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晦庵集七十

晦庵集卷七十八     宋 朱子 撰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49–958 段

百丈山记登百丈山三里许,右俯絶壑,左控垂崖,叠石爲磴,十余级乃得度。山之胜盖自此始。循磴而东,即得小涧,石梁跨于其上,皆苍藤古木,虽盛夏亭午无暑气。水皆清澈自髙淙下,其声溅溅然。度石梁,循两崖曲折而上,得山门。小屋三间,不能容十许人。然前瞰涧水,后临石池,风来两峡间,终日不絶。门内跨池又爲石梁,度而北,蹑石梯数级入庵。庵才老屋数间,卑庳迫隘,无足观。独其西阁爲胜,水自西谷中循石罅奔射出阁下,南与东谷水并注池中。自池而出,乃爲前所谓小涧者。阁据其上流,当水石峻激相抟处,最爲可玩。乃壁其后无所睹,独夜卧其上,则枕席之下终夕潺潺,久而益悲爲可爱耳。出山门而东十许步,得石台,下临峭岸,深昧险絶于林薄间。东南望见瀑布自前岩穴瀵涌而出,投空下数十尺,其沫乃如散珠喷雾,日光烛之璀璨夺目,不可正视。台当山西南缺,前揖芦山,一峯独秀出,而数百里间峯峦髙下亦皆歴歴在眼。日薄西山,余光横照,紫翠重叠不可殚数。旦起下视,白云满川如海波起伏,而逺近诸山出其中者皆若飞浮来往,或涌或没,顷刻万变。台东径断,乡人凿石容磴以度,而作神祠于其东,水旱祷焉。畏险者或不敢度,然山之可观者至是则亦穷矣。余与刘充父、平父、吕叔敬、表弟徐周宾游之,既皆赋诗以纪其胜,余又叙次其详如此。而最其可观者,石磴、小涧、山门、石台、西阁、瀑布也。因各别爲小诗以识其处,呈同游诸君,又以告夫欲往而未能者。

年月日记

译《百丈山记》。登上百丈山约三里,右边俯临绝深的山谷,左边控制着垂直的山崖;堆叠的石头形成台阶,走过十多级才得以通过。百丈山的胜景大概从这里开始。沿石阶向东走,便遇到一条小涧,石桥横跨在涧上;四周都是苍老的藤蔓和古树,即使盛夏正午也没有暑气。涧水清澈,从高处淙淙流下,水声溅溅。越过石桥,沿两岸曲折向上,便到了山门。山门内只有三间小屋,容不下十几个人。然而前面俯视涧水,后面临着石池,两峡间的风整日不断。门内又有石桥跨过水池,越桥向北,踏着几级石梯进入庵中。庵只是几间旧屋,低矮狭窄,没有什么可观赏的。只有西阁最为优美:水从西谷沿石缝奔流喷射到阁下,向南又同东谷的水一起流入池中。从池中流出,便成了前面所说的小涧。西阁位于上游,正处在水流与巨石猛烈冲激的地方,最值得观赏。可是阁后靠着石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夜里睡在阁上,枕席下面整夜听到潺潺水声,时间久了越觉悲凉,却又可爱。出了山门向东走十多步,便到了石台;石台下面是陡峭的岸壁,深暗险绝,隐藏在林木丛薄之间。向东南望去,只见瀑布从前方岩洞中喷涌而出,凌空落下几十尺;水沫像散落的珍珠、喷出的雾气,阳光照射下璀璨夺目,不能正眼直视。石台正处在山的西南缺口,前面遥对芦山,一座山峰独自秀出;几百里之间的群峰高低起伏,也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太阳靠近西山时,余光横照,紫色和翠色层层重叠,数也数不尽。早晨起来向下看,白云充满山川,像海浪起伏;远近各山露出云海的部分,都仿佛飞浮往来,有时涌起,有时沉没,片刻之间变化万千。石台东面的道路断绝,乡人凿石修成台阶以便通行,并在东面建了神祠,遇到水旱便在那里祈祷。害怕险阻的人有时不敢通过;不过,山中可以观赏的景色到这里也就尽了。我和刘充父、平父、吕叔敬、表弟徐周宾一同游览此山,大家都作诗记述它的胜景,我又把详情依次叙述如下。最值得观赏的地方,是石阶、小涧、山门、石台、西阁和瀑布。因此我分别为它们各作小诗,记下这些地方,呈给一同游览的诸位,也告诉那些想来却不能来的人。年月日记。

云谷记云谷在建阳县西北七十里籚山之顚,处地最髙,而羣峯上蟠,中阜下踞,内寛外宻,自爲一区。虽当晴昼,白云坌入,则咫尺不可辨;▯忽变化,则又廓然莫知其所如往。乾道庚寅,予始得之,因作草堂其间,牓曰「晦庵」。谷中水西南流七里,所至安将院。东茂树交隂,涧中巨石相倚,水行其间,奔迫澎湃,声震山谷。自外来者至此,则已神观萧爽,觉与人境隔异,故牓之曰「南涧」,以识游者之所始。循涧北上,山益深,树益老,涧多石底,髙下斗絶,曲折回互,水皆自髙泻下,长者一二丈,短亦不下数尺,或诡匿侧出,层累相承,数级而下,时有支涧自两旁山谷横注其中,亦皆喷薄溅洒,可观。行里余,俛入荟翳,百余步,巨石临水,可跂而息。涧西危石侧立,藓封蔓络,佳木异草,上偃旁缀,水出其下,淙散激射于涧中,特爲幽丽。下流曲折十数,腾蹙沸涌,西抵横石如龈腭者,乃曳而长演,迤徐去,欲爲小亭临之,取陆士衡招隐诗语,命以「鸣玉」,而未暇也。自此北去,歴悬水三四处,髙者至五六丈,聚散广狭,各有姿态,皆可爲亭以赏其趣。又北舍涧循山,折而东行,脚底草树胶葛,不可知其浅深,其下水声如雷,计应犹有佳处,而亦未暇寻也。行数百步,得石壁髙广,皆百余尺,瀑布当中而下,逺望如垂练,视涧中诸悬水爲最长,径当其委,跣揭而度,回视所歴羣山,皆抚其顶,独西北望半山立石丛木,名「豺子岩」者,槎牙突兀,如在天表然。石瀑穷源北入云谷,则又已俯而视之矣。地势髙下,大略于此可见。谷口距狭爲关,以限内外,两翼爲轩窻,可坐可卧,以息游者。外植丛篁,内疏莲沼,梁木跨之,植杉绕径。西循小山而上,以达于中阜。沼上田数亩,其东欲作田舍数间,名以「云庄」。径缘中阜之足,北入泉峡,歴石池山楹,药圃井泉,东寮之西,折旋南入竹中,得草堂三间,所谓「晦」庵也,山楹前直两峯峭耸杰立,下瞰石池,东起层嶂,其胁可耕者数十亩,寮有道流居之。自中阜以东,可食之地无不辟也。草堂前隙地数丈,右臂绕前起爲小山,植以椿桂兰蕙,峭蒨岑蔚。南峯出其背,孤圆贞秀,莫与爲拟。其左亦皆茂树修竹,翠密环拥,不见间隙。俯仰其间,不自知其身之髙地之逈,直可以旁日月而临风雨也。堂后结草爲庐,稍上山顶,北望俯见武夷诸峯,欲作亭以望,度风髙不可久,乃作石台,名以怀仙。小山之东径绕山腹,穿竹树,南出而西下,视山前村墟井落,隐隐犹可指数,然亦不容置屋,复作台,名以挥手。南循冈脊,下得横径,径南即谷口小山,其上小平田甿,即以祈年,因命之曰云社。径东属杉径,西入西崦。西崦有地数十亩,亦有道流结茅以耕其间,曰西寮。其西山之脊蟠绕东下,与南峯西垂相齧,而谷口小山介居其间,如巨人垂手拱玩珠璧。两原之水合于其前,出爲南涧。东寮北有桃蹊竹坞漆园,度北岭有茶坡,东北行攀危石履侧径,行东峯之顚,下而复上,乃至絶顶平处劣丈余,四隤皆巉削,下数百丈,使人▯视悸不自保。然俯而四瞰,面各数百里,连峯有无逺近环合,彩翠云涛,昬旦万状,亦非世人耳目所尝见也。予尝名湘西岳麓之顶曰赫防台,张伯和父爲大书甚壮伟,至是而知彼爲不足以当之,将移刻以侈其胜。絶顶北下有魏林横带半岩,木气辛烈可已痞疾,疑即方家所用阿魏者。林下岩中滴水成坎,大如桮椀,不竭不溢,里人谓之显济,水旱祷焉。又下爲北涧,有巨石二对立,涧旁嶙峋▯崒,古木弥覆,藤卉蒙络,最爲山北竒处。里人名其左曰仁,右曰义,嵗时奉祠如法。闻自是东北去有瀑布出油幢峯下石崖隒下,水泻空中数十丈,势尤竒壮。东南别谷有石室三,皆可居,其一尤胜,比两房中通侧戸。旁近水泉可引以潄濯,然皆未暇往观。自东嶂南出小岭,下数十步有巨石赑屭,下瞰絶壑,古木丛生,樛枝横出,是爲中溪别径。下入村落,其中路及始入南涧西崖小瀑之源,各有石田数亩,村民以逺且瘠弃不耕,皆以赀获之,嵗给守者以其余奉増葺费。势若可以无求于外而足者,盖此山自西北横出,以其脊爲崇安、建阳南北之境,环数百里之山未有髙焉者也。此谷自下而上得五之四,其旷然者可望,其奥然者可居。昔有王君子思者,弃官栖遁,学练形辟谷之法,数年而去。今东寮即其居之遗址也。然地髙气寒,又多烈风飞云所霑,器用衣巾皆湿如沐,非志完神王气盛而骨强者不敢久居。

译《云谷记》。云谷在建阳县西北七十里、籚山的山顶,地势最高,群峰向上盘绕,中间的山丘向下踞伏,里面宽阔,外面紧密,自成一个区域。即使晴朗的白昼,白云涌入时,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云雾忽然变化,又会豁然开朗,却不知道它飘向了哪里。乾道庚寅年,我才得到这块地方,便在其中建造草堂,题名为“晦庵”。谷中的水向西南流七里,流到安将院。东面树木茂密,树荫交错;涧中巨石互相倚靠,水流在石间奔迫澎湃,声音震动山谷。从外面来的人到了这里,精神已经清爽开朗,觉得同人世隔绝,因此题名为“南涧”,用来标志游览者行程的开始。沿涧向北走,山势更加深邃,树木更加苍老;涧底多是石头,高低陡绝,曲折回环,水都从高处倾泻而下,长的有一二丈,短的也不下数尺;有的隐伏侧出,层层相承,分成数级流下;时时有支涧从两旁山谷横流其中,也都喷薄飞溅,很值得观赏。走了一里多,俯身进入茂密的林木荫翳中,再走一百多步,有巨石临水,可以抬脚坐下休息。涧西有危石侧立,长满苔藓,藤蔓缠绕;佳木异草向上仰伸、从旁边相连,水从它们下面流出,淙淙分散,冲激喷射到涧中,格外幽静秀丽。下游曲折十多道,水势腾跃拥挤,沸腾奔涌;向西抵达像牙龈和腭一般的横石,水流于是被牵引拉长,曲折缓缓流去。我想在水边建一座小亭,取陆士衡《招隐诗》中的语意,命名为“鸣玉”,但还没有时间建成。从这里向北走,经过三四处悬瀑,高的达到五六丈,水流聚散、宽窄各有姿态,都可以建亭来欣赏它们的情趣。再向北离开涧水沿山而行,转向东走,脚下的草木纠缠在一起,看不出下面究竟有多深;下面水声如雷,估计仍有美景,但也没有时间去寻找。走了几百步,遇到一面又高又宽的石壁,全都高一百多尺;瀑布从石壁中间落下,远看像垂挂的白绢,是涧中各处悬瀑里最长的。道路正对着瀑布下游,撩起衣裳赤脚涉水而过。回头看走过的群山,仿佛都在手下,唯独向西北望去,半山中有一片立石丛木,名叫“豺子岩”,参差突兀,仿佛在天边。石瀑追溯源头向北进入云谷,于是又已经从上方向下俯视它了。这里地势的高低,大致可以由此看出。谷口狭窄,筑成关门以限制内外;两侧建成轩窗,可以坐卧,让游人休息。外面种植成丛的竹子,里面疏通成莲池,用木梁横跨其上,种杉树环绕道路。向西沿小山上行,可以通到中阜。莲池上有几亩田,想在它东面建几间田舍,命名为“云庄”。小路沿着中阜山脚,向北进入泉峡,经过石池、山楹、药圃和井泉;从东寮西面转向南进入竹林,便有三间草堂,就是所谓的“晦庵”。山楹正对着两座陡峭高耸、卓然挺立的山峰,下面俯视石池;东面隆起层层山嶂,山腰有几十亩可以耕种的土地,寮中有道士居住。从中阜向东,凡是可以耕种的土地没有不开发的。草堂前有几丈空地,右侧山势环绕到前面,隆起成为小山,种着椿树、桂树、兰花和蕙草,山势峭拔,草木茂盛。南峰从小山背后突出,孤独圆润而坚贞秀美,没有什么可以与它相比。小山左边也都是茂密的树木和修长的竹子,青翠浓密,环绕拥抱,看不见空隙。俯仰其间,不知不觉觉得自己处在高处、土地十分辽阔,简直可以靠近日月而面对风雨。草堂后面用草结成庐舍,稍稍登上山顶,向北俯视可以看到武夷的群峰,想建亭远望,但估计风势太高,不能长久停留,于是修筑石台,命名为“怀仙”。小山东面的小路绕过山腰,穿过竹林树木,向南出去再向西下行,俯视山前的村落、井舍,隐约还可以数清;但那里也容不下建屋,于是又筑台,命名为“挥手”。向南沿山冈脊线下行,便得到一条横向道路;道路南面就是谷口的小山,山上有一小片平整的田地,乡民用来祈求丰年,因此命名为“云社”。小路向东连接杉树林小径,向西通入西崦。西崦有几十亩土地,也有道士在其中结茅耕种,称为“西寮”。西崦西面的山脊盘绕着向东下行,与南峰向西垂下的山势相互咬合;谷口的小山夹在中间,好像巨人垂手拱玩珠玉。两条山原的水在它前面汇合,流出成为南涧。东寮北面有桃树小径、竹林小坞和漆园;翻过北岭有茶坡。向东北走,攀登险石,踏着侧旁小径,走到东峰山顶,再下去又上来,才到最高处一块仅一丈多的平地;四面都陡峭削立,下面深达数百丈,使人眩晕,不敢自保。然而俯身向四方眺望,每一面都能看到几百里,连绵山峰或有或无,远近环绕,彩色的山林与云涛在晨昏之间呈现万千形态,也是世间人的耳目从未见过的景象。我曾把湘西岳麓山顶命名为“赫曦台”,张伯和父大书其名,十分壮伟;到了这里,才知道那座台不足以与此相比,准备把石刻移来,以夸饰这里的胜景。最高峰北面下方,有一片魏林横贯半山;树木气味辛烈,可以治疗痞疾,我怀疑就是方士所用的阿魏。林下岩中滴水形成水坑,大如杯碗,不枯竭也不溢出,乡里人称它为“显济”,遇到水旱便在那里祈祷。再往下是北涧,有两块巨石相对耸立;涧旁怪石嶙峋险峻,古树更加覆盖,藤蔓花草交相缠绕,是山北最奇特的地方。乡里人把左边命名为“仁”,右边命名为“义”,每年按时依法奉祀。听说从这里向东北去,有瀑布从油幢峰下的石崖边流出,水在空中倾泻几十丈,气势尤其奇特壮观。东南另一个山谷中有三座石室,都可以居住,其中一座尤其好,两间房屋相通,中间有侧门。附近的水泉可以引来漱口洗濯,但都还没有时间前往观看。从东面山嶂向南走出小岭,下行几十步,有一块巨石赑屭而卧,下面俯临绝谷,古树丛生,弯曲的枝条横向伸出,这里就是通往中溪的另一条道路。向下进入村落,其中道路以及刚进入南涧西崖时小瀑布的源头,各有几亩石田;村民因路远而土地贫瘠,弃而不耕,我都用钱财买下,每年把收入的一部分给守护者,其余用作增修建筑的费用。地势似乎可以不向外求而自给自足,大概是因为此山从西北横贯而出,以山脊作为崇安、建阳南北两地的边界,方圆几百里的山没有比它更高的。这个山谷从下到上占据全山五分之四,开阔处可以远望,幽深处可以居住。从前有一位王君子思,弃官隐居,学习炼形辟谷之法,几年后离去。如今东寮就是他旧居的遗址。然而这里地势高、气候寒冷,又多有烈风和飞云沾润,器物、衣巾都湿得像刚沐浴过一样;如果不是志向坚定、精神旺盛、筋骨强健的人,不敢长久居住。

其四面而登皆缘崖壁援萝葛,﨑岖数里,非雅意林泉不惮劳苦者则亦不能至也。自予家西南来犹八十余里,以故他人絶不能来,而予亦嵗不过一再至。独友人蔡季通家山北二十余里,得数往来其间。自始营葺迄今有成,皆其力也。然予常自念,自今以往十年之外,嫁娶亦当粗毕,即断家事灭景。此山是时山之林薄当益深茂,水石当益幽胜,馆宇当益完美,耕山钓水,养性读书,弹琴鼓缶以咏先王之风,亦足以乐而忘死矣。顾今诚有所未暇,姑记其山水之胜如此,并爲之诗,将使画者图之时览观焉,以自慰也。山楹所面双峯之下,昔有方士吕翁居之,死而不腐,其地亦孤絶殊胜,本属山北民家,今亦得之,名曰休庵。盖凡耕且食于吾山者,皆翁之徒也。往往淳质清净,能劳筋骨以自给,人或犯之不校也。有少年弃妻子从之,问其所授受,笑不肯言,然久益坚苦,无怨悔之色。呜呼,是其絶灭伦类,虽不免得罪于先王之教,然其视世之贪利冒色湛溺而不厌者,则既贤矣。因附记之,且以自警云。淳熙乙未秋七月既望,晦翁书。

名堂室记紫阳山在徽州【阙】里,尝有隐君子居焉。今其上有老子祠。先君子故家婺源,少而学于郡学,因往游而乐之。既来闽中,思之独不置,故尝以「紫阳书堂」者刻其印章,盖其意未尝一日而忘归也。既而卒不能归,将没,始命其孤熹来居潭溪之上,今三十年矣。贫病苟活,既不能反其故乡,又不能大其阖闾以奉先祀,然不敢忘先君子之志,敬以印章所刻牓其所居之听事,庶几所谓「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者,后世犹有考焉。先君子又每自病其卞急害道,尉尤溪时,尝取古人佩韦之义,牓其听事东偏之室曰「韦斋」,以燕处而读书焉。延平罗公先生仲素实记之,而沙阳曹君令德又爲之铭。官署中更盗火,无复遗迹。近嵗熹之友石君子重知县事,始复牓焉,且刻记铭于石以示后来。熹惟先君子之志不可以不传于家,而熹之躁迫滋甚,尤不可以忘先人之戒,则又取而揭之于寝,以自鞭策,且示子孙。盖听事、寝堂,家之正处,今皆以先君子之命命之。呜呼!熹其敢不夙兴夜寝,陟降在兹,无或不防,以忝先训?「晦堂」者,燕居之所也。熹生十有四年,而先君子弃诸孤,遗命来学于籍溪胡公先生草堂、屏山二刘先生之门。先生饮食教诲之,皆无不至,而屏山独尝字而祝之曰:「木晦于根,春容▯敷;人晦于身,神明内腴。」后事延平李公先生。先生所以教熹者,盖不异乎三先生之説,而其所谓「晦」者,则犹屏山之志也。熹惟不能践修服行,是以颠沛,今乃以是名堂,以示不敢忘诸先生之教,且志吾晦,而自今以始,请得复从事于斯焉。堂旁两夹室,暇日黙坐读书其间,名其左曰「敬斋」,右曰「义斋」。盖熹尝读《易》,而得其两言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以爲爲学之要,无以易此,而未知其所以用力之方也。及读《中庸》,见其所论修道之教,而必以戒慎恐惧爲始,然后得夫所以持敬之本。又读《大学》,见其所论明德之序,而必以格物致知爲先,然后得夫所以明义之端。既而观夫二者之功,一动一静,交相爲用,又有合乎周子太极之论,然后又知天下之理,幽明钜细,逺近浅深,无不贯乎一者。乐而玩之,固足以终吾身而不厌,又何暇夫外慕哉!因以敬义云者,名吾二斋,且歴叙所以名夫堂室之意,以见熹之所以受命于父师,与其区区讲学之所逮闻者如此。书之屋壁,出入观省,以自诏云。

译从四面登山,都要沿着崖壁攀援藤萝葛蔓,崎岖行走数里;如果不是特别喜爱山林泉石、不怕劳苦的人,也不能到达这里。我从家中西南方向来,仍有八十多里,因此别人完全不能来,而我每年也不过来一两次。只有友人蔡季通的家在山北二十多里,能够多次往来其间。从开始营建修葺到现在有所成就,全都是他的力量。不过我常常自己想,从今以后再过十年,婚嫁之事也应当大体办完,就可以断绝家务、消除尘俗的牵累。这时山中的林木应当更加深密茂盛,水石应当更加幽静优美,馆舍应当更加完备美好;耕种山地、垂钓溪水,修养性情、读书学习,弹琴击缶来歌咏先王的遗风,也足以快乐到忘记死亡。只是如今确实还有事情没有办完,姑且把这里山水的胜景记述如下,并为它作诗,准备让画家绘图,以便时常观看,借此自我宽慰。在山楹所面对的两座山峰下面,从前有方士吕翁居住;他死后尸体不腐,那个地方也孤绝而格外优美。原来属于山北百姓之家,如今也已经得到,命名为“休庵”。凡是在我山中耕种并取得食物的人,都是吕翁的门徒。他们往往质朴清净,能够劳作筋骨来养活自己;别人有时冒犯他们,他们也不计较。有个少年抛弃妻子儿女跟随他们,问他所接受传授的是什么,他笑而不肯说;然而时间越久,他越发坚苦,脸上没有怨恨悔恨的神色。唉,他们断绝了人伦关系,虽然免不了获罪于先王的教化;但与世上那些贪图利益、冒犯声色、沉溺其中而不知满足的人相比,他们已经算贤良了。因此附带记下这件事,也用来警戒自己。淳熙乙未年秋七月既望,晦翁书。《名堂室记》。紫阳山在徽州[缺字]里,曾经有隐士居住在那里。现在山上有老子祠。先父原本是婺源人,年轻时在郡学求学,因而前往游览紫阳山并喜爱它。后来来到闽中,仍独自不能忘怀,所以曾经把“紫阳书堂”刻在自己的印章上;大概他的心意从未有一天忘记归乡。后来终于不能归去,临终时才命令他的孤儿朱熹来到潭溪上居住,至今已经三十年了。我贫困多病,勉强求生,既不能返回故乡,也不能扩建住宅来奉祀先祖,却不敢忘记先父的志向,恭敬地用印章上所刻的字题写我居所的厅堂,希望所谓“以能乐其所自生为乐,行礼而不忘根本”的道理,后世还可以有所考察。先父又常常为自己性情急躁、妨害道业而忧虑。他任尉于尤溪时,曾取古人佩韦以自警的意义,把厅堂东边的房屋题名为“韦斋”,在那里闲居读书。延平罗公先生仲素曾为此作记,沙阳曹君令德又为它作铭。官署中后来遭遇盗火,再没有遗迹。近年我的朋友石君子重任知县事,才重新题名,并且把记文和铭文刻在石上,给后来的人看。我想到,先父的志向不能不在家中传承;而我的躁急更加严重,更不能忘记先人的告诫,于是又把这些文字取来挂在卧室,用来鞭策自己,也给子孙看。厅堂和寝堂是家中的正式场所,如今都用先父所命的名称来命名。唉!我难道敢不早起晚睡,把先父的教诲时时放在这里,处处防备自己,以免辱没先人的训诫吗?“晦堂”是闲居的地方。我十四岁时,先父便弃下我们这些孤儿,遗命让我到籍溪胡公先生的草堂、屏山二刘先生门下求学。先生对我的饮食和教诲无不周到,屏山先生还曾给我取字并祝告说:“树木把光华收敛在根部,到了春天,花容便会繁茂;人把光华收敛于自身,精神便会在内心充实。”后来我又侍奉延平李公先生。李先生教导我的内容,大概不异于三位先生的学说;但他所说的“晦”,仍然是屏山先生的志意。我只是不能践履修养、奉行这些道理,所以遭遇颠沛;如今便用这个意思命名此堂,表示不敢忘记诸位先生的教诲,也记下自己的“晦”,从今以后请允许我重新在这里用功。堂旁有两间夹室,闲暇时我在其中默坐读书,将左边命名为“敬斋”,右边命名为“义斋”。我曾读《易》,得到其中两句话:“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行为方正。”我认为这是做学问的要领,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但还不知道具体应当怎样用力。等到读《中庸》,看见其中所论修道的教法,必定以戒慎恐惧作为开始,这才懂得了保持恭敬的根本。又读《大学》,看见其中所论明德的次序,必定以格物致知为先,这才懂得了明辨义理的开端。后来观察这两方面的功夫,一动一静,互相发挥作用,又同周子关于太极的论说相合,于是更加知道天下的道理,无论幽明、大小、远近、浅深,没有不贯通于同一个根本的。以此为乐而玩味它,本来就足以让我终身不厌,又哪里有时间去羡慕外物呢?因此用“敬义”来命名我的两间斋室,并且详细叙述给堂室命名的意义,使人看见我从父亲和老师那里接受的教诲,以及我个人在讲学中所听闻的大概就是这些。把它写在屋壁上,进出时观看省察,用来告诫自己。

建康府学明道先生祠记资政殿大学士建安刘公某居守建康之明年春,某月始立明道先生之祠于学,而以书走新安之婺源,抵熹曰:「吾少读程氏书,则已知先生之道学德行,实继孔孟不传之统。顾学之虽不能至,而心乡往之。及来此邦属邑有上元者,先生少日宦游处也。考之书记,均田塞堤及民之政爲多,脯龙折竿教民之意亦备。然问诸故老以稽其实,则兵革变故之余,风声气俗盖已无复有传者矣。始至慨然,即欲奉祠以致吾意,使此邦之爲士者有以兴于其学,爲吏者有以法于其治,爲民者有以不忘于其德。不幸嵗适大祲,救饥之事方急于今,乃克成其志。以吾子之尝诵其诗而读其书也,故愿请文以记之。」既而府学教授孙君某、沈君某亦以书来申致公意,且具道公始之所以焦劳而未及与今之所以暇豫而得爲者,其语详焉。熹发书,喟然仰而叹曰:「尊贤尚德,公之志则美矣;既富而教,公之政则得矣;属笔于我,公之意则勤矣。虽然,先生之学自其大者而言之,则其所谓考诸前圣而不谬,百世以俟后圣而不惑者,盖不待言而喻。自其小者而言之,则上元之政于先生之逺者大者,又惧其未足以称扬也。吾何言哉!」于是伏而思之:先生之学固髙且逺矣,然其教人之法循循有序,而尝病世之学者舍近求逺,处下窥髙,所以轻自大而卒无得焉,则世之徒悦其大者有所不察也。上元之政诚若狭而近矣,然其言有曰:「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则其中之所存者,又乌得以大小而议之哉!」区区不敏,窃愿以是承公之命,庶几于公之志、先生之学两有补焉。又惟公之忠言大虑,既已效于朝廷,今虽在外,而其所以救菑弭患者,又如此其汲汲也,则于先生之所存,必有深感而黙契于中者矣。其祠之也,岂独以致其尊贤尚德之意,使民不忘而已哉!若夫推公之志,而以先生之所以教者教其人,使之从事于爲已爱人之实,而无虚言躐等之弊,是则孙、沈二君之任也欤?二君勉旃!熹于是其有望焉耳矣。淳熙三年夏四月丙申,新安朱熹记。

徽州婺源县学藏书阁记道之在天下,其实原于天命之性,而行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其文则出于圣人之手,而存于《易》《书》《诗》《礼》《乐》《春秋》孔孟氏之籍。本末相须,人言相发,皆不可以一日而废焉者也。盖天理民彛自然之物,则其大伦大灋之所在,固有不依文字而立者。然古之圣人欲明是道于天下,而垂之万世,则其精微曲折之际,非托于文字,亦不能以自传也。故自伏羲以降,列圣继作,至于孔子,然后所以垂世立教之具,粲然大备。天下后世之人,自非生知之圣,则必由是以穷其理,然后知有所至而力行以终之。固未有饱食安坐,无所猷爲,而忽然知之,兀然得之者也。故傅説之告髙宗曰:「学于古训,乃有获。」而孔子之教人,亦曰:「好古敏以求之。」是则君子所以爲学致道之方,其亦可知也。已然自秦汉以来,士之所求乎书者,类以记诵剽掠爲功,而不及乎穷理修身之要。其过之者,则遂絶学捐书,而相与驰骛乎荒虚浮诞之域。盖二者之蔽不同,而于古人之意,则胥失之矣。呜呼!道之所以不明不行,其不以此与?婺源学官讲堂之上,有重屋焉,牓曰「藏书」,而未有以藏。莆田林侯□知县事,始出其所宝大帝神笔石经若干巻以塡之,而又益广市书,凡千四百余巻,列庋其上,俾肄业者得以讲教而诵习焉。熹故邑人也,而客于闽,兹以事归,而拜于其学,则林侯已去而仕于朝矣。学者犹指其书以相语,感叹久之。一旦遂相率而踵门,谓熹盍记其事?且曰:「比年以来,乡人子弟愿学者众,而病未知所以学也。子诚未忘先人之国,独不能因是而一言以晓之哉?」熹起对曰:「必欲记贤大夫之绩,以诏后学,垂方来,则有邑之先生君子在,熹无所辱命。顾父兄子弟之言,又熹之所不忍违者,其敢不敬而诺诸?」于是窃记所闻如此,以告乡人之愿学者,使知读书求道。之不可已,而尽心焉,以善其身,齐其家,而及于乡,达之天下,传之后世,且以信林侯之德于无穷也。是爲记云。淳熙三年丙申夏六月甲戌朔旦,邑人朱熹记。

译《建康府学明道先生祠记》。资政殿大学士、建安人刘公某任建康留守的第二年春天,某月才在学校建立明道先生的祠堂,并派人带信到新安婺源,送给我说:“我年轻时读程氏的书,便已经知道明道先生的道学和德行,确实继承了孔子、孟子失传的道统。只是我的学问虽不能达到先生的境界,内心却一直向往。等到我来到这个地区,其中有个属县叫上元,是先生年轻时做官游历的地方。我考察书记载,先生在那里均田、修堤以及治理百姓的事迹很多,至于用脯龙、折竿等事教导百姓的意义也记载得很完备。然而我向当地老人询问,想核实这些事情的实际情况,才知道经过兵乱和变故,风俗声教大概已经没有什么流传下来了。我刚到这里时很感慨,便想奉祀先生来表达我的心意,使这个地方读书的人能够因此振兴学业,做官的人能够以先生的治理为法,百姓能够不忘记先生的德行。不幸的是这一年正逢大灾荒,救济饥荒的事务当前正十分紧急,所以直到现在才完成自己的心愿。因为您曾经诵读先生的诗、阅读先生的书,所以希望请您写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后来府学教授孙君某、沈君某也写信来,进一步说明刘公的意思,并详细讲述刘公起初为什么焦虑劳苦、来不及办理,以及如今为什么有了闲暇、能够完成此事;信中说得很详细。我打开信,叹息着抬头说道:“尊敬贤人、崇尚德行,刘公的志向是美好的;使百姓富足后再施以教化,刘公的政绩是得当的;把文章托付给我,刘公的心意是殷切的。然而,从明道先生学问中宏大的一面来说,他那种考察前代圣人而不错误、即使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疑惑的道理,本来不待言说就可以明白。从细小的一面来说,上元的政绩与先生相比,无论远近大小,又恐怕不足以称扬先生。我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我俯身思考:明道先生的学问固然高深而远大,但他教人的方法循循有序,并且曾经忧虑世上的求学者舍弃近处而追求远处,处在低处却窥视高处,因此轻率地自以为高大,最终一无所得;由此可见,世上那些只喜爱先生宏大道理的人,有些地方还没有察觉。上元的政绩确实好像浅近狭小,但先生曾说过:“即使只是接受一次任命的官员,只要存心爱护万物、爱护百姓,就一定会有所救助,那么他内心所存的仁爱,又怎么能用大小来评论呢?”我不才,私下愿意用这个道理来承受刘公的请求,希望对刘公的志向和明道先生的学问两方面都有一点补益。我又想到,刘公忠诚的言论和宏远的谋虑,已经在朝廷中发挥作用;如今虽然在外任职,但他用来救灾、消除祸患的心情仍然这样急切,那么对于明道先生所存的道理,他必定有深切的感受,内心也一定默默相合。建立这座祠堂,难道只是为了表达他尊敬贤人、崇尚德行的心意,使百姓不忘记先生而已吗?如果能够推行刘公的志向,用明道先生用来教导人的道理教导百姓,使他们从事于修养自己、爱护他人的实际行动,而没有空谈、越级求高的弊病,这就是孙君、沈君的责任了吧?二位先生努力去做吧!我在这里正对此抱有希望。淳熙三年夏四月丙申,新安朱熹记。《徽州婺源县学藏书阁记》。道存在于天下,其实质源自上天所赋予的本性,施行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它的文字则出自圣人之手,保存在《易》《书》《诗》《礼》《乐》《春秋》以及孔子、孟子的典籍中。根本和末节相互依存,诸家言论相互发明,都是一天也不能废弃的。天理和民伦是自然存在的东西,大的人伦、大的法则所在之处,本来有不依靠文字也能成立的道理。然而古代圣人想把这种道理昭明于天下,传给万世,那么其中精微曲折的地方,如果不寄托于文字,也不能自行流传。因此从伏羲以来,历代圣人相继兴起,到了孔子,传世立教的工具才灿然完备。天下后世的人,如果不是生来就明白一切的圣人,就一定要通过这些典籍穷究其中的道理,然后知道应当达到的境界,并努力实践到底。本来没有人能够饱食安坐、什么也不谋划作为,却忽然明白道理、突然获得道理。所以傅说告诫高宗说:“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收获。”孔子教导人,也说:“喜爱古道,勤勉地去求取它。”这样看来,君子用来求学而达到道的途径,也就可以知道了。然而自秦汉以来,士人从书本中所求取的,大多把记诵和抄掠作为功绩,却没有达到穷理修身的要点。比这种做法更过分的人,便干脆断绝学习、抛弃书本,彼此奔逐于荒诞空虚、浮夸虚妄的领域。大致说来,这两种弊病虽然不同,但对于古人的本意,却全都失去了。唉,道之所以不能彰明、不能实行,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婺源学校讲堂上面有一座重屋,题名为“藏书”,但还没有书可以收藏。莆田林侯[缺字]任知县事,开始拿出自己珍藏的“大帝神笔”、石经等书若干卷来充实其中,又扩大购买书籍,共有一千四百多卷,排列收藏在楼上,使求学的人能够借此讲习、诵读。原来我是本县人,后来客居闽地,这次因事回乡,前往学校拜谒时,林侯已经离任,到朝廷任职去了。学生们还指着那些书互相谈论,我感叹了很久。一天,大家便相继来到门前,对我说:“近年来,乡里的子弟愿意求学的人很多,却苦于不知道应当怎样学习。您如果确实没有忘记先人之乡,难道不能借这件事说几句话来启发他们吗?”我起身回答说:“如果一定要记述贤大夫的功绩,以告诫后来的学生,流传给将来,那么本县有德的先生君子还在,朱熹实在没有什么足以辱没使命的地方。不过父老兄弟和学生子弟的话,也是我不忍违背的,我怎么敢不恭敬地答应呢?” 于是我私下把所听闻的这些事情记下来,告诉乡里愿意求学的人,使他们知道读书求道不能停止,应当尽心竭力,以完善自身、整齐家庭,并推广到乡里,通达于天下,流传给后世,同时使林侯的德行永远得到彰明。这就是记。淳熙三年丙申年夏六月甲戌朔日早晨,本县人朱熹记。

衢州江山县学记建安熊君可量爲衢之江山尉,始至,以故事见于先圣先师之庙,视其屋皆坏漏弗支,而礼殿爲尤甚。因问其学校之政,则废坠不修,又已数十年矣。于是俯仰叹息,退而以告于其长汤君悦,请得任其事而一新焉。汤君以爲然,予钱五万,曰:“以是经其始。”熊君则徧以语于邑人之宦学者,久之乃得钱五十万。遂以今年正月癸丑始事,首作大成之殿,逾月讫功,栋宇崇丽,貌象显严,位序丹青,应图合礼。熊君既以复于其长,合羣吏率诸生而释菜焉,则又振其余财以究厥事,列置门棘,扁以奎文,生师之舍亦葺其旧。于是熊君乃复揖诸生而进之,使程其业以相次第,官居廪食,▯诵以时。邑人有识者皆嗟叹之,以爲尉本以逐捕盗贼爲官,茍食焉而不旷其事,则亦足矣。庙学兴废,岂其课之所急哉?而熊君乃能及是,是其志与材爲如何耶?熹时适以事过邑,闻其言,则以语熊君曰:“吾子之爲是役,则善矣,而子之所以爲教,则吾所不得而闻也。抑先圣之言有之:‘古之学者爲已,今之学者爲人。’二者之分,实人材风俗盛衰厚薄之所系,而爲教者不可以不蕃焉者也。顾予不足以议此,子之邑故有儒先曰徐公诚叟者,受业程氏之门人,学奥行髙,讲道于家,弟子自逺而至者常以百数,其去今未逺也。吾意大山长谷之中,隘巷穷阎之下,必有独得其传而深藏不市者,爲我访而问焉,则必有以审乎此,而知所以爲教之方矣。”熊君谢曰:“走则敬闻命矣,然此意也不可使是邑之人无传焉,愿卒请文以识兹役,而并列之。”熹不得而辞也,因悉记其事,且书其説如此,俾刻焉,既以励熊君,且以视其徒,又以告凡后之爲师弟子而食于此者,使知所以自择云尔。淳熙三年秋七月丙辰,新安朱熹记。

拙斋记临川太守赵侯景明视事之明年,政通人和,郡以无事,暇日相便,坐之北,循庑而西,入丛竹间,得前人所爲秋声斋者,老屋数椽,人迹罕至,而其倾欹庳狭,又特甚,意欣然乐之,因稍易其腐败挠折之尤者,而日居焉。闲独仰而叹曰:「是室之陋,非予之拙,则孰宜居之哉?」乃更题其牓曰「拙斋」,而以书走武夷,谒予记曰:「吾之拙甚,惧不足以爲理,吾子因是而予之一言,庶乎其有以自警也。」方是之时,予盖未始得游于赵侯也,然其直谅之操,多闻之美,则闻有日矣。及其爲政于此邦也,奉法遵职,不作聪明,而吏畏民安,境内称治,则又闻之而加乡往焉。今也乃于其言而得其志如此,则乡之所闻者于侯,抑余事也。诚窃乐闻其説,且复自念,若予之鄙朴顽钝,盖有甚于侯者,则亦仰而叹曰:「赵侯所以名其斋者,爲足以见其志矣。然而非予之拙,则亦孰宜记之哉?」抑尝闻之,天下之事不可胜穷,其理则一而已矣。君子之学,所以穷是理而守之也。其穷之也,欲其通于一;其守之也,欲其安以固。以其一而固,也是以近于拙。葢无所用其巧智之私,而唯理之从。极其言,则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亦拙而已矣。赵侯之学,盖将进此,然其所以托名者,则已卑矣。且犹不轻自信,而必求所以警其心焉,则其志爲如何哉?若予之拙,乃其材之不足,而何足以语此?顾辄自予爲足以记侯之斋者,视侯之爲愧,亦甚矣。虽欲善其辞説,其又何以爲观省之助乎?然侯之所以见属,有不可虚者,姑亦书此以致予之意焉。淳熙丙申冬十月壬申朔,新安朱熹记。

译《衢州江山县学记》。建安熊君可量任衢州江山县尉,刚到任时,按照惯例到先圣先师的祠庙拜见,看到房屋都已经破坏漏雨、难以支撑,而礼殿尤其严重。于是询问学校的事务,才知道荒废败坏而没有修缮,已经几十年了。熊君于是俯仰叹息,退下后把情况告诉他的上司汤君悦,请求负责此事,将学校彻底更新。汤君认为可以,拨给钱五万,说:“用这些钱开始办理。”熊君便把这件事遍告县中在外做官或求学的人,过了很久才筹得钱五十万。于是就在这一年正月癸丑开始施工,首先建造大成殿,一个多月便完工;栋梁屋宇高大壮丽,圣贤塑像显赫庄严,神位次序、丹青彩绘都符合图式和礼制。熊君把修成之事报告上司后,召集各位官吏,率领诸生举行释菜礼;随后又拿出剩余的钱继续完成其他工程,排列设置门戟,题写“奎文”,学生和教师的居舍也修缮了旧有的部分。于是熊君又请诸生进来,使他们按次序安排学业、相互砥砺;官员居住、学生领取廪食,弦歌诵读都按时进行。县中有见识的人都为此感叹,认为县尉本来以追捕盗贼为职责,只要领取俸禄而不耽误本职事务,也就足够了。学校和祠庙的兴废,难道是他职责中最紧要的吗?可是熊君竟然能够做到这些,这样看来,他的志向和才能究竟怎样呢?” 我当时正好因事经过这个县,听到这些议论,便对熊君说:“您做这项工程,确实很好;但您用来施教的办法,我还没有能够听到。况且先圣有这样的话:‘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这两者的区别,实在关系到人才和风俗的盛衰、厚薄;施教的人不能不对此加以弘扬。不过我没有资格议论这些。您的县里从前有一位儒学先辈,名叫徐公诚叟,曾在程氏的门人那里受学,学问深奥,品行高尚,在家讲道;从远方来求学的弟子常常有几百人。他去世至今还没有多久。我想,在大山长谷之中、狭巷穷闾之下,一定还有独自得到其传授、深藏不露而不以此求取名利的人。请替我访求并请教他们,那么一定能够仔细审察这件事,知道施教的方法了。”熊君辞谢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了。但这件事也不能让本县的人没有传闻,希望最终还是请您写篇文章记下这项工程,并把这些话一并列入。”我无法推辞,于是详细记述这件事,又把这番话写下来,让人刻在碑上:既用来勉励熊君,也给他的学生看,还告诉后来所有在这里做师长、弟子并领取廪食的人,使他们知道应当怎样选择自己的道路,如此而已。淳熙三年秋七月丙辰,新安朱熹记。《拙斋记》。临川太守赵侯景明任职的第二年,政事通达,百姓和乐,郡中没有什么大事。闲暇时,他趁便坐在北面,沿着廊庑向西走,进入竹丛之中,找到前人建造的“秋声斋”。那是几间旧屋,很少有人来,倾斜歪坏、低矮狭窄的情况又特别严重;他心中欣喜而喜爱它,于是略微更换其中最腐朽、弯折的部分,每天住在那里。一天闲居独处时,他抬头叹息说:“这间屋子如此简陋,如果不是我赵景明笨拙,那么还有谁适合住它呢?”于是改题匾额为“拙斋”,并派人带信到武夷,请我写记,说:“我的笨拙很厉害,恐怕不足以用来治理政事;您能因此给我一句话,也许可以让我有所警戒。”当时我还没有机会同赵侯交游,但早就听说他正直诚信的操守和见闻广博的美德。等到他在这个地方施政,奉行法令、遵守职责,不自作聪明,官吏敬畏、百姓安定,境内都称赞治理得好,我听说后就更加向往他。如今又从他的话中了解了他的志向,才知道以前听说的那些关于赵侯的事情,恐怕还只是次要的罢了。我确实私下乐于听到他的说法,并且又想到,像我这样鄙陋质朴、顽钝笨拙的人,大概比赵侯更加笨拙;于是也抬头叹息说:“赵侯用来命名书斋的这个名称,足以显明他的志向了。” 然而,如果不是我拙劣,又有谁适合为它作记呢?我曾听说,天下的事物多得无法穷尽,但其中的道理却只有一个罢了。君子的学问,就是用来穷究这个道理并守住它的。穷究它,是希望通达于一;守住它,是希望安定而坚固。因为专守这一道理并且坚固,所以接近于“拙”。大概是不使用自己的巧智私心,而只遵从道理。把这话说到极点,就是端正自己的义理,不谋求利益;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劳,这也只是“拙”罢了。赵侯的学问,大概正要达到这一境界;但他用来题名的缘由,却已经浅薄了。况且他还不轻易自信,必定要寻求警戒自己内心的方法,那么他的志向该是怎样呢?至于我的“拙”,只是才能不足罢了,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反而擅自认为自己足以为赵侯的书斋作记,和赵侯相比,惭愧也太深了。即使想把辞说写得好些,又凭什么能帮助他观照反省呢?然而赵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其中有不能虚应的地方,所以姑且写下这些话,以表达我的心意。淳熙丙申年冬十月壬申朔日,新安朱熹记。

复斋记昔者圣人作易,以拟隂阳之变。于阳之消于上,而息于下也,爲卦曰「复」。「复」,反也。言阳之既往而来反也。夫大德敦化,而川流不穷,岂假夫既消之气,以爲方息之资也哉?亦见其絶于彼而生于此,而因以着其往来之象尔。唯人亦然,太和保合,善端无穷。所谓「复」者,非曰追夫已放之心而还之,录夫已弃之善而属之也,亦曰不肆焉以骋于外,则本心全体即此而存,固然之善自有所不能已耳。呜呼!圣人于「复」之卦,所以赞其可见天地之心,而又以爲德之本者,其不以此欤?吾友黄君仲本以「复」名斋,而谒于予曰:「愿得吾子之言,以书于壁,庶乎其有以目在之而不忘也。」予不敢辞,而请其所名之意。仲本则语予曰:「吾之幼而学也,家公授以程氏之书,读之而有不得于其説者,则以告而愿请益焉。公曰:『思之,又问,则曰反诸尔之身以求焉可也。』自吾之得是言也,居处必恭,执事必敬,其与人也必忠,如是以求之,三年而后有得也。然其存之也未熟,是以充之不周,往者不循其本,顾欲杂乎事物之间以求之,或反牵于外,而亦▯于内。今也既扫一室于家庭之侧,揭以是名,而日居之,盖将悉其温凊定省之余力,以从事于旧学,庶乎真积力久,而于动静语黙之间,有以贯乎一而不爲内外之分焉。然犹惧其怠而不能以自力,是以愿吾子之相之也。」予惟仲本所以名斋之意,盖与予之所闻者合,然其守之固而行之力,则吾党之士皆有愧焉。则起谢曰:「仆之言未有以进于吾子,而子之赐于仆则已厚矣。且将铭诸心,移诸同志,以警夫空言外徇之敝,而岂敢有所爱于子之求哉?」抑予闻之,古人之学,博文以约礼,明善以诚身,必物格而知至,而后有以诚意而正心焉。此夫子、顔、曽、子思、孟子所相授受,而万世学者之准程也。仲本诚察于此,有以两进而交。养焉则夫道学之体用,圣贤之德业,不在仲本而安归乎?愿书此言以记于壁,且将因其过庭之际而就正焉。予亦庶乎其又有以自新也。淳熙丙申冬十月戊寅,新安朱熹记。

江州重建濂溪先生书堂记道之在天下者,未尝亡。惟其托于人者,或絶或续。故其行于世者,有明有晦。是皆天命之所爲,非人智力之所能及也。夫天髙地下,而二气五行,纷纶错糅,升降往来于其间。其造化发育,品物散殊,莫不各有固然之理。而最其大者,则仁义礼智之性,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之伦是已。是其周流充塞,无所亏间。夫岂以古今治乱爲存亡者哉?然气之运也,则有醇漓判合之不齐。人之禀也,则有清浊昬明之或异。是以道之所以托于人而行于世者,惟天所畀,乃得与焉。决非巧智果敢之私,所能亿度而强探也。河图出而八卦画,洛书呈而九畴叙。而孔子于斯文之兴丧,亦未尝不推之于天。圣人于此,其不我欺也,审矣。若濂溪先生者,其天之所畀,而得乎斯道之传者与?不然,何其絶之久而续之易,晦之甚而明之亟也?盖自周衰,孟轲氏没,而此道之传不属。更秦及汉,歴晋隋唐,以至于我有宋,圣祖受命,五星集奎,实开文明之运。然后气之漓者醇,判者合,清明之禀得以全付乎人,而先生出焉。不繇师传,黙契道体,建图属书,根极领要。当时见而知之,有程氏者,遂扩大而推明之。使夫天理之微,人伦之着,事物之众,鬼神之幽,莫不洞然毕贯于一。而周公孔子孟氏之传,焕然复明于当世。有志之士得以探讨服行而不失其正,如出于三代之前者。呜呼盛哉!非天所畀,其孰能与于此?先生姓周氏,讳惇颐,字茂叔,世家舂陵,而老于庐山之下。因取故里之号,以名其川,曰濂溪,而筑书堂于其上。今其遗墟在九江郡治之南十里,而其荒茀不治,则有年矣。淳熙丙申,今太守潘侯慈明与其通守吕侯胜已,始复作堂其处,揭以旧名,以奉先生之祀。而吕侯又以书来属熹记之。熹愚不肖,不足以及此,独幸尝窃有闻于程氏之学者,因得伏读先生之书而想见其爲人。比年以来,屏居无事,常欲一泛九江,入庐阜,濯缨此水之上,以致其髙山景行之思,而病不得往,诚不自意,乃今幸甚,获因文字以托姓名于其间也。于是窃原先生之道,所以得于天而传诸人者,以传其事,如此使后之君子有以观考而作兴焉,是则庶几乎两侯之志也云尔。四年丁酉春二月丙子记。

译复斋记 从前圣人创作《易》,用来比拟阴阳的变化。阳气在上方消退,而在下方生息,于是取卦名为“复”。“复”,就是返回的意思,说的是阳气已经离去而又返回。大德敦厚而化育万物,河川长流而不穷尽,难道要借已经消退的气,作为正在生息之气的资助吗?不过是显示它在那一边断绝、在这一边产生,因而显出往来之象罢了。人的情况也是这样:天地和气相合,善的端绪无穷无尽。所谓“复”,并不是说要追赶已经放失的本心,把它追回来;也不是记录已经抛弃的善,把它重新接续起来;只是说不放纵本心向外驰骋,那么本心的整体就在这里保存着,本来具有的善自然有不能停止的力量。唉!圣人解释“复”卦,称赞它能够显现天地之心,又把它作为德性的根本,难道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我的朋友黄君仲本以“复”命名书斋,来拜访我说:“希望得到您的话,写在墙上,也许可以借此时时看见它而不忘记。”我不敢推辞,便请问他命名的意思。仲本告诉我说:“我年幼时学习,家父把程氏的书交给我。我读了以后,如果对其中的解释有不明白之处,就告诉家父,并希望请教更多。” 家父说:‘思考它;再来问我,那么就说反过来从你自身寻求它,这样就可以了。’自从我听到这句话以后,居处一定恭敬,办理事情一定严肃,对待别人一定忠诚;这样寻求,三年以后才有所领悟。然而保存这种心意还不成熟,所以充实它还不周全;过去没有遵循根本,反而想在事物之间夹杂着寻求它,有时反被外物牵引,也迷惑了内心。如今我已经在住宅旁边打扫出一间屋子,题名为‘复斋’,每天居住其中,准备用尽平日温凊定省以外的精力,来从事旧日的学业,希望真正积累、长久用力,在动静、言语和沉默之间,能够贯通于一而不受内外之分的限制。但仍然害怕自己懈怠,不能自我努力,所以希望您的帮助。”我思量仲本以此命名书斋的用意,大概与我所听闻的道理相合;但他守持得坚定、实行得有力,我们同道的人都感到惭愧。于是我起身致谢说:“我的言语没有什么能够增益于您,而您给予我的恩惠已经很深厚了。我将把这些话铭记在心,并传给同道,以警戒只说空话、向外追逐的弊病,难道敢对您的请求有所吝惜吗?不过我还听说,古人的学问,是以广博学习来约束于礼,以明白善理来使自身真诚;必须做到事物穷究而知识达到,然后才能使意念真诚、端正内心。” 这是孔夫子、颜子、曾子、子思、孟子相互传授承接的道理,也是万世学者的准则。仲本如果真能察明这一点,就能在两方面同时进步而相互贯通。这样涵养下去,道学的体用、圣贤的德业,除了归于仲本,还能归于谁呢?希望把这些话写下来记在墙上,并且准备借他接受父兄教诲的时候,前去请正。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因此再次自我更新。淳熙丙申年冬十月戊寅日,新安朱熹记。江州重建濂溪先生书堂记 道存在于天下,从来不曾消亡;只是它寄托在人身上,有时断绝,有时延续。所以它行于世间,有时显明,有时晦暗。这些都是天命所造成的,不是人的智慧和力量所能达到的。天在上而地在下,阴阳二气和五行纷杂交错,在其间升降往来。它们的造化发育,使万物各不相同,但没有一样不各自具有本然之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仁义礼智的本性,以及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伦理。这些道理周流充满,没有亏缺间断,难道会因为古今治乱而有存亡吗?然而气的运行,有醇厚、浇薄、分离、会合的不同;人的禀赋,也有清浊、昏明的差异。因此,道之所以寄托于人而行于世间,只是由于上天所给予,人才能参与其中;绝不是个人的巧智、果敢和私心所能推测、强行探求的。河图出现,于是画出八卦;洛书呈现,于是叙述九畴。孔子谈到斯文的兴衰,也从来没有不推原到上天。圣人在这方面,确实不会欺骗我们。像濂溪先生这样的人,大概就是上天所给予、得以承传这个道的人吧?不然,为什么它隔绝了那么久,却容易重新接续;晦暗得那么厉害,却又迅速明朗起来呢?大概自周朝衰微、孟轲去世以后,这一道统的传承就断绝了。经过秦、汉,历经晋、隋、唐,直到我大宋,圣祖受命,五星聚集于奎宿,确实开启了文明昌盛的运势。于是浇薄的气转为醇厚,分离的重新会合,人的清明禀赋得以完整地赋予世人,濂溪先生便出生了。他没有经过老师传授,却默默契合道体;建立图式,撰写著作,探究根本,掌握纲要。当时有程氏兄弟见到并认识这一点,于是把它扩大并阐明,使幽微的天理、显明的人伦、众多的事物、幽深的鬼神,没有一样不洞彻而贯通于一。周公、孔子、孟氏的传承,也在当时重新焕发光明。有志之士因而能够探讨、奉行而不失正道,仿佛出自三代以前。唉,盛大啊!如果不是上天所给予,谁能达到这个地步?先生姓周,名惇颐,字茂叔,世代居住在舂陵,晚年居住在庐山脚下。他取故乡的名称来命名那条溪流,称作濂溪,并在溪上修建书堂。如今遗址在九江郡治南十里处,但荒芜失修,已经多年了。淳熙丙申年,现任太守潘侯慈明和通守吕侯胜已,才开始在原处重建书堂,仍题旧名,用来奉祀先生。吕侯又写信来托我为此作记。我愚昧不肖,本来不足以涉及这件事,只是幸而曾私下听闻程氏之学,因而能够拜读先生的著作,想见他的为人。近年以来,我闭门闲居,常想泛舟九江,进入庐山,在这水上洗濯冠缨,以寄托对高山景行的思慕;但因疾病不能前往,实在没有想到如今竟有幸借文字把姓名托附在这里。于是我私下推究先生的道为何能从上天获得并传给世人,记述他的事迹如下,使后来的君子能够有所考察而受到激励,这大概就差不多符合两位侯的志愿了。淳熙四年丁酉年春二月丙子日记。

静江府学记古者圣王设爲学校以教其民,由家及国,大小有序,使其民无不入乎其中而受学焉。而其所以教之之具,则皆明其天赋之秉彛而爲之品节,以开导而劝勉之,使其明诸心,修诸身,行于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而推之以达乎君臣上下人民事物之际,必无不尽其分焉者。及其学之既成,则又兴其贤且能者,寘之列位。是以当是之时,理义休明,风俗醇厚,而公卿大夫列士之选,无不得其人焉。此先王学校之官,所以爲政事之本,道德之归,而不可以一日废焉者也。至于后世学校之设,虽或不异乎先王之时,然其师之所以教,弟子之所以学,则皆忘本逐末,懐利去义,而无复先王之意。以故学校之名虽在,而其实不举,其效至于风俗日敝,人材日衰,虽以汉唐之盛隆,而无以仿佛乎三代之叔季。然犹莫有察其所以然者,顾遂以学校爲虚文,而无所与于道德政理之实。于是爲士者求道于老子释氏之门,爲吏者责治乎簿书期防之最。盖学校之仅存而不至于遂废者,亦无几耳。乃者圣上慨然悯其如此,亲屈銮路,临幸学宫,发诏诸生,励之以爲君子之儒,而无慕乎人爵者。德意既甚美矣,而静江守臣广汉张侯栻,适以斯时一新其府之学,亦既毕事,则命其属具图与书,使人于武夷山间谒熹文以记之。顾非其人欲谢不敢,而惟侯之意不可以虚辱。乃按图考书以订其事,则皆曰:静江之学,自唐观察使陇西李侯昌□始立于牙城之西北,其后又徙于东南,歴时既久,士以卑庳堙郁爲病。有宋乾道三年,知府事延平张侯维乃撤而迁于始安故郡之墟。盖其地自郡废而爲浮屠之室者三,始议易置,而部使者有惑异教,持不可者。既乃仅得其一,遂因故材而亟徙焉,以故规模▯陋,复易摧圮,至于今,侯然后乃得并斥左右佛舍,置他。所度材鸠匠,合其地而一新焉。殿阁崇邃,堂序广深,生师之舍环列庑外,耽耽翼翼,不侈不陋。于其爲诸侯之学,所以布宣天子之命教者甚实,宜称。熹于是喟然起而叹曰:夫逺非鬼崇,本教以侈前人之功,侯之爲是,则既可书已。抑熹闻之,侯之所以教于是者,莫非明义反本,以遵先王斆学之遗意,而欲使其学者皆知所以不慕人爵,爲君子儒,如明诏之所谓者,则其可书,又岂徒以一时兴作之盛爲功哉?故特具论其指意所出者爲详,而并书其本末如此,以告来者。侯字敬夫,丞相魏忠献公之嗣子。其学近推程氏,以达于孔孟,治已教人,一以居敬爲主,明理爲先。尝以左司副郎侍讲禁中,既而出临此邦,以幸逺民。其论説政教皆有明灋,然则士之学于是者,亦可谓得师矣。其亦无疑于侯之所以教者,而相与尽其心哉?淳熙四年冬十有一月己未日,南至,新安朱熹记。

袁州州学三先生祠记宜春太守广汉张侯既新其郡之学,因立濂溪、河南三先生之祠于讲堂之东序,而以书来属熹记之。盖自邹孟氏没,而圣人之道不传,世俗所谓儒者之学,内则局于章句文词之习,外则杂于老子、释氏之言,而其所以修已治人者,遂一出于私智,人爲之凿,浅陋乖离,莫适主统,使其君之德不得比于三代之隆,民之俗不得跻于三代之盛。若是者,盖已千有余年于今矣。濂溪周公先生奋乎百世之下,乃始深探圣贤之奥,疏观造化之原,而独心得之,立象著书,阐发幽秘,词义虽约,而天人性命之微,修已治人之要,莫不毕举。河南两程先生既亲见之而得其传,于是其学遂行于世。士之讲于其説者,始得以脱于俗学之陋,异端之惑,而其所以修已治人之意,亦往往有能卓然不惑于世俗利害之私,而慨然有志于尧舜其君民者。盖三先生者,其有功于当世于是爲不小矣。然论者既未尝考于其学,又拘于今昔显晦之不同,是以莫知其本末源流之若此,而或轻议之。其有略闻之者,则又舍近求逺,处下窥髙,而不知即事穷理,以求其切于修已治人之实也。呜呼!张侯所以作爲此祠,而属其笔于熹者,其意岂不有在于斯与?抑尝闻之,绍兴之初,故侍读南阳胡文定公尝欲有请于朝,加程氏以爵列,使得从食于先圣先师之庙。其后熹之亡友建安魏君掞之爲太学官,又以其事白宰相,且请废王荆公安石父子勿祠,当时皆不果行,识者恨之。至于近嵗,天子乃特下诏罢临川伯雱者,略如掞之之言。然则公卿议臣有能条奏前二议者,悉施行之,且复推而上之,以及于濂溪,其亦无患于不从矣。张侯名栻,丞相魏忠献公之子,文学吏治皆有家法,观于此祠,又可见其志之所存者。异时从容献纳,白发其端,使三先生之祠徧天下,而圣朝尊儒重道之意,垂于无穷,则其美绩之可书,又不止于此祠而已也。故熹既爲之论著其事,而又附此説焉。以俟淳熙五年冬十月辛卯记。

译静江府学记 古代圣王设立学校来教育百姓,从乡里到国家,大小都有次序,使百姓没有不进入其中接受教育的。而他们用来教育百姓的内容,都是阐明人所禀受的天性常理,并为之制定条理和节度,以启发引导、劝勉鼓励,使人明白于心,修养自身,实行于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并推广到君臣、上下、人民、万物之间,必定没有不尽到自己本分的地方。等到学业完成,又选拔其中贤能的人,安排在各级职位上。因此在那时,道理和义理昌明,风俗醇厚,公卿大夫和列士的选任,没有不得其人的。先王学校的官制,正是政治事务的根本、道德的归宿,不可以一天废弃。到了后世,学校的设置虽然有时并不不同于先王时代,但老师所教、弟子所学,都忘掉根本而追逐末节,怀抱利益而背离义理,再也没有先王的用意。因此学校的名义虽然还在,实际作用却没有兴起,结果风俗日益败坏,人才日益衰落;即使有汉、唐的盛大,也无法比拟三代末期。可是仍没有人考察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反而把学校看作徒具形式的文饰,认为它与道德政治的实际无关。于是做士人的到老子、释氏那里寻求道理,做官吏的只在文书、期限和防范考核的事务中追求治理。学校勉强存在而没有彻底废弃,也已经没有多少了。近来圣上感慨而怜悯这种情形,亲自屈尊来到学校,临幸学宫,发布诏书告诫诸生,勉励他们成为君子之儒,不要羡慕人爵。皇上的恩德和用意已经非常美好了;静江守臣广汉张侯栻正好在这时全面更新府学,工程完成后,便命属官备好图纸和文字,派人到武夷山中请我写记。只是我并非合适的人,本想推辞又不敢,而张侯的心意又不能虚负。于是我按照图纸、查考文书来订正此事,所记都说:静江府学自唐代观察使陇西李侯昌□开始建在牙城西北,后来又迁到东南;时间久了,士人以地势低下、狭窄闭塞为苦。宋乾道三年,知府延平张侯维于是拆除旧学,迁到始安故郡的废墟上。那地方自郡废后,已经三次成为佛寺,最初商议改置学校时,部使者中有人迷信异教,坚持认为不可。后来只得到其中一处,于是沿用旧材料仓促迁建,所以规模狭小简陋,又容易毁坏倾圮;直到今天,张侯才得以把左右两边的佛寺一并斥退,另行设置。他估量所需材料,召集工匠,结合当地条件,把整个地方焕然一新。殿阁高大深邃,厅堂廊序宽广幽深,学生和教师的住所环绕排列在廊庑之外,深稳整齐,既不奢侈也不简陋。作为诸侯之学,它用来宣示天子的命令和教化,十分充实,也很相称。我于是感慨叹息说:这远远不只是驱逐鬼祟、以本教压倒前人功业,张侯做这些事情,已经值得记载了。但我又听说,张侯在这里施教的用意,无非是阐明义理、返回根本,遵循先王兴学的遗意,希望使求学的人都明白不羡慕人爵、成为君子儒,正如诏书所说;那么这件事值得记载,难道只是因为一时兴建工程的盛大吗?所以特意详细论述它的宗旨和来源,并把事情的始末一并写下,以告知后来者。张侯字敬夫,是丞相魏忠献公的嗣子。他的学问近承程氏而通达孔孟,修治自己、教育别人,一概以居敬为主,以明理为先。曾任左司副郎,在禁中侍讲;后来出任此地长官,使远方百姓得到恩惠。他关于政教的论说都有明确法则,那么在这里求学的人,也可以说是遇到了老师。他们难道不会对张侯的教导毫无疑惑,并共同尽心实行吗?淳熙四年冬十一月己未日,冬至日,南康朱熹记。袁州州学三先生祠记 宜春太守广汉张侯更新了郡学以后,于是把濂溪、河南三位先生的祠堂建在讲堂东边的序廊,并写信来托我作记。自从邹孟氏去世,圣人的道统就不再传承;世俗所谓儒者的学问,对内局限于章句文词的习惯,对外混杂老子、释氏的言论,至于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便全都出于个人私智。人为地凿刻造作,浅陋而背离,支离而失序,没有合适的统宗,使君主的德行不能比拟三代的盛大,百姓的风俗也不能达到三代的昌盛。这样的情况,直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了。濂溪周公先生在百世之后奋然兴起,开始深入探究圣贤的奥秘,广泛考察造化的根源,独自从心中领悟,建立图式、撰写著作,阐明幽深隐秘之理。文字义理虽然简约,但关于天、人、性、命的微妙,以及修己治人的要道,没有不完整阐发的。河南两位程先生亲自见到他并得到他的传授,于是这门学问便流行于世。士人讲习他的学说,开始能够摆脱俗学的浅陋和异端的迷惑;他们修己治人的志向,也往往有人能够卓然不被世俗利害的私心迷惑,慨然立志使自己的君主和百姓达到尧舜时代的境界。三位先生对当世所作的功绩,在这方面确实不小。然而议论者既没有考察他们的学问,又拘泥于今昔显晦不同,因此不知道事情的本末源流竟是这样,有的人还轻率地加以非议。稍微听闻一些的人,又舍近求远、处于低处却窥望高处,不知道从具体事情上穷究道理,以求切实用于修己治人的实际。唉!张侯建造这座祠堂,并把文章托付给我,他的用意难道不正在这里吗?我还曾听说,绍兴初年,故侍读南阳胡文定公曾想向朝廷请求给程氏加以爵位,使他们能够配享于先圣先师之庙。后来我已故的朋友建安魏君掞任太学官,又把这件事告诉宰相,并请求废止王荆公安石父子的祠祀;当时都没有实行,知情者为此遗憾。到了近年,天子才特地下诏,罢去临川伯雱的爵号,大致采用了魏掞之的建议。这样看来,公卿议臣如果有人能够条列奏陈前面两项建议,就全部施行,并且再向上推及濂溪先生,大概也不必担心不被采纳了。张侯名栻,是丞相魏忠献公的儿子,文学和吏治都有家传法度;从这座祠堂,也可以看出他的志向所在。将来从容进言、提出建议时,如果能说明这件事的缘由,使三位先生的祠堂遍布天下,使圣朝尊重儒学、重视道统的用意流传无穷,那么他的美好功绩值得记载的地方,又岂止这一座祠堂呢?所以我已经为他论述并记载此事,又附带写下这番话。等待淳熙五年冬十月辛卯日记。

建宁府建阳县学藏书记古之圣人作爲六经以教后世,易以通幽明之故,书以纪政事之实,诗以导情性之正,春秋以示法戒之严,礼以正行,乐以和心。其于义理之精微,古今之得失,所以该贯发挥,究竟穷极,可谓盛矣。而防其书不过数十卷,盖其简易精约,又如此。自汉以来,儒者相与尊守而诵习之,转相受授,各有家法,然后训传之书始出。至于有国家者,歴年行事之迹,又皆各有史官之记,于是文字之传益广。若乃世之贤人君子,学经以探圣人之心,考史以验时事之变,以至见闻感触,有接于外而动乎中,则又或颇论著其説以成一家之言。而简册所载,箧椟所藏,始不胜其多矣。然学者不欲求道则已,诚欲求之,是岂可以舍此而不观也哉?而近世以来,乃有所谓科举之业者,以夺其志。士子相从于学校庠塾之间,无一日不读书,然问其所读,则举非向之所谓者。呜呼!读圣贤之言而不通于心,不有于身,犹不免爲书肆,况其所读又非圣贤之书哉?以此导人,乃欲望其教化行而风俗美,其亦难矣。建阳版本书籍行四方者,无逺不至,而学于县之学者,乃以无书可读爲恨。今知县事防稽姚侯耆寅,始斥掌事者之余金,鬻书于市,上自六经下及训传史记子集,凡若干卷,以充入之,而世儒所诵科举之业者,一无得与于其间。诸生既得圣贤之书而读之,又相与讲于侯之意,而知所兴起也。来谒予文以记之。予惟姚侯之所以教其人,固可书矣,而诸生之所以承侯之意者,亦当得书也。抑予犹愿有告焉:诸君读侯之书,其必有以通诸心,有诸身,而无徒爲是书肆者,则庶几无负于侯之教,而是邦风俗之美,亦将有以异于往时矣。于是敬书其説使刻石而立诸其庑,以俟淳熙己亥二月己酉,新安朱熹记。

建宁府建阳县学四贤堂记故国子祭酒九江萧公之敏,字敏中。隆兴间,以选来知建阳县事。廉静易直,不务爲赫赫名人。便安之,尝问邑之先贤,而得三御史焉。曰陈公洙师道,曰陈公师锡伯修,曰游公酢定夫。皆以学行风节有闻于时。心独慨然慕之,乃爲之肖象立祠于学,牓曰「三贤」。而率邑之学士大夫,以及诸生子弟,相与拜而奉奠焉。邑人熊君克实记其事,今刻在石,可考也。既公去而仕于朝,不数年,亦爲御史,实践三君子之迹。而其忠言至计,所以开上心,捄时弊,别白是非邪正,使爲善者有所怙,爲恶者有所惧。其功又不在三君子之下也。出使江东,未几,上思其言,复召以爲国子祭酒。因事献言,鲠切不少变。又使湖南,以卒。卒时贫甚,乃至无以爲家。于是士大夫相与益髙其节,而建阳之人亦皆咨嗟恻怆,以爲吾萧令尹之贤,其可以追配三君子者,无惭也。今知县事防稽姚侯闻之,叹曰:「吾于萧公,虽不及识其面,然闻其名而乡往之久矣。今辱爲邑长于斯,而继其躅,又闻邑人之所以称诵之者如此。其何以致吾之意,而慰邑人之思哉?」于是复肖公象,以合食于三君子,而更其牓曰「四贤」。既成,奠之如公祠「三贤」故事。诸生与执事者退,皆喟然太息,相勉以节义,曰:「异时出身事主,无或爲媕阿容悦,以愧乎四贤者,而负今侯之教也。」谓子于萧公有一日之故,来请文记之。予不得辞,乃具书其本末如此。因以警诸君,使毋忘今日之志。又以告来者,使相与叹慕兴起于无穷也。姚侯名耆寅,其兴学聚书以教学者之意,已见于予文矣。今爲此祠,其意尤非茍然者。后之君子,亦可以观政于斯焉。淳熙己亥二月己酉,新安朱熹记。

译建宁府建阳县学藏书记 古代圣人创作六经来教导后世:《易》用来通晓幽明变化的道理,《书》用来记载政事的事实,《诗》用来引导正当的情性,《春秋》用来显示严明的法则和警戒,《礼》用来端正行为,《乐》用来调和心性。至于义理的精微、古今的得失,以及用来概括贯通、阐发发挥并探究到底的内容,可以说极其盛大了。但这些书加起来不过几十卷,大概它们又简易精约到如此程度。自汉代以来,儒者共同尊崇、守持并诵习它们,辗转相互传授,各有家法,于是训释传注的书才开始出现。至于各个国家历年的行事踪迹,也都有史官分别记载,于是文字的传承更加广泛。世上的贤人君子学习经书以探究圣人的心意,考察史书以验证时事的变化,再加上见闻感触,接触外物而内心有所感动,于是又有人详细论述自己的学说,形成一家之言。这样一来,简册所记载、箱笼所收藏的书籍,开始多得不可胜数。然而,学者如果不愿意寻求道理也就罢了;如果确实想寻求道理,难道可以舍弃这些书而不去阅读吗?可是近世以来,出现了所谓科举的学业,来夺走士人的志向。士子相互聚集在学校、庠塾之间,没有一天不读书;但问他们所读的是什么,却全都不是前面所说的那些书。唉!读圣贤的言语,却不能通达于内心,不能落实到自身,尚且不免成为书肆中的书籍,何况所读的又不是圣贤之书呢?用这种方式引导人,却想希望教化能够推行、风俗能够美善,也太困难了。建阳刊刻的书籍流行四方,没有远近不到的地方;而在县学求学的人,却以没有书可读为遗憾。如今知县事会稽姚侯耆寅,开始拿出掌事者剩余的钱,在市场上购买书籍,上至六经,下至训传、史记、子书、文集,共若干卷,把它们充入县学;而世俗儒生诵读的科举之业,一点也没有列入其中。诸生得到圣贤之书并加以诵读,又相互讲论姚侯的用意,知道自己应该振作兴起。于是来请我写文章记载此事。我认为姚侯用来教育他们的用意,本来就值得记载;诸生承接姚侯用意的情形,也应当记载。不过我还愿意告诫诸位:你们阅读姚侯购置的书,一定要使它通达于心、落实于身,不要徒然成为这种书籍的书肆,那么或许就不会辜负姚侯的教导,而本地风俗的美善,也将与过去有所不同。于是恭敬地写下这番话,准备刻在石碑上,立于廊庑之间,以等待淳熙己亥年二月己酉日,新安朱熹记。建宁府建阳县学四贤堂记 故国子祭酒九江萧公之敏,字敏中。隆兴年间,他因选任来到建阳县任职。为官廉洁安静,平易正直,不追求成为声名显赫的人。他安定下来后,曾询问县里的先贤,得知有三位御史:陈公洙,字师道;陈公师锡,字伯修;游公酢,字定夫。他们都因学问、品行、风节而闻名当时。萧公心中独自感慨并仰慕他们,于是为三人塑像,在县学中建祠,题名“三贤”。他又率领县里的士大夫以及诸生子弟,一同拜见并祭奠他们。县人熊君克实记载了这件事,如今刻在石上,可以考察。萧公离任后在朝廷做官,没过几年,也做了御史,实际践行三位君子的足迹。他的忠言和深谋,用来启发皇上的心意,挽救时弊,分辨明白是非邪正,使行善的人有所依靠,使作恶的人有所畏惧。他的功劳又不在三位君子之下。他出使江东,不久,皇上想起他的言论,又召回他任国子祭酒。他常因事情进言,刚正切直,一点也没有改变。后来又出使湖南,终于在那里去世。去世时贫困得厉害,甚至没有办法置办家产。因此士大夫更加推重他的节操,建阳百姓也都叹息悲伤,认为我们萧县令的贤德,完全可以追配三位君子,毫不惭愧。如今知县事会稽姚侯听说这件事,叹息说:“我虽然没有机会见到萧公本人,但听闻他的名声并向往他,已经很久了。如今有幸在这里任县长,又继承他的足迹,还听说县人这样称颂他。我将用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意,慰藉县人的思念呢?”于是又为萧公塑像,使他与三位君子合祀,并把匾额改题为“四贤”。建成后,像萧公祠原来题为“三贤”时的旧例一样祭奠。诸生和办事人员退下后,都长叹不已,互相勉励要守节重义,说:“将来出身做官、侍奉君主时,不要有人阿谀迎合、容貌取悦,以至于对不起四位贤人,也辜负如今姚侯的教导。”他们知道我曾与萧公有过一日的交往,便来请我写文记载。我不能推辞,于是详细写下事情的始末。借此警戒诸位,使他们不要忘记今天的志向;又用来告诉后来者,使他们共同感叹、仰慕并受到激励,永远不断。姚侯名耆寅,他兴办学校、聚集书籍来教育学人的用意,我已经在前文中写过了。如今建造这座祠堂,他的用意尤其不是随便为之。后来的君子也可以从这里观察他的政绩。淳熙己亥年二月己酉日,新安朱熹记。

隆兴府学濂溪先生祠记隆兴府学教授南【阙】黄君灏既立濂溪先生之祠于其学,而书来语熹曰:「先生之学,自程氏得其传以行于世,至于今而学者益尊信之。以故自其乡国及其平生游宦之所歴,皆有祠于学,以致其瞻仰之意。若此邦者,盖亦先生之仕国也,而视于其学独未有所祠奉。灏也既言于府,而敬立之,且奉程氏二先生以配焉。又将窃取其书,日与学者诵习之,而患未知其所以説也。吾子盖尝爲是以幸教吾邦之人。是殆有以识其意者,愿得一言以记兹事,庶乎其有以发也。」熹谢不敏,而黄君要之不置。熹惟先生之学之奥,固非末学所敢知,抑不敢谓无其志者,矧黄君之请之勤若是,亦安得而不爲之言乎?盖尝窃谓先生之言,其髙极乎无极太极之妙,而其实不离乎日用之间;其幽探乎隂阳五行造化之赜,而其实不离乎仁义礼智刚柔善恶之际。其体用之一源,显微之无间,秦汉以下,诚未有臻斯理者,而其实则不外乎六经《论语》《中庸》《大学》七篇之所传也。盖其所谓太极云者,合天地万物之理而一名之耳。以其无器与形,而天地万物之理无不在是,故曰「无极而太极」;以其具天地万物之理而无器与形,故曰「太极本无极也」。是岂离乎生民日用之常而自爲一物哉?其爲隂阳五行造化之赜者,固此理也;其爲仁义礼智刚柔善恶者,亦此理也。性此理而安焉者,圣也;复此理而执焉者,贤也。自尧舜以来,至于孔孟,其所以相传之説,岂有一言以易此哉?顾孟氏既没,而诸儒之智不足以及此,是以世之学者茫然莫知所适,髙则放于虚无寂灭之外,卑则溺于杂博华靡之中,自以爲道固如是,而莫或知其非也。及先生出,始发明之,以传于程氏,而其流遂及于天下。天下之学者于是始知圣贤之所以相传之实,乃出于此,而有以用其力焉。此先生之教,所以继往圣,开来学,而大有功于斯世也。今黄君既立其祠,以及于程氏,而又欲推其説以传学者,是必有以黙契于心而亡疑矣。而犹若有待乎熹之言者,岂将以是辅其説而久其传邪?既不得辞,乃叙其事,而并书是语以复焉。黄君幸以爲不悖于先生之言,则愿刻之石,厝之祠门,以告来者,庶几其或小补云尔。淳熙六年冬十月辛亥,新安朱熹记。

江陵府曲江楼记广汉张侯敬夫守荆州之明年,嵗丰人和,幕府无事,顾常病其学门之外即阻髙墉,无以宣畅郁湮,导迎清旷,乃直其南凿门通道,以临白河,而取旁近废门旧额以榜之,且爲楼观以表其上。敬夫一日与客往而登焉,则大江重湖萦纡渺弥,一目千里,而西陵诸山空蒙晻霭,又皆隐见出没于云空烟水之外。敬夫于是顾而叹曰:「此非曲江公所谓江陵郡城南楼者邪?」昔公去相而守于此,其平居暇日登临赋咏,盖皆翛然有出尘之想。至其伤时感事,寤叹隐忧,则其心未尝一日不在于朝廷,而汲汲然惟恐其道之终不行也。于戏悲夫!乃书其扁曰「曲江之楼」,而以书来属予记之。时予方守南康,疾病侵陵,求去不获,读敬夫之书而知兹楼之胜,思得一与敬夫相从游于其上,瞻眺江山,览观形制,按楚汉以来成败兴亡之効,而考其所以然者,然后举酒相属,以咏张公之诗,而想见其人于千载之上,庶有以慰夙心者。顾乃千里相望,邈不可得,则又未尝不矫首西悲,而喟然发叹也。抑尝思之,张公逺矣,其一时之事,虽唐之治乱所以分者,顾亦何预于后之人?而读其书者未尝不爲之掩卷太息也。是则是非邪正之实,乃天理之固然而人心之不可已者,是以虽旷百世而相感,使人忧悲愉怢勃然于胷中,怳若亲见其人而真闻其语者,是岂有古今彼此之间而亦孰使之然哉?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德。」登此楼者,于此亦可以反诸身而自得之矣。予于此楼既未得往寓目焉,无以写其山川风景朝暮四时之变,如范公之书岳阳也,独次第敬夫本语而附以予之所感者如此。后有君子得以览观焉。淳熙巳亥十有一月己巳日南至。

南康军风师坛记南康军故无风师坛,而寓其祠于社。淳熙六年,嵗在着维大渊献,权发遣军事朱熹始按唐开元礼,求其地于城之东北,得郡人盛宗废圃,广【若干】袤【若干】蠲其租【若干】檄司户参军【姓名】星子县尉【姓名】奉《政和新书》,筑坛三成,陛四出,东为燎坛,南为大门,而周垣之。书祀仪于门之东壁,而圗其陈列、登降之位于西壁。经始十一月某日,而成于某日云。

译隆兴府学濂溪先生祠记 隆兴府学教授南【阙】黄君灏已经在学校中建立濂溪先生的祠堂,写信来告诉我说:“先生的学问,自从程氏得到传承并流行于世以来,直到今天,学者更加尊崇相信。因此从先生的乡国以及他一生游历、任官的地方,都有学校祠堂,以表达瞻仰之意。像本州这样,也是先生任职过的地方;但在本府学校却独独还没有祠堂奉祀。灏已经向府中陈说此事,恭敬地建立祠堂,并且奉祀程氏两位先生来配享。我又将私下取用他们的著作,每天和学者诵读学习,只是担心还不知道其中的义理。您曾经作过这方面的文章,愿意赐教本州人。您大概对此有所认识,希望得到一篇文章记下这件事,也许可以有所启发。”我以不敏谢绝,但黄君请求不止。我想,先生学问的奥妙,本来不是我这样的末学所敢说自己知道的;但也不敢说自己没有这样的志向,何况黄君请求如此殷切,又怎么能不为他说几句呢?我曾私下认为,先生的言论,其高深处达到无极、太极的奥妙,但其实际并不离开日常生活;其幽深处探究阴阳、五行、造化的奥秘,但其实际也不离开仁义礼智、刚柔善恶的关系。它的本体和作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秦汉以来,确实没有人达到这种道理,但它的实际内容并不超出《六经》《论语》《中庸》《大学》和七篇《孟子》所传授的范围。所谓“太极”,只是把天地万物的道理合起来,用一个名称称呼它罢了。因为它没有具体器物和形体,而天地万物的道理无不在其中,所以说“无极而太极”;因为它具备天地万物的道理,却没有具体器物和形体,所以说“太极本无极也”。这难道是离开百姓日常生活的常道,而另自成为一种东西吗?它作为阴阳、五行、造化的奥秘,固然是这个道理;它作为仁义礼智、刚柔善恶,也同样是这个道理。把这个道理作为本性并安然处之的人,就是圣人;恢复这个道理并坚守它的人,就是贤人。从尧舜以来直到孔孟,他们相互传承的学说,难道有一句改变过这个道理吗?只是孟子去世以后,诸儒的智慧不足以达到这里,所以世上的学者茫然不知归向:高的流于虚无寂灭之外,低的沉溺于杂博华靡之中,自以为道本来就是这样,却没有人知道这是错误的。等到先生出现,才开始阐明它,把它传给程氏,而这门学说于是流传到天下。天下的学者从此开始知道圣贤相互传承的真实内容就在这里,于是能够用力实践。这就是先生的教导能够承继往圣、开启后学,并对这个时代建立巨大功劳的地方。如今黄君已经建立先生的祠堂,并把程氏也列入奉祀,又想推广他们的学说来传授给学者,必定是心中已经默默契合而没有疑惑了。但他仍仿佛有所等待,希望得到我的话,难道是想用这些话来辅助他的学说,使它长久流传吗?既然不能推辞,于是叙述这件事,并一并写下这些话作为答复。黄君如果认为不违背先生的言论,就希望把它刻在石上,安置在祠堂门口,用来告知后来者,或许也能稍有补益。淳熙六年冬十月辛亥日,新安朱熹记。江陵府曲江楼记 广汉张侯敬夫镇守荆州的第二年,年成丰收,百姓和乐,幕府没有什么事务;只是他常常以学宫门外紧接着高墙,无法舒展闭塞之气、引入清旷景致为忧,于是把南门向正南开通道路,使它面对白河,又取附近废门的旧匾额来题名,并且在上面修建楼阁作为标志。敬夫有一天与宾客前往登楼,只见长江和重重湖泊曲折绵延、浩渺无边,一眼望去千里;西陵诸山空濛迷离,又都在云天烟水之外若隐若现。敬夫于是回头叹息说:“这不是曲江公所说的江陵郡城南楼吗?”当年曲江公离开宰相职位而镇守这里,平日闲暇登临赋诗,大概都自在飘逸,有超脱尘俗的想法。至于他因伤时感事而醒悟叹息、暗自忧虑,他的心却没有一天不在朝廷,急切地唯恐自己的政治主张最终不能实行。唉,真令人悲痛!于是题写匾额为“曲江之楼”,并写信来托我作记。当时我正镇守南康,疾病侵扰,想离任却未获准;读了敬夫的信,知道这座楼的胜景,很想有一天和敬夫一起登楼,在楼上观赏江山、察看形势,考察楚汉以来成败兴亡的结果,探究其中的原因,然后举杯相互劝饮,吟咏张公的诗,在千年以前想见他这个人,或许可以稍稍慰藉我往日的心愿。只是我们相隔千里遥遥相望,远不可及,所以我又未尝不抬头向西悲叹。又曾思考,张公已经远去,他当时的事情,即使关系到唐朝治乱的分界,又与后世之人有什么关系呢?然而阅读他著作的人,却没有不为之掩卷长叹的。这是因为是非邪正的实理,本来就是天理的自然,也是人心不能停止的感受;所以即使相隔百世,也会彼此感应,使人忧愁、悲伤、欣悦、感动,突然涌上心头,恍惚如同亲眼见到他、亲耳听到他的话。这难道还存在古今、彼此的界限,又是谁使它这样呢?《诗经》说:“上天生下众民,有万物便有法则;百姓秉持常性,都喜爱这种美德。”登上这座楼的人,从这里也可以反求自身而有所领悟。我没有能够到这座楼上亲自观览,无法像范公写岳阳楼那样,描绘山川风景在早晚四时的变化,只是依次记述敬夫原来的话,并附上我的感受如此。后来有君子可以来观览。淳熙己亥年十一月己巳日,冬至。南康军风师坛记 南康军过去没有风师坛,把风师祠寄设在社坛中。淳熙六年,岁次著雍大渊献,权发遣军事朱熹开始按照唐代开元礼寻找坛址,在城东北找到郡人盛宗废弃的园圃,面积为【若干】广、【若干】袤,免除其租税【若干】;又发文命司户参军【姓名】、星子县尉【姓名】奉行《政和新书》,筑成三层坛,四面设台阶,东面建燎坛,南面建大门,四周筑墙。在大门东墙书写祭祀仪式,在西墙绘制陈设、升降的位置。于十一月某日开工,某日完工。

信州铅山县学记铅山学故在县东南百许步,因地形爲屋,东乡既诸生以夫子不南面于礼爲不称,乃徙寘县东山下。然其费皆出民间,有司者无所与,以故度地褊狭,不能具庙学制度。至若师生具员,而▯诵辍响,则亦既二十有余年矣。淳熙巳亥之春,义兴蒋侯来领县事,始至进谒堂下,俯仰太息而有志焉。后数月,政成事简,民裕而财足,乃买地凿山,度材致用,而属役于其属雷君霆。以嵗十有二月丙申始事,越明年四月戊申而舍菜焉。门观显严,宫庐宏敞,神位清宻,祭用毕修,图史之藏,几席之设,与凡所以栖宿炊鬻拚除之须,无一不备。既又爲之召垦田,立僦舍,日给弟子员二十余人,而官无乏用,民不病役。邑之父兄相与聚观顾叹,言曰:「今之所以幸教吾子弟者,其厚如此,是岂可使后之人无传焉!」于是雷君闻之,则以其意来请,且曰:「学虽具,而诸生未知所志愿,吾子之因是而有以发之也。」予尝谓道无古今之殊,而学有今古之异。盖周人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其德六曰智仁圣义中和,其行六曰孝友睦婣任恤,其艺六曰礼乐射御书数。是于学者日用起居食饮之间,既无事而非学,于其羣居藏修游息之地,亦无学而非事。至于所以开发其聪明,成就其德业者,又皆交相爲用,而无所偏废,此先王之世所以人材众多,风俗美盛,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国家建立学官,周遍海内,其所以望于天下之士者,岂不亦若先王之志?而学者无以识其指意之所在于其日用之间,既诞谩恣睢而不知所以学,其羣居读习之际,又不过于割裂装缀以爲能,而莫或知其终之无所用也。是以其趋日以卑陋,而惟利禄之知,幸而一二杰然有意于自立者,则又或穷髙极逺而不务力行之实,或循常守旧而不知其义理之所以然,也是以其説常倚于一偏而不得,以入于圣贤之域。于是时也,异端杂学之士,阿世徇俗之流,又或鼓其乖妄之説而乘之。呜呼!吾道之不亡,特民之秉彛有不可得而絶灭者耳。予之力固不足以救之,而窃有忧焉。是以既书蒋侯之事,又因雷君之请,而附见其説,以告夫学于此者。以爲有能因是而反求之,则庶乎其知所志矣。蒋侯名亿,字仲永,才髙志逺。平居抵掌论当世事,滚滚不穷。盖尝有意提兵万里,爲国家立非常之功者,其办一邑固当有余力。惟其不以壹切治理爲功,而汲汲乎化民成俗之先务如此。是则后之君子,亦将有考于斯焉。秋九月丙寅,具位朱熹记。

晦庵集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卷七十九     宋 朱子 撰记

卧龙庵记卧龙庵在庐山之阳,五乳峯下。予自少读三山先生杨公诗,见其记卧龙刘君隐居辟谷,木食涧饮,盖巳度百嵗而神清眼碧,客至辄先知之。则固已知有是庵矣。去嵗蒙恩来此,又得陈舜俞令举庐山记者读之,其言曰:「凡庐山之所以着于天下,盖有开先之瀑布见于徐凝、李白之诗,康王之水帘见于陆羽之茶经。至于幽深险絶,皆有水石之美也。」此庵之西,苍崖四立,怒瀑中泻,大壑渊深,凛然可畏。有黄石数丈,隐映连属,在激浪中,视者▯转,若欲蜿蜒飞舞,故名卧龙。此山水之特胜处也。于是又知其泉石之胜,乃如此间以行田始得至焉。则庵既无有,而刘君亦不可复见,独其泉石之胜不可得改。然其壮伟竒特之势,则有非陈记所能仿佛者。余既惜其出于荒堙废壊之余,而又幸其深阻夐絶,非车尘马迹之所能到。傥可得擅而有也,时已上章乞解郡绂,乃捐俸钱十万,属西原隠者崔君嘉彦,因其旧址防屋数椽,以俟命下而徙居焉。既又缘名潭之义,画汉丞相诸葛公之象,寘之堂中。而故友张敬夫尝爲赋诗以纪其事。然庵距潭犹数百步,步乱石间,三涉涧水乃至。至又无所托,足以寓瞻眺,或乃颠沛而反。因相其东崖,凿石爲磴而攀缘以度,稍下乃得巨石横出涧中,仰翳乔木,俯瞰清流,前对飞瀑,最爲谷中胜处。遂复作亭于其上,既以爲吏民祷赛之地,而凡来游者亦得以仿佛徙倚而纵目快心焉。于是嵗适大祲,因牓之曰:「起亭以爲龙之渊,卧者可以起而天行矣。」然予前日之请迄今盖巳屡上,而竟未有得也。嵗月飘忽,念之慨然,乃叙其作兴本末而书之屋壁。来者读之,尚有以识予之意也。淳熙庚子冬十有一月丙辰,新安朱熹记。

译铅山学过去在县城东南约一百步处,因地形建造房屋。后来诸生认为孔子按礼制不应面向南方,因而不相称,于是迁置到县城东山脚下。但费用全都出自民间,主管官府没有参与,因此测量土地时地方狭小,不能完备庙学的制度。至于师生人数齐备而弦歌诵读之声停止,也已经二十多年了。淳熙己亥年春,义兴蒋侯来主持县事,刚到便进入堂下拜谒,俯仰叹息而立下志向。几个月后,政务完成、事务简少,百姓富裕而财用充足,于是购买土地、开山取地,估量材料并运来使用,把工程交给属官雷君霆。十二月丙申日开工,第二年四月戊申日举行释菜礼。门楼显赫庄严,宫舍宽敞,神位清净严密,祭祀器用全都修整完备;图书史籍的收藏、几案坐席的设置,以及住宿、炊煮、买卖、清扫等一切所需,没有一样不具备。又为学校召人开垦田地,设置出租房屋,每天供给二十多名弟子员,而官府没有财用不足,百姓也不因劳役受困。县中的父老相互聚集观看,回头叹息说:“如今用来幸运地教育我们的子弟,厚重到了这种程度,难道能让后人没有传述吗?”于是雷君听到这话,便带着他们的意思来请我,并说:“学校虽然已经完备,但诸生还不知道应当立什么志愿,希望您能因这件事有所启发。” 我曾说,道理不因古今而有不同,但学问却有古今的差异。周人用乡里六项内容教育百姓并选拔宾兴之:德行有六项,即智、仁、圣、义、中、和;行为有六项,即孝、友、睦、婣、任、恤;技艺有六项,即礼、乐、射、御、书、数。这样一来,学习者在日常起居、饮食之间,没有一件事不是学习;在群居、藏修、游息的地方,也没有一种学习不是具体的事情。至于用来开发聪明、成就德业的内容,又都彼此配合发挥作用,没有偏废;这就是先王时代人才众多、风俗美盛而后世无法赶上的原因。国家建立学校,遍布四海,它对天下士人的期望,难道不也是先王的志向吗?但学者不能在日常生活中认识其中的宗旨,已经放纵任性而不知道怎样学习;他们群居读书时,也不过把知识割裂拼缀,装作有才能,没有人知道最终并没有实际用处。因此他们的趋向一天比一天卑陋,只知道追逐利禄。幸而有一两个卓然有意于自立的人,却又有的穷究高远而不致力于实际践行,有的因循守旧而不知道义理的所以然;所以他们的学说常常偏于一端,不能进入圣贤的境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四月〕 在这种时候,异端杂学之士、阿谀世俗随从时俗的人,又有的鼓吹乖谬荒诞的言论来乘机侵入。唉!我们的道统没有灭亡,只是因为百姓所秉持的常性不可真正断绝消灭罢了。我的力量本来不足以挽救它,却私下对此忧虑。因此我已经记述蒋侯的事情,又借雷君的请求,附带说明这番道理,用来告诫在这里求学的人。希望有人能够由此返求根本,那么或许就知道自己应当立什么志向了。蒋侯名亿,字仲永,才华很高,志向远大。平日拍掌谈论当世事务,滔滔不绝。他曾经有意率领军队远征万里,为国家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勋;治理一个县自然应当有余力。只是他不把一时一事的治理当作功劳,而如此急切地把教化百姓、成就风俗作为首要事务。这一点,后来的君子也将从这里有所考察。秋九月丙寅日,具位朱熹记。晦庵集卷七十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九月〕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卷七十九 宋朱子撰记 卧龙庵记 卧龙庵在庐山南面,五乳峰下。我年轻时读三山先生杨公的诗,看到他记载卧龙刘君隐居、辟谷,吃木实、饮涧水,大概已经活过百岁而神清目明;有客人到来,他总能预先知道。我那时就已经知道有这座庵了。去年蒙受恩典来到这里,又读到陈舜俞、字令举所写的《庐山记》,其中说:“庐山之所以闻名天下,大概有开先瀑布,见于徐凝、李白的诗中;有康王水帘,见于陆羽的《茶经》。至于幽深险绝之处,也都有水石的美景。”这座庵的西面,苍翠的山崖四面耸立,猛烈的瀑布从中倾泻而下,大沟壑深不可测,令人凛然畏惧。有一块数丈长的黄石,隐约相映、连绵相接,处在激浪之中;观看的人眼花目眩,仿佛它要蜿蜒飞舞,所以取名卧龙。这是山水中特别优胜的地方。于是我又知道这里泉石的胜景竟如此,直到借巡视田地才得以到达这里。可是庵已经不存在了,刘君也再不能见到,唯独泉石的胜景无法改变。然而它雄伟奇特的气势,却有许多不是陈氏记文所能约略描写的。我既为它在荒芜淤塞、破败毁坏之后才被发现而惋惜,又庆幸它深邃阻隔、遥远绝险,不是车尘马迹所能到达的地方。如果有可能把它据为己有,当时我已经上奏请求解除郡守的职务,于是捐出俸钱十万,托付给西原隐士崔君嘉彦,让他依照旧址修建几间房屋,等待诏命下达后迁居其中。后来又根据潭名的含义,绘制汉丞相诸葛公的画像,放置在堂中。我的故友张敬夫曾作诗来记载这件事。然而庵距离水潭还有几百步,要在乱石间行走,三次涉过涧水才能到达。到了那里又没有可以凭借停留、供人观览的地方,有时只得跌跌撞撞返回。于是察看东边山崖,凿石做成石级,攀援而过;稍稍向下,便得到一块横伸到涧中的巨石,上面仰望有高大树木遮蔽,下面俯视清流,前面正对飞瀑,是谷中最优胜的地方。于是又在上面建亭,既作为官民祈祷酬神的场所,也使来游的人能够在那里倚坐眺望,纵目舒心。正逢这一年发生大灾荒,于是给亭题名说:“建亭作为龙的深潭,卧着的龙可以起身而在天空飞行了。”然而我前些时候请求离任的奏章到现在已经上了好几次,最终仍未获准。岁月迅速流逝,想到这里不免感慨,于是叙述修建此处的始末,写在屋壁上。后来来这里的人读到它,希望还能知道我的心意。淳熙庚子年冬十一月丙辰日,新安朱熹记。西原庵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步、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