攅了,则虽防如不防也。近方觉此病痛,不是小事。元来道学不明,不是上面欠却工夫,乃是下面原无根脚。若信得及,脚踏实地,如此做去,良心自然不放,践履自然纯熟,非但读书一事也。横渠先生象记得旧传蜀中本时云,亦有御史象,今却不记曾见与不见,岁久不复可得其真,但当兼收以见区区尊仰之意而已。但去岁此时同遭论列,今又适以此时相见,亦可笑也。李衞公书如此,正不足传,顾其全书遂不复可见,殊可惜耳。庐陵近数得书,一病不轻,且幸已平复也。金溪一向不得书,亦省应答之烦。皇极辨,并徃此,亦一破千古之惑,可録一本,送正淳,皆勿广爲佳耳。答吴伯丰诗传》中有音未备者,有训未备者,有以经统传舛其次者。此类皆失之不详,今当添入。然印本已定,不容増减矣,不免别作补脱一卷,附之辨説之后。此间亦无精力办得,只烦伯丰爲编集其例如后。诗集传补脱周南樛木。乐只【音止,二字合附本字下】▯载驰,无我有尤【尢,过也。三字合附「众人」字下。无以我爲有过,虽尔八字合附「大夫君」。子字下】王中谷有蓷,遇人之不淑矣【淑,善也。三字合移在叹矣字下】以上畧见条例,余皆依此。且用草纸冩来,恐有已添者却删去也。又黎黒也,古语黎元犹秦言黔首。《桑柔》篇中第二章注中已畧言之。《孟子》首篇亦尝有解。今若《天保》篇中未解,可采用其説着于补脱卷中,却删去《桑柔》篇注,或但畧言之亦可也。更详之。大序先生以是经夫妇传曰:「先王谓文武、周公、成王,必大窃谓二南、雅颂固多周公时所作,然遂谓周公爲先王,则恐读者不能无疑。」此无甚害,盖周公实行王事,制礼乐,若止言成王,则失其实矣。芣苢,薄言有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五十二,宋朱子撰写的书信【知旧门人问答】。答吴伯丰【必大】。我朱熹年老衰弱,没有什么能力,学问也没有进步。您过分听信了,竟先写信来承蒙称誉。您所称颂、谈论的那些话,足以看出贤者的志向;但这不是我这样的人所能达到的。您来信说明程子关于格物的说法,确实好像有不容易下工夫的地方。然而他说“天地之所以高厚,一物之所以然”,大概是把大小都推到极致来说,以说明这种道理无处不在,而学习研究的工夫不能遗漏任何一物。至于下工夫的地方,也不过是读书、读史,处理应接各种事物,就像前面所说的罢了。难道是茫然放纵自己的心,进入浩瀚纷杂而不可知的境域吗?有人所引用的《易》象之数,又似乎太拘泥了。所谓明理,也只是明白事物所以如此的原因,以及它所应当如此的道理罢了。我的看法如此,不知贤者认为如何?恐怕还有不妥之处,希望您再来告知。子澄去年秋天相见时谈得很融洽,近来又召他来,还没有得到回信。大治近来有一位万君人杰来访,我留他在学馆中,他的气质非常美好,议论也值得反复讨论,实在难得。听说他也曾跟随您游学。我近来已经请求辞去祠禄官,仿佛听说诸公有意批准。恰好听到张荆州的谋划,如果很快得到许可,就去一趟长沙再回来罢了。答吴伯丰【按:‘用力’下一本中没有‘之意’二字】。读书很好,你所说明的也很有条理,只是不必这样先制定凡例。只要熟读《平防》,从容地讽诵吟咏,日积月累,自然会逐渐体会到其中的好处。你所论说读《大学》的曲折方法,却不是这样。若读《大学》,就应当暂且专心读《大学》,仿佛完全不知道还有其他书一样,逐字逐句地一一推究;逐章反复读通,掌握本章的脉络;全篇反复读通,掌握一篇的次第。如此周而复始,不计遍数,使它融会贯通、浸润纯熟,熟到颠倒背诵都滚瓜烂熟,实在没有可再读的地方,然后才可以另读一部书。如今才读到《大学》的一句话,便已经说到《中庸》上去了;这样支离蔓延,彼此昏暗不明,互相牵累,不但不能明白《大学》,也没有余力可以进一步达到《中庸》了。何况你所作的比较,本来对用功没有什么补益,只是徒然耗费心力,凭空树立议论,使言语反而越来越多,却与你自身的修养越来越没有关系,不能不对此加以察觉。应当依据本来已经明白的道理,不是把所察知的端绪拿来玩弄,以资助谈论;只是根据已经知道的,使知识更加广博,根据已经能够做到的,使能力更加精纯罢了。这与湖南的说法自然不同。“知止而后有定”的说法似乎也不对,最好再从《章句》和《或问》中寻求答案。关于“知至意诚”的说法,大体上已经说对了。“盘铭”是注疏中的说法,可以自己查考。当时以下的文字大多已经说过,所以没有标明它的姓名。《论语》《孟子》《中庸》都要等到《大学》读得融会贯通、纯熟无碍,没有再可读的地方以后,再读才好。如果奔走赶限期,一味匆忙地积攒,即使读了也等于没有读。近来才觉察到这个弊病,实在不是小事。原来道学不能明白,并不是上面所欠缺的是功夫,而是下面本来没有根基。如果能够真正相信并实行,脚踏实地这样做下去,良心自然不会放失,实践自然会纯熟;这不只是读书一件事而已。关于横渠先生的画像,我记得旧传的蜀中本上说,也有御史的画像;现在却记不起曾经见过还是没有见过。年代久远,再也无法得到它的真相,只应当兼收并存,以表示我区区的尊敬仰慕之意罢了。不过去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同遭到弹劾议论,如今又恰好在这个时候相见,也很可笑。李卫公的书是这样,正是不值得流传的;只是他的全书竟然再也看不到了,实在可惜。庐陵近来几次来信,说病得不轻,幸好已经平复。金溪一直没有来信,也省去了应答的烦劳。《皇极辨》也一并寄去。这又是破解千古疑惑的一篇,可以抄录一本送给正淳,但都不要广泛传播为好。答吴伯丰 《诗传》中有的地方音注不完备,有的地方训释不完备,有的地方以经文统摄传文,却弄错了次序。这些地方都是失于不详细,现在应当增补进去。不过印本已经定稿,不能再增删了,只好另作一卷《补脱》,附在辨说之后。这里也没有精力办理,只烦劳伯丰按照下面的体例编集。《诗集传补脱》《周南》《樛木》:“乐只。”【“只”读作“止”,这两个字合并附在本字下面。】【原文此处字形残缺,无法辨识。】《载驰》:“无我有尤。”【“尢”即“过”的意思。这三个字合并附在“众人”二字下面。“不要认为我是有过错的,虽然你们……”这八个字合并附在“大夫君”三字下面。】【原文承接上句,残缺不全,无法确译。】《王》《中谷有蓷》:“遇人之不淑矣。”【“淑”是善的意思。这三字合并移到“叹矣”二字下面。】以上略举条例,其余都依此办理。并且请用草纸抄写送来,恐怕其中有些已经增添的内容反而应当删去。又,“黎”就是黑,古语说“黎元”,犹如秦代说“黔首”。《桑柔》篇中的第二章注里已经略微说过,《孟子》首篇也曾有解释。现在如果《天保》篇中还没有解释,可以采用它的说法写在《补脱》卷中,同时删去《桑柔》篇的注,或者只略加说明也可以。请再详细考察。《大序》先生根据“这是关于夫妇的经”来作传,说:“先王是指文王、武王、周公、成王。”我私下认为,《二南》《雅》《颂》固然有许多是周公时代所作的,然而如果因此说周公就是先王,恐怕读者不能没有疑问。这并没有多大妨害,因为周公实际上行使了王者的职事,制定礼乐;如果只说成王,就失去了事实。《芣苢》:“薄言有之。”

传曰:「有藏也。」然其下章曰:「掇,曰捋,曰袺,曰襭。」而首章乃先言藏,恐非其序。必大恐有是得之之义。首章兼举始终而言,后章乃细述其次第。诗中亦有此例,或于补脱中附入,亦可也。麟之趾,传以麟兴。文王后妃,以趾兴其子,故曰麟。性仁厚,故其趾亦仁厚。文王后妃仁厚,故其子亦仁厚。然则下文「吁嗟麟兮」,爲指谁耶?正指公子而言耳昔育恐育鞠,张子之説固善。然推之下文及“尔颠覆之”云,意不甚贯,不若前説爲顺。姑存异义耳,然旧説亦不甚明白也。君子偕老,象之揥也。字书云:「揥,整髻钗也。」是否?不识此物,姑依旧説。字书之説,亦与古注不殊也。或补脱中附之。齐地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史记·索隠曰:「按今淮南有故穆陵门,是楚之境,无棣在辽西孤竹。」服防以爲太公受封所至,不然也。盖言其征伐所至之域,其说如何?穆陵在密州之西,无棣是今棣州,更考地志可见。索隠恐非。采薇,小人所腓。

传曰:「腓,犹庇也。」又引程子曰:「腓随动也,如足之腓,足动则随而动也。」必大按:《易·咸》传曰:「腓,足肚,行则先动足乃举之,非如腓之自动也。」《易本义》亦曰:「欲行则先自动。」由程子前説观之,则腓爲随足以动之物;由后二说观之,则腓爲先足而动,明矣。不当引之以解此诗之义,不若「犹庇」之云,得之。《生民》诗「牛羊腓字」之传,亦以腓爲庇。若施于此诗与上文「君子所依」意义,亦相类也。此非大义所系,今详两説,诚不合,当删去。然板本已定,只于补脱中説破可也。又“百卉具腓”,又有他训,不知此字竞是何义也?楚茨以下四篇,先生谓即《豳雅》,反复读之,其辞气与《七月》《载芟》《良耜》等篇大抵相类,无可疑。然又以爲述公卿有田禄者,力于农事,以奉其宗庙之祭,则恐未然。盖周自后稷以农事肇祀,其诗未尝不惓惓于此。今以爲豳风》《豳颂》者皆是也,而孟子亦曰:“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粢盛不洁,不敢以祭。古之人未有不先于民,而后致力于神者。”恐不必专指公卿言之。此诸篇在《小雅》而非天子之诗,故止得以公卿言之。盖皆畿内诸侯矣。瞻彼洛矣,传以爲诸侯美天子之诗。今考其间有以作六师之言,则其爲天子之事审矣。然二章、三章祈颂之语,则不过保其家室、家邦而已,气象颇狭。反若天子所以告诸侯者何也?家室、家邦,亦趂韵耳。天子以天下爲家,虽言家室,何害?又凡言万年者,多是臣祝君之辞。棫朴追琢其章,金玉其相。传曰:「追琢其章,所以美其文;金玉其相,所以美其质然不知所美之人爲谁追琢金玉以兴我王之勉勉尔那绥我思成,集传郑氏所引《礼记》之説。

译传说:“有,就是收藏起来。” 可是它的下一章说:“掇、捋、袺、襭。”而第一章却先说收藏,恐怕不合次序。必大认为,或许“有”含有得到它的意思。第一章兼举开始和结束来说,后面的章节才详细叙述其中的次第。《诗经》中也有这样的例子,或许可以附入《补脱》中,也可以。《麟之趾》的传以麒麟起兴。文王的后妃,以麒麟的脚趾来起兴她的儿子,所以说是麒麟。麒麟的本性仁厚,所以它的脚趾也仁厚;文王的后妃仁厚,所以她的儿子也仁厚。既然如此,下面“吁嗟麟兮”一句,究竟是指谁呢?正是指公子说的。“昔育恐育鞠”一句,张子的说法固然很好;然而把它推到下文以及“尔颠覆之”等句,意思就不太贯通,不如前一种说法顺畅。姑且保留不同的解释罢了,不过旧说也不十分明白。《君子偕老》:“象之揥也。”字书说:“揥,是整理发髻的簪子。”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我不认识这种东西,姑且依照旧说。字书的说法,也与古注没有不同;或者可以附在《补脱》中。齐地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史记·索隐》说:“考察今天淮南有旧穆陵门,这是楚国的境界;无棣在辽西孤竹。”服虔认为这是太公受封时所到的范围,我认为不对。大概是说齐国征伐所到的区域。这个说法怎么样?穆陵在密州以西,无棣就是今天的棣州;再考察地理志就可以看清楚了。《索隐》的说法恐怕不对。《采薇》:“小人所腓。” 传说:“腓,和庇护的‘庇’相同。” 又引程子说:“腓,是随着行动的东西,就像脚肚子一样,脚一动它就跟着动。”必大按:`《易·咸》`的传说:“腓,是脚肚子;行走时先动脚,脚抬起来它才跟着动,并不是腓自行发动。”《易本义》也说:“想要行走,就先自行发动。”从程子前面的说法看,腓是随着脚而动的东西;从后面两种说法看,则是腓先于脚而动,这一点很明显。不应当引用它来解释这首诗的意思,不如解释为“犹如庇护”更为恰当。《生民》诗中“牛羊腓字”的传,也把“腓”解释为庇护。用在这首诗里,与上文“君子所依”的意义也相类似。这并不是大义所在。现在详细比较两种说法,确实彼此不合,应当删去。不过刻本已经定稿,只在《补脱》中把问题说明即可。又如“百卉具腓”一句,也有其他训释,不知道这个“腓”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楚茨》以下四篇,先生认为就是《豳雅》。反复诵读它们,辞气与《七月》《载芟》《良耜》等篇大体相似,没有什么可疑的。然而又认为它们是叙述拥有田地俸禄的公卿努力从事农业,以供奉宗庙祭祀,这恐怕不对。周朝自后稷以来,就是以农事开始祭祀;这些诗没有一篇不对此殷切关注。如今认为《豳风》《豳颂》也是这样,而孟子也说:“礼书说:诸侯亲自耕田,并帮助农夫,以供给祭祀用的黍稷;祭品若不洁净,就不敢用来祭祀。古代的人没有不把民事放在前面,然后才致力于神事的。”恐怕不必只说公卿。这些篇章属于《小雅》,而不是天子的诗,所以只能说是公卿之事。大概都是王畿以内的诸侯。《瞻彼洛矣》的传认为,这是诸侯赞美天子的诗。现在考察诗中有“作六师”的话,那么它确实是说天子的事情。然而第二章、第三章祈求祝颂的话,不过是保佑自己的家室、家邦罢了,气象很狭小。反过来,这不正像是天子用来告诫诸侯的话吗?“家室、家邦”也只是为了押韵罢了。天子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即使说“家室”,又有什么妨害?而且凡是说“万年”的,多半是臣下祝愿君主的话。《棫朴》:“追琢其章,金玉其相。”传说:“雕琢它的纹饰,是用来赞美它的文采;用金玉来形容它的质地,是用来赞美它的本质。”但不知道所赞美的人是谁。这是以雕琢、金玉来比兴我王勤勉不懈的德行。《那》诗中“绥我思成”一句,是集传引用郑氏《礼记》中的说法。程子却说:“这只是孝子平日思念双亲的心情罢了。如果在斋戒时还存有这种思念,就不合斋戒,因为有思念便不是斋戒。”必大私下认

程子则曰:「此特孝子平日思亲之心耳。若齐则不容有思,有思非齐也。」必大窃谓:「人心不容无思,齐之日特齐其不齐者尔。若思其居处之类,乃其致诚意以交乎神者,盖未害其爲齐也。」未知是否。郑氏所引者,常法也。程子之义,则益精矣。子路、曽晳、冉有、公西华侍坐。集注:谓三子之对夫子无贬辞则皆许之矣。而又载程子之説曰:「三子皆欲得国而治之,故夫子不与二説似相抵牾。以愚意索之,岂非许之者以其材足以有爲,而其不与者则未能合己之志欤不与者,不若于曽晳有与防之言耳。以孰能爲大之语观之,不害于许其才之可用也。程子又曰:「子路只爲不达,爲国以礼,道理若达,却便是这气象也。」盖谓子路之意未免有所作爲,而曽防所言则皆行其所无事耳。使子路有见于此,一皆循其理之所当然,而不以己意参焉,则即曽防之气象矣。然必大观夫子所以哂子路者,特以其言之不让而已。如冉有、公西赤之言,非不知让者,遂谓之能达此道理可乎?必大于此,盖屡致思而未有能灼然者。子路地位已髙,故见得此理,则其进不可量。求赤之让,乃见子路被哂而然,非实有见也。又其地位与曽防之地位甚逺,虽知让之爲美,此外更有多待事耶?衞君待子而爲政,子曰:「必也正名乎?」胡氏之説固正矣,然恐夫子以羇旅之臣,一旦出公用之,而遂谋逐出公,此岂近于人情意者?夫子若事出公,不过具言父子之伦,以开晓之,使出公自爲去就,然后立郢之事可得而议也。此説甚善,然圣人之权亦有未易以常情窥测者。管仲于公子纠,其可以无死者,以其辅之非义故也。若子路之死,失在不合仕于孔悝耳。旣食其禄,必死其难,可也。不审于其始,而临难始曰:“吾于此可以无死也”,则愚恐世之反侧不忠者得以借口矣。此説甚善,然圣人不以不死责管仲,何也?子路问事君,范氏谓犯非子路所难,而以不欺爲难。夫子路最勇于义者,而何难于不欺哉?特其烛理不尽,而好强其所不知,以爲知,是以陷于欺耳。以使门人爲臣一事观之,子路之好勇必胜,恐未免于欺也。侯氏所以求生害仁,杀身成仁,皆义也,非仁也。仁义本无二,学者当于一道上别出。先生曰:「仁义体一而用殊,君子之于事,有以仁决者,有以义决者。盖仁者不以所恶伤所好之体,义士不以所贱易所贵之宜。必大复推之曰:『以仁决者,因心以爲取舎,必无所违乎其德;以义决者,即事以权轻重,必无所失乎其宜。』未知是否。」此説得之。然细防侯氏説,亦有些意思。试更推之。答吴伯丰

译为:“人的心不可能没有思虑,斋戒的日子只是使不合斋戒的念虑归于整齐罢了。如果思念父母平日的居处等事,正是用来使自己的诚意与神明相交,大概并不妨害斋戒。”不知道是否正确。郑氏所引用的,是通常的礼法;程子的意思,则更加精细。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陪孔子坐着。集注说:三个人回答孔子时没有贬低性的言辞,所以孔子都认可他们。但集注又记载程子说:“三个人都想得到一个国家来治理,所以孔子不赞成他们。”这两种说法似乎彼此抵牾。依我的愚见推究,难道不是孔子之所以认可他们,是因为他们的才能足以有所作为;而不赞成他们,是因为他们还不能符合自己的志向吗?所谓“不赞成”,只是说不像对曾皙那样有赞许的话罢了。从“谁能算大”这句话来看,并不妨害孔子认可他们的才干可以任用。程子又说:“子路只是没有通达。治理国家要依靠礼,如果通达了这个道理,便会有曾皙那样的气象。”大概是说,子路的意思不免带有主动作为的意图,而曾皙所说的,都是顺其自然、任其事物自行发展的意思。假使子路对此有所领会,一切都遵循事理所当然的方向,而不把自己的意思掺杂进去,那么就会有曾皙那样的气象了。然而必大考察孔子所以讥笑子路,不过是因为他说话不谦让罢了。像冉有、公西赤的话,并不是不知道谦让,难道就可以说他们已经通达了这个道理吗?必大对此反复思考了许久,却还不能清楚地得出结论。子路的地位已经很高,所以如果他能够领会这个道理,他的进步就不可估量。至于求赤的谦让,是因为看见子路被讥笑后才这样,并非真正有所领会。而且他的地位与曾皙的地位相差很远;即使知道谦让是美德,除此之外难道还有许多事情要等待他去做吗?卫国国君等待孔子来治理政事,孔子说:“那一定要先端正名分了。”胡氏的说法固然正确,然而恐怕孔子作为寄居他国的臣子,一旦出来被卫出公任用,就谋划驱逐卫出公,这难道符合人情吗?我认为,孔子如果辅佐卫出公,只会把父子之间的伦理关系详细说明,启发晓谕卫出公,使卫出公自己决定去留,然后才可以讨论拥立郢的事情。这个说法很好,但圣人的权变,也有不容易用常情来推测的地方。管仲对于公子纠,可以不死,是因为他辅佐公子纠并不合乎义;至于子路之死,过错在于不应当出仕孔悝。既然已经享用了他的俸禄,就应当为他的危难而死,这才可以。如果当初不审慎选择,临到危难才说“我在这种情况下可以不死”,我恐怕世上那些反复无常、不忠的人就能借此作为口实了。这个说法很好,但圣人不以没有死来责备管仲,为什么呢?子路问侍奉君主的道理,范氏认为,触犯君主并不是子路所难的事,难的是不欺骗君主。可是子路是最勇于行义的人,怎么会把不欺骗当作难事呢?只是他不能完全洞察事理,又喜欢逞强,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强说成知道,因此陷入了欺骗。从他让孔子的门人做臣属这件事来看,子路好勇逞强、一定要取胜,恐怕也未免有欺骗的成分。侯氏所说的“求生而损害仁”“舍生而成全仁”,都属于义,并不属于仁。仁和义本来没有两个不同的本体,学习的人应当在同一道理上辨别它们。先生说:“仁义的本体是一致的,但作用有所不同。君子处理事情,有时依据仁来决定,有时依据义来决定。仁者不因厌恶的事物而损伤所喜爱的仁之本体;义士不因轻贱的事物而改变所尊贵的适宜原则。”必大又推说道:“依据仁来决定,是顺着本心作取舍,必定不会违背自己的德性;依据义来决定,是根据具体事情权衡轻重,必定不会失去事情应有的适宜。”不知道是否正确。这个说法是对的。不过仔细考察侯氏的说法,也有一些道理。请再进一步推究。答吴伯丰

所示诸説,别纸报去。但且如此推究玩味,久当自有得也。但前书偶寻未见,似其间亦有合报去者,今不暇也。苏氏《诗传》比之诸家,若爲简直,但亦防小序不破,终觉有惹绊处耳。所欲抄集传縁后来更欲修改一二处,且令住写。今贞到官方得写去也。庐陵之讣,令人痛惜,亦苦多事,至今未得遣人去也。赵守旧相识,但不曽通书,然亦政不必如此爲人。寮属世俗常礼有不可废者,亦且得随例,不须大段立异,不济得事,徒爲人所指目憎嫌,却费调防求寛假。所屈愈多也。沙随程丈书来,甚相知,云居颇相邻,想时相见也。姜叔权曾相见否?资禀笃实不易得,近得书亦甚进,能与之游当有益也。子耕当已归豫章,时得书否?正淳必已赴省矣。后来所讲如何?向来议论似亦伤太快不子细也。伯丰所论甚详宻,朋友中少及之者,更冀勉力副衰朽之望。官事更宜加意,此后恐音问久逺难通,切祝爲亲自爱。答吴伯丰大学诸説皆善,可以补或问之缺矣。但毋自欺,乃解“诚其意”之义。知未至者,固当如此用力;然知之至者,亦未可便谓不假此也。但知未至者,禁之虽力,而或未能止;唯知至,然后禁之不难,而无不能止耳。纯粹至善者也,其立辞犹曰纯粹是至善云耳。至善二字与《大学》中至善同否?通书纯粹至善,犹曰纯粹而至善云耳。”至善与《大学》理无不同。法云中,即礼正,即智图解备矣。必大向者侍教时,虽已畧闻大意,今按图解有曰:“其行之也中。”又曰:“中者,嘉之防也。”所谓中,即礼者,固明白矣。至于正,则不过曰:“其处之也正。”又曰:“正者,贞之体也。”智之义,固在其中。然恐初学者读之,犹未能分明,欲乞更详下一语如何?元亨利贞,分配仁义礼智。先儒已有定论矣。故只如此説,意亦自见。五殊二实,一实万分二,谓隂阳。一谓太极。然不曰二气一理,而皆以实目之者,盖曰此皆实有之理,非但彊爲之名耳。五二一,万皆实字,殊实实分,皆虚字,以此推之,则所谓二实一实者,不相碍也。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近见南康一士人云:「顷岁曾闻之于先生,其字有我去承当之意。」今考经中,初无是説。西铭承当之説,不记有无此语。然实下承当字不得,恐当时只是说禀受之意。渠记得不子细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二句所论甚当,旧説误矣。然以上句“富贵贫贱”之云例之,则亦不可太相连説。今改云:“孝子之身存,则其事亲也不违其志;而已没,则安而无所愧于亲也。”“仁人之身存,则其事天也不逆其理;而已没,则安而无所愧于天也。”盖所谓“夭寿不贰,而修身以俟之”者,故张子之铭以是终焉,似得张子之本意。继而有师命,沙随云:“师非师旅之师,是师友之师。”盖齐王欲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也。两説未知孰是,且缺之亦无害。孟子初见齐王,便有去志,但以有师命不可请,故虽少留而终不受禄。以至将去,而王乃有授孟子室之説,孟子遂不受而竟去。恐不得以授室爲师命也。且若果然,亦何不可以请之有乎?决汝汉排淮泗。其説只是一时行文之过,别无奥义,不足深论。况淮泗能壅汝水,不能壅汉水。今排淮泗,而汝水终不入江,则排淮泗而后汝汉得以入江之説,有不通矣。沈存中引李翺《南来录》言,唐时淮南漕渠犹是流水,而汝淮泗水皆从此以入江。但今江淮渐深,故不通耳。此或犹可彊説,然运河自是夫差所通之邪沟,初非禹迹。且若如此,则淮又不能专达于海,亦不得在四渎之数矣。沈説终亦不能通也。宴安之説,无之味。其言似是,无垢句法。中庸或问,不误,只是文字拙涩,不足以达其意耳。必有是心之实,当连下文读之,乃通。如更觉难晓,即上句「在天者」下更添一「决」字,「在八者」下更添一「容」字,如何?答吴伯丰学问临事不得力,固是静中欠却工夫,然欲舎动求静,又无此理。盖人之身心,动静二字循环反复,无时不然。但常存此心,勿令忘失,则随动随静,无处不是用力处矣。且更着实用功,不可只于文字上作活计也。答吴伯丰

译你所示给我的各条说法,另纸已经答复寄去。你只管这样推究玩味,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得。不过前一封信偶然寻找没有找到,似乎其中也有应当答复的内容,现在没有空闲处理。苏氏《诗传》与各家相比,好像比较简明直截;但它也没有驳破《小序》,终究觉得有牵绊之处。你想抄录集传,因为后来还想修改一两处,暂且让你停止抄写。现在贞已经到官府,才可以继续抄去。庐陵的讣告令人痛惜,也苦于事务太多,到现在还没有派人前往。赵守是旧日相识,只是从未通信;然而也不必这样做人。僚属之间世俗的常礼有不能废除的,也姑且依照惯例,不必大力标新立异;既不能办成事情,反而被人指责憎嫌,还要耗费周旋请求宽假的功夫,自己所受的委屈就更多了。沙随程丈来信,非常知己,说他的居处相距很近,想来可以时常相见。你曾见过姜叔权吗?他的禀赋笃实,是不容易得到的人;近来收到他的信,进步也很大。能够同他交游,应当会有益处。子耕应当已经回到豫章了,你还常收到他的信吗?正淳一定已经赴省试了。后来所讲的学问怎么样?过去的议论似乎也有失于太快、不够仔细的地方。伯丰的论说十分详密,朋友中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希望你更加努力,以副我这个衰朽之人的期望。官府的事务更应当用心办理。以后恐怕音信会相隔很久而难以互通,切切祝愿你为了父母而保重自己。答吴伯丰 你关于《大学》的各条说法都很好,可以补足《或问》的缺漏了。不过,“不要自欺”正是解释“诚其意”的意义。对认识还没有达到的人来说,固然应当这样用力;然而认识已经达到的人,也不能就说不需要这一功夫。只是认识没有达到的人,即使竭力禁止,有时仍不能停止;只有认识达到以后,禁止它才不困难,而且没有什么不能停止的。“纯粹至善”这一句,它的措辞仍然可以理解为“纯粹就是至善”。这里的“至善”二字,与《大学》中的“至善”相同吗?《通书》说“纯粹至善”,仍然是说“纯粹而至善”。这里的“至善”与《大学》中的“至善”,在道理上没有不同。“法”在中间,“即礼”端正,“即智”图解,这些都已经完备了。必大先前侍奉听教时,虽然已经略微听到大意,如今按照图解,其中说:“它施行起来就是中。”又说:“中,是嘉美的本质。”所谓“中”就是礼,这一点固然明白。至于“正”,不过说:“它处理事情就是正。”又说:“正,是贞正的本体。”智的意义固然包含在其中,但恐怕初学者读了,仍然不能完全明白,想请你再详细补充一句,不知可以吗?元、亨、利、贞分别配属于仁、义、礼、智,先儒已经有定论了。所以只这样说,意思自然就可以看出。“五殊二实,一实万分二”:“二”说的是阴阳,“一”说的是太极。然而不说“二气一理”,却都用“实”来称说,是因为说这些都是确实存在的道理,并不是勉强立下的名称。“五”“二”“一”“万”都是实字;“殊”“实”“实”“分”都是虚字。由此推求,那么所谓“二实”“一实”并不相妨。“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近来见到南康一位士人,他说:“前些年曾从先生那里听过这句话,其中的‘我’字有要我承担的意思。”现在考察经文,原来并没有这种说法。关于《西铭》中“承当”的说法,我记不起有没有这句话。不过,实际上不能把“承当”二字放在那里,恐怕当时只是说禀受的意思。他记得不够仔细。保存我的生命时,我顺应事理行事;生命终结时,我心中安宁。你对这两句的解释很恰当,旧说错了。不过按照上句“富贵贫贱”的说法来类推,也不能把两句连接得过于紧密。现在改作:“孝子的身体还在世时,他侍奉父母不违背父母的心志;身体已经死亡时,他安然无愧于父母。”“仁人的身体还在世时,他侍奉上天不违背天理;身体已经死亡时,他安然无愧于上天。”大概所谓“夭寿不贰,而修身以俟之”,所以张子的铭文用这句话结尾,似乎得到了张子的本意。接着又有“师命”一说。沙随说:“这里的‘师’不是军队的‘师’,而是师友的‘师’。”大概是齐王想授予孟子住宅,用万钟的俸禄供养他的弟子。两种说法不知道哪一种正确,暂且缺而不论也没有妨害。孟子第一次见齐王,便有离去的意思,只因有“师命”而不能请求离开,所以虽然稍作停留,最终也没有接受俸禄。到将要离开时,齐王才有要赐给孟子住宅的说法,孟子于是没有接受,终于离去。恐怕不能把赐宅解释为“师命”。而且如果果真如此,又有什么不能请求的呢?“决汝汉,排淮泗。” 那种说法只是一时行文上的过失,并没有其他深奥意义,不值得深究。何况淮水、泗水能够阻塞汝水,却不能阻塞汉水。如今说疏通淮水、泗水,而汝水最终却不流入长江,那么“疏通淮水、泗水以后,汝水、汉水才能流入长江”的说法就无法贯通。沈存中引用李翱《南来录》的话,说唐代淮南的漕渠仍是流水,汝水、淮水、泗水都从这里流入长江,只是如今江淮一带逐渐淤深,所以不通了。这或许还可以勉强解释;然而运河本来就是夫差所开通的邪沟,起初并不是禹所疏导的水道。而且如果是这样,淮水又不能单独流入大海,也就不能列入四渎之数。沈氏的说法最终仍然不能贯通。关于“宴安”的说法,没有什么值得玩味的地方。它的话似乎有道理,但“无垢”的句法却有问题。《中庸或问》的意思没有错,只是文字拙朴艰涩,不能充分表达它的意思罢了。“必有是心之实”应当连着下文读,这样才通。如果仍觉得难懂,可以在上句“在天者”下面再添一个“决”字,在“在八者”下面再添一个“容”字,不知如何?答吴伯丰 学问到了遇事时不能发挥作用,固然是因为静坐时欠缺了功夫;然而想要舍弃动而寻求静,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人的身心,动与静两个方面循环往复,没有一刻不是如此。只要经常存养这颗心,不让它忘失,那么随着动而用功,随着静也用功,没有一个地方不是下功夫的地方。还要更加切实地用功,不可只在文字上做功夫。答吴伯丰

示及诸説,亦未暇细观。但觉子融之説全无伦理,而诸友反爲其所牵,亦复扰乱。又不且整理其大病根原,而计较竒细,展转向枝叶上辨论。所以言虽多,而道理转不分明。今只合且放下许多闲争竞,而自家理防诚之一字是甚道理?防得精切分明,后却合众説而剖判之,当自见得不如此费分防也。正淳书烦,爲附便渠防得文字,却尽子细。所寄中庸説多得之,恐欲见发之,却封寄之,不妨也。沙随八论及史评有印本,望寄及此,不须辨。后人自有眼目,不至如此晦盲也。到此只修得大学稍胜旧本,他书皆未暇整顿。今又遭此祸患,恐不能久于世,以此益思亟归,更畧下少功夫,庶不误后人枉费心力也。答吴伯丰衰晚遭此祸,故殊不可堪。既未即死,又且得随分支吾谋▯抚孤,触事伤懐,不如无生也。昨承惠书并致奠礼,哀感深矣。一向无便,无从附报,但有驰情比想。秋清侍奉之余,宦学增胜。沙随诸书及茶已领,便遽未有物可奉报也。此间寓居近市,人事应接倍于山间,今不复成归。五夫见就此谋卜居,已买得人旧屋,明年可移。目今且架一小书楼,更旬月可毕工也。其处山水清邃可喜,陈师道伯修两殿院之故里也。又有吴仲感名贲,常与古灵荐自中,亦其里人也。若得粗了,便可歌哭于斯。但用度百出,非元料所及,亦觉费力耳。答吴伯丰归来半年,卜塟尚未定,筑室亦不能得了。湖南之命出于意外,初但以私故恳词,然恐或不得请,即求便郡藏拙。近闻临漳经界报罢,此是庙堂全不相信,政使在官亦当自劾求退,其义岂容复出?已托人以此告之,计其闻此亦难以相彊矣。闲中颇有学者相防,早晚不废讲学,得以自警。然觉得今世爲学不过两种:一则径趋简约脱畧过髙,一则专务外驰支离繁碎。其过髙者固爲有害,然犹爲近本;其外驰者诡谲狼狈,更不可言。吾侪幸稍平正,然亦觉欠却涵养本原工夫,此不可不自反也。所寄疑义,盖多得之,已畧注其间矣。小差处不难见,但却欲贤者更于本原处加切也。答吴伯丰巧言令色,鲜矣仁。游曰:使其人志在于善,而失其所习,则犹可以自反。愚谓人之习于不善,固无不可反之理。然巧言令色之人,又焉有志在于善者?是必悔过迁善,不复有巧令之习,则其志始可得而信耳。游氏盖牵于「鲜」之爲少,而委曲以失之。孔子之意,正指人爲巧言令色之时,其心已不存耳。若能自反,则岂不足以爲仁?又岂止于鲜仁耶?游氏此説无病,只是不揍着本文正意。子曰:「弟子入则孝,游氏学文之説固足以深警后世弃本逐末之弊。然古之所谓学文者,非弄翰墨、事词藻如后世之所谓文也。盖无非格物致知、修已治人之实事故,既学则必有以究义理之端而趋于圣贤之域矣。然则文以灭质,博以溺心,以爲禽犊,以资发冢,托真以酬僞,饰奸言以济利心。古之学者,岂有是哉?游氏之説有激而云耳。然抑扬太过,并与古之所谓学文者与后世等而视之,不得不辨也。」古之学文,固与今异。然无本领而徒颂説,恐亦不免真如游氏之讥也。谢氏曰:「小人过于行事,君子过于性情,此盖言君子于过能辨之于早耳。然行事之过,在君子亦恐有未能尽免者,惟改之而已。如子路之过,使止在于性情之微,则已自知之可也,它人何由而告之乎?」性情之发即爲行事,行事之本即爲性情,但有深浅耳。以此分君子小人,自是衍説;经之本指,不在是也。程子曰:「良,易直也。」又曰:「良,乃善心。」或问:「多此等处,后来不能修改,盖已废之久矣。」良乃善心立语太泛,不如易直之爲切当也。诗》三百,程子曰:“思无邪”,诚是也。其言简矣,未审其意谓作诗者以诚而作耶?抑谓读诗者当诚其意以读之耶?曰:程子之説,特以训“思无邪”之义云耳。以诗考之,《雅》《颂》二《南》之外,辞荡而情肆者多矣,则诚之爲言,固不可槩以爲作诗者之事也。若谓使学者先诚其意,而后读之,则是诗之善恶,方赖我以决择,而我之于诗,反若无所资焉者,又何取于诗之教耶?以是观之,程子之言虽简,然“诚”之一字,施之必得其当可也。是则集注之云,固所以发明程子之意而言之矣。行之无邪,必其心之实也。思而无邪,则无不实矣。此程子之意也。范説至矣,特王心无爲以守至正,一语似赘何也?削之则尽美矣。此是经筵进説似亦无害子曰:「吾与回言终日。」谢氏谓:「苟不至于不违之地,则与羣弟子无以异者,窃恐抑扬太过。」且以孔门诸子言之,所谓至于不违之地者,顔子一人而已。如谢之説,则是羣弟子虽朝夕亲炙乎圣人之侧,与未尝亲见圣人者无以异也。谢氏抑扬,诚若太过,然亦有此理。

译你给我看的各种说法,我还没有空闲仔细阅读。只是觉得子融的说法完全没有条理,各位朋友反而被它牵引,也跟着受到扰乱。又不先整理它的重大病根,却计较细枝末节,反复在枝叶上争论。所以说得虽然很多,道理反而更加不明白。现在只应当暂且放下许多无谓的争竞,先弄清楚自己所理解的“诚”字究竟是什么道理。把它理解得精确、切实、明白以后,再会合各家的说法加以剖析,自然会看出不必这样费力分辨。正淳的信中托我附带给你看文字,你已经看得很仔细了。你寄来的《中庸》说大多说得对,恐怕你想拿去刻印流传,就封好寄去吧,也没有妨碍。沙随的八篇论说以及《史评》都有印本,希望一并寄来,不必辨析。后人自有眼光,不至于这样昏暗盲目。到现在我只把《大学》修订得稍微胜过旧本,其他书都还没有空闲整理。如今又遭遇这样的祸患,恐怕不能长久活在世上,因此更加想着赶快回去,再略微下些功夫,希望不要使后人白白耗费心力。答吴伯丰 年老衰弱时遭遇这样的祸患,实在难以承受。既然没有立即死去,又只能勉强支撑,设法营葬并抚养孤儿,遇到任何事情都触动悲伤的心情,还不如没有活着。昨天承蒙你惠赐书信并送来奠礼,使我悲哀感动很深。一直没有方便的机会,无法托人回信,只能寄托思念。秋日清爽,你在侍奉父母之余,做官和求学都更加进步了吧。沙随的各部书以及茶叶都已经收到,仓促之间没有东西可以回赠。这里的寓所靠近集市,人情往来比山中多了一倍,如今不能再回去了。五夫来这里同我商量择地居住,已经买到别人旧有的房屋,明年可以迁去。眼下先搭建一座小书楼,再过十来个月就可以完工。那里山水清幽深邃,十分可喜,是陈师道、伯修两位殿院的故里。又有吴仲感,名叫贲,常与古灵荐自中,也是那里的人。如果能够大致安顿下来,就可以在此地放声歌哭了。只是各种用度纷纷而来,超过原先的预料,也觉得很费力。答吴伯丰 回来已经半年了,葬地还没有决定,房屋也不能建成。湖南的任命出于意外,起初只是因为私事写信恳求辞免,但恐怕有时不能获准,便请求改任便近的州郡以藏拙。近来听说临漳的经界事务已经报告停止,这说明朝廷根本不相信我;即使让我在任,也应当自己弹劾自己请求退职,按道理哪里还能再出仕呢?我已经托人把这些话告诉他们,想来他们听到以后也很难强迫我了。闲居之中常有一些学者来相互讨论,早晚不废讲学,也可以借此自我警戒。然而我觉得当今世上做学问不过有两种:一种径直趋向简约,疏略而过分高远;另一种专门向外奔逐,支离而繁琐。过分高远的固然有害,但还算接近根本;向外奔逐的诡谲狼狈,更加不可说了。我们幸好还稍微平正,但也觉得缺少涵养根本的功夫,这一点不能不自我反省。你寄来的疑义,大多说得对,我已经在其中略加批注。小的差错不难看出,只是希望贤者能够在根本处更加切实用功。答吴伯丰 “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这样的人很少有仁德。”游氏说:假使这个人的志向在于善,只是失去了平日所习,那么还可以自我反省。我认为,人习染不善,本来没有不可以反省改正的道理。然而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的人,又哪里会有志向在善呢?一定要悔改过错、迁向善道,不再有花言巧语和媚悦的习惯,这样他的志向才可以相信。游氏大概受了“鲜”字是“少”的影响,委曲解释,反而失去了本义。孔子的意思,正是说人在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的时候,内心已经不在仁上了。如果能够自我反省,难道还不足以成为仁人吗?又怎么会只限于“很少有仁”呢?游氏这个说法没有大毛病,只是没有切中本文的正意。孔子说:“弟子在家就孝顺父母……”游氏关于学习文章的说法,确实足以深深警戒后世舍本逐末的弊病。不过古人所谓学习文章,并不是后世所谓舞弄笔墨、讲求辞藻的文章。大体无非是考察事物、获得知识,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实际事务;既然学习,就一定要探究义理的端绪,趋向圣贤的境界。至于把文章用来遮蔽本质,把博学用来溺乱内心,把它当作禽兽的饲料,用来资助盗墓,借托真实来应酬虚伪,粉饰奸邪之言以满足逐利之心,古代的学者难道会这样吗?游氏的说法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不过抑扬得太过,把古人所谓学习文章也与后世混同看待,不能不加以辨明。古人学习文章,固然与今天不同。然而没有根本修养,只是一味诵读谈说,恐怕也免不了如同游氏所讥刺的那样。谢氏说:“小人的过错表现在行为上,君子的过错表现在性情上。”这大概是说,君子对于过错能够及早察觉。然而行为上的过错,即使是君子恐怕也有不能完全避免的,只要改正它就行了。比如子路的过错,假使只存在于性情的细微之处,那么他自己已经知道了也可以;别人又怎么能够告诉他呢?性情的发作就表现为行为,行为的根源就是性情,只是有深浅的不同罢了。以此来区分君子和小人,本来就是多余的发挥;经文的本意不在这里。程子说:“良,是容易、正直。”又说:“良,就是善心。” 有人问:“有许多这类地方,后来不能修改,大概已经废置很久了。”把“良”解释为善心,立论太宽泛,不如解释为容易、正直来得切当。《诗》三百篇,程子说“思无邪”,确实如此。他的话很简略,不知道他的意思是说作诗的人应当以诚实之心作诗,还是说读诗的人应当诚心诚意地读诗?回答说:程子的说法,只是用来训释“思无邪”的意义。考察《诗经》,除《雅》《颂》和《二南》以外,辞意放荡、感情纵肆的诗很多,那么“诚”这个字固然不能一概认为是作诗人的事情。如果说是让学习者先诚其意,然后才读诗,那么诗的善恶就要依靠我来作判断,而我对于诗反而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的东西了;这样一来,诗歌教化的意义又取在哪里呢?由此看来,程子的言语虽然简略,但“诚”这个字,施用时确实应当恰合其义。这就是集注所说的,正是为了发明程子的意思而说的。行为没有邪妄,一定是因为内心真实;思虑没有邪妄,就没有什么不真实。这就是程子的意思。范氏的说法已经很充分了,只是“王心无为以守至正”这一句似乎多余,为什么不删去?删掉它就完美了。这是经筵上的进讲之说,似乎也没有什么妨害。孔子说:“我整天同颜回谈话。”谢氏说:“如果没有达到对我所说的一切都不违背的境地,那么颜回与其他弟子没有区别。”我私下恐怕这种抑扬太过了。况且以孔门弟子来说,所谓达到不违背的境地,只有颜子一人罢了。如果按谢氏的说法,那么孔门弟子即使早晚亲自承受圣人的教诲,与从未亲自见过圣人的人也没有不同了。谢氏的抑扬确实好像太过了,但也有这样的道理。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周曰:学,欲黙识心通也。苟徒出入乎口耳之间,而不致思焉,则何以致知?其言不思之蔽,则善矣;而所以语学者,则有所未尽。夫学,专言之,则兼夫致知、力行之两端;若对思而言,则致知爲思,而学云者,盖力行之谓也。今周氏以出入乎口耳者爲学,则学岂诵説而已乎?使止于是,又何所安耶?谢氏曰:思,知之事也;学,习之事也。此説得之,而集注「身不亲歴之」云,尤明白矣。然程子《经解》亦曰:「力索而不问学,则劳殆。」似亦以学爲讲论问辨之事,何耶?然程子固曰:「博学之云云,五者废其一,非学也。」其不专以讲诵爲学,审矣。《经解》所言,反似不若语録之宻。如以「殆」爲「劳」义,亦无考,或者传冩不能无误云。学是放效见成底事,故读诵咨问、躬行皆可名之。非若思之专主乎探索也。以殆爲劳,无所见。欧阳公用此“殆”字,又似“怠”字,皆不可晓。不若从古説也。子曰:非其鬼而祭之。或问云:“谢氏所论鬼神之意,学者所宜深考也。”今取其説而读之,其义精矣。盖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所谓神者,阳之爲也;所谓鬼者,隂之爲也。故其聚而生、来而伸者,皆曰神;而在人则防气爲神,阳之属也。散而死、反而归,皆曰鬼;而在人则体魄爲鬼,隂之属也。天地、山川、风雷、祖考,凡曰鬼神云者,亦不越是二端而已。故事鬼神者,必致其敬,发其情,有以极其在我之诚,而后在彼者有来格之理。盖神人之交,皆以是气而爲感通。使诚之在我者无以致之,则彼之发扬于上者,亦何自而聚哉?然则鬼神之有无,揆之吾诚可矣。知此则知谢氏“格之逺之”之説矣。盖其可不可者,理也。格之逺之,皆吾心之所不容欺者也。致生之故,其鬼神;致死之故,其鬼不神。皆谓人实致之也。孔子曰:“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爲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爲也。”故惟仁知之合者,可以制祀典。苟不察其理之可不可,而祭非其鬼,则惑之甚矣。世之惑者,盖皆求鬼神于茫昧恍惚之间,而不知其所以致之者,实在于我故也。测度而言,未知近否。大槩得之,更宜涵泳,似更有未细宻处。大抵隂阳,有以循环言者,有以对待言者,须错综分合,都无窒碍,乃爲得之。子曰:「君子无所争。」周氏于前篇「君子不器」及此章,皆曰「君子以仁成名者也」。然则凡言君子之事者,皆可以仁之説推之矣。恐解经不当如是之拘也。此是王氏説经之▯,大抵熙丰以来多此病。子曰:射不主皮。杨氏曰:容节可以习而能力不可以彊而至。集注改「容节」作「中」字,既不以「中」爲贯革矣,则所谓「中」者,抑如张子所谓「不贯革而坠于地者」,其中鹄爲可知之意否?张子説:「是《仪礼》大射、乡射,皆以中爲胜,非止以容节之得失爲胜负也。」答吴伯丰所示三条皆善,但人心无不思虑之理,若当思而思,自不当苦苦排抑,却反成不静也。异端之学以性自私,固爲大病,然又不察气质情欲之偏,而率意妄行,便谓无非至理,此尤害事。近世儒者之论,亦有近似之者,不可不察也。故所见愈髙,则所发愈暴。鬼神之説,思之甚精,但所疑今日之来格者,非前日之发扬者,则非是。只思上蔡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一句则可见其苗脉矣。答吴伯丰鬼神之义,来教云:「只思上蔡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一句则可见其苗脉矣。必大尝因书以问正淳,正淳答云:「祖考是有底人,便是有此理。爲子孙者能以祖考之遗体致其诚敬以飨之,则所谓来格者,盖真有此理也。」然必大尝读《太极图义》有云:「人物之始,以气化而生者也。气聚成形,则形交气感,遂以形化而人物生生变化无穷。」是知人物在天地间,其生生不穷者固理也,其聚而生、散而死者则气也。有是理则有是气,气聚于此,则其理亦命于此。今所谓气者,既已化而无有矣,则所谓理者,抑于何而寓耶?然吾之此身,即祖考之遗体,祖考之所具以爲祖考者,盖具于我而未尝亡也。是其防升魄降,虽已化而无有,然理之根于彼者,既无止息,气之具于我者,复无间断。吾能致精竭诚以求之,此气既纯一而无所杂,则此理自昭著而不可掩,此其苗脉之较然可睹者也。

译孔子说:“只是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周氏说:“学习,是想要默默记住并在心中贯通。如果只是让知识出入于口耳之间,却不加以思考,那么凭什么获得知识呢?”他说“不思考”的弊病,这很好;但他解释“学”字,却还不够完整。所谓“学”,专门从整体上说,包括获得知识和努力实践两个方面;如果是与“思”相对而言,那么获得知识属于思考,而“学”大概指努力实践。现在周氏把知识出入于口耳之间称为学习,难道学习只是诵读谈说吗?假使只是这样,又有什么可以安顿的呢?谢氏说:“思,是认识方面的事;学,是习行方面的事。”这个说法是对的,集注说“自身没有亲身经历”,尤其说明白了。然而程子《经解》中又说:“只是用力探索而不去求学,就会劳苦疲惫。”似乎也把学解释为讲论、询问、辨析的事情,这又是为什么呢?不过程子本来又说:“广泛学习等等,五件事废弃其中一件,就不算学习。”可见他确实不专门把讲诵当作学习。《经解》所说的,反而似乎不如语录严密。如果把“殆”解释为“劳”的意思,也没有根据;或者传抄时不能没有错误。学习是仿效已经显现的成法,所以诵读、询问、亲身实践,都可以称为学习;不像“思”专门以探索为主。把“殆”解释为“劳”,没有可据之处。欧阳公使用这个“殆”字,又好像是“怠”字,都无法解释。不如遵从古说。孔子说:“不是自己的鬼神却去祭祀。”有人问说:“谢氏所论鬼神的意义,是学习者应当深入考察的。”现在取他的说法来读,意义很精密。鬼神,是阴阳二气的良能。所谓神,是阳气的作用;所谓鬼,是阴气的作用。所以聚集而产生、到来而伸展,都称作神;在人身上,精气就是神,属于阳。消散而死亡、返回而归藏,都称作鬼;在人身上,形体和魂魄就是鬼,属于阴。天地、山川、风雷、祖先,凡是称为鬼神的,也不超出这两个方面。因此侍奉鬼神,必须致以敬意,发抒自己的感情,使自己内在的诚意达到极致,然后彼方的鬼神才有来临的道理。神人与人的交感,都凭借这种气而相互感通。假使我这里的诚意不能充分表达,那么鬼神在上天所发扬的精神,又凭什么聚集呢?这样说来,鬼神是否存在,可以用自己的诚意来衡量。明白了这一点,也就明白谢氏所说“招来它、远离它”的意思了。鬼神应当招来还是远离,是理;招来或远离,都是自己的内心不能欺骗的地方。导致生的原因,就是鬼神;导致死的原因,就是鬼而不神;这些都说是人实际招致的。孔子说:“对于死者,便把他当作已经死去的来对待,这是不仁,是不可行的;对于死者,反而把他当作活人来对待,这是没有智慧,也是不可行的。”所以只有仁与智相合的人,才可以制定祭祀的典礼。如果不考察其中道理是否可行,却去祭祀并非自己的鬼神,那就是极大的迷惑。世上的迷惑者,大都在茫昧恍惚之间寻求鬼神,却不知道使鬼神显现的原因,实际上就在自己这里。这样推测,不知道是否接近正确?大体上说得对,还应当继续涵泳体会,似乎还有不够细密的地方。大抵阴阳,有时从循环往复来说,有时从相对并立来说;必须交错综合、分别合并,都没有阻碍,才算理解正确。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周氏在前篇“君子不器”和这一章,都说“君子是因仁而成其名的人”。既然如此,凡是说到君子的事情,都可以用仁的说法来推求了。恐怕解释经文不应当拘泥到这种程度。这是王氏解释经书的弊病,大体上熙宁、元丰以来就多有这种毛病。孔子说:“射箭不以是否穿透箭靶的皮革为主要标准。”杨氏说:“射者的仪容、节度可以通过学习而掌握,力量却不能勉强达到。”集注把“容节”改作“中”字;既然不把“中”解释为穿透箭靶,那么所谓“中”,是不是如张子所说“不穿透箭靶而落在地上”的意思,也就是射中了箭靶可以知道的意思呢?张子说:“这是《仪礼》中的大射、乡射,都是以射中为胜,并不是只以仪容、节度的得失来判定胜负。” 答吴伯丰 你所示的三条都很好。不过人的心没有不思虑的道理,如果到了应当思考的时候就思考,自然不应当苦苦排斥压抑;否则反而会变得不能安静。异端的学说把本性说成自私,固然是大毛病;然而又不察觉气质、情欲的偏差,任意妄行,便说一切都无非是最高的道理,这尤其有害于事情。近世儒者的议论,也有与这种说法相近的,不能不察觉。因此,见解越高,发作就越猛烈。关于鬼神的说法,你思考得很精细;只是你所怀疑的今天来临的鬼神不是前日发扬的鬼神,这一点不对。只要想一想上蔡所说“祖考的精神就是自己的精神”这一句,便可以看出其中的端绪了。答吴伯丰 关于鬼神的意义,你来信说:“只要想到上蔡所说‘祖考的精神就是自己的精神’,这一句便可以看出其中的端绪。”必大曾经写信询问正淳,正淳回答说:“祖考是确实存在过的人,便确实有这样的道理。作为子孙,如果能够凭祖考遗留下来的身体来表达自己的诚敬,以供奉祖考,那么所谓祖考来临享用祭祀,大概确实有这样的道理。”然而必大曾读《太极图义》,其中说:“人物的开始,是由气的变化而产生的。气聚集成为形体,形体相交、气相感应,于是由形体化生,人物生生不息,变化没有穷尽。”由此可知,人物在天地之间生生不息,固然是理;它们聚集而生、消散而死,则是气。有这样的理,就有这样的气;气聚集在这里,那么它所依据的理也就寄寓在这里。如今所谓气,既然已经变化消散而不存在了,那么所谓理又寄托在什么地方呢?然而我的这个身体,就是祖考遗留下来的身体;祖考之所以成为祖考所凭借的根本,已经具备在我的身上,从来没有消亡。这样看来,祖考的魂升天、魄归地,虽然已经变化而不存在了,但根植于祖考那里的理既没有止息,具备于我身上的气也没有间断。我能够集中精神、竭尽诚意去求取它,这气既然纯一而没有杂质,那么这个理自然会显明而不可掩盖;这就是祖考精神与我相通的端绪,清楚得可以看见。

上蔡云:「三日斋,七日戒,求诸隂阳上下,只是要集自家精神。」盖我之精神即祖考之精神,在我者既集,即是祖考之来格也。然古人于祭祀必立之尸,其义精甚,盖又是因祖考遗体以凝聚祖考之气,气与质合,则其散者庶乎复聚,此教之至也。故曰:「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必大前书所疑,今日之来格者,非前日之发扬于上者,固非是矣。而正淳之説,言理而不及气,若于存亡聚散之故察之不宻,则所谓以类而爲感应者,益滉漾而不可识矣。敢再此仰凟尊听,欲望更赐一言以释所蔽,不胜万幸。所喻鬼神之説甚精宻,叔权书中亦説得正当详悉。大抵人之气传于子孙,犹木之气传于实也。此实之传不冺,则其生木虽枯毁无余,而气之在此者犹自若也。此等处但就实事上推之,反复玩味自见意味。真实深长,推説太多,恐反成汨没也。正淳所论诚爲踈畧,然恐辞或未尽其意耳。答吴伯丰长沙除命,再辞不获,尚有少疑,未敢决爲去计,亦防足疾微动,未容拜受,且防旬日,如何也?所示疑义,皆精宻可喜,已一一报去。此亦有十数朋友,然极少得防防文字者,不免令熟防注解,以通念爲先,而徐思其义,只防正意,毋得支蔓,似方畧有头绪,然却恐变秀才爲学究,又不济事耳。知约正父庄子相聚甚善,前日亦已寄书约正父来官所修纂礼书,是时虽未敢决赴长沙,然已乞换小郡,计必在江湖间也。今若成爲湖外之行,当践此约,不知渠如何也?南康诸书后来颇复有所更改,义理无穷尽防,尽有恨此衰年来日无几,不能卒究其业,正有望于诸贤,而于其间如伯丰者,尤未易得也。正淳书来,亦有意于衡岳之游,甚幸甚幸。子耕久闻其病,未得端的,且喜向安也。商伯所论,恨闻之晚,然亦但恨语侵黄文叔,彼骂邪气者,亦不足恤矣。答吴伯丰熹始计不审,误爲此来,交事之后,忧恐万端,旋复奉讳,哀殒之余,惴栗尤甚,寝惊梦愕,便觉斩头穴胸已在面前矣。以此百事不敢措意,前月半后,宣布霈恩,始有复生之望,方欲修召魂魄,爲所欲爲,则召命忽来,不复可措手矣。礼书又失此机防,良可叹息,奈何奈何!今此之行,亦且归家,俟祠请之报,未知如何,万一须出,自度亦岂能有补于时?空得屑屑徃来之讥耳。答吴伯丰久不闻问,数因庐陵亲旧问讯,得吴漕书,乃云已到而暂归,深以爲念。今承专使惠书,得闻详实,殊以爲慰也。来书去住似未定,而来人却云已卜近日迎侍之官,如此则亦甚便,不知定以几时到官也?杨子直爲守,吕子约、刘季章、许景阳皆可与游。纠掾程允夫官亦未满,尚得从容,亦可乐也。熹今夏一病几死,今幸少安,然目苦内障,左已不复见物,右亦渐昏,度更数月即不复可观书矣。辞职告老未得请,而向来尝议攅陵,今闻议相先后者皆已行遣,势不容已。前月末间已上章自劾,寛恩容可逭责,言路决不相容,旬日间当有所处,但因此得遂镌削,便是得请,他不敢有所与矣。南卿、子耕见爱殊厚,然告老乃向来病中危殆,只从本州保明陈乞,意谓朝廷意其已死,必便依例降勑,不谓乃尔再乞不遂,今且休矣。论事之传却未敢发,然亦臣子职分所当爲,自愧见义不明,临事无勇耳。近报复尔,计旬月间又须有一畨行遣,岭海之间不落寞矣。老拙或不免随众经由,当得欵防也。孟子误字,俟更防勘改定。近得正父书问告子上篇,此天之所与我者,旧官本皆作「比」字,注中此乃亦作「比」,方检防信然,不知此又何也?诸疑义畧爲条析,心目俱昏,不能精审,有未安处更反覆之爲佳。《大学》《中庸》近防得一过,旧説亦多草草,恨未得面论也。答吴伯丰熹恳避经年,今乃得请,私义少安,皆朋友之助也。但目愈昏,不复可观书爲挠耳。中间报去数条,防得如何?此间亦有十数朋友徃来讲学,前此多是防得文字不子细,徃徃都不曾入心记得,所以不见曲折意味,久之遂至一时忘却。今不免且令熟防,若到一一记得牢固分明,则反覆诵数之间已粗得其意味矣。更能就此玩绎不置,不患不精熟也。入城曽见吕子约、程允夫、许、刘诸人否?有所讲论否?此庐陵刘丞去必便有,的便回来。幸附数字详及近况与爲学次第、讲论异同,慰此驰想也。答吴伯丰所示三条悉已疏去,它未尽者后便幸续寄示。旋得尤佳,多则拥并,恐防得草草也。正淳因书爲致意,不知渠后来所进如何?此间朋友亦未见有頴脱不羣者,而又外有他虞,恐不能久相聚也。所望于伯丰者不浅,更望于本原上益加涵养收敛之功耳。答吴伯丰

译上蔡先生说:“斋戒三日、七日,是向阴阳上下求取,不过是要聚集自己的精神。”我的精神就是祖先的精神;我的精神既已聚集,就是祖先来临了。然而古人祭祀一定要立尸,其中的意义非常精微:又是借祖先遗留下来的形体,使祖先的气凝聚起来;气与形质相合,那么已经散失的东西或许可以重新聚集,这就是教化的极致。所以说:“神不享用异类的祭品,百姓不祭祀异族的祖先。”必大以前书信中所怀疑的,今天来临的神灵并不是过去升发于上天的那一个,这当然是不对的。正淳的说法讲到了理,却没有涉及气;如果对存亡、聚散的缘由考察得不精密,那么所谓同类相感相应,就更加模糊而不可辨识了。冒昧再次以此仰烦您的听闻,希望您再赐下一句话来解释我的蒙蔽,那就万分幸运了。您所说的鬼神之理非常精密,叔权书中也说得正确而详尽。大体说来,人的气传给子孙,就像树木的气传给果实一样。果实的传承没有断绝,那么即使生出果实的树木已经枯毁殆尽,留在果实中的气仍然如旧。这些地方只须就实际事理推究,反复体味,自然会看出其中意味。真实而深长的道理,如果推说得太多,恐怕反而会被淹没。正淳的论述确实疏略,但恐怕只是言辞没有完全表达他的意思罢了。答吴伯丰 长沙的任命,已经两次辞谢而未获准许;还有一点疑虑,不敢决定离去赴任,也担心足疾稍有发作,不能前往拜受,姑且再等十天左右,怎么样?您所指出的疑义,都精密可喜,已经一一答复寄去了。我这里也有十几个朋友,但很少有人能防读文字,不免让他们熟读注解,以通晓文意为先,再慢慢思考其中义理,只防守正文的本意,不要旁生枝蔓,似乎才略有头绪;但又恐怕把秀才变成了书呆子,仍然不能成事。听说知约和正父相聚,十分好。前些日子我也已写信约正父到官署来编纂礼书;当时虽还不敢决定赴长沙,但已经请求改任小郡,料想一定在江湖之间。如今如果成行到湖外去,应当履行这个约定,不知他怎样?南康的几部书后来又有不少修改,义理没有穷尽,只恨我年老,来日无多,不能最终完成这项事业,正寄希望于诸位贤者;其中像伯丰这样的人,更是不容易得到。正淳来信,也有意游衡岳,这太好了,太好了。子耕久已听说他生病,却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姑且高兴他近来安好。商伯所说的事情,遗憾听到得太晚;不过也只是遗憾他的话冒犯了黄文叔。至于那个责骂邪气的人,也不值得顾虑。答吴伯丰 我起初谋划不周,错误地来到这里;事情交接之后,忧虑恐惧万端,随即又接到讣告,悲痛欲绝之余,战栗更加厉害,睡觉惊醒、梦中惊惧,简直觉得斩头剖胸的灾祸已经来到眼前。因此百事都不敢用心。上月十五日以后,朝廷宣布大赦,才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希望,正想收拾精神,做自己想做的事,征召的命令忽然到来,再也来不及措手安排了。礼书也因此错失机会,实在可叹,怎么办,怎么办!这次出行,也只是先回家,等待祠禄请求的答复,不知结果怎样;万一必须出仕,我自己估量,难道还能对时局有所补益吗?恐怕空自得到往来奔走、琐碎不休的讥笑罢了。答吴伯丰 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几次托庐陵的亲友问候,得到吴漕的书信,却说您已经到了那里又暂时回来,深深以此挂念。如今承蒙您特意派人送来书信,得知详细实情,特别感到欣慰。来信中说去留似乎尚未确定,但来人却说已经择定近日迎接侍奉官长;如果这样,也很方便。不知究竟定在什么时候到任?杨子直任太守,吕子约、刘季章、许景阳都可以同他交游。纠掾程允夫任期也还未满,还能从容相聚,也是可喜的事。我今年夏天病得几乎死去,如今幸而稍稍安定;但眼睛患内障,左眼已经看不见东西,右眼也渐渐昏暗,估计再过几个月就不能读书了。辞职告老还没有获准,而从前曾议论迁葬陵墓,如今听说议论此事、排定先后的人都已经办理,形势不能再拖。上月底已经上章自劾,宽大的恩典或许可以免除责罚;言官一定不会容忍,十天以内应当会有处置。但如果因此得以削夺官职,便等于获准告老,此外不敢再有什么请求了。南卿、子耕对我的爱护非常深厚;但告老本来是我从前病危时的请求,只从本州保明后陈请,本以为朝廷认为我已经死了,一定会按例下诏,却没想到竟然两次请求都没有实现,如今姑且作罢。关于时事的奏论,传给您的那篇还不敢发表;但这也是臣子的职责所应做的,只惭愧自己见到义理不明,临事没有勇气罢了。近来又传来消息,估计十天一个月之间还须有一番处置,岭海之间就不会寂寞了。我这个老朽也许免不了随众人经过那里,到时应当可以相聚。孟子书中的误字,等以后再防校改定。近来得到正父的书信,问到《告子上》篇“此天之所与我者”,旧官本都作“比”字,注文中也作“比”;现在查检,确实如此,不知这又是为什么?对各项疑义略作分条分析,只是心力眼力都昏暗,不能精细审定;有不妥之处,最好再反复斟酌。《大学》《中庸》近来又看过一遍,旧说也多半草率,遗憾未能当面讨论。答吴伯丰 我恳切请求退避多年,如今才得到准许,私人的义分稍稍安定了,这全靠朋友们的帮助。只是眼睛越来越昏暗,不能再读书,成了烦扰。中间寄去的几条意见,您看得怎样?这里也有十几个朋友往来讲学;以前大多只是防读文字不仔细,往往根本没有记在心里,所以看不出曲折意味,久而久之便一时忘掉。如今不得不先让他们熟读;如果能一一记得牢固清楚,那么在反复诵读几遍之间,已经粗略得到其中意味了。再能就此反复玩味而不停止,不怕不能精熟。您进城时曾见到吕子约、程允夫、许、刘诸人吗?有没有相互讲论?这位庐陵刘丞离去,必定有方便的机会;如果方便,就请回来。希望您托人附带几句话,详细说说近况、为学的次第以及讲论的异同,以慰藉我遥远的思念。答吴伯丰 您所示的三条意见,我已经全部疏列寄出;其他尚未说尽的,今后方便时请继续寄示。随即收到最好;如果太多而拥挤在一起,恐怕会读得草率。正淳借您的书信向我致意,不知他后来进步怎样?这里的朋友也没有见到特别颖异出众的,而且外面还有其他忧患,恐怕不能长久相聚。我对伯丰的期望不浅,更希望您在根本处进一步下涵养、收敛的功夫。答吴伯丰

熹老,大亡状,自致人言,爲朋友之羞,尚赖寛恩,得安田里。然闻议者经营未巳,未知终安所税驾也。示及疑义,未及奉报。但念上蔡先生有言:“富贵利达,今人少见,出脱得者,非是小事。”迩来学者,何足道?能言真如鹦鹉,此言深可畏耳。伯丰讲学精详,议论明决,朋游少见其比。区区期望之意不浅,愿更于此加意。须是此处立得脚定,然后博文约礼之工有所施耳。答吴伯丰孟子集解序説,引《史记》列传,以爲《孟子》之书,孟子自作。韩子曰:「轲之书,非自着。」先生谓二说不同,《史记》近是。而《滕文公》首章【道性善处】注则曰:「门人不能尽记其词。」又于第四章【决汝汉处】注曰:「记者之误。」不知如何。前説是后,两处失之熟读七篇,观其笔势如镕铸而成,非缀缉所就也。《论语》便是记録缀缉所爲,非一笔文字矣。梁惠王上第三章,杨氏谓“自不违农时至丧死无憾”,仁心仁闻而已,未及爲政,故爲王道之始。必大谓“使民无憾”,决非但有其心无其政者之所能致也。恐当如集注云“爲治之初,法制未备耳”。此説是仁者无敌。杨氏曰:「仁者与物无对,自不见其有犯我者,更谁与校?」如孟子言「仁者无敌」,亦是此理。必大谓杨説盖自论仁及之,非正解此章之指。杨氏盖言仁之理如此,孟子乃即事以言夫行仁之效,与杨氏説小不同。亦是梁惠王下第三章。尹氏曰:「仁者之心,至公也;智者之心,用谋也。以小事大,则狭隘而私,一国必大。谓二者所遇不同,而应之皆出于理之所当然。其规模固有广狭,然其智者私于一国,则非畏天之防矣。」仁智之辨,当别有説。仁者自然合理,智者知理之当然而敬以循之,其大槩是如此。若细分之,则太王、勾践意思自不同也。

第四章「范氏曰:若行王政,虽明堂可以勿毁,何况于雪宫?必大谓:若如范氏之説,是明堂反不若雪宫之当存也,恐未安。」明堂,非诸侯所宜有,故范説如此。公丑孙第二章程子评横渠之言曰:「由明以至诚,此句却是由诚以至明,则不然。诚即明也。」孟子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只「我知言」一句,已尽横渠之言,不能无失类如此。必大谓程子意,盖谓即诚之体而明之用已着,不待由此以至之也。只「我知言」一句已尽者,谓于天下之言既能尽识之,则其心之无蔽者可不言而喻矣,此诚即明之谓也。程子意是如此,但所引孟子之意不可晓,姑阙之可也。明道曰:「孟子于其中又发挥出浩然之气,必大谓自上天之载至修道之教,皆一理也。言气者,盖又于此理之中,即人之运用勇决者言之。此气一出,正大之理即上天之载,因人而着见者也。」此说得之伊川曰:「气则只是气,更说甚充塞?如化育则只是化育,更说甚赞?

赞与充塞,又早却别是一件事也。」此言天人一体,凡人之所爲,皆天也。如子之干蛊,乃以父母之体爲之,岂得谓之吾有助于父母耶?故曰:「凡言充塞云,只是指而示之云耳。」亦得之明道曰:「道有冲漠气象,此道字与义字相对,盖指其体而未及于用也。冲漠云者,盖无朕可见之义。」同上伊川曰:「集众义而生浩然之气,非义外袭我而取之也。」必大谓:「非偶合一义,遂可掩取其气而有之也。」伊川之说,疑当云:「非以义袭于外而取之,集义有事与勿忘也。义袭,正之与助长也。集义所生,非特知气之不可卒取,而义内非外,亦了然矣。若夫义袭,真告子之见也。」同上横渠曰:「诐辞徇难,近于并耕;爲我淫辞,放侈近于兼爱;齐物邪辞,离正近于隘与不恭;遁辞无守,近于揣摩。」说难。吕氏以申、韩爲诐,马迁之类爲淫,杨、墨、夷、惠爲邪,庄、周、浮屠爲遁。南轩以告子爲诐,杨、墨爲邪,庄、列爲淫、遁。今集注则以四者爲相因而无所分属,是异端必兼此四者而有之。必大谓浮屠之言,则诐、淫、邪、遁之尤者。然吕氏以夷、惠爲邪,恐未爲当。横渠论释氏,其言流遁失守,穷大则淫,推行则诐,致曲则邪。此语胜其他分析之说,然未详其相因之序,而错言之亦未尽善也。

译我年老而极其无能,自己招致了别人的议论,成为朋友们的羞耻;还赖宽大的恩典,使我能够安居乡里。然而听说议论我的人谋划尚未停止,不知最终要在哪里安身。您所指出的疑义,还没有来得及答复。只是想起上蔡先生说过:“富贵利达,今人很少能见到;能够摆脱它,不是小事。”近来的学者,有什么值得说的?能说得像鹦鹉一样,这句话实在令人深为警惕。伯丰讲学精细详尽,议论明白果断,在朋友中很少有人能与您相比。我对您的期望很深,希望您在这里更加用心。必须先在这个根本处站稳脚跟,然后博学、守礼的功夫才有施展之处。答吴伯丰 《孟子集解》序说引用《史记·列传》,认为《孟子》一书是孟子亲自写的。韩愈说:“轲的书,不是自己著作的。”先生认为这两种说法不同,《史记》的说法接近事实。然而《滕文公上》第一章【讲性善处】的注却说:“门人不能把他的话全部记下。”又在第四章【讲决开汝水、汉水处】的注中说:“这是记录者的错误。”不知该怎样解释。前一种说法是对的。后两处的问题,在于没有熟读《孟子》七篇。看它的笔势,仿佛熔铸而成,不是拼缀编辑出来的。《论语》才是记录、缀辑而成,不能看作一篇完整的文章。《梁惠王上》第三章,杨氏认为从“自不违农时”到“丧死无憾”,只是有仁爱的心和仁爱的声誉,还没有实行政治,所以只是王道的开端。必大认为“使百姓没有遗憾”,绝不是只有仁心而没有政治措施的人能够做到的。恐怕应当像《集注》所说:“这是施政治理的初步,法制还没有完备罢了。” 这个说法是对的。“仁者无敌”。杨氏说:“仁者与万物没有对立,自己根本不觉得有谁侵犯我,又同谁较量呢?”像孟子说“仁者无敌”,也是这个道理。必大认为,杨氏大概是在泛论仁的作用,并不是正面解释这一章的旨意。杨氏说的是仁的道理本来如此;孟子则就具体事情说明实行仁政的效果,与杨氏的说法略有不同。也对。《梁惠王下》第三章。尹氏说:“仁者的心是至公的,智者的心是运用谋略的。以小国侍奉大国,是因为境界狭小而心存私意;治理一个国家,必定要使它强大。就是说,二者所处的情势不同,而作出的应对都出于理所当然。它们的规模固然有大小,但智者如果只为一个国家打算,便不是畏天之道了。”仁与智的区别,应当另有说法。仁者自然而然地合乎理,智者知道理所当然的事情,便敬慎地依理而行,大概就是这样。若细分开来,太王和勾践的心意又各不相同。第四章。范氏说:“如果实行王政,即使明堂也可以不毁,何况雪宫呢?”必大认为:“如果按范氏的说法,明堂反而不如雪宫应当保存,这恐怕不妥。” 明堂不是诸侯应当拥有的建筑,所以范氏才这样说。《公孙丑上》第二章,程子评论横渠的话说:“由明达到诚,这句话不对;应当说由诚达到明,也不能这样说。诚就是明。”孟子说:“我能识别言论,我善于培养浩然之气。”只“我能识别言论”一句,已经完全包含横渠的话;像这样把本来不是一类的事混在一起的错误,不能没有。必大认为,程子的意思大概是说,诚的本体和明的作用已经显现出来,不需要再由此达到彼。说“我能识别言论”一句已经全部包含它,是说对于天下各种言论都能完全辨识,那么内心没有蒙蔽也就不言而喻了;这正是所谓诚就是明。程子的意思就是这样,但他所引用的孟子之意令人难以理解,姑且不论也可以。明道说:“孟子在其中又阐发出了浩然之气。”必大认为,从上天的运行到修明道德的教化,都是同一个道理。说到气,是在这个道理之中,又从人的运用、勇决方面来说明。此气一旦发出,正大之理,也就是上天的运行规律,便因人的作用而显现出来。这个说法说得对。伊川说:“气就只是气,还说什么充塞?如同化育就只是化育,还说什么赞助?” 赞助和充塞,又早已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句话说的是天人一体:凡是人的作为,都是天道的表现。比如儿子承担父亲留下的事务,是用父母的身体来做的,难道能说是我帮助了父母吗?所以说:“凡是说充塞,只是指给人看罢了。” 这个说法也对。明道说:“道有冲虚寂静的气象。这里的‘道’字与‘义’字相对,是指道的本体,还没有涉及它的作用。所谓冲漠,是说没有任何形迹可以看见的意义。” 同上。伊川说:“汇集众多义理而产生浩然之气,并不是义理从外面袭来,我把它夺取过来。”必大认为:“不是偶然合乎一条义理,就可以掩取而拥有浩然之气。伊川的说法,恐怕应当说:‘不是把义理从外面袭取来,汇集义理是有所作为而又不忘记。所谓义袭,正是助长它。汇集义理所产生的气,不仅能使人知道浩然之气不能仓促取得,也使人明白义在内而不在外。如果说义理从外面袭来,那确实是告子的见解。’” 同上。横渠说:“诐辞,是曲从辩难,接近于许行的并耕说;‘为我’的淫辞,放纵夸大,接近于墨子的兼爱说;齐物一类的邪辞,背离正道,接近于狭隘和不恭;遁辞没有操守,接近于揣摩。”这是在说明各种说法的区别。吕氏把申不害、韩非归为诐辞,把司马迁一类归为淫辞,把杨朱、墨子、夷之、公孙龙归为邪辞,把庄周、浮屠归为遁辞。南轩把告子归为诐辞,把杨朱、墨子归为邪辞,把庄子、列子归为淫辞、遁辞。现在《集注》却认为四者彼此相因,不分别归属,意思是异端必兼有这四种特点。必大认为,浮屠的言论是诐、淫、邪、遁中最严重的。不过吕氏把夷之、公孙龙归入邪辞,恐怕不恰当。横渠评论佛教说,它的言论流荡逃避而失去操守,推到极端就成为淫辞,推行开来就成为诐辞,牵强发挥就成为邪辞。这句话胜过其他分析的说法,但没有详细说明彼此相因的次序,而且交错着说,也还不够完善。

第五章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此等制度,皆不可详。大抵邑居者,必有廛税,市区亦应有之耳。第六章,伊川曰:「心生道也,此谓天地之心,而人得以爲心者。盖天地只是以生爲道也。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谓有理而后有气也。恻隠之心,人之生道。此即所谓满腔子是恻隠之心者也。」得之明道见显道记问甚博,曰:“贤可谓玩物丧志。”谢不觉身汗面赤。先生曰:“只此便是恻隠之心。据谢之愧赧,谓之羞恶可也,而以爲恻隠何哉?盖此虽爲羞恶之事,而所以能爲羞恶者,乃自夫心之德,爱之理发之,此恻隠所以包四端。”同上明道曰:「四端不言信,信本无在。易」则是至理,在孟子则是气。必大谓信者,实有此仁义礼智而已。至理元亨利贞也。至于孟子所谓气,既曰配义与道,则是气也,似有体段形器之可言,恐不与信之理同,未知是否。信是义理之全体,本质不可得而分析者,故明道之言如此。公孙丑下第二章。杨曰:「先王之时,天下定于一,则士于其时无适而非君也。则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周衰,诸侯各擅其土地,士非一国所能专制也。故有不爲臣之义。必大谓不俟驾。孟子盖谓当仕有官职者,其有不爲臣之义者,士之未尝仕者也。然亦有徃役之义,则亦无非臣也。若如杨説,则天下爲一之时,士不复可遂其髙,而周衰列国之臣无委质之节矣。」此论得之。近者程沙随深诋王蠋“忠臣不事两君”之言,窃疑其言之失,将啓万世不忠之弊。夫出疆载质,乃士之不得已,曾谓以是爲常耶?楚汉之间,陈平犹得多心之诮,况平世乎?滕文公上第三章《周人百亩而彻》集注云:一夫授田百亩,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亩而分。必大谓井田与沟洫之制不同,而近时永嘉诸公及余正父皆谓乡遂都鄙初无二制,不知何以考之也。此亦不可详知,但因洛阳议论中“通彻而耕”之説推之耳。或但耕则通力而耕,收则各得其亩,亦未可知也。乡遂都鄙田制不同,《周礼》分明,如近年新说只教画在纸上,亦画不成,如何行得?且若如此,则有田之家一处受田,一处应役,彼此交互,难相统一。官司既难稽考,民间易生▯病,公私烦扰,不可胜言。圣人立法,必不如此也。《滕文公下》第九章:“问退之读《墨》篇如何?”伊川曰:“此篇意甚好,但言不谨严,便有不是处。”又曰:“退之乐取人善之心,可谓忠恕。”然【阙】不知谨严,故失之。至若言孔子尚同兼爱与墨子同,则甚不可也。未论孔墨之同异,只此大小,便不相敌,不可以对待言也。以此而论,则退之全未知孔子所以爲孔子者。伊川曰:“不能克己,则爲杨氏‘爲我’;不能复礼,则爲墨氏‘兼爱’。”必大尝闻:“克己者乃所以复礼也。”伊川此言,乃分爲二事,何耶?此等或有爲而言,如以事上接下而言,忠恕也。要之,有病不可便以爲通论也。横渠言孟子不得已而用潜龙也。顔子潜龙勿用者也。必大观。横渠尝曰:「学者贵识时。颜子陋巷自乐,以孔子在焉。若孟子时既无人,岂可不以道自任?」以此论之,则在孟子非当潜者矣。而此乃以爲不得已而用者,岂横渠犹以孟子爲行未成者欤?孟子以时言之,固不当;潜然以学言之,则恐犹有且合向里进步处。横渠此言极有味也【伊川上仁宗皇帝书有此意】离娄上》第二章:“程子曰:仁则一,不仁则二。”必大疑此语,犹所谓“公则一,私则万殊”之意。此说是第十三章「横渠曰:太公伯夷避纣,皆不徒然。及归文王,亦不徒然。一佐武王伐纣,一谏武王伐纣,皆不徒然。必大谓二人之归文王,特以闻其善养老而已。窃恐不爲此而出也。」亦是第二十三章,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若伊尹之于太甲,周公之于成王,可谓能格心者。然其效乃迟之于三年之后,是其初亦未遽格也。孔孟于齐、梁、鲁、衞之君,终不能改于其德。后世若子房、魏徴,亦近能格君者,盖亦幸遇二君之好谋能听耳。必大谓孟子之言理则然矣,而未见其人也。虽有万金良药,必病者肯服,然后可责其效。若拒而不信,或吐而不纳,固难责其已病之功矣。张良之于汉祖,乃智术相役;魏徴之于唐宗,亦利害相制耳。大人格心之道,恐非二子所及也。二十七章,仁之实,义之实。有子以孝弟爲仁之本,孟子以事亲爲仁,事兄爲义。何也?盖孔门论仁,举体以该用,即所谓专言之仁也。孟子言仁,必以其配,即所谓偏言之者也。事亲主乎爱而已,义则爱之宜者也。推其事亲者以事其长,而得其宜,则仁之道行焉。此说是

译第五章:“市场有店铺却不征税,有税法却不设店铺。” 这类制度都无法详考。大体说,居住在城邑中的人一定有廛税,市场区域也应当有这种税。第六章。伊川说:“心是道产生的地方。这里说的是天地之心,而人得以把它作为自己的心。天地只是以生养万物为道。有了这个心,才具备这样的形体而生存;就是说,先有理,然后才有气。恻隐之心,是人的生存之道。这就是所谓‘满腔子都是恻隐之心’。” 说得对。明道见谢显道记诵询问的知识很广博,便说:“贤者可以说是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了。”谢显道不知不觉身体出汗、脸色发红。先生说:“这就是恻隐之心。根据谢显道惭愧羞赧的表现,说它是羞恶之心也可以;但为什么又说是恻隐之心呢?因为这虽然表现为对可耻可恶之事的羞恶,但之所以能够羞恶,正是由于内心的德性,即仁爱的道理发出来了;这就是恻隐之心能够包摄四端的原因。” 同上。明道说:“四端没有说信,因为信本来无所专属。”《易》中说信,便是最高的道理;在孟子那里说信,便是气。必大认为,所谓信,只是确实具备仁义礼智罢了。最高的道理就是元亨利贞。至于孟子所说的气,既然说它配合义与道,便似乎可以说有形体、形质;恐怕不能与信的道理相同,不知是否如此。信是义理的完整本体,其本质不能加以分析,所以明道才这样说。《公孙丑下》第二章。杨氏说:“先王时代,天下统一,士人在那时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君主的臣民;所以君主下令召见,不等车马驾好就立即出发。周朝衰微后,诸侯各自专有土地,士人不是一个国家所能专门控制的,所以有不做臣子的义理。”必大认为,不等车马驾好,孟子大概说的是已经出仕、有官职的人;至于有不做臣子义理的,是从未出仕的士人。然而也有为公事奔走服役的义理,那也没有不是臣民的。若按杨氏的说法,天下统一时士人便不能再保持自己的高尚志节,而周朝衰微后列国的臣子也没有献身事君的节操了。” 这个论断是对的。近来程沙随极力诋毁王蠋“忠臣不事两君”的话,我私下怀疑他的说法有错误,将会开启后世不忠的弊端。出国时携带名籍,是士人不得已的行为,难道能把它当作常规吗?楚汉之间,陈平尚且得到“有二心”的讥讽,何况太平时代呢?《滕文公上》第三章“周人百亩而彻”。《集注》说:一个成年男子授田百亩,乡、遂采用贡法,十夫共一沟;都、鄙采用助法,八家共一井,耕作时合力共同劳动,收获时按田亩计算分配。必大认为,井田制和沟洫制不同,而近来永嘉诸公以及我正父都说乡、遂与都、鄙起初根本没有两种制度,不知该怎样考证。这件事也不能详细知道,只是根据洛阳议论中“通力而耕”的说法推求罢了。或许只是耕作时共同出力,收获时各自取得自己的田亩,也未可知。乡、遂与都、鄙的田制不同,《周礼》说得很清楚;如果像近年的新说,只叫人在纸上画图,连图也画不成,怎么实行得了?而且如果这样,拥有田地的人一处接受田地,另一处承担劳役,彼此交错,很难统一。官府既难以稽核,民间又容易产生弊病,公私双方的烦扰不可胜数。圣人制定法制,必不会这样。《滕文公下》第九章问:“请问退之读《原道》一篇怎么样?”伊川说:“这篇的旨意很好,只是言辞不够谨严,所以有不对的地方。”又说:“退之乐于取用别人的长处之心,可以说是忠恕。”然而【缺】不知道谨严,所以有所失。至于说孔子所崇尚的尚同、兼爱与墨子相同,那就非常不对了。先不论孔子和墨子的异同,单就大小而言,两者便不相当,不能作为相对的两端来谈。由此看来,韩退之完全不知道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的根本所在。伊川说:“不能克制私欲,就成为杨氏的‘为我’;不能恢复礼,就成为墨氏的‘兼爱’。”必大曾听说:“克制私欲,正是为了恢复礼。”伊川这句话却把它分成两件事,为什么呢?这些话有时是针对具体事情而说的,例如从侍奉上级、接待下属的方面说,就是忠恕。总之,某种说法有毛病,不能立即把它当作普遍的通论。横渠说孟子是不得已才使用“潜龙”的道理,颜子则是“潜龙勿用”的人。必大对此有所观感。横渠曾说:“求学的人贵在懂得时势。颜子居住在陋巷仍能自得其乐,是因为有孔子在。如果处在孟子的时代,既然没有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不以道自任吗?”按这个说法,孟子并不是应当潜藏的人;但这里却说他是不得已而采用潜藏之道,难道横渠还认为孟子的修行没有完成吗?如果从时势来说,孟子固然不应当潜藏;但如果从求学来说,恐怕仍有暂且合宜地向内用功、继续进步的地方。横渠这句话很有意味【伊川给仁宗皇帝的书中也有这个意思】。《离娄上》第二章:“程子说:仁就是一,不仁就是二。”必大怀疑这句话,似乎就是“公则一,私则万殊”的意思。这个说法是对的。第十三章。横渠说:“太公和伯夷避开纣王,都不是无缘无故的。等到归附文王,也不是无缘无故的:一个辅佐武王讨伐纣王,一个劝谏武王不要讨伐纣王,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必大认为,这两人归附文王,只是因为听说文王善于养老罢了。我私下恐怕他们并不是为此而出山。也对。第二十三章:“只有大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像伊尹对于太甲、周公对于成王,可以说是能够纠正君心的人。然而他们的成效却拖延到三年以后,说明起初也没有立即改变君心。孔子、孟子对于齐、梁、鲁、卫的君主,最终都不能改变他们的德行。后世如子房、魏征,也近于能够纠正君心,大概也是幸运地遇到两个喜欢谋划而又能听取意见的君主。必大认为,孟子这句话从道理上说当然对,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即使有价值万金的良药,也必须病人肯服,才可以要求它见效。如果病人拒绝而不相信,或者吐出药物而不肯吸收,本来就很难责求它治好疾病。张良对于汉高祖,只是以智谋相互利用;魏征对于唐太宗,也不过是以利害相互制约。大人纠正君心的方法,恐怕不是这两个人所能达到的。第二十七章:“仁的实质,义的实质。”有子以孝悌为仁的根本,孟子却以侍奉父母为仁、侍奉兄长为义,为什么呢?孔门谈仁,是举出本体来概括作用,也就是所谓专门从整体上说仁。孟子谈仁,则必定把它同义联系起来,也就是所谓分别说明仁和义。侍奉父母以爱为主,义则是爱所应当采取的适宜方式。把侍奉父母的心推广到侍奉尊长,并且做到合宜,仁的道理就实行了。这个说法是对的。

第十二章横渠曰不失其赤子之心求归于婴儿也此只是还淳反朴之意横渠此说恐非孟子本意第十四章明道曰:既得后,须放开,不然却只是守。必大观顔子之学,具体而微矣。然得一善,则拳拳服膺守之,固也如此。不知明道放开之说,抑何谓耶?上蔡亦曰:学者须是胸懐摆脱得,开始得。必大窃谓:固滞狭隘,固不足以适道。然不勉学者以存养践行之实,而遽以此爲务,此曾防之学,非颜子之学也。明道之语,亦上蔡所记。或恐“须”字是必然之意。言既得,则自有此验,不但如此拘拘耳。非谓须要放间也。曾防之胸懐洒落,亦是自然如此,未必有意摆脱使开也。有意摆脱,则亦不能得开,而非所以爲曽防矣。上蔡说,恐不缜宻生病痛也。第十五章「横渠曰:约者,天下至精至微之理也。然曰学者,必先守其至约。又曰:不必待博学而后至于约,其先固守于约也。必大谓精微之理,必问辨攻索而后得之,决不容以径造。横渠之説,恐别有谓。」未博学而先守约,即程子未有致知而不在敬之意,亦切要之言也。范氏于杨雄之说,取舍不同,恐杨氏之说爲当。杨说是

第十九章集注云:「由仁义行,非行仁义。」则仁义已根于心,而所行皆从此出。已字恐未▯已字只作本字爲佳第二十章程子曰:「文王望至治之道而未之见。若曰:民虽使至治,止由之而已,安知圣人?上云文王望治而未之见,下却云民由夫治而不知,何也?」望治之说恐不然又曰:泄迩忘逺,谓逺迩之人之事也。而横渠以祭祀当之,又以不泄迩爲取纣之事,乃有罪不敢赦之义,恐牵合,不如程子说。此通人与事而言,泄字兼有亲信狎侮忽畧之意。横渠云:「汤放桀,惟有慙德而不敢赦。」执中之难如是。又曰:「帝臣不蔽,执中也。」又曰:「执中者不爲退让过越之事也。」其意盖曰:「汤之事既未尝越,亦无所退让,以大公之心而行其所当然,此其所以爲执中尔。」横渠之意,应是如此。孟子之意,则未必然也。又曰:「不泄迩,不忘逺,敬事也。」是不敢忽易之意否?是无所不用其敬之意程、张皆以望道爲望治。集注谓文王求道之切如此,必大谓博施济众,脩已以安百姓,尧舜犹以爲病。文王之心,即此心也,未知是否。不显亦临,无射亦保。是文王,望道如未见之事。二十三章:「可以取,必大谓取之伤亷,不难于择矣。若可与不可与,可死不可死之间,不幸择之不精者,与其吝啬,宁过与;与其苟生,宁就死。在学者,则当平日极其穷理之功,庶于取舎死生之际,不难于精择也。」此意极好,但孟子之意,却是恐人过予而轻死也。王彦辅曰:「死生之际,惟义所在,则义可以对死者也。

译第十二章。横渠说“不失掉赤子之心”,是要寻求回复到婴儿状态;这只是返璞归真的意思。横渠这个说法恐怕不是孟子的本意。第十四章。明道说:“已经得到之后,必须放开;否则就只是守住不动。”必大认为,颜子的学问已经具备圣人规模,只是还不显著。然而得到一项善理,就诚敬地牢记在心、守持不失,本来就是如此。不知明道所说的“放开”究竟是什么意思?上蔡也说:“求学的人必须做到胸怀摆脱束缚,才能开始有所成就。”必大私下认为,固执停滞、心胸狭窄,当然不足以合于道;但如果不勉励求学者从存养、践行的实处下功夫,就贸然把“放开”当作要务,这是曾点的学问,不是颜子的学问。明道这句话也是上蔡记下来的。或许“须”字是必然的意思:说既然已经得到,就自然会有这种验证,并不是只知道拘拘守着罢了;不是说必须有意放开。曾点的胸怀洒落,也是自然如此,未必是有意摆脱束缚而使自己开放。有意摆脱,反而不能真正开放,也就不是曾点了。上蔡的说法恐怕不够缜密,容易产生弊病。第十五章。横渠说:“约,是天下最精微的道理。然而说到求学,必须先守住最精约的道理。又说:不必等到博学以后才达到约,开始时本来就应当守约。”必大认为,精微的道理必须经过询问、辨析、探究、求索以后才能得到,决不可能直接到达。横渠的说法恐怕另有含义。还没有博学便先守约,就是程子所说还没有致知时也不能离开敬的意思,也是非常切要的话。范氏对于杨雄的说法,取舍不同;恐怕杨氏的说法是对的。杨氏的说法是对的。第十九章。《集注》说:“由仁义而行,不是去实行仁义。” 这就是说,仁义已经扎根于心中,所做的事都从这里产生。“已”字恐怕还没有解释好。“已”字只解释为“根本”字义较好。第二十章。程子说:“文王仰望最高的治理之道,却没有亲眼看见。若说百姓即使处在最好的治理之下,也只是顺从它而已,怎么知道圣人呢?上文说文王仰望治理却没有见到,下文却说百姓顺从这种治理而不知道,为什么呢?” 把它解释为仰望治理,恐怕不对。程子又说:“不亲近近处的人而忘记远处的人,是说远近之人的事情。”横渠却把它解释为祭祀,又把“不亲近近处的人”解释为取得纣王的事情,认为这是有罪也不敢赦免的意思,恐怕是牵强附会,不如程子的说法。这句话是兼从一般的人和具体的事情来说的。“泄”字兼有亲近信任、轻慢侮辱和忽视简略等意思。横渠说:“汤放逐桀,只是心中有惭愧,而不敢赦免他。”守持中道竟然这样困难。又说:“上帝的臣子不加遮蔽,就是守持中道。”又说:“守持中道,就是不做退让过度或超越分寸的事。”他的意思大概是说:汤放逐桀的行为既没有越过分寸,也没有什么需要退让;他以大公之心行使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就是他能够守持中道的原因。横渠的意思应当是这样;但孟子的意思未必如此。又说:“不轻慢近处的人,不忘记远处的人,是敬慎地办理事务。”这是说不敢轻易忽视、改易事物的意思吗?这是无论什么事都不敢不用敬慎之心的意思。程子、横渠都把“望道”解释为仰望治理之道。《集注》说,这是说文王求道之心如此迫切。必大认为,广泛施恩救济众人、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即使尧舜也还以为有所不足;文王的心也是这样的心,不知是否如此。“不显现也如同在临视,不厌弃也能保持。”这就是文王仰望道,仿佛还没有见到它的情形。第二十三章:“可以取用。”必大认为,取用它会伤害廉耻,选择它并不困难。至于可以给予和不可以给予、可以死和不可以死之间,若不幸选择不精确,那么与其吝啬不给,宁可给得过多;与其苟且求生,宁可走向死亡。对于求学者来说,平日应当把穷究义理的功夫做到极致,或许在取舍、死生的关头,就不难作出精确选择了。这个意

」明道曰:「不然,义无对。」义不当偏与死对,而可别与不义爲对。二十六章杨氏之说自相抵牾杨氏类多如此,疑其见之未明,而精力亦有不逮处耳。答吴伯丰必大乡因杨氏,谓舜自怨其不能尽孝以感动父母,而以孟子所以论《小弁》者辨之。伏蒙批诲云:「程子亦以舜之怨与《小弁》不同。」更思之,必大已悉尊意。及以孟子二章读之,其叙舜之事与辨《小弁》之说,其爲不同甚明。二「怨」字之义,非特不可并观。盖《小弁》犹是人子之常情,而舜之怨则盛德之事,非常情所可及也。得之必大于说中尝疑舜象忧喜一段与孔子微服过宋事似不相类,未详伊川并举而例言之意。伏蒙批诲,以《孟子》「莫非命也」一章之意推之,则可见矣。必大窃谓,象虽不能杀舜,然彼既有是心在舜,岂得不爲之忧?盖必如是,然后谓之尽道。与孔子微服过宋事,正相类。苟付之于命,而在我者不自尽焉,则与死于桎梏无以异矣。莫非命也?只说得微服过宋等舜之事,乃是虽知其将杀己,而不能自已其亲爱之心,亦是并行不悖处,而其类自不同也。圣人之于天道,必大说。尝疑此句比上文义例,似于倒置。伏蒙批诲云:「上字在我其下,乃所得所施之不同,如此立语亦不爲倒。」必大今试释之曰:「仁之所施厚于父子,义之所施尽于君臣,礼之所施恭于宾主之际,智之所施哲于贤否之辨。圣人之所得全夫天理之粹,若如此解,固未爲倒,但似终费注脚斡旋之力。」又仁义礼智四字,谓之在我可也。若以此例说「圣人」二字,意亦未安。圣人以身言,岂非在我?天道以理言,岂非所得?答吴伯丰明道曰:「盖生之谓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凡人说性,只是説『继之者善』也。孟子说人性善,是也。伊川曰:『若乃孟子之言善者,乃极本穷源之性。』」以上不容说者,是指天命本体,对其禀赋在人者而言,极本穷源者,是就人所禀之正理,对气质之性爲此说云。继之者善,亦与《通书》所指不同,乃孟子所谓「乃若其情,可以爲善」之意,四端之正是也。仁之于父子,一段两尝请教,然终有未能安者。近见钱判官【文子】以仁而施于父子,宜相亲爱;以义而施于君臣,宜相契合。吾既有礼矣,则宾主之际必然见答;吾旣有智矣,则贤者之交必然见知。以至德爲圣人,则保佑眷顾之休,亦天道之所宜昭格者也。而事乃有甚不然者,姑举圣人于天道言之:尧、汤之水旱,孔、孟之困穷,是也。夫是以谓之命,然其在吾性所当尽者,初不可以自己。如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之类。故曰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如此解得圣人于天道一句,与上四句颇顺,不知尊意以爲如何?

译思非常好,但孟子的本意却是担心人过分施予而轻视死亡。王彦辅说:“在死生关头,只要义所在,义就可以同死亡相对。”明道说:“不对,义没有相对的东西。” 义不应当只同死亡相对,却可以另同不义相对。第二十六章,杨氏的说法彼此矛盾。杨氏大多如此,恐怕是他的见解还不明彻,而且精力也有不足的地方。答吴伯丰 我从前依据杨氏的说法,认为舜怨恨自己不能尽到孝道来感动父母,并用孟子评论《小弁》的话来辨析。承蒙您批评指教说:“程子也认为舜的怨与《小弁》不同。”我再思考后,已经完全明白您的意思。再把孟子的两章合起来读,便可清楚看出他叙述舜的事情和辨析《小弁》的说法确实不同。两个“怨”字的含义,尤其不能放在一起看。因为《小弁》还是人子通常的感情,而舜的怨却是盛大德行的表现,不是一般感情所能达到的。说得对。我在解释中曾怀疑舜、象忧喜的一段与孔子微服经过宋国的事情似乎不相同,没有弄清伊川把两件事一并举出、类比说明的意思。承蒙您以《孟子》“莫非命也”一章的意思推论,我就明白了。我的私见是:象虽然不能杀死舜,但他既然对舜存有这种心思,舜怎么能不为此忧虑?一定要这样,才算尽到人的道理。它与孔子微服经过宋国的事情,正相类似。如果把一切都交付给天命,而自己应尽的事情却不尽力,那么就和戴着枷锁死去没有区别了。“难道没有一样不是命吗?”这句话只说了微服经过宋国等同舜的事情:即使知道对方将要杀害自己,也不能停止自己亲爱亲人的感情;这也是各种事情可以同时并行而不相冲突的地方,只是它们所属的类别各不相同。“圣人对于天道”,必大说:我曾怀疑这句话按照上文的义例来看,似乎次序颠倒。承蒙您批示说:“上字说的是在我方面,下面说的是所得、所施的不同;这样措辞也不能算颠倒。”我现在试着解释说:“仁所施加的对象,在父子之间最为深厚;义所施加的对象,在君臣之间尽其分;礼所施加的对象,在宾主交际之间表现为恭敬;智所施加的对象,在辨别贤者与不肖者时表现为明哲。圣人所获得的,是完整的天理精粹。这样解释,固然不能说颠倒,但似乎终究需要费力作注来周旋。又仁义礼智四个字,说是属于我,可以;若按这个例子解释‘圣人’二字,意思也不妥。圣人是从自身来说的,难道不是在我的吗?天道是从道理来说的,难道不是所得的吗?答吴伯丰 明道说:“所谓生就是性。人出生而处于静寂,在这以前的本体不容再说;一旦说到性,就已经不是纯粹的性了。一般人所说的性,只是说‘继承天道而来的就是善’。孟子说人性善,就是这个意思。伊川说:‘至于孟子所说的善,是穷究根本、追溯源头的性。’” 所谓“不容再说”,是指天命的本体;相对于它禀赋在人身上的方面,所谓“穷究根本、追溯源头”,是就人所禀受的正理,对气质之性而言的。所谓“继承天道而来的善”,与《通书》所指的也不同,而是孟子所说“顺着人的真实情感,就可以使它成为善”的意思,四端的正当情感就是这样。关于仁施于父子这一段,我曾两次请教,但始终有未能安定理解的地方。近来见钱判官【文子】说:以仁施于父子,就应当彼此亲爱;以义施于君臣,就应当彼此契合。我既然有礼,那么在宾主之间必然会得到回应;我既然有智,那么同贤者交往必然会得到知遇。以至于把德性完全具备称为圣人,那么保佑、眷顾的福泽,也应当是天道所应当明白降临的。然而事实却有很不相同的情况,姑且只从圣人对于天道来说:尧、汤遭遇水旱,孔子、孟子处于困穷,就是这样。因此才称为命;但对于我本性中应当尽到的责任,却一开始就不能自行停止。比如父亲即使不慈爱,儿子也不能因此不孝。所以说:人固然有本性,君子却不把一切都说成命。这样解释“圣人对于天道”一句,与上面四句就比较顺畅了,

前軰有如此说者与?集注之说亦不甚异。但所谓命有内外之不同耳。又智之于贤者,若如此解,即语势倒而不顺。须如横渠之説乃佳,可更详之。答吴伯丰

译不知您的意思认为怎样?前辈有这样说的吗?《集注》的说法也没有太大不同,只是所谓命有内外的区别。又如“智施于贤者”一句,如果这样解释,语势就颠倒而不顺,必须依照横渠的说法才好,可以再详细考察。答吴伯丰

又闻摄事都幕,想亦随事有以及人,但趋舎之决,是乃舜蹠之分,不幸至此,只有一刀两段,然须是自家着力,非他人所能预也。录示子纳徃还书,如所谓五气之盛衰,犹足爲义理之消长,亦是前軰自有此说,今所援引,乃是举轻以明重,无不可者,不知子约何所疑也?恐是不曽子细防上下文,便只就此两句上论得失,讲论最怕如此,不尽彼此之情,而虚爲是譊譊也。又如说浩气之体段,即道义之流行,此等语殊不可晓,自此以下一向劳攘,此无他病,只是心地不虚,恋着旧时窠窟,故爲此所障,而正理不得见前耳。近日防得读书,别无他法,只是除却自家私意,而逐字逐句,只依圣贤所说,求真晓防,不敢妄乱添一句闲杂言语,则久久自然有得,凡所悟解,一一皆是圣贤真实意思,如其不然,纵使说得宝花乱坠,亦只是自家杜撰见识也【且道孟子里还曾有一字说浩气之体段即是道义之流行否】编体直卿,必已详道曲折,祭礼向来亦已畧定篇目,今具别纸,幸与宝之商量,依此下手编定防的,便旋寄来,容畧防过【须得旋寄旋防乃佳,盖防多恐不子细,又免已成复改,费工夫也】却送去附八音疏,便成全书也。直卿所寄来丧礼用工甚勤,但不合以王侯之礼杂于士礼之中,全然不成片段,又久不送来,至十分都了方寄到,故不免从头再整顿过一畨,方畧成文字,此可以爲戒也。祭礼庙制一【以王制祭法等篇爲首说庙制处凡若此类者皆附之自爲一篇以补经文之阙】特牲二【依冠昏礼附记及它书亲切可证者】少牢三【同上】有司四【同上】祭义五【以本篇言士大夫之祭者爲上,诸篇似此者皆附之本篇。中间有言天子诸侯礼处。】却移入祭统】献六【以大宗伯篇首,掌先王之用爲主,而以礼运礼之大成一章附之。周礼及礼记中如此类者,皆附其后。如周礼笾人、醢人、司尊▯之属,正与礼运相表里。礼运篇已冩去,在直卿处,可更考之。依此篇定,如禘祫之义,则春秋纂例中赵伯循说亦当收载】郊社▯【以大宗伯祀天神祭地只之目爲主,凡诸篇中言此类者皆附之,如《皇王大纪》中论郊社处亦当收入注疏后】祭统八【以本篇言诸侯天子之禘者爲主,凡诸篇言郊庙祀飨之义者,皆附其后。篇内言士大夫之礼,处却移在《祭义》篇内】或别立祭祀一篇,几统言祭礼,如《王制》篇内一段,《周礼》大宗伯祀天神、祭地祗、享人鬼之目,及今《礼记》祭法篇【但除阙目数阙入祭统】凡似此类者,冠于庙制之前,不注而逐篇本文再出者,乃附注疏如何?王制乃通有夏商之法,当爲首;《周礼》次之,《礼记》燔柴以下又次之。此爲总括祭祀之礼,而庙制以下各随事爲篇。明贱以及贵,前数类皆然也。答吴伯丰熹前日奉书说祭礼篇目内,郊社篇中当附见逸礼中霤一条,此文散在月令注疏中,今已拆开不见本文次序。然以中霤名篇,必是以比章爲首,今亦当以此爲首,而戸灶门行以次继之,皆以注中所引爲经,而疏爲注。其首章即以逸礼中霤冠之,庶几后人见得古有此书,书有此篇,亦存羊之意也。疏中有其篇名,必是唐初其书尚在,今遂不复见,甚可叹也。答吴伯丰编礼有绪,深以爲喜。或有约,便望早寄来。心力日短,目力日昏,及今得之,尚可用力。但朋友星散,不知竟能得见成书与否,深可叹也。再论浩气,语甚的当,切中子约之病,然犹未悟。书来忉怛不已,不可爬梳。虽已竭力告之,恐未必能相信也。伯丰明敏有余,讲学之际不患所见之不精,区区属望之意,盖非他人之比。但愿更于所闻深体而力行之,使俯仰之间无所愧怍,而胸中之浩然者真足以配义与道,不但爲诵说之空言而已,则区区之愿也。宝之,不及别书。编礼想用功不辍,烦爲致意也。答姜叔权【大中】程子言性即理也,而邵子曰性者道之形体,两意正相发明。而叔权所论,乃欲有所优劣于其间,则不惟未达邵子之意,而于程子之语亦恐未极其蕴也。方君所谓道者,天之自然;性者,天之赋子万物,万物禀而受之,亦皆祖述先儒之旧。盖其实虽非二物,而其名之异则有不可不分者。且其下文有曰:“虽禀而受之于天然,与天之所以爲天者初无余欠”,则固未尝判然以爲两截也。但其曰“道体无爲,人心有动”,则性与心字所主不同,不可以此爲说耳。如邵子又谓“心者性之郛郭”,乃爲近之,但其语意未免太麤。须知心是身之主宰,而性是心之道理,乃无病耳。所谓“识察此心,乃致知之切近者”,此说是也。然亦须知所谓“识之”,非徒欲识此心之精灵知觉也,乃欲识此心之义理精微耳。欲识其义理之精微,则固当以穷尽天下之理爲期。

译又听说您暂代都幕之职,想来也能随事对别人有所帮助;但取舍的决断,正是舜与跖的区别。不幸到了这个关头,只有一刀两断;然而必须自己用力,别人不能代替。抄录给我看的子纳往来书信中所说“五气的盛衰还足以比拟义理的消长”,前辈本来就有这样的说法;如今所引用的,是举轻微的事来说明重大的事,没有什么不可以。不知子约怀疑什么?恐怕是没有仔细读上下文,只在这两句话上讨论得失;讲论最怕这样,不充分体会双方的意思,空自争辩。又比如说浩然之气的形体就是道义的流行,这类话实在难懂;从这里以下一直纷乱不清。这没有别的毛病,只是心地不够虚静,留恋旧日的窠臼,因此受到阻碍,正当的道理不能显现。近来读书所得到的心得,没有别的方法,只是除去自己的私意,逐字逐句只依照圣贤所说,求得真正明白,不敢妄自增添一句闲杂话。这样长久下去,自然会有所得;凡有所悟解,都是真正的圣贤意思。若不是这样,即使说得天花乱坠,也只是自己杜撰出来的见识罢了【且说《孟子》中是否曾有一个字说浩然之气的形体就是道义的流行呢】。编纂体直卿想必已经详细说明曲折。祭礼从前也已经略定篇目,现另附一纸,希望与宝之商量,依此着手编定;有确切结果,便立即寄来,容我略加校阅【必须随编随寄、随即校阅才好;因为积得太多,恐怕不够仔细,也可避免成稿后反复修改,徒费工夫】。然后送去附在《八音疏》之后,便成为完整的书。直卿寄来的丧礼,所费工夫很勤奋;但不该把王侯的礼制混杂在士人的礼制中,弄得完全不成篇章,而且又很久不送来,直到全部完成才寄到,所以不得不从头再整顿一遍,才略微成文。这件事可以作为戒鉴。《祭礼》。庙制第一【以《王制》《祭法》等篇中讲庙制的内容为首;凡属于这一类的,都附在这里,另成一篇,以补经文的缺漏】;特牲第二【依照《冠礼》《昏礼》的附记,以及其他书中亲切而可以互相证明的材料】。少牢第三【同上】。有司第四【同上】。祭义第五【以本篇讲士大夫祭祀的内容为首;各篇中与此相似的,都附在本篇之下。其间有讲天子、诸侯礼制的地方】。移入《祭统》篇。献第六【以《大宗伯》篇开头掌管先王祭祀的内容为主,并把《礼运》中“礼之大成”的一章附在后面。《周礼》和《礼记》中属于这一类的,也都附在其后。例如《周礼》的笾人、醢人、司尊彝等职,正好与《礼运》互相表里。《礼运》篇已经抄送出去,在直卿那里,可以再考察。应依此篇编定;至于禘祫的意义,《春秋纂例》中赵伯循的说法也应当收载】。郊社第七【以《大宗伯》中祭祀天神、地祇的条目为主,各篇中讲这一类事情的,都附在后面;例如《皇王大纪》中论述郊社的地方 郊社之处,也应收入注疏之后】。祭统第八【以本篇讲诸侯、天子禘祭的内容为主,各篇中讲郊庙祭祀、享献意义的,都附在后面。篇中讲士 大夫礼制的部分,移到《祭义》篇中】。也可以另立《祭祀》一篇,大致统论祭礼,如《王制》篇中的一段、《周礼·大宗伯》中祀天神、祭地祇、享人鬼的条目,以及今本《礼记·祭法》篇【但删去阙文的数个条目,补入《祭统》】等,凡属这一类的内容,置于《庙制》之前;不另作注,而在各篇正文中再次出现的内容,就附在注疏中,如何?《王制》是通论夏、商两代制度的,应当列在首位;《周礼》次之,《礼记》中从燔柴以下的内容又次之。这是总括祭祀之礼,而《庙制》以下则各自按事分类成篇。由卑贱逐渐到尊贵,前面几类都是这样。答吴伯丰 熹前些日子奉书谈到《祭礼》的篇目,认为《郊社》篇中应当附录《逸礼》中的“中霤”一条。这段文字散见于《月令》的注疏中,如今已经拆散,见不到原文的次序了。然而既然以“中霤”为篇名,就一定是以这一章为首;现在也应当以此为首,接着依次排列户、灶、门、行诸篇,全部把注中所引的文字作为经文,把疏作为注。开头一章就冠以《逸礼·中霤》,或许后人可以由此看出古代曾有这部书、这部书曾有这一篇,也算保存亡佚典籍的一点遗意。疏中既有它的篇名,必定是唐初这部书还在;如今竟再也看不见了,实在令人叹息。答吴伯丰 编纂礼书已有条理,我深以为喜。如果有约定,希望尽早寄来。我的心力一天天衰退,眼力也日渐昏暗,现在得到它,还可以勉强用力。只是朋友们像星星一样四散,不知道最终能不能看到成书,实在令人叹息。再次谈到浩然之气,你说得很恰当,切中了子约的毛病;然而他仍然没有醒悟。他来信反复忧惧不止,令人无法梳理。虽然我已经竭力劝告他,恐怕他未必能够相信。伯丰聪敏有余,在讲学时不必担心见解不精深;我对你的殷切期望,大概不是对其他人可比的。只愿你对于所听闻的道理进一步深入体会并努力实行,使自己在俯仰之间都无所惭愧,而胸中的浩然之气真正足以与义和道相配,不只是背诵讲说的空话而已,这就是我的心愿。请珍重,不再另写信了。想来你编礼书仍然用功不止,也烦请替我致意。答姜叔权【大中】程子说“性就是理”,邵子说“性是道的形体”,这两层意思正好互相发明。可是叔权所论,却想在二者之间分出高下;这样不但没有通达邵子的意思,恐怕对程子的话也没有穷尽其中的深意。你所说的“道”,是天的自然;“性”,是天赋予万物的本性,万物承受而获得它,这也都是承袭先儒的旧说。其实二者虽不是两种东西,但名称不同,就不能不加以分别。况且你下文说:“虽然从天然而禀受它,与天之所以为天的根本并没有一点多余或欠缺。”这本来就没有把二者截然分成两段。只是你说“道体无为,人心有动”,那么“性”和“心”二字所指的主体不同,不能以此来说明性与道的关系。邵子又说“心是性的外郭”,说得比较接近,但语意未免太粗略。必须知道,心是身体的主宰,而性是心所具有的道理,这样说才没有问题。所谓“认识、察知此心,是致知最切近的功夫”,这个说法是对的。但也必须知道,所谓“认识它”,不是只想认识此心的精灵知觉,而是想认识此心中义理的精微。要认识义理的精微,本来就应当以穷尽天下万物之理为目标。

但至于久熟而贯通焉,则不待一一穷之,而天下之理固已无一毫之不尽矣。举一而三反,闻一而知十,乃学者用功之深,穷理之熟,然后能融防贯通以至于此。今先立定限,以爲不必尽心于事事物物之间,而直欲侥幸于三反知十之效,吾恐其卤莽灭裂,而终不能有所发明也。知仁爲爱之理,则当知义爲宜之理矣。盖二者皆爲未发之本体,而爱与宜者乃其用也。今乃曰「义者理之宜」,则以义爲本体之发,也不几于仁内义外之失乎?又以仁爲性之全德,则与方君所谓「天理之统体者」无一字不相似。又以爲仁爲心体之流行发见,则与方君之「流动发生之端绪」皆以仁爲已发之用矣。又何足以相讥乎?方君「循其本,循其用」数语自无病,而亦非之,恐未安也。答姜叔权所喻益见洒落,甚慰。所望但西铭之疑,则恐未然。横渠之意,直借此以明彼,以见天地之间,随大随小,此理未尝不同耳。其言则固爲学者而设,若大贤以上,又岂须说耶?伊川尝言,若是圣人,则乾坤二卦亦不消得,正谓此也。答姜叔权示喻日用工夫甚善,然若论实下工夫处,却使许多名字不着,须更趋要约,而自然不害众理之黙契,乃爲佳耳。所论《西铭》名虚而理实,此语甚善。盖名虽假借,然其理则未尝有少异也。若本无此理,则又如之何,而可彊假耶?答姜叔权所云既真实,而又无妄,鄙意初不如此,只是两下互说,夹持令分明耳。如云至公无我,至公即是无我,无我即是至公,岂可言既至公而又无我耶?答姜叔权示喻曲折,何故全似江西学问气象?顷见其徒自说见处,言语意气,次第节拍,正是如此,更无少异。恐是用心过当,致得如此张皇,如此不已,恐更有怪异事,甚不便也。长孺所见亦然,但贤者天资慈祥,故于恻隠上发;彼资禀粗厉,故别生一种病痛。大抵其不穏帖而轻肆动荡,则不相逺也。正恐须且尽底放下,令胸中平实,无此等竒特意想,方是正当也。答汪长孺【德辅】道无方体,性有神灵,此语畧有意思但神灵二字,非所以言性耳。告子所谓“生之谓性”,近世佛者所谓“作用是性”,其失正堕于此,不可不深究也。性立天下之有,方君之言正得胡子之意,但引之以明邵子之言,则爲未当耳。今反讥其不得胡子之意,则误矣。方君所云“天地万物以性而有”,“性”字盖指天地万物之理而言,是乃所谓太极者,何不可之有?天地虽大,要是有形之物,其与人物之生,虽有先后,然以形而上下分之,则方君之言亦未大失也。而长孺亦非之过矣。大抵长孺之性,失于太快,故多不尽彼此之情,而语气粗率,无和平温厚之意,此又非但言语枝叶之小病也。方君第二说,只解《易传》意,畧有未当处,其他所论,首尾相救,表里相资,所得爲多。长孺率然攻之,而所以攻之之说,乃不能出乎方君之所言者。若因其说还以自攻,则亦不知所以自解矣。且方君之语意温厚详审,而长孺之词气轻易躁率,以此而论,则其得失又有在也。仁义礼智,性也;恻隠、羞恶、辞逊,是非性之四端,所谓情也。孟子言之详矣。今曰「仁义礼智,性之四端」,则性又何物耶?知方君「流动发生」之端爲非,而不自知仁义礼智爲四端之失,何其工于知人,而拙于察已耶?方君谓「仁者,天理之统体」,其「统体」字固有病,而指仁爲性,则无失。今并非之,而又自爲之说曰:「若谓发生处即是仁,庶其近于程子之意」,则其失亦不异于「流动发生」之云,而与程子「发处乃情」之言大相反矣。凡此更当深玩而徐究析之,未可容易轻肆排抵也。其论方君不当以当然之理爲义,则是而自谓欲处其当者爲义,则非;其谓方君不当以见于外者爲义,则是,而自谓理之始发于心者爲仁,则又非也。答汪长孺示喻功夫长进,深所欲闻。但恐只此便是病痛,须他人见得自家长进,自家却只见得欠阙,始是真长进耳。又觉得防常防检他人,颇甚峻刻,畧无假借,而未必实中其人之病,此意亦太轻率,不知曽如此觉察否?此两事只是一病,恐须遏▯见得顔子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不是故意姑且如此,始有进步处耳。答汪长孺详此二说,长孺所论爲近之,然语言之间有未简洁处。大抵明道先生所谓全体此心者,盖谓防养本原,以爲致知格物之地而已。如云圣贤千言万语,只要人求其放心,自能防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亦此意也。未可说得太深,亦不是教人止于此而已也。叔权引援太广,反汨正意,更宜相与评之。《大学》定静,乃学者所得之次第,本文意自分明。与《太极说》中言圣人事者,字虽偶同,然指意逈别,不当引以爲证也。答汪长孺别纸大学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二句章句注解,新旧说不同。

译但到了长期纯熟而融会贯通的时候,就不必逐一穷究,天下的道理自然已经没有一丝一毫未穷尽的地方了。举一反三、听到一件便能推知十件,是学习者用功深厚、穷理纯熟以后,才能融会贯通达到的境界。如今先定下限度,认为不必在每件事物上尽心用功,却只想侥幸取得举一反三、闻一知十的效果,我恐怕这样会粗疏草率,最终什么也不能阐明。知道仁是爱的道理,就应当知道义是合宜的道理。因为仁、义二者都是未发时的本体,而爱与合宜则是它们发用出来的作用。如今却说“义就是理的合宜”,这是把义当作本体的发用,难道不近于把仁说成内在、把义说成外在的错误吗?又把仁说成性的完整德性,这与方君所说的“天理的总体”没有一个字不相似。又认为仁是心体流行发见出来的,这和方君所说的“流动发生的端绪”,都是把仁当作已发之用。这样又有什么可互相讥评的呢?方君所说“循其本,循其用”几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你却又加以非难,恐怕不妥。答姜叔权 来信所说的道理更显得洒脱明白,我很欣慰。你所疑问的只是《西铭》,但恐怕并不是这样。横渠的意思,是借此来说明彼,以显示天地之间,无论大小,这个道理从来没有不同。他的话本来是为学者而设的;若是大贤以上的人,又哪里需要这样说呢?伊川曾说,若是圣人,连《乾》《坤》二卦也用不着,正是这个意思。答姜叔权 你所说明的日常用功方法很好;但若说到实际下功夫的地方,却应当使许多名目都无所着落,还须更加趋向简要,同时又自然不妨碍与众多道理默契相合,这才好。你说《西铭》名义上是借用的而道理是真实的,这话很好。名称虽然是假借的,但其中的道理从来没有丝毫不同。如果本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又怎么能够勉强假借呢?答姜叔权 你所说的“既真实而又没有虚妄”,我的本意并不是这样,只是从两个方面相互说明,以夹持而使意思清楚罢了。比如说“至公就是无我,无我就是至公”,难道可以说成“既至公而又无我”吗?答姜叔权 你信中所说的曲折情形,为什么完全像江西学问的气象?近来我看见他们的门徒自己谈论见解时,言语、意气、次第、节拍,正是这样,没有一点不同。恐怕是用心过度,才导致这样张皇失措;若继续这样下去,恐怕还会出现更加怪异的事情,那就很不好了。长孺的见解也是如此,只是贤者天资慈祥,所以在恻隐处发作;那人的禀赋粗暴严厉,所以另生出一种病痛。总的说来,他们不安帖、轻率放纵、摇摆激荡,彼此并没有多大不同。恐怕必须暂且把这一切彻底放下,使胸中平实,不再有这类奇特的意念,才是正当的。答汪长孺【德辅】“道没有固定的方所形体,性具有神灵”这句话略有意思,但“神灵”二字不是用来说明性的。告子所谓“天生的叫作性”,近世佛家所谓“作用就是性”,它们的错误正是落在这里,不能不深入考究。性使天下万物得以存在,方君的话正好得到胡子的意思;但拿它来说明邵子的话,就不恰当了。如今反而讥讽方君没有得到胡子的意思,那就错了。方君所说“天地万物因为性而存在”,“性”字大概是指天地万物的道理而言,这就是所谓太极,有什么不可以呢?天地虽然广大,到底是有形之物;它与人与物的产生,虽有先后之别,但从形而上与形而下区分来看,方君的话也没有大错。长孺反而加以非难,就过分了。总的说来,长孺谈性的缺点在于太过急切,因此常常不能充分体会彼此的情理,语气粗率,没有和平温厚的意味;这又不只是言语枝节上的小毛病。方君的第二种说法,只是解释《易传》的意思,略有不恰当之处;其他所论,前后可以相互救正,表里能够相互资益,所得很多。长孺草率地攻击它,可是他用来攻击的说法又不能超出方君原来所说的范围。如果依照他的说法反过来攻击他自己,他也不知道该怎样自我解说了。况且方君的语意温厚详审,长孺的词气轻率急躁;从这一点来看,二者的得失也很明显。仁、义、礼、智是性;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性的四个萌芽,所谓情。孟子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如今说“仁义礼智是性的四端”,那么性又是什么呢?你知道方君“流动发生”的端绪说法不对,却不知道仁义礼智作为四端的说法也有错误,为什么这样善于察知别人,却不善于察知自己呢?方君说“仁是天理的总体”,“总体”二字固然有毛病,但把仁指为性却没有错。如今你一并非难,又自己提出说:“如果说发生之处就是仁,大概接近程子的意思。”这错误也不异于“流动发生”的说法,并且与程子所说“发出之处就是情”正相反。这些问题都应当再深入玩味、缓缓推究分析,不能轻易放纵地排斥抵制。你说方君不应把当然之理作为义,这是对的;但你自己说应当把处置得当作为义,这却不对。你说方君不应把显现于外的东西作为义,这是对的;但你自己却说理在心中开始发出就是仁,这又不对。答汪长孺 听说你的功夫有所长进,我很想听到这些。但恐怕如果只是自己感觉到这一点,反而就是毛病;必须让别人看出自己的长进,而自己只看见自己的不足,才是真正的长进。又觉得你平常防范、检点别人,未免太严厉苛刻,一点也不宽容,而且未必真正切中那人的毛病;这种心态也太轻率了,不知你是否曾这样觉察?这两件事其实只是同一种毛病。恐怕必须完全看出颜子能够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向不如自己多的人请教,并不是故意姑且如此,才会有进步的地方。【“遏▯”字样疑有误,原义不明】答汪长孺 详细看你这两种说法,长孺所论比较接近正确,但语言之间还有不够简洁的地方。大体说来,明道先生所谓“全体此心”,只是说涵养根本,把它作为致知格物的基础罢了。比如说圣贤千言万语,只是要人找回自己放失的心,自然能够一步步向上进取,由下学而达到上达,也是这个意思。不能把它说得过于深奥,也不是教人只停留在这里。叔权引证牵涉太广,反而淹没了本意,更应当共同评议。《大学》中的定、静,是学习者达到的次第,原文意思本来很清楚。它与《太极说》中谈圣人之事,字面虽偶然相同,但指意相去很远,不应拿来作为证据。答汪长孺别纸 《大学》说,知识达到以后,意念才会诚实;意念诚实以后,内心才会端正。这两句的章句注解,新说和旧说不同。

若如旧说,则物格之后,更无下功夫处,向后许多经传,皆爲剰语矣。意恐不然,故改之耳。来说得之。天地之所以髙深,鬼神之所以幽显,天阳也,气也,所以髙也;地隂也,质也,所以深也。鬼神变化不测,可谓幽矣,然造化流行昭著,上下岂非显耶?鬼幽神显程子曰:「物必有理,皆所当穷。如天地之所以髙深,鬼神之所以幽显。」又曰:「如欲爲孝,当知所以爲孝之道,如何而爲奉养之宜,如何而爲温凊之节。」先生补经文,乃只说「穷其理之所当然,而不容已者」,是但用后一说耳,不知如何。见得不容已处便是所以然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此合内外之道也。一物之理格,即一事之知至,固无在彼,在此。谨终追逺。注曰:「以此自爲,则已之德厚;德辅,恐此章止爲化民,不见有自爲之意。」谨终追逺,自是人所当然,不爲化民而后爲之也。故已德厚,而民德亦归趣之,虽不明言,然味其间,隠然有此意也。恭近于礼。先生或问曰:「致敬于人,固欲其逺耻辱。德辅以爲若如此,则恭敬非其本心之自然矣。」又曰:「不合于节文,则或过或不及,皆所自取。」耻辱德辅谓:「恭而过,则有巽在牀下之失,而不近于礼。若夫不及,则谓之不恭矣。又乌可责之近于礼哉?」若说爲恭者本不求逺耻辱,则有子不必如此说。而巽在牀下,失礼于人,皆不足计矣。此说偏蔽粗率,非圣贤之意也。又如后说,则有子之意,只防其过,不忧其不及,亦是此病。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诗之言有善恶,而读者足以爲劝戒,非谓诗人爲劝戒而作也。但其言或显或晦,或偏或全,不若此句之直截而该括无遗耳。射不主皮。杨氏曰:「容节可习而能,先生易容节二字爲中字,不知如何。」杨氏大槩得之,但云容节,则是全不求中,又非射之意也。故因其词而改此二字,以补其阙耳。祖考之精神,便是自家精神,故祭之可以来格;至于妻及外亲,则不知如何。但所当祭者,其精神、防魄无不感通。盖本皆从一原中流出,初无间隔。虽天地、山川、鬼神,亦然也。鬼者,隂之灵;神者,阳之灵。司命中霤,门行人之所用,有动静作止,故古人祀之。不知然否?有此物便有此鬼神。盖莫非隂阳之所爲也。五祀之神,若细分之,则戸灶属阳,门行属隂,中霤兼统隂阳。就一祀之中,又自有隂阳也。两在故不测其义如何神无所不在,或隂或阳,故曰两在。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注云:孝弟慈者,家之所以齐也。推之于国,则所以事君、事长、使民之道,不外乎是。故三行者修于家,则三教者成于国矣。详经之文与注之意,盖言事父与君之理一也,事兄与长之理一也,慈幼与使众之理一也。能孝于父,则人化其孝而知所以事君;能弟于兄,则人化其弟而知所以事长;能慈其幼,则人化其慈而知所以使众。故曰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又曰三行者修于家,则三教者成于国。盖上行下效,感应之机,自然而然也。然经文又引《康诰》“如保赤子”而【云云】何也?注曰:此言慈幼之心,非由外得,推以使众,亦犹是也。盖作经者又发明孝弟慈人之本心,有是三者,举斯加彼,初无二致,但举慈幼一端以见其理之实同,而非指名齐家之人。又推慈幼之心以使众也。今考之《或问》乃曰:此以明在上之人能推保赤子之心以使众,至于教成于国,而凡从政者皆以是爲心焉,民之不得其所,非所患矣。则似以爲齐家之人又能推保赤子之心以使众,然后教成于国,与前注“三行修于家而三教自成于国”之说不同。岂非《或问》自是发明推心之意,不与前注相关,但“教成”二字偶用之耳?不审然否。此说甚善,旧亦疑所解有未安者,得此甚快。而此问诸朋友,说多未合,更俟商确也。答汪长孺色斯之举,细询曲折,果未中节。然事已徃不足深念,但当谨之于后。凡事审谛,乃佳耳。别纸所论,殊不可晓。既云识得八病,遂见天理流行昭著,无丝毫之隔,不知如何未及旋踵,便有气盈矜暴之失。复生大疑,郁结数日,首尾全不相应,似是意气全未安帖,用心过当,致得如此,全似江西气象。其徒有今日悟道,而明日醉酒骂人者,尝举贾生论胡亥语戯之。今乃复见此,盖不约而同也。此须放下,只且虚心平意,玩味圣贤言语,不要希求竒特,庶几可救。今又曰:先作【云云】工夫,然后观书,此又转见诡恠多端,一向走作矣。更宜详审,不可容易也。答李叔文

译如果按照旧说,那么格物以后就再没有下功夫的地方了,后面许多经文、传文也都成了多余的话。我恐怕不是这样,所以才改了注解。你的来信说得对。天地之所以显得高远深厚,鬼神之所以显得幽隐显明,是因为天属阳、属气,所以高;地属阴、属形质,所以深。鬼神的变化不可测,可以说是幽隐;然而造化流行而昭然显著,上下之间难道不是显明的吗?鬼属幽隐,神属显明。程子说:“万物一定各有其理,都是应当穷究的。比如天地为什么高深,鬼神为什么幽显。”又说:“如果想做到孝,就应当知道实行孝道的道理,怎样才是奉养的合宜,怎样才是冬温夏凊的节度。”先生补充经文时,却只说“穷究其理之所当然、而又不能停止的地方”,这只是采用了后一个说法,不知是否妥当。看见了不能自已停止的地方,便是看见了事物所以如此的道理。物与我所具的道理是同一的,刚明白彼物的道理,便能明白自身的道理,这就是合内外为一的道理。穷尽一物之理,就是一件事上的知识达到圆满,本来没有只在彼物或只在自身的分别。谨慎地办好丧事,追念远代的祖先。注说:“把这件事用于自身,自己的德行就会厚重;德辅恐怕这一章只是为了教化百姓,看不出有用于自身的意思。” 谨慎地办好丧事、追念远代祖先,本来就是人所应当做的,并不是为了教化百姓才去做。因此自己的德行厚重,百姓的德行也会归向它。经文虽没有明说,但体味其中,隐约确实有这个意思。恭敬合乎礼。先生有人问道:“对人表示敬意,本来是希望远离耻辱。德辅认为,如果这样说,恭敬就不是本心自然如此了。”又说:“如果不合乎礼节文饰,或过分或不足,都是自己招来的。”关于耻辱,德辅说:“恭敬过分,就会有巽卦所说伏在床下的过失,因而不合乎礼。至于恭敬不足,就叫作不恭敬了,又怎么能责求它接近礼呢?” 如果说行恭敬本来不是为了远离耻辱,那么有子就不必这样说;而巽在床下、对人失礼,也都不足以计较了。这种说法偏颇粗率,不是圣贤的意思。又按照后一种说法,有子的意思只是防止过分,却不担心不足,这同样是这个毛病。《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虑没有邪念”。《诗经》的言语中有善有恶,但足以让读者受到劝勉和警戒;并不是说诗人就是为了劝戒才创作的。只是它的言语有的明显、有的隐晦,有的偏于一面、有的完整,不如这一句直截了当,概括得没有遗漏。射箭不以射穿箭靶的皮革为主要目的。杨氏说:“仪容和节度可以练习而做到,先生把‘容节’二字改成‘中’,不知是为什么。” 杨氏大体说对了,但如果说“仪容和节度”,就是完全不求中的意思,也不符合射箭的本意。所以我因循他原来的说法,改动这两个字,用来补足他的缺漏。祖先的精神,就是自己的精神,所以祭祀时可以使他们来临;至于妻子以及外亲,就不知道应当如何了。凡是应当祭祀的对象,其精神和魂魄没有不能相感相通的。因为本来都是从同一个根源流出,一开始就没有隔绝。即使天地、山川、鬼神,也都是这样。鬼,是阴气的灵;神,是阳气的灵。司命、中霤、门、行,都是人所用的事物,有动、静、作、止,所以古人祭祀它们。不知是否如此?有这样的事物,便有相应的鬼神;大概没有不是阴阳所造成的。五祀之神,如果细分,户、灶属阳,门、行属阴,中霤兼摄阴阳。即使在一种祭祀之中,又各自包含阴阳。“两在”,所以不可测知;这句话的意思如何?神无所不在,或在阴处,或在阳处,所以说“两在”。连自己的家都不能教化,却能够教化别人的人,是没有的;所以君子不走出家门,也能在国中完成教化。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悌,是用来侍奉长上的;慈,是用来役使众人的。注说:孝、悌、慈是齐家的方法。把它推行到国中,就是侍奉君主、侍奉长上、役使百姓的方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因此,孝、悌、慈这三种品行在家中修养好了,孝、悌、慈这三种教化就能在国中完成。详察经文和注的意思,大概是说侍奉父亲与侍奉君主的道理相同,侍奉兄长与侍奉长上的道理相同,慈爱幼小与役使众人的道理相同。能够孝敬父亲,别人受到他的孝行感化,就知道怎样侍奉君主;能够敬爱兄长,别人受到他的悌行感化,就知道怎样侍奉长上;能够慈爱幼小,别人受到他的慈行感化,就知道怎样役使众人。所以说不出家门便能在国中完成教化。又说,三种品行在家中修养,三种教化便在国中完成。这是说上面实行,下面仿效,感应的机理自然而然。但经文又引用《康诰》说“如同保护初生的婴儿”以及【下文】又是什么意思?注说:这是说慈爱幼小的心不是从外部得到的,把它推及用来役使众人,也同样如此。大概作经的人又阐明孝、悌、慈是人的本心;有了这三种心,把它推广到彼处,本来没有两样,只是举慈爱幼小这一端来显示道理确实相同,并不是指明齐家之人。又把慈爱幼小的心推广到役使众人。如今考察《或问》,却说:这是用来说明居上位的人能够把保护初生婴儿的心推广到役使众人;至于教化在国中完成,那么凡是从政的人都以此为心,百姓不能得到应有的生活,就不必担忧。这样看来,似乎是说齐家之人又能把保护初生婴儿的心推广到役使众人,然后教化才在国中完成;这与前面注中所说“三种品行在家中修养,三种教化自然在国中完成”不同。难道《或问》只是另行阐明推心及人的意思,与前注无关,只是偶然用了“教化完成”这两个字吗?不知是否如此。这个说法很好。我过去也怀疑旧注的解释有不妥之处,得到你这个说法很是畅快。但我把这个问题问了朋友们,他们的意见多不相合,还要等以后再商量确定。答汪长孺 关于“色斯”的举动,仔细询问其中曲折,果然没有合乎节度。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不值得再深深挂念,只应当以后谨慎。凡事都能审慎周详,就好了。你别纸中所论,实在难以明白。既然说已经认识到八种毛病,随即又看见天理流行、昭然显著,中间没有丝毫隔碍,却不知为什么转眼之间便有气势盈满、骄矜暴躁的过失。你又生出大疑惑,郁结了好几天,前后完全不能相应,似乎是意气全未安帖,用心过度,才导致这样,完全像江西学问的气象。他们的门徒有今天悟道,明天却醉酒骂人的,我曾经引用贾生评论胡亥的话来戏说他们。如今又见到这种情形,大概是不约而同了。这件事必须放下,只管虚心平意地玩味圣贤的言语,不要希求奇特,或许还可以挽救。如今你又说先做【下文】的功夫,然后再读书,这又越发显出诡异多端,已经一味走偏了。还应当详细审察,不能轻率。答李叔文

熹到官之初,首辱惠顾,陈义甚髙,顾恨未及少欵,而从者遽去,怅想迨今。向者妄以学职延致,正欲借重贤德以化邑人,不谓滞留豫章,未得归视讲席。兹辱惠问,良以叹恨。熹衰病抗拙,不堪俯仰,前月已上祠请,命下即行矣。代者石侯,学行才力皆有以过人者,其爲政尤以教化爲先务。异时来归,共图所以发明坠绪,兴起頽俗,固爲未晚,幸勿以今日之未暇而遽有所辞避也。《周子书》《近思録》各一本,纳上。暇日试深玩之余,惟珍重千万之恳。答李叔文熹奉别忽许久,每深向徃之懐,奉告获闻,比日清秋,尊履万福,爲慰。秋试不得,贤者爲重,深以爲恨。初见考官说,恐在小牓中,既又不然,殊不可晓。叶学録能诵首章,逺过今所取者,相与叹惜,此正未足爲左右轻重也。示谕知府丈台意,极知不当再三烦凟,然恐向后米贵,则此所出金亦自折阅耳。已嘱法曹面恳,更望老兄左右之也。郡中所籴不佳,已闻之,今亦一面作处置,度至仲冬不致遽壊,即无虑矣。它谕谆悉,深荷留念,当悉施行。放旱通计须及七分,若逐户全损,自不妨全放也。何时入城,冀得欵晤,民间利害有闻,愿悉见告,尤所深望也。答李叔文熹杜门窃食,贫病不足言。但操存玩索之功,虽不敢废,而未见有以进于前日,以是忧愧殆无以见朋友也。白鹿知亦尝一到,甚善,甚善。每念畴昔相与登临游从之乐,未尝不发于梦寐,然亦恨当时所以相切磋者,犹有所未尽也。相望千里,何时复得从容反覆如徃时耶?更愿益加持守之功,以求义理之归,是所愿望。答李叔文喻及爲学次第甚慰所懐,但向来所说性善,只是且要人识得本来固有,元无少欠,做到圣人方是恰好,才不到此即是自弃。故孟子下文再引成覸顔渊、公明仪之言,要得人人立得此志,勇猛向前,如服瞑▯之药,以除深锢之疾,直是不可悠悠耳。求放心不须注解,只日用十二时中常切照管,不令放出,即久久自见功效,义理自明,持守自固,不费气力也。若添着一「求仁」字,即转见支离无摸索处矣。叹美之辞乃胡氏说,大非孟子本意,今亦未须论,但防孟子本说足矣。此不是要解说「性」字,盖是要理防此物善恶,教自家信得及,做得工夫不迟疑耳。答叶永卿先天之说,昨已报商伯矣。来喻亦推得行,然皆未能究其緼。须先将六十四卦作一横图,则震、巽、复、遇正在中间。先自震复而却行,以至于干;乃自防姤而顺行,以至于坤,便成圆图。而春夏秋冬、晦朔▯望、昼夜昏旦皆有次第,此作图之大防也。又左方百九十二爻本皆阳,右方百九十二爻本皆隂,乃以对望交相博易而成此图。若不从中起以向两端,而但从头至尾,则此等类皆不可通矣。试用此意推之,当自见得也。答都昌县学诸生温故而知新,可以爲师矣。伊川谓只此一事可师矣。如此等处,学者极要理防。若只认温故而知新便可爲人师,则窄狭却气象也。伊川先生之意,以温故知新止是一事。若谢先生之言,则以温故知新,犹言极髙明而道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非徇物践迹者之所爲。如是则气象似不窄狭,与伊川之说不同。未审孰是。伊川先生之意,盖以爲此事可师,非人能此即可师也。所谓只此一事者,亦非谓温故知新只是一事故,其解又曰:「温故则不废,知新则日益。」斯言可师,则是以温故知新爲二事,而欲人之师此言耳。然于文义有所未安,谢说又失之过髙。要之,此章正与《学记》所谓「记问之学,不足以爲人师」者相对,试更思之。起予者商也。详观诸先生说,皆以谓礼果可后。愚窃谓乎者,疑辞也。礼后乎,犹言礼不可后也。故夫子曰「起予」。若使子夏顺从夫子之意,则不可谓之「起予」。未知是否。此章之说,杨氏得之。礼不可后者,非是。夫子方言“绘事后素”,而子夏于其言外发明礼后之意,非但顺从而已也。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文者,何文也?或曰:以学文餙之,未审是否。伊川先生云:「学文便是读书。然则诗、书、礼、乐皆文也,不但以爲饰而已也。」子曰:「巧言令色,诗取令仪令色,何也?」论语》与诗人之意所指各异,当玩绎其上下文意以求之,不可只如此摘出一两字防也。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范氏谓:「武伯弱公室,彊私家,得免其身而保其族者,幸也。故孔子告之如此。」尹氏谓:「疾病,人所不免,其遗父母忧者,不得已也。如以非义而遗其父母之忧,则不孝之大者。」故范氏专爲武伯言,尹氏则爲众人言,未知孰是。孟武伯固必有以遗其亲之忧者,如范氏之云,则未可知也。圣人之言固必切于其人之身,然亦未有众人不可通行之理也。

译熹到任之初,首先承蒙您屈尊来访,陈说义理十分高明,只遗憾来不及和您稍作交谈,您就匆匆离去了,这份惆怅思念直到今天仍在。先前我冒昧想以学职延请您,正是想借重贤德来教化邑中百姓;没想到您滞留豫章,未能回来主持讲席。如今承蒙您来信询问,实在令人感叹遗憾。熹衰老多病,性情拙劣,不能应付周旋,上月已经上奏请求奉祠,任命下来就要离去了。继任的石侯,学问、品行、才能和力量都有过人之处,他处理政务尤其把教化作为首要事务。将来您回来,我们共同谋划如何阐明失传的事业、振兴衰颓的风俗,本来还不算晚,希望不要因为今日没有空闲便马上推辞。现送上《周子书》《近思录》各一本。闲暇时请深入玩味,此外只愿您千万珍重。答李叔文 熹奉别您忽然已经很久了,每每深深怀念往日,承蒙告知,得知近日正值清秋,尊体万福,令人欣慰。秋试没有考中,以您的贤能而言,实在令人深为遗憾。起初听考官说,恐怕会列在小榜中,后来又不是,实在令人不解。叶学录能够背诵首章,远远胜过如今所录取的人,我们都为此叹惜;这件事本来不足以影响您的轻重。承蒙告知知府大人的意思,我很清楚不应再三烦扰他,然而恐怕以后米价上涨,那么这里拨出的钱也会自行折损。我已经嘱咐法曹当面恳请,还希望老兄在知府左右替我周旋。郡中所买的粮食不好,已经听说了,如今也正在设法处置;估计到仲冬以前不会立即坏掉,就没有忧虑了。其他来信中的谕告详尽周到,深深承蒙您挂念,应当全部照办。免除旱灾赋税,合计须达到七分;如果逐户都是全损,自然不妨全部免除。什么时候进城?希望能得到机会从容相见。民间有什么利弊听闻,还望全部告诉我,这是我尤其深切的希望。答李叔文 熹闭门苟食,贫困多病,不值得说什么。只是操存玩索的功夫,虽然不敢废弃,却看不出比从前有所进步,因此忧愧得几乎无颜见朋友。听说您也曾到白鹿书院一次,很好,很好。每每想起往日我们共同登临游乐、交往相从的快乐,没有不在梦中重现的;但也遗憾当时彼此切磋,还没有做到尽善尽美。相隔千里,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像从前那样从容反复地讨论呢?更希望您加强持守的功夫,以求得义理的归宿,这就是我的愿望。答李叔文 听说你谈到为学的次第,我很欣慰。只是过去所说的性善,不过是要人认识本来固有的善性,原本没有丝毫欠缺;做到圣人的境界才算恰好,稍微达不到这里就是自暴自弃。所以孟子下文又引用成覸、颜渊、公明仪的话,是要人人都立定这个志向,勇猛向前,就像服用瞑眩之药来除去深重顽固的疾病,实在不能悠闲怠惰。求放心不需要注解,只须在日常十二个时辰中时时切实照看,不让它放失,时间久了自然会看见功效,义理自然明白,持守自然坚定,也不费什么气力。如果再添上一个“求仁”,反而更加支离,失去下手摸索的地方。赞叹赞美的话是胡氏的说法,与孟子的本意大不相同,现在也不必讨论,只须防守孟子原来的说法就够了。这不是要解释“性”字,而是要让人明白这个性本身的善恶道理,使自己能够信得过,做功夫时不迟疑。答叶永卿 关于先天的说法,昨天已经答复商伯了。你的来信推演得也能成立,但都还没有穷尽其中的深意。必须先把六十四卦排成一幅横图,那么震、巽、复、姤正处在中间。先从震、复向后逆行,直到乾;再从姤向前顺行,直到坤,这样便成为圆图。春夏秋冬、晦朔弦望、昼夜昏旦也都有次序,这是作图的大纲。左边一百九十二爻本来都是阳,右边一百九十二爻本来都是阴,然后使相对而望的两边交互推移,才形成这幅图。如果不从中间起步而分别走向两端,只从头到尾排列,那么这类道理都无法贯通。试着按照这个意思推演,自然就能看出来。答都昌县学诸生 “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知识,就可以做老师了。”伊川说,只这一件事就足以成为老师。像这样的地方,学习者尤其要认真体会。如果只认定温故知新便可以做人师,那么气象就显得狭窄了。伊川先生的意思,是把温故知新看作一件事。若按谢先生的话,温故知新就如同所说的“极其高明而行于中庸,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不是顺从外物、拘泥事迹的人所能做到的。这样看来,气象似乎并不狭窄,与伊川的说法不同。不知道哪一种正确。伊川先生的意思,大概是说温故知新这件事可以作为师法的对象,并不是说人只要做到这一点就可以成为老师。所谓“只这一件事”,也不是说温故知新本身只是一件事;他的解释又说:“温习旧知识,便不会废弃;知道新知识,便日益增进。”这句话可以作为师法的对象,便是把温故知新看作两件事,而希望人们师法这句话。不过这样解释在文义上仍有不妥,谢氏的说法又失之过高。总之,这一章正好与《学记》所说“只是记诵问答之学,不足以做人的老师”相对照,请再仔细思考。“能启发我的人,是卜商啊。”详细看各位先生的说法,他们都认为礼果然可以放在后面。我私下认为,“乎”是表示疑问的语气词。“礼可以放在后面吗”,就像说“礼不可以放在后面”。所以孔子说“启发我”。如果子夏只是顺从孔子的意思,就不能说是“启发我”。不知是否如此。这一章的解释,杨氏说得对。认为礼不可以放在后面,是不对的。孔子正说“绘画的事在白底之后”,子夏从孔子话语之外发明出礼可以后置的意思,并不只是顺从孔子罢了。“做事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这里的“文”是什么文呢?有人说,是用来学习文饰,不知是否如此。伊川先生说:“学习文,就是读书。那么《诗》《书》《礼》《乐》都属于文,不只是把它当作外在文饰罢了。” 孔子说:“花言巧语、伪善的脸色;《诗经》中又取用‘美好的仪容’‘美好的脸色’,这是为什么呢?” 《论语》与诗人的意思所指不同,应当玩味推究它们上下文的意思来求解,不能只这样摘取一两个字来考察。【原文篇首疑脱“《”字】孔子说:“父母只忧虑他的疾病。”范氏说:“孟武伯削弱公室,强化私家,能够保全自身、保全宗族,已经是幸运了。所以孔子这样告诫他。”尹氏说:“疾病是人所不能避免的,给父母留下忧虑,是不得已的事。如果因为不合义的行为给父母留下忧虑,就是最大的不孝。”因此范氏专门针对孟武伯说,尹氏则是对众人说,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孟武伯一定有使亲人为他忧虑的事情,是否如范氏所说,就不得而知。圣人的话固然一定切合当事人的自身情况,但也没有不可以让众人通行的道理。

义之与比,伊川先生曰:“亲于其身爲不善者,直是不入。”或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是否?”义之与比,但言惟义是从耳。伊川先生似谓有义之人则亲比之,恐非文意。然言义之与比,则决不从不义,可知。如不及,如探汤,固是当然。然此语意本寛,未须防得如此迫切。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有君子之道,有小人之道。三年无改于父所行,君子之道可也。若其所行,小人之道,其亦三年乎?适所以重父于不义。孝子果如是乎?游氏之说得之可熟玩也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先儒谓子贡多言之人,故以此告之,未审是否。或当有此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异端者,杂杨、墨诸子百家而言之。或曰:「攻治乎异端,谓学而行之,适所以害先王之正道也。如斯而已乎?」言先王之正道不得行于世也。或曰:「攻乎异端之学而不学焉,其爲害先王之正道者已止而不作,不能爲害先王之正道也。」未审孰是。伊川先生范氏说得之,已字只是助辞,不训止也【已正之正,疑止字之误】观过斯知仁矣过而知仁何也伊川先生及尹氏说尽之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或人问禘,而夫子曰:“不知。”而又曰:“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是夫子深知之也或曰:夫子言不知,以跻禧公爲鲁讳也。又曰:“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明其知而不言。虽然,其说如此,圣人之意深矣。幸乞指教。此章吕氏说爲得之,但云不可尽知,则非此所云爲鲁讳者,恐不然。又云明其知而不言,则尤非所以言圣人之心矣。子曰:「射不主皮,爲力不同科。何也?」前辈说:「射不主皮。」《仪礼·大射篇》文爲:「力不同科者。」夫子解礼所以如此者,爲人之力不同科故也。此说得之。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侯先生曰:「古之学者,非独言之皆是,实能践履。未能践履而言之,所以耻也。」或曰:「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意同。侯氏是矣,所引子路事,亦近之,但不甚切耳。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伊川先生曰:“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忠体也,恕用也。”而明道先生云:“忠恕两字要除一个,除不得。”而吾夫子尝曰:“行之以忠,是除恕字也。”又曰:“其恕乎?是除忠字也。”此一疑也。又忠恕果可以尽一?一果止于忠恕乎?此一段是《论语》中第一义,不可只如此防,宜详味之。行之以忠,行处便是恕。其恕乎?所以恕者便是忠,所以除不得也。忠恕相爲用,之外无余事,所以爲一。故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而曾子曰:“忠恕而已矣。”“而已矣”者,竭尽而无余之词也。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语録》云:子贡问「赐也何如」,是自矜其长,而孔子则以瑚琏之器答之者,瑚琏施之于宗庙,如子贡之才可使四方,可使与宾客言也。或者谓子贡因孔子许子贱以「君子哉若人」之语,子贡意孔子不以君子许之,而遂有「赐也何如」之问,而孔子以瑚琏之器许之者,是未许其爲君子也。抑尝闻君子不器之说,是以疑之。二说初不相妨,但自矜其长,意夫子不以君子许之之意,则子贡不应若是耳。子曰:吾未见刚者【云云】语録谓:目欲色,耳欲声,以至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皆有以使之也。然则何以窒其欲?曰:思而已矣。学莫贵于思,惟思爲能窒欲。或曰:思而不正,不足以窒欲,适所以害事。思无邪如何?思而不正,是亦欲而已矣。思其理之是非可否,则无不正矣。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云云】伊川言:「天下有至乐,惟反身者得之,而极天下之欲者不与存焉。」此言顔子能反身,所以有天下之至乐。伊川又言:「顔子箪瓢非乐也,忘也。」二说孰是?前说至矣,后说非不善,但恐防者不子细,便入老佛去耳。季文子三思而后行【云云】语録曰:爲恶之人,未尝知有思,有思则爲善矣。至于再,则已审;三则私意起而反惑矣。杨先生、尹先生皆言三则惑。或者谓周公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所思又不止三也。横渠先生曰:「未知立心,恶思多之致疑;已知立心,恶讲治之不精。讲治之思,莫非术内。虽勤而何厌?推此求之,可见。」

译“只亲近合乎义的人。”伊川先生说:“亲近那些自身所作不善的人,简直不能进入眼中。”有人问:“见到善行就像赶不上,见到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汤,是否如此?” “只亲近合乎义的人”,只是说一切都跟从义罢了。伊川先生似乎认为有义的人便应亲近他们,恐怕不是原文的意思。但说“亲近合乎义”,就可以知道决不跟从不义。像赶不上、像探沸汤,当然是应当如此的。但这句话的语意本来宽缓,不必把它理解得这样急迫。孔子说:“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父亲去世后,观察他的行为。三年不改变父亲的道,是可以称为孝了。”有君子的道,也有小人的道。三年不改变父亲所行的道,如果是君子的道,可以;如果他所行的是小人的道,难道也要三年不改吗?那恰恰是加重父亲的不义。孝子果真应该这样吗?游氏的说法是对的,可以仔细玩味。子贡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先实行自己要说的话,然后再说出来。”先儒说,子贡是多言的人,所以孔子用这句话告诫他,不知是否如此。或许确实有这个意思。孔子说:“专心攻治异端学说,这就会造成祸害。”所谓异端,是把杨、墨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杂糅在一起而言。有人说:“攻治异端,是说学习并实行异端,恰好因此危害先王的正道。难道祸害就只是这样吗?”这是说先王的正道不能在世上实行。又有人说:“攻治异端之学而不去学习它,那么它对先王正道所造成的祸害就已经止息,不会继续危害先王的正道。”不知哪一种说法正确。伊川先生和范氏的说法是对的。“已”字只是语气助词,不解释为停止【“已正之正”疑为“止”字之误】。“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有过错却能知道仁,是什么意思?伊川先生和尹氏已经把意思说尽了。有人问禘祭的道理,孔子说:“不知道。”又说:“知道禘祭道理的人对于治理天下,大概就像把东西摆在这里给人看一样吧?”说着指了指自己的手掌。有人问禘祭,孔子却说“不知道”,又说“知道它的道理的人对于天下,就像把它摆在手掌上给人看一样”,这说明孔子是深知禘祭的。有人说,孔子说不知道,是因为鲁国举行跻僖公的祭礼,孔子替鲁国避讳。又说:“知道它的道理的人对于天下,就像把它摆在手掌上给人看一样。”这是表明自己知道却不说。即使如此,这种解释仍然很深,不知幸而指教。这一章吕氏的说法是对的;但他说“不可完全知道”,并不是这里所说的替鲁国避讳,恐怕不对。又说这是表明圣人知道而不说,那更不是用来说明圣人内心的说法。孔子说:“射箭不以射穿箭靶的皮革为主要目的,因为人的力量各有等级。为什么这样说?” 前辈说:“射箭不以射穿靶皮为主要目的。”《仪礼·大射篇》的文字是:“因为力量各有等级。”孔子解释礼为什么这样规定,是因为人的力气各有等级。这种说法是对的。孔子又说:“古代人不轻易把话说出口,是因为以自己的行动不能达到所说的话而感到羞耻。”侯先生说:“古代的学习者,不只是言语都正确,实际上也能够践履;没有做到践履就说出来,所以感到羞耻。”有人说:“子路听到一件道理还没有能够实行,唯恐又听到新的道理。”意思相近。侯氏的说法是对的,所引子路的事也接近这个意思,只是不十分切合。孔子对曾子说:“参啊!我的道由一个根本贯穿始终。”曾子说:“是。”孔子出门后,弟子们问曾子:“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老师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伊川先生说:“尽自己的心叫作忠,把自己的心推及别人叫作恕;忠是体,恕是用。”明道先生却说:“忠恕两个字要去掉一个,实在去不掉。”而我的老师孔子曾说:“以忠来实行它”,这是去掉了“恕”字;又说:“大概就是恕吧”,这是去掉了“忠”字。这是一个疑问。又,忠恕果真可以穷尽这个‘一’吗?这个‘一’果真只限于忠恕吗?” 这一段是《论语》中第一等重要的义理,不能只这样看,应当详细体味。“以忠来实行它”,在实行之处就是恕;“大概就是恕吧”,所以能够成为恕的根本就是忠,因此二者都不能去掉。忠和恕相互为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情,所以说是“一”。因此孔子说“我的道由一个根本贯穿始终”,曾子说“不过是忠恕罢了”。“罢了”是穷尽而没有余下的意思。孔子称赞子贱说:“君子啊,像这样的人!”子贡问:“我怎么样?”孔子说:“你像一件器物。”子贡问:“是什么器物?”孔子说:“瑚琏。”《语录》说:子贡问“我怎么样”,是自负自己的长处;孔子却用瑚琏这种器物回答他,因为瑚琏用于宗庙,正如子贡的才干可以出使四方、可以同宾客交谈。有人认为,子贡因为孔子用“君子啊,像这样的人”称许子贱,便以为孔子没有把自己称为君子,于是问“我怎么样”;孔子用瑚琏来称许他,是没有许他达到君子的境界。可是我又听说过“君子不器”的说法,因此对此感到疑惑。这两种说法本来并不冲突;但说子贡自负长处,并且认为孔子没有把他称为君子的意思,那么子贡不应当是这样的人。孔子说:“我还没有见过刚强的人……”【下文省略】《语录》说:眼睛想看美色,耳朵想听声音,以至鼻子想闻气味,四肢想要安逸舒适,都是有东西在驱使它们。既然如此,靠什么来堵住欲望呢?回答说:靠思考罢了。学习没有比思考更可贵的,只有思考才能堵住欲望。有人问:思考如果不正,不足以堵住欲望,反而会坏事。那么“思无邪”如何理解?思考如果不正,本身也就是欲望罢了。思考事理的是非可否,就没有不正的了。孔子说:“颜回多么贤德啊!一箪饭,一瓢水……”【下文省略】伊川说:“天下有最大的快乐,只有反求自身的人能够得到它,而把天下欲望追求到极点的人不在其中。”这话是说颜子能够反求自身,所以拥有天下最大的快乐。伊川又说:“颜子的箪食瓢饮并不是快乐,而是忘却。”这两种说法哪一种对?前一种说法已经说到极致,后一种说法也不是不好;但恐怕理解者不仔细,就会流入老、佛之学。季文子每件事思考三次然后才行动。【下文省略】《语录》说:作恶的人从来不知道思考,有思考就会行善;到了第二次思考,已经审慎了;第三次思考,私意产生,反而会迷惑。杨先生、尹先生都说,思考三次就会迷惑。有人认为周公仰头思考,夜以继日,幸而得到答案,坐着等待天亮,他所思考的又不止三次。横渠先生说:“在没有明白如何立定心志时,厌恶思考过多而导致疑惑;明白如何立定心志以后,厌恶讲求研究得不精。讲求研究时的思考,没有不是在道术范围内的;即使勤勉,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从这个意思推求,就可以看出。”

孰谓微生高直【云云】范氏曰:“是曰是,非曰非,有谓有,无谓无,曰直。”微生髙以直闻,而夫子因乞醯,知其不直。夫审其所以养心者,岂在大哉?或者谓直无妄之谓也。诚之一字,由无妄入。若微生髙未至夫无妄,所以如此。若至诚则无他事矣,未知如何。无妄,即诚。由无妄入者,非也。此章之说,范氏得之。所以害其养心者,不在于大。此语尤爲痛切,日用之间不可不常警省也。答都昌县学诸生季氏使闵子骞爲费宰。闵子、顔渊之伦也。不仕于大夫,亦不仕于诸侯。以仲弓之贤,犹爲季氏宰。若顔、闵者,夫子之得邦家斯仕矣。吾夫子言冉雍仁而不佞,盖冉雍亦顔子之伦也。闵子辞费宰,冉雍爲季氏宰,何也?君子之行,不必尽同。孟子之论夷、惠、伊尹,可见。然冉雍仁而不佞,非夫子之言,亦不可以此一句定其爲顔子之伦也。十室之邑,范氏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者,不诬人也。不如丘之好学者,不自诬也。”尹氏又云:“忠信质也,人谁无质乎?”注疏之读,恐不成文理。盖其意以爲,夫子不应自谓人不如己。盖不察夫圣人,而自处以好学爲贬,已甚矣。范氏诬人自诬之说,亦是赘语。尹氏「人谁无质」,亦非是。此盖言美质,人或有之耳。仲弓问子桑伯子「敬事而信矣」,而仲弓之言有以契吾夫子之心,是以其言爲然。居敬之敬与敬事之敬不同。试更思之。大凡读书,只可以义理求圣贤之意,切忌如此牵合。说了便无余味,使人不长进。子游爲武城宰,谢先生言未尝至于偃室,盖其意不爲温懦以媚悦人。或者谓澹台简易正大之人也,谢说得之矣。灭明二事,当熟玩味其气象,不可只如此说过,无益于学也。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明道先生曰:「好之者,如游他人之园圃;乐之者,则己物耳。」或者谓:「此理唯顔子好学,不改其乐,得之矣。」此章当求所知、所好、所乐者爲何物?又当玩知之、好之、乐之三节意味是如何?又须求所以知之、好之、乐之之道,方于已分有得力处。只如此引证,殊无益也。樊迟问知,樊迟之问一也,而夫子对之不同,何也?孔门问同答异者多,樊迟三问仁,再问智,答之皆不同,必有说矣。然且当逐处理防,令有归着,即自然见得所答不同之意。今不晓其逐段指意,而遽欲论其异同,既于已分无益,亦终不得圣人之意也。天厌之,伊川既言“犹天丧予矣”,语録又言“天厌吾道”。或人明从语録之说,是夫子有怨天之意,学者疑之。天丧予,即与天厌吾道无异,不容是此而非彼。然此章之义,恐只合从古注说及范说。述而不作,夫子自比于老彭。不言他事,而止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者,言古人犹不作,犹好古,推而上之,是否人行事未尝无所本也?夫子非是要自比老彭而称此二事,盖自言其有此二事,似老彭耳。推而上之,以下云云,恐本无此意。孟武伯问子路仁乎?范先生曰:「仁,唯克己复礼、无欲者能之。苟有愿乎其外,不足以爲仁。故非三子所及也。」或者谓子路、冉有、公西华非不仁也。盖吾夫子不轻以仁予人,亦不轻以不仁絶人,故于三子爲不知其仁,唯宰予爲不仁者。孝弟爲仁之本,既短丧矣,孝安在哉?是本不立,不仁孰甚焉!当从范氏之说,不轻与絶之说亦未端的。宰予不仁,若无孝弟爲仁之本,一句却如何说?大凡说书求义,须就实事上防出道理来,方有得力处。若如此引证,要作何用?答白鹿长贰书院经两不能无隳损,想已加葺治矣。闻又得宣城书籍及建昌庄田,今侯亦一月中一至此,足以爲久逺故事矣。三大字本就卓上写成,既摹即拭去,今无复可得。既已刻成,烦且打一本寄来,可就修即就本修去,不可即复磨去,亦无紧要用处也。诸生今几人,想时讨论益有绪。山中闲旷,正学者读书进德之地,若领袖诸贤同心唱导,不以彼己之私介于胸中,则后生有所观法,而其败羣不率者亦且革心矣。

译“谁说微生高正直呢?”【下文省略】范氏说:“是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有就说有,没有就说没有,这叫正直。”微生高以正直闻名,孔子因有人向他讨醋,知道他并不正直。考察一个人用来涵养内心的东西,难道一定要在大事上才看得出来吗?有人认为,正直就是没有虚妄。由没有虚妄可以进入诚。如果微生高还没有达到无妄的境界,所以才会这样;如果达到至诚,就没有别的事情了。不知是否如此。无妄就是诚;说由无妄进入诚,是不对的。这一章的解释,范氏说得对。损害他涵养内心的地方,并不在大事上。这句话尤其痛切,日常生活中不能不时时警醒反省。答都昌县学诸生 季氏派闵子骞做费宰。闵子骞与颜渊属于同一类人。他不在大夫那里做官,也不在诸侯那里做官。以仲弓的贤能,尚且做了季氏的家宰。像颜子、闵子这样的人,如果孔子得到一个国家或天下,就会出来做官。我的老师孔子说冉雍仁厚而不善言辞,大概冉雍也与颜子属于同一类人。闵子辞去费宰,冉雍却做了季氏的家宰,这是为什么?君子的行为不必完全相同。孟子评论伯夷、柳下惠、伊尹的话可以说明这一点。不过“冉雍仁厚而不善言辞”并不是孔子说的,也不能仅凭这一句话就断定他与颜子属于同一类人。“十室之邑。”范氏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信的人,这并不是欺骗人;说他们不如孔子好学,也不是自我欺骗。”尹氏又说:“忠信是人的本质,谁没有这种本质呢?” 注疏的读法恐怕文理不通。它的意思大概是,孔子不应当自己说别人不如自己。这样是没有体察圣人,反而把自己处在好学的位置看成贬低自己,实在太过分了。范氏关于欺骗人、自我欺骗的说法也是多余的话。尹氏说“谁没有本质”,也不对。这大概只是说美好的资质,有些人可能具有它罢了。仲弓问子桑伯子是否能够做到“恭敬地办事而守信”,仲弓的话与我的老师孔子的心意相契合,所以孔子认为他说得对。居敬的“敬”和敬事的“敬”不同。请再仔细思考。大凡读书,只能依据义理来探求圣贤的意思,切忌这样牵强附会。说完便没有余味,也不能使人进步。子游做武城宰,谢先生说他不曾到偃室,大概是说他不以温和柔弱来媚悦人。有人认为澹台是简易正大的人,谢氏的说法是对的。关于灭明的两件事,应当仔细体味其中的气象,不能只这样说过就算,那对学习没有益处。知道它的人不如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明道先生说:“喜爱它的人,就像游览别人的园圃;以它为乐的人,就像那是自己的东西。”有人说:“这个道理只有颜子好学而不改变自己的快乐,才能得到。” 这一章应当追问所知、所喜爱、所感到快乐的究竟是什么;还应当玩味“知它、喜爱它、以它为乐”这三个层次的意味究竟怎样;又须探求所以能够知它、喜爱它、以它为乐的道理,这样才会在自身的分限上真正得到力量。只这样引用例证,实在没有益处。樊迟问什么是知,樊迟问的是同一件事,孔子的回答却不同,这是为什么?孔门中提问相同而回答不同的情况很多。樊迟三次问仁,又两次问智,孔子的回答都不相同,其中一定有道理。但应当先分别体会每一处的意思,使它各有归着,自然就能看出回答不同的原因。如今还没有明白各段具体的指意,就急着讨论它们的异同,既对自己没有益处,最终也不能得到圣人的意思。上天厌弃了他。伊川已经说过“仿佛上天要丧失我了”,《语录》中又说“上天厌弃了我们的道”。有人明确依据《语录》的说法,认为孔子有怨天的意思,学者对此感到疑惑。“上天要丧失我”与“上天厌弃我们的道”没有区别,不能认为这个说法对而那个说法错。不过这一章的意思,恐怕只应当采用古注和范氏的说法。“阐述而不创作”,孔子把自己比作老彭。不说别的事情,只说“阐述而不创作”,以及“诚实而爱好古代”,就是说古人尚且不创作、尚且爱好古代;再往上推,难道是说人的行事从来没有依据吗?孔子并不是要把自己比作老彭,并称说这两件事,只是说自己有这两种情况,像老彭罢了。至于再往上推的后面那些话,恐怕本来没有这个意思。孟武伯问:“子路有仁德吗?”范先生说:“仁德,只有能够克制自己、复归于礼而又没有私欲的人才能做到。如果还有向外追求的愿望,就不足以称为仁德。所以这不是子路、冉有、公西华三人所能达到的。”有人说,子路、冉有、公西华并不是不仁,只是我们的孔子不轻易把仁德给予别人,也不轻易以不仁断绝别人,所以对于这三人只说“不知道他们是否仁”,唯独说宰予是不仁。孝悌是仁德的根本,宰予既然把丧期缩短,孝又在哪里呢?根本尚未树立,还有什么比这更不仁的呢!应当采用范氏的说法;至于“不轻易给予仁德,也不轻易以不仁断绝人”的说法,还不确切。说宰予不仁,如果没有“孝悌是仁德的根本”这一句,又该怎样解释呢?大体上解释经书、探求义理,必须从实际事情上发现道理,才有真正的力量。若像这样引证,究竟有什么用呢?答白鹿书院的正副主管。书院经历两次变故,不可能没有毁坏损失,想来已经加以修葺治理了吧。听说又得到宣城的书籍和建昌的庄田,如今县侯也每月到这里一次,足以成为长久的惯例了。那三个大字本来是在桌子上写成的,摹写以后就擦去了,现在再也无法得到原本了。既然已经刻成,烦请先拓印一份寄来;如果可以修补,就在原本上修补;如果不行,就重新磨去,也没有什么紧要的用处。如今学生有多少人?想来时时讨论,已经更有头绪了。山中闲静空旷,正是学者读书进德的地方。如果各位领袖贤者同心倡导,不把彼此私意存留在胸中,那么后辈就有可以观摩效法的榜样,而那些败坏群体、不肯遵从的人,也将改变心意了。

考异

答吴伯丰别,可到中庸【到一作防】

  一向攅了【攅下一有防字】

管仲于公子纠【云云一作】管仲于公子纠,其可以无死者,以其辅之非义故也。故圣人不以责仲。若子路之事孔悝,盖亦不得谓之正者,结缨之死不伤勇否?必大窃谓子路之失,在不合仕于孔悝耳。既食其禄,必死其难,可也。事不审于其始,而临难始爲去就,乃曰吾于此【云云】

答姜叔权正谓此也【此下一有】闻与长孺俱爲庐阜之行,甚喜。渠亦以爲叔权于此不免过疑,然其爲说又似草草,未足以释贤者之所疑也。向来所论方君之说有未尽者,具于长孺书中,计必见之。更有可论,无惜痛相反覆,彼此有得也。可彊假耶【此下有一】方宾王之说,昨日方得答之,今録去,有未安处,却幸喻及。沙随孟子已领文义,考证间尚有少疑处。临行冗甚,未暇条析,前途稍暇,当具出,托爲宛转求教也。

答汪长孺别纸来说得之【此后有一问答】旧说静以爲心不妄动而今改之者盖心虽不可妄动然动之以正者则不能无而不妄动三字包静字不过今曰不外驰则心常在腔子里而静意可见矣

  得之

射不主皮,容节可习而能【此下一有】力不可强而至。

答李叔文,是所愿望【此下有一】便遽草草奉报,不究所欲言也。

答都昌县学诸生试更思之【此后一有】子贡问:“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孔子谓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而子贡引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而孔子即以始可与言诗与之。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盻兮。”而夫子答之以“绘事后素”,子夏因有“礼后乎”之对。夫子不惟以可与言诗与之,且曰:“起予者【云云】

晦庵集巻五十二

译考异。《答吴伯丰别》:“可到中庸。”【“到”一作“防”。】“一向攒了。”【“攒”字下有一“防”字。】“管仲对于公子纠……”【“云云”一作:“管仲对于公子纠,本来可以不死,是因为他辅佐公子纠并非合乎义理,所以圣人不因此责备管仲。至于子路侍奉孔悝,大概也不能说是正当的;他结缨而死,难道不损害勇吗?必大私下认为,子路的过错在于不应当出仕于孔悝。既然已经享用了他的俸禄,就应当为他的危难而死,这才可以。开始时没有审慎考虑出仕与否,到了危难关头才开始决定去留,却说‘我在这里……’”。】答姜叔权,这正是说的这个意思。【“此”字下有一字。】听说你要和长孺一起去庐阜,十分高兴。他也认为叔权在这件事上难免过于多疑,但他的说法又似乎很草率,还不足以解除贤者的疑惑。先前所谈方君的说法,其中没有说尽的地方,都写在长孺的信中,想来你一定看到了。还有可以讨论的地方,不必顾惜,尽管彼此反复辩论,双方都会有所收获。可以勉强借用吗?【此下有一字。】方宾王的说法,我昨天才得到机会答复,现在一并抄录寄去;其中有不妥之处,还请告知。沙随对《孟子》已经领会文义,但考证之间还有少许疑问。临行时事务很繁忙,没有时间逐条分析;前途中稍有空闲,当全部写出,托你委婉地请教。答汪长孺别纸。你说得对。【此后有一问答。】旧说把“静”解释为内心不妄动,现在改动它,是因为内心虽然不可妄动,但以正道使它发动,却不能没有“动”;“不妄动”三字包含了“静”的意思。不过现在说“不向外驰骋”,便是心常在身心之内,静的意思也就可以看出来了。说得对。“射不主皮”:仪容和节奏可以学习而达到;力量却不能勉强获得。【此下有一字。】答李叔文。这正是所希望的。【此下有一字。】只是仓促草率地写信回复,未能把你想说的话研究清楚。答都昌县学诸生。请再仔细想一想。【此后有一字。】子贡问:“贫穷却不谄媚,富贵却不骄傲,孔子说这还不如贫穷而快乐、富贵而好礼。”子贡又引用《诗经》说:“如同切磋骨角,如同琢磨玉石。”孔子于是说,这才可以同他谈论《诗经》了。子夏问:“美好的笑容多么俏丽,美丽的眼睛黑白分明。”孔子用“绘画要在白底之后”来回答,子夏因此有了“礼是在后面吗”的回答。孔子不只是说可以同子夏谈论《诗经》,还说:“能够启发我的,是子贡啊……”【原文未完。】《晦庵集》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巻五十三宋朱子撰书【问答本作知旧门人问答】答刘公度【孟容】示喻爲学之意,终觉有好高欲速之▯,其说亦已见令叔书中矣。愿更详之,讲学不厌其详。凡天下事物之理,方册圣贤之言,皆须子细反覆究竟。至于持守,却无许多事。若觉得未穏,只有黙黙加功,着力向前耳。今闻废书不讲,而反以持守之事爲讲说之资,是乃两失其宜。下稍弄得无收杀,只成得杜撰揑合而已。至于彼中朋友,只有季章一人可望。此未论其许与之当否,然其言之发亦太轻矣。旧见公度不如此,只此便是新学效验。向见伯恭说,孔子顺答魏王问天下之髙士,而曰世无其人,此一句似全不是孔子家法。此言有味,愿试思之如何。答刘公度所喻世,岂能人人同已人人知己?在我者明莹无瑕,所益多矣。此等言语,殊不似圣贤意思。无乃近日亦爲异论渐染,自私自利作此见解耶?不知圣贤辨异论,辟邪说如此之严者,是爲欲人人同己,人人知己而发耶?抑亦在我未能无瑕,而犹有待于言语辨説耶?今者纷纷,正爲论《易》《西铭》而发,虽未免爲失言之过,然未尝以此爲悔也。临川近说愈肆,《荆舒祠记》曽见之否?此等议论,皆学问偏枯,见识昏昧之故,而私意又从而激之。若公度之说行,则此等事都无人管,恣意横流矣。试思之,如何?衡州之去,爲有邂逅,政不须深自惩创,便相学不说话也。答刘公度建昌士子过此者,多方究得彼中道理,端的是异端,误人不少。向见贤者亦颇好之,近亦觉其非。否书中所喻衡州数句,爲己之意虽切,然恐未免有迫切之病也。答刘公度奋发猛舎之喻甚善,然亦须以义理浸灌涵养,庶几可以深固久逺。不然一时意气,恐未可恃也。如何便敢自保,不复变耶?答刘公度见喻旧见不甚分明,更欲别作家计,未知底里果是如何?但此事别无竒妙,只是见成说底便是道理,只要虚心熟玩,久之自然见得实处,自是不容离叛,便是到头。若更欲别求见解,即是邪说,鲜不流于异端矣。君举春间得书,殊不可晓,似都不曾见得实理,只是要得杂博,又不肯分明如此说破,却欲包罗和防众说,不令相伤。其实都不晓得众说之是非得失,自有合不得处也。叶正则亦是如此,可叹可叹。答刘公度所论爲学之意甚善,初盖不能不以爲疑,今得如此,甚慰意也。究观圣门教学,循循有序,无有合下先求顿悟之理,但要持守省察,渐久渐熟,自然贯通,即自有安穏受用处耳。千岐万径,杂物并出,皆足以惑世诬民,其信之者既陷于一偏而不可救,其不信者又无正定趣向而泛滥于其间,是亦何能爲有亡耶?平父相处,觉得如何?似亦未有个立脚处也,因书更勉之。答刘仲升别纸所示,季章议论殊不可晓,恐不至如此之谬。却是仲升听得不分明,记得不子细,语脉间转,却他本意不然,则真非吾之所敢知矣。大抵学问专守文字,但务存养者,即不免有支离昏惰之病。欲去此病,则又不免有妄意躐等,悬空杜撰之失。而平日不曽子细玩索义理,不识文字血脉,别无证佐考验,但据一时自己偏见,便自主张,以爲只有此理,更无别法,只有自己,更无他人,只有刚猛剖决,更无温厚和平,一向自以爲是,更不听人说话。此固未论其所说之是非,而其粗厉激发,已全不似圣贤气象矣。季章意思正是如此。若只解义有差,下字不穏,犹未爲深害。却是人心、道心、思理、思事等説,大段害事。若如其言,即是四端之发皆属人心,而顽然不动者方是道心。所谓格物者,只是分别动与不动,而不复计其动之是否矣。此于体道之要,入德之门,皆有所妨,决然不是道理无疑。但如仲升,则又堕在支离昏惰之域,而所以攻彼者未必皆当于理。彼等所以不服,亦不可不自警省。更就自己身心上做功夫,凡一念虑,一动作,便须着实体认,此是天理耶,是人欲耶,子细辨别,勇猛断置,勿令差误。观书论理,亦当如此剖判,自然不至似前悠悠度日矣。所论《语》《孟》两条,亦似未安,此等处且玩索见在意趣,不须如此立説,枉费心力也。答刘仲升所喻玩味见成义理甚善,然亦须就自己分上体当,方见真实意味也。顔子之乐,原宪之问,此等处说时各是一义,其实却只是平日许多功夫到此成就,见处通透无隔碍,行处纯熟无龃龉,便自然快活,自无克伐怨欲之根,不是别有一项功夫理防此事也。但未知仲升平日所用功夫如何耳,此不可不勉也。答刘季章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五十三,宋朱子撰写的书信。【问答本作“知旧门人问答”。】答刘公度【孟容】。你信中说明的治学意旨,我始终觉得有好高骛远、急于求成的弊病;这些话在你叔父的信中也已经说过了。希望你再详细思考,讲学不怕说得详细。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以及圣贤写在书册中的言论,都必须仔细反复地探究到底。至于持守,却没有那么多事情。如果觉得还不稳妥,只有默默加功,用力向前罢了。如今听说你废弃书本而不讲求,反而把持守的事情作为讲说的材料,这就是两方面都失当。再往下稍微弄得没有收束,就只会成为杜撰拼凑罢了。至于你那里朋友中,只有季章一人可以期待。这里暂且不论对他的赞许是否恰当,但他说话也太轻率了。以前见公度并不是这样;仅此一点,便是新学的效验。先前听伯恭说,孔子顺着魏王询问天下高士的意思回答,却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这句话似乎完全不是孔子的家法。这话很有意味,希望你试着想想看。答刘公度。你所说的世道,难道能人人都同意自己、人人都了解自己吗?只要我自身明净无瑕,所得益处就很多了。这类话很不像圣贤的意思。难道你近来也渐渐受到异论浸染,竟以自私自利作为这种见解吗?难道圣贤严厉辨别异论、驳斥邪说,是为了希望人人都同意自己、人人都了解自己才这样做的吗?还是因为自身还不能无瑕,仍然需要依靠言语辩说呢?如今纷纷议论,正是因谈论《易》和《西铭》而发;虽然不免有说错话的过失,却从未因此后悔。临川近来的说法越来越放肆,《荆舒祠记》你见过吗?这些议论,都是学问偏枯、见识昏昧造成的,私意又从中激发了它。如果公度的说法实行,这类事情便无人过问,任意横行了。请你想想看,怎么样?衡州之行,是因为偶然相逢,并不需要过分责罚自己;如果因此彼此学习而不说话,也就罢了。答刘公度。建昌的士子经过这里时,大多设法探究你那里所讲的道理,确实是异端,误导人不少。先前见贤者也颇为喜欢它,近来也觉察到它的错误。你信中所说衡州的几句话,虽然为己之意十分恳切,但恐怕不免有过于急迫的毛病。答刘公度。你所说奋发努力、猛烈舍弃旧习的话非常好,但也必须用义理来浸润涵养,才可能深厚牢固而长久。否则只是一时的意气,恐怕不能依靠。怎么就敢自信一定不会再改变呢?答刘公度。你信中所说的旧见解,我以前看得不甚分明;如今又想另立一套治学方法,不知道究竟是怎样。不过这件事没有什么奇妙之处,只是现成的说法就是道理;只要虚心熟读玩味,时间久了自然会看到真实之处,自然不容背离,这就是最终的境界。如果还想另求见解,就是邪说,很少不流入异端的。君举春间来信,实在让人不明白,似乎完全没有见到真实的道理,只是想求得杂博,又不肯明白说破,却想包罗和调和众说,不让它们互相伤害。其实是根本不知道众说的是非得失,其中本来就有不能相合之处。叶正则也是这样,可叹,可叹。答刘公度。你所谈的治学意旨很好。起初我不能不对此有所怀疑,如今得到这样的说法,实在很欣慰。考察圣门的教学,循循有序,从来没有一开始便先求顿悟的道理;只须持守、省察,逐渐日久而纯熟,自然贯通,自己便会有安稳受用之处。千条岔路、万条路径,杂乱的事物一齐出现,都足以迷惑世人、欺骗百姓。相信它们的人陷于一偏而不可救,不相信的人又没有正当确定的趋向,泛滥在其中,这又怎么能成为有益或有害的根本判断呢?与平父相处,觉得他怎么样?似乎也还没有一个立足之处,请你借此信再勉励他。答刘仲升。别纸中所说,季章的议论实在让人无法理解,恐怕不至于有这样荒谬。却是仲升听得不分明、记得不仔细,在语脉转换之间误解了;如果他的本意并非如此,那就真不是我所敢知道的了。大体说来,治学专门守着文字、只务求存养的人,便不免有支离、昏惰的毛病。想要去掉这种毛病,又不免有妄自越级、悬空杜撰的过失。平日不曾仔细玩味探究义理,不懂文字的脉络,又没有别的证据考验,只凭一时的偏见便自行作主张,以为只有这一种道理、再没有别的方法,只有自己、再没有别人,只有刚猛剖断、再没有温厚和平,一味自以为是,更不听别人说话。这还不必论他说得是非与否,仅仅这种粗暴激烈的态度,就已经完全不像圣贤的气象了。季章的意思正是这样。如果只是解释义理有差错、用字不妥,还不算大害。可是关于人心、道心、思理、思事等说法,危害就很大。若依照他的说法,四端的发动都属于人心,反而顽然不动的才是道心。所谓格物,只是分别动与不动,却不再考虑发动是否正确。这对于体察道体的要领、进入德行的门径,都有所妨碍,确实不是道理,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像仲升这样的人,又堕入支离昏惰的范围,而他用来攻击对方的说法也未必都合乎义理。他们之所以不服,也不能不自我警戒反省。还应当在自己的身心上用功,每一个念头、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切实辨认:这是天理吗,还是人欲吗?要仔细分辨,勇敢果断地取舍,不要让它发生差错。读书论理也应当这样剖析判断,自然不至于像以前那样悠悠度日。你所说《论语》《孟子》的两条,也似乎不妥。这些地方姑且玩味探究其中现成的意趣,不必这样另立说法,白白耗费心力。答刘仲升。你所说玩味现成义理的意见很好,但还必须就自己的实际情形加以体会,才能看到真实的意味。颜子的快乐、原宪的发问,这些地方说起来各有一个意义,实际上却只是平日许多功夫到了这里而获得成就,见解通透明白而没有隔碍,行为纯熟而没有龃龉,于是自然快活,也自然没有自夸、自满、怨恨、私欲的根源,并不是另有一种功夫专门用来处理这件事。只是还不知道仲升平日所下的功夫怎样,这一点不可不努力。答刘季章。

刘袁州不谓遂止于此,令人心折。细读来书,知所以经纪其家者,不以生死从违二其心,不胜叹服。益见袁州之知人,交道之不汚也。更望始终此志,使其后人有以承继前人之志,千万之幸也。文防规模只如旧耶?或有小改易也。此间朋友只令专一自防,一书有疑问处,却与商量,似却不枉费功夫。然亦未见卓然可望者,殊可虑也。答刘季章贤者比来爲学如何?虽未相见,然觉得多是不曽寛着心胸,细玩义理,便要扭揑造作,务爲切己,所以心意急迫而理未大明,空自苦而无所得也。熹桂林之行辞免未报,未知竟如何?此间有数士友讲学方就绪,从官未必有益,若得免行,成就得一二学者,非小事也。答刘季章讲防想仍旧专防?何书?此书附庐陵叶尉渠,此中人时有徃来之便,有疑可讲,不待面谕。但觉得季章意思急迫不寛平,务髙不务切,而不肯平心实防道理。只此意思亦殊碍人知见也。答刘季章熹去岁入都不能两月,略无报効,罢遣而归,深以自愧。今幸复得祠禄,杜门养疴,足以待尽,无足言者。但衰病愈甚,左目已盲,其右亦昏,此数日来几全不见物矣。深欲整顿旧书,而病愈如此,则所谓有补于将来者,亦不复可期矣。答刘季章所喻爲学之意甚善,但觉如此私下创立条贯太多,指拟安排之心太重,亦是大病。子约自有此病,贤者从来亦未免此,今又相合打成一片,恐非所以矫偏补敝而趋于显明正大之涂也。圣贤教人自有成法,其间又自有至简约极明白处,但于本原亲切提撕,直便向前着实进步,自可平行直达,迤逦向上,何必如此迂曲缭绕,百种安排,反令此心不虚,转见昏滞耶?答刘季章辱书知所苦,向安已可行坐,深以爲慰。比来想疆徤胜前矣,然计亦不能无废书册之功。但斋居谨疾,当亦自有用心处也。熹衰朽杜门,无足言者,但精神昏惫,益甚于前。虽不敢废书,然度不复能有长进矣。外事絶不敢挂口,但见朋友当此风头,多是立脚不住,况欲望其负荷此道,传之方来,应是难凖拟也。可虑,可虑。答刘季章曽再到晋辅处否?后生知所趣向,甚不易得,且勉与成就之,令靠里着实做工夫爲佳。季章近读何书?作何事业?功夫意思比旧如何?无疑亦久不得信,不知后来于鄙说能信得及否?近来福州得黄直卿,南康得李敬子,说诱得后生多有知趣。乡者虽未见得久逺如何?然便觉得此个气脉未至断絶,将来万一有可望者,却是近上一种老成朋友,若得回头便可倚頼,乃复安于旧习不肯放下,深可叹惜耳。益公闻甚康健,终日应接不倦,深爲可喜。熹则衰病日益沈痼,死生常理无足深计,但恨爲学未副夙心,目前文字可以随分发明圣贤遗意,垂示后来者,笔削未定,纂集未成,不能不耿耿耳。答刘季章王晋辅来求其尊人铭文,久已齰舌,何敢爲此?以其再来,不免题其行状之后,少答其意。又虑其便欲刋刻流布,则大不便。已作书力戒之矣。渠又说欲得鄙文编次锓木,此虽未必果然,亦不可有此声。恐渠后生未更事,不识时势,不知此是大祸之机,或致脱疎。书中又不敢深说,恐欲盖而愈章。敢烦爲痛说此利害,当此时节,只得杜门读书,潜形匿迹,岂可爲此喧哗以自取祸耶?况如老拙踪迹,又比仁里诸贤事体不同,彼或可言,而此但当黙。其理势不难晓也。只如今所题防,亦切不可便将出与人。防又刻石镂板二事,并望痛爲止之,千万至恳至恳。此杜元凯所谓「既作之后,又复隠讳以避患者」,固爲可笑,然亦以子约之故,无以答其意,而浸淫至此,全借贤者相与致力,遏其横流,千万幸也。答刘季章郊霈已行,不知党锢诸人果得及鸡竿下坐否?所论配义与道,其说甚当。所以孟子下文便言“是集义所生者”,此正如来喻之意也。但子约终防不透,殊不可晓。前日已爲极力言之,不知信得及否也?答刘季章省闱不合,浩然西归,无愧于心,所得多矣,甚贺,甚贺!公度近亦得书,自是不肯求去,致得如此。如近日王与之【龟龄之子】雷季仲、陈和父皆以力请得去,又何尝有人苦畱之也?潘友【阙】者近亦遭逐,正与公度事体一般。此辈进不能爲君子,退不能爲小人,不与人出气,令人愤闷也。子约想时相聚,渠近书来颇能向里用力,然亦有小未善,已爲详说,久之必自见得也。景阳前此已尝附书,今不暇再作,烦爲致意。近日目昏,今日又加手痛,作字颇费力也。承欲就文义事物上做功夫,甚善,然读书且要虚心平气,随他文义体会,不可先立己意作势硬说,只成杜撰,不见圣贤本意也。答刘季章

译刘袁州竟然没有说就停留在这里,令人心折。仔细读来信,知道他治理家庭,不因生死、顺逆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实在令人赞叹佩服。更加看出袁州善于识人,交友之道也没有受到玷污。希望你始终坚持这一志向,使他的后人能够承继前人的志向,那就是万分幸运了。文防的规模还像原来一样吗?还是略有改动?这里的朋友只让他们专心一意地自我防守;读书有疑问的地方,就拿来商量,这样似乎不至于白费功夫。不过还没有见到特别卓异、值得期待的人,实在令人担忧。答刘季章。贤者近来的治学怎样?虽然没有相见,但觉得你大多没有放宽心胸,细细玩味义理,便想要扭捏造作,务求切近自身,所以心意急迫而义理没有大明白,只是白白劳苦而没有收获。我赴桂林的行程,辞免的请求还没有得到答复,不知道最终会怎样。这里有几位士友讲学才有些头绪,做官未必有益;如果能获准免行,成就一两个学者,也不是小事。答刘季章。你讲学的功课想来仍旧专心于自我防守吧?读的是什么书?这封信托庐陵叶尉带去;你们那里与这里时常有往来的便利,有疑问可以讨论,不必等到当面告诉。但我觉得季章的意思急迫而不宽平,务求高远而不务求切实,却不肯平心静气地实际探究道理。仅仅这个意思本身,也很妨碍人的见解。答刘季章。我去年入都不到两个月,丝毫没有成效,被罢免遣返回来,深感惭愧。如今幸而又得到祠禄,闭门养病,足以等待生命终结,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但衰老和疾病更加严重,左眼已经失明,右眼也昏花,这几天来几乎完全看不见东西了。本来很想整理旧书,可病情竟严重到这种地步,那么所谓对后世有所补益,也再不能期待了。答刘季章。你所说的治学意思很好,但觉得这样私下创立条目、安排次序太多,指示筹划的心太重,也是一种大病。子约本来就有这个毛病,贤者一向也未能避免,如今又把两者合在一起,恐怕不是用来矫正偏差、弥补弊病而趋向显明正大的道路。圣贤教人的方法自有成法,其中又有极其简约、极其明白的地方;只要在根本处亲切地提醒自己,径直向前切实进步,自然可以平行直达,逐渐向上。何必如此迂回缭绕、百般安排,反而使内心不能虚静,越来越昏滞呢?答刘季章。承蒙来信,知道你所苦恼的事情;此前已经安稳到可以行走坐卧,我深感欣慰。近来想来身体比以前强健了,但估计也不能不荒废读书的功夫。斋居而谨慎养病,也应当有可以用心的地方。我衰老朽病,闭门不出,没有什么可说;只是精神昏沉疲惫,比以前更加严重。虽然不敢废弃读书,但估计再也不能有所长进了。外界的事情我绝不敢挂在口头,只是看朋友们处在这样的风气中,大多站立不稳,何况希望他们承担这条道、传给后世,恐怕实在难以预料。可忧虑,可忧虑。答刘季章。曾经再次到晋辅那里去过吗?后辈知道自己的志趣所在,是很不容易得到的,应当勉励并成就他,让他依靠内在根本切实下功夫,这才好。季章近来读什么书?做什么事情?下功夫的情形比以前怎样?无疑也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你的消息,不知道后来对于我的说法能否信得过。近来福州得到黄直卿,南康得到李敬子,他们诱导后辈,多有知道志趣的人。过去虽未必能看出长远结果,但便觉得这股气脉还没有断绝,将来万一有可期待的人,正是一些接近于老成的朋友;如果他们能回头,就可以依靠,却又安于旧习不肯放下,实在令人叹惜。听说益公十分康健,整日应接不倦,深以为可喜。我则衰病日益沉重,死生是常理,不值得过分计较;只是遗憾治学未能符合平生的愿望。目前还可以量力阐发圣贤遗意,但文字尚未删定,汇编也没有完成,不能不耿耿于怀。答刘季章。王晋辅来请求为他的尊人撰写铭文,我已经很久闭口不谈,哪里敢做这种事?因为他再次来求,才不得不在行状后面题写几句,稍微回应他的心意。又担心他马上要刊刻流传,那就大为不便了。我已经写信竭力告诫他。他又说想得到我的文章编次刻板;这件事虽未必果真如此,也不能让这种声名传出去。恐怕他年轻未经历世事,不知时势,不知道这是大祸的根由,可能导致疏忽失误。信中又不敢深说,恐怕越想掩盖反而越显露。烦请你痛切地向他说明其中利害:在如今这个时候,只能闭门读书,隐藏形迹,哪里能做这种喧哗之事来自己招祸?何况像我这样的老朽,行迹又与仁里诸贤的情形不同;他们或许可以说话,而我只应当沉默。道理和形势并不难明白。就是现在所题写的文字,也切不可马上拿出去给人看。题写和刻石、镂板两件事,也希望你痛切地加以阻止,千万恳切,千万恳切。这正是杜元凯所说的“已经做了以后,又再加以隐瞒来躲避祸患”,固然可笑;但也因为子约的缘故,没有办法回应他的心意,事情逐渐发展到这一步,全靠贤者共同努力来遏止其横流,万分有幸。答刘季章。郊祀大赦已经实行,不知那些因党锢受牵连的人最终能否赶上鸡竿之下的赦免?你所论“与义相配、与道相合”,说得很恰当。所以孟子下文便说“这是由积累义而生的”,正是你来信所说的意思。但子约始终没有完全理解,实在令人无法明白。前些日子我已经竭力向他说明,不知道他能否相信。答刘季章。省试没有考中,浩然向西归去,内心无愧,所得已经很多了,十分值得庆贺,十分值得庆贺!公度近来也来过信,只是不肯请求离去,所以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像近来的王与之【龟龄的儿子】、雷季仲、陈和父,都是竭力请求才得以离去,又何尝有人苦苦挽留他们呢?潘友【原文缺字】近来也遭到驱逐,正与公度的事情相同。这些人进不能成为君子,退不能成为小人,既不替人吐气,又令人愤懑。子约想来常与你相聚,他近来的信颇能向内用功,但也有一些不完善之处,我已经详细告诉他,时间久了他自然会明白。景阳先前已经托信,这次没有时间再写,烦请代为致意。近来眼睛昏花,今天手又疼痛,写字颇费力。承蒙你想在文章义理和事物事实上下功夫,这是很好的;但读书要虚心平气,随着文章的义理去体会,不可预先树立自己的意思,摆出架势强行解释,那只会成为杜撰,看不见圣贤的本意。答刘季章。

晋辅亦开敏有志趣,不易得。但渉学尚浅,志气轻率,须痛与切磨爲佳耳。《大学》《中庸》防得如何?《大学》近修改一两处,旦夕须就板改定,断手即奉寄也。比阅邸状,时论似寖平,榛中蜿蜒,稍稍引去。但恐主人意不坚牢,或有反覆,即其祸愈甚耳。答刘季章熹今年之病发作,虽轻而日月甚久,又气体衰乏,精神昏耗,大与常年不同,亦是年纪催促,理应如此,不足爲怪。但恨平生功夫只到此地头,前面地步有余,而日月有限,又不得与朋友之贤者相聚旦夕切磋,恐此意思一旦断絶,更爲后贤之忧耳。刘五十哥且得如此撺掇结裹,向后事不可知,但愿前人遗德有以诱其衷者,庶几可望于后耳。言之令人于邑短气也。时论尽作伯常、子寿事后,又有旧争之激,其党稍违忤者,已不能容,旦夕必更有一畨耸动观听底事,以扶国是,觉得懔懔,未知所税驾处。但朋友来者,无可拒之理,得早行遣了,亦是一事收杀也。子约幸逄寛恩,且得有北归之渐,其实髙安穷僻,无朋友过从之益,书疏徃来之便,却未必得如庐陵也。益公寄惠《六一集》纂次讐正之功勤亦至矣,古人所谓后世子云者,信非虚语,然亦正自难遇耳。答刘季章读书只随书文训释,玩味意自深长。今人却是背却经文,横生它说,所以枉费工夫,不见长进。来喻似已觉此病者,更望勉旃,千万之望。然又当以草略苟且爲戒。所谓随防便起是非之心,此句最说着读书之病。盖理无不具,一事必有两途。今才见彼说,昼自家便防夜底道理,反之各说一边,互相逃闪,更无了期。今人问难徃徃类此,甚可笑也。答刘季章熹不免果如所料,余年无几,区区旧学足以自娱,不能深以爲念也。若后段则安能保其必无耶?所示五条,各己附以己意,大抵来喻于事理情实,多是不曽究竟,而专以轻重深浅爲言,故不亲切。更以此意推类求之,则可见矣。未尽善也。注云:「舜之德性之也,武王之德反之也,故其实有不同者。」某窃谓:「反之虽异于性之,然其至焉则一而已。使武王于反之之后,犹有未尽渣滓,至于感格发露,着于乐声,则其所反之工夫,必有未尽之处矣。」乐观其深矣!若不见得性之反之之不同处,又岂所谓闻其乐而知其德乎?舜与武王固不待论,今且论汤、武,则其反之至与未至,恐须有别。此等处虽非后学所敢轻议,然今但细读其书,恐亦不待闻其乐而后知之也。令尹子文之忠,陈文子之清,固非不仁者之所能爲。圣人特许其忠、清而不许其仁。今因夫子之不许其仁,而遂疑二子之忠、清未必皆出于理之所当然,而犹未免乎怨悔之私,则圣人之所以许之者,亦有不尽之意矣。二子忠清而未尽当理,故但可谓之忠清而未得爲仁。此是就其事上着实研究出来。若不如此防,即不知忠清与仁有何分别。此须做个题目入思议始得,未易如此草草说过也。黙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注云:三者已非圣人之极至,而犹不敢当然,则彼所谓夫子既圣之论岂非极至欤详本文之意,説得虽轻然如此解得,又似太过如何?正爲合若圣与仁一段,防见得不厌不倦,非极至处。然夫子之不厌不倦,又须与众人不同。故子贡、公西华皆有云云之说,可更详之。未可与权集注之末有云:「然以孟子嫂溺援之以手之义推之,则权与经亦当有辨。」某窃谓天下之事,只有一个理,所重在此,则其理不外乎此。当嫂溺之时,只合援之以手,虽出于急遽不得已之爲,乃天理人事之不容已者也。今云有辨,开此一线路,恐学者因以借口,而小小走作,不暇自顾矣。如何?既云急遽不得已之爲,即是权,不可常,而经可常,自有不容无辨处。若只说权,便是经,都无分别,却恐其弊不止开一线路而已。肤受之愬,不行焉。注云:愬寃者,急迫而切身,则听者不及致详而发之暴矣。某窃恐解得言词太峻,人非昏暴之甚,亦未遽至此,而乃云因子张之失而告之,不惟形容得子张太过,且言外求意,亦非解经之体,如何?且论事理,还是如此,与否不须疑怕触忤,子张也。答刘季章

译晋辅也聪敏而有志趣,是不容易得到的人。但涉猎学问还浅,志气轻率,必须痛切地与他切磋磨砺才好。《大学》《中庸》校订得怎样了?《大学》近来修改了一两处,早晚应当在刻板上改定,完工后立即寄给你。近来看邸报,舆论似乎渐渐平静,榛中蜿蜒地逐步引退。但只怕主人意志不坚定,或有反复,那样他的祸患就更加严重了。答刘季章。我今年的病发作,虽然不重,却拖延日久;加上气力身体衰弱,精神昏沉耗损,与往年大不相同,也是年纪催迫,理应如此,不值得奇怪。只是遗憾平生的功夫只到这个地步,前面的路程还很长,而时日已经有限,又不能同贤明朋友朝夕相聚切磋,恐怕这种志意一旦断绝,就更成为后贤的忧患。刘五十哥暂且能这样奔走筹划,今后的事情却不可知;只愿前人遗留的德行能够诱发他的内心,也许将来还可有所期待。说起来令人心中郁闷、气短。舆论在伯常、子寿的事情之后,又因旧日的争端而被激起,他们党羽中稍有违逆的人已经不能容忍,早晚必定还会有一番耸动视听的事情,以此扶助国是,令人战栗不安,不知道最终会停留在哪里。但朋友来访,没有拒绝的道理;能够尽早安排他们离开,也算是把事情收束了一件。子约幸逢宽恩,暂且有了北归的迹象;其实高安偏僻荒远,没有朋友往来的好处,书信往来的便利,也未必能像庐陵那样。益公寄给我《六一集》,编次校订的功劳实在很大,古人所谓后世的扬雄,确实不是虚言;但这样的人也正是难以遇到。答刘季章。读书只需随着书文解释,玩味其中的意味,自然会深长。今人却背离经文,横生其他说法,所以白费功夫而没有长进。你的来信似乎已经觉察到这种毛病,希望再努力,这是万分所盼。但又应当以草率苟且为戒。所谓“随意便生起是非之心”,这句话最能说明读书的毛病。道理本来无不具备,一件事情必然有两面。如今刚看到对方的说法,自己便立刻谈论与之相反的一面;两边各说一端,互相逃避推脱,就永远没有完结。如今人们辩难往往都是这样,实在可笑。答刘季章。我终究不免如你所料,余下的寿命没有多少,只靠这些旧日浅薄的学问自我娱乐,不能深深挂怀。至于以后的情况,又怎能保证一定不会发生呢?你所示的五条意见,各自都附上了自己的意思。大体说来,你来信对于事情、道理和实际情状,多数没有探究到底,只专门谈轻重深浅,所以不够亲切。再依照这个意思类推寻求,就可以看出来了。还不能说完全妥善。注文说:“舜是依靠本性实行德,武王则是反过来修养德,所以二者实际上有所不同。”我私下认为:“反求而得德虽然不同于出于本性,但达到最高境界却是一样的。如果武王反求之后还残留着未尽的渣滓,直到感通显发,表现在乐声之中,那么他反求的功夫必定还有未尽之处。” 你对乐的看法很深刻啊!如果看不出出于本性与反求而得的不同之处,又怎么能说听到音乐便知道他的德行呢?舜与武王固然不必讨论,如今姑且说汤、武,那么他们反求达到最高境界与尚未达到,恐怕也应当有所区别。这类地方虽不是后学敢于轻易议论的,但现在只要仔细读他们的书,恐怕也不必等听到他们的音乐以后才知道。令尹子文的忠,陈文子的清廉,本来就不是不仁的人所能做到的。圣人特意承认他们忠、清,却不承认他们仁。如今因为孔子不承认他们有仁德,便怀疑他们的忠、清未必都出于理所当然,仍不免带有怨恨悔恨的私心,那么圣人所以承认他们忠、清的地方,也就有未说尽的意思了。这两个人虽然忠诚清廉,却没有完全合乎义理,所以只能称为忠、清,还不能称为仁。这是从他们所做的事情上切实研究出来的。如果不这样考察,就不知道忠、清与仁有什么区别。这必须作为一个题目来思考才行,不容易这样草草说过。“默默记住它,学习而不厌倦,教导别人而不疲倦。”注文说:这三件事还不是圣人的最高境界,圣人尚且不敢认为自己当然能够做到,那么有人所谓孔子已经成圣的说法,难道不是说他达到了最高境界吗?详细考察原文的意思,虽然说得似乎谦下,但这样解释又好像太过分了,怎么样?正是因为合论“圣与仁为一”的一段,才看出不厌、不倦不是最高境界。但孔子的不厌倦、不疲倦,又必须与众人不同。所以子贡、公西华都有那样的说法,请再详细考察。“不可同他说权宜之变。”《集注》末尾说:“然而按照孟子嫂子溺水、伸手救她的道理推论,那么权宜与常经也应当有所区别。”我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只有一个道理,所重视的情形在这里,那么它的道理也不在这里之外。嫂子溺水时,只应当伸手救她;这虽然是出于仓促和不得已,却是天理人事所不能不如此的事情。如今说二者有区别,等于打开这一条缝隙,恐怕学者会借此作为口实,在小事上稍有偏离,也不顾自身了。怎么样?既然说是仓促而不得已的行为,就是权宜之变;权宜不可常行,而常经可以常行,本来就有不能不加区别的地方。如果只说权宜之变就是常经,完全没有区别,恐怕它造成的弊病不只是打开一条缝隙而已。“肤浅而切身的诉说,不能实行。”注文说:诉说冤屈的人,情势急迫而且涉及自身,听者来不及详细考察,便会暴躁地发作。我私下担心,这样解释把言辞说得过于严厉。一般人即使昏昧暴躁到了极点,也未必马上达到这种程度,却说这是因为子张的过失而告诉他;不但把子张描写得太过分,而且在经文之外另求意思,也不是解释经书的体例。怎么样?而且只论事情和道理,仍然是这样;至于是否如此,不必担心会触犯子张。答刘季章。

昨已具前幅,而细防来书,方论董子功利之语,而下句所说曽无疑事,即依旧是功利之见。盖天下只有一理,此是即彼非,此非即彼是,不容并立。故古之圣贤,心存目见,只有义理,都不见有利害可计较。日用之间,应事接物,直是判断得直截分明,而推以及人,吐心吐胆,亦只如此,更无回互。若信得及,即相与俱入圣贤之域;若信不及,即在我亦无爲人谋而不尽底心。而此理是非昭著明白,今日此人虽信不及,向后他人须有信得及底,非但一时之计也。若如此所论,则在我者未免视人顔色之可否,以爲语黙,只此意思,何由能使彼信得及乎?然此亦无它,只是自家防得道义自不能端的,故不能真知是非之辨,而爲此回枉,不是说时病痛,乃是见处病痛也。试思之如何?答刘季章孟子说:「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便是仁义未尝不利。然董生却说:「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又是仁义未必皆利,则自不免去彼而取此。盖孟子之言虽是理之自然,然其直截剖判处却不若董生之有力也。向闻余论似多以利随义而言,今细思之,恐意脉中带得偏僻病患,试更思之如何?答刘季章近得益公书,闻且寓晋辅家,甚善。所欲改字,已别报去。前书竟未得下落也。文集之议,当已罢止。此实于彼无益,而于此不便。衰老扶病如此,又岂能更去广南行脚耶?千万力爲止之,更勉其着实爲学,勿爲此等慕名徇外之事,方是吾人气象也。来喻所云「书能益人与否,只在此心」等说,此又是病根不曽除。得以鄙见观之,都无许多闲说,只着实依文句玩味,意趣自深长,不须如此,又只是立说取胜也。前与无疑书,亦有少讲论,曽见之否?敬子诸人却甚进,此亦无它,只是渠肯听人说话,依本分,循次序,平心防文字,不敢如此走作闲说耳。大率江西人尚气,不肯随人后,凡事要自我出,自由自在,故不耐烦如此逐些理防,须要立个髙论笼罩将去。譬如读书,不肯从上至下逐字读去,只要从东至西一抹横说,乍防虽似新巧压得人过,然横抝粗疎,不成义理,全然不是圣贤当来本说之意,则于已分究竟成得何事?只如临川前后一二公,巨细虽有不同,然原其所出,则同是此一种见识,可以爲戒而不可学也。面晤无疑,可出此纸,大家评量,趂此光隂未至晚暮之时,做些着实基址积累将去,只将排比章句玩索文理底工夫,换了许多杜撰计较别寻路脉底心力,须是实有用力处,久之自然心地平夷,见理明彻,庶几此学有传,不至虚负平生也。如于雅意尚未有契,可更因书极论,勿遽罢休,乃所望也。答刘季章熹再啓,熹病愈甚,遇寒尤剧,如今日则全然转动不得。药饵虽不敢废,然未必能取效,姑复任之,无计可爲也。所喻已悉,但所谓语句偶尔而实却不然者,只此分疎便是旧病未除。所谓诚于中形于外,此又何可讳耶?无疑之病亦是如此。适答其书,说得颇痛快,可试取观,可见鄙意。此不复缕缕也。又谓病只在懒惰者,亦只消得此一病便是无药可医。人之所以懒惰,只缘见此道理不透,所以一向提掇不起。若见得道理分明,自住不得,岂容更有懒惰时节耶?所谓此外无难除之病者,亦信未及。况自以爲无,则其有者将至矣,便敢如此断置,窃恐所以自省者亦太疎耳。又谓海内善类消磨摧落之后,所存无几,此诚可叹。若鄙意则谓才见消磨得去此等人,便不济事。若使真有所见,实有下工夫处,则便有鐡轮顶上转旋,亦如何动得它?《大学》定本修换未毕,俟得之即寄去。王晋辅好,且劝它莫管它人是非长短得失,且理防教自家道理分明,是爲急务。此事之外,不可使有毫髪杂用心处也。然人要闲管,亦只是见理不透,无顿自己身心处,所以如此。愿更察此,有以深矫揉之,乃爲佳耳。年来顿觉衰惫殊甚,死期将至,而朋友间未有大可望者,令人忧惧,不知所以爲懐。季章千万勉防,乃所深望。答刘季章熹歳前得益公书,报吴伯丰病疮甚危,适得子约书,乃闻其讣,深爲伤痛。近年朋友读书讲学,如此君者絶不易得,此爲可惜,不但交游之私情也。闻后事,深荷老兄与无疑周全之,足见朋友之义。答刘季章

译昨天已经写在前一封信中,仔细看你的来信,才发现你前面在谈董仲舒关于功利的说法,而下句所说“曾无疑事”,依旧是功利的见解。天下只有一个道理,这个是对的,那个便是错的;这个是错的,那个便是对的,不能并立。因此古代圣贤心中所存、眼中所见,只有义理,根本看不见有什么利害可以计较。日常生活中处理事情、接触人,也总是判断得直截分明,推及别人,吐露心意也只是这样,没有回避周旋。如果能信得过,就能共同进入圣贤的境界;如果信不过,那么我自身也没有替人谋划而不尽心的道理。这一道理的是非昭然明白,今天这个人虽然信不过,往后总会有别人能够信得过,并不只是眼前的权宜之计。若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么我就不免要看别人脸色,视其是否赞同来决定说还是不说;仅有这种意思,怎么能使对方信得过呢?不过这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自己还没有把道义看得明确,所以不能真正知道是非的分别,才作这种曲折回避。这不是说话方法上的毛病,而是见识上的毛病。请试着想想看,怎么样?答刘季章。孟子说:“从来没有有仁德却遗弃父母的人,从来没有有义却把君主放在后面的人。”这就是仁义未尝没有利益。然而董仲舒却说:“端正自己的义而不谋求利益,明白自己的道而不计较功效。”这又说明仁义未必都带来利益,于是自然不免舍弃前者而取后者。孟子的话虽然是道理的自然情形,但在直接剖判方面,却不如董仲舒说得有力。我先前听到你的议论,似乎多是把利益随着义理来谈;现在仔细思考,恐怕你的思想脉络中带有偏僻的毛病,请再想一想,怎么样?答刘季章。近来收到益公的信,听说他暂时住在晋辅家里,很好。你想改的字,我已经另外回信说明了。前一封信最终还没有下落。编纂文集的事情,想来已经停止了。这件事对他实际没有益处,对我这里又很不方便。我这样衰老扶病,又哪里能再到广南奔波呢?请你千万竭力阻止他,更要勉励他切实治学,不要做这种羡慕名声、追逐外物的事情,这才是我们读书人的气象。你来信所说“书能不能使人受益,只在此心”等话,这又说明病根没有除掉。依照我的看法,根本没有那么多闲说,只须切实依照文句玩味,意味自然深长;不必这样做,这又只是立说争胜罢了。我先前给无疑的信中,也有少许讲论,你见过吗?敬子等人却进步很快,这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肯听别人说话,守本分,循次序,平心静气地研读文字,不敢这样偏离经文随意空说罢了。大体上江西人崇尚意气,不肯跟随别人之后,凡事都要由自己发端,要自由自在,所以不耐烦这样逐条讲求道理,非要立一个高论来笼罩一切。譬如读书,不肯从上到下逐字读去,只想从东到西横向一抹而过,乍看似乎新奇巧妙、压倒别人,然而横蛮粗疏,不成义理,完全不是圣贤当初所说的本意;这样对于自身的学业究竟能成就什么呢?就像临川前后一两位公,事情大小虽然不同,但追究他们思想的来源,却同属于这一种见识,可以作为戒鉴而不能作为学习的对象。你见到无疑时,可以把这封信拿出来,大家共同评议。趁着时光还没有到晚年,做些切实的基础积累吧。只把排列章句、玩味文理的功夫,换成许多杜撰计较、另寻门路的心力,必须真正用力,时间久了自然会使心地平坦,见到义理明白透彻,也许这门学问能够传下去,不至于白白辜负一生。如果与你的心意仍然不能契合,可以再因信极力讨论,不要仓促停止,这正是我的希望。答刘季章。熹再次致信。我的病更加严重,遇到寒冷尤其厉害;像今天这样,完全不能转动。药物虽不敢停用,却未必能够见效,只好姑且听任它,无计可施。你所说的我都知道了,但所谓言语偶尔如此而实际并非如此,这种辩解本身就是旧病尚未除去。所谓内心真诚便表现在外,这又有什么可讳言的呢?无疑的毛病也是这样。我刚才答复他的信,说得很痛切爽快,你可以拿来看看,其中可以见到我的意思,这里不再一一细说。你又说毛病只在懒惰,那么只要有这一种毛病,便是无药可医。人之所以懒惰,只因为没有看透这个道理,所以始终振作不起来。如果把道理看得明白,自己就停不住了,哪里还会有懒惰的时候呢?所谓除此之外没有难以除去的毛病,我也认为你还没有真正信服。何况自己认为没有毛病,那么真正存在的毛病就要来了;竟敢这样断然判定,我私下恐怕你用来反省自己的功夫也太疏略了。你又说天下善类在消磨摧折之后所剩无几,这确实可叹。若按我的意思说,刚刚见到这类人被消磨掉,便知道事情没有希望了。假如真有所见、确实有下功夫的地方,即使有铁轮在头顶上转动,又怎么能撼动他呢?《大学》定本的修订替换还没有完成,等得到后立即寄给你。王晋辅很好;且劝他不要管别人的是非长短得失,先理会清楚自己的道理,这是当务之急。除此之外,不可让心中夹杂一丝一毫的其他用心。然而人之所以喜欢管这些事,也只是因为没有看透道理,不能安顿自己的身心,所以才这样。希望你再考察这一点,能够深切地矫正他,才好。近年来忽然觉得衰弱疲惫得非常厉害,死期将至,而朋友中又没有大可期待的人,令人忧惧,不知心中如何安顿。季章千万努力,这是我深切的希望。答刘季章。熹在岁末前收到益公的信,得知吴伯丰的疮病十分危重;正好又收到子约的信,才听到他的讣告,深感悲痛。近年朋友中读书讲学,像这样的人实在极难得到;这件事令人惋惜,不只是交游之间的私人感情。听说他的后事,承蒙老兄和无疑替他周全安排,更足以见到朋友之义。答刘季章。

熹今春大病,几不能起,今幸小康,然尚未能平步也。初意若得未死,且当屏弃书册,虚心待尽,今又觉不能顿尔捐去,亦苦头绪太多,不是老年活计,徐当以渐节减也。益公清健可喜,近答其书论范文正公墓碑事,以病草草,今始能究其说,然自觉语言有过当处,不知能不相怪否也?伯丰初亦不知其能自植立如此,但见其于讲论办得下功,剖析通贯,非一时诸人所及,心固期以逺到,不谓乃止于此,殊可痛惜。今承来喻,又得闻其后来所守之坚,此尤不易。吾道不幸遽失此人,余子纷纷,才有毛髪利害便章皇失措,进退无门,亦何足爲轩轾耶?疾少间,亦可渐理旧闻,向前进步否?博文约礼,不可偏废,虽孔子之教,顔氏之学,不过是此二事,更惟勉旃,乃所深望也。答刘季章熹今年一病,狼狈入夏,方粗可支吾,但衰惫殊甚。讲贯之乐,只一二朋友在此训导诸孙,时时整顿得旧书训诂,间有差误而已。礼书四散,未得防聚参校,其它亦更有合料理文字,觉得精力不逮,皆不复敢萌意矣。贤者作何工夫?因书幸及一二。答刘季章礼书此数日来方得下手,已整顿得十余篇,但无人抄写爲挠。盖可借人处,皆畏僞学之汚染而不肯借。其力可以相助者,又皆在逺而不副近。急不免雇人写,但资用不饶,无以奉此费耳。答刘季章益公处所恳是先人墓碑,幸垂念。但行状它人未见之,更告爲言。及得不示外人爲幸也。又前书求精舎大字,及呈一二文字,语次幸并扣之。大字愿早拜赐,鄙文幸痛掊击也。答许景阳一别十年,彼此皆非复徃时矣。近见《槐隂问答》,觉得所论皆太寛缓,此非言语之病,乃是用功处不切紧耳。来书所论“未发之中”,恐不如此,似防得太过了。只是此理,对恶而言则谓之善,对浊而言则谓之清,对四旁而言则谓之中,初非有二物,但唯圣人爲能全之以致其用,众人则虽有而不能自知,是以汨于物欲而乱之耳。曾子之说似亦未然,尝谓夫子此机如决积水于千仞之壑,故当时曾子一闻便透,更无疑滞。若如所喻,则夫子方是教它曽子渐次消磨,曾子元未及下功夫,如何便应得个“唯”字也?此等处且宜尽心玩味,不可轻易立説也。与陈伯坚沙县寄到新刻责沈文字,画精神非桂本之比。此书流传,足使世之聋盲者有所警觉,稍知触净,非小补也。但恐木本或不耐久耳。琼学记文,鄙拙不足,有所发明,亦縁韩兄将满,方遣人来,恐其代去,匆匆草成,不能满意耳。垂喻旧书【云云】深愧率尔当时之言,盖亦有爲而发。以今观之,学者但当深穷圣经,使其反之于心而安,攷之于经而合,验之于外而可行,即彼之妄言,一览便破矣。若未到此,遽欲穷之,恐如河南夫子所谓未必能穷,而已化爲释氏矣。愚见如此,不审尊意以爲如何?胡季随近到此数日,明敏有志,甚可喜也。答胡季履【大壮】向来虽幸一见,然忽忽于今已二十余年矣。时于朋友间得窥佳句,足以见所存之一二,顾未得防面,爲歉耳。今承惠问,荷意良勤。区区每患世衰道微,士不知学,其溺于卑陋者固无足言,其有志于高逺者又或骛于虚名而不求古人爲己之实,是以所求于人者甚重,而所以自任者甚轻。毎念圣人乐取诸人以爲善之意,意其必有非苟然者,恨不得与贤者共详之也。季随明敏,朋友中少见其比,自惟衰堕,岂足以副其逺来之意,然亦不敢虚也。归日当相与讲之,有所未安,却望见告,得以反复爲幸。昆仲家学门庭,非它人比,而区区所望又特在于其实而不在于名,愿有以深察此意也。答胡季随【大时】易》传平淡缜密,极好防,然亦极难防。大抵讲学须先有一入头处,方好下工夫。昨见文叔处所録近文,恐防得文字未子细,无意味也。不必逺求,但防《知言》是下多少工夫,不如此散漫泛说无归宿也。龟山《易》旧亦有写本,此便不甚的,未暇检寻,奉寄不知。詹丈所举不同者何事?因风详谕,此等处正好商防也。道理无形影,唯因事物言语乃可见得。是非理防极子细,即道理极精微。古人所谓「物格知至」者,不过是就此下功夫。近日学者说得太髙了,意思都不确实,不曽见理防得一书一事彻头彻尾,东边绰得几句,西边绰得几句,都不曾贯穿浃洽,此是大病。有志之士尤不可以不深戒也。答胡季随

译熹今年春天得了重病,几乎不能起身,如今幸而稍稍康复,但还不能平稳行走。起初以为如果没有死去,就应当暂且丢开书本,虚心等待生命终结;如今又觉得不能一下子完全放弃,只是头绪太多,不是老年人应做的事,慢慢当逐渐减少。益公清健可喜;近来回信谈范文正公墓碑的事情,因为生病写得草率,现在才得以研究清楚,但自己觉得言语中有过分的地方,不知他会不会怪罪。伯丰起初也没有料到他能这样自立,只见他在讲论方面能够下功夫,分析贯通,不是当时其他人所能比,心中本来期望他有长远成就,没想到竟止于此,实在痛惜。如今承蒙来信,又听到他后来操守坚定,更是难得。我们的道不幸突然失去了这个人,其余的人纷纷扰扰,才遇到一点利害便惊慌失措,进退无门,又哪里值得比较高下呢?病稍好些,也可以逐渐整理旧日所学,向前进步吗?博学而约取、以礼约束自己,不可偏废;即使孔子的教导、颜子的学问,也不过就是这两件事。请更加努力,这是我深切的希望。答刘季章。熹今年一场病,狼狈地拖到入夏,才勉强可以支撑,但衰弱疲惫得很厉害。讲习贯通的乐趣,只是有一两个朋友在这里教导孙辈,时时整理旧书的训诂,偶尔发现一些差错罢了。礼书四处散失,尚未能够收集起来校勘参订;其他还有需要整理的文字,也觉得精力不够,都不敢再产生念头了。贤者近来做什么功夫?请借信告诉我一二。答刘季章。礼书这几天才得到着手整理,已经整顿了十多篇,只是没有人抄写,成为阻碍。因为可以借到人的地方,都害怕受到伪学的污染而不肯借;有力量帮助的人,又都在远处,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急不得已,只好雇人抄写,但资用不宽裕,无法支付这笔费用。益公那里所恳求的是先人墓碑,幸望你加以挂念。只是行状别人还没有见过,还请你替我说明。若能不让它示给外人看,就是幸事。又如前信所求精舍大字,以及呈上的一两篇文字,也请在谈话中一并询问。大字希望早日赐下;我的文章也幸望你痛加批评。答许景阳。一别十年,彼此都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近来见到《槐阴问答》,觉得其中所论都过于宽缓;这不是言语表达的毛病,而是下功夫的地方不够切实紧要。你来信所论“未发之中”,恐怕不是这样,似乎理解得太过了。这只是同恶相对便称为善,同浊相对便称为清,同四方相对便称为中,起初并不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只是只有圣人能够完整地拥有它并使之发挥作用,普通人虽然也有,却不能自己知道,因此被物欲淹没而扰乱了它。曾子的说法似乎也不对。我曾认为,孔子所启发的这个关节,就像在千仞深沟中决开积水,所以当时曾子一听便彻底领悟,再没有疑滞。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么孔子只是教曾子逐渐消磨,曾子原本还没有下功夫,怎么马上就能得到一个“唯”字呢?这类地方应当尽心玩味,不可轻易立说。与陈伯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致陈伯坚 沙县寄来了新刻的《责沈文字》,其神采精神远非桂本可比。这部书流传开来,足以使世间那些耳聋眼盲的人有所警醒,稍微懂得触犯清净之道并非小小的补益。只是担心木刻本或许不耐久。琼学记的文章,鄙陋拙劣,不足称道;其中若有一点发明,也是因为韩兄任期将满,才派人来催促,恐怕他要离任,匆忙草成,不能令人满意罢了。承蒙您提到旧书那些话,我很惭愧当时说得轻率;但那些话也是有所针对而发的。以今天看来,学者只应深入穷究圣贤经典,使所学返回内心而感到安稳,考察经典而相符合,验证于外在事物而能够实行;这样一来,那些妄言一看便会被识破。如果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就仓促想去穷究它们,恐怕会像河南夫子所说的那样:未必能够穷究清楚,自己却已经变成释氏了。我的看法如此,不知尊意以为怎样?胡季随近来到了这里几天,他聪明敏捷而有志向,十分令人欣喜。答胡季履(大壮) 从前虽然有幸见过您一面,但转眼到今天已经二十多年了。时常从朋友那里读到您的佳句,足以看出您所存养的一二分,只是一直没能再次见面,令人遗憾。如今承蒙您寄信问候,情意十分殷勤。我私下常常忧虑世道衰微、士人不知道求学;那些沉溺于卑下浅陋的人固然不值得说,而那些有志于高远境界的人,又有时驰骛于虚名,不去追求古人求学是为了自身的真实功夫。因此,他们要求别人非常严格,而对自己的要求却很轻。每当想到圣人乐于取法众人以成就善行的意思,便料想其中一定有不只是表面文章的道理,只可惜不能同贤者共同详尽讨论。季随聪明敏捷,在朋友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只是我自知衰退怠惰,哪里足以酬答他远道而来的心意?不过也不敢虚应。等他回来时,当同他一起讲论;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告知,使我能够反复修正,那就很荣幸了。您兄弟家传的学问和门庭,不是别人可比的;而我个人所期望的,又特别在于真实功夫而不在于名声,希望您能深切体察我的意思。答胡季随(大时) 《易》传平淡而严密,极好看,却也极难看。大体说来,讲学必须先有一个入门处,才好下功夫。昨天在文叔那里看到他抄录的近作,恐怕看这些文字还不够仔细,所以没有意味。不必到远处去找,只看《知言》用了多少功夫,就知道不应这样散漫空泛地说而没有归宿。龟山的《易》从前也有抄本,这一本便不太确实;我还没有来得及查找,姑且寄给您,不知是否合用。詹丈所举的不同之处是什么?请借此机会详细说明,这些地方正好可以商量考辨。道理本来没有形影,只有借助事物和言语才能显现出来。是非的道理若考辨得极其细密,道理本身也就极为精微。古人所说的“物格知至”,不过就是在这里下功夫。近来的学者说得太高远了,意思都不切实;没有见过有人把一部书、一件事从头到尾彻底考辨清楚,东边约略弄懂几句,西边约略弄懂几句,却始终没有贯通浃洽,这是大毛病。有志之士尤其不能不深深警戒。答胡季随

熹杜门衰病如昔,但觉日前用力泛滥,不甚切已方与一二学者力加鞭约,爲克己求仁之功,亦粗有得力处也。《易》传且熟读,未论前圣作《易》本指,且防得程先生意思,亦大有益,不必更杂防。大抵先儒于《易》之文义,多不得其纲领,虽多防,亦无益。然此一事,卒难尽说,不若且防程传,道理却不错也。所谕文定专治《春秋》,而于诸书循环诵读,以爲学者读书不必彻头彻尾,此殊不可晓。既曰文定读《春秋》彻头彻尾,则吾人亦岂可不然?且又安知其于它书少日已尝反复研究,得其指归,至于老年然后循环泛读耶?若其不能,亦是读得《春秋》彻头彻尾有得力处,方始泛读诸书有归宿处。不然前辈用心笃实,决不如今时后生贪多务得,涉猎无根也。前书鄙论,更望熟究其说,虽陋,然却是三四十年身所亲歴,今日粗于文义,不至大段差错之效,恐非一旦卒然立论所可破也。若如来谕不能俟其彻头彻尾,乃是欲速好径之尤,此不可不深省而痛軰之也。喜于《论孟大学》《中庸》一生用功,粗有成说,然近日读之一二大节目处,犹有谬误,不住修削,有时随手又觉病生,以此观之,此岂易事?若只恃一时聪明才气,略防一过,便谓事了,岂不轻脱自误之甚耶?吕伯恭尝言,道理无穷,学者先要不得有自足心,此至论也,幸试思之。《南轩文集》方编得畧就,便可刋行,最好是奏议文字及徃还书中论时事处,确实痛切,今却未敢编入。异时当以奏议自作一书,而附论事书尺于其后,勿令广传,或世俗好恶稍衰,乃可出之耳。答胡季随易》传明白,无难防处。但此是先生以天下许多道理散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中,将作《易》防,即无意味。须将来作事防,即句句字字有用处耳。《诗》六义,本文极明白,而自注疏以来,汨之如将已理之丝重加棼乱。近世诸老先生亦殊不觉,不知何故如此。中间有答潘恭叔问,说此甚详,可更扣之,当见曲折。盖不如此,即六义之名无所用之,当时自不必分别,祗益纷拏,无补于事也。近修《诗》说,别有一段,今録去,大槩亦与前说相似,恐或可参照耳。学问大头绪固要商量,而似此枝节合理防者,亦不少。未得面论,徒増耿耿。答胡季随所示诸说,似于《中庸》本文不曽虚心反覆详玩章句之所絶,文义之所指,尚多未了,而便欲任意立说,展转相髙,故其说支蔓纒绕,了无归宿。莫若且就本文细防,觉得章断句絶,文理分明,即圣人指意所在,与今日用力之方,不待如此纷拏辨说,而思已过半矣。恭叔所论,似是见熹旧说而有此疑,疑得大槩有理,但曲折处有未尽耳。当时旧说诚爲有病,后来多已改定矣。大抵其言「道不可离,可离非道,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乃是彻头彻尾,无时无处不下工夫,欲其无须防而离乎道也【不睹不闻与独字不同,乃是言其戒惧之至,无适不然,虽是此等耳目不及无要紧处,亦加照管,如云听于无声,视于无形,非谓所有闻见处却可阔畧,而特然于此加功也】又言「莫见乎隠,莫显乎微,故君子谨其独」,乃是上文全体工夫之中,见得此处是一念起处,万事根原,又更紧切,故当于此加意省察,欲其自隠而见,自微而显,皆无人欲之私也【观两「莫」字,即见此处是念虑欲萌,而天理人欲之几最是紧切,尢不可不下工处,故于全体工夫之中就此更加省察,然亦非必待其思虑已萌,而后别以一心察之,盖全体工夫既无间断,即就此处畧加提撕,便自无透漏也】此是两节文义不同,详畧亦异,前段中间着「是故」字,后段中间又着「故」字,各接上文以起下意,前段即卒章所谓「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后段即卒章所谓「内省不疚,无恶于志」,文义条理大小甚明。从来说者多是不察,将此两段只作一段相纒说了,便以戒慎恐惧不睹不闻爲谨独,所以杂乱重复,更说不行,前后只是粗瞒过了,子细理防便分疏不下也。又季随云「纯熟未易言也」,此语恐有病,盖季随意间常说工夫极至之地,穷髙极逺,决然是不可到,如中间熹说读书须是精熟。季随便云:「须如文定之于春秋,方是精熟,今岂易及。」亦是此意。夫谓功夫极至之地,如此之髙,如此之妙,则是矜已之独能知此,而以它人爲不知也。以爲人不可到,则是己亦甘自处于不能也。如此则此讲论皆是且做好话。说「过其与自谓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者,虽若有间,然其实亦无以大相逺矣。」不除此病,窃恐百事放倒,都不到头,非是小失,幸深省而痛矫之也。又云:「方其未至纯熟,天理何尝不可见乎?」此又不防本文本意,而逞快鬬髙,随语生说之过。

译我朱熹闭门养病,仍和从前一样,只觉得以前用功太泛滥,不够切近自身。近来正同一两个学者努力约束自己,做克己求仁的功夫,也粗略有些得力之处。《易》传暂且熟读,不必先讨论前代圣人作《易》的本意,先把程先生的意思看懂,也大有益处,不必再夹杂别的看法。大体说来,先儒对于《易》的文义,大多没有把握住纲领,虽然看得很多,也没有益处。不过这件事最终难以一概说尽,不如暂且看程传,其中的道理却没有错。您所说文定专门研究《春秋》,而对其他书只是循环诵读,认为读书不必从头到尾彻底读完,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既然说文定读《春秋》能够从头到尾彻底读完,那么我们难道就可以不这样做吗?况且怎么知道他年轻时对于其他书没有反复研究,已经得到书中的旨趣,到了老年才循环泛读呢?即使他做不到,也是因为把《春秋》从头到尾读得彻底,取得了真实功效,之后泛读其他各书才有归宿。否则,前辈用心笃实,决不会像如今后生那样贪多求得,只求涉猎而没有根基。前信中我的鄙见,还望您熟悉研究其中的说法。虽然浅陋,却是我三四十年亲身经历所得,今天对文义的理解不至于有大的差错,其成效恐怕不是一时仓促立论所能推翻的。如果像您来信所说的那样,不能等到把它从头到尾读通,就急于求成、喜欢走捷径,那是急功好径到了极点,不能不深刻反省并痛切改正。值得庆幸的是,我一生在《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上用功,粗略形成了一些成说;可是近来重新读到其中一两个大的节目处,仍然有错误,不能停止修订,有时随手改写后又觉得新的毛病产生了。由此看来,这哪里是容易的事?如果只依仗一时的聪明才气,略微看过一遍,便以为事情已经完成了,岂不是轻率疏忽、自误得太厉害了吗?吕伯恭曾说,道理没有穷尽,学者首先不能有自满之心,这是极正确的话,希望您试着思考。如今《南轩文集》刚刚编得大略成形,便可以刊行;其中最好的是奏议文字和往来书信中议论时事的部分,确实痛切,但现在还不敢编入。将来应当把奏议单独编成一书,再把议论时事的书信附在后面,不要让它广泛流传;或许等世俗的好恶稍稍衰退之后,才可以刊出。答胡季随 《易》传说得明白,没有难看的地方。但如果只是把先生所说天下许多道理,分散塞进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当作《易》来读,就没有意味。必须把它落实到将来做事时去看,这样才会觉得句句字字都有用处。《诗》的六义,原本文字十分明白;可是自从注疏以来,把它搅乱得像已经理好的丝又重新纠结起来。近世各位老先生也很不觉得其中有问题,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其中我有一段答潘恭叔的话,说得很详细,您可以再向他请教,当能看出其中的曲折。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六义这些名称便没有用处;当时本来就不必加以分别,只会增加纷乱,对事情没有帮助。近来修订《诗说》,另有一段,现在抄给您,大意也同前面的说法相近,或许可以参照。学问的大纲领固然要商量,像这样的枝节,也有许多需要合理考辨的地方。没有机会当面讨论,只能徒然增加心中的牵挂。答胡季随 您所展示的各种说法,似乎都没有真正虚心地反复玩味《中庸》本文的章句界限和文义所指,其中还有很多没有弄明白,却已经想任意立说,辗转争高下,所以说法枝蔓缠绕,完全没有归宿。不如暂且就本文仔细看,读到章断句绝、文理分明,那么圣人的旨意所在,以及今天用功的方向,不必经过这样纷乱的辨说,思考已经过半了。恭叔所论,似乎是看到了我过去的旧说而产生了疑问;他的疑问大体有道理,只是对于曲折处还没有说尽。当时的旧说确实有毛病,后来已经改定了许多。大体说来,本文说“道不可离,可离非道,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是说从头到尾、无时无处不下功夫,希望做到不须防备便不会偏离道;【“不睹”“不闻”不同于“独”字,是说戒惧到了极点,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如此;即使是耳目不能及、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也要加以照管,正如所说“听于无声,视于无形”,并不是说在一切能听见、看见的地方反而可以宽疏,只在这一处特别用功。】又说“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谨其独”,是说在前文整体功夫之中,发现这里是一念初起之处、万事的根源,因此更加紧要,所以应在这里特别用心省察,使它即使隐微也不显露、即使细微也不彰显,全部没有私欲;【看两个“莫”字,就知道这里正是念头将要萌发之时,天理与人欲的关头最为紧要,尤其不可不下功夫。因此是在整体功夫之中对此更加省察,但也不是一定要等到思虑已经萌发以后,另用一颗心去观察它;整体功夫既然没有间断,只在这里略加提撕,自然就不会有遗漏。】这两节的文义不同,详略也不一样。前一段中间用了“是故”二字,后一段中间又用了“故”字,都是承接上文而引出下意;前一段就是末章所说的“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后一段就是末章所说的“内省不疚,无恶于志”,文义的条理、大小区别十分清楚。从来议论的人大多没有察觉,把这两段只当作一段纠缠着说,便把戒慎恐惧于不睹不闻说成谨慎独处,因此杂乱重复,后面的议论也说不通,前后只是粗略蒙混过去;一旦仔细考辨,便分疏不开。又季随说“纯熟不是容易说的”,这句话恐怕有毛病。因为季随心里常把功夫达到极处的境界说得极高极远,断定必然无法达到;正如先前我说读书必须精熟,季随便说:“必须像文定读《春秋》那样,才算精熟,今天哪里容易达到!”也是这个意思。把功夫达到极处的境界说得如此高、如此玄妙,就是夸耀自己独能知道这些,而认为别人不知道;认为别人不能达到,就是自己也甘心处在不能达到的地步。这样一来,这些讲论都只是说漂亮话。说“超过这一点的人,与自称自己不能居仁由义的人,虽然好像有所不同,实际上也没有太大的距离”,如果不除去这个毛病,我私下恐怕一切事情都会半途而废,都不能做到最后;这不是小过失,希望您深深反省并痛切改正。又说:“在尚未达到纯熟时,难道天理就不可见吗?”这又是不看本文本意,只图快意争高、随语生说的过错。

夫中庸本意,欲人戒谨恐惧,以存天理之实而已,非是教人揣摩想像,以求见此理之影也。伯寿下一见字,已是有病。季随又更节上生枝,更不复以纯熟自期,只是就此未纯熟处便见天理。不知见得要作何用爲?说至此去本日逺,以言乎经,则非圣贤之本意;以言乎学,则无可用之实功。如此讲论,恐徒纷扰,无所补于闻道入德之效也。其它小节各具于所示本条之下,幸更与诸君详评之也。答胡季随戒惧者,以涵养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当此之时,寂然不动,只下得涵养功夫。涵养者,所以存天理也】慎独者,所以省察于喜怒哀乐已发之后【当此之时,一毫放过,则流于欲矣。判别义利,全在此时。省察者,所以过人欲也。已发之后,盖指已发之时,对未发而言,故云已发之后】不知经意与日用之工是如此否【友恭字,恭叔】此说甚善惟能加涵养之功,则自然有省察之实【周椿伯寿】此说好然说未透戒惧乃所以慎独也。涵养、省察之际,皆所当然。未发之前,不容着力。只当下涵养工夫,来教得之。省察于已发之时,此句之病,恭叔已言之矣。正所以存天理、遏人欲也,恐不可分。作两事说,则不害于相通;作一事说,则重复矣。不可分中,却要见得不可不分处。若是全不可分,中庸何故重复说?作两节。已发之后,立语自觉未穏,今欲改作欲发之时,然欲发即不属静,不属动,又欲改作已发之初【友恭】作欲发是,但亦不是欲发,时节别,换一心来省察他,只是此个全体戒惧底,畧更开眼耳。戒谨恐惧,慎独,统而言之,虽只是道,都是涵养工夫;分而言之,则各有所指。独云者,它人不知,己所独知之时,正友恭所谓已发之初者,不睹不闻,即是未发之前。未发之前,无一毫私意之杂,此处无走作,只是存天理而已,未说到遏人欲处。已发之初,天理人欲由是而分,此处不放过,即是遏人欲。天理之存,有不待言者,如此分说,自见端的。此说分得好,然又须见不可分处。如兵家攻守相似,各是一事,而实相爲用也。涵养工夫,实贯初终。而未发之前,只须涵养;才发处,便须用省察工夫。至于涵养愈熟,则省察愈精矣。此数句是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若就圣人言之,圣人能致中和,则天髙地下,万物莫不得其所。如风雨不时,山夷谷堙,皆天地不位;萌者折,胎者阏,皆万物不育。就吾身言之,若能于「致」字用工,则俯仰无愧,一身之间,自然和畅矣。此说甚实极其中则大经正,大本立而上下位矣;极其和则事事物物各得其宜,而万物育矣【一之】此只说得前一截,若圣人不得位,便只得如此,其理亦无亏欠,但事上有不足尔。如尧、汤不可谓不能致中和,而亦有水旱之灾【叔恭】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者,常也。尧汤之事,亦常之变也。大抵致中和,自吾一念之间培植推广,以至于裁成辅相,匡直辅翼,无一事之不尽,方是至处。自一事物之得所区处之合宜,以至三光全,寒暑平,山不童,泽不涸,飞潜动植各得其性,方是天地位,万物育之实效。盖致者,推致极处之名,须从头到尾防,方见得极处。若不说到天地万物真实效验,便是只说得前一截,却要准折了后一截,元不是实推得到极处也。省察于欲发之时,平日工夫不至,而欲临时下手,不亦晚乎【大时】若如此说,则是临时都不照管,不知平日又如何做工夫也。窃谓操存涵养,乃修身之根。木学者操存涵养,便是未发之前工夫,在其中矣。凡省察于己发,正所以求不失其操存涵养者也。学者于是二者不可缺一,然操存涵养乃其本也。诸友互相防检,多得之然,却不曾推出所谓根本,故论未发之前者,竟归于茫然无着力处。或欲推于欲发之初省察,则又似略平日之素;或兼涵养省察言之者,又似鹘突包笼。此一段差胜,然亦未有的当见处。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即天命之谓性也。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即率性之谓道也【定】详程先生说,率性文义,恐不如此。未发之时,能体所谓中;已发之后,能得所谓和。则发而中节,始可言矣。而中和未易识也。未发之前,才要体所谓中,则已是发矣。此说已差。又发而中节,方谓之和。今曰得所谓和,然后发而中节,亦似颠倒说了。记得龟山似有此意,恐亦误矣。中和未易识,亦是吓人。此论著实做处,不论难识易识也。答胡季随

译《中庸》的本意,是要人戒慎恐惧,以保存天理的真实而已,并不是教人揣摩想象,去寻求天理的影子。伯寿加了一个“见”字,已经有毛病。季随又在这一层上旁生枝节,不再以达到纯熟为目标,只在尚未纯熟的地方便说看见了天理。不知道看见它究竟要用来做什么?说到这里,已经离开原来的意思很远了;从经典来说,不是圣贤的本意,从求学来说,也没有可以实行的真实功夫。这样讲论,恐怕只是徒然纷扰,对于闻道入德没有补益。其他小节分别列在您所示原条目下面,希望您再同各位朋友详细评议。答胡季随 所谓戒惧,是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以前进行涵养;【这时心寂然不动,只能下涵养功夫。涵养,是用来保存天理的。】所谓慎独,是在喜怒哀乐已经发出以后进行省察;【这时哪怕有一丝一毫放过它,就会流于欲望。辨别义与利,全在这个时候。省察,是用来克服人欲的。所谓“已发之后”,大概是指已经发出之时,是相对于未发而言,所以说“已发之后”。】不知道经典的意思和日常用功是不是这样?【友恭字,恭叔】这种说法很好。只有能够下涵养功夫,才自然会有省察的实际功效。【周椿,伯寿】这种说法好,但还没有说透。戒惧正是用来慎独的。涵养和省察这两个方面,都是应当有的。未发以前,不容许刻意用力,只应当下涵养的功夫;来信已经说到了这一点。省察在已经发出的时候进行,这句话的毛病,恭叔已经说过了。它正是用来保存天理、遏制人欲的,恐怕不能把二者分开。把它们说成两件事,并不妨碍它们彼此相通;把它们说成一件事,就重复了。在不能分开的整体中,却要看出不能不分别的地方。如果完全不能分别,《中庸》为什么要重复说,分成两节呢?说“已发之后”,措辞自己也觉得不稳妥,现在想改成“欲发之时”。然而“欲发”既不属于静,也不属于动,又想改成“已发之初”。【友恭】改作“欲发”是可以的,但它也不是通常所谓的“欲发”;时节有所不同。不是另换一颗心来省察它,只是把这种贯通整体的戒惧功夫稍微扩大到耳目所及而已。戒谨恐惧、慎独,合起来说,虽然都是道,都是涵养功夫;分别来说,则各有所指。所谓“独”,是别人不知道而只有自己知道的时候,正是友恭所说的“已发之初”;“不睹不闻”则是未发以前。未发以前,没有一丝一毫私意夹杂,此处没有偏失,只是保存天理而已,还没有说到遏制人欲。已发之初,天理和人欲由此分开;在这里不放过它,就是遏制人欲。天理的保存,自然也包含在其中,不必另说。这样分别说明,界限自然清楚。这种分别说得好,但还必须看出不能分开的地方。它就像兵家所说的攻守,虽然各是一件事,实际上却互相发挥作用。涵养功夫实际上贯穿始终。未发以前,只须涵养;刚刚发出之处,便须使用省察功夫。至于涵养越纯熟,省察也就越精密。这几句话说得对。“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如果从圣人来说,圣人能够达到中和,天就高、地就下,万物都能各得其所。比如风雨不按时,山陵崩夷、沟谷淤塞,都是天地没有各得其位;萌芽的被折断、胎中的生命受到阻塞,都是万物没有得到养育。从自身来说,如果能在“致”字上用功,便可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整个身心自然和畅。这种说法很切实。把中推到极处,大经便端正,大本便树立,上下也各得其位;把和推到极处,事事物物各得其宜,万物也就得到养育了。【一之】这只说到了前一半。如果圣人没有得到相应的地位,也只能如此;其中的道理并没有亏欠,只是在事情的实际效果上有所不足。尧、汤不能说没有达到中和,但他们也有水灾、旱灾。【叔恭】达到中和而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是通常的情形;尧、汤时的事情,是通常情形中的变化。大体说来,达到中和,要从自己一念之间的培植、推行开始,直到裁成天地、辅相万物,匡正扶助,没有一件事不尽到功夫,才是达到极处。从一件事、一个物各得其所、处理得合宜,直到日月星辰运行正常,寒暑平和,山林不荒秃,水泽不干涸,飞禽、潜鱼、动物、植物各得其本性,这才是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的实际效果。所谓“致”,是推求达到极处的名称,必须从头看到尾,才看得出什么叫极处。如果不说到天地万物的真实效验,便只说到了前一半,却想用它抵消后一半,原本就没有真实推行到极处。在欲望将要发作的时候才省察,平日的功夫没有达到,却想等临时再下手,难道不是太晚了吗?【大时】如果这样说,就是临时完全不加照管;那不知道平日又要怎样做功夫呢?我私下认为,操持心志、涵养德性,是修身的根本。学者操持涵养,就是未发以前的功夫,根本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凡是在已经发出之后进行省察,正是为了求得不失去自己的操持涵养。学者对于这两方面不可缺少任何一方,但操持涵养才是根本。各位朋友互相考察检验,大多能说到这一点,却没有进一步推出所谓根本,所以谈论未发以前,最后竟归于茫然无所着力。有人想把功夫推到欲望刚要发出的最初一刻去省察,这又像是忽略了平日素常的功夫;有人兼说涵养和省察,又像是含混包拢,什么都说了却没有明确界限。这一段比前面好一些,但仍然没有达到确切妥当的见解。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这就是所谓天命之谓性的“性”;发出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这就是所谓率性之谓道的“道”。【定】详考程先生的说法,“率性”的文义恐怕不是这样。在尚未发出时,能够体认所谓“中”;发出以后,能够达到所谓“和”,那么发出而合乎节度,才可以这样说。但中和并不容易认识。在未发以前,刚要去体认所谓“中”,就已经发出了。这种说法已经错了。又要发出而合乎节度,才叫作“和”;现在却说先达到所谓“和”,然后才发出而合乎节度,也好像把顺序说颠倒了。记得龟山似乎有这个意思,恐怕也是错误。说中和不容易认识,也是在吓唬人。这里讨论的是实际下功夫的地方,不应论说它难认识还是容易认识。答胡季随

所示问答皆极详矣,然似皆未尝精思实践,而多出于一时率然之言,故纷纭缴绕,而卒无定说也。夫谓未发之前不可着力者,本谓不可于此探讨寻求也,则固无害于涵养之说;谓当涵养者,本谓无事之时常有存主也,则固无害于平日涵养之说;谓省察于将发之际者,谓谨之于念虑之始萌也;谓省察于已发之后者,谓审之于言动已见之后也。念虑之萌,固不可以不谨;言行之着,亦安得而不察。以熹观之,凡此数条,本无甚异,善学者观之,自有以见其不可偏废,不至如此纷纭竞辨也。细防其间,却有一段【名之一者】说得平正的确,颇中诸说之病,不知曽细攷之否。答胡季随彼中议论大畧有三种病,一是髙,二是逺,三是烦碎。以此之故,都离却本文,说来说去,都不记得元是说甚底。但能放低着实,依本分依次序做工夫,久久自当去此病也。答胡季随南轩集》误字已爲检勘,今却附还。其间空字,向来固己直书。尤延之见之,以爲无益而贾怨,不若刋去。今亦不必补,后人读之,自当黙喻也。但序文后段,若欲删去,即不成文字。兼此书误本之传,不但书坊而已,黄州印本亦多有旧来文字。不唯无益,而反爲累。若不如此说破,将来必起学者之疑。故区区特详言之,其意极爲恳到。不知何所恶而欲去之耶?且世之所贵乎南轩之文者,以其发明义理之精,而非以其文辞之富也。今乃不问其得失是非,而唯务多取,又欲删去序文紧切意思。窃恐未免乎世俗之见,而非南轩所以望乎后学之意。试更思之。若必欲尽收其文,则此序意不相当,自不必用,须别作一序以破此序之说,乃可耳。若改而用之,非惟熹以爲不然,南轩有灵,亦必愤叹于泉下也。久不闻讲论之益,深以懐想。前日诸贤相继逝去,后来未有接续。所望于季随,实不胜其懃恳。今观此事,窃疑其用力之不笃也。更愿勉旃,以副所望,千万千万,至扣至扣。答胡季随元善书:「说与子静相见甚欵,不知其说如何?大抵欲速好径,是今日学者大病。向来所讲,近觉亦未免此。以身验之,乃知伊洛拈出敬字,真是学问始终日用亲切之妙。近与朋友商量,不若只于此处用力,而读书穷理以发挥之。真到圣贤究竟地位,亦不出此。坦然平白,不须妄意思想顿悟悬絶处,徒使人颠狂粗率,而于日用常行之处,反不得其所安也。不审别后所见如何?幸试以此思之,似差平易悠久也。」答胡季随熹衰病之余,幸安祠禄,误恩起废,非所克堪,已力恳辞,未知可得与否。自度尫残,决是不堪繁剧,又况踪迹孤危,恐亦无以行其职业,后日别致纷纷。又如衡阳转动,不得出门一步,更须审处也。但今年病躯衰瘁殊甚,秋中又有哭女之悲,转觉不可支吾矣。目昏不能多防文字,闲中却觉防得道理分明。向来诸书随时修改,似亦有长进处,恨相去远,不得朝夕讨论也。《易》《书》刋行者,只是编出象数大略,向亦以一本凂叔纲,计必见之。今乃闻其有亡奴之厄,计此必亦已失去矣。别徃一本,并《南轩集》幸收之也。所喻克己之学,此意甚佳,但云借此排之,似是未得用工要领处。近读《知言》,有问以放心求心者,尝欲别下一语,云“放而知求,则此心不爲放矣”。此处间不容息,如夫子所言“克己复礼”,功夫要切处,亦在“爲仁由己”一句也。岂借外以求之哉?“性其情”,乃王辅嗣语,而伊洛用之,亦曰“以性之理节其情,而不一之于流动之域”耳。“以意逆志,而不以词害焉”,似亦无甚害也。不迁怒,当如二先生说,无可疑者。“不贰过”,亦唯程张得之,而横渠所谓“歉于已者,不使萌于再语”,尤精约也。宋漕所委记文,屡欲爲之,而夏秋以来,一向爲女子病势惊人,不得措词。兼观其所喻爲教者,不过举子事业,亦有难措词者,故因循至此。今病方小愈,未堪思虑,势当小须后也。因邵武便,草草布此复,托象之致之。目昏未能它及,惟以时进德自爱爲祷。大抵爲学不厌卑近,愈卑愈近,则功夫愈实,而所得愈高逺。其直爲高逺者,则反是,此不可不察也。答胡季随闲中时有朋友逺来讲学,其间亦有一二可告语者。此道之传,庶几未至断絶,独恨相望之逺,不得聚首,尽情极论,以求真是之归,尚此悢悢耳。君举先未相识,近复得书,其徒亦有来此者,折其议论,多所未安。最是不务切已,恶行直道,尤爲大害。不知讲论之间,颇亦及此否?王氏中说,最是渠辈所尊信,依仿以爲眼目者,不知所论者云何?复艮之说,则程子已尽之,不知别有何疑?因书须详及之,乃可下语也。答胡季随

译您所展示的问答都极其详尽了,但似乎都没有真正经过精心思考和亲身实践,大多是当时随意说出的,所以纷乱缠绕,最终没有确定的说法。说未发以前不能着力,本来是说不能在这个时候探讨寻求,这当然不妨碍讲涵养;说应当涵养,本来是说平常无事时常常存守此心,这当然不妨碍讲平日涵养;说要在将要发出之际省察,是说在念虑刚刚萌生时谨慎对待;说要在已经发出以后省察,是说在言语行动已经显现之后加以审察。念虑萌生时固然不能不谨慎,言语行为显现以后又怎么能不察看?以我看来,这几条本来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善于学习的人看了,自然会知道它们不能偏废,不至于这样纷纷争辩。仔细看其中,却有一段【名为“一者”】说得平正确切,很能切中各说的毛病,不知道您是否曾经仔细考察过。答胡季随 你们那里的议论大略有三种毛病:一是说得太高,二是说得太远,三是说得太烦琐。因为这个缘故,全都脱离了本文,说来说去,连原来究竟在说什么都忘了。只要把说法放低一些,落到实处,依照本分、按照次序做功夫,时间久了,自然会去掉这些毛病。答胡季随 《南轩集》的错字已经校勘过了,现在一并退还。书中空缺的字,从前本来就直接留空。尤延之看见后,认为这样没有益处反而会招来怨恨,不如刊去。现在也不必补上,后人读到这里,自然会默默明白。但序文后半段如果删去,就成不了完整文章。况且这部书的错误抄本流传,不只是书坊刻本而已,黄州印本中也有许多沿袭已久的文字。这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成为累赘。如果不把这些情况说明白,将来一定会引起学者的疑惑。所以我特意详细说明,意思实在十分恳切。不知您为什么厌恶这些话而想删去呢?况且世人所看重南轩文章,是因为它阐明义理精微,而不是因为文辞丰富。现在竟不问其中的得失是非,只一味追求收录得多,又想删去序文中紧要切实的意思。我私下恐怕这难免是世俗的见解,而不是南轩对后学的期望。请再思考。如果一定要把他的文章全部收录,那么这篇序的意思就不相称了,自然不能采用;必须另作一篇序来驳破这篇序的说法,才可以。如果改动后采用,不但我认为不对,南轩若有知,也一定会在黄泉之下愤慨叹息。很久没有听到讲学的益处,深深地怀念。前些日子各位贤者相继去世,后来没有人接续。我对季随的期望,实在抵不过这份恳切心情。如今看这件事,私下怀疑您用功还不够笃实。希望您更加努力,以符合我的期望,千万千万,至恳至切。答胡季随 元善来信说:“听说您同子静见面谈得很融洽,不知他所说的道理怎样?大体说来,急于求成、喜欢走捷径,是今天学者的大毛病。从前所讲的道理,近来觉得自己也未免有这个毛病。用自身来验证,才知道伊洛诸先生提出的‘敬’字,确实是贯穿学问始终、贴近日常生活的精妙处。近来同朋友商量,与其旁求,不如只在这里下功夫,再通过读书穷理来加以发挥。真正达到圣贤的究竟境界,也不超出这一点。只要坦然平实,不必妄想有什么突然顿悟、悬绝高远的境界,否则只会使人狂乱粗率,反而在日常生活和常行之事上不得安顿。不知分别以后您有什么见解?请试着依此思考,似乎比较平易而可以长久。” 答胡季随 我在衰病之余,幸而安享祠禄;承受朝廷误以为我可以起用的恩典,实在不能胜任,已经极力恳求辞免,不知能否获准。自己估量身体羸弱残病,绝对不能承受繁重事务,何况行迹孤危,恐怕也无法履行职务,将来还会招致纷纷议论。又如衡阳一事发生变动,连一步门也出不了,更须审慎处置。不过今年病体衰弱得尤其厉害,秋季中间又有痛失女儿的悲伤,越发觉得难以支撑。眼睛昏花,不能多看文字;闲居之中却觉得看道理看得分明。过去各书随时修改,似乎也有长进之处,只恨相隔遥远,不能朝夕讨论。《易》《书》已经刊行的,只是编录了象数的大略;以前也曾把一本寄给凂叔纲,想来他一定见到了。如今却听说他遭遇了亡奴之祸,想来这本书也一定已经失去了。另寄一本,并请把《南轩集》也收下。您所说的克己之学,这个意思很好;但说要借此排除它,似乎还没有得到用功的关键。近来读《知言》,其中有人问以放失之心求回本心,我曾想另下一句,说:“心已经放失而知道寻求,那么这颗心便不算放失了。”这里的功夫一息也不能间断,正如孔子所说“克己复礼”;功夫最切要的地方,也在“为仁由己”这一句。难道要借助外在事物来求取它吗?“性其情”是王辅嗣的话,伊洛诸先生也采用了它,不过说的是“用本性之理来节制情感,而不让情感完全流入流动不定的范围”。“以意逆志,而不以词害焉”这句话,似乎也没有什么妨害。至于“不迁怒”,应当依照二位先生的说法,没有什么可疑的。“不贰过”也只有程子、张子真正得其意;横渠所说“对于自己感到不足的地方,不让它在第二次言语中萌发”,尤其精当简约。宋漕所托的记文,我屡次想写,但从夏秋以来,一直因为女儿病势惊人,无法措辞。况且看他所说的教育,不过是举子应试的事业,也有难以下笔的地方,所以拖延到了现在。如今病情刚刚稍有好转,仍不能经受思虑,看来还得稍后再写。借邵武的便利,匆匆写下这封答复,托象之送达。眼睛昏花,不能再多说,只祈愿您时时增进德业、自爱自重。大体说来,求学不嫌弃卑近;越是卑近,功夫越真实,而所得反而越高远。那些一味追求高远的,反而相反,这一点不可不察。答胡季随 闲居时常有朋友远道而来讲学,其中也有一两件可以告诉您的事。这一道统的传承,或许还没有到断绝的地步;只是遗憾相隔太远,不能聚在一起尽情讨论,穷究真是究竟归于何处,至今仍为此惆怅。君举以前我没有见过,近来又收到他的信;他的门徒也有人来到这里,我驳正他们的议论,发现有许多地方不妥。最严重的是不务求切身实践、厌恶实行正道,这是最大的祸害。不知你们讲论之间,是否也涉及这些?王氏的《中说》,是他们最尊信、仿效并据以立论的,不知其中究竟说了些什么?至于复卦、艮卦的说法,程子已经说尽了,不知还有什么疑问?请在来信中详细说及,我才可以下判断。答胡季随

前书诸喻,读之惘然。季随学有家传,又从南轩之久,何故于此等处尚更有疑?向见意思大段寛缓,而读书不务精熟,常疑久逺无入头处,必爲浮说所动,今乃果然。艮复之义,正当思惟,方见亲切。别纸诸疑,正当解释,方得分明。今乃曰才涉思惟便不亲切,又云非不能以意解释,但不欲杜撰耳,不知却要如何下工夫耶?夫子言学而不思则罔,中庸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圣贤遗训明白如此,岂可舎之而徇彼自欺之浮说耶?来书讥项平父出入师友之间不爲不久而无所得,愚亦恐贤者之不见其睫也。日月逝矣,嵗不我与,愿深省察。且将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近思等书子细玩味,逐句逐字不可放过,久之须见头绪,不可爲人所诳,虚度光隂也。荆门皇极说曾见之否?试更熟读洪范,此一条详解释其文义,防是如此否?君举奏对,上问以读书之法,不知其对云何也?答胡季随学者问曰:「延平先生语録有曰:『大抵学者多爲私欲所分,故用力不精,不见其效。若欲进步,须打断诸路头,静坐黙识,使其泥滓渐渐消去。』又云:『静坐时收拾将来,防是如何便如此?就偏处着理防。』又云:『学者未袪处,只求诸心思索,有窒碍处,及于日用动静之间有咈戾处,便于此致思,求其所以然者。』又云:『大凡只于微处充扩之,方见碍者大尔。』又引上蔡语云:『凡事必有根,必须有用处寻讨,要用处将来斩断,便没事。』此语可时时经心。又云:『静中防喜怒哀乐未发时作何气象?不惟于进学有功,兼亦是养心之要。』观此数说,真是圣贤用功紧要处。但其间有一段云:『学者之病,在于未有洒然氷释冻解处,纵有力持守,不过只是苟免显然尤悔而已,恐不足道也。』窃恐所谓洒然氷释冻解处,必于理皆透彻而所知极其精妙,方能尔也。学者既未能尔,又不可以急迫求之,只得且持守优柔厌饫,以俟其自得。如能显然免于尤悔,其工力亦可进矣。若直以爲不足道,恐太甚也。大时答曰:「所谓洒然氷释冻解,只是通透洒落之意。学者须常令胸中通透洒落,则读书爲学皆通透洒落,而道理易进,持守亦有味矣。若但能苟免显然尤,悔则途之人亦能之,诚不足爲学者道也。且其能苟免显然悔尤,则胸中之所潜藏隐伏者固不爲少,而亦不足以言学矣。」此一条尝以示诸朋友。有辅汉卿者下语云:「洒然氷解冻释,是功夫到后疑情剥落,知无不至处。知至则意诚,而自无私欲之萌,不但无形显之过而己若只是用意持守,着力遏捺,苟免显然悔尤,则隐微之中何事不有?然亦岂能持久哉?意懈力弛,则横放四出矣。」今曰学者须常令胸中通透洒落,恐非延平先生本意。此说甚善,大抵此个地位,乃是见识分明,涵养纯熟之效,须从真实积累功用中来,不是一日牵彊着力做得。今湖南学者所云「不可以急迫求之,只得且持守优柔厌饫而俟其有得」,未爲不是,但欠穷理一节工夫耳。答者乃云:「学者须常令胸中通透洒落」,却是不原其本,而彊欲做此模様。殊不知通透洒落如何令得?才有一毫令之之心,则终身只是作意助长,欺已欺人,永不能到得洒然地位矣。学者问曰:「遗书曰:须是大其心,使开濶。譬如爲九层之台,须大做根脚方得。恐大其心胸时,却无收敛缜密底意思,则如何?」大时答曰:「心目不可不开濶,工夫不可不缜密。」答:「语无病,然不知如何也,得开濶。」学者问曰:「遗书曰:『执事须是敬,又不可矜持太过。』窃谓学者之于敬,常惧其放,倒既未能从容到自然处,恐宁过于矜持,亦不妨也。」大时答曰:「顷年刘仲本亦曾举此条以爲问,盖尝答之曰:『敬是治病之大药,矜持是病之旁证。药力既到,病势既退,则旁证亦除矣。』」敬是病之药,矜持是病之旁证。此两句文意龃龉,不相照应。若以敬喻药,则矜持乃是服药过剂,反生它病之证。原其所因,盖爲将此敬字别作一物,而又以一心守之,故有此病。若知敬字只是自心自省,当体便是,则自无病矣。学者问曰:「遗书曰:『有诸中必形诸外,惟恐不直内,直内则外必方。』至论释氏之学,则谓『于敬以直内则有之,义以方外则未之有也』,又似以敬义内外爲两事矣。窃谓释氏之学,亦未有能敬以直内,若有此,则吾儒之所谓『必有事焉』者,自不容去之也。」大时答曰:「前一段,其意之所重在『有诸中必形诸外』上;后一段,其意之所重在『义以方外』上。且谓其『敬以直内』上则有之,味『有之』二字,则非遽许之以爲与吾儒之学所谓『敬』者便可同日而语矣。」

译前信中您所说的那些话,读来令人惘然。季随的学问有家传,又长期跟从南轩,为什么在这些地方还会有疑惑?以前我见您的意思十分宽缓,读书又不求精熟,常常怀疑您长久以来找不到入门处,必定会被浮泛之说所动;如今果然如此。艮、复二卦的意义,正应当认真思考,才能看出它与自身的切近。另纸所列的各种疑问,也正应当解释,才能得到明白的结论。现在您却说一涉及思考便不切近,又说不是不能凭自己的意思解释,只是不愿意杜撰;那究竟要怎样下功夫呢?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中庸》说“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圣贤留下的训诫明白如此,怎么可以舍弃它们而顺从那些自我欺骗的浮泛说法呢?来信讥讽项平父出入师友之间不能说不久,却没有所得;我也私下担心您看不见自己的睫毛。日月流逝,岁月不等待人,希望您深切反省。请把《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近思录》等书仔细玩味,逐句逐字都不可放过;时间久了,必定会看见头绪,不能被人欺骗,白白耗费光阴。荆门的《皇极说》您见过吗?请再熟读《洪范》,其中这一条详细解释了它的文义,不知是否是这样?君举上奏应答时,皇上问他读书的方法,不知他是怎样回答的?答胡季随 学者问道:“延平先生语录中说:‘大体说来,学者大多被私欲分割,所以用功不能专精,也看不到功效。若想有所进步,必须截断各种意念的路径,静坐默默体察,使心中的泥滓渐渐消除。’又说:‘静坐时把心收拾回来,看看为什么会这样?就在偏差之处着意考察。’又说:‘学者尚未除去的毛病,只需在心中寻求、思索;遇到窒碍之处,以及在日常动静之间有违逆不顺的地方,便在这里深入思考,探求其中的所以然。’又说:‘大凡只要在细微处充实扩展,才能看出原来阻碍很大的地方。’又引用上蔡的话说:‘凡事一定有根源,必须到它发生作用的地方去寻求;如果在发生作用的地方把根斩断,事情就没有了。’这句话可以时时放在心上。又说:‘静坐时考察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是什么气象;这不但对增进学业有功,也是养心的关键。’看这几种说法,确实都是圣贤用功的紧要处。只是其中有一段说:‘学者的毛病,在于还没有达到涣然冰释、冻解消融的境界;即使有力量持守,也不过只是勉强避免明显的过错和悔恨而已,恐怕还不足以称道。’我私下担心,所谓涣然冰释、冻解消融的境界,一定要对道理都通透彻底,所知达到极其精妙的程度,才可能如此。学者既然还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又不可以急迫地求取,只能暂且持守,从容涵泳、反复体味,等待自己有所领悟。如果能够明显地避免过错和悔恨,他的功夫也可以进步。如果直接认为这还不足称道,恐怕就太过分了。大时回答说:“所谓涣然冰释、冻解消融,只是通透洒脱的意思。学者必须常常使胸中通透洒脱,这样读书求学便都能通透洒脱,道理容易进步,持守也有意味。如果只是勉强避免明显的过错和悔恨,那么路上的普通人也能做到,确实不值得拿来对学者说。况且他即使能够勉强避免明显的悔恨和过错,胸中潜藏隐伏的东西本来就不会少,也不足以说是求学。” 这一条我曾经拿给各位朋友看。有个叫辅汉卿的人这样说:“涣然冰解、冻释,是功夫达到一定程度以后疑惑之情剥落、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境界。认识达到极点,意念就诚实,自然不会有私欲萌发,不只是没有明显的过错而已;如果只是有意地持守,用力压制,勉强避免明显的悔恨和过错,那么在隐微之中还有什么不会发生?而且哪里能够长久呢?意志一懈怠、力量一松弛,横流放纵的念头就会四处迸发。”现在却说学者必须常常使胸中通透洒脱,恐怕不是延平先生的本意。这种说法很好。大体说来,这种境界是见识明白、涵养纯熟的结果,必须从真实积累的功夫中来,不是一日之间强行用力就能做到的。如今湖南学者所说“不可急迫求取,只能暂且持守,从容涵泳、反复体味,等待自己有所获得”,不能说不对,只是缺少穷究道理这一层功夫。回答的人却说“学者必须常常使胸中通透洒脱”,这是没有追溯根本,强行想做出这种样子的表现。他不知道,通透洒脱怎么能靠命令自己做到?刚有一丝“要使它如此”的心,终身便只是在刻意造作、助长外表,欺骗自己也欺骗别人,永远不能达到洒然的境界。学者问道:“《遗书》说:‘必须扩大自己的心胸,使它开阔。譬如建造九层高台,必须把根基做得广大才行。只是恐怕扩大心胸的时候,反而没有收敛严密的意思,那该怎么办?’大时回答说:‘心胸眼界不可不开阔,功夫不可不严密。’” 回答说:“这话本身没有毛病,但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开阔。” 学者问道:“《遗书》说:‘处理事务必须敬谨,又不可矜持得太过。’我私下认为,学者对于敬谨,常常担心它放失;既然还不能从容自然地达到境界,恐怕宁可矜持过分,也没有关系。”大时回答说:“前几年刘仲本也曾引用这条来问我,我曾回答说:‘敬是治疗疾病的大药,矜持是疾病的旁证。药力已经发挥、病势已经退去,旁证也就消除了。’” “敬是疾病的药,矜持是疾病的旁证”这两句话,文意彼此抵牾,不能相互照应。如果把敬比作药,那么矜持就是服药过量,反而产生其他疾病的症状。追究它产生的原因,是因为把“敬”字另外当成一种东西,又用一颗心去守着它,所以才有这种毛病。如果知道“敬”只是自己的心自我省察,当下就是本心本身,自然就没有毛病了。学者问道:“《遗书》说:‘内心有某种内容,一定会表现在外,只怕不能端正内心;内心端正,外表就一定方正。’至于谈到释氏之学,又说:‘在敬上使内心端正,他们有这一点;用义使外表方正,他们却没有。’这又好像把敬、义,内、外看成两件事了。我私下认为,释氏之学也未必能够做到以敬端正内心;如果真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我们儒家所说的‘必有事焉’,自然不容舍弃。”大时回答说:“前一段着重说的是‘内心有某种内容,一定表现在外’;后一段着重说的是‘用义使外表方正’。况且说他们在‘以敬端正内心’这一点上有所具备,仔细体会‘有之’这两个字,就知道这并不是马上承认它同我们儒家所谓的‘敬’可以相提并论。”

遗书说:「释氏有直内无方外者」,是游定夫所记,恐有差误。东见録中别有一段说:「既无方外,则其直内者岂有是也?」语意始圎,可细攷之,未可如此逞快,率然批判也。学者问曰:「遗书曰:『释氏只曰止,安知止乎?』释氏无实,譬之以管窥天,只务直上去,惟见一偏。又却有曰:『释氏只到止处,无用处,无礼义。』窃谓既无实,惟见一偏,则其学皆凭虚凿空,无依据矣,安可谓其到止处而责之以有用、有礼义乎?」大时答曰:「释氏曰:『止,安知止乎?』此以吾学之所谓止而论之也。禅学只到止处,无用处,无礼义。此止字就其学之所谓止而论之也。」答语甚善【论程子说释氏不知止,是以吾学所谓止者而言;又云释氏到止处,是以彼所谓止者而言】学者问曰:「遗书曰:『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彼所谓识心见性,是已。若存心养性一段事,则无矣。」窃谓此一段事,释氏固无之,然所谓识心见性,恐亦与孟子尽心知性不同。尽心者,物格知至,积习贯通,尽得此生生无穷之体,故知性之禀于天者,盖无不具也。释氏不立文字,一超直入,恐未能尽其心而知其性之全也。大时答曰:「释氏云识心见性,与孟子之尽心知性固是不同。彼所谓识心见性之云,盖亦就其学而言之尔。『若存心养性一段则无矣』之云,所以甚言吾学与释氏不同也。」遗书所云,释氏有尽心知性,无存心养性,亦恐记録者有误。要之,释氏只是恍惚之间见得些心性影子,却不曾子细见得真实心性,所以都不见里面许多道理。政使有存养之功,亦只是存养得它所见底影子。固不可谓之无所见,亦不可谓之不能养,但所见所养,非性之真耳。学者问曰:「遗书曰:学者所贵闻道,若执经而问,但广闻见而已。窃谓执经而问,虽止于广闻见而已,须精深究此,而后道由是而可得也。不然,恐未免于说空说悟之弊矣。」大时答曰:「所谓学者所贵闻道,若执经而问,但广闻见而已。盖爲寻行数墨而无所发明者设,而来喻之云:『谓必须深究乎此,然后可以闻道』,则亦俱堕于一偏矣。」执经而问者,知爲已则,所以闻道者不外乎此,不然则虽六经皆通,亦但爲广闻见而已。问者似有此意,然见得未分明,故说不出。答者之云,却似无干涉也。学者问曰:「遗书曰:根本须先培壅,然后可立趋向。窃谓学者必须先审其趋向,而后根本可培壅,不然恐无入头处。」大时答曰:「必先培其根本,然后审其趋向。犹作室焉,亦必先有基址,然后可定所向也。」先立根本,后立趋向。即所谓“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又云:“收得放心后,然后自能寻向上去。”亦此意也。学者问曰:「遗书曰:『诚然后能敬,未及诚时须敬,而后能诚。』学者如何便能诚?恐不若专主于敬,而后能诚也。」大时答曰:「诚者,天之道也,而实然之理,亦可以言诚。敬道之成,则圣人矣,而整齐严肃,亦可以言敬。此两事者,皆学者所当用力也。」敬是竦然如有所畏之意,诚是真实无妄之名,意思不同。诚而后能敬者,意诚而后心正也。敬而后能诚者,意虽未诚而能常若有畏,则当不敢自欺而进于诚矣,此程子之意也。问者略见此意而不能达之于言,答者却答不着。学者问曰:「遗书曰:只外面有些罅隙,便走了。学者能日用间常切操存,则可渐无此患矣。」大时答曰:「其中充实,则其外无罅隙矣。」外面只有些罅隙,便走了。此语分明不须注解,只要时时将来提撕,便唤得主人公常在常觉也。学者曰:「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五峯有曰:「昧天性感物而动者,凡愚也。」向来朋友中有疑此说,谓静必有动,然其动未有不感于物;所谓性之欲者,恐指已发而不可无者爲言。若以爲人欲,则性中无此。五峯乃专以感物而动爲言,昧天性而归于凡愚,何也?大时答曰:「按本语云:『知天性感物而通者,圣人也;察天理感物而节者,君子也;昧天性感物而动者,凡愚也。』曰知,曰察,曰昧,其辨了然矣。今既不察乎此,而反其语而言,乃以感物而动爲昧天性者,失其防矣。」学者又曰:「曰知,曰察,曰昧,其辨固了然。但鄙意犹有未安者,感物而动尔。『乐记』曰:『止云感物而动,性之欲也。』初未尝有圣人、君子、凡愚之分,通与节之说。今五峯乃云:『知天性感物而通者,圣人也;

译《遗书》说“释氏有端正内心而没有使外表方正”,这是游定夫所记录的,恐怕有差错。《东见录》中另有一段说:“既然没有使外表方正,那么他所谓端正内心难道会是真的吗?”这样语意才圆满。应当仔细考察,不可如此逞一时口快,草率批判。学者问道:“《遗书》说:‘释氏只说停止,哪里知道什么叫停止?’释氏没有真实内容,就像从管中窥天,只一味向上直进,只能看见片面。又说:‘释氏只达到他所谓的停止之处,却没有实际作用,也没有礼义。’我私下认为,既然没有真实内容,只能看见片面,那么他们的学说都是凭空穿凿,没有依据,怎么能说他们达到了停止之处,再责备他们没有实际作用和礼义呢?”大时回答说:“释氏说‘停止,哪里知道停止’,这是按照我们儒家所谓的‘止’来评论。禅学只达到它所谓的停止之处,没有实际作用,也没有礼义;这里的‘止’字,是按照他们学说所谓的‘止’来评论。” 这个回答很好。【评论程子说释氏不知道什么叫“止”,是按我们儒家所谓的“止”来说;又说释氏达到“止”的地方,是按他们所谓的“止”来说。】学者问道:“《遗书》说:‘孟子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识心见性。但至于存心养性这一段功夫,他们就没有了。”我私下认为,这一段功夫释氏固然没有;但所谓识心见性,恐怕也同孟子所说的尽心知性不同。所谓尽心,是通过物格知至、积累学习而贯通,完全认识到此心生生不息的本体,因此知道禀受于天的本性,大概没有不具备的。释氏不立文字,一下子直入本心,恐怕还不能尽其心、知其性的全部。大时回答说:“释氏所说的识心见性,确实同孟子所说的尽心知性不同。他们所谓识心见性,只是就他们自己的学说而言。所谓‘至于存心养性这一段就没有了’,正是为了极力说明我们的学问同释氏不同。” 《遗书》所说释氏有尽心知性而没有存心养性,恐怕也是记录者记错了。总之,释氏只是在恍惚之间看见一些心性影子,却没有仔细看清真实的心性,所以完全看不见其中许多道理。即使他们有存养功夫,也只是存养他们所看见的那个影子。不能说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也不能说他们完全不能涵养,只是他们所看见、所涵养的,并不是真正的本性。学者问道:“《遗书》说:‘学者所可贵的是听闻道理;如果只是执着经书去发问,那不过是扩大见闻而已。’我私下认为,执着经书发问即使只是停留在扩大见闻,也必须精深地研究它,之后道理才能由此获得。否则恐怕免不了落入说空谈悟的弊病。”大时回答说:“所谓‘学者所可贵的是闻道;如果只是执着经书发问,那不过是扩大见闻’,是针对那些只会逐行数墨而没有任何发明的人说的。至于来信所说‘必须深入研究它,然后才能闻道’,那也同样落入了偏执的一边。” 执着经书发问的人,若知道这是为了自身而求,那么闻道的途径就不在别处;否则即使六经都通晓,也只不过是扩大见闻而已。提问的人似乎有这个意思,只是看得还不分明,所以说不出来。回答的人所说的,却好像同这个问题没有关系。学者问道:“《遗书》说:‘根本必须先培植充实,然后才能确立趋向。’我私下认为,学者必须先审察自己的趋向,然后根本才可以培植充实;否则恐怕没有入门的地方。”大时回答说:“必须先培植根本,然后再审察趋向。就像建造房屋,也必须先有地基,之后才能确定方向。” 先树立根本,后来确立趋向。这就是所谓“从来没有在致知时不存敬意的”。又说:“收回那颗放纵在外的心以后,然后自然能够继续向上求进。”也是这个意思。有学者问:“《遗书》说:‘有了诚才能做到敬,在还没有达到诚时必须先敬,然后才能达到诚。’学者怎样才能立即做到诚?恐怕不如专门以敬为主,然后才能做到诚。”大时回答:“诚,是上天的规律;真实不虚的道理,也可以称为诚。敬之道达到圆满,就是圣人;整齐严肃的状态,也可以称为敬。这两件事,都是学者应当努力实践的。” 敬,是内心肃然、仿佛有所畏惧的意思;诚,是实在真实而没有虚妄的名称,二者含义不同。所谓有诚以后才能敬,是说意念诚实以后内心才能端正。有敬以后才能诚,是说意念虽然还没有完全诚实,但如果能始终像有所畏惧那样,就应当不敢自我欺骗,从而进于诚,这正是程子的意思。提问的人大略看到了这个意思,却不能用语言表达清楚;回答的人却没有答到要害。有学者问:“《遗书》说:‘只要外面有一点缝隙,心就跑掉了。学者如果在日常生活中经常切实地操持保存本心,就可以逐渐没有这种忧患了。’大时回答:‘内在充实,外面就没有缝隙了。’” 外面只要有一点缝隙,心就跑掉了。这句话说得很明白,不需要注解,只要时时把它提起警醒,就能使主人公常在、常常觉察。有学者说:《乐记》说:“人生来就处于安静状态,这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是本性的欲望。”五峰说:“不明白上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的,是凡夫愚人。”从前朋友中有人怀疑这种说法,认为安静必然包含变动,但这种变动没有不是受到外物感动的;所谓“本性的欲望”,恐怕是指已经发动、不可没有的情感而言。如果把它说成人欲,那么本性中就没有这种东西。五峰却专门把“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说成昧于天性、归为凡夫愚人,为什么呢?大时回答:“考察原文说:‘知道上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能通达的,是圣人;察识上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能节制的,是君子;昧于上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的,是凡夫愚人。’说‘知’、说‘察’、说‘昧’,区别明明白白。现在既不察考这一点,反而颠倒原文来解释,把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说成昧于天性,是失去了它的防范界限。”学者又说:“说‘知’、‘察’、‘昧’,区别固然明白。但我的意思仍有不安之处,因为原文只说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乐记》说:‘只是说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就是本性的欲望。’起初并没有圣人、君子、凡夫愚人的分别,也没有‘通’与‘节’的说法。如今五峰却说:‘知道上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能通达的,是圣人;

察天性感物而节者,君子也;昧天性感物而动者,凡愚也。』是不以感物而动爲得也。更望垂诲。」大时答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者,性之欲也。物格知至,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于物也。人化于物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观其下文明白如此,则知先贤之言爲不可易矣。且味『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两句,亦有何好,而必欲舎其正意而曲爲之说以主张之乎?」程子云:「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天理具备,元无少欠,不爲尧存,不爲桀亡。父子君臣,常理不易,何曾动来?因不动故言『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便感非自外来也。」又曰:「寂然不动,万象森然已具;感而遂通,感则只是自内感,不是外面将一个物来感于此也。」又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此言人分上事。若论道,则万理皆具,更不说感与未感。」又曰:「盖人万物皆备,遇事时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才见得。」这事重,便有这事出。若能物各付物,则便自不出来也。以此四条之所论者而推之,益知先贤之言不可易。而所谓感物而动,性之欲者,不必曲爲之说以主张之矣。湘山诗云:「圣人感物静,所发无不正。众人感物动,动与物欲竞。」殆亦与先贤之意相爲表里云尔。此两条问者知其可疑不易见得如此,但见得未明,不能发之于言耳。答者乃是不得其说而彊言之,故其言粗横而无理想,见于心亦必有自□不过处,只得如此撑拄将去也【五峯云:昧天性感物而动,故问者云五峯乃专以感物而动爲昧天性,于五峯本说未见其异。答者乃责以反其语而失其防,问者又疑《乐记》本文“感物而动”初无圣愚之别,与五峯语意不同,而答者但云“观其下文明白如此,则知先贤之言不可易”,而不言其所以明白而不可易者爲如何,又谓《乐记》两句亦有何好,而不言其所以不好之故。及引程子四条,则又与问者所疑了无干涉,但欲以虚昡恐喝而下之,安得不谓之粗横无理而撑拄彊说乎?今且无论其它,而但以胡氏之书言之,则《春秋传》“获麟”章明有圣人之心“感物而动”之语,顷时与广仲书常论之矣。不知今当以文定爲是乎?五峯爲是乎?要之,此等处在季随诚有难言者,与其曲爲辨说而益显其误,不若付其是非于公论而我无与焉爲愈也】须知“感物而动”者,圣愚之所同,但众人昧天性,故其动也流;贤人知天性,故其动也节;圣人尽天性,故其动也无事于节而自无不当耳。文义之失犹是小病,却是自欺彊说,乃心腹膏肓之疾,它人鍼药所不能及,须是早是觉悟医治,不可因循揜讳而忌扁鹊之言也。答胡季随所喻两条,前书奉报,已极详悉。若能平心定气,熟复再三,必自晓然。今乃复有来书之喻,其言欲以洒落爲始学之事,而可以力致,皆不过如前书之说。至引延年先生之言,则又析爲两段,而谓前段可以着力令其如此,则似全不曽防其所言之文理。所谓反覆推究,待其融释者,待字之意是如何,而自以己意横爲之说也。大率讲论文字,须且屏去私心,然后可以详攷文义,以求其理之所在。若不如此,而只欲以言语取胜,则虽累千万言,终身竞辨,亦无由有归着矣。是乃徒爲多事,而重得罪于圣人,何名爲讲学哉?故熹不敢复爲论说,以增前言之赘。但愿且取前书,子细反复,其间所云,才有令之之心,即便终身不能得洒落者,此尤切至之论。盖才有此意,便不自然,其自谓洒落者,乃是疎畧放肆之异名耳。叠此两三重病痛,如何能到真实洒落地位耶?古语云:「反者道之动,谦者德之柄,浊者清之路,昏久则昭明。」愿察此语,不要思想凖拟,融释洒落底功效,判着且做三五年辛苦不快活底功夫,久逺须自有得力处。所谓先难而后获也。洒落两字,本是黄太史语,后来延平先生拈出,亦是且要学者识个深造自得底气象,以自攷其自得之浅深。不谓不一再传,而其弊乃至于此。此古之圣贤所以只教人于下学处用力,至于此等则未之尝言也【顔曾以上都无此等语,子思孟子以下乃颇有之,亦有所不得已也】乐记知言之辨,前书亦已尽之。细防来书,似已无可得说,但未肯放下此一团私意耳。如此则更说甚讲学?不如同流合汚,着衣吃饭,无所用心之省事也。其余诸说,未暇悉报,愿且于此两段反复,自见得从前错处,然后徐而议之,则彼亦无难语者。幸早报及也。答胡季随

译察识上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能节制的,是君子;昧于上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的,是凡夫愚人。’这就不是把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看作正确的了。还希望您赐教。”大时回答:“人生来处于安静状态,这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是本性的欲望。等到穷究外物、认识达到充分以后,好恶才显现出来。如果内心的好恶没有节制,知识又被外物诱导,不能反躬自省,那么天理就灭亡了。外物感动人的情形无穷无尽,而人的好恶没有节制,这就是外物一来,人就被外物同化了。人被外物同化,就是灭掉天理而放纵人欲。看《乐记》下文,文义如此明白,就知道先贤的话不可更改。况且仔细体会‘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是本性的欲望’这两句,究竟有什么可取之处,非要舍弃它的正意而曲为解释来维护它吗?程子说:‘寂静而不动,受到感应便能通达天下的事理,是因为天理完备,本来没有丝毫欠缺;不会因为尧而增加,也不会因为桀而消亡。父子、君臣,是恒常不变的道理,何曾动过?正因为不动,所以说“寂然不动”;受到感应而通达天下,所谓感应也不是从外面来的。’又说:‘寂静而不动,万象森然都已经具备;受到感应而通达,所谓感应只是从内心发生感应,并不是外面拿来一个事物在这里加以感动。’ 又说:“寂静而不动、受到感应而通达,说的是在人身上的情形。若论道,那么万理都已经具备,就不再说什么感应或未感应。”又说:“人大概与万物都具备天理,遇到事情时,各种念头只是随着内心所看重的东西相互交替地显现出来,才被看见。”哪件事受到重视,哪件事就显现出来。如果能够让每一物各归于它本身,就自然不会显现出来。根据这四条话来推论,就更加知道先贤的话不可更改。所谓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是本性的欲望,也不必曲为解释来维护它了。湘山诗说:“圣人受到外物感动而内心安静,所发出的没有不正的。众人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变动便同外物的欲望相争。”大概也同先贤的意思相互表里。这两条中,提问者知道其中可疑而且不容易看清,虽已看到一些,却看得不明白,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回答者却没有得到正确的说法而勉强发言,所以言辞粗暴横蛮而没有道理;他内心也一定有某种自□不过处,只能这样勉强支撑下去。【五峰说:“昧于天性,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所以提问者说五峰专门把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说成昧于天性;就五峰原来的说法看,并没有不同。回答者却责备他颠倒原文而失去防范界限,提问者又怀疑《乐记》原文“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起初并没有圣人与凡愚的区别,同五峰的语意不同;而回答者只说“看下文就明白如此,因此知道先贤的话不可更改”,却不说它为什么明白、为什么不可更改;又说《乐记》这两句有什么可取,却不说它为什么不可取。等到引用程子的四条话,又同提问者所怀疑的完全没有关系,只想用空洞的玄言恐吓压服对方,怎么能不说这是粗暴横蛮、没有道理而强行支撑的说法呢?现在暂且不论其他,只以胡氏的书来说,《春秋传》“获麟”一章明明有圣人之心“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的话,我前些时候同广仲写信时常常谈到它。不知道现在究竟应当以文定为正确,还是以五峰为正确?总之,这些地方对季随来说确实难以说明;与其曲意辨说而更加显出错误,不如把是非交给公论,而我不参与其中更好。】必须知道,“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动”是圣人与愚人的共同情形,只是众人昧于天性,所以这种变动会流于放纵;贤人知道天性,所以这种变动有节制;圣人完全体现天性,所以不必有意节制而自然没有不恰当的。文义上的错误还是小毛病,真正严重的是自我欺骗、强行辩说,这是心腹深处的膏肓之疾,不是别人用针灸药物能够治疗的,必须尽早觉悟医治,不可因循掩饰而忌讳扁鹊的劝告。答胡季随 您所说的两条,前封信已经回复得非常详细了。如果能平心静气,熟读再三,一定会自然明白。如今又来信说明,想把洒脱旷达作为初学者的功夫,而且认为可以凭努力达到,这些都不过是前信所说的意思。至于引用延年先生的话,又把它分成两段,认为前一段可以用力使自己达到那样,似乎完全没有防察他所说的文理。所谓反复推究、等到它融会通达,其中“待”字的意思究竟是什么,你却按照自己的意思强作解释。大凡讲论文字,必须暂且排除私心,然后才能详细考察文义,寻求道理所在。如果不是这样,只想在言语上取胜,那么即使累积千万句话,终身争辩,也没有归宿。这只是徒然制造许多事情,又加重得罪圣人的罪过,怎么能称为讲学呢?所以熹不敢再作议论,以免增加前言的赘余。只希望暂且拿前信来仔细反复玩味,其中说到,只要有想使自己达到某种状态的心,就终身不能获得洒脱,这是尤其切实的论断。因为一有这种意念,就已经不自然;自称洒脱的,其实只是疏略放纵的另一个名称。积累这两三重病痛,怎么能够达到真正洒脱的境界呢?古语说:“反,是道的运动;谦,是德的把柄;浊,是通向清的道路;昏暗长久以后就会明亮。”希望你体察这些话,不要去构想、拟议那种融会通达、洒脱自如的功效,而应当暂且下决心做三五年艰苦而不快乐的功夫,时间久了自然会有用力得当之处。这就是所谓先经历困难而后有所收获。洒脱二字,本来是黄太史的话,后来延平先生提出它,也只是要学者认识那种深造自得的气象,用来考察自己所得的深浅。没想到不过传了这一两代,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古代圣贤只教人在下学处用力,至于这类话却从未说过的原因。【颜回、曾参以上都没有这类说法,子思、孟子以下才颇有一些,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关于《乐记》中知言的辨析,前信也已经说尽了。仔细看你的来信,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不肯放下这一团私意罢了。既然这样,还谈什么讲学?不如随波逐流、同流合污,穿衣吃饭,不用心思,反而省事。其余各说,来不及全部答复,希望暂且把这两段反复研读,自己看出从前错误的地方,然后慢慢讨论,那时也就没有什么难说的了。幸望早日报知。答胡季随

熹忧患侵凌,来日无几,思与海内知文痛相切磨,以求理义全体之至极,垂之来世,以继圣贤传付之望。而离羣索居,无由防合,如季随者,尤所期重,而相去甚逺,再见恐不可期,此可爲深叹恨也。先训之严,后人自不当置议论于其间,但性之有无善恶,则当舎此而别论之,乃无隐避之嫌,而得尽其是非之实耳。善恶二字,便是天理人欲之实体,今谓性非人欲可矣,由是而并谓性非天理可乎?必曰极言乎性之善而不可名,又曷若直谓之善而可名之爲甚易而实是也?比来得书,似觉贤者于此未有实地之可据,日月易得,深可忧惧,幸加精进之力,入细着实,子细推研,庶几有以自信,益光前烈,千万至望。答沈有开垂喻所以爲学之意,与其所闻于师友间者甚悉。既荷不鄙,又幸其警之益深也。尝窃妄谓圣贤教人,下学上达,循循有序,故从事其间者,博而有要,约而不孤,无妄意凌躐之弊。今之言学者,类多反此,故其髙者沦于空幻,卑者溺于见闻,伥伥然未知其将安所归宿也。窃窥贤者之所志,与其所闻,计其同异之间,其必有所处矣。恨未得相与徃还,上下其说,以卒究其所穷也。因来更望时有以警告之,实孤陋之深望,至于慨念吾党之凋零,而欲以进爲抚世,爲不肖者之责。此则贤者之失言,而非区区之所敢承也。答高应朝所示讲义发明深切,远方学者得所未闻,计必有感动而兴起者。然此恐但可爲初学一时之计,若一向只如此说,而不教以日用平常意思涵养玩索工夫,即恐学者将此家常茶饭做个怪异竒特底事,防了日逐荒忙,陷于欲速助长、躁率自欺之病,久之茫然无实可据,则又只学得一场大话,互相恐吓,而终无补于爲已之实也。只如三段所举诸书大指虽同,然恐亦须更令子细防得,逐段各有下落,方能浃洽通贯有得力处。若只如此儱侗防了便休,却恐只是粗谩,政使便做得成,亦是捺生做熟,久远毕竟无意味也。答石天民平生爲学,见得孟子论枉尺直寻意思稍分明。自到浙中,觉得朋友间却别是一种议论,与此不相似,心窃怪之。昨在丹丘,见诚之直说义理与利害只是一事,不可分别,此大可骇。当时亦曾辨论,觉得殊未相领。至与孟子、董子之言例遭排摈,不审尊兄平日于此见得如何?幸更与诸公讲论见教。熹窃以爲今日之病,唯此爲大,其余世俗一等近下见识,未足爲吾患也。答沈叔晦衰病如昨,无足言者。二图之妄,深荷留念。言多枝叶,而不既其实,尤佩警切之戒。但区区平日躬所不逮之言,与此殊不相似,识者当自无疑。惟是寻常实有似是而非之论,不幸爲人传出,异日或能乱道误人,爲可惧耳。麻沙所刻吕兄文字,真僞相半,书坊嗜利,非闲人所能禁,在位者恬然不可告语,但能爲之太息而已。若《大事记》则虽非全书,而实有益于学者,有补于世教,区区流传之意,本不爲伯恭计,况门外之纷纷者乎。答沈叔晦帅幕非所以处贤者,然自我言之,亦何适而不可安耶?前日务爲学而不观书,此固一偏之论。然近日又有一般学问,废经而治史,略王道而尊霸术,极论古今兴亡之变,而不察此心存亡之端。若只如此读书,则又不若不读之爲愈也。况又中年精力有限,与其泛观而博取,不若熟读而精思,得尺吾尺,得寸吾寸,始爲不枉用功力耳。鄙见如此,不审明者以爲如何?答沈叔晦示喻两涂之疑,足见省身求善,不自满足之意,警发多矣。自惟媮惰,何以及此?况又未得面承事理之间,亦有难隃度者,何敢容易下语?顾以不鄙见辱之厚,窃以所喻思之,恐所谓闻道读书者,皆救病之良药也。但未知其所谓道者何道,所谓书者何书?而所以闻之读之,又如何用其力?尔区区更愿审扣其人,以究其说而决其是非。政使其说未必尽是,而因此讲求同异之间,便自可以见真是之所在。向后所力,则以前日躬行之实充之,且不患其不勇也。大抵近年学者求道太迫,立论太髙,徃徃嗜简易而惮精详,乐浑全而畏剖析,以此不见天理之本然,各堕一偏之私见,别立门庭,互分彼我,使道体分裂不合不公,此今日之大患也。不识明者以爲如何?子约爲人固无可疑,但其门庭近日少有变异,而流传已远,大爲学者心术之害,故不得不苦口耳。近日一泒流入江西,蹴踏董仲舒而推尊管仲、王猛,又闻有非陆贽而是德宗者,尤可骇异。所欲言者甚众甚众。与沈叔晦

译熹忧患缠身,来日已经不多,想着同天下真正懂得文章的人互相切磋磨砺,以求达到义理整体的极致,把它传给后世,继承圣贤传授寄托的愿望。然而离群独居,没有机会聚合交流;像季随这样的人,尤其是我所期待和看重的,可是相距太远,恐怕再见也难以期待,这是很值得深深叹息遗憾的。先辈训诫严明,后人自然不应在其中妄加议论;但本性究竟有没有善恶,就应当撇开这一点另行讨论,这样既没有隐瞒回避的嫌疑,也能彻底说明其中的是非实情。善恶二字,就是天理、人欲的实体。如今说本性不是人欲,可以;由此却连本性不是天理也说,难道可以吗?如果一定要说把本性的善说到极点,不能用“善”来称名,那还不如直接说它是善、可以命名,这不是更容易而且更符合实际吗?近来收到你的信,似乎觉得贤者在这件事上还没有可以据以立足的真实功夫。时光容易流逝,实在令人忧惧,希望加倍用力精进,深入细密、落到实处,仔细推究,或许能够使自己真正相信,进一步光大前人的事业,这是我万分期待的。答沈有开 您来信说明求学的意旨,以及从师友那里听到的道理,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既然承蒙您不嫌弃我,又很庆幸您的警策作用更加深切。过去我曾私下妄自认为,圣贤教人,是由下学而上达,循序渐进而有次序;从事于其中的人,因此能够广博而有要领,简约而不孤陋,没有妄自越级冒进的弊病。如今谈学的人,大多反而不是这样,所以境界高的陷入空幻,境界低的沉溺于见闻,茫然不知将来归宿在哪里。我私下考察贤者的志向和所听闻的学说,估计在异同之间必定有所取舍。遗憾的是还不能同您往来讨论,上下推究这些说法,最终穷究它们的极处。因您来信,今后更希望时时得到您的警策告诫,这实在是我这个孤陋者深切的愿望。至于您感慨地想到我们这一党人的衰落,想把仕进作为抚恤世道的办法,并说这是无能者的责任,这却是贤者失言了,不是我区区所敢承当的。答高应朝 您所展示的讲义,阐发深刻而切实,使远方学者得到从前未听闻的道理,想来一定有人受到感动而奋发兴起。然而这恐怕只能作为初学者一时的办法;如果一直只这样讲,而不教他们在日常平常的心意上涵养、玩味、探索的功夫,就恐怕学者会把这种家常茶饭看成怪异奇特的事情,从而每天匆忙荒废,陷入急于求成、拔苗助长、浮躁轻率和自我欺骗的弊病。时间久了,茫然没有真实可据的内容,最终也只学得一场大话,彼此互相恐吓,却始终无益于修养自身的实际。就像三段所举的各部书,主旨虽然相同,但恐怕还必须再让人仔细考察,看到每一段各自的着落,才能融会贯通而真正有力量。如果只是这样笼统地看过便算了,恐怕只是粗疏怠慢;即使勉强做成,也不过是把生硬的东西按捺成了熟习,长久以后终究没有意味。答石天民 平生求学,看到孟子所说“枉尺直寻”的意思,觉得稍微明白。自从来到浙中,觉得朋友之间却另有一种议论,同这个意思不相似,内心暗自感到奇怪。昨天在丹丘,听诚之直说义理和利害只是一回事,不可以分别,这实在令人惊骇。当时我也曾同他辨论,觉得彼此非常不能理解。至于孟子、董子的话,也一概遭到排斥,不知道尊兄平日对此看法如何?希望再同诸位讲论,赐教于我。熹私下认为,今天的弊病,最大的就是这一点;其余世俗中那种低下的见识,还不足以成为我们的祸患。答沈叔晦 衰老多病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关于二图的妄作,深深承蒙您留意。言辞多有枝叶,却没有说到实际,尤其佩服您警戒恳切的教诲。不过我平日亲身做不到而说出的那些话,同这件事很不相似,有见识的人自然应当不会疑惑。只是平常确实有一些似是而非的议论,不幸被人传了出去,将来或许会扰乱道理、误导他人,这是可怕的。麻沙刻印的吕兄文字,真伪各半;书坊贪图利益,不是闲居的人所能禁止的,在位者安然无事,也无法告知他们,只能为此叹息罢了。至于《大事记》,虽然不是完整的书,却确实有益于学者,对世间教化也有补益。我区区传播它的本意,本来不是为伯恭考虑,何况门外那些纷纷扰扰的人呢。答沈叔晦 帅幕并不是安置贤者的地方,但从我来说,又到哪里不能安处呢?前些日子一心求学而不读书,这固然是一种偏颇的说法。然而近来又有一种学问,废弃经书而研究史书,轻视王道而尊崇霸术,极力谈论古今兴亡变化,却不察看此心存亡的根源。如果只这样读书,还不如不读更好。况且人到中年,精力有限,与其泛泛浏览、广泛猎取,不如熟读而精思,得到一尺就收获一尺,得到一寸就收获一寸,这才是不白费功夫。我的见解如此,不知道明达者认为怎样?答沈叔晦 您所说的两条道路的疑问,足见您反省自身、追求善道而不自满的心意,其中有许多地方值得警醒启发。只是想到自己偷懒怠惰,哪里比得上您这样?况且没有当面承受教诲,事情道理之间也有难以遥测的地方,哪里敢轻易下结论?只是承蒙您不嫌弃而厚意相问,我私下按您所说来思考,恐怕所谓听闻道理、读书,都是治疗弊病的良药。但还不知道您所谓的道究竟是什么道,所谓的书究竟是什么书;又是怎样用力去听闻和阅读的?我还希望您仔细追问那个人,穷究他的说法,判定其中的是非。即使他的说法未必全对,也可以因而探究异同,在其中自然看见真正正确的所在。今后所用的功夫,再用从前亲身实践的真实内容来充实它,也不必担心不能勇猛前进。大体说来,近年的学者求道过于急迫,立论过于高远,往往喜欢简易而害怕精详,喜欢浑然完整而害怕剖析;因此看不见天理本来的样子,各自堕入偏颇的私见,另立门户,互相划分彼此,使道体分裂,不能融合,也不能公正,这是今天的大患。不知道明达者认为怎样?子约做人本来无可疑虑,但他的门户近来稍有变化,而且流传很远,对学者的心术造成很大危害,所以不得不苦口相劝。近来有一派流入江西,践踏董仲舒而推尊管仲、王猛;又听说有人非难陆贽而认为德宗正确,这尤其令人惊骇怪异。想说的话实在很多很多。与沈叔晦

熹衰病之余,扶曵至此。少时爲吏于此,接壤颇闻其民俗利病,谓或可以少效区区。既至乃殊无下手处。顷来丰丈过此,亦以一二事爲寄,亦其俗之所甚病。今亦未有以报朝廷。向来蠲减仅有其名,而今乃欲责其实,且许郡守自列,因得条上一二,未知得见从否。亦知今日上下艰窘,不敢究言,然度已是难施行矣。欲行经界,半年议尚未定。若得遂行,却得救得分数。然病久证壊,要非一药所能支也。奈何奈何。因便附此问讯,有以见教,愿悉闻之。正逺唯冀以时加卫,以慰吾党之望。不宣。答沈叔晦克己复礼,前说己得之,却是防得不子细,误答了。今承再喻,愈详密无疑矣。浩然之气一章,恐须先且虚心熟读孟子本文,未可遽杂它说。俟防得孟子本意分明,却取诸先生说之通者,错综于其间,方爲尽善。若合下便杂诸说混防,则下稍只得周旋人情,不成理防道理矣。近日说经多有此弊,盖已是防得本指不曽分明,又者一尊畏前辈,不敢违异之心,便觉左右顾瞻,动皆窒碍,只得曲意周旋,更不复敢着实理防义理是非文意当否矣。夫尊畏前辈,谦逊长厚,岂非美事?然此处才有偏重,便成病痛,学者不可不知也。又非义袭而取之,句内亦未见外面寻义理之意,请更详之。横渠先生言:「观书有疑,当且濯去旧见,以来新意。」此法最妙。凡言易者,多只是指蓍卦而言。蓍卦何尝有思有爲?但只是扣蓍便应,无所不通,所以爲神耳。非是别有至神在蓍卦之外也。曾子告孟敬子三句,不是说今日用功之法,乃言平日用功之效。如此有得,文义方通。来喻纠纷,不可晓也。不知其仁之说,恐未安。且未论义理,只防文势,已自不通。若更以义理推之,尤见乖戾矣。盖智自是智,仁自是仁。孔门教人,先要学者知此道理,便就身上着实践履,到得全无私心,浑是天理处,方唤作仁。如子路诸人,正爲未到此地,故夫子不以许之。非但欲其知理而已也。若谓未知者做得皆是,而未能察其理之所以然,则诸人者又恐未能所爲皆是,固未暇责其察夫理之所以然也。

考异

答刘季章未尽善也【云云】必有未尽善之处矣【此后一有】若曰圣人垂象,终是微有不同,则当别论;傥乐以观之,则似太重矣,如何?

令尹子文之忠【云云】亦有不尽之意矣【此后一有】窃详本文之意,似不如此。恐是看得仁字与忠、清事俱重,不曾分别求之,遂至疑于太过,如何?

肤受之愬,不行焉【云云】亦未遽至此【未字一本作不】

晦庵集卷五十三

译熹在衰老多病之余,扶病拖行来到这里。年轻时曾在这里做官,接近本地,颇听闻这里民俗的利弊,想着也许可以略尽微薄之力。到了以后却完全找不到下手之处。前些日子丰丈经过这里,也托我办理一两件事,都是当地风俗中最严重的弊病。如今仍然没有办法报效朝廷。从前减免赋税只是有名无实,而现在却要责求实际,并且允许郡守自行陈述,于是得以分条上奏一两件,不知道能否被采纳实行。也知道如今上下都很艰难窘迫,不敢把话说尽,但估计已经是难以施行了。想要实行经界,半年议论还没有决定。如果能够实行,倒可以挽救几分。然而病久了,病势已经败坏,绝不是一种药就能支撑的。怎么办,怎么办。借此机会附上问候,希望您有所教诲,愿意全部听闻。正远只希望您按时加以保重,以慰藉我们这一党的期望。不再多说。答沈叔晦 “克己复礼”一条,前面的说法已经得到它的意思,只是考察得不够仔细,回答错了。现在承蒙您再次说明,越发详细周密,没有疑问了。关于《浩然之气》这一章,恐怕应当先虚心熟读《孟子》原文,不可以马上掺杂其他说法。等到把孟子的本意看得清楚明白,再选取各位先生说法中通达的部分,交错综合到其中,才算完善。如果一开始就混杂各种说法来理解,那么往往只能迁就人情,不能真正理解其中的道理。近来讲解经书常有这个弊病,大概已经没有把本来宗旨看清楚;又加上尊敬畏惧前辈、不敢违背不同的心理,于是总是左右顾盼,稍一行动便处处窒碍,只能曲意周旋,再也不敢切实考察义理的是非和文意是否恰当。尊敬畏惧前辈,谦逊厚道,难道不是美好的事情吗?然而在这里一旦有所偏重,就会成为弊病,学者不可不知道。又,“不是通过义理的积累袭取而得到”一句,句中也看不出向外寻求义理的意思,请再详细考察。横渠先生说:“读书有疑问,应当先洗去旧有见解,以迎接新的意思。”这个方法最好。凡是谈论《易》的,大多只是指蓍草和卦而言。蓍草和卦哪里曾经有思考、有作为?只是询问蓍草便有所应答,没有什么不能贯通,所以称为神妙罢了,并不是在蓍卦之外另有一个极其神妙的东西。曾子告诉孟敬子的三句话,不是在说今天用功的方法,而是在说平日用功所达到的效果。这样理解,文义才通。您来信中的纠缠,我看不明白。关于“不知其仁”的说法,恐怕不妥。暂且不论义理,只考察文章语势,已经说不通;如果再从义理推究,就更显得乖谬了。智慧自是智慧,仁自是仁。孔门教人,首先要学者懂得这个道理,然后在自身实行践履;等到完全没有私心,浑然都是天理时,才称作仁。像子路等人,正因为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所以孔子不以仁许之,并不只是希望他们懂得道理罢了。如果说所谓未知仁的人,所做的都能正确,只是还不能察知其中所以然的道理,那么这些人恐怕也还不能保证所做全都正确;只是他们本来还没有到应当责求其察知所以然的地步。考异 “未尽善”这一说法还不够完善【如此等等】,一定有不够完善的地方【此后某本有“有”字】。如果说圣人显示的征象终究有些不同,那就应当另行讨论;假如以此为乐而加以观赏,似乎分量太重了,怎么样?“令尹子文的忠”【如此等等】,也有不完全的意思【此后某本有“有”字】。我私下仔细推究原文的意思,似乎不是这样。恐怕是把“仁”字同“忠”“清”的事情看得同样重要,没有分别考察它们,于是疑心说得过分了,怎么样?“肤浅而切身的谗诉,没有得到实行”【如此等等】,也还没有立即达到这种地步【“未”字一本作“不”】。《晦庵集》卷五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