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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晦庵集三十五

晦庵集卷三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92–308 段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三十一宋朱子撰书【汪张吕刘问答】与张敬夫春秋正朔,事比以书考之。凡书月,皆不着时,疑古史记事例,只如此。至孔子作《春秋》,然后以天时加王月,以明上奉天时,下正王朔之义。而加「春」于建子之月,则行夏时之意,亦在其中。观伊川先生刘质夫之意,似是如此。但「春秋」两字,乃鲁史之旧名,又似有所未通。幸更与晦叔订之,以见教也。答张敬夫窃承政成事简,暇日复有讲习之乐。英材心化,多士风靡。此为吾道之幸,岂特一郡之福哉?奏罢丁钱,此举甚美。初谓遂获蠲除,不知仅免一嵗,虽亦不为无补,特非久逺利耳。然熹窃谓有身则有庸,此近古之法。盖食王土为王民,亦无终嵗安坐不输一钱之理。但不当取之太过,使至于不能供耳。今欲再奏,不若请令白丁下户每嵗人纳一二百钱,四等而上,每等逓増一二百,使至于极等则畧如今日之数,似亦不为厉民,而上可以不失大农经费之入,下可以为贫民久逺之利。于朝廷今日事力亦易聴从,而可以必济。不审尊意以为如何?似闻浙中诸郡有全不输算赋者,有取之无艺至于不可堪者。凡此不均,皆为未便。朝廷自合因此总防所入之大数,斟酌裁损而均平之,乃为尽善。至如尊兄前奏有不容援例之语,亦非愚心之所安也。聚敛之臣诚可憎疾。为国家者明道正义,以端本于上,而百官有司景从响附于下,则此辈之材寸长尺短,亦无所不可用。但使之知吾节用裕民之意,而谨其职守,则自不至于病民矣。今议者不正其本,而惟末之齐,斥彼之短而自无长,防以济目前之急,此所以用力多而见功寡,卒无补于国事,而虚为此纷纷也。伯恭渐释旧疑,朋友之幸。但得渠于此有用力处,则嵗月之间旧病不患不除矣。此有李伯闻者【名宗思】旧尝学佛,自以为有所见,论辨累年,不肯少屈。近尝来访,复理前语。熹因问之:「天命之谓性,公以此句为空无一法耶?为万理毕具耶?若空则浮屠胜果实则儒者是。此亦不待两言而决矣。」渠虽以为实,而犹恋着前见,则请因前所谓空者而讲学以实之。熹又告之曰:「此实理也,而以为空,则前日之见悮矣。今欲真穷实理,亦何借于前日已悮之空见而为此二三耶?」渠遂脱然肯捐旧习。而从事于此,此人气质甚美,内行脩饬,守官亦不茍,得其回头,吾道殊有赖也。前此答福州一朋友书,正论此事,书才毕,而伯闻至,不一二日,其言果验,亦可怪也。今以上呈二人,伯恭皆识之深。卿者旧从伯恭游,闻其家学守之甚固,但闻全不肯向此学用功,正恐难猝拔也。答张敬夫示喻黄公洒落之语,旧见李先生称之,以为不易窥测。到此今以为知,言语诚太重,但所改语又似太轻,只云识者亦有取焉,故备列之如何?所谓洒落,只是形容一个不疑所行,清明髙逺之意。若有一豪私吝心,则何处更有此等气象邪?只如此看,有道者胸懐表里,亦自可见。若便讨落着,则非言语所及,在人自见得如何?如曽防「舍瑟之对」,亦何尝説破落着在甚处邪?通书跋语甚精,然愚意犹恐其太侈,更能敛退以就质约为佳。太极解,后来所改不多,别纸上呈未当处,更乞指教。但所喻无极二五不可混説,而无极之真合属上句,此则未能无疑。盖若如此,则无极之真自为一物,不与二五相合,而二五之凝化生万物,又无与乎太极也。如此岂不害理之甚?兼无极之真属之上句,自不成文理,请熟味之,当见得也。各具一太极,来喻固善,然一事一物上各自具足此理,着个一字方见得无欠剰处,似亦不妨。不审尊意以为如何?择之亦寄得此书草来,大槩领畧一过,与鄙意同。后不曽子细防检,不知其病如何?或是病痛一般不自觉其病耳。伯恭不鄙下问,不敢不尽愚,但恐未是,更赖指摘。近日觉得向来胡説多悮却朋友,大以为惧。自此讲论大须子细,一字不可容易放过,庶得至当之归也。别纸所谕邵氏所记,今只入外书,不入行状。所疑小人不可共事,固然,然尧不诛四凶,伊尹五就桀,孔子行乎季孙,惟圣人有此作用,而明道或庶几焉。观其所在为政,而上下响应,论新法而荆公不怒,同列异意者亦称其贤,此等事类非常人所及。所谓元丰大臣当与共事,盖实见其可而有是言,非传闻之误也。然力量未至此而欲学之,则误矣。序目中语,所更定者甚稳,然本语熹向所谓先生之学大要,则可知己者,正如春秋序所谓大义数十炳如。日星乃易见也,之比非薄《春秋》之词也,不改似亦无害。若必欲改,则新语亦未甚活落。大抵割裂补缀,终非完物,自是不能佳耳。与张敬夫

译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卷三十一,宋朱子撰,书【汪、张、吕、刘问答】与张敬夫 《春秋》的正朔问题,可以把相关事情与这些书对照考察。凡是书写月份的,都不注明季节,我怀疑古代史书记事的体例本来就只是这样。到了孔子作《春秋》,才把天时加在王月之上,以说明上承天时、下正王朝历法的道理。而在建子之月加上“春”字,实行夏代时令的意思也包含在其中。看伊川先生和刘质夫的意思,似乎就是这样。不过“春秋”二字本来是鲁国史书的旧名,又似乎有些地方说不通。希望再同晦叔订正,指教我。答张敬夫 听说您政事办成,事务简少,闲暇时又有讲习的乐趣;英才受到感化,众多士人纷纷仿效。这是我们这一道的幸运,哪里只是一个郡的福气呢?您上奏请求停止丁钱,这一举措很好。起初我以为终于可以获得免除,不知道只是免除一年,虽然也不能说没有补益,但终究不是长远之利。不过我私下认为,有了自身就应当有服役或赋税,这是近古的制度。因为享用王朝土地而成为王朝的百姓,也没有终年安坐而一文不纳的道理。只是征取不应过分,以至于百姓无法供给。如今若要再次上奏,不如请求规定:白丁和下户每年每人缴纳一二百钱,四等以上每等递增一二百钱,直到最高等级,大略达到今天的数额。这样似乎既不至于苛扰百姓,又能使国家不失去大农收入,下则可以成为贫民的长远利益。对于朝廷今天的财力和事务,也容易听从,且可以确实办成。不知道尊意认为怎样?听说浙中各郡,有的完全不缴纳算赋,有的征取毫无限度,达到百姓不能忍受的地步。这些不均,都是不妥之处。朝廷本来应当借此总计各地收入的大数,斟酌减损而使之均平,才算尽善。至于尊兄前次奏章中说“不容援例”,也不是我心中所安的。聚敛之臣确实令人憎恨。治理国家的人应当彰明道义,在上面端正根本;百官有司在下面像影子随形、回声相应,那么这些人的才干无论长短,也都没有不能任用的。只要使他们知道我们节省费用、宽裕百姓的意图,并谨慎守好职责,自然不至于损害百姓。如今议论的人不去端正根本,只想整齐末节,指责别人的短处却认为自己没有长处,想借此来解决眼前的急务;这就是费力很多而功效很少,最终对国事没有补益,却徒然造成纷纷议论的原因。伯恭逐渐消除了过去的疑惑,这是朋友的幸运。只要他在这里用功,过些年月,过去的毛病不愁不能除去。有个叫李伯闻的人【名宗思】,过去曾学习佛教,自以为有所见解,多年与人辩论,不肯稍稍屈服。近来他曾来拜访,又重申以前的说法。我于是问他:“‘天命之谓性’,您认为这句话是空无一法,还是万理都具备其中?如果是空的,那么佛教胜过儒学;如果是实的,那么儒学正确。这件事不必多说两句就可以判定了。”他虽然认为其中是实理,却仍留恋以前的见解,于是我请他就先前所谓的空,转而讲求学问以使它充实。我又告诉他说:“这是真实的道理,您却把它看成空,那么您前些日子的见解就错了。” 如今若真想穷究真实的道理,又何必借助从前已经错误的空见,来作这两三种说法呢?”他于是豁然开朗,愿意抛弃旧习而从事于此。这个人的气质非常好,内在品行修整严谨,任官也不苟且;能够使他回头,我们的道统很有依赖。此前我给福州一位朋友回信,正是谈论这件事;信刚写完,伯闻就来了,不到一两天,其中的话果然应验,也很奇怪。现在把这些话呈给您二位看,伯恭对他都了解得很深。卿过去曾跟随伯恭交游,听说他对家学守持得非常坚定,只是听说他完全不肯在这种学问上用功,恐怕很难突然拔除旧习。答张敬夫 您信中所说黄公洒脱超然的话,我过去见李先生称赞过他,认为这种境界不容易窥见。到了现在我才有所体会,原来的措辞确实太重了,但改后的说法又似乎太轻,只说“有见识的人也有所取”罢了,所以把这些都列出来,您看如何?所谓洒脱超然,只是形容一个人对自己的行为没有疑惑,心境清明高远的意思。如果还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吝意,哪里还会有这种气象呢?只从这一点看,有道之人的胸怀内外,也自然可以看出来。若一定要寻求一个具体的落脚处,那就不是言语所能说到的,只在人自己体会得如何。比如曾点“舍瑟而对”的故事,哪里曾把这种落脚处说破了呢?《通书》的跋语很精美,但我的愚见仍恐怕它写得过于铺张;如果能更加收敛退让,趋向质朴简约,便更好。《太极解》后来改动不多,另纸呈上的地方还有不妥之处,再请您指教。只是您说“无极”“二”“五”不能混在一起讲,而我认为“无极之真”应当属于上句,这一点我仍然不能没有疑惑。因为如果这样,那么“无极之真”便自成一物,不能同“二”“五”相合,而“二”“五”的凝聚、变化、生养万物,又与太极没有关系了。这样岂不是非常损害义理吗?况且把“无极之真”归入上句,文理本身也不通,请您仔细体味,就应当能够看出来。说万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您的来信这样说固然很好;然而在每一件事、每一个物上,各自完整地具备这个道理,加上“一个”字,才能显出没有欠缺和剩余,似乎也没有妨碍。不知道尊意认为怎样?择之也寄来了这部书的草稿,我大略领会浏览了一遍,和我的意思相同。后来没有再仔细校勘,不知道其中的毛病怎样;或者是有同样的毛病,只是自己没有察觉罢了。伯恭不嫌弃而向我求教,我不敢不尽献愚见,只恐怕还不正确,更要依赖您的指摘。近来觉得以前胡乱说的话误导了许多朋友,深为害怕。从今以后讲论学问,一定要十分仔细,一个字也不能轻易放过,希望能够达到最恰当的结论。另纸所说邵氏记载的事情,如今只收入外书,不收入行状。您所疑惑的“小人不可共事”,固然如此;然而尧没有诛杀四凶,伊尹五次去见桀,孔子在季孙氏那里任职,这些只有圣人才能有这样的作用,而明道或许差不多可以做到。看他所在之处处理政事,上下都响应;评论新法而王安石不发怒;同列中意见不同的人也称许他的贤能,这些事情都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所谓元丰年间的大臣应当同他们共事,大概确实看见他们有可取之处才这样说,并不是传闻错误。不过力量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却想学习他们,就会错了。序目中的话,重新确定后很稳妥;但原来的说法正是我过去所说的“先生之学的大要”,由此便可以知道。它正如《春秋序》所谓“大义数十,炳然如日星,更容易看见”之类,并不是轻视《春秋》的言辞。不改似乎也没有妨害;如果一定要改,那么新说法也并不十分活泼流畅。总的说来,割裂原文、拼补缀合,终究不是完整的东西,自然不能写得好。与张敬夫

伯恭想时时相见,欲作书,不暇告,为致意向。得渠两书,似日前只向博杂处用功,却于要约处不曽子细研究,病痛颇多。不知近日复如何?大抵博杂极害事。如阃范之作,指意极佳,然读书只如此,亦有何意味耶?先达所以深惩玩物丧志之弊者,正为是耳。范醇夫一生作此等功夫,想见将圣贤之言都只忙中草草看过,抄节一番便是事了,元不曽子细玩味,所以从二先生许久,见处全不精明,是岂不可戒也耶?渠又为留意科举文字之久,出入苏氏父子波澜新巧之外,更求新巧,壊了心路,遂一向不以苏学为非,左遮右拦,阳挤隂助,此尤使人不满意。向虽以书极论之,亦未知果以为然否?近读《孟子》至答公都子好辨一章,三复之余,废书太息,只为见得天理忒煞分明,便自然如此住不得。若见不到此,又如何强得也?然圣贤奉行天讨,却自有个不易之理,故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此便与《春秋》讨乱臣贼子之意一般,旧来读过亦不觉,近乃识之耳。不审老兄以为如何?答张敬夫建阳一二士人归自临安,云尝获奉教,亦录得数十段答问来。其间极有可疑处,虽所录或失本意,亦必有些来歴也。又有泛然之问,畧不曽经思索,答之未竟而遽已更端者,亦皆一一酬酢。此非惟于彼无益,而在我者亦不中语黙之节矣。又随问遽答,若与之争先较防者,此其间岂无牵彊草畧处,流传谬误,为害不细。就令皆是,亦徒为口耳之资。程子所谓“转使人薄者”,盖虑此耳。元履尝疑学徒日众,非中都官守所宜。熹却不虑此,但恐来学者皆只是如此,而为教者俯就太过,畧不审其所自,则悔吝讥弹将有所不免矣。况其流弊无穷,不止为一时之害,道之兴丧,实将系焉。愿明者之熟虑之也。答张敬夫类聚孔孟言仁处,以求夫仁之説。程子为人之意,可谓深切,然专一如此用功,却恐不免长欲速好径之心,滋入耳出口之弊,亦不可不察也。大抵二先生之前,学者全不知有仁字,凡圣贤説仁处,不过只作爱字看了。自二先生以来,学者始知理防仁字,不敢只作爱説。然其流复不免有弊者,盖专务説仁,而于操存涵泳之功,不免有所忽畧,故无复优柔厌饫之味,克己复礼之实,不但其蔽也愚而已,而又一向离了爱字,悬空揣摸,既无真实见处,故其为説恍惚惊怪,弊病百端,殆反不若全不知有仁字,而只作爱字看却之为愈也。熹窃尝谓,若实欲求仁,固莫若力行之近,但不学以明之,则有擿埴▯行之患,故其蔽愚。若主敬致知,交相为助,则自无此蔽矣。若且欲晓得仁之名义,则又不若且将爱字推求,若见得仁之所以爱,而爱之所以不能尽仁,则仁之名义意思了然在目矣。初不必求之于恍惚有无之间也。此虽比之今日髙妙之説稍为平易,然论语中已不肯如此迫切注解説破,至孟子方间有説破处,然亦多是以爱为言【如恻隠之类】殊不类近世学者惊怪恍惚,穷髙极逺之言也。今此录所以释论语之言,而首章曰仁其可知,次章曰仁之义可得而求,其后又多所以明仁之义云者,愚窃恐其非圣贤发言之本意也。又如首章虽列二先生之説,而所解实用上蔡之意,正伊川説中问者所谓由孝弟可以至仁而先生非之者,恐当更详究之也。答张敬夫大抵观过知仁之説,欲只如尹説发明程子之意,意味自觉深长。如来喻者,犹是要就此处彊窥仁体。又一句岐为二説,似未甚安帖也。又太极中正仁义之説,若谓四者皆有动静,则周子于此更列四者之目,为剰语矣。但熟玩四字指意,自有动静,其于道理极是分明。盖此四字便是元亨利贞四字【仁元中亨义利正贞】元亨利贞,一通一复,岂得为无动静乎?近日深玩此理,觉得一语嘿一,起居无非太极之妙,正不须以分别为嫌也。仁所以生之语,固未莹然,语仁之用如此,不语似亦无害。不审髙明以为如何?答张敬夫细看,言仁序云:“虽欲竭力以为仁,而善之不明,其弊有不可胜言者。”此数句似未安。为仁固是,须当明善,然仁字主意不如此,所以孔子每以仁、智对言之也。近年説得仁字与智字都无分别,故于令尹子文、陈文子事説得差殊,气象浅迫,全与圣人语意不相似。观此序文意思首尾,恐亦未免此病,更惟思之如何?答张敬夫

译想来伯恭时时能与您相见。我想写信给您,却没有时间,只能托他向您致意。收到他的两封信,似乎他近来只是向广博驳杂的方面用功,却没有在简约精要之处仔细研究,毛病相当多。不知近来又怎样了?总的说来,广博驳杂最妨害事情。比如《阃范》一书,旨意非常好;然而读书如果只是这样,又有什么意味呢?前代贤者之所以严厉惩戒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的弊病,正是因为这个。范醇夫一生都做这样的功夫,想来他把圣贤的话全都只是在匆忙中草草看过,抄录节取一番便算完事,原来从未仔细玩味,所以跟随二位先生很久,见解却完全不精明,这难道不是应当引以为戒吗?他又长久留意科举文章,已经脱离苏氏父子的波澜新巧之外,却还要追求更新更巧,败坏了心术,于是始终不认为苏学有错误,左遮右护,表面排挤而暗中帮助,这尤其令人不满意。以前我虽然写信极力批评他,也不知道他果真认为我说得对不对。近来读《孟子》到回答公都子“好辩”的一章,反复读了三遍以后,放下书长叹,只是因为看见天理分明得过分,所以自然不能安坐不动。如果见不到这一点,又怎么能勉强做到呢?然而圣贤奉行上天的惩罚,自然有一个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说:“能够说话抵抗杨朱、墨翟的人,就是圣人的门徒。”这就同《春秋》讨伐乱臣贼子的意思一样。我过去读过也没有察觉,近来才认识到这一点。不知老兄认为如何?答张敬夫 建阳有一两位士人从临安回来,说曾经得到您的教诲,还抄录了几十段问答回来。其中有些地方非常可疑;即使他们所记录的有的失去了原意,也必定有一定来由。又有些问题十分泛泛,根本没有经过思考,回答还没有结束就突然转到别的问题上;这些也都逐一应酬回答了。这不但对他们没有益处,对我来说也不合言语和沉默的节度。又随着问题立即回答,好像要同他们争先较量,这其中难道不会有牵强草率之处吗?一旦流传而产生谬误,危害就不小。即使命题全都正确,也不过徒然成为口头耳闻的材料。程子所谓“反而使人浅薄”,大概就是担心这个。元履曾经担心求学者一天天增多,不是中都的官守所适宜承担的。我却不担心这一点,只恐怕前来求学的人都只是这样,而教导者又过分迁就他们,完全不考察他们的根由,那么将来后悔、咎责和讥议就难以避免了。何况这种流弊没有穷尽,不只是当时的祸害,道统的兴衰实际上也将系于此。希望明智的人认真考虑。答张敬夫 把孔子、孟子说到仁的地方分类汇集起来,以求得关于仁的说法。程子关于人的意思,可以说深切极了;然而专门这样用力,恐怕不免增长急于求成、喜好捷径的心,滋长听进耳朵、说出嘴巴的弊病,这一点也不可不察。总的说来,在二位先生以前,求学者完全不知道有“仁”字;凡是圣贤说到仁的地方,不过只把它当作“爱”来理解。自二位先生以来,学者才开始知道考察“仁”字的道理,不敢只作“爱”来解释。然而这种学说流传下来又不免有弊病,是因为专门务求谈论仁,对于操存涵养的功夫不免有所忽略,于是再没有从容温厚、反复体味的意味,也没有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的实际功夫。它的弊病不只是愚昧而已,而且又一味脱离“爱”字,悬空揣摩;既然没有真实的体会,所以所作的解释恍惚惊怪,弊病百出,几乎反而不如完全不知道有“仁”字,只把它当作“爱”来理解更好。我私下曾说,如果确实想求仁,固然没有比努力实行更接近的了;但如果不学习来明白道理,就会有摸黑行走的忧患,所以它的弊病在于愚昧。如果以主敬和致知相互辅助,就自然没有这种弊病。若只是想弄清“仁”的名义,那么又不如暂且从“爱”字推求;如果看出仁之所以表现为爱,以及爱之所以不能完全等同于仁,那么仁的名义和意义就会清楚地呈现在眼前。起初不必到恍惚有无之间去寻求它。这种说法虽然比今天那些高妙的说法平实浅易一些,但《论语》中已经不肯这样急切地把它解释透彻,到《孟子》才间或有说破的地方,然而也多是以“爱”来说明【如恻隐之类】;与近世学者那种惊怪恍惚、穷高极远的言论很不相同。如今这部书用来解释《论语》的话,第一章说“仁是可以知道的”,第二章说“仁的义理可以寻求”,后面又多次说“用来说明仁的义理”,我私下恐怕这并不是圣贤说话的本意。又如第一章虽然列举二位先生的说法,但解释实际上采用了上蔡的意思;这正是伊川在论说中所问到的“由孝弟可以达到仁,而先生非难这种说法”的问题,恐怕应当再详细考究。答张敬夫 关于“观过知仁”的说法,我想只依照尹氏的解释来发明程子的意思,意味自然觉得深长。像您的来信所说的,还是想在这里强行窥测仁的本体。又把一句话分成两种说法,似乎不太妥当。至于《太极图》中“中正仁义”的说法,如果认为四者都有动静,那么周子在这里再列出四者的名称,就成了多余的话。但仔细玩味这四个字的指意,自然各有动静,这在道理上极其分明。因为这四个字就是元亨利贞四个字【仁对应元,中对应亨,义对应利,正对应贞】。元亨利贞,一往一来,怎么能说没有动静呢?近来深入体会这个道理,觉得一言一默、一举一动,没有不是太极的妙用,实在不必嫌它有所分别。“仁所以生”这句话固然还不够明白,但像这样谈论仁的作用,不说出来似乎也没有妨害。不知道高明认为如何?仔细看,《言仁序》说:“即使竭尽力量去实行仁,但善理不能明白,它的弊病也多得说不尽。”这几句似乎不太妥当。实行仁固然是对的,但必须明白善理;然而“仁”字的主旨并不只是这样,所以孔子常常把仁和智相对来说。近些年把仁和智解释得没有区别,因此在解释令尹子文、陈文子的事情时便说得很差,气象浅薄急迫,完全不像圣人的语意。看这篇序文首尾的意思,恐怕也没有免除这个毛病,请再思考一下,如何?仔细看来,《言仁序》中说:“即使想竭尽力量去践行仁德,但如果对善的认识不明白,它所造成的弊病,也是说不尽的。”这几句话似乎不太妥当。践行仁德固然是对的,但必须先明白什么是善;然而,“仁”字的主旨并不是这样,所以孔子常常把“仁”和“智”相对举说。近些年来讲解“仁”字和“智”字,竟说二者毫无分别,因此解释令尹子文、陈文子的事迹时便说得不正确,气象浅薄局促,完全不像圣人的语意。看这篇序文从头到尾的意思,恐怕也未免有这种弊病,还请再仔细思考一下,怎么样?答张敬夫

中字之説甚善,而所论状性、形道之不同,尤为精密,开发多矣。然愚意窃恐程子所云“只一个中字”,但用不同,此语更可玩味。夫所谓“只一个中字”者,中字之义未尝不同,亦曰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而已矣。然用不同者,则有所谓“在中之义”者,有所谓“中之道”者是也。盖所谓“在中之义”者,言喜怒哀乐之未发,浑然在中,亭亭当当,未有个偏倚过不及处,其谓之中者,盖所以状性之体段也。有所谓“中之道”者,乃即事即物,自有个恰好底道理,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其谓之中者,则所以形道之实也。只此亦便可见来教所谓“状性、形道之不同”者,但又见得中字只是一般道理,以此状性之体段则为未发之中,以此形道则为无过不及之中耳。且所谓“在中之义”,犹曰“在里面底道理”云尔,非以“在中”之中字解“未发”之中字也。愚见如此,不审髙明以为如何?忠恕之説,窃意明道是就人分上分别浅深而言,伊川是就理上该贯上下而言。若就人分上説,则“违道不逺”者,贤人推之之事也;“一以贯之”者,圣人之不待推也。若就理上平説,则忠只是尽已,恕只是推已,但其所以尽、所以推,则圣贤之分不同,如明道之説耳【圣人虽不待推,然由己及物,对忠而言,是亦推之也】大抵明道之言,发明极致,通透洒落,善开发人;伊川之言,即事明理,质慤精深,尤耐咀嚼。然明道之言,一见便好,久看愈好,所以贤愚皆获其益;伊川之言,乍见未好,久看方好,故非久于玩索者不能识其味。此其自任,所以有“成人材”、“尊师道”之不同【明道浑然天成,不犯人力;伊川功夫造极,可夺天巧】所引“尽心知天”,恐是“充扩得去”之意,不知是否。秦汉诸儒解释文义,虽未尽当然所得,亦多今且就分数多处论之,则以为得其言而不得其意,与夺之际,似已平允。若更于此一向刻核过当,却恐意思迫窄而议论偏颇,反不足以服彼之心。如向来所论,知言不当言,释氏欲仁之病矣。大率议论要得气象寛宏,而其中自有精密透漏,不得处方有余味。如《易传》序中説秦汉以来儒者之弊,及令人看王弼、胡安定、王介甫《易》之类,亦可见矣。况此序下文反复致意,不一而足,不应犹有安于卑近之嫌也。又所谓言虽近而索之无穷,指虽逺而操之有要,自谓此言颇有含蓄,不审髙明以为如何?以爱论仁,犹升髙自下,尚可因此附近推求,庶其得之。若如近日之説,则道近求逺,一向没交涉矣。此区区所以妄为前日之议论,而絶不自知其偏也。至谓类聚言仁,亦恐有病者,正为近日学者厌烦就简,避迂求防,此风巳盛,方且日趋于险薄。若又更为此以导之,恐益长其计获欲速之心,方寸愈见促迫纷扰,而反陷于不仁耳。然却不思所类诸説,其中下学上达之方,盖已无所不具,茍能深玩而力行之,则又安有此弊?今防来谕,始悟前説之非,敢不承命?然犹恐不能人人皆肯如此慤实用功,则亦未免尚有过计之忧。不知可以更作一后序,畧采此意以警后之学者否?不然,或只尽载此诸徃返议论以附其后,亦庶乎其有益耳。不审尊意以为如何?答张敬夫答晦叔书,鄙意正如此,已复推明其説,以求教于晦叔矣。但于来示所谓知底事者,亦未能无疑,已并论之。今录以上呈,更乞垂教。在中之义之説,来谕説得性道未尝相离,此意极善。但所谓此时盖在乎中者,文意简畧,熹所未晓,更乞详谕。又谓已发之后中何尝不在里面,此恐亦非文意。盖既言未发时在中,则是对已发时在外矣。但发而中节,即此在中之理,发形于外,如所谓即事即物,无不有个恰好底道理是也。一不中节,则在中之理虽曰天命之秉彛,而当此之时,亦且漂荡沦胥而不知其所存矣。但能反之,则又未尝不在于此。此程子所以谓以道言之,则无时而不中;以事言之,则有时而中也。所以又谓善观者却于已发之际观之也。若谓已发之后中又只在里面,则又似向来所説,以未发之中自为一物,与已发者不相涉入,而已发之际常挟此物以自随也。然此义又有更要子细处。夫此心廓然,初岂有中外之限?但以未发已发分之,则须如此,亦若操舍存亡出入之云耳。并乞详之。

译关于“中”字的说法非常好,您所论述的描述性体、表现道体的不同,尤其精密,启发很多。不过我的愚见私下恐怕,程子所说的“只是一个中”而作用不同,这句话更值得玩味。所谓“只是一个中”,是说“中”字的意义始终没有不同,也就是不偏不倚、不过也无不及罢了。所谓作用不同,是指有“在中之义”,也有“中之道”。所谓“在中之义”,是说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浑然存在于中,端正稳当,还没有偏倚、过分或不足之处;称作“中”,是用来描述性的体段。所谓“中之道”,是说在具体事情和事物上,自然各有恰到好处的道理,不偏不倚,不过也无不及;称作“中”,是用来表现道的实际内容。仅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您来信所谓“描述性体、表现道体”的不同;但还可以看出,“中”只是同一个一般道理,用它来描述性的体段,就是未发之中;用它来表现道,就是不过无不及之中。而且所谓“在中之义”,不过是说“存在于里面的道理”罢了,并不是用“在中”的“中”字去解释“未发”的“中”字。我的看法如此,不知道高明认为怎样?关于忠恕,我私下认为,明道是从人的层次上分别浅深来说,伊川是从道理上贯通上下来说。如果从人的层次来讲,那么“违道不远”是贤人推及自身之道的事情,“一以贯之”则是圣人不必等待推求便能做到的事情。如果从道理上平等地说,忠只是尽己,恕只是推己;但他们所凭借来尽己、推己的方式,圣贤有不同,这就如明道所说的那样【圣人虽然不必等待推己,但由自己推及万物,与“忠”相对而言,也仍然可以说是推己】。总的说来,明道的话阐发到了极致,通透明快,善于启发人;伊川的话则从具体事情说明道理,质朴诚实而精深,尤其经得起反复咀嚼。不过明道的话初见就觉得好,越看越好,所以贤者和愚者都能从中得到益处;伊川的话初见时未必觉得好,久看才觉得好,所以不是长久玩味探索的人,不能体会其中的滋味。这就是他们自我期许不同的地方,所以有“成人材”“尊师道”的区别【明道浑然天成,不显人为功力;伊川功夫达到极致,几乎可以夺取天然的巧妙】。您所引“尽心知天”,恐怕是“把它充实扩展开去”的意思,不知道是否如此。秦汉以来的儒者解释经文义理,虽然未必完全恰当,但所得也往往胜过今人。现在姑且只就其中说得较多的地方来谈:如果认为他们只是得到了文辞而没有得到其中的意义,那么在取舍之间,似乎已经很平允了。若再一味苛刻核查而失之过当,只恐怕使义理显得迫促狭窄,议论也偏颇,反而不足以使对方心服。正如从前所说的,明知有些话不当说,却偏要说出来,正犯了释氏所谓“欲仁”的毛病。大体说来,议论应当气象宽宏,而其中自然要有精密透彻、能使人领会的地方;若处理得不当,才会有余味可言。像《易传·序》中谈秦汉以来儒者的弊病,以及让人阅读王弼、胡安定、王介甫所说的《易》之类,也可以看出这一点。何况这篇序的下文反复申说此意,已经不止一次,不应当仍有安于卑近的嫌疑。又所谓“言语虽然浅近,但寻究起来没有穷尽;旨意虽然深远,但把握起来有要领”,我自认为这话颇有含蓄意味,不知高明认为如何?以“爱”来说明“仁”,犹如登高要从低处开始,还可以由此就近推求,希望能够得到它。若按照近来的说法,那就是舍近求远,完全没有关系了。这就是我从前冒昧发表那些议论,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偏颇的原因。至于说把有关仁的言论分类汇集起来也恐怕有毛病,正是因为近来的学者厌恶繁琐而趋向简略,回避迂远而追求捷径,这种风气已经盛行,正日益趋向险僻浅薄。如果再这样做来引导他们,恐怕会更加助长他们急于求成、计较收获的心理,使内心越发局促纷乱,反而陷入不仁。可是又不想想,所分类汇集的那些说法,其中关于下学而上达的方法,已经无所不备;如果能够深入玩味并努力实行,又哪里会有这种弊病呢?现在承蒙来信指教,我才醒悟前面的说法不对,敢不接受您的教诲吗?然而我仍担心不能人人都肯这样诚实用功,那么也未免还有过分筹划的忧虑。不知可以再写一篇后序,略微采纳这个意思,用来警戒后来的学者吗?不然,或者只把这些往返议论全部载录下来附在后面,也或许会有些益处。不知尊意认为如何?答张敬夫 答复晦叔的信,我的意思正是如此,已经再加以推明,写信向晦叔请教了。不过对于来信中所谓“知底事”的说法,也还不能没有疑问,已经一并论说。现在录在这里呈上,再请您赐教。关于“在中”的意义,您的来信说性与道从来没有分离,这个意思非常好。但您所谓“此时大概在中”,文字意思简略,我还没有明白,再请详细说明。又说已发之后,中也未尝不在里面,这恐怕也不是原文的意思。既然说未发时在中,那就是与已发时在外相对而言了。但是情感发动而合乎节度,就是这个在中的道理发动而显现在外,正如所谓面对事、面对物,无不各有一个恰当的道理。若一旦不合节度,那么在中的道理虽说是上天赋予人的常道,在这种时候也会漂荡沦落,不知存在哪里了。只要能够使它返回本位,那么它又未尝不在这里。这就是程子所说的:从道理上说,没有什么时候不中;从事情上说,则有时合于中。又所以说,善于观察的人,反而要在情感已发的时候观察它。若说已发之后,中又只在里面,那就又像从前所说的,把未发之中当作一个独立的东西,认为它同已发之情互不相关,而情感发动时总是挟带着这个东西随身而行了。不过这个义理还有更需要仔细辨析的地方。此心本来广大开阔,起初哪里有内外的界限?只是把未发、已发分开来说,就必须如此,这也像说操持或舍弃、保存或丧失、出入一样。还请详细说明。

心譬之水,是因知言有此言而发。然性情既有动静,善恶既有顺逆,则此言乃自然之理,非用意差排也。人无有不善,此一言固足以具性情之理,然非所以论性情之名义也。若论名义,则如今来所説亦无害,理不费力,更推详之。太极图立象尽意,剖析幽防,周子盖不得已而作也。观其手授之意,盖以为唯程子为能受之。程子之秘而不示,疑亦未有能受之者尔。夫既未能黙识于言意之表,则道聴涂説,其弊必有甚焉【近年已觉颇有此弊矣】观其答张闳中书云:「书虽未出,学未尝不传,第患无受之者。」及《东见录》中论横渠「清虚一大」之説,使人向别处走,不若且只道敬,则其防意亦可见矣。若《西铭》则推人以知天,即近以明逺,于学者之用为尤切,非若此书详于天而畧于人,有不可以骤而语者也。孔子雅言《诗》《书》《执礼》,而于《易》则鲜及焉,其意亦犹此耳。韩子曰:「尧舜之利民也大,禹之虑民也深。」其周子、程子之谓乎?熹向所谓微意者如此,不识髙明以为如何。答张敬夫所引《家语》只是证明《中庸》章句,要见自哀公问政至择善固执处,只是一时之语耳,于义理指归初无所害,似不必如此力加排斥也。大率观书,但当虚心平气,以徐观义理之所在,如其可取,虽世俗庸人之言,有所不废;如有可疑,虽或传以为圣贤之言,亦须更加审择,自然意味平和,道理明白,脚踏实地,动有据依,无笼罩自欺之患。若以此为卑近不足留意,便欲以明道先生为法,窃恐力量见识不到,它地位其为泛滥,殆有甚焉,此亦不可不深虑也。且不知此章既不以《家语》为证,其章句之分,当复如何为定耶?《家语》固有驳杂处,然其间亦岂无一言之得耶?一槩如此立论,深恐终啓学者好髙自大之弊,愿明者熟察之。其他如首章及论费隠处,后来畧已修改,如来喻之意,然若必谓两字全然不可分説,则又是向来伯恭之论,体用一源矣,如何如何?答张敬夫语解语解云:「学者工夫固无间防又当时时防绎其端绪而涵泳之。」此语恐倒置。若工夫已无间防则不必更言时习。时习者,乃所以为无间防之渐也。巧言令色,一段自“辞欲巧”以下少曲折,近与陈明仲论此,説具别纸。三省者,曽子之为仁,恐不必如此説。盖圣门学者,莫非为仁,不必专指此事而言,意思却似浅狭了。大抵学者为其所不得不为者,至于人欲尽而天理全,则仁在是矣。若先有个云,我欲以此去为仁,便是先获也【昨于知言疑义中尝论此意矣】传不习乎?疑只当为传而不习之意,则文理顺,亦是先孝弟而后学文之类。道千乗之国道字意恐未安友不如已,恐只是不胜已。胡侍郎説得此意思好。慎非独不忽追,非独不忘,恐不必如此説。上蔡多好如此,似有病也。厚者,徳之所聚,而恶之所由消靡。此句亦未安。「父在观其志」一章,似皆未安。信近于义,则言必可复矣。恭近于礼,则可逺耻辱矣。因是二者而不失其所亲,则亦可尚也已。熹旧説,此章只如此,似于文意明顺。与上文「孝弟谨信而亲仁」,下文「笃敏慎而就正」意亦相类,不审尊意以为如何?乐与好礼,视无谄无骄,正犹美玉之与碔砆。此句与后面“必也无謟无骄,然后乐与好礼可得而进焉”者,似相戾。盖玉石有定形而不可变,惟王霸之异本殊归者,乃得以此为譬耳。熹又尝论此,所引诗正谓孔子以无谄无骄为未足,必至于乐与好礼,而后已有似乎治骨角者,既切之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之而复磨之。盖不离是质而治之,益精之意也。如何如何患不知人,恐未合説到明尽天理处,正为取友用人而言耳。大率此解虽比旧説已为平援,尚时有贪説髙逺,恐怕低了之意,更乞平心放下意味,当更深长也【首章便如此矣,援字疑稳字之误】答张敬夫论中庸章句率夫性之自然,此语诚似大快。然上文説性已详,下文又举仁义礼智以为之目,则此句似亦无害。或必当改,则改为所有字如何?然不若不改之浑然也。不睹不闻等字,如此剖析,诚似支离。然不如此,则经文所谓不睹不闻,所谓隠微,所谓独三段,都无分别,却似重复冗长。须似熹説,方见得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是大纲説,结上文可离非道之意。莫见乎隠,莫显乎微,是就此不睹不闻之中,提起善恶之几而言。故君子慎其独。盖其文势有表里賔主之异,须畧分别意思,方觉分明,无重▯处耳。随时为中为改作处如何

译把心比作水,是因为看到《知言》中有这样的话而发议论。然而性情既有动静,善恶既有顺逆,那么这句话说的是自然的道理,并不是有意安排出来的。说人没有不善,这一句固然足以包含性情的道理,但却不是用来讨论“性情”这两个名称的含义的。若讨论名称和义理,那么按您现在的说法也没有妨碍;道理并不费力,还请再推究详察。太极图以形象穷尽义理,剖析幽深隐微之处,周子大概是不得已才作出的。看他亲手传授这幅图的意思,大概认为只有程子能够接受它。程子把它秘藏起来而不公开示人,我怀疑也是因为还没有能够接受它的人。既然不能在言语和意旨之外默默领会,那么道听途说,它的弊害必定更加严重【近些年已经觉得颇有这种弊病了】。看他答张闳中的信说:“书虽然还没有刊出,但学问从来没有不传授的,只怕没有能够接受它的人。”又看《东见录》中谈横渠“清虚一大”的说法,说这种说法使人往别处走,不如暂且只说一个“敬”字,那么其中防止流弊的意思也可以看出来了。至于《西铭》,则是由认识人来认识天,由近处来说明远处,对学者的实际用功尤其切近;不像这本书重在谈天而略于谈人,有些地方不能一下子就对人说清楚。孔子平日所说的是《诗》《书》和执持礼仪,至于《易》则很少谈到,他的意思也正如这里一样。韩子说:“尧舜给百姓带来的利益很大,禹为百姓的忧虑很深。”这说的莫非就是周子、程子吗?我从前所说的微妙意思就是这样,不知高明认为如何。答张敬夫 所引用的《家语》只是为了证明《中庸章句》,想说明从哀公问政直到择善固执这一段,只是同一时所说的话;对义理的归旨本来没有妨害,似乎不必这样竭力排斥。大体读书,只应当虚心平气,慢慢考察义理究竟在哪里;如果确实可取,即使是世俗庸人的话,也不应废弃;如果有可疑之处,即使有人传说是圣贤的话,也必须更加审慎选择。这样自然会意味平和、道理明白、脚踏实地,行动都有依据,没有笼罩自欺的弊病。如果因为它卑近而不足留意,便想以明道先生为标准,我恐怕自己的力量和见识还达不到那个地步,结果反而会更加泛滥,这一点也不可不深思。况且如果这一章既不以《家语》为证,那么它的章句划分又应当怎样确定呢?《家语》固然有驳杂的地方,但其中难道就没有一句话说得对吗?如果一概这样立论,我很担心最终会开启学者好高骛远、自以为是的弊病,希望明智者仔细察看。其他如首章以及论“费隐”的地方,后来已经略作修改,正如来信所说的意思;然而如果一定说这两个字完全不能分开解释,那又是从前伯恭所说的“体用一源”了,究竟如何呢?答张敬夫《语解》《语解》说:“学者的功夫本来没有间断,又应当时时考察推求其头绪而涵泳体会。”这句话恐怕颠倒了。如果功夫已经没有间断,就不必再说时时学习。所谓时时学习,正是逐渐达到功夫没有间断的办法。“巧言令色”一段,从“辞欲巧”以下少了一些曲折。最近我同陈明仲讨论过这个问题,具体说法见另纸。所谓“三省”,说是曾子行仁,恐怕不必这样解释。圣门的学者没有不是为了求仁的,不必专门指这件事来说;这样解释,意思似乎反而浅近狭窄了。大体说来,学者去做那些自己不得不做的事,等到人的欲望尽了而天理完全显现,仁就在其中了。如果先有一个“我想用这件事去求仁”的念头,便是先求取结果了【昨天在《知言疑义》中曾谈到这个意思】。“传而不习乎”这一句,恐怕只应解释为“接受传授却不学习”的意思;这样文理顺畅,也同“先孝弟而后学文”之类相同。“道千乘之国”中的“道”字,意思恐怕还不妥。“友不如己”,恐怕只是说朋友比不上自己。胡侍郎把这个意思说得很好。“慎”恐怕不只是“不忽略追念”,也不只是“不忘记”,似乎不必这样解释。上蔡常常喜欢这样解释,似乎有毛病。“厚”,是德行聚集的地方,也是恶逐渐消除的原因。这一句也还不妥。“父在观其志”一章,似乎都不妥。诚信接近义,那么说出的话一定可以兑现;恭敬接近礼,就可以远离耻辱;凭借这两点而又不失去所亲近的人,也就可以称得上可取了。我从前的说法认为,这一章就是如此解释,似乎合乎文意而明白顺畅。它同上文“孝弟谨信而亲仁”、下文“笃敏慎而就正”的意思也相近。不知尊意认为如何?“乐与好礼”同“无谄无骄”相比,正如美玉同石头相比一样。这句话同后面“必须做到无谄无骄,然后才可以进一步做到乐与好礼”似乎互相矛盾。大概玉石各有固定的形质,不能改变;只有王道与霸道本源不同、归宿不同,才可以拿它们来作比喻。我又曾经谈过这个问题:所引用的诗,正是说孔子认为无谄无骄还不够,必须达到乐与好礼;这以后便好像治骨角的人,已经切削了还要再磋磨;治玉石的人,已经雕琢了还要再磨治。意思是并不脱离原有的质地来加工,而是使它更加精美。究竟如何呢?“患不知人”,恐怕还没有合适地说到明白天理的地方,因为这里正是谈择友和用人的。大体说来,这个解释虽然比旧说已经平稳,但仍不时有贪求高远、恐怕失之低下的意思。还请平心静气地放下这种意味,再解释得深长一些【首章便有这种情况,“援”字疑是“稳”字的误写】。答张敬夫论《中庸章句》“率夫性之自然”,这句话确实似乎说得太直露了。然而上文谈性已经很详细,下文又举仁义礼智作为它的条目,因此这一句似乎也没有妨害。如果一定要改,那么改成“所有”二字怎么样?不过还是不改更显得浑然完整。“不睹”“不闻”等字这样剖析,确实似乎过于支离。但是如果不这样分析,经文所谓“不睹不闻”、所谓“隐微”、所谓“独”这三段便没有分别,看起来就会重复而冗长。必须像我所说的那样,才能看出“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是总纲性的说法,用来收束上文“可离的不是道”的意思;“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则是在不睹不闻之中提出善恶发生的端绪来讲,所以君子谨慎于独处。大概文章的气势有表里、宾主的不同,必须略加分别其中的意思,才会清楚,也不会显得重复。“随时为中”这一处应当怎样改写?

道之不明,不行来喻,与鄙意大指不异,但语有详畧、逺近不同耳。然熹所谓「不必知、不必行,所当知、所当行」等句,正是要形容「中」字意思。所谓「以为不足行,以为不必知,不知所以行,不求所以知」等句,又是▯切闗纽处,恐不可阙。但鄙论自觉有个琐碎促狭气象,不能如来教之髙明简畅,为可恨。然私窃以谓,不期于同,而期于是而已,故又未能遽舍所安。万一将来就此或有尺寸之进,此病当自去耳。大抵近年所修诸书,多类此,以此未满意,欲为疎通简易之説,又恐散漫无収拾处,不知所以裁之也。答张敬夫中庸谨独处诚觉未甚显焕然着尽气力只説得如此近欲只改末后一句云所谓独者合二者而言之不睹之睹不闻之闻也比旧似已稍胜然终亦未为分明也更乞以尊意为下数语如何以敬为主,则内外肃然,不忘不助,而心自存。不知以敬为主而欲存心,则不免将一个心把捉,一个心,外面未有一事时,里面已是三头两绪,不胜其扰扰矣。就使实能把捉得住,只此已是大病,况未必真能把捉得住乎?儒释之异,亦只于此便分了。如云常见此心光烁烁地,便是有两个主宰了。不知光者是真心乎?见者是真心乎?来谕剖析虽极精防,却似未及此意。愚虑及此,不审是否如何?何有于我哉?古注云:「人无是行于我,独我有之。」按此语是孔子自言,此三事何人能有如我者哉?孔子之意,盖欲勉人以学也。伊川先生似亦是如此説:「黙识而无厌倦,何有于我哉?」勉人学,当如是也。所以发明夫子之意,而尹和靖云:「孰能如孔子者哉?」是以勉学者云耳。又所以发明伊川之意,盖此两项七事乃人之当然,而示之以近者,故圣人以此自居而不以为嫌。如云「不如丘之好学」之意,语虽若少扬,而意实已深自抑矣。吕氏之説,句中添字太多,恐非本意。如「吾有知乎哉?无知也」两句,文义亦自难説。近看似此等处极多,日前都草草悬空説过了也。再答敬夫论中庸章句执其两端,熹説是推明程子之意,未有过巧之病。如来谕云云,固先儒所未及,然却似过巧。兼此方论中,未应遽及此,又似隔蓦説过了一位也。强哉矫!矫,强貌。古注云:“尔似已得之。”吕、杨之説,却恐不平稳也。素隠俟更思之造端乎夫妇,如此説固好,但恐句中欠字太多,兼「造端」两字是实下功夫之意,不应如此泛滥也【此类当两存之】人心之所安者,即道也。上文有「率性之谓道」云云,故其下可以如此説。若恐人错防,当更晓破耳。游子之言行相顾,为有余不足之事,恐未安。此数句各是一事,不可混而为一也。细意玩之,自可见矣【此亦当两存之】章句之失,诚如尊喻。此间朋友,亦有疑其如此者。但鄙意疑此书既是子思所着,首尾次序又皆分明,不应中间出此数章,全无次序。所以区区推考如此。窃意其中必须畧有此意,正使不尽如此,亦胜如信彩逐段各自立説,不相管属也。更望细考,若果未安,当为疑词以见之。大率摆落章句,谈説▯妙,惯了心性,乍见如此琐细区别,自是不奈烦耳。与张敬夫夷齐让国而逃,谏伐而饿。此二事还相闗否?或谓先己让国,则后来自是不合更食周粟。若尔,则当时自不必归周,亦不待见牧野之事。又谏不从而后去也。且若前日已曽如彼,即今日更不得如此。此与时中之义不知又如何?凡此鄙意,皆所未安。幸乞垂教。答张敬夫熹昨承诲谕五王之事,以为但复唐祚而不立中宗,则武曌可诛,后患亦絶,此诚至论。但中宗虽不肖,而当时幽废,特以一言之失,罪状未着,人望未絶。观一时忠贤之心,与其募兵北讨之事,及后来诸公説李多祚之语,则是亦未遽为独夫也。乃欲逆探未形之祸,一旦舍之而更立宗室,恐反为计校利害之私,非所以顺人心、乗天理,而事亦未必可成也。愚虑如此,然而此外又未见别有长防,不知髙明以为如何?若维州事,则亦尝思之矣。唐与牛李,盖皆失之也。夫不知春秋之义,而轻与戎盟,及其犯约攻围鲁州,又不能声罪致讨,絶其朝贡,至此乃欲效其失信叛盟之罪,而受其叛臣,则其义有所不可矣。然还其地可也,缚送悉怛谋,使肆其残酷,则亦过矣。若论利害,则僧孺固为人言以恐文宗,如致堂之所论,而吐蕃卒不能因维州以为唐患,则徳裕之计不行,亦未足为深恨也。计髙明于此必有定论,幸并以见教【牛论正而心则私,李计谲而心则正】何有于我哉?后来思尹子説,诚未安,窃意只是不居之词。圣人之言,此类甚多,不以俯就为嫌也。恶知其非有也?顷时亦尝为説,正如晦叔之意。后来又以为疑,乃如尊兄所谕。今细思之,却不若从晦叔之説,文意俱顺,法戒亦严,不启末流之弊也。如何如何?答张敬夫

译关于道不能彰明、不能实行,来信的说法同我的大意没有不同,只是语言有详略、远近的差异。然而我所谓“未必一定要知道、未必一定要实行,而是应当知道、应当实行”等句子,正是要描摹“中”字的意思。所谓“认为不值得实行,认为不必知道,不知道实行的方法,不寻求求知的方法”等句子,又是其中紧要的关节,恐怕不能删去。不过我的议论自己也觉得带有琐碎局促的气象,不能像您的教诲那样高明简畅,这是可恨之处。然而私下认为,并不期望一定相同,只期望合乎道理罢了,所以也还不能立即舍弃自己所安的说法。将来万一能在此基础上有一点进步,这个毛病自然会去掉。大体说来,近来所修订的几种书大多如此;因为对此不满意,想写出疏通简易的说法,又怕散漫而没有收束的地方,不知道应当怎样裁定。答张敬夫 《中庸》讲谨慎独处的地方,我确实觉得还不够显明;但已经用尽力气,也只能说到这样。最近想只改最后一句为:“所谓独,是合不睹之睹、不闻之闻二者来说的。”同旧说相比似乎已经稍好,但终究仍不够明白。还请按照尊意替我写出下面几句,如何?以敬为主,内外自然肃然,不忘记,也不妄助长,心自然能够存守。不明白以敬为主,却还想存心,就免不了拿一个心去把捉另一个心;外面还没有一件事时,里面已经有三头两绪,纷乱不堪了。即使真的能够把捉住,这本身已经是大病,何况未必真能把捉住呢?儒家与佛教的差别,也就在这里分开了。比如说“常常看见这个心光芒闪烁”,便已经有两个主宰了。不知发光的是真心,还是看见它的是真心?您的来信分析虽然极其精微,却似乎还没有涉及这一层意思。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不知是否如此?“何有于我哉?”古注说:“别人没有这种行为在我身上,唯独我有。”按这句话来说,是孔子自己说:这三件事,哪里有谁能像我这样具备呢?孔子的意思,大概是想勉励人学习。伊川先生似乎也是这样解释:“默默领会而不厌倦,哪里有谁能像我这样呢?”这是勉励人学习,应当如此。所以用来阐明孔子的意思,尹和靖说:“谁能像孔子呢?”也是用来勉励学习者罢了。又用来阐明伊川的意思,大概这两项七件事都是人所应当做到的,圣人把近处的事情指示给人,所以圣人把这些事作为自己的行为,并不以为嫌疑。正如说“我不如孔子那样好学”的意思,语气虽好像稍有抬高,实际上其意已经深深地自我抑制了。吕氏的说法,在句中增添的字太多,恐怕不是原意。比如“我有知识吗?我没有知识”两句,文义本来也很难说通。近来看来,这类地方很多,前些日子都草率地悬空解释过去了。再答敬夫论《中庸章句》“执其两端”,我的说法是推明程子的意思,并没有过分机巧的毛病。像您的来信所说的那些,固然是先儒没有谈到的,但似乎过于机巧。而且这里正在论述之中,还不应立即谈到那一层;这样又像是隔越了一层而直接说过去了。“强哉矫!”“矫”,是刚强的样子。古注说:“你似乎已经得到它了。”吕氏、杨氏的说法,恐怕不够平稳。“素隐”,请容我再想一想。“造端乎夫妇”,这样解释固然好,但恐怕句中缺漏的字太多;而且“造端”二字是实实在在下功夫的意思,不应这样泛泛而论【这类说法应当两者都保留】。“人心所安的地方,就是道。”上文有“率性之谓道”等话,所以这里可以这样说。如果担心人们误解,还应当再解释清楚。“游子之言行相顾”解释为有关有余不足的事情,恐怕不妥。这几句话各自说的是一件事,不能混在一起解释。仔细体会其中的意思,自然可以看出【这一说法也应当两者都保留】。章句的失误,确实如尊信所说。这里的朋友中,也有人怀疑它就是这样。不过我的意思是怀疑这本书既然是子思所作,首尾次序又都很明白,不应当中间出现这几章而完全没有次序。所以我才这样反复推考。私下认为其中一定大略有这样的意思,即使不完全如此,也胜过任意逐段各自立说而彼此没有联系。还望仔细考察,如果果真不妥,就应当用疑辞把这一点表示出来。大体说来,摆脱章句、谈说玄妙已经成为习惯的人,突然看到这样琐细的分别,自然会觉得不耐烦。与张敬夫 伯夷、叔齐让出国君之位而逃走,后来又劝阻伐纣,终于饿死。这两件事相互关联吗?有人说,既然先前已经让出国君之位,后来自然不应当再吃周朝的粮食。如果这样,那么他们当时本来就不必归附周,也不必等到看见牧野之战;并且他们是劝谏不被采纳以后才离去的。况且如果从前已经做到了那样,今天就不能再这样做。这同“时中”的意义又不知道怎样解释。以上这些,都是我的意思还不能安定之处。幸望赐教。答张敬夫 昨天承蒙您来信谈到五王的事情,认为只要恢复唐朝国统而不立中宗,那么武曌就可以诛杀,后患也可以断绝,这确实是高明的论断。不过中宗虽然不肖,当时却是被幽禁废黜,只因一句话的过失,罪状尚未显著,民众对他的希望也没有断绝。看当时忠臣贤士的心意、他们招募军队向北讨伐的事情,以及后来诸公谈到李多祚的话,可见他还没有立即成为独夫。若想预先探求尚未出现的祸患,突然舍弃他而另立宗室,我恐怕反而会成为计较利害的私心,不是顺应人心、顺承天理的做法,而且事情也未必能够成功。我的忧虑如此;不过除此之外,我又没有看见别的更好办法,不知高明认为如何?至于维州的事情,我也曾经思考过。唐朝和牛李双方,大概都各自有失。不了解《春秋》的义理,轻率地同戎族结盟;等他们违约进攻、围困鲁州时,又不能声讨其罪、停止其朝贡,到这时却想仿效他们失信背盟的罪行,接受他们的叛臣,这在义理上是不可的。不过归还维州的土地可以,把悉怛谋捆绑押送回去,任其遭受残酷处置,也同样过分。若论利害,僧孺固然曾用言辞恐吓文宗,正如致堂所论;而吐蕃最终也没有借维州来成为唐朝的祸患,那么德裕的计策没有实行,也还不值得深恨。我想高明对此一定有确定的见解,幸望一并赐教【牛僧孺的议论正确,但内心存有私意;李德裕的计策诡谲,但内心却是正的】。“何有于我哉?”后来思考尹子的说法,确实觉得不妥;私下认为这只是不把功劳据为己有的说法。圣人的话中,这一类很多,并不以降低姿态来迁就人而觉得可疑。难道能知道它不是有意的吗?前些时候我也曾经解释过,正如晦叔的意思。后来又对此产生疑问,才采用了尊兄来信所说的意见。现在仔细想来,却不如依从晦叔的说法,文意顺畅,劝善惩戒也严密,不会开启后世流弊。究竟如何呢?答张敬夫

熹穷居如昨,无足言者。但逺去师友之益,兀兀度日,读书反已,固不无警省处,终是旁无彊辅,因循汨没,寻复失之。近日一种向外走作,心悦之而不能自已者,皆凖止酒例,戒而絶之,似觉省事。此前辈所谓下士晚闻道,▯以拙自修者,若充扩不已,补复前非,庶其有日。旧读中庸慎独,大学诚意毋自欺处,常苦求之太过,措词烦猥。近日乃觉其非,此正是最切近处,最分明处,乃舍之而谈空于▯漠之间,其亦悮矣。方窃以此意痛自检勒,懔然度日,惟恐有怠而失之也。至于文字之间,亦觉向来病痛不少。盖平日解经最为守章句者,然亦多是推衍文义,自做一片文字,非惟屋下架屋,説得意味淡薄,且是使人看者将注与经作两项功夫做了。下稍看得支离,至于本防全不相照,以此方知汉儒可谓善説经者,不过只説训诂,使人以此训诂玩索经文,训诂经文不相离异,只做一道看了,直是意味深长也。中庸大学章句缘此畧修一过,再录上呈,然觉其间更有合删处。论语亦如此,草定一本,未暇脱藁。孟子则方欲为之,而日力未及也。近又读易,见一意思,圣人作易本是使人卜筮以决所行之可否,而因之以教人为善,如严君平所谓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臣言依于忠者,故卦爻之辞只是因依象类虚设于此,以待扣而决者,使以所值之辞决所疑之事,似若假之神明,而亦必有是理而后有是辞。但理无不正,故其丁宁告戒之词皆依于正,天下之动所以正夫一而不缪于所之也。以此意读之,以觉卦爻十翼指意通畅,但文意字义犹时有窒碍,盖亦合纯作义理説者,所以彊通而不觉其碍者也。今亦录首篇二卦拜呈,此説乍闻之必未以为然,然且置之,勿以示人,时时虚心畧赐省阅,久之或信其不妄耳。伤急不容耐之病,固亦自知其。然深以为苦,而未能革。若得伯恭朝夕相处,当得减损。但地逺不能数见,为恨耳。此间朋友絶少进益者,择之久不相见,觉得病痛日深。顷与伯恭相聚,亦深叹今日学者可大受者殊少也。奈何奈何!子夀兄弟气象甚好,其病却是尽废讲学而専务践履,却于践履之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此为病之大者。要其操持谨质,表里不二,实有以过人者,惜乎其自信太过,规模窄狭,不复取人之善,将流于异学而不自知耳。乡约之书,偶家有藏本,且欲流行,其实恐亦难行,如所喻也。然使读者见之,因前辈所以教人善俗者而知自修之目,亦庶乎其小补耳。答张敬夫集大成説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合也。言合众理而大备于身也。或曰:集谓合,乐成谓乐之一变。此即以乐譬之也】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此以乐明之也。金声之变无穷,玉声首尾如一。振之者,振而节之,犹今乐之有拍也。凡作乐者,始以金奏,而后以玉振之,犹圣人之合众理而备于身也。条理,众理之脉络也。始穷其然而缕析毫分者,智也。终备于身而浑然一贯者,圣也。二者惟孔子全之,三子则始不尽而终不备也。汉儿寛论封禅,亦云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意亦如此。疑此古乐家语也】知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犹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此复以射明之也。射之所以中者,巧也。其所以至者,力也。中虽在至之后,然其必中之巧则在未发之前也。孔子巧力兼全,至而且中。三子力而不巧,各至其至而不能中也。若顔子则巧足以中,特力未充而死耳】承示及集大成説,发明详备,此説大意不过如此。今所欲论者,正在言语气象防细曲折之间。然则来説似颇伤冗,费脚手无余味矣。金玉二字,正是譬喻亲切有功处,今却不曽説及,只做始终字看了。如此则孟子此一节譬喻,全是剰语矣。旧见学者所传,在临安时説此一段,却似简,当然亦不能尽记。熹旧所解,又偶为人借去,不及参考得失,然记得亦似太多。今畧説如前,窃谓似此已是不精约,使人无可玩味了。若更着外来意思言语,即愈支离矣。不审髙明以为如何?答敬夫孟子説疑义告子篇论性数章按此解之体,不为章解句释,气象髙逺,然全不畧説文义,便以己意立论,又或别用外字体贴,而无脉络连缀,使不晓者展转迷惑,粗晓者一向支离。如此数章论性,其病尤甚。盖本文不过数语,而所解者文过数倍,本文只谓之性,而解中谓之太极,凡此之类,将使学者不暇求经,而先坐困于吾説,非先贤谈经之体也。且如易传已为太详,然必先释字义,次释文义,然后推本而索言之,其浅深近逺,详密有序,不如是之匆遽而繁杂也。大抵解经,但可畧释文义名物,而使学者自求之,乃为有益耳。夜气不足以存【解云:夜气之所息,能有几?安可得而存乎】

译我住在偏僻之处,情形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远离师友的益处,孤独地度日;读书反省自己,固然也有受到警醒、得到省察的地方,但终究身旁没有强有力的辅助,因循混日,随即又失去了这些所得。近来有一类向外奔逐、内心喜欢而不能自已的事情,都依照戒酒的办法戒除断绝了,似乎觉得省了许多事。这正是前辈所说的“下士晚闻道,且以拙自修”之意;如果不断充实扩展自己,补救恢复从前的过失,也许终究会有那一天。过去读《中庸》“慎独”和《大学》“诚意毋自欺”的地方,常常苦于探求得太过,措辞烦琐猥杂。近来才觉察那样不对;这正是最切近、最明白的地方,却舍弃它而在空旷渺漠之中谈空理,岂不是错了吗?现在我私下正按照这个意思痛切地检点约束自己,战战兢兢地度日,只怕稍有懈怠便失去它。至于文字方面,也觉得从前的毛病不少。平日解释经书最重视遵守章句,然而往往又推衍文义,自己另写成一篇文章;这不只是屋下架屋,使意味变得淡薄,而且还会让读者把注和经当作两件功夫来做。再往下看,便显得支离,甚至同经文本来的脉络完全不相照应。由此才知道,汉儒可以说是善于说经的人,不过只是解释训诂,使人凭借这些训诂来玩味探求经文;训诂和经文不彼此分离,只作为一条线索来看,实在意味深长。《中庸章句》《大学章句》因此略微修订了一遍,再录出呈上,但觉得其中还有应当删削的地方。《论语》也是这样,草拟定了一本,还没有时间誊写成稿。《孟子》正想开始写,但每天的精力还不够。近来又读《易》,有一个想法:圣人作《易》,本来是要使人用卜筮来决定所要做的事情是否可行,因而借此教人行善,正如严君平所谓“对人子说话便依着孝,对人臣说话便依着忠”。所以卦爻辞只是根据卦象和类别,虚设在这里,等待人来询问而作出判断,使人用所得的辞来判断所疑惑的事;看起来好像借助神明,其实也必定先有这样的道理,才会有这样的辞。可是道理没有不正的,因此那些反复叮咛告诫的话都依着正道;天下各种行动之所以能够端正一个人的行为,就是因为不会在所走的方向上错乱。用这个意思来读《易》,便觉得卦爻和十翼的旨意都通畅了;但文字和字义仍时常有阻碍,大概也是因为向来只把它当作义理来解释的人,强行贯通而没有察觉其中的阻碍。现在也把开头一篇的两卦录出呈上。这种说法乍听起来,您一定不会认为正确;但姑且放着,不要拿给别人看,时时虚心略加省阅,时间久了或许会相信它并非妄说。只是我伤于急迫、不能忍耐的毛病,自己本来也是知道的。然而我深以为苦,却还不能改掉。如果能同伯恭朝夕相处,应当可以有所减损;只是相隔遥远,不能常常见面,这是遗憾。这里的朋友极少有能使人进益的,择之已经很久没有见面,觉得自己的毛病日益加深。前些时候同伯恭相聚,也深深感叹如今的学者中可以大有受益的人实在太少。怎么办,怎么办!子寿兄弟的气象很好,但他们的毛病在于完全废弃讲学而专门致力于践履,却又想在践履中等待别人提醒省察,以便悟得本心,这是最大的弊病。总的说来,他们操守谨慎质朴,表里如一,确实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可惜自信太过,规模狭窄,不再取法别人的长处,终将流入异学而自己还不知道。乡约之书,偶然因为家中有藏本,也想让它流传;其实恐怕也难以实行,正如来信所说。不过让读者看见它,因前辈教人改善风俗的办法,而知道自我修养的条目,也或许能有一点小小的补益。答张敬夫《集大成说》“孔子所说的集大成”【“集”就是集合,说的是把众多道理合在一起而完备于自身。有人说:“集”是聚合,“乐成”是乐曲的一次变化。这是用音乐来作比喻】。“集大成”,就是以金声开始、以玉声收束。金声,是开始整理条理;玉声,是最终整理条理。开始整理条理,是智慧所做的事;最终整理条理,是圣人所做的事【这里是用音乐来说明。金声的变化无穷,玉声的声音首尾如一。“振”是振动并节制它,就像今天音乐有节拍一样。凡是演奏音乐,开始用金属乐器奏响,后来用玉器的声音收束;这就像圣人把众多道理合在一起而完备于自身。条理,是众多道理的脉络。开始穷究事物所以然的道理,细密分析到毫厘,是智;最终完备于自身而浑然贯通,是圣。只有孔子完整具备二者,其他三人则开始时尚未穷尽,最终也未能完备。汉代儿宽论封禅,也说“兼总条贯”,金声玉振的意思大概也是如此。怀疑这是古代乐官所用的话】。把智比作技巧,把圣比作力量,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一样。箭能射到那里,是你的力量;箭能射中目标,却不是你的力量【这里又用射箭来说明。箭之所以射中,是技巧;之所以能够射到,是力量。箭射中虽在射到之后,但能够射中的技巧却在发射之前就已具备。孔子技巧和力量都完备,既能射到又能射中。其他三人有力量而没有技巧,各自都能达到自己的程度,却不能射中。至于颜子,技巧足以射中,只是力量还未充足便去世了。承蒙您把《集大成说》给我看,阐发得详细而完备。这种说法的大意不过如此。现在我想谈的,正在语言的气势和细微曲折之间。这样看来,您的说法似乎颇为冗长,费了许多笔墨,却没有余味。金、玉二字正是比喻贴切而有功效的地方,您现在却没有说到,只把它们当作“始终”二字来解释。这样一来,孟子这一节的比喻全都成了多余的话。过去听学者传说,临安时有人讲这一段,似乎很简略;当然我也不能全部记得。我从前的解释,偶然又被人借走,来不及拿来比较得失,但记得也似乎太多。现在略作上述说明,私下认为像这样已经不够精约,使人没有可以玩味的地方了。如果再添上外来的意思和词语,就会更加支离。不知高明认为如何?答敬夫《孟子说疑义》《告子》篇中论述性的一些章。考察这种解释的体例,它不作逐章解释、逐句训释,气象高远;然而它完全不略说文字本义,便用自己的意思立论,有时又另外使用经文以外的字眼来附会,而且没有脉络贯串,使不明白的人辗转迷惑,使略知大意的人反而一味支离。像这样解释几章关于性的文字,毛病尤其严重。原文不过几句话,解释却多出好几倍;原文只说“性”,解释中却说成“太极”。凡此一类,都会使学者无暇探求经文,先被我们的说法困住,这不是先贤谈经的体例。比如《易传》已经很详细了,但也一定先解释字义,再解释文义,然后推究根本而寻求其深意;浅深远近,详略密疏,都有次序,不像这样仓促而繁杂。大体解释经书,只须略略解释文义和名物,让学者自己去探求,才是有益的。“夜气不足以存。”【解释说:“夜气所得到的休息能有多少?怎么能够保存呢?”】

按此句之义,非谓夜气之不存也。凡言存亡者,皆指心而言耳。观上下文可见【云仁义之心,又云放其良心,又云操则存,舍则亡,惟心之谓与?正有存亡二字,意尤明白】盖人皆有是良心而放之矣。至于日夜之所息,而平旦之好恶与人相近者,则其夜气所存之良心也。及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则此心又不可见。若梏亡反覆而不已,则虽有日夜之所息者,亦至微薄,而不足以存其仁义之良心矣。非谓夜气有存亡也。若以气言,则此章文意首尾衡决,殊无血脉意味矣。程子亦曰:「夜气之所存者,良知良能也。」意盖如此。然旧看孟子,未晓此意,亦只草草看过也。大体小体此章之解,意未明而説太漫。盖唯其意之未明,是以其説不得而不漫也。按本文“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心之官则思”,此两节方是分别小体之不可从而大体之当从之意【解云:从其大体心之官也,从其小体耳目之官也,只此便多,却从其四字矣】下文始结之云:“此二者皆天之所以与我者,但当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不能夺耳【此章内“先立乎其大者”一句方是説用力处,而此句内“立”字尤为要切】据今所解,全不曽提掇着“立”字,而只以思为主。心不立而徒思,吾未见其可也。于是又有君子徇理、小人徇欲之説,又有思非泛而无统之説,又有事事物物皆有所以然之説,虽有心得其宰之云然,乃在于动而从理之后。此由不明孟子之本意,是以其説虽漫而愈支离也。七八年前,见徐吉卿説曽闻焦某先生为学之要,焦云“先立乎其大者”。是时熹説此章正如此解之支离,闻之惘然,不解其语。今而思之,乃知焦公之学于躬行上有得力处。反身而诚【解云:反身而至于诚,则心与理一云云】按此解语意极髙然只是赞咏之语,施之于经则无发明之助,施之于已则无体验之功。窃恐当如张子之説,以行无不慊于心,解之乃有落着。兼乐莫大焉,便是仰不愧,俯不怍之意,尤慤实有味也。若只悬空説过,便与禅家无以异矣。所过者化,所存者神【解中引程子、张子之説,合而为一】按此程子、张子之説自不同,不可合为一説。程子云:“所过者化,是身所经歴处;所存者神,所存主处便神【是言凡所经过处,人皆化也;而心所存主处,便有鼓舞风动之意,不待其居之久而后见其效也。经歴及便字,尤见其意。又引绥来、动和及《易传》革卦所引用,亦可见也】今以孟子上下文意求之,恐当从程子为是。张子説虽精微,然恐非本文之意也。君子不谓命也此一章前一节文意分明,然其指意似亦止为不得其欲者而发。后一节古今説者未有定论。今读此解,説「智之于贤者,圣人之于天道」两句极为有功,但上三句却似未稳。盖但云出于自然,则只似言性而非所以语命矣。顷见陈傅良作此论,意正如此,方以为疑,不知其出于此,岂尝以是告之耶?熹窃谓此三句只合依程子説,为禀有厚薄,亦与下两句相通。盖圣与贤,则其禀之厚;而君子所自以为禀之薄而不及者也。然则此一节亦専为禀之薄者而发。可欲之谓善有诸已之谓信窃详所解,熹旧説亦然。自今观之,恐过髙而非本意也。盖此六位为六等人尔。今为是説,则所谓善者,乃指其理,而非目其人之言矣,与后五位文意不同。又旧説信为自信之意,今按此六位皆它人指而名之之辞,然则亦不得为自信之信矣。近看此两句意思似稍稳当。盖善者,人之所同欲;恶者,人之所同恶。人之为人,有可欲而无可恶,则可谓之善人矣。然此特天资之善耳,不知善之为善,则守之不固,有时而失之。惟知其所以为善而固守之,然后能实有诸已而不失,乃可谓之信人也【张子曰:可欲之谓善,志仁则无恶也。诚善于心之谓信,正是此意】不审髙明以为如何【此説信字未是,后别有説】前书所示孟子数义皆善,但条理字恐不必如此説。盖此两字不能该得许多意思也。始条理,终条理,犹曰智之事,圣之事云尔。条理字不须深説,但金玉二字却须就始终字上説得有来歴乃佳耳。《易》之説固知未合,亦尝拜禀,姑置之以俟徐考矣。大抵平日説得习熟,乍闻此説自是信不及,但虚心而微玩之,久当释然耳。若稍作意主张求索,便为旧説所蔽矣。此书近亦未暇卒业,却看得《周礼》《仪礼》一过,注疏见成,却觉不甚费力也。亦尝为人作得数篇记文,随时颇有发明,卒未有人写得,俟送碑人回附呈求教也。心气未和,每加镌治,竟不能悛。中间尝觉求理太多,而涵泳之功少,故日常匆迫而不暇于省察,遂欲尽罢生面功夫,且读旧所习熟者而加涵养之力,竟复汨没,又不能遂。大抵气质动扰处多,难収敛也。

译考察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夜气不能保存。凡是说存亡的,都是指心而言。看上下文就可以明白【说到仁义之心,又说放失了良心,又说操持它就存,舍弃它就亡,难道不是专指心吗?尤其“存亡”二字,意思更加明白】。大概人人都有这种良心,只是把它放失了。到了日夜之间心有所休息,而清晨的好恶同常人接近,那就是夜气所保存的良心。等到白天的行为把它拘束败坏,使它消亡,这颗心就又看不见了。如果这种拘束败坏反复不断,那么即使有日夜所带来的休息,也会变得极其微薄,不足以保存他仁义的良心。并不是说夜气本身有存亡。如果从气来解释,那么这一章从头到尾的文意就会横断破裂,完全没有血脉和意味了。程子也说:“夜气所保存的,是良知良能。”意思大概就是如此。不过我过去读《孟子》时还不明白这个意思,也只是草草看过。大体与小体。这一章的解释,意思没有说明白,议论却太散漫。正因为意思没有说明白,所以说法才不得不散漫。考察原文“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心之官则思”,这两节才是分别说明小体不可顺从、大体应当顺从的意思【解释说:“顺从大体,就是心之官;顺从小体,就是耳目之官。”这样已经多出不少,又加上了“顺从它”三个字】。下文才总结说:“这两者都是天所赋予我的,只应当先立定其中较大的,那么小的就不能夺取它【本章内‘先立乎其大者’一句才是说用力的地方,而这句话中的‘立’字尤其关键】。”按现在的解释,完全没有提起“立”字,只把“思”作为主旨。心没有立定,只是空想,我没有看出这样有什么可取。于是又有君子顺从义理、小人顺从欲望的说法,又有思考并非泛泛而无所统摄的说法,又有事事物物都各有其所以然的说法;虽说有心得其主宰,然而那是在行动之后、顺从义理之后才说的。这是由于没有明白孟子的本意,所以说法虽然散漫,却更加支离。七八年前,我听徐吉卿说,曾听焦某先生谈求学的要诀,焦先生说:“先立乎其大者。” 当时我解释这一章,正像现在所批评的那样支离;听到这句话后茫然不解,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焦公的学问在亲身实行方面是有所得力的。“反身而诚。”【解释说:“反求自身而达到诚,就使心同道理合一,如此等等。”】考察这个解释,语言和意思非常高妙,但只是赞叹歌咏的话,用来解释经文,对阐发经义没有帮助;用来要求自身实践,也没有亲身体验的功效。我私下认为应当依照张子的说法,用自己的行为没有一件事不能使内心满足来解释,这样才有着落。而且“乐莫大焉”,正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意思,尤其诚实切实而有意味。如果只是悬空说过去,就同禅家的说法没有区别了。“所过者化,所存者神。”【解释中把程子、张子的说法合在了一起】考察起来,程子和张子的说法本来不同,不能合并成一种解释。程子说:“所经过的地方能够感化人;所存主的地方便有神妙作用【这是说,凡是圣人所经过的地方,人们都会受到感化;而他心中所存主的地方,便有鼓舞人心、使风气振作的作用,不必等到居住很久以后才看见效果。‘经历’和‘便’字尤其能看出他的意思。再引绥来、动和以及《易传》革卦所引用的话,也可以证明这一点】。”现在根据《孟子》上下文的意思来考察,恐怕应当以程子的解释为正确。张子的说法虽然精微,但恐怕不是原文的意思。君子不把一切都说成是命。这一章前一节的文意明白,但它的旨意似乎也只是针对不能得到自己欲望的人而发。后一节古今解释的人没有定论。现在读这个解释,其中“智之于贤者,圣人之于天道”两句说得很有功力,但上面三句似乎不稳妥。因为只说出于自然,便好像只是谈性,而不是谈命。前些时候看见陈傅良作这样的论说,意思正是如此,我当时就觉得疑惑;不知道他的说法是否出于这里,难道您曾把这个意见告诉他吗?我私下认为这三句只应当依照程子的说法,解释为禀赋有厚有薄,也同下面两句相通。圣人与贤人,是禀赋深厚的人;而君子则是自己认为禀赋浅薄、不及圣贤的人。这样看来,这一节也是专门为禀赋浅薄的人而发的。可欲称为善,有诸己称为信。详细考察您的解释,我过去的说法也正是这样。现在看来,恐怕过于高远而不是原文的本意。大概这里的六个层次只是六等人。现在这样解释,那么所谓“善”便是指道理,而不是用来称说那个人,这同后面五个层次的文意不同。并且旧说把“信”解释为自信的意思;现在按这六个层次来看,都是别人指称并给他命名的说法,那么也不能解释为自信的“信”了。近来再看,这两句话的意思似乎稍微稳当一些。大概善,是人共同希望得到的;恶,是人共同厌恶的。一个人作为人,有令人愿意亲近的地方而没有令人厌恶的地方,就可以称为善人。但这只是天资上的善;如果不知道善之所以为善,就不能坚守,有时还会失去它。只有知道为什么善,并且坚定地守住它,然后才能真正使善具备于自身而不失去,这才可以称为有信德的人【张子说:“可欲之谓善,是说立志于仁便没有可厌恶的地方;内心确实善便称为信。”正是这个意思】。不知高明认为如何【这里解释“信”字还不准确,后面另有说法】。前一封信中所谈《孟子》的几个义理都很好,不过“条理”二字恐怕不必这样解释。这两个字不能包含那么多意思。“始条理、终条理”,就如同说“智所做的事、圣所做的事”罢了。“条理”二字不必深讲,只是“金”“玉”二字应当结合“始”“终”二字,说明它们的来历,这样才好。《易》的说法固然知道还不合适,我也曾写信说明,姑且放下,等待慢慢考察。大体平日所说的已经习惯,突然听到这种说法,自然不能立即相信;但只要虚心细细玩味,时间久了自然会释然。如果稍微存心主张旧说、刻意求索,便会被旧说遮蔽。这本书近来还没有时间完成,却把《周礼》《仪礼》读了一遍;注疏都是现成的,反而觉得不太费力。也曾替人写成几篇记文,随时颇有些阐发,但始终没有人誊写,等送碑的人回来,再附上呈请指教。心气不平和,总要不断加以雕琢治理,结果仍不能改过。中间曾觉得自己探求道理太多,而涵泳体会的功夫太少,所以日常匆忙局促,没有时间省察;于是想完全停止创作新说,暂且读过去熟习的书,加以涵养,结果又重新沉没下去,仍然不能实现。大体说来,气质容易动荡扰乱的地方很多,很难收敛。

且如近读二礼,亦是无事生事也。蕲州文字亦尝见之,初意其説止是不喜人辟佛,而恶人之溺于佛者,既而考之其间大有包藏,遂为出数百言以晓之,只欲俟伯谏归而示之,未欲广其书也。近年士子稍稍知向学,而怪妄之説亦复蠭起,其立志不髙,见理不彻者,皆为所引取,甚可虑也。间尝与佛者语,记其説亦成数篇,后便并附呈。次昨夕因看《大学》旧説,见「人之所亲爱而辟焉」处,依古注读作「譬」字,恐于下文意思不属,据此「辟」字只合读作「僻」字。盖此言常人于其好恶之私常有所偏而失其正,故无以察乎好恶之公而施于家者,又溺于情爱之间,亦所以多失其道理而不能整齐也。如此读之,文理极顺,又与上章文势正相似。且此篇惟有此五「辟」字,卒章有「辟则为天下僇」,「辟」字亦读为「僻」,足以相明。但畏敬两字初尚疑之,细看只为人所慑惮,如见季子位髙金多之比云尔。此説尤生,不知尊意以为如何?然此非索而获之,偶。读而意思及此耳。近年静中看得文义,似此处极多,但不敢一向寻求;而于受用得力处,则亦未有意思耳。与张敬夫论癸巳论语説学而时习之程子曰:时复防绎【本文作思绎,今此所引改思为防,不知何説】学者之于义理,当时防绎其端绪而涵泳之也【学而时习之,此是《论语》第一句。句中五字虽有虚实轻重之不同,然字字皆有意味,无一字无下落,读者不可以不详,而説者尤不可以有所畧也。学之为言效也,以已有所未知而效夫知者,以求其知;以已有所未能而效夫能者,以求其能之谓也。而者,承上起下之辞也。时者,无时而不然也。习者,重复温习也。之者,指其所知之理、所能之事而言也。言人既学矣,而又时时温习其所知之理、所能之事也。盖人而不学,则无以知其所当知之理,无以能其所当为之事;学而不习,则虽知其理、能其事,然亦生澁危殆而不能以自安;习而不时,虽曰习之,而其功夫间防,一暴十寒,终不足以成其习之之功矣。圣言虽约,而其指意曲折深密而无穷,盖如此。凡为解者,虽不必如此琐细剖析,然亦须包含得许多意思,方为完备。今详所解于“学而”两字全然阔畧,而但言防绎义理以解“时习”之意。夫人不知学,其将何以知义理之所在而防绎之乎?且必曰防绎义理之端绪而涵泳之,又似义理之中别有一物为之端绪,若茧之有丝,既防绎出来,又从而涵泳之也。语意烦扰,徒使学者胸中扰扰,拈一放一,将有揠苖助长之患,非所以示人入徳之方也】説者油然内慊也【程子但言浃洽于中,则説虽不正,解“説”字而“説”字之意已分明。既述程语,而又増此句,似涉重▯。“内慊”者,行事合理而中心满足之意,施之于此,似亦未安】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自孝弟而始,为仁之道生而不穷【按:有子之意,程子之説,正谓事亲从兄,爱人利物,莫非为仁之道。但事亲从兄者本也,爱人利物者末也。本立然后末有所从出,故孝弟立而为仁之道生也。今此所解,语意虽髙而不亲切】其爱虽有差等,而其心无不溥矣【此章“仁”字,正指爱之理而言。曰“易传”所谓“偏言则一事”者是也。故程子于此但言孝弟行于家,而后仁爱及于物,乃着实指事而言,虽近而指则逺也。今以“心无不溥”形容所包虽广,然恐非本防,殊觉意味之浮浅也。“曰”字恐误】巧言令色若夫君子之脩身,谨于言语容貌之间,乃所以体当在已之实事,是求仁之要也【此意甚善,但恐须先设疑问以发之,此语方有所指。今无所发端而遽言之,则于经无所当,而反乱其本意矣。如《易》传中发明经外之意,亦必设为问答以起之。盖须如此,方有节次来歴,且不与上文解经正意相杂,而其抑扬反覆之间,尤见得义理分明耳】为人谋而不忠处于已者不尽也【处字未安】道千乘之国信于已也【已字未安】自使民以时之外【此句无所当,恐是羡字】毋友不如已者不但取其如已者,又当友其胜已者【经但言毋友不如已者,以见友必胜已之意,今乃以如已、胜已分为二等,则失之矣。而其立言造意,又似欲髙出于圣言之上者,解中此类甚多,恐非小病也】慎终追逺慎非独不忘之谓,诚信以终之也。追非独不忽之谓,久而笃之也【以慎为不忘,追为不忽,若旧有此説,则当引其説而破之;若初无此説,则此两句亦无所当矣。且下文两句所解亦未的当】凡事如是,所以养徳者厚矣【慎终追逺,自是天理之所当然,人心之所不能已者。人能如此,则其徳自厚,而民化之矣。今下一养字,则是所以为此者,乃是欲以养徳,而其意不専于慎终追逺矣】

译比如近来读《周礼》《仪礼》,也是无事而生事。蕲州的文字我也曾经看过,起初以为它的说法只是不喜欢人排斥佛教,而厌恶人沉溺于佛教;后来考察其中内容,发现大有包藏,于是写了几百句话来说明,只想等伯谏回来给他看,并不想让这部书广泛流传。近年士子渐渐知道趋向学习,但荒诞怪异的说法又纷纷兴起;那些立志不高、看理不透的人,都被这些说法吸引,这是很可忧虑的。有时曾同信佛的人交谈,把他们的说法记下来,也写成了几篇,后来一并附上呈览。前天晚上因为看《大学》的旧说,读到“人之所亲爱而辟焉”处,依照古注把“辟”字读作“譬”,恐怕同下文的意思不相连接;据此,这里的“辟”字只应当读作“僻”。这是说常人对于自己的好恶往往有所偏向而失去正道,所以无法考察好恶的公正之理,并把它施用于家庭;又沉溺在感情爱护之中,也因此常常失去应有的道理,不能使家庭整齐。这样读,文理非常顺畅,而且同上一章的文势正相似。况且本篇只有这五个“辟”字,篇末“辟则为天下僇”中的“辟”字也读作“僻”,足以相互说明。只是“畏敬”二字起初还颇有疑问,仔细看起来,只是说被人震慑畏惧,如同见到季子地位高、财物多的情形罢了。这个说法尤其是新见,不知尊意认为如何?不过这不是刻意搜求而得到的,只是偶然读书时想到这个意思。近来在静心中读文义,似乎这样的地方很多,只是不敢一味搜求;至于对自身受用、能够得力的地方,也还没有什么领会。与张敬夫论癸巳《论语说》学而时习之。程子说:“时时反复推求。”【原文作“思绎”,这里引用时把“思”改成“防”,不知道是什么说法】学习的人对于义理,应当时时推究它的头绪而涵泳体会【“学而时习之”是《论语》的第一句。这一句五个字虽然有虚实、轻重的不同,但每个字都有意味,没有一个字是没有着落的;读者不可以不详细体会,解释的人尤其不可以有所省略。“学”这个词的意思是效法:因为自己有还不知道的道理,便效法已经知道的人,以求得自己的知;因为自己有还不能做到的事情,便效法已经能够做到的人,以求得自己的能。“而”是承接上文、引起下文的词。“时”是没有任何时候不如此。“习”是反复温习。“之”指所知道的道理和所能做的事情。意思是说,人既然学习了,又要时时温习自己所知道的道理、所能做的事情。人如果不学习,就没有办法知道自己应当知道的道理,也没有办法做到自己应当做的事情;学习而不温习,那么即使知道了道理、能够做事,也会生疏艰涩、危险不安,不能使自己安稳;温习而不能时时进行,虽然说是在温习,但功夫时断时续,时而猛烈、时而懈怠,最终不足以完成温习所应达到的功效。圣人的言语虽然简约,但其中的旨意曲折深密而没有穷尽,大概就是这样】凡是作解释的,虽然不必这样琐碎地剖析,但也必须包含许多意思,才算完备。如今详细考察这段解释,它对“学而”二字完全疏略,只说反复推求义理来解释“时习”的意思。一个人如果不知道学习,又凭什么知道义理所在而去反复推求呢?况且说“反复推求义理的端绪而加以涵泳”,又好像义理之中另有一物作为端绪,仿佛蚕茧中有丝,既把它抽引出来,又接着加以涵泳。语意烦琐,只会使学习者心中纷乱,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将有拔苗助长的弊病,并不是指示人们入德的方法。】说者油然内慊也【程子只说内心浃洽,那么即使解释得不正确,对“说”字的解释也已经明白了。既然已经述说程子的话,又增加这一句,似乎流于重复。“内慊”,是指做事合乎道理而内心满足。把它用于这里,似乎也不妥】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就是实行仁德的根本吧。从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开始,实行仁德的道路就由此产生而没有穷尽【按:有子的意思和程子的解释,正是说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以及爱护他人、惠及万物,都属于实行仁德的道路。但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是根本,爱护他人、惠及万物是末端。根本确立以后,末端才有它产生的依据,所以孝悌确立,实行仁德的道路就产生了。如今这段解释,语意虽然高远,却不够亲切】这种爱虽然有亲疏等差,但其仁爱之心没有不广泛施及的【本章“仁”字,正是指爱的道理。也就是《易传》所说“分别言说时只是一个方面的一件事”。所以程子在这里仅说孝悌实行于家庭之中,然后仁爱扩及万物,这是着实指说具体事情,虽说得近切,所指的道理却很深远。如今用“心无不广”来形容所包含的范围虽然广大,但恐怕不合原意,显得意味浮浅。“曰”字恐怕是错误的】花言巧语,伪善的面色。至于君子修养自身,在言语和容貌之间谨慎行事,正是为了体察和践履自己所应做的实事,这是求取仁德的要领【这个意思很好,但恐怕必须先设置疑问来引发它,这句话才有所指。如今没有先行发端便突然说出,于经文没有切合之处,反而扰乱了经文的本意。比如《易传》中阐发经文之外的意思,也一定先设问答来引起。大概必须这样,才有层次和来由,而且不至于同上文解释经文的正意相混杂;在抑扬反复之间,更能显出义理的分明】替别人谋划事情却不尽心。对自己所处的职责不能尽心尽力【“处”字用得不妥】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对自己诚实【“已”字用得不妥】在“役使百姓要合乎时令”以外【这句话在这里没有着落,恐怕是衍文】不要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不只是选择同与自己相同的人交往,还应当同胜过自己的人交朋友【经文只说“不要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以显出交友必须胜过自己的意思。如今却把“与自己相同”和“胜过自己”分成两个等级,便错了。而且这种措辞立意,又像是想高出圣人的话之上。解释中这类情况很多,恐怕不是小毛病】谨慎地办好丧事,追念久远的祖先。所谓“慎”,不只是不要忘记,而是以诚信把事情办到底;所谓“追”,不只是不要怠慢,而是长久而笃厚地奉行【把“慎”解释为不忘,把“追”解释为不忽略,如果旧来已有这种说法,就应当引用旧说加以辨破;如果原来没有这种说法,那么这两句也没有针对性。而且下文两句的解释也不确切】凡事都这样做,养成的德性就深厚了【慎终追远,本来就是天理自然如此,也是人心不能停止的感情。人能够这样做,他的德性自然深厚,百姓也会受到感化。如今加上“养”字,就变成做这些事是为了培养德性,意思便不专在慎终追远上了】

父在观其志志欲为之而有不得行,则孝子之所以致其深爱者可知【此章旧有两説,一説以为为人子者,父在则能观其父之志而承顺之,父没则能观其父之行而继述之,又能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则可谓孝矣;一説则以为欲观人子之贤否者,父在之时未见其行事之得失,则但观其志之邪正;父没之后身任承家嗣事之责,则当观其行事之得失。若其志与行皆合于理,而三年之间又能无改于父之道,则可谓孝矣。此两説不同,愚意每谓当从前説所解为顺,若如后説则上文未见志行之是非,不应末句便以可谓孝矣结之也。今详此解,盖用后説,然谓父在而志不得行可以见其深爱,则又非先儒旧説之意矣。经文但有一志字,乃是通邪正得失而言,如何便见得独为志欲为之而不得行?又何以见夫致其深爱之意耶】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志哀而不暇,它之问也。又曰:三年无改者,言其常也,可以改而可以未改者也【此句之説,惟尹氏所谓孝子之心有所不忍者,最为慤实;而游氏所谓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斟酌事理尤得其当。此解所云志哀而不暇,它之问者,盖出谢氏之説,其意非不甚美,然恐立説过髙而无可行之实也。盖事之是非可否,日接于耳目,有不容不问者。君子居丧哀戚虽甚,然视不明,聴不聪,行不正,不知哀者,君子病之,则亦不应如是之迷昧也。所谓可以改而可以未改者,则出于游氏之説,然又失其本指。盖彼曰在所当改,则近于理而不得不然之辞也;彼曰可以改,则意所欲而冀其或可之辞也。二者之间,其意味之厚薄相去逺矣。又此经所言,亦为人之父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通上下而言,以中人为法耳。今解又云三年无改者言其常也,似亦非是。若言其常,则父之所行,子当终身守之可也,岂但以三年无改为孝哉】信近于义恭谓貌恭,又曰恭而过于实,适所以招耻辱【恭不近礼,谓之无节;而过卑,则可谓之貌恭;而过实,则失之矣。且貌恭而过实,亦非所以取耻辱也】言而不可复,则不可行,将至于失其信矣。或欲守其不可复之言,则逆于理而反害于信矣【此结句似不分明,恐未尽所欲言之曲折也。窃原本意,盖曰欲其言之信于人,而不度于义者,复之则害于义,不复则害于信。进退之间,盖无适而可也。故君子欲其言之信于人也,必度其近于义而后出焉,则凡其所言者,后无不可复之患矣。恐须如此説破,方分明也】就有道而正焉异世而求之书【本文未有此意,恐不须过説。或必欲言之,则别为一节而设问以起之可也】贫而乐富而好礼进于善道,有日新之功,其意味盖无穷矣【此语不实】诗三百其言皆出于恻怛之公心,非有它也【恻怛与公心字不相属,非有它也乃嫌于有它而解之之辞,然亦泛矣。诗发于人情,似无有它之嫌,若有所嫌,亦须指言何事不可,但以有它二字槩之也】无违生事之以礼,以敬养也。死葬之以礼,必诚必信也。祭之以礼,致敬而忠也【専言敬,则爱不足;専言诚信,则文不足。忠字尤所未晓,然致敬而忠,恐亦未足以尽祭礼。大率圣人此言至约,而所包极广,条举悉数,犹恐不尽,况欲率然以一言该之乎】十世可知若夫自嬴秦氏废先王之道,而一出于私意之所为,有王者作,其于继承之际,非损益之可言,直尽因革之宜而已【此一节立意甚偏,而气象▯迫,无圣人公平正大,随事顺理之意。且如此説,则是圣人之言不足以尽古今之变,其所谓百世可知者,未及再世而已,不验矣。尝究此章之指,惟古注马氏得之。何晏虽取其説,而复乱以己意,以故后来诸家祖习其言,展转谬误,失之愈逺。至近世吴才老、胡致堂始得其説,最为精当。吴説有《续解》《考异》二书,而《考异》中此章之説为尤详,愿试一观,或有取焉。大抵此二家説,其它好处亦多,不可以其后出而忽之也】非其鬼而祭之谄也无其鬼,神是徒为谄而已【圣人之意,罪其祭非其鬼之为谄,而不讥其祭无其鬼之徒为谄也。谄自恶徳,岂论其有鬼无鬼,徒与不徒也哉】韶武圣人之心初无二致,揖逊征伐时焉而已【此理固然,但此处解“美”“善”两字而为此説,似以舜武心皆尽美,而武王之事有未尽善,则“美”字反重而“善”字反轻,为不伦耳。盖“美”者,声容之盛,以其致治之功而言也;“善”者,致美之实,以其徳与事而言也。然以徳而言,则性之反之虽有不同,而成功则一;以事而言,则揖逊征伐虽有不同,而各当其可,则圣人之心亦未尝不同也】仁者能好人恶人仁者为能克己【此语似倒,恐当正之】无终食之间违仁

译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志向想要实行却没有机会实行,那么孝子因此而表现出的深厚爱心就可以看出来【这一章旧有两种解释。一种认为,做人儿子的,父亲在世时能够观察父亲的志向并顺承它;父亲去世后能够观察父亲的行为并继承发扬它;又能在三年内不改变父亲的治道,这就可以称为孝。另一种认为,要观察一个儿子是否贤能,父亲在世时尚未看见他办事的得失,便只观察他的志向是正是邪;父亲去世后,他承担继承家业、办理事务的责任,就应当观察他办事的得失。如果他的志向和行为都合乎道理,并且三年之间又能不改变父亲的治道,这就可以称为孝。这两种说法不同,我一向认为应当采用前一种解释才顺畅;若采用后一种解释,上文既然还没有看出志向和行为的是非,末句就不应立即用“可以称为孝”来收束。如今详细考察这段解释,大概采用了后一说;然而说父亲在世而志向不能实行可以看出他的深厚爱心,又不是先儒旧说的意思。经文只有一个“志”字,是统括邪正、得失而言的,怎么能立即断定只是想实行某种志向却没有机会实行?又怎么能看出表现深厚爱心的意思呢】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治道,是因为内心悲哀而无暇顾及其他问题。又说:所谓三年不改变,是说它是常道,是可以改变、也可以暂时不改变的【对于这句话的解释,只有尹氏所说孝子的内心有所不忍,最为确实;游氏所说在应当改变之处可以暂时不改变,对事情和道理的斟酌尤其恰当。这段解释所说内心悲哀而无暇顾及其他问题,大概出自谢氏的说法,其意思不能说不美,但恐怕立意过高,缺乏可以实行的依据。事情的是非可否,每天都接触于耳目,有些事情是不容不问的。君子居丧,虽然悲哀忧戚到了极点,但如果看不清、听不明、行为不正,不能明白悲哀的道理,君子会以此为忧,那么也不应当像这样昏昧。所谓“可以改变而可以暂时不改变”,出自游氏的说法,但又失去了原意。他说“在应当改变之处”,是接近道理而不得不如此的说法;他说“可以改变”,却是心里想改变而希望或许可以的说法。这两者之间,意味的厚薄相差很远。而且这段经文所说的,是因为人的父亲不可能都贤明,也不可能都不肖,所以统括上下,以中等人物为准。如今解释又说三年不改变是说它成为常道,似乎也不对】如果说这是指常道,那么父亲所做的事情,儿子终身守着它也可以,难道只凭三年不改变就能称为孝吗?信用要合乎义。所谓恭,是说外貌恭敬;又说,恭敬如果超过实际,正好会招来耻辱【恭敬却不合乎礼,称为没有节制;过分卑下,可以说是外貌恭敬;但如果超过实际,就失当了。而且外貌恭敬却超过实际,也不是招致耻辱的原因】说出的话如果不能再实践,就不应当实行,最终会失去信用。有人想要守住那些无法再实践的话,便违背道理,反而损害信用【这结句似乎说得不清楚,恐怕没有把想说的曲折意思说尽。我私下推究原意,大概是说:想使自己的话得到别人信任,却不衡量它是否合乎义;如果收回,就损害义,不收回,就损害信用。在进退之间,似乎没有一种做法是适当的。所以君子想使自己的话得到别人信任,一定要衡量它是否接近义,然后才说出来;这样,他所说的话以后就不会有无法再实践的忧患。恐怕必须这样说破,才清楚】到有道德的人那里去匡正自己。在不同时代从书籍中寻求这种道理【原文没有这个意思,恐怕不必过多发挥。如果一定要说,可以另列一节并设问来引发】贫穷却能安贫乐道,富贵却喜好礼义。向善道不断前进,每天都有更新的功效,其中的意味大概是无穷的【这话不切实】《诗经》三百篇。其中的言辞都出于悲悯而公正的心,并没有别的用意【“恻怛”和“公心”二字搭配不当;“并没有别的用意”是针对有人怀疑另有用意而作的解释,但也太笼统。《诗》发自人的真实情感,似乎没有另有用意的嫌疑;如果有所嫌疑,也应指出究竟是什么事,不应只用“有别的用意”二字一概带过】不要违背。父母在世时,以礼侍奉他们,以恭敬奉养他们;父母去世后,以礼安葬他们,必须真诚守信;祭祀他们要合乎礼,表达敬意并尽忠【专门说敬,便不足以包含爱;专门说诚信,便不足以包含礼文。“忠”字尤其令人不能理解;但“表达敬意并尽忠”,恐怕也不足以穷尽祭礼的含义。大体说来,圣人的这句话极其简约,而包含的意义极为广泛;即使逐条列举,也恐怕不能穷尽,何况想贸然用一句话概括它呢】十代以后的事情也可以知道。至于自从嬴秦氏废弃先王之道,事情全都出于一己私意;如果有圣王兴起,那么在承继旧制之际,已经不能只说损益了,而只是完全根据因革的适宜情况来处理【这一节的立意很偏,气势局促,没有圣人公平正大、随事顺理的意味。而且照这样解释,便是说圣人的话不足以穷尽古今变化,所谓“百世可知”,还没有到第二代就失效了,也就不能验证。我曾经探究这一章的旨意,只有古注中马氏的解释得到了它。何晏虽然采用了他的说法,却又夹杂自己的意见,因此后来各家承袭他的话,辗转造成谬误,离原意越来越远。直到近世吴才老、胡致堂才开始得到它的正确解释,最为精当。吴氏有《续解》《考异》两部书,《考异》中对本章的解释尤其详细,希望你试着看一看,或许有所收获。大体说来,这两家的解释还有许多其他优点,不能因为它们成书较晚就忽略】不是自己的鬼神,却去祭祀它,这是谄媚。既然没有这个鬼神,那就是徒然谄媚罢了【圣人的意思,是责备祭祀不属于自己的鬼神这种行为是谄媚,并不是讥讽祭祀一个并不存在的鬼神只是徒然谄媚。谄媚本来就是恶德,哪里还要论它有没有鬼神、是不是徒然呢】《韶》和《武》。圣人的心本来没有两样,只是所处时势不同,才有揖让和征伐的区别【这个道理固然如此,但这里是在解释“美”和“善”两个字,却这样说,似乎认为舜的内心完全美,而武王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善;这样“美”字反而显得过重,“善”字反而显得过轻,便不相称。所谓“美”,是声容的盛大,是从成就治功来说;所谓“善”,是成就美盛的实际,是从德行和事情来说。但从德行说,天性自然实现和反躬实践虽有不同,成功却相同;从事情说,揖让和征伐虽有不同,但各自都合乎时宜,因此圣人的心也未曾不同】仁德的人能够正确地喜爱人,也能够正确地厌恶人。仁德的人能够克制自己【这句话似乎颠倒了,恐怕应当改正】在一顿饭的时间内也不违背仁。

无终食之间违仁,是心无时而不存也。造次颠沛必于是,主一之功也【此二句指意不明,语脉不贯。初窃疑其重复,既而思之,恐以上句为成徳之事,下句为用功之目。若果如此,则当改下句云“所以存其心也”,乃与上文相应,庶读者之易晓。然恐终非圣人之本意也】无适无莫或曰:异端无适无莫,而不知义之与比,失之矣。夫异端之所以不知义者,正以其有适有莫也【异端有适有莫,盖出于程子之言;然讥其无适莫而不知义,亦谢氏之説。言虽不同,而各有所指,未可遽以此而非彼也。若论先后,则正以其初无适莫而不知义,故徇其私意以为可否,而反为有适有莫。既有适莫,故遂不复求义之所在,而卒陷于一偏之説也】求为可知若曰使己有可知之实则人将知之,是亦患莫己知而已,岂君子之心哉【此説过当,若曰所谓求为可知者,亦曰为其所当为而已,非谓务皎皎之行以求闻于人也,则可矣】一 以贯之道无不该也,有隠显、内外、本末之致焉。若无隠显、内外、本末之致,则所谓一贯者,亦何所施哉【此意甚善,然其辞则似生于辨论反覆之余者,今发之无端,则无所当,而反为烦杂。若曰圣人之心,于天下事物之理,无所不该,虽有内外本末隠显之殊,而未尝不一以贯之也,则言顺而理得矣】欲讷于言言欲讷者,畏天命;行欲敏者,恭天职【言行自当如此,不必为畏天命、恭天职而然。今若此言,则是以言行为小,而必称天以大之也。且言行之分属未稳当,行之欲敏,独非畏天命耶】昼寝知抑精矣【抑字恐误】臧文仲世方以小慧为知【小慧似非所以言臧文仲】季文子非诚其思【此语未善】顔渊季路侍为吾之所当为而已,则其于劳也奚施【施劳,旧説皆以施为勿施于人之施,劳者,劳辱之事。今如此説,语不分明,子细推寻,似亦以施为夸张之意,劳为功劳,其意虽亦可通,但不知劳字有如此用者否耳。必如此説,更须子细考证説令明白乃佳】存乎公理【此句亦未善】质胜文则野失而为府史之史,宁若为野人之野乎【此用杨氏与其史也,宁野之意。然彼亦以为必不得已而有所偏胜,则宁若此耳。今解乃先言此,而又言矫揉就中之説,则既曰宁为野人之野矣,又何必更説脩勉而进其文乎?文理错杂,前后矛盾,使读者不知所以用力之方。恐当移此于矫揉就中之后,则庶乎言有序而不悖也】人之生也直罔则昩其性,是防行而已矣【此説似好,然承上文直字相对而言,则当为欺罔之罔】中人以下不骤而语之,以上是亦所以教之也【孟子言不屑之教诲,是亦教诲之。盖为不屑之教诲,已是絶之而不复教诲,然其所以警之者,亦不为不至,故曰是亦教诲之而已矣。所谓亦者,非其正意之辞也。若孔子所言中人以下,未可语上,而不骤语之以性与天道之极致,但就其地位告之以切已着实之事,乃是教之道,正合如此,非若不屑之教诲全不告语而但弃絶以警之也。今曰是亦教诲之也,则似教人者不问其人品之髙下,必尽告以性与天道之极致,然后始可谓之教诲,才不如此,便与絶而不教者无异,此极害理,非圣门教人之法也。且着此一句,非惟有害上文之意,觉得下文意思亦成躐等气象不佳,试思之。若但改云不骤而语之,以上是乃所以渐而进之,使其切问近思而自得之也,则上下文意接续贯通,而气象无病矣。此所撰集注已依此文写入矣】敬鬼神而逺之逺而不敬,是诬而已【诬字未安】知仁动静知之体动而静在其中,仁之体静而动在其中【此义甚精,盖周子太极之遗意,亦已写入集注诸説之后矣。但在此处读之,觉得有急迫之病,畧加曲折,别作一节意思发明乃佳。大抵此解之病,在于太急迫而少和缓耳】子见南子过卫国,必见寡小君【孔子居卫最久,不可但言过卫见小君者,礼之当然,非特卫国如此也】夫子聴卫国之政,必自卫君之身始【此理固然,然其间似少曲折,只如此説,则亦粗暴而可畏矣,试更思之若何】博施济众不当以此言仁也。仁之道,不当如此求也【但言不当,而不言其所以不当之故,不足以发圣人之意】先言仁者,而后以仁之方结之【立人达人,仁也;能近取譬,恕也。自是两事,非本一事,而先言后结也】述而不作

译在一顿饭的时间内也不违背仁,说明仁心没有一刻不存在。即使在仓促慌乱、颠沛困顿之时,也一定依归于仁,这是专心守持的功夫【这两句所指不明,语脉也不连贯。我起初私下怀疑它们是重复,后来想来,恐怕上句说的是成就德性的事情,下句说的是用功的要领。如果真是这样,下句应改为“这是保存仁心的方法”,才同上文相应,也使读者容易明白。不过恐怕终究不是圣人的本意】不偏爱,也不偏恶。有人说:异端没有偏爱、没有偏恶,却不知道义,只知道与自己相近的,就错了。异端之所以不知道义,正是因为它有偏爱、有偏恶【“异端有偏爱、有偏恶”,大概出自程子的话;但讥刺异端没有偏爱和偏恶却不知道义,也是谢氏的说法。言辞虽然不同,却各有自己的所指,不可以立即用这一说来否定另一说。若论先后,正是因为它起初没有合乎义的偏爱和偏恶,却不知道义,所以才按照自己的私意判定可与不可,反而形成有所偏爱和偏恶。既然有了偏爱和偏恶,于是就不再寻求义之所在,最终陷入偏执的一家之说】求取能够被人知道的名声。如果说使自己有值得别人知道的实际,别人就会知道自己,那么这也不过是担心没有人知道自己罢了,哪里是君子的心思呢【这种解释说得过头了。如果说所谓“求取能被人知道”,也只是做自己所应当做的事,并不是专门追求表面光明的行为以求闻名于人,那就可以了】用一个道理贯通一切。道理没有不包括的,但有隐与显、内与外、本与末的差别。如果没有隐显、内外、本末的差别,那么所谓一以贯之又施行到哪里呢【这个意思很好,但措辞似乎产生于反复辩论之后;如今毫无缘由地提出,便没有针对性,反而显得烦琐。如果说圣人的心对于天下事物的道理没有不包括的,虽然有内外、本末、隐显的不同,却未尝不是用一个道理贯通它们,那么言语顺畅而道理也说通了】说话要迟钝谨慎。说话要迟钝谨慎,是因为敬畏天命;做事要敏捷,是因为恭敬天职【言语和行为本来就应当如此,不必为了敬畏天命、恭敬天职才这样做。如今这样说,便是把言语行为说成小事,必须抬出天来把它说大。而且言语和行为的分别归属也不妥当;行为要敏捷,难道就不是因为敬畏天命吗】白天睡觉。这不是知道得很精微吗【“抑”字恐怕是错误的】臧文仲。世人正把小聪明当作智慧【“小慧”似乎不是用来形容臧文仲的】季文子。并不是诚实地思考【这句话说得不好】颜渊、季路侍立在孔子身旁。只做自己所应当做的事罢了,那么对功劳又有什么作用呢【“施劳”一语,旧说都把“施”解释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施”,“劳”解释为劳苦、劳辱之事。如今这样解释,语意不清。仔细推求,似乎也是把“施”解释为夸张,把“劳”解释为功劳;意思虽也可以讲通,但不知道“劳”字是否有这样的用法。如果必须这样解释,还应当详细考证并说明清楚才好】保存公理【这句话也说得不好】质朴胜过文饰,就显得粗野。如果失当而成为府史之“史”,难道不如成为野人之“野”吗【这里采用杨氏“与其为史也,宁为野”的意思。但杨氏也认为,在万不得已而有所偏胜的情况下,宁可如此。如今的解释先说这一层,随后又说应当矫正调和而归于适中;既然已经说宁可成为野人之野,又何必再说通过修养努力来增进文饰呢?文理错杂,前后矛盾,使读者不知道应当从哪里用力。恐怕应当把这段移到“矫揉而归于中正”之后,这样才大致言有次序而不相违背】人的生性本来正直。如果受到欺罔,就会昧失自己的本性,只能说是败坏行为罢了【这个解释似乎很好;但既然是承接上文“直”字相对而言,就应当解释为欺骗、欺罔的“罔”】中等人以下的人。不突然把高深的道理告诉他,这也是在教导他【孟子说“不屑于教诲他,这也就是教诲他”。因为所谓不屑教诲,是已经断绝他而不再教诲;但用这种方式警醒他,也不能说没有做到,所以说这也就是教诲罢了。所谓“也”,并不是它的正面本意。至于孔子所说中等人以下的人,不可以把高深道理告诉他,并不是突然把性与天道的极致告诉他,而是只根据他的程度,告诉他切身而实在的事情,这正是教人的方法,本来就应如此;不像“不屑教诲”那样,完全不告诉他,只是抛弃他来警醒他。如今说“这也是教诲”,似乎认为教人不论品德高下,都必须把性与天道的极致全部告诉他,才可称为教诲;稍有不同,便同抛弃而不教没有区别。这极其损害道理,也不是圣门教人的方法。而且加上这一句,不但损害上文的意思,也使下文显出逾越等级的意味,气象很不好,请再思考。如果只改作“不突然把高深的道理告诉他,这是使他逐渐进步,让他通过切实的询问和切近的思考而自己有所领悟”,那么上下文的意思就连接贯通,气象也没有毛病了。如今所编撰的《集注》已经依照这一文字写入】敬重鬼神,却远离它们。远离它们却不敬重,那只是欺罔罢了【“诬”字用得不妥】智慧、仁德,属于动和静。智慧的本体以活动为主,但静止也包含在其中;仁德的本体以静止为主,但活动也包含在其中【这个道理很精微,大概是周子太极说的遗意,也已经写入《集注》的各条解释之后了。但在这里读它,觉得有急迫的毛病;略加曲折,另作一节来阐发,才好。大体说来,这段解释的毛病在于过分急切而缺少和缓】孔子去见南子。经过卫国,一定要拜见卫国国君的夫人【孔子居住在卫国的时间最长,不能只说经过卫国才拜见国君夫人;这是礼制所当然,并不只是卫国如此】先生如果要听理卫国的政事,一定要先从卫君本人开始【这个道理固然如此,但其中似乎少了转折。只这样说,便显得粗暴而令人畏惧,请再想一想怎样才好】广泛施惠,救济众人。不应当用这个来说明仁。仁德的道路,不应当这样去寻求【只说不应当,却不说明所以不应当的原因,不能阐发圣人的意思】先说仁德的人,然后以实行仁的方法作结【使人立足、使人通达,是仁;能够推己及人、设身处地,是恕。这本是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先说后结】传述而不创作。

圣人所以自居者,平易如此【平易二字説不着】老彭、孔子事同,而情性功用则异【孔子贤于尧舜,非老彭之所及,人皆知之,自不须説,但其谦退不居,而反自比焉。且其辞气极于逊让,而又出于诚实如此,此其所以为盛徳之至也。为之説者,正当于此发其深微之意,使学者反复潜玩,识得圣人气象,而因以消其虚骄傲诞之习,乃为有力。今但以平易二字等闲説过,而于卒章忽为此论,是乃圣人鞠躬逊避于前,而吾党为之攘袂扼腕于后也。且无乃使夫学者疑夫圣人之不以诚居谦也乎哉?大率此解多务发明言外之意,而不知其反戾于本文之指,为病亦不细也】黙而识之黙识非言意之所可及,盖森然于不睹不闻之中也。又云:世之言黙识者,类皆想像亿度,惊恠恍惚,不知圣门实学贵于践履,隠微之际无非真实【黙识只是不假论辨而晓此事理,如侯子辨总老之説是已。盖此乃圣人之谦词,未遽説到如此深逺处也。且此説虽自践履言之,然其词气则与所谓惊怪恍惚者亦无以相逺矣】子之燕居圣人声气容色之所形,如影之随形【声气容色不离于形,同是一物。影之于形,虽曰相随,然却是二物。以此况彼,欲密而反疏矣。且众人声气容色之所形,亦以有于中而见于外者,岂独圣人为然哉】

志于道艺者,所以养吾徳性而已【上四句解释不甚亲切,而此句尤有病。盖艺虽末节,然亦事理之当然,莫不各有自然之则焉。曰游于艺者,特欲其随事应物,各不悖于理而已。不悖于理,则吾之徳性固得其养,然初非期于为是,以养之也。此解之云,亦原于不屑卑近之意,故耻于游艺,而为此説以自广耳。又按张子曰:艺者,日为之分义也。详味此句,便见得艺是合有之物,非必为其可以养徳性而后游之也】自行束脩以上辞气容色之间,何莫非诲也?固不保其徃尔【诲字之意,恐未説到;辞气容色之间,亦未有不保其徃之意也。盖吾无隠乎尔,乃为二三子以为有隠而发;不保其徃,乃为门人疑于互乡童子而发,皆非平日之常言,不应于此无故而及之也。若以礼来者,不以一言告之,而必俟其自得于辞气容色之间,又先萌不保其徃之意,则非圣人物来顺应之心矣。此一章之中,而説过两节意思,尤觉气迫而味短也】愤悱愤则见于辞气,悱则见于顔色【此两字与先儒説正相反,不知别有据否】子谓顔渊其用也,岂有意于行之?其舍也,岂有意于藏之【圣人固无意,必然亦谓无私意、期必之心耳。若其救时及物之意,皇皇不舍,岂可谓无意于行之哉?至于舍之而藏,则虽非其所欲,谓舍之而犹无意于藏,则亦过矣。若果如此,则是孔顔之心,漠然无意于应物,推而后行,曳而后徃,如佛老之为也。

译圣人自处的态度,竟然如此平易【“平易”二字没有解释到位】老彭和孔子所做的事相同,但情性和功用却不同【孔子贤于尧舜,老彭所不能及,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本来不必说明;但孔子谦退不自居,反而把自己比作老彭。而且他的言辞语气极其谦让,又这样出于真诚,这正是盛德的极致。作解释的人,正应当在这里阐发其中深微的意义,使学习者反复潜心体会,认识圣人的气象,因而消除虚骄、傲慢、荒诞的习气,这样才有力量。如今只把“平易”二字轻轻带过,却在章末忽然发表这番议论,正是圣人在前面鞠躬谦让,我们这些人在后面为他挽袖握拳争辩。而且岂不是会使学习者怀疑圣人并非真诚地居于谦逊吗?大体说来,这种解释多致力于发挥言外之意,却不知道反而违背了本文的旨意,毛病也不小】默默地记住它。默默领会,不是言语和意念所能达到的,大概森然存在于看不见、听不到之中。又说:世人所说的默默领会,大都只是想象揣测,惊异怪诞,恍惚不明;却不知道圣门的实学贵在践履,在隐微之处也无不是真实【默默领会,只是不借助言辞辩论而明白这个事理,如侯子辨析总老之说便是这样。这是圣人的谦逊说法,还没有一下子说到这样深远的地方。而且这个解释虽然从践履方面说起,但它的言辞气势同所谓惊怪恍惚也相差不远】孔子平日闲居时。圣人的声音、气度、容貌和神色所表现出来的样子,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声音、气度、容貌和神色都不离开形体,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影子对于形体,虽然说是相随,却是两个不同的东西。用它来比喻彼者,本想说得严密,反而疏远了。而且普通人的声音、气度、容貌和神色,也都是内在情况表现在外部,难道只是圣人才如此吗】立志于道。所谓艺,不过是用来培养我的德性罢了【上面四句解释得不很贴切,这一句尤其有问题。艺虽然是末节,却也是事理本来应有的方面,其中无不各有自然的法则。说“游于艺”,只是希望人在应对事物时各自不违背道理罢了。不违背道理,固然能使自己的德性得到涵养,但最初并不是为了用它来涵养德性才这样做。这段解释所说的,也出于轻视卑近事物的意思,所以以游艺为可耻,作这种说法来扩大自己的见解。又按张子说:“艺,是每天做事时各自所应尽的义。”仔细体味这句话,便可看出艺是合乎本来就应当有的事物,并不是一定因为它能够培养德性,然后才去从事它】自行拿着十条干肉以上的礼物来拜师。在言辞、语气、容貌之间,哪一样不是教诲呢?本来不能保证他过去的表现【“诲”字的意思恐怕还没有解释到位;而且言辞、语气、容貌之间,也没有“不保证他过去表现”的意思。所谓“我对你们没有隐藏什么”,是针对弟子们以为孔子有所隐藏而说的;所谓“不保其往”,是针对门人对互乡童子的疑惑而说的,都是特殊情形下的话,不应当无缘无故地放到这里。若有人依礼前来,却不以一句话告诉他,而一定等他从言辞语气和容貌之间自行领悟,又预先产生不保证他过去表现的意思,那就不是圣人顺应来者的本心了。同一章中竟说过两层意思,尤其显得气势急迫而意味短浅】内心急切求知,口中又说不出。内心急切求知表现在言辞语气上,口中想说却说不出表现在面色上【这两个字的解释同先儒的说法正好相反,不知道是否另有依据】孔子谈到颜渊。他出来任用时,难道是有意要推行自己的主张吗?他退处不用时,难道是有意要隐居吗【圣人固然没有私意,但也只是说没有私心、没有预先期求的心罢了。至于他救济时世、惠及万物的意愿,惶惶不安而不肯停止,怎么能说他无意于推行呢?至于退处不用而隐居,虽然不是他所愿,但说退处之后仍然没有意愿隐居,也未免过分。如果真是这样,便是说孔子、颜渊的心冷漠无情,对应接事物毫无意图,必须推着才行动,拉着才前往,像佛、老那样。圣

圣人与异端不同处,正在于此,不可不察也。程子于此但言用舍无与于己,行藏安于所遇者也。详味其言,中正微密,不为矫激过髙之説,而语意卓然自不可及,其所由来者逺矣。程子又云:「乐行忧违,忧与乐皆道也,非已之私也。」与此相似,亦可玩味】子行三军则谁与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古之人所以成天下之事而不失也。岂独可行三军而已哉【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本为行三军而发,故就行三军上观之,尤见精密。葢圣人之言,虽曰无所不通,而即事即物,毫厘之间,又自有不可易处。若如此解之,云是乃程子所谓终日干干,节节推去之病矣】子所雅言性与天道,亦岂外是而它得哉【固是如此,然未须説】子不语语乱则损志【损志二字未安】弋不射宿不忍乘危【乘危二字未安】奢则不孙圣人斯言,非勉学者为俭而已【圣人深恶奢之为害,而宁取夫俭之失焉,则其所以勉学者之为俭,其意切矣。今为此説,是又欲求髙于圣人,而不知其言之过,心之病也。温公谓杨子作▯本,以明易,非敢别作一书以与易竞。今读此书,虽名为説论语者,然考其实,则几欲与论语竞矣。鄙意于此,深所未安,不识髙明以为如何】曽子有疾召门弟子形体且不可伤,则其天性可得而伤乎【此亦过髙之説,非曽子之本意也。且当着明本文之意,使学者深虑保其形体之不伤而尽心焉,是则曽子所为丁宁之意也。且天性亦岂有可伤之理乎】孟敬子问之将死而言,善人之性则然【此语太畧,几不可晓,恐当加详焉】动容貌者,动以礼也;正顔色者,正而不妄也;出词气者,言有物也。动容貌,则暴慢之事可逺;正顔色,则以实而近信;出词气,则鄙倍之意可逺【此説盖出于谢氏,以文意求之,既所未安,而以义理观之,则尤有病。盖此文意但谓君子之所贵乎道者有此三事:动容貌而必中礼也,正顔色而非色庄也,出词气而能合理也。盖必平日庄敬诚实,涵养有素,方能如此。若其不然,则动容貌而不能逺暴慢矣,正顔色而不能近信矣,出词气而不能逺鄙倍矣。文势如此,极为顺便。又其用功在于平日积累深厚,而其效验乃见于此,意味尤觉深长。明道尹氏説盖如此,惟谢氏之説以动正出为下功处,而此解宗之。夫经但云动,则其以礼与否未可知;但云正,则其妄与不妄未可见;但云出,则其有物无物亦未有以验也。盖夫子尝言:「非礼勿动」,则动容固有非礼者矣。今但曰动,则暴慢如何而遽可逺乎?又曰:「色取仁而行违」,则正色固有不实者矣。今但曰正,则信如何而遽可近乎?又曰:「出其言不善」,则出言固有不善者矣。今但曰出,则鄙倍如何而遽可逺乎?

译人与异端不同的地方,正在这里,不可不察。程子在这里只说,任用和舍弃同自己无关,出仕和退处都安于所遇。仔细体味他的话,既中正又精密,不作矫激过高的说法,而语意卓然,自非他人所能及;它的来由是很深远的。程子又说:“乐于推行道,忧于道不能推行;忧和乐都是道,并不是自己的私意。”同这里相似,也可以玩味】孔子统率三军,谁能和他同心协力呢?遇到事情便谨慎戒惧,喜欢谋划而且能够成功,这是古人能够成就天下大事而不致失误的原因。哪里只是可以统率三军而已呢【“遇事戒惧、善于谋划并取得成功”,本来就是针对统率三军而说的,所以就统率三军来观察,更能看出其中的精密。圣人的话虽然说是无所不通,但落实到具体事情和事物上,在毫厘之间又各有不可更易的地方。若像这样解释,就成了程子所说的整天勤勉不懈、一步一步推行的毛病】孔子平常所说的。性与天道,难道还要在这些之外另有所得吗【固然如此,但不必说】孔子不谈论。言语混乱,就会损害志向【“损志”二字用得不妥】不用箭射夜间停宿的鸟。不忍心趁人处于危险时加以攻击【“乘危”二字用得不妥】奢侈就会不谦逊。圣人说这句话,并不只是勉励学习者节俭罢了【圣人深深厌恶奢侈的危害,宁可取节俭可能有的过失;那么他勉励学习者节俭的意思就很恳切了。如今作这种解释,是又想求得比圣人更高,却不知道这种言论是过分的,内心也有毛病。温公说,杨子作《太玄》,本意是阐明《易》,不敢另作一本书来同《易》争胜。如今读这部书,虽然名义上是解释《论语》,但考察它的实际,几乎想同《论语》争胜了。我对此深感不安,不知道高明认为如何】曾子病重,召集门下弟子。形体尚且不可以损伤,难道人的天性反而可以损伤吗【这也是过分拔高的说法,不是曾子的本意。而且应当先明确说明本文的意思,使学习者深思如何保全形体不受损伤并尽心去做;这才是曾子反复叮咛的本意。况且天性难道有可以损伤的道理吗】孟敬子向他请教这件事。临死前说出这样的话,善人的本性就是如此【这句话太简略,几乎无法理解,恐怕应当补充说明】使容貌举止有所动作,就是行动一定合乎礼;端正面色,就是端正而不虚妄;发出言语声气,就是说话有实际内容。使容貌举止合乎礼,就可以远离粗暴怠慢的事情;端正面色,就能凭真实而接近诚信;说话有实际内容,就可以远离鄙陋悖理的意思【这种解释大概出自谢氏。从文意推求,已经不妥;从义理看,问题尤其明显。本文的意思只是说,君子所重视的道有三件事:行动容貌而一定合乎礼,端正面色而不是故意装庄重,说出言辞而能够合乎道理。必须平日庄重恭敬、诚实有素养,才能如此;如果不是这样,行动容貌就不能远离粗暴怠慢,端正面色就不能接近诚信,发出言辞就不能远离鄙陋悖理。文势应当如此,最为顺畅。而且用功在平日积累深厚,效果才在这里显现,意味尤其深长。明道、尹氏的说法大概就是如此,只有谢氏的解释把“动、正、出”当作下功夫的地方,而这段解释采用了它。经文只说“动”,那么是否合乎礼还不能知道;只说“正”,那么是否虚妄也还看不出来】只说“出”,那么是否有实际内容也还无法检验。孔子曾说:“不合乎礼的不要行动。”可见行动容貌本来就有不合礼的。如今只说行动,怎么就能立即远离粗暴怠慢呢?又说:“外表取得仁的名声而行为却违背仁。”可见端正面色本来就有不真实的。如今只说端正,怎么就能立即接近诚信呢?又说:“说出不善的话。”可见说话本来就有不善的。如今只说发出言辞,怎么就能立即远离鄙陋悖理呢?从文义考察,这些都不相合。而且这段解释要求的功夫太浅,所说的效果却太高,恐怕不免有浮躁、浅薄、急迫的毛病,并不是圣贤的本意

此以文义考之,皆所未合。且其用力至浅,而责效过深,正恐未免于浮躁浅迫之病,非圣贤之本指也】▯毅▯由充扩而成【此句似説不着】民可使由之使自得之【此亦但谓使之由之耳,非谓使之知也】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无所不该,而其用则密【只广大便难名,不必言其用之密也】禹吾无间然矣皆所以成其性耳【禹之所行皆理之所当然,固是本出于性,然禹亦为其所当为而已,非以其能成吾性而后为之也】子絶四絶而不复萌【此顔子不贰过之事,非所以语孔子。盖此絶字,犹曰无耳。然必言絶而不言无者,见其无之甚也】顔渊喟然叹曰

译】弘毅,胸怀广大,意志坚毅。所谓“弘”,是由充实扩展而形成的【这句话似乎没有解释到位】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道理去做。使他们自己有所领会【这也只是说使他们照着道理去做,并不是说使他们明白道理】多么广大啊,百姓没有谁能够给它命名。没有什么不包括的,但它的作用却精密【只要说广大,就已经难以命名了,不必再说它的作用精密】对于禹,我没有可以责难的地方了。这一切都是用来成就他的本性罢了【禹所做的都是道理本来应当如此的事情,固然本出于人的本性;但禹也只是做自己应当做的事,并不是因为能够成就自己的本性以后才去做】孔子杜绝了四种心念。彻底断绝,再也不萌发【这是颜回不重复犯错的事情,不是用来说明孔子的。这里的“绝”,相当于说“没有”。但一定说“绝”而不说“无”,是为了显出没有得特别彻底】颜渊感慨地叹息说。

约我以礼,谓使之宅至理于隠微之际【侯氏曰:博文致知,格物也;约礼,克己复礼也。其説最善,此解説得幽深,却无意味也】必曰如者,言其始见之端的者然也【此句亦不可晓】未见好徳众人物其性【此语未安,盖性非入所能物,众人但不能养其性而流于物耳,性则未尝物也】语之而不惰不惰,谓不惰其言也。夫子之言昭然发见于顔子日用之中,此之谓不惰【惰字乃怠惰之义,如所解乃坠堕之义,字自作堕,或有通作堕者,不作惰也。且其为説,又取禅家语“堕”之意,鄙意于此尤所未安也】衣敝緼袍不忮不求之外,必有事焉【此语不可晓】可与共学或者指权为反经合道,惊世难能之事【世俗所谓权者,乃随俗习非,偷安茍得,如公羊祭仲废君之类耳,正不谓惊世难能之事也】唐棣之华唐棣之诗,周公诛管蔡之事【论语及诗召南作唐棣,小雅作常棣,无作棠者。而小雅常字亦无唐音。尔雅又云:唐棣,栘;常棣,棣。则唐棣、常棣自是两物。而夫子所引,非小雅之常棣矣。且今小雅常棣之诗,章句联属,不应别有一章如此。盖逸诗尔。论语此下别为一章,不连上文。范氏、苏氏已如此説,但以为思贤之诗,则未必然耳。或説此为孔子所删小雅诗中之一章,亦无所考。且以文意参之,今诗之中,当为第几章耶】食饐而餲圣人所欲不存,岂有一毫加于此哉【此句不可晓】出三日不食之矣或出三日则宁不食焉【按经文此句乃解上文祭肉不出三日之意,言所以三日之中食之必尽而不使有余者,盖以若出三日则人将不食而厌弃之,非所以敬神惠也】不可则止有不合于正理,则从而止之【按:经文意不可则止,但谓不合则去耳。前篇论朋友处,不可则止,文意正同。今为此説,穿凿费力而不成文理,窃所未安。且两句文同,不应指意颇异如此也】防尔何如曽子非有乐乎此也【至】故行有不揜焉也【此论甚髙然反复玩之则夸张侈大之辞胜而慤实渊深之味少且其间文意首尾自相背欠处极多且如所谓曽子非有乐乎此也盖以见夫无不得其乐之意耳只此一句便自有两重病痛夫谓曽子非有乐乎此此本于明道先生箪瓢陋巷非有可乐之説也然顔曽之乐虽同而所从言之则异不可不察也葢箪瓢陋巷实非可乐之事顔子不幸遭之而能不以人之所忧改其乐耳若其所乐则固在夫箪瓢陋巷之外也故学者欲求顔子之乐而即其事以求之则有没世而不可得者此明道之説所以为有功也若夫曽晳言志乃其中心之所愿而可乐之事也盖其见道分明无所系累从容和乐欲与万物各得其所之意莫不蔼然见于词气之间明道所谓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者正指此而言之也学者欲求曽晳之胸懐气象而舍此以求之则亦有没世而不可得者矣夫二子之乐虽同而所从言则其异有如此者今乃以彼之意为此之説岂不误哉且夫子之问欲知四子之所志也四子之对皆以其平日所志而言也今于曽晳之言独谓其特以见夫无所不得其乐之意则是曽晳于夫子之问独不言其平日之所志而临时信口撰成数句无当之大言以合其无所不乐之髙也如此则与禅家拈槌竖拂指东画西者何以异哉其不得罪于圣人幸矣又何喟然见与之可望乎至于此下虽名为推説曽晳之意者然尽黜其言而直伸已见则愚恐其自信太重视圣贤太轻立説太髙而卒归于无实也且所谓无不得其乐者固以人而言之矣而其下文乃以天理自然不可妄助不可不及不可倚著者释之则未知其以理而言耶抑以人言之耶如以理而言则与上文得其所乐之云,似不相应。以人而言,则曽晳之心,艰危恐迫,倾侧动摇,亦已甚矣。又何以得其所乐,而为天理之自然耶?其以为叙秩命讨天则,所存尧舜所以无为而治者,则求诸曽晳之言,殊未见此曲折。且此既许之以圣人之事矣,又以为圣门实学,存养之地,则是方以为学者之事也。若曰姑以为学者之事而已,而又以为行有所不揜焉,则是又并所谓存养者而夺之也。凡此数节,殊不相应,皆熹之所不能晓者。窃惟此章之防,惟明道先生发明的当。若上蔡之説,徒賛其无所系着之意,而不明其对时育物之心。至引列子御风之事为比,则其杂于老庄之见,而不近圣贤气象,尤显然矣。凡此説中诸可疑处,恐皆原于此説。窃谓髙明更当留意,必如横渠先生所谓「濯去旧见,以来新意」者,庶有以得圣贤之本心耳。《论语》中大节目似此者,不过数章,不可草草如此説过也】克已复礼斯言,自始学至成徳,皆当从事【至】无所见夫克矣【此一节意思似亦因向来以克已为后段事故有此反复之论,今但如此发之无端,恐亦须设问答以起之】子帅以正其有不率者,则明法勑罚以示之,亦所以教也【理固如此,但此处未应遽如此説,夺却本文正意耳。《易》曰:明罚勑法,此倒其文,不知别有意否】直躬

译用礼来约束我,是说使我在隐微之处安居于至高的道理【侯氏说:“广泛学习文献以求得知识,是格物;用礼约束自己,是克制自己、恢复礼。”他的说法最好。这段解释说得幽深,却没有意味】一定要说“如”的原因,是说他开始看见端倪,正是这样的【这句话也不可理解】没有见过爱好德行。众人把自己的本性当作外物【这句话用得不妥;本性不是人所能当作外物的,众人只是不能涵养自己的本性而流于外物罢了,本性本身并未成为外物】告诉他道理,他却不懈怠。所谓不懈怠,是说没有使孔子的言语坠落。孔子的言语明白地显现在颜渊日常的实践中,这就叫不懈怠【“惰”字是懒惰的意思;按这种解释却成了坠落的意思,字应写作“堕”,有时虽有通作“惰”的,但不应写作“惰”。而且这种解释又取用了禅家“堕”的意思,我对此尤其不以为然】穿着破旧的丝絮袍。在不嫉妒、不贪求之外,一定还有别的事情【这句话不可理解】可以同他一起学习。有人把权变解释为违反常经而合乎道理、惊世骇俗而难以做到的事情【世俗所谓权变,是顺从习俗、把错误当正确,偷取安逸、苟且求得,如《公羊传》所说祭仲废黜国君一类的事情,正不是惊世骇俗而难以做到的事情】唐棣树的花。《唐棣》这首诗,是周公诛杀管叔、蔡叔的事情【《论语》和《诗经·召南》作“唐棣”,《小雅》作“常棣”,没有作“棠”的;而且《小雅》的“常”字也没有“唐”的读音。《尔雅》又说:“唐棣,是栘;常棣,是棣。”这样看来,唐棣、常棣本来是两种东西。孔子所引用的,不是《小雅》的《常棣》。而且如今《小雅·常棣》的诗篇章句相连,也不应另有一章像这样。大概这是一首亡佚的诗。《论语》从这里以下另成一章,并不连接上文。范氏、苏氏已经这样说了,只是认为它是思念贤人的诗,未必如此。有人说这是孔子删削《小雅》时删去的一章,也没有考据依据。而且参照文意,现在的诗中应当是第几章呢】食物腐坏而有酸臭味。圣人所追求的本来并不存在,难道还会有一丝一毫增加到这里吗【这句话不可理解】出了三天,就不吃它了。也有人解释说:“出了三天,宁可不吃它。”【按:依照经文,这句话是解释上文“祭肉不出三日”的意思,说之所以在三天之内一定把它吃完,不让它有剩余,大概是因为如果放过三天,人们就会不再食用而厌弃它;那就不是敬神施惠的做法了。】不可以这样做,就停止。如果有不合乎正当道理的地方,就随即停止它。【按:经文的意思是“不可以就停止”,只是说不合适就离开罢了。前篇论述对待朋友时说“不可以就停止”,文意正相同。现在这样解释,牵强附会而费力,反而不能成为文理,我私下认为不妥。而且两句话文字相同,不应当把意思解释得如此不同。】防备你怎么样?曾子并不是以此为乐。【至】所以行为中有不能掩饰的地方。【这段议论很高明,但反复玩味,夸张铺陈的话太多,而诚实深厚的意味较少;其中前后文意自相矛盾、欠缺之处也很多。比如所谓“曾子并不是以此为乐”,大概是为了显示没有什么事情不能使他得到快乐的意思。仅这一句就有两重毛病:说“曾子并不是以此为乐”,本出于明道先生关于“箪食瓢饮、身处陋巷并没有什么可快乐”的说法。然而颜子、曾子的快乐虽然相同,说话所依据的方面却不同,这一点不可不察。箪食瓢饮、身处陋巷,实际上并不是值得快乐的事;颜子不幸遭遇了这些,却能够不因别人所忧虑的事而改变自己的快乐。至于他所快乐的,本来就在箪食瓢饮、陋巷之外。所以学者想求得颜子的快乐,如果只就这些事情去求,就算终身也不能得到;这正是明道说法的功劳。至于曾皙谈论自己的志向,那是他内心所愿、所认为可乐的事情。他见道分明,没有牵累,从容和乐,想使万物各得其所的意思,全都自然流露在言辞语气中。明道所说“与圣人的志向相同,便是尧舜的气象”,正是指这个而言。学者若想求得曾皙的胸襟气象,却舍弃这些而另求,也同样终身不能得到。二人的快乐虽相同,但说话所依据的方面有如此不同;如今却把那一方面的意思拿来解释这一方面的说法,难道不是错误吗?况且孔子发问,是想知道四个人各自的志向;四人的回答,也都是按照平日的志向来回答的。现在却独独说曾皙的话只是为了表现“没有什么不能使人快乐”的意思,那么曾皙在孔子发问时,岂不是独独不说自己平日的志向,而临时随口编出几句不切实际的大话,来迎合那种无所不乐的高论吗?这样和禅家拈槌竖拂、指东画西有什么不同?他没有因此得罪圣人就算幸运了,又哪里能够盼望圣人喟然赞许他呢?至于下面的文字,虽然名义上是在推说曾皙的意思,实际上却完全排斥他的话,直接伸张自己的见解;我恐怕这是过分相信自己、轻视圣贤,所立的学说过高,最终归于空疏无实。又所谓“没有什么不能使他得到快乐”,本来是从人的方面说的;下文却用天理自然、不可妄自助长、不可有所不及、不可有所倚着来解释它,那么究竟是从理上说,还是从人的方面说呢?如果从理上说,就同上文“得到他的快乐”之说似乎不相应。若从人的方面说,那么曾皙的内心已经非常艰危、恐惧、逼迫、倾侧动摇了,又怎么能够得到他所快乐的东西,而成为天理的自然呢?至于把它解释为安排秩序、发布命令、体现天理,像尧舜那样无为而治的境界,回头去求曾皙的话,实在看不出有这样的曲折。况且这里既把它赞许为圣人的事业,又说是圣门实际的学问、存养的工夫,这就又把它当作学者的事情了。如果说姑且只把它看作学者的事情,却又说“行为中有不能掩饰的地方”,那就连所谓存养也一起否定了。以上这些地方彼此很不相应,都是我朱熹不能明白的。私下认为,本章的旨意,只有明道先生阐发得准确。至于上蔡的说法,只是赞美其没有牵累的意思,却没有说明他顺应时势、养育万物的心。又把《列子》中御风而行的事情拿来作比喻,那么其中夹杂了老庄的见解,不近于圣贤气象,就更加明显了。这些说法中的种种可疑之处,恐怕都源于这一点。我私下认为,高明应当更加留意,一定要做到横渠先生所说的“洗去旧见,以迎来新的意思”,这样或许才能体会圣贤的本心。《论语》中像这样的大问题,不过有几章,不可如此草率地解释过去。】快乐的说法,似乎和前文不相应。若从人的方面说,那么曾皙的内心艰危、恐惧、逼迫、倾侧动摇,已经很严重了;又凭什么得到他所快乐的东西,而成为天理的自然呢?把它说成叙述秩序、发布命令、体现天理,像尧舜那样无为而治的境界,回头去求曾皙的话,实在看不出这种曲折。而且这里既把它赞许为圣人的事业,又说是圣门实际的学问、存养的地方,这就是把它当作学者的事情。如果说姑且只把它看作学者的事情,却又说“行为中有不能掩饰的地方”,那就连所谓存养也一起否定了。以上几处很不相应,都是我朱熹不能明白的。私下认为,本章的旨意,只有明道先生阐发得准确。至于上蔡的说法,只赞美其没有牵累的意思,却没有说明其顺应时势、养育万物的心。等到引用《列子》中御风而行的事情作比喻,其中夹杂老庄的见解,不近圣贤气象,就更加明显了。这些说法中的可疑之处,恐怕都源于此。我私下认为,高明应当更加留意,必须像横渠先生所说的“洗去旧见,以迎来新的意思”,这样或许才能体会圣贤的本心。《论语》中像这样的大问题,不过数章,不可如此草率地解释过去。克制自己,使言行回复到礼的规范。这句话从开始学习一直到成就德性,都应当去实行。【至】没有看见所谓“克制自己”的地方。【这一节的意思,似乎也是因为从前把“克己”看作后半段的事情,所以才有这番反复议论。现在这样突然提出,恐怕还应当设置问答来引起。】您带头实行正道。如果有人不遵从,就明确法令、严明刑罚来告示他,这也是教导的一种方式。【道理固然如此,但这里不应马上这样解释,否则反而夺去了本文的本意。《易经》说“明罚勑法”,这里却把文字倒置了,不知道是否另有用意。】直躬。

世之徇名而不究其实者【至】几何其不若是哉【此不知所指言者谓何等事,文意殊不明也】为命虽然【至】言外之意也【恐圣人未有此意,但作今自推説,却不妨耳】人也以其有人之道也【古注云:犹诗所谓伊人,此説当矣。庄子曰:之人也,物莫之伤,亦与此同。若曰有人之道,极言之则太重,管仲不能当;浅言之则太轻,又非所以语管仲也】孟公绰赵魏老在当时号为家事治者【此句不可晓,恐传本有误字】正谲程子曰:云云【此解恐当用致堂説,向见伯恭説亦如此】古之学者为已所以成物,特成已之推而已【按:此为人非成物之谓,伊川以求知于人解之意可见矣。若学而先以成物为心,固失其序,然犹非私于己者,恐亦非当时学者所及也。吕与叔《中庸序》中亦如此错解了】不逆诈孔注文义为顺【按:孔注文义极不顺,惟杨氏説得之。抑者,反语之词,如云“求之与”、“抑与之与”、“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皆畧反上文之意也】微生亩包注训固为陋,此解是【恐亦未安】谅隂大君勅五典以治天下,而废三年之达丧【经文未有此意,短丧自是后世之失,若欲发明,当别立论而推以及之,不可只如此説,无来歴也】脩已以敬敬有浅深,敬之道尽,则脩已之道亦尽,而安人、安百姓皆在其中【此意甚善,但「敬有浅深」一句在此于上下文竝无所当,反使人疑脩已是敬之浅者,安百姓是敬之深者,今但削去此四字及下文「一」亦字,则意义通畅,自无病矣】原壤幼而孙弟【至】见其▯之所自也【恐圣人无此意,今以为当如是推之,则可耳】予一以贯之所谓约我以礼者欤【此説已见顔渊喟然章】此亦子贡初年事【既曰当其可,则子贡是时应已黙契夫子之意矣。后来所言夫子之得邦家者,安知不由此而得之?何以知其为初年事耶?此等既无考据而论,又未端的,且初非经之本意,不言亦无害也】子张问行人虽不见知而在已者未尝不行【夫子之言,言其常理也。人虽不知,别是一段事,未应遽説以乱夫子之意向后,别以已意推言则可耳】参前倚衡,使之存乎忠信笃敬之理也【此谓言必欲其忠信,行必欲其笃敬,念念不忘而有以形于心目之间耳。若不责之于言行之实,而徒曰存其理而不舍,亦何益哉】卷而懐之犹有卷而懐之之意,未及潜龙之隠见【恐不须如此説】

译世上那些只追求名声而不考察实际的人。【至】几乎没有不这样的吗?【不知道这里所指的究竟是什么事情,文意很不明白。】替人草拟命令。虽然如此。【至】这是言语之外的意思。【恐怕圣人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现在姑且这样推说,倒也不妨。】是个人。因为他具有做人的道理。【古注说:“就像《诗经》所说的‘这个人’一样。”这个解释是对的。《庄子》说:“这个人啊,万物没有什么能伤害他。”也和这里相同。如果说“具有做人的道理”,说得极重,管仲承担不起;说得浅了,又不是用来评论管仲的话。】孟公绰。赵氏、魏氏的家老,在当时号称善于治理家政。【这句话无法理解,恐怕传本有错字。】正直而不诡诈。程子说:如此如此。【这个解释恐怕应当采用致堂的说法;以前见伯恭的说法,也与此相同。】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所谓成就万物,只是把成就自己的道理推展开来罢了。【按:这是说成就他人,并不是“成就万物”的意思;伊川把它解释为“求得知于人”,其意可见。如果学习时先把成就他人作为目的,固然失去了次序,但还不至于是只为自己的私心,恐怕也不是当时学者能够达到的境界。吕与叔《中庸序》中也这样错误地解释了。】不预先猜疑别人欺诈。孔安国注文的意思是顺着说的。【按:孔安国注文的文意很不顺,只有杨氏的说法解释得通。“抑”是反问语气,如说“是求取它呢?”“还是把它给他呢?”“只是拘谨小气的小人啊!”“还是也可以算作次一等的吧?”这些都是略微反转上文的意思。】微生亩。包氏注把它解释为“固”,很鄙陋;这个解释是对的。【恐怕也未必妥当。】谅阴。天子用五典来治理天下,却废弃服丧三年的通行丧礼。【经文没有这个意思,缩短丧期本来就是后世的过失;如果要阐发,应当另立论题再推演说明,不可只像这样说,毫无根据。】修养自己而保持敬慎。敬有浅有深;敬的道理完全做到,修养自己的道理也就完全做到,而使他人安定、使百姓安定也都包含在其中。【这个意思很好,但“敬有浅深”一句放在这里与上下文都不相应,反而使人怀疑修养自己是敬的浅层,使百姓安定是敬的深层。现在只删去这四个字,以及下文的“亦”字,意义自然就通畅,没有毛病了。】原壤。年幼时就谦逊敬让。【至】看见他的弊病是从哪里产生的。【恐怕圣人没有这个意思,现在姑且推说应当如此,倒可以。】我把一切贯串一理。就是所谓用礼来约束我吗?【这个说法在《颜渊》篇“喟然”章已经出现过。】这也是子贡早年的事情。【既然说到了适当的时候,那么子贡这时应当已经默默领会了孔子的意思。后来他说孔子如果得到国家,必定会怎样,怎么知道不是由此而得到的呢?凭什么知道这是早年的事?这种说法既没有考据,论述又不确切,而且本来就不是经文的意思;不说也没有妨碍。】子张问怎样才能通行于世。即使别人不了解自己,自己所应当做的事也不曾停止。【孔子这句话说的是通常的道理。别人不了解自己,是另一层事情,不应立即说出来扰乱孔子的原意;随后另用自己的意思推说,才可以。】把“忠信笃敬”之理存于心中,就像抬头看见它在前面、低头看见它在车轭上一样。【这是说言语一定要忠信,行为一定要笃厚敬慎,念念不忘,使它形象鲜明地存在于心目之间。如果不要求落实在言语行为上,只说存守这个道理而不舍弃,又有什么益处?】卷起它,收藏在怀中。仍然有卷起它、收藏在怀中的意思,还没有达到潜龙隐伏、待时而出的境界。【恐怕不必这样解释。】

志士仁人仁者,人之所以生也。茍亏其所以生者,则其生也亦何为哉【志士仁人所以不求生以害仁者,乃其心中自有打不过处,不忍就彼以害此。且非为恐亏其所以生者而后杀身以成仁也。所谓成仁者,亦但以遂其良心之所安而已,非欲全其所以生而后为之也。此解中常有一种意思,不以仁义忠孝为吾心之不能已者,而以为畏天命,谨天职,欲全其所以生者而后为之,则是本心之外别有一念,计及此等利害重轻而后为之也。诚使真能舍此取义,亦出于计较之私,而无慤实自尽之意矣。大率「全所以生」等説,自它人旁观者言之,以为我能如此则可。若挟是心以为善,则已不妥帖。况自言之,岂不益可笑乎?《吕览》所载「直躬证父」一事,而载「取名」事,正类此耶】放郑声逺佞人非圣人必待戒乎此也?于此设戒,是乃圣人之道也【此是圣人立法垂世之言,似不必如此説。然禹以丹朱戒舜,舜以予违汝弼责其臣,便説圣人必戒乎此,亦何害乎此?盖尊圣人之心太过,故凡百费力主张,不知气象,却似轻浅迫狭,无寛博浑厚意味也】一言终身行之行恕则忠可得而存矣【此句未安,当云诚能行恕,则忠固在其中矣】谁毁谁誉毁者,指其过;誉者,扬其美【此説未尽,愚谓毁者,恶未至此而深诋之也;誉者,善未至此而骤称之也,非但语其已然之善恶而已】谁毁?谁誉?谓吾于人无毁誉之意也【圣人之心,仁恕公平,实无毁誉,非但无其意而已】有所誉,必有所试,因其有是实而称之【此亦未尽,试犹验也。圣人或时有所誉者,虽其人善未至此,然必尝有以验之而知其将至是矣。盖圣人善善之速,恶恶之缓,而于其速也,亦无所苟焉】又曰:“可毁可誉,在彼。”又曰:“不云有所毁,圣人乐与人为善也。”必有所试而后誉,则其于毁亦可知矣【若如此説,则是圣人固常有毁,但于此着其有誉而匿其有毁,以取忠厚之名也,而可乎?毁,破壊也,如器物之未败而故破壊之,圣人岂有是乎】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子亦岂敢以为已所可専而加私意于其间哉?亦曰奉天理而已【意见原壤夷俟子张问行章】三愆言而当其可,非养之有素不能也【圣人此言只是戒人言语以时,不可妄发,未説到此地位也】言及之而不言,当言之理不发也【此语甚恠,盖为养之有素所牵而发耳,然若如此,则是自见不到,有隠于人矣】生而知之其至虽一,而其气象规模终有不同者【此一节当删去,于解经之意亦未有所阙也】子谓伯鱼为者躬行其实也【按诸先生多如此説,意极亲切,但寻文义恐不然耳。为只是诵读讲贯,墙面只是无所见。

译有志之士和仁人。仁,是人之所以成为人的根本。如果损害了使自己成为人的根本,那么这样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志士仁人之所以不求生而损害仁,并不是因为心中先有一个“不能损害生命根本”的计较之处,不忍舍弃那个而损害这个;也不是因为害怕损害生命的根本,才杀身成仁。所谓成仁,也只是使自己的良心获得安适,并不是想先保全生命的根本,然后才去实行仁。这个解释中常有一种意思:它不把仁义忠孝看作自己内心不能停止的要求,却把它说成是畏惧天命、谨守天职,想保全生命的根本之后才去实行。这样便是在本心之外另有一个念头,先计较这些利害轻重,然后才去做。假如真的能够舍生取义,若仍出于这样的计较,也只是私心盘算,而没有诚实地竭尽自己的意味。大体说来,“保全生命根本”等说法,是旁观者评论别人时所说的,认为“我能这样做就可以了”。如果怀着这种心来行善,就已经不妥当;何况自己这样说,难道不是更加可笑吗?《吕氏春秋》所记载的“直躬告发父亲”以及“借此求取名声”的事情,正属于这一类吗?】摒弃郑国的乐声,疏远善于谄媚的人。难道圣人一定要等到这种事情发生,才加以告诫吗?在这里预先设立告诫,正是圣人的道。【这是圣人立法垂示后世的话,似乎不必这样解释。不过,禹用丹朱告诫舜,舜以“我违背你的意见,你来辅弼我”责备臣下,若说圣人一定会告诫这种事,又有什么妨碍呢?大概是尊崇圣人的心太过,所以凡事都费力主张,不顾及气象,反而显得轻浅、急迫、狭窄,没有宽博浑厚的意味。】用一句话终身奉行。实行恕道,忠道就可以保存在其中了。【这句话不妥,应当说:“如果确实能够实行恕道,那么忠道本来就在其中了。”】谁在毁谤,谁在称誉?所谓毁谤,是指责他的过错;所谓称誉,是宣扬他的美德。【这个解释还不完整。我认为,毁谤,是他的恶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却过分诋毁他;称誉,是他的善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却仓促称赞他,并不只是说他已经有了那样的善恶。】“谁在毁谤?谁在称誉?”是说我对人没有毁谤称誉的意思。【圣人的心仁爱、宽恕而公平,实际上没有毁谤和称誉,并不只是没有这种意图而已。】有所称誉,一定经过考验,是因为确实有这样的事实才称誉他。【这也说得不完整。“试”就是考察、验证。圣人有时称誉某人,虽然这个人的善还没有达到所称誉的程度,但一定曾经有过可以考验他的事情,知道他将来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因为圣人赞美善行很快,厌恶恶行很慢;即使赞美得快,也并不苟且。】又说:“可以毁谤、可以称誉,取决于那个人自己。”又说:“为什么不说有所毁谤呢?圣人乐于成人之美。”既然一定经过考验才称誉,那么对于毁谤也可以由此知道了。【如果这样解释,就是说圣人本来常常毁谤人,只是在这里突出他的称誉而隐瞒他的毁谤,以取得忠厚的名声,这可以吗?“毁”是破坏,像器物还没有败坏却故意把它破坏一样,圣人哪里会这样做呢?】礼乐和征伐都由天子发出。天子难道也敢认为这是自己可以专断的事情,而把私意加在其中吗?也不过是奉行天理罢了。【这个意见在“原壤夷俟”和“子张问行”两章中已经说过。】三种过失。说话恰好适合时机,不是平日有充分修养就做不到。【圣人这句话只是告诫人说话要合乎时宜,不可妄自发言,还没有说到这样的境界。】话已经说到相关的地方却不说,是因为应当说出的道理没有发表出来。【这句话很奇怪,大概是受“平日有充分修养”这一说法牵引而说出的;但若如此,就是自己没有看清楚,反而对别人有所隐瞒了。】一生下来就知道。达到的境界虽然相同,但气象规模终究有所不同。【这一节应当删去;对于解释经文的意思也没有缺失。】孔子评论伯鱼。所谓“做”,是亲身实行所学的实际内容。【按:各位先生大多这样解释,意思非常亲切;但考察文义,恐怕并不是这样。“为”只是诵读、讲习、贯通;“面对墙壁”只是说没有见识。

书所谓不学墙面,亦未説到不躬行则行不得处也】患得之所谓患得者,计利自便之心也【此句解得文义不分明,而语意亦不亲切】君子有恶以子贡之有问【至】抑可知矣【夫子之问,未见恶人之疑;子贡之对,亦未见检身之意】三仁皆称为仁,以其不失其性而已【此説仁字,恐不亲切】荷蓧植杖而芸,亦不迫矣。止子路宿,则其为人盖有余裕。又曰:“行以避焉,隘可知也【此语自相矛盾】不施其亲引尹氏【尹氏固佳,然不知施字作如何解?若如谢氏,虽亦引无失其亲为解,然却训施为施报之施,则误矣。此等处须説破,令明白也。陆徳明释文本作弛字,音诗纸反。是唐初本犹不作施字也。吕与叔亦读为弛,而不引释文,未必其考于此,盖偶合耳。今当从此音读】士见危致命杨氏曰:「云云【似不必如此分别】君子学以致其道致者,极其致也【恐当云致者,极其所至也】自未合者言之,非用力以致之,则不能有诸躬【道固欲其有诸躬,然此经意但谓极其所至耳,不为有诸躬者发也。若曰有诸躬,则当训致为致师之致,如苏氏之説矣。然本文意不如此】大徳小徳小徳节目也【此章説甚佳,但以记所谓后其节目者观之,则此二字似未甚当】子夏之门人小子君子之道,孰为当先而可传【至】循其序而用力耳【详本文之意,正谓君子之道本末一致,岂有以为先而传之?岂有以为后而倦教者?但学者地位髙下不同,如草木之大小,自有区别,故其为教不得不殊耳。初无大小虽分,而生意皆足;本末虽殊,而道无不存之意也。焉可诬也?苏氏得之,有始有卒;尹氏得之,此章文义如此而已。但近年以来,为诸先生发明本末一致之理,而不甚解其文义,固失其指归。然考之程书,明道尝言:“先传后倦,君子教人有序,先传以近者小者,而后教以逺者大者。非是先传以近小,而后不教以逺大也。”此解最为得之,然以其言缓而无竒,故读者忽之而不深考耳】孟庄子孟庄子所以不改意,其事虽未尽善,而亦不至于悖理害事之甚与【庄子乃献子之子,献子贤大夫,其臣必贤,其政必善。庄子之贤不及其父,而能守之终身不改,故夫子以为难,盖善之也。此临川邓丈元亚説,诸家所不及也】仲尼焉学万物盈于天地之间,莫非文武之道。初无存亡増损【近年説者多用此意,初若新竒可喜。然既曰万物盈于天地之间,则其为道也,非文武所能専矣。既曰初无存亡増损,则未坠于地之云乂无所当矣。且若如此,则天地之间可以目击而心防,又何待于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识其小,一一学之然后得耶?窃详文意,所谓文武之道,但谓周家之制度典章尔。孔子之时,犹有存者,故云未坠也。大抵近世学者喜闻佛老之言,常迁吾説以就之,故其▯至此。读者平心退步,反复于句读文义之间,则有以知其失矣】生荣死哀生荣死哀,无不得其所者也【所解不明,似谓天下之人,其生皆荣,其死皆哀,无不得其所者,不知是否?若如此説,则不然矣。子贡言夫子得邦家时,其效如此。范氏所谓生则天下歌诵,死则如丧考妣者,是也】谨权量此亦帝王为治之要【此篇多阙文,当各考其本文所出而解之,有不可通者阙之可也】。谨权量以下皆武王事,当自周有大赉以下至公则悦为一章,盖兴灭国,继絶世,举逸民,当时皆有其事,而所重民食丧祭,即武成所谓重民五教惟食丧祭者也】

晦庵集卷三十一

译《尚书》所说的“不学习就像面对墙壁”,也没有说到不亲身实行便无法行动的地步。】忧虑得到它。所谓“忧虑得到”,是指盘算利益、谋求自己方便的心。【这句话解释得文意不清,语气也不亲切。】君子也有厌恶的人。因为子贡有所询问。【至】那么这一点大概可以知道了。【孔子的发问,看不出有怀疑恶人的意思;子贡的回答,也看不出有反省自身的意思。】三位仁人。都称作仁人,只是因为没有丧失人的本性罢了。【这样解释“仁”字,恐怕不够贴切。】扛着锄头。把手杖插在地上除草,也还算不逼迫人。阻止子路留宿,可见他的为人还是有余裕的。又说:“用离开来躲避它,心胸狭窄也就可知了。”【这句话前后自相矛盾。】不疏远自己的亲属。引用尹氏的说法。【尹氏的说法固然好,但不知道“施”字应当怎样解释。如果像谢氏那样,虽然也引用“不丧失亲亲之恩”来解释,却把“施”训为施报的“施”,那就错了。这类地方必须解释清楚。陆德明《经典释文》所载文本作“弛”字,读音反切为“诗纸反”,可见唐初的本子还不作“施”字。吕与叔也读作“弛”,却没有引用《释文》,未必是考察所得,大概只是偶然相同。现在应当依照这个读音来读。】士人遇见危险便献出生命。杨氏说:“如此如此。”【似乎不必作这样的分别。】君子学习,是为了达到自己的道。“致”,是达到它的极致。【恐怕应当说:“致”,是达到自己所能达到的极限。】这是从尚未达到的人来说的;如果不努力去达到,就不能使它存在于自身。【道固然希望落实于自身,但这段经文的意思只是说达到它的极致,并不是针对使它落实自身而言的。如果说要落实自身,那么“致”应当解释为“致师”的“致”,正如苏氏的说法;但本文的意思并不是这样。】大的德行和小的德行。小德是具体的条目和细节。【这一章解释得很好,但从《礼记》所说的“把细节放在后面”来看,这两个字似乎不太恰当。】子夏门下的弟子们。君子的道,什么应当先教、可以先传授?【至】只是按照次序下功夫罢了。【详细考察本文的意思,正是说君子的道本末一致,哪里有把某些内容列为先教、传授完就算了的道理?哪里有因为列为后教就厌倦不教的道理?只是学者的境界有高有低,如同草木有大有小,自然有所区别,所以教导他们不得不有所不同。原本并不是说大小虽有分别,生命之意却都充分;本末虽有差别,道却无所不在。哪里可以歪曲成别的意思?苏氏说对了,在于有始有终;尹氏也说对了,这一章的文义就是如此罢了。不过近年以来,各位先生阐明本末一致的道理,却没有很好地解释文义,固然失去了它的归旨。然而考察程氏著作,明道曾说:“先传授而后不厌倦,是说君子教人有次序,先传授浅近的、小的内容,后来再教深远的、大的内容。并不是先传授浅近和小的,后来就不教深远和大的。”这个解释最为恰当;只是因为说得平缓而没有奇特之处,所以读者忽略了它,没有深入考察。】孟庄子。孟庄子之所以不改变父亲的政治方针,是因为他的做法虽然还没有完全完善,却也不至于严重违背道理、贻害事情吗?【庄子是献子的儿子。献子是贤能的大夫,他的臣属一定贤能,政治也一定良善。庄子的贤能不及父亲,但能够终身守住父亲的事业而不改变,所以孔子认为这很难做到,大概是在称许他。这是临川邓元亚先生的说法,是各家所没有达到的。】仲尼从哪里学习?天地之间充满万物,没有一件不是文王、武王之道的体现;它本来没有灭亡、增加或减少。【近来解释的人大多采用这种意思,起初似乎新奇可喜。但既然说天地之间充满万物,那么这种道就不是文王、武王所能专有的了;既然说它本来没有存亡增损,那么“将要坠失于地”的说法也就没有着落了。况且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天地之间的道可以用眼睛看见、用心领会,又何必等待贤者认识其中的大处、不贤者认识其中的小处,逐一学习之后才能得到呢?我详细考察文意,所谓“文武之道”,只是指周家的制度典章。孔子在世时,这些制度典章还存留着,所以说“还没有坠失”。大概近世学者喜欢听佛老的言论,常常迁就自己的学说来迎合它们,所以弊病发展到这种地步。读者平心静气、退一步,在句读和文义之间反复体会,就会知道这种解释的错误。】活着荣耀,死后令人哀悼。活着荣耀,死后哀悼,是说没有一样不得其所。【这个解释不明白,似乎是说天下的人活着都荣耀,死后都令人哀悼,没有一个不得其所;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如果这样说,就不对了。子贡说孔子得到国家时,功效会达到如此。范氏所说“活着时天下人歌颂他,死后人们像丧失父母一样悲哀”,就是这个意思。】谨慎地统一度量衡。这也是帝王治理天下的要务。【本篇有许多脱文,应当分别考察它们所出自的原文;有无法通顺的地方,空缺不解释也可以。】“谨慎权量”以下都是武王的事情,应当从“周有大赉”到“公则悦”自成一章。因为当时兴复灭亡的国家、继承断绝的世系、举用隐逸之士,都确实有这些事情;而所重视的百姓食物、丧礼、祭祀,就是《武成》所说的“重视百姓、五教,以及食、丧、祭”。】《晦庵集》卷三十一。